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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冠冕唐皇》 · 衣冠正伦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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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大王想游何处?”

田大生又请示问道。

“坊里多陌生,边游边赏。”

李潼也没说一个确凿去处,转出家邸后便打起车帘,神态悠闲的欣赏着垂柳分植的伊水河堤。

队伍由南侧坊门行出履信坊,几名短褐坊吏见到坊正与贵人同车出游,趋避行礼之外,又忍不住对坊正怪叫招呼。田大生不敢放声斥骂,只是怒目隐责。

李潼虽然坊居不久,但还是能感受到民风不乏豪爽开朗,寻常小民也多有一股昂扬风貌,即便道途遇见贵人,虽然不敢直接冲撞,但也不会过分的唯唯诺诺,这种民风氛围,也让他感觉很轻松自在。

马车驶出坊区之后,横街上多有车马行人往来,另有一些皂衣武侯分布于坊门之外,便有武侯走卒往南面履道坊的武侯铺子奔行而去。

除此之外,另有伊水水渠中浮游的舢板蓬舟,上面也承载着许多精壮军卒,有那么一两艘忙不迭靠岸,上面军卒登岸上街,跟随在马车之后。

不用说,这自然是金吾卫安排的盯梢耳目,察觉到少王出坊游街,便追踪上来。

行到履信坊角,李潼示意马车缓行,自己则扒着车窗探头观望。伊水正在坊区西南角落流入坊中,坊墙也不再是土垒,换成了深入河中的水栅。

透过水栅于坊外便能看到河东王邸西园高墙,在这一片区域里,单单李潼所见金吾卫兵众,便有近百人之多。难怪那个唐家小娘子被困在西园河洲逃不出来,这么多人眼张望,如果金吾卫不监守自盗,一般人真的很难潜入进去。

从这一点而言,李潼还真要感谢一下丘神勣,若是一般的交情,哪会这么明目张胆、利用职务之便给他看家护院。

李潼眨着眼,思忖有没有可能搞点小把戏,攀诬金吾卫潜入宅中行凶?

但这想法一闪即逝,且不说他园里现在本就有鬼,藏着一位来路不正的小美人,就算搞了一点小动作,也根本波及不到丘神勣那种层次,遭殃的无非是分布在左近这些普通兵卒。

这些兵卒们大概也不太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被安排在这里。丘神勣斩草除根的心情再怎么急迫,也不会宣扬到人尽皆知。毕竟除掉李潼一家是为了消除后患,事情如果做得太糙,直接就引祸当下了。

田大生顺着少王视线望去,脸上也闪过忧色,低声说道:“坊野卑人,不敢求大王尽信。但下吏敢用性命担保,四郎所言必不为虚,周兴狗贼确是……”

“不聊这些。”

李潼摆摆手,打断了田大生的话语。周兴跟丘神勣合流意图构陷他,他本来已经有所猜测,自然不会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但就算知道了,他眼下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与恰好的时机予以反击。

难道真指望几个市井亡命为他搏杀仇敌?就算做得成,耐不住穷究。甚至都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要稍有嫌疑指向,他们一家都会被列作清洗对象。

而且依照李潼对他奶奶的了解与判断,发生禁卫谋乱这种大事,结果却是只诛首恶的平淡处理,这实在有些反常。肯定也是在蓄力兼等待时机,一旦时机成熟,少不了又是一轮新的腥风血雨。

李潼也在等待一个恰当机会,正面干他肯定是干不过丘神勣,但若是风暴来临时能巧施微力将丘神勣拱到漩涡中心,这家伙想活命也难。

但具体该要怎么做,他心里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思路。禁卫谋乱影响了他对后事判断,不敢再笃信先知。再说时局乖戾敏感,细节缺失太多,也让他不敢贸然制定什么大计划。

现在他能想到的,就是尽可能掌握更多边缘力量,并且尽量组织成网,综合利用。

马车于横街游行,在经过尊贤坊的时候,李潼吩咐于坊间穿行,特意绕行过地官尚书杨执柔家邸,只是认认门,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杨执柔这一支,乃是如今弘农杨氏最显贵的,自然也是因为与武则天外亲缘故。这从居住环境就能看得出,单单杨执柔一家便占据了小半坊区,比李潼他们兄弟三王宅邸加起来还要宏大气派得多。

单从家邸规模来说,难怪那个唐家小娘子在知他宗王身份后,还是觉得他招惹不起杨家。

不过抛开那唐氏小娘子的缘故,李潼对杨执柔印象还不错,起码在给他们兄弟选择封户的问题上,户部给了不小的便利,多选高户。

而且此前朔日大朝,杨执柔还特地跟他们兄弟聊了两句,很有世家风范,远比武承嗣那张黑脸好看得多。

“地官杨尚书外,尊贤坊还多有杨氏族众聚居,这一处、还有对街两所,都是杨门宅邸。”

田大生久居坊里,能够担任一坊坊正,对于左近坊区贵人家邸也是门清,见大王刻意绕行至此,便抬手解说起来。

经过田大生这么一通介绍,李潼才发现这尊贤坊居然被杨家人占了七七八八,不免感慨这些世家是真能造人。但想想自家二兄,李潼便又释然,这样的豪迈人物,一家但凡有一两个,几代之后又是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庭。

行出尊贤坊时,车后仍然缀行着十多名金吾卫军卒,已经不再是前一批了。但金吾卫本来就是遍布坊间的城管大队,李潼在城里想要甩脱他们的追踪,那真是难如登天。

始终处于这些耳目的监控之下,李潼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

稍作沉吟后,他终于对田大生说道:“坊正久居坊里,想来故识应多,除郭达一家之外,还有什么可托性命的至交友人?”

田大生听到这话,神情顿时激动起来,从这位大王入坊开始,他便冒着性命危险入门投献,但对方反应总是不如预期。如今作如此发问,很明显是已经要正式接纳自己了。

“下吏、下吏世居闾里,虽然不能畅游权门,但也相识极多!前方章善坊里,便有故识几家,有屠户陈阿十,虽然所作孽业,但也尚义敢搏,与我……”

见田大生反应激烈,李潼抬手示意他稍微冷静一下,并指了指身后跟随的金吾卫兵卒,微笑道:“此前不愿深谈,非是看轻闾里豪义。今日坊正也见,对手是如何猖獗势众。想要入此求胜,所恃者绝不只是匹夫血勇。”

田大生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然后翻身深跪,凝声道:“正因深知奸邪凶恶,远不是寒人搏命能伤,所以才投入大王门邸,乞求大王怜此穷途孤义,为人间绝杀大凶!只此一命进献,恳请大王驱命筹谋,若能有助于事,一命何惜!”

李潼也为田大生这情怀感染,拍拍他肩膀叹息道:“人命各珍重,我又有什么道理穷驱你们。驱除朝中奸邪,也是为保我自己性命。既然坊正你等信得过我,为自身安危计,我也不该再作谨慎疏远。罗网布设,疏密交织,短时未必有效,久则必能杀贼!贼若不除,我亦难活!”

田大生闻言后,神情更加激动,张嘴便要咬臂为誓,却被李潼强阻下来,并指了指后方尾行的金吾卫兵众,他神情稍有尴尬,只是顿首凝声道:“大王但有所命,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不求刀山火海,只求安步杀贼。”

李潼屈指敲敲车壁,示意杨思勖转道,并对田大生笑语道:“王邸所在,耳目张设,多有不便。坊正常常入我门庭,也难免被贼徒耳目窥望。出入行止,尤需谨慎。稍后我引你去一秘地,往后有什么声讯传达,还需在外周转。能托性命几人,暂充口舌行走,如果没有什么急情必要,坊正也尽量不要出坊。”

李潼迟迟不肯接纳田大生,也有着这方面的考量。丘神勣耳目张设,自然不敢轻易对他下手,但田大生若是频繁出入,难保不会入其视线。区区一个坊正下吏,丘神勣要用强挟持、刑讯逼问,简直都不用动脑子就能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他邀请田大生同行这一路,也是为了让对方充分意识到将要面对的是怎样对手,如果还没有将其吓退,也应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第0120章 诸用仰于国

修善坊位于长夏门大街东侧,李潼他们抵达此处时,恰值正午。

坊门前多车马行人排队入内,骄阳炽热,左近洋溢着一股浓烈的生人汗臭并牲畜便溺气息,特别排在马车前方是一队风尘仆仆的胡商,那复杂气息更是加重许多。

“有没有别的通道入坊?”

队伍前行缓慢,李潼有些烦躁,他出坊时间不多,事情安排紧密,没有时间浪费在排队上。

“转出横街,长夏门大街有水门,可租船入坊。”

田大生开口说道:“修善坊北依南市,伊水左支穿坊过,城外诸货都可漂流入坊,因此便利,是南城繁华甲等。”

说着,他请示少王,下车导引,马车离开了还在缓慢前移的队伍,转入长夏门大街,北行半个坊区,便见到设在街旁、占地十多亩的简易小码头。

这一行人,无论李潼,还是杨思勖并诸仗身,日常生活经验基本是个废。因此还要田大生出面,租赁了三艘小船,长不过丈余,宽也数尺,乘人四五个,已经稍显逼仄,唯一胜在操控灵活。

留下两名仗身护卫于此看管车马,李潼等人便换船入流,入坊便流畅许多。至于沿途跟从的金吾卫兵众,到此便跟不上了,他们当值之际,身上也不携带多少钱币,强征纠缠之际,三艘小船已经行过水门,只能留下来大眼瞪小眼望着看守车马的王府仗身。

这一段渠水并不宽阔,左右相望数丈有余,石砌的堤岸很是齐整,往来舟舸多是载货,但也不乏如李潼一般贪于悠闲、泛舟游览的闲人。

那些专门的游船格调要好许多,船身涂漆绘彩,有的还加设彩棚纸伞,携伎游城,自有趣味。田大生租赁来的小船则就简陋得多,船里还残留鱼鳞并烂菜叶之类秽物,散发着沤烂的气息。

“城内多渠,水行便利。归府后记得吩咐一声,各津渡处都备上一两艘闲船待用。”

李潼吩咐杨思勖,转又思绪发散,指着田大生问道:“城内街渠途长,出行曲折,未必人人舟车专用却又贪于便利。布设几个舟车租赁的行铺,费钱多少?又是何司经管?”

田大生闻言,大感咋舌,自觉跟不上大王思路。仅仅只是出行租船一次,就想到要开设几个舟车行铺?他在洛阳住了几十年,出行一头小毛驴,也没觉得不方便啊。

操船的舟子听到李潼言语大气,便忍不住笑着插嘴道:“郎君应是新进上都?咱们神都城事事都有章法,跟外州还是大不相同的。”

“噤声!你知……”

听到舟子语带暗讽,杨思勖眉头顿时一扬,发怒呵斥,却被李潼抬手制止。

“确是新进入都,倒要请问,要布置这些产业,有什么疑难?”

李潼微笑着说道,并移步坐在了船首位置,脸色不乏认真。

舟子听到这话,倒有几分狐疑,看看左右两舟随行的护卫,再见舟上这位郎君虽无金玉的佩饰,但衣衫精致不似市中凡品,就连其奴仆都倨傲暴躁,不由得便收起几分轻视之心,转又几分郑重道:“小民冒失,请郎君不要怪罪。卑贱舟客,哪知营生多少……”

“知多少讲多少,若能解我疑难,船资之外,另有酬谢。”

李潼抬手指了指杨思勖,杨思勖便抬手往腰际皮囊摸去,田大生见状却是一惊,刚才车上支取钱财,他是见杨思勖所携多金珠珍货,唯有千数钱都在他这里,忙不迭抖出十几个簇新的开元通宝排在船内并斥道:“贵宾赏用,你这舟子不知多荣幸!还不快说!”

舟子见状,更生惊疑,不敢怠慢,忙不迭将自己所知详细讲来,但也都是道听途说的皮毛。不过这也大大解了李潼的疑惑,算是明白了基本的流程。

想要开设这一类的行铺倒是不难,有车有船就可以,但想要长久经营,舟车日常穿行坊里之间,则就必须要有符劵、传牒、总历之类文书。

符劵是舟车的资历,大概类同于牌照。传牒则是诸门监关禁的通行资格,没有这资格,城内许多地方都去不了。总历则是车夫、舟子的身份证明,大概类似驾驶证之类的。

这些东西具体该在何处办理,舟子倒是不知,但却讲了许多变通取巧的法门。像是将舟车挂在一些基层政府部门,公车私用,或是道观、佛寺之类用车、用船都有一定便利等等。

田大生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大买卖,但毕竟也是政府在编吏员,又补充了一些舟子言语没有涉及到的细节。

李潼听完这些市井谋生的细节,心中觉得很精彩,并对田大生说道:“这件事可以做一做,具体细则,稍后再论。”

他倒不指望凭这些买卖赚钱,真要为了钱,还不如专心经营他的田邑。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还是这种人员的流动性不易监察,丘神勣就算再怎么势大,了不起盯死了他的王邸并他们兄弟行止,总不能将所有贩夫走卒都严密监视。

满城的流动人员,哪怕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他的眼线,所能带来的便利也是极大的。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应付丘神勣的监视,未来同样大有潜力可挖。

舟行入坊,随意选了一个坊中平坦区域登岸。修善坊之繁华确是名不虚传,视野所及,邸店、食肆林立。趁着金吾卫还没有追行上来,李潼随便选了一个高达三层、看起来很是气派的食肆行了进去。

食肆底层是宽阔大堂,供贩夫行脚于此短留用餐,只摆设着一些简单的食案并胡床马扎。一行十人走进来,很快便有店奴迎上前来哈腰接待。

“选一个高处通透的食厢。”

杨思勖上前吩咐店奴,一行人在店奴引领下登上阁楼,走入一个食厢坐定,杨思勖又叮嘱护卫们在门外守好,勿使人扰,然后便独自一人匆匆下楼。

李潼坐定后,饶有兴致打量几眼食厢布置,然后便移席到了窗前,由此俯瞰坊景,下方人影涌动、繁华躁闹,让他看得很是入迷。

田大生小心翼翼立在一侧,心中虽有狐疑,但大王不说,他也不敢发问。

等到店奴送来一些酒食并退出,李潼抬手示意田大生:“坐吧,不要拘礼。今日所言,多有微细,希望坊正都能谨记在怀。”

听到这话,田大生多有忐忑,但还是依言入席。

“贼徒猖獗,不易除杀。我身位危高,虽有心却无力,你等闾里豪义虽有力却无途。”

听到少王所言,田大生垂下头,尴尬中不乏羞涩:“贼徒身在高位,远非鄙俗之类能近。早前四郎营居清化坊左,尚可一窥丘某宅细,但丘某移居积善坊后,更不能近……”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神都坊市布局严密,权贵人家与普通人之间泾渭分明,少有重合之处。如他自己若非白龙鱼服、主动轻便入坊,这一生甚至都不必与普通人产生接触并能生活得很好。

起居自有奴婢服侍,这些奴婢或是大内直接指派的户奴,或是官府安排的番户,这些人本来就有别于普通民户。

饮食之类除了封邑、田邑进奉,春官礼部下属的膳部一年四时都有廪物供给,包括俸料与常食料。常食料中既包括有羊、猪、鱼等肉食,还有米、面、粉、瓜果、菜蔬诸种,甚至葱姜蒜豉盐醋、柴炭等等,都有定例供给。

其他如车服、帐内、役士等等诸类,俱都取用有司。像是薛怀义的侄子冯昌嗣明明才力有限,李潼仍将田邑诸事托之,就是因为这些田邑、庄园等,耕作由官府组织番户官奴,产出除了自供之外,剩下的由司府寺直接收购,真正需要操劳经管的,其实很少。

可以说只要不是趣味太别致,这些大贵族们生活方方面面、任何需求,官府都能满足,根本不需要与庶民发生任何接触,或者只作有限接触。

李潼念及这些,并不是以此米虫生活为美,只是搞清楚田大生这些闾里人众很难接触到丘神勣、周兴这样的高官生活层面。李潼倒是能接触到,但是他没有足够人力能用,双方合作才能互补。

在这合作中,李潼掌握信息层面与渠道优势,也更清楚高官命门所在,但他要做出什么判断与计划,还需要足够的细节支持,这就是田大生等市井人价值所在。

“刚才与舟子所论舟车行铺,不是闲言。车百架,舟五十艘,人力诸用,尽快核算本钱多少,最好能在未来一个月里铺设起来,能不能做到?”

李潼又望着田大生问道,这也是他给田大生等人提出的一个考核,要看看这些人能够在短时间内调用起多少市井资源。

“这、这么多?”

田大生闻言后便瞪大眼,一脸的惊讶。

“本钱所耗先不必论,只问你,能不能做得到?”

李潼又问了一遍,这个规模在他看来还远未够,神都百余坊,一坊安排一车都不大够。

南市、北市并一些繁华坊区如眼前的修善坊,一两驾车也根本形不成什么有效的眼线网络,未来规模肯定还要继续扩大乃至十数倍,但那都是后话。

第0121章 徐敬真引诬

田大生额头冷汗直沁,半是窘迫半是心惊,听到少王如此计划,他才知此前自己思虑仍是浅薄。

如此沉默大半刻钟,他才缓缓点头道:“做得到,只是一时人力抽调,还要多募城外客户,不足深信。另这么多客户籍历,也要疏通县廨……”

“我府内人事被盯紧守死,不可轻动。疏通县廨,要靠你等。”

所谓客户,并不是指的资财丰厚的金主,而是失地的平民,从高宗时期开始,均田制便逐渐崩溃,多有民众流落外乡,又称为客奴。

因为王府田邑事宜,合宫县主簿傅游艺近来常常造访,老先生知情识趣,李潼与他也渐渐熟悉起来。招募几百个城外客奴并录籍历,这种小事并不难办。但李潼自己却不能出面,否则便会留给肃政台攻讦自己的把柄。

“县中一尉,素来贪鄙,如下吏等直坊事者,月季都要输钱才能留职。求他造籍,倒是也可,但肯定会有厉索……”

听到田大生盘算,李潼便笑道:“钱财不是问题,关键是要事情尽快做好。是了,坊正例钱多少?若供职里正呢?”

隋代两都城坊称里,因置里正。入唐之后虽然称坊,但也并没有废除里正一职。

因为坊正只负责管理坊内治安、清理、坊墙修葺和坊门开闭,而里正还是掌管户籍的吏员。所谓百户为里,里设里正。像是王府所在履信坊,因为地处洛阳城里偏在,居户很少,几坊合置一名里正,职权要比单纯的一名坊正大上许多。

“坊正供钱例为一千,里正职钱五万,例供五千。”

听到田大生所言这明码标价,李潼不免暗暗咂舌,难怪后世说天下胥吏皆可杀,基层工作居然这么大的油水。

原本合宫、洛阳两县分治神都城,每县所辖五十坊左右,即便只有一半坊正交钱,那也是两万多钱,一年收成四季就要十万钱,百数贯之多!若再算上别的杂收,区区一个县尉几乎能够顶得上三品大员的年俸!

不过合宫隶属赤县,天子脚下,胆子这么肥的也是罕见。于是李潼便多嘴问了一句:“这县尉叫什么名字?”

“县尉名弓嗣举,分押户曹。”

李潼听到这个名字,隐觉有些耳熟,皱眉思忖起来。

合宫县属于最高一级的赤县,县尉例有六人,比拟台省尚书六部。他与合宫县廨属官打交道,仅止于主簿傅游艺一人而已,但何以会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

略作沉吟,他便又问道:“这个弓嗣举是何出身?有没有家人历任显宦?”

“弓嗣举出身汴州豪宗,有族兄弓嗣业居洛州司马,族兄弓嗣明为洛阳令。正因家世显赫,广立赤畿,才敢这样凶恶。”

别的上层人事,田大生或还不知,但讲到上官,还是很清楚的。

“汴州豪宗……”

听到田大生一连讲出几个相似名字,李潼原本有些模糊的记忆顿时清晰起来,想起来今年将要发生的一件大事,那就是徐敬真北逃并引诬案。

徐敬真是徐敬业的弟弟,徐敬业举兵失败后,徐敬真被流配远地。徐敬真在今年逃回洛阳,得到洛阳官员资助准备继续北逃突厥,却在途中被擒获,由此引发一轮新的清洗,宰相张光辅甚至都受此牵连而死。

这一场杀戮并不只集中在河洛京畿,单单被杀掉的外州刺史便有数人之多,也是永昌年间规模最大的一次杀戮。此际再听田大生口中讲出几个涉案人名,李潼不免联想更多。

此前身在局外,李潼将此只当故事去看。可是如今人在局中,再作一番细忖之后,心里却生出许多别样感受:这件事似乎不像一次突发的事件,反而更像是一次有节奏、有预谋的定点清除。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结合自身经历加上已知事件,那就是他奶奶武则天眼下远不如他本以为的那样强大。

元月大酺,他也算是舔得尽力,而且他奶奶也借此针对时局进行了一些堪称精妙的调整,很明显短期内是没有刁难他们一家的意思。可就是因为外廷所施加的压力,他们兄弟不得不提前出阁。

如果这件事还可以归为武则天对他们兄弟安危的不在意,那么薛怀义涉入禁卫谋乱事件呢?

危机直接产生禁中,而且还是南衙禁卫高级将领,如果薛怀义不是告密而是同谋,可能现在已经城头变幻大王旗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强烈危机事件,居然处理的有几分波澜不惊的味道。当时李潼虽然有些疑窦,但所知内情不多,也难做出什么判断。

现在听田大生讲起这个涉案的汴州豪宗弓氏居然在京畿之内都有这种强势,如果前后之间确有什么联系,李潼便大约能体会到他奶奶那种如鲠在喉但又不得不隐忍的愤懑心境。

然后李潼便意识到一个更大的机会:他之所以觉得现阶段丘神勣难以战胜,就是因为清楚意识到丘神勣作为南衙掌兵大将,是他奶奶用以制衡宰相的重要棋子。

可如果丘神勣也在这场事件中牵涉很深呢?或者说,当丘神勣原本的作用不在了,武则天对这个昔年心腹还会有几分包容?

金吾卫是洛阳城防最主要的力量,而这个将要遭受清洗的汴州弓氏在洛阳又有着不弱的势力。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不是会不会,而是一定有,没有也要有!

“近期不要与那弓嗣举有什么大宗钱财往来,如此骄横穷索,祸将不远。”

李潼不是吝惜钱财,明知道这是一个火坑,又怎么会指使人去跳。可若不能开设舟车行铺,又该怎么布置眼线去了解细节?

而且随着他思路逐渐的明确,对耳目需求更加迫切。因为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还准备试图栽赃丘神勣!

“其实、其实若只求耳目通达,探人宅秘,还有一法,只是太污秽,恐唐突大王……”

田大生脸上颇有几分迟疑,言语也有几分吞吞吐吐:“早前曾使人入周兴宅邸掏刷溷(hun)池,虽然不能入深宅,但日常来往,贿其仆役,也浅知他宅内隐事,但投书铜匦,却不能伤他……”

李潼听到这话,不免瞪大眼,大叹果然鼠有鼠道。他这里还是一筹莫展,没想到田大生等人已经琢磨出一些道道,且还有所收获。

所谓溷池,即是粪坑。无论什么人,地位是高还是低,吃喝拉撒都是难免。打扫厕所又累又脏,哪怕府下仆役肯定也是能避则避。

这个思路,自然不是李潼的经验阅历能想到的,但若是能执行得好,又远比他那个舟车行铺的思路有效得多。毕竟高门大户都有自家车马备用,即便组织起这样一批人来,无非穿街过巷看个浅表,还是很难深入人庭门内里。

“这种事,好不好安排?能不能直入丘、周等家宅内里?”

李潼又问道,如果能将耳目张设到对方家邸,对于他制定计划无疑更有帮助。

见大王并不厌此污浊卑鄙,田大生也松了一口气,又说道:“此虽贱业,但也颇有得利,城外广有田园庄墅收买粪土。都内坊居人多,各坊都有街头、行首,贸然操业,自然很难。但若是荐用贱力几人,小贿头目,行入指定宅邸,并不困难,人也不会相问为何。”

李潼闻言后,更觉大开眼界,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掏粪这个行当居然水都不浅:“既然有这一种门路,那就尽快布置起来。都内短时或将横变,届时可为除贼良机。除丘贼、周贼之外,另有刚才所言弓氏几家,也尽量潜伏。人力方面足不足用?”

“闾里卑鄙之众,或是没有技艺谋生,但若只作贱业,都不必求于外人。”

田大生对此很是自信,舟车操御,还有技术的要求,他还有些踟蹰,但掏粪贱业只要一把力气、不怕脏就行,挑选起来自然更简单。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然后又说道:“暂作此业,只是从宜。但既然供事于我,自然不能薄于犒奖。此前所言行铺,一并操持起来,短时不必大规模的铺设,能用多少人力就用多少。所收多少,或奖犒或抚恤,都由坊正来决定。”

虽然田大生等人以义气自标,但李潼也不想只凭此便穷驱他们。行铺既是一个谋利养生的产业,同样也能收采风之效,而且规模若能发展起来,单单这些车夫、舟子本身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田大生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多有感动,更觉这位大王惠及卑下,值得性命相托。

正在这时候,一道耀眼的光芒由坊里打射上来,应该是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折射的太阳光芒。

这道光线在窗前晃动片刻,李潼便拉着田大生行到窗边,指向光线射来的方位,对田大生说道:“认清楚那处宅院,日后急情传递,或是钱货支用,都到那里去,凭信印自然有人接洽。”

……

徐敬真引诬案,旧唐书作洛州司马房嗣业,洛阳令弓嗣明,资治通鉴洛州司马弓嗣业,洛阳令张嗣明,新唐书洛州司马弓嗣业,洛阳令弓嗣明,陕州参军弓嗣古,相州刺史弓志元,蒲州刺史弓彭祖等,毕竟只是网文,不是学术论述,采新唐书作阴谋论。武周前后很精彩,囿于剧情安排、视角安排,节奏已经不快,很多不能铺开写,建议大家真有兴趣还是采信史去了解推演。

第0122章 枯禾逢甘霖

经营行铺产业,包括反向监视丘神勣与周兴,都是李潼偶然生出的念头。

他今天带田大生到修善坊来,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给对方介绍一下他布置在这坊中的秘密基地。

站在食肆阁楼向下眺望,可以看到那是一处占地七八亩且有着一个简易独立码头的邸店,毗邻伊水河渠,面积不算太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修善坊中,规模也绝不算小。

这一处据点,就连李潼都是第一次见到,是老太监杨冲进献给他的,用作与禁中急情联络,本身也是一处价值不菲的产业。而且杨冲也表示会持续不断向此输送财货,用作少王活动资金。

李潼倒也不是打秋风上瘾,非要勒索老太监,他王府财货虽然丰沛,但每一笔花销都是要走账的。后世有巨额资金来源不明的贪污罪,而他作为一个宗王,却有巨额资金去向不明的谋乱罪。

所以,拥有一个独立于王府之外的小金库,可以绕开王府监察动用财货,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此前之所以敢跟田大生那么豪迈的许诺,背后就是因为有杨冲这个大金主提供资金。

杨冲直案司宫台,还掌握禁中走私渠道,家底丰厚得很,而且年纪也已经不小,腿一蹬钱没花了,这一辈子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所以在跟少王勾搭上之后,也是豪迈得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除了这一处邸店之外,杨冲还在南市留下两个铺面,一个香行,一个木料店。本身经营便获利颇丰,店铺本身还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所以李潼是真的不缺钱,他缺的是那种能够完全信任、帮他花钱的人。眼下还仅仅只是给田大生透露一个邸店,不是不信其心诚,而是为了继续考察其人能力值不值得托以更大事务。

手下乏人可用,是李潼一大制约。他王府一众僚佐,都还需要磨练,田大生市井出身,能够接触的层面又有限。所以未来一段时间里,无论际遇如何,继续苟下去猥琐发育,也是立足于现实的一个考虑。

不多久,杨思勖匆匆返回,附耳低声回禀几句,李潼微微颔首,抬手示意田大生在这里继续记牢方位,然后便站起身来,在杨思勖的带领下行入食肆另一侧的一个房间中。

听到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身穿浅蓝圆领袍的中年人站在里面,先是看了一眼杨思勖,然后视线落回李潼身上,便显得有几分激动,叉手弯腰道:“博州贡员苏约,见过大、见过郎君!”

“苏君不必多礼,旧人久言你名,今日一见,确是孤松瘦石,朴质可赏。”

说话间,李潼闪身迈步行入房间中,并不乏歉意道:“本该华堂待客,可惜多有不便,于此匆匆邀见,仓促简寒,还请见谅。”

“怎敢、怎敢!”

名为苏约的中年人躬身垂首,待到李潼落座席具,才又庄重见礼:“阿公入店访我,心中喜极,落拓之人,野蒲俗质,能为郎君奔走,实在愚之大幸。”

这个苏约,便是禁中女官徐氏那名老相好了。李潼并没有直接将之召入王府听用,而是留在修善坊继续经营产业,也算是一招暗棋。一则秉性还不太熟,二则一旦成了他的府佐,便摆在了台面上,行动便不再随意。

待到这个苏约坐定,李潼便随口问起一些旧日经历。

“在下本籍博州,上元三年初解随贡入都,初试而落,憾然归乡。余后数年,几取文解,却都无所成。永淳年后,长居神都,不敢再归乡阻才流进途,唯热血未冷,偶或应制,但也只是贻笑方家……”

苏约短短几句话,便将此前人生经历介绍完毕。但李潼在听完之后,却也颇生唏嘘。

久试不第,往往是失败者的代名词,但其实这也并不尽然。

唐代科举有常科和制科的区别,常科是每年一试,制科则专才特取。这其中,常科应举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学馆生徒,即就是六学二馆学子于本学通过考试后,获得参与科举的资格。另一类便是州县学子,通过州解试,获得文解之后,每年十月随贡入都。

这其中州县贡士每年每州不过二三人而已,且文解有效期只有一年,一年不第到了第二年还要继续参加解试,通过之后才能获得新的文解。

这个苏约能够连续几年都获得州试文解,说明最起码在其本州,学养都应该是名列前茅的。博州乃是河北上州,并非偏远之地,由此可知这个苏约是真的有才学。

但是每年常科应考千余人,天下各州翘楚才流汇集都城,所取不过一二十人而已。当中竞争之大,可想而知,如杜甫一生都没能考取什么正经功名,王维则从太原冒籍京兆,李商隐也是连考数年之久。

而且在初唐还有一个风气那就是重中央而轻地方,开元之前所重唯两监而已,即就是东西两都国子监,国学生徒得中几率更高。许多年景,外州学子所取不过一二人乃至于颗粒无收。

这个苏约自陈屡试不第,不敢再归乡占据珍贵的文解名额,或许是羞于归乡,或许是财力上已经不允许了。毕竟若非什么豪宗大族,家资殷实,每年往返路费便是一笔惊人的开支。

做洛漂很不容易,就连刘幽求这个已经考取进士的人,数年守选都囊中空空,进了王府只献得起两瓮咸菜。更不要说这个苏约了,也难怪其人会沦落为徐氏的面首,毕竟骨气当不了衣食,彼此都是失意人,也能相互慰藉。

如果说时下常科对外州学子而言是地狱难度,那么制科简直就是死亡难度了,笃定必死的考试。

制科是皇帝特诏,专选事才,原则上来说,参加考试的人数可以更广泛,不仅仅只局限于学馆生徒与各州举子,只要自认有此专才,都可参加考试。

可问题是,历届的进士、明经包括在职的官员,也都可以参加啊!

比如原本历史上的刘幽求,虽然已经进士及第,但却守选多年始终没有通过吏部考获得任官,一直等到圣历年间参加制举经邦科得中,才被授予官职。

制科是比常科更高一级的考试,对人才的要求也更高,而且往往是遇事则考、挑选专才,一旦得中,便能授予官职,无需再作守选。因此被许多进士包括在职官员视作获得官身或是越级升迁的机会,竞争要更加激烈的多。

苏约这样一个落第举子,居然跑去参加制科,也真的正如他自己所说,是真的只剩下一腔热血,只求过过干瘾了。

“国家取士,法不循一。命途或有乖张,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苏君久挫,仍能保养热血志向,单此守志不弃一项,便胜世道俗流诸多。”

李潼这么说,也并非纯是客气,这一时期什么妖事都有,负面的、正面的都不缺乏。

比如在这一年的制科考试中,便会出现两个大能。神龙五王之一的张柬之,六十四岁高龄参加制举贤良方正科拔得头筹,开元名相张说举词标文苑科第一。

张柬之早年举进士,解褐县丞,之后多年都在底层打转,宦海沉沉,基本上没有特殊的际遇,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张说虽然号称出身范阳张氏,西晋张华的后裔,但到如今也只是寒族地主人家,弱冠之龄一举成名。

武则天女主当国,传统的政治人才如关陇世族之类对之一直怀有抵触,只有更加扩大人才选拔层面,才能获得不同于传统势力的新型人才。

消极一方面自然是酷吏横行,幸进者无数。但积极的一方面就是促使大量寒族人才加入统治秩序中来,大大摊薄了传统世族所享有的政治资源。

武周一朝虽只十几年,但开设制科却达到将近三十次,频率之高冠绝有唐一代,其中不乏有“才高未达、沉迹下僚”等专门针对才高位卑、不得志人才的科目。

李潼之所以确定孝义能够成为他的一张保护伞,除了基本的人情判断之外,也在于武周制科单单有关“孝悌”一类的科目便有数次之多,由此可见他奶奶是真的很缺爱,需求甚至都上升到国事人才层面。

一个帝王人物本就复杂,功过如何又哪里是能一言以蔽之。

当然,武则天功过如何跟李潼也没啥关系,你对我好自然就是好人,对我不好,该弄你还得弄你。总之,我是不会放弃宫变夺权的准备和权利。

“远游多年,人事俱非,不敢言胜世俗,能守唯不负当时而已。郎君垂怜及我,是枯禾喜逢甘霖!旧年常忿才力不为取,而今幸得赏用,唯倾我所有,证此一身!”

苏约讲到这里,又是起身而拜。

这话也算是心声表达了,不得志之人,世道常有,谁又不想证明自己?

李潼也想试试这个苏约才略如何,想到刚才与田大生商议的问题,便又问起这个苏约,想看看他有没有别的思路。凡事不作一手准备,蹲茅房商讨机密的情况毕竟也是少之又少。

……

唐代科举中,干谒延伸出来的行卷、公荐等现象,虽然肇始于高宗时期,但真正发展壮大起来还是在盛唐以后。神龙政变后,中宗一朝多人弄权,大量的斜封官也加强了公荐的影响。之后科举制科逐渐减少,进士科逐渐独大,干谒所带来的效果也越来越强,跟现阶段还是有很大不同。

第0123章 兵事再兴

“洛河自汇千年运,天街长出入九重。宁知闾里袍褐客,津桥渡否两世中。”

听到少王提出的问题,苏约短作吟咏,片刻后自觉失态,忙作歉然一笑,然后又叹息道:“虽然同居闾里,但门庭自有深浅之分,低者登于高门,谈何容易。但若遁出俗外,倒也不是没有路径。”

“怎么说?”

李潼见这苏约除了自怨自艾之外,也颇有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便好奇问道。

苏约稍作思绪整理,然后又说道:“深庭者,门禁森严,常情走访,自然难入。但若避开常情,倒也不难。方伎者医卜技艺诸类,僧道之徒,异货豪商,但有非凡,越俗情登门第并不艰难。”

眼见苏约侃侃而谈的姿态,李潼不免感慨,你老小子蹲神都怕不是专心备考吧,这攀龙附凤门道琢磨很深啊。

不过纸上谈兵的理论家不少,问题是你能实现什么?

提纲挈领一番总结后,苏约便就言于具体:“北街道德坊有老妇朱婆子,善治妇人脐下疾,常凭此技游诸贵第……”

讲到这里,他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但还继续说:“因其常得珍货犒奖,坊间多高户访买。早前大内赠物,我也常寄她家典卖,因是相熟。早前徐娘托事,我试探有问,知此婆子常登清化坊丘邸施技,丘某虽入居积善坊,但仍有子女留居旧宅……”

李潼听到这里不免一乐,他想知丘神勣阴谋种种,对其家人妇科病实在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得不说,相较于田大生提供的掏粪思路,苏约这里直接举出一个登堂入室的路子,丘神勣家人真有嘴碎的话,倒也不妨打探隐私。

“朱婆子贪货利,早前我以货贿之,所探幽隐,俱录在此。”

苏约说着话,掏出一文卷摆在李潼面前,并又继续说道:“丘某次子嗣诚,为积德坊魏国寺寄子,常引家人往来礼佛奉法。另有家事诸细,皆在籍录。”

李潼听到这话,心中真是不乏惊喜,只觉得这个苏约真是一个妇联人才。

富贵人家常将儿女寄养沙门,以求佛陀庇护,这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隋文帝杨坚了。

不过丘神勣将儿子寄养魏国寺,应该还存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拍武后马屁,魏国寺本名太原寺,武则天母亲荣国夫人死后捐宅为寺,本在洛水南侧教义坊,后来武则天等上阳宫楼遥见太原寺,睹寺伤情,便将之迁到了洛阳城东的积德坊,并改名为魏国寺,颇有几分武氏家寺的味道。

“魏国寺多权贵往来,可惜寺籍难得,在下虽知其地,难入其门。”

苏约先是叹息一声,然后又不乏振奋道:“但日前事情却是有了转机,前置邸店,听郎君训优待客游士人。当中有擅书者钱囊渐空,我许他抄书抵资,抄经数卷,在下常携游魏国寺外,得寺中僧徒赏识,便以抄经事相托,能恒有往来……”

“那抄经者何人?”

李潼闻言后心中便是一动,开口发问道。

“讲起此人,也令人叹息,本来已经得授官身,且高任凤阁机枢之地,但却因见恶权贵而遭逐事外,不得已流落京畿。其人名钟绍京,所恶者想是非凡,可恼非凡书力,竟因权徒厌恶而不能为用!在下知郎君有雅集野遗之趣,本想引献,又恐权徒滋扰,待到探问清晰,再禀郎君自度。”

苏约讲到这里,颇有几分同仇敌忾的忿怨之色,浑然不知席中少王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转告钟绍京,明日去我府上待见,若是不去,告诉他趁早离都归乡!”

李潼闷声说道,本来觉得这个苏约做事妥帖、很顺眼了,怎么突然就觉得面目可厌起来。

“郎君也知……”

苏约本有几分惊讶,抬眼望去,却见少王神态有几分不自然,心思一转,自己也忐忑起来。

李潼本来因为牵连钟绍京而颇有几分愧疚并可惜,没想到其人竟被苏约收留,但见到苏约讲起那权徒害贤的一脸愤慨,可想而知钟绍京肯定是没少对他发牢骚,大概是恐怕泄露禁中隐私而没敢言之极细,但也已经足够激发李潼心中恶趣。

兜兜转转,你老小子终究没有逃脱擦鞋仔的命!

抛开心中恶趣,李潼对苏约的成绩还是大感满意。似田大生等人,虽然土生土长于洛阳,但生活际遇的不同还是限制了他们能够接触到的范围。

苏约尽管久试不第,但好歹也是州举的贡士,客居于洛阳,能够接触到的人事范围反而比田大生等人还要广泛。交谈一番,苏约所体现出来的价值也比现阶段的田大生要大一些。

不过李潼倒也并没有生出什么厚此薄彼的想法,人生在世哪有什么绝对的贵贱高低,价值各有体现,长短互补,这才是社会之成社会的意义。

就比如李潼自己,到目前为止也无改一个尴尬宗室的处境,不能搏命杀敌,不能给人权位,能力不大,吸引仇恨倒是一把好手。

但他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啊,起码他能给人提供一个原本社会层次中看不到的前景与希望,尽管这个前景能否实现还要靠身边这些人自己去努力打拼。

“托事有应,苏君真是不负良才。时下虽有短厄,但苦心必不辜负。且先安在坊中,我将私密寄此,蓄势待动,克除强敌之后,自有厚泽分享。”

听到少王勉励,苏约又郑重点头:“远客昏昏十几年,不知为何忙碌,不知为何苟活,身若孤魂,不知所寄。尚未入拜,郎君便广有厚赐,苏某敢不尽力相报!”

李潼入坊时间已经不短,想必那些金吾卫耳目也快要再追踪上来,为免暴露联系,李潼也就不再与苏约继续深谈。

余下一点时间又简短约定两件事情,一是做好与田大生等人的联系,二是希望能够借着老太监杨冲赠送的这一个邸店产业,招揽更多如钟绍京一般失意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让苏约稍后安排人投书于宫外铜匦,状告有都邑贵人便服出行、入于修善坊,驱令金吾卫兵众净街扰民。

说完这些之后,苏约便起身告辞,由另一侧下楼。

至于李潼也返回了原来的食厢,趁着餐食未冷,小食些许,眼见街上十几名皂衣武侯分散盘问行人并逐渐行向此处,于是他便站起身来,在同行众人拱从下行出食肆,并离开了修善坊。

离开修善坊的时候,天色尚早,李潼倒是很有兴致去游览一下近在咫尺的神都南市,但见到已经又聚集在车后的金吾卫兵众,想想还是不自找麻烦了,吩咐返回履信坊府邸。

他这一次出门闲游,本就有几分冒险的成分。宗王出门,按例是要仪仗张设、鼓吹导引,类似他这种轻装简从,并不合仪轨,是会遭到御史弹劾的。至于惩戒轻重,那就要看当权者意思了。

朔日朝会之后,李仙宗入府,让李潼对他奶奶的态度再有推测,这才有底气冒一冒险。但即便是有底气,他还是作后手安排,让苏约投书告密,揭露自己。

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小事闹大,就看金吾卫兵众对自己紧盯不放的这架势,李潼就觉得稍后没有御史弹劾自己那才见了鬼。话总不能一人说,再加上铜匦投书,那就是公私两条途径的揭发。

在武则天看来,或许就是这个孙子真是窘迫可怜,被人守得死死的,凡有出入行止都被披露的干干净净,接下来就算要敲打,落手应该也会轻一点,手一重兴许就直接敲死了。

这一次的冒险,李潼觉得是挺值的,最起码是将眼下手中所掌握的力量稍作梳理。虽然看起来仍是寒酸得可怜,但也总算是有了初步的拧合,甚至于对于如何搞掉丘神勣已经有了一个草定的思路。

事实证明,且不说李潼对大局情势判断准确与否,但对于自己讨人厌这一点认识是很精准的。甚至他还没有返回履信坊府邸,右肃政台已经有数封弹劾奏书已经送入禁中。

但是无一例外,这些弹劾的奏书根本没有呈送到神皇面前,便被直接发还本署不议。因为五月朔日大朝之后,整个政事堂都在围绕一件大事运作,那就是文昌右相韦待价西征吐蕃事宜。

光宅年间,徐敬业作乱于扬州,此乱虽然从速平定,但流韵仍长,不乏时人比为旧隋杨玄感谋乱。为图国内稳定,武后轻率下令安西诸军回撤,之后安西诸境多为吐蕃侵占。

为此不乏人穷指武则天败坏高宗盛业,因此在国事稍稳之后的垂拱三年,适逢吐蕃大藏内乱,武则天复以韦待价为安息道大总管,将三十六路总管大军西征力图再复安西。

但大军集结未久,北路与突厥作战的唐军又败一场。转眼到了垂拱四年,李氏宗王接连为乱,国中大军平叛,西征诸事只能暂时搁置。如今永昌元年,局势稍定,韦待价等西征诸将再作请战,神皇许之。

除此之外,神皇另作雄图,那就是除西征之外,复集两京并河东诸府军众,趁突厥阿史那骨咄禄远顾西域之际,发兵北进攻讨突厥牙帐。

……

关于韦待价西征,垂拱三年记载韦方质请求派遣监军不被获准。后面到了永昌元年才又记载韦待价为安息道大总管,出征吐蕃。李峤《为韦右相贺拜洛表》:臣忝预西征,恨滞留河西。崔融《代宰相上尊号表》:望东朝于西域。垂拱四年五月上“圣母神皇”尊号,下半年洛典。可见当时韦待价已经在西域了,这一次出兵应该在垂拱三年年末,但之后国内不靖,没有开战,到了永昌元年才正式开战。

第0124章 朔边良才

出游修善坊的第二天,李潼还没有等到钟绍京登门,薛怀义却先一步入府,且脸色沉重,入府后便示意李潼归邸详谈。

李潼见薛怀义神态如此,心中也是不免一沉,当即便起身与薛怀义一同返回自家王邸。

待到中堂坐定,薛怀义示意屏退众人,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笑容,说道:“昌嗣就任国事,可还称职?”

“昌嗣秉性淳厚良善,或才力一时未逮,但资质大可雕琢。任事之余,我也着他就学于府中学官。”

李潼也没有一味夸赞,开口将实情告知。

薛怀义听到这话,脸色好转几分,不乏夸耀道:“与王情谊深厚,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我家闾里寒户,父母兄长都命短不寿,全凭寡嫂辛苦。但生人男儿,哪能常赖妇工活命,我也厌倦阿嫂督管严厉,整日闲游坊里,好在命数不坏,总算闯荡出一些局面,但也、嘿……”

“半生所识人众,唯王一家可夸。特别大王虽然年少,但也真有常人远远不及的才器。家门嗣息托付给你,我是放心的。这小子志气高、才器弱,迂腐又可怜,我自己都还昏昏过活,也不知该怎么教养他成材。来年伴从大王,指望他能尽劳听用,真为世道所重……”

“薛师言重了,若非情谊惠我,门庭未必能享如此安逸。更兼重亲托我,这一份信任,守义自不辜负。”

李潼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又问道:“薛师今日来访,是有什么要事烦忧?”

薛怀义闻言后便长叹一声,语调不乏沉重:“来日我或将长离都邑,不能再人情守望,今日来告,是让王有一个准备。我知世道情势多有逼你,但只要安在家宅,自有神皇厚庇,无患滋扰。”

听到这里,李潼心中便有所悟,但还是发问道:“薛师何出此言?”

“神皇陛下将要大用边事,正募集两京并河南河北诸州府卫,将要远击突厥……”

薛怀义神情复杂,半是忧怅半是自豪:“大军主帅虽然仍是在选,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我要领此任了。”

果然如此!

尽管心中早有先知,但当亲耳听到后,李潼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这、这是不是有些草率?我不是说薛师……”

“直说也无妨,我是玩乐戏弄还可,哪有什么统军谋事的大才!”

薛怀义自己倒是豁达,左右望望作谨慎状,又凑近李潼说道:“只是秘告于王,切勿外泄。此番军行,意不在敌。边传秘信,突厥大军浪行西出,漠北其实并无强敌……”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特别在此前身涉谋逆请教李潼之后,薛怀义也是真的将李潼当作一个能诉机密者,他不乏卖弄道:“否则神皇陛下又怎么会遣任我?但为何仍然让群臣举荐,王且自度。还有可笑一事,丘神勣居然也在力争此任,却不知……哈,狗贼也只是声势虚张罢了,去年小得乌合之功,便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大将之才,真是可笑!”

李潼只是默然聆听,但心里思绪却已经快速转动起来。薛怀义所言种种,大大补充了他对永昌元年一系列纷乱缘由的认知空洞。

“神皇陛下真正寄意,还是安西一战。只要此战大胜,能积重威,此前禁卫谋乱所涉奸贼,一个都逃不了!”

讲到自己险些引祸上身的旧事,薛怀义又是一脸恨恨之色,片刻后似乎觉得自己讲得太多,他拍拍李潼肩膀说道:“此中机密,千万不要泄于旁人!”

“薛师心腹视我,敢无一二吞言肚量!自守家门,安待薛师扬威边疆。”

李潼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很复杂。很多时候,他都忍不住感慨他奶奶权术精妙,但是对于眼下这一系列的安排,只觉得武则天像极了一个沙盘推演、纸上谈兵的键盘侠。

薛怀义停留未久便告辞离去,李潼坐在王邸一时间却是心情复杂。前后两世,他都没有什么弓刀戎马的经验,军事上可谓一个白痴。

但是由于心知战事结果,也根本无需再作什么经验推演。安西一战,韦待价大败寅识迦河,武则天边功立威的想法就此落空,为了挽回颓败声势,只能在国中掀起一轮新的杀戮。

这种层次的军国大事,已经远远超出李潼能够影响到的范畴,心中虽有惋惜,但也无可奈何。特别薛怀义透露出有关丘神勣的一个细节,让他意识到自家处境将会更加凶险。

丘神勣居然也请求出战突厥,这是李潼此前并不知晓的一个细节。他不知原本历史中有没有此事,但无论有没有,参考价值已经不大。他在这个世道折腾不短时间,与他联系越近的人事受影响肯定也越大。

正如薛怀义所言,丘神勣虽然高居南衙大将,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领兵外出的经验与卓越军功,去年出征平灭琅琊王李冲叛乱本身就是一桩闹剧。

此番其人请求外出作战,要么对方已经张狂自大到已经不满足眼下权势,想要另逐新功,要么是心存危机感,觉得单纯南衙所任已经不足维系武则天对他的信重。

无论哪一种可能,薛怀义已经笃言其人所谋必不能成。一旦所谋不成,那一份张狂凶焰需要发泄,那一份隐忧、危机感需要排遣,这对李潼而言都不是好事情。

“大王,府外有钟绍京请求拜见。”

杨思勖行入中堂禀告道。

李潼这会儿心情纷乱,已经完全没有兴致再去见钟绍京,闻言后只是微微颔首:“且先让他留任王府,请长史安排事务。告身之类,稍后再补。”

杨思勖闻言便告退,退出一半,又听大王吩咐道:“转告他,旧前纠纷,非是人愿,事已至此不再追议。职事犒劳,加倍补他,让他且安心留此,另让田大生速速入邸。”

军国大事,李潼也操心不了。但他能预见到,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家处境肯定是加倍艰难。

他奶奶信心满满要扬威西域,但事实证明只会事与愿违,接下来一段时间自身威信与对时局的掌控肯定也要大受挫伤,将会更加没有精力再来关照他们一家。

更要命是能够给他家提供庇护的薛怀义也将要在这段时间离开洛阳,丘神勣无论是出于发泄又或隐忧,对他们一家肯定是要加倍施压。

杨思勖退出不久,田大生便匆匆入邸,入堂下拜道:“大王可有吩咐?”

“昨日安排诸事,尽快布置完毕,迟恐不及。特别耳目行走,一定不可有丝毫疏忽!”

李潼凝重吩咐道,同时也在皱眉沉思,又过一会儿才又开口说:“另外安排可信之人,托言外州人众,请左金吾卫丘神勣为边将大用,间日投书铜匦。”

“啊?”

田大生闻言后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连忙点头:“下吏尽快安排,只是请愿言书该要怎么撰写?”

“去召刘幽求来。”

李潼沉吟少许,又开口说道。如果时间从容,他也更愿意从容与府佐们培养感情,可是现在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诸府佐中,刘幽求有着腹黑阴谋的潜力,李潼决定眼下便将他完全拉拢过来。

刘幽求行入王邸,躬身说道:“请问大王,新登府之钟绍京,应该付以何事……”

“这事先不着急,我倒想请问刘长史,除陇边诸事外,于河朔方面可有方略规划于怀?”

听到少王这一话题,刘幽求微微一怔,但片刻后又连忙说道:“卑职经历浅薄,此前斗胆有献拙论,至今思来汗然,才略卑浅,实在不敢再作浪言。”

“不妨,只是宅内私论。”

李潼却不容他拒绝,抬手吩咐门仆摆开笔墨,示意刘幽求入席执笔为论。

刘幽求见状,心中也颇有几分跃跃欲试,他虽然被敲打眼高手低,自己也深有所感,但毕竟进士出身,仍不甘心于躬任府事微细,见少王颇有盛意,于是便坐入席中,略作歉然道:“卑职家在冀州,河朔诸种,幼来也耳目有染,但不敢夸称浸深。小作试论,言义不及之处,还望大王包容。”

说话间,他便提笔缓书,间或思索沉吟,断断续续写起来。

李潼踱步行至刘幽求身后,俯身细览其人所书河朔边情。武周这段历史,他即便有了解,无非一些表面上的人事脉络,讲到真正的边事人情,实在是两眼一抹黑,远远比不上时人见解深刻。

刘幽求思路渐渐畅通,书写也越来越快,有要长篇大论之势。但李潼还是适时止住了他,拿起刘幽求这一篇边情时论,斟酌着进行涂抹修改。

刘幽求有些忐忑的立在席旁,但在见到河东王对自己精心撰写的时论涂抹修改时,心中不免有些羞忿,但是当看到河东王接着他笔尾继续写“朔边诸情,简陈在列。边务繁多,贼情如火,能托此重边方面者,非良才大将不可。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

看到这里,刘幽求才明白少王居然是在让他代写举荐大将的书文,除了受到重用的欣然自喜之外,也有几分惊奇:“大王竟与南衙丘大将军有知己之情?”

李潼吹干墨迹,从头检查,闻言后笑起来:“不是常情。”

第0125章 风雨飘摇的宰相们

李潼费这一番心力,自然不是为了要帮丘神勣发声谋事。

尽管武则天已经决定让薛怀义领兵出征突厥,但还留下一段时间让群臣举贤。薛怀义说让李潼自度,李潼自然也要想一想。

依照他对他奶奶的了解,眼下这么做,应该还属于惯常操作的范畴,没有什么直接明确的指向,只是为了更加看清楚群臣人事纠葛。

但等到武则天寄予厚望的韦待价西征兵败之后,危机感变得强烈起来,这件事便会成为真正的致死因素。所以,李潼希望能够借此让丘神勣与这件事联系得更加紧密。

“世情乖戾,这件事绝对不可宣扬于外,明不明白?”

李潼又吩咐人将他修改过的书文誊抄一遍,底稿则自己收了起来,然后又对刘幽求说道。

刘幽求这会儿还在懊恼刚才写的不够认真,有些敷衍,闻言后便也连忙点头道:“卑职明白,明白。大王立身事外,清逸独守。”

李潼刚要夸他机灵,但刘幽求接下来又说了蠢话:“若知所论如此机要事务,卑职更该精心雕琢。仓促成言,恐不为采……”

“已经足够了。”

李潼见这老小子一脸的遗憾,心中便冷笑起来,怎么着,你还想凭这一篇荐文卖好丘神勣,跟他北上邀功?

对于刘幽求炽热的上进之心,李潼倒也并不气恼,反正这家伙早晚会明白,谁才是你真正主子!

稍作沉吟之后,他还是决定把刘幽求暂时监视控制起来,三十好几还是一个小混子,突然参与到这种举荐边将主帅的大事中,怕他一时失态忘形,将事情泄露出去。

于是,他便吩咐刘幽求暂居王邸前庭知客并整理他从内教坊带出的一些声辞乐书,不要再回王府去了。转过头去,又吩咐杨思勖安排亲信宦者昼夜监望。

誊抄好的荐书,他自然吩咐田大生贴身收好带出,选择可信之人频繁投往铜匦。

这么做能收效多少,李潼也不能确定,但却是他眼下就能做到的方便法门。本就势弱于人,又是不死不休的关系,眼下的他也没有资格考虑手段光明与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潼只是深居简出,甚至就连原本预定端午宴请友人与宏道观登门斋醮祈禳的安排都给延后。眼下的他,人事牵扯越少越好。

当然,私下里人事安排也一直在进行着。田大生已经让人在修善坊邸店中支取了十万钱,购置几架舟车穿行于神都城街坊之间,并安排人进入清化坊丘氏旧邸与崇业坊周兴家宅。

只是在安排人进入丘神勣积善坊宅时遇到了阻力,积善坊乃是神都贵坊,居住在此都是一流显贵,除秽诸事都由永昌县廨直接安排。

尽管安排几个掏粪工也并不显眼,且田大生挑选的也都是洛阳市井久居之人。但是由于要在永昌县廨留下籍底,李潼在稍作权衡之后,还是决定放弃此处,重点放在丘氏清化坊旧邸。

至于修善坊苏约那里,李潼也没有做出更多的指示,只是将之当作一个隐藏的据点,用以传递消息,周转财货。

时间很快到达月中,又到了望日大朝的日子。

由于履信坊地处偏远,三王都要在黎明前动身出坊。满天繁星中,前后鼓吹导引,左右仗身随行。偌大神都城,长街上少见行人,静谧得让人心慌。

由履信坊直至长夏门大街,中间路途数里,除了三王仗身随员之外,还有金吾卫诸军众策马随行。

这一段道路,李潼走得真是心惊肉跳,虽然他们兄弟不乏仗身,但所持唯竹木器杖而已,巡街的金吾卫兵众却是刀马整齐,如果丘神勣真的横下心来中途拦截围杀,他们兄弟几乎没有幸免的可能。

当然,那只是事存万一的情况,但李潼这么一想,还是忍不住后背冷汗直沁,十分提神。

一行人抵达天街,道途行人渐多,也都是赶着上朝的外廷臣子。皇城台省诸司虽然各有官署,但基本上除了当直入宿者外,其他人还是需要各回各家。

如此肃穆而行,一直抵达天街北端的洛水天津桥,气氛才渐渐变得哗闹起来。等待过桥的群臣各寻相熟者彼此寒暄,当然在这公开的场合里,也不会讲什么敏感话题。

三王各乘骏马,在这样的环境中隐隐被孤立,少有人上前攀谈。端午刚过没两天,贝州刺史、纪王李慎被抓捕归都,而早在四月间,其子东平王李续等几人便被杀,这又让李唐宗室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尽管嗣雍王等三王不同其他宗王,但在这种情况下,群臣若非有什么特别亲厚关系或是特殊需求,对三王也都尽量的敬而远之。

这一日大朝仍然被安排在明堂厢殿,群臣班列登殿一番繁礼,李潼身在前班,前后俱是紫袍大员。在其身前几步之外便是一众宰相,排在最前方是凤阁内史张光辅与岑长倩,紧随其后便是门下纳言武承嗣。后方依次文昌左相苏良嗣,鸾台侍郎韦方质,兵部夏官尚书王本立,左肃政大夫邢文伟。

眼前这七人,再加上在外的西京留守格辅元与安息道大总管、文昌右相韦待价,便是这一次望日朝会完整的宰相班子。

之所以说是这一次,是因为这段时间宰相变化实在太频繁。朔日朝会的时候,凤阁侍郎宗秦客还以宰相站在前班,但到了今天,已经被免了宰相之职到了李潼身后。

另张光辅在朔日朝会还是门下纳言,到了今天又转凤阁内史,与武承嗣又换了一次位置。夏官尚书王本立与肃政大夫邢文伟,则都是在五月朔日之后新加平章政事。

如果是此前,李潼也不大看得出宰相班子调整的深意,可是现在他好歹在这个世道也混了小一年,趁着班列登殿之际小作咂摸,倒也咂摸出来一些味道。

凤阁两个内史,张光辅与岑长倩之间有些不太和睦,现在一同安排在凤阁,那是互相制约,让中书省不再是铁板一块。鸾台门下省,对于中书诏令有封驳权,武承嗣担任长官纳言,能够让符合武则天意愿的诏令通过几率更高。

文昌左相苏良嗣,已经是八十多岁老人家,站在那里都摇摇欲坠,可以想见又能行使多少宰相的权力?

夏官尚书王本立,早前久任河朔,负责边务年久,且到了五月,军事上大动作频频,作为兵部主官进入政事堂也是应有之义。

邢文伟新执宪台,主管御史言官,本身又与原宰相宗秦客关系亲善,此时拜相,既能略统朝堂言论,还能确保政事堂一旦有什么纠纷,保有一票席位。

当然这只是李潼自己的琢磨,政事堂究竟怎么运作,凭他眼下的层次还是很难了解通透。

望朔大朝会,并没有什么固定的议题,即便有什么大事公布,也都早已经在政事堂形成决议,只以诏令形式向群臣宣读。

这一日也的确有不少大事,首先便是向群臣公布文昌右相韦待价已经统军西征,将要正式与吐蕃展开作战。看得出武则天对此战信心颇大,正式的战报还没有传回,便已经加封韦待价为扶阳郡公。

还有一桩喜事那就是南诏诸部浪穹诏等二十五部落,遣使来降。浪穹诏等部落原先依附吐蕃,此时来降无疑大大削弱吐蕃声势,给即将开始的西征战事带来一个美好的开端。

另外一桩大事则就是以梁国公、左威卫大将军薛怀义为新平道大总管,统两京并诸州府卫,即日西行北进出击突厥!

这一桩诏令公布出来,李潼便听到殿中很明显的响起一片哗声。而在薛怀义出班受命时,前方宰相群体中那一股负能量快速弥漫开来,特别内史张光辅,脸色更是变得异常难看。除了武承嗣之外,其他宰相们在听到后班群臣私语声后,脸上也多多少少流露出几丝尴尬。

至于殿上的武则天,由于旒珠遮挡,李潼看不清其具体表情,但明显看到他奶奶坐姿都端正几分,一副昂扬模样,与宰相们颓败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李潼对此也只能感慨,你就作吧,看你笑到几时。

除此之外,他也真的觉得这一届宰相是真不行,如此军国大事形同儿戏,且不说你们彼此之间的矛盾,为了各自的声誉考虑,也不能这么轻易通过,这让群臣怎么看待你们?眼下的妥协与退让,都是给你们自己身名俱毁挖的坑啊!

除了宰相之外,殿上诸众在眼见薛怀义跪承诏令之后,还有另外一个人脸色也变得很难看,那就是武将前班中的丘神勣。

彼此站位相隔虽远,但李潼甚至都能隐隐听到丘神勣口鼻之间喷出的浊气:傻了吧你?自以为很了不起,结果在神皇心目中居然还比不上一个斜途幸进的面首!

不过李潼这一点恶趣味也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丘神勣在错愕激愤之后,很快便将视线转向他们兄弟三个,眼眸里的怒火与恶意几乎要喷涌出来!

李潼虽然早有预料,但眼见这一幕,心中也是一沉:“色厉内荏的狗东西,啥也不是!弃用、羞辱你的是那老娘们儿,你瞪我干啥!有能耐带领你金吾卫大军杀进皇宫,算你是条好汉!”

第0126章 女皇的心腹

金吾卫掌宫中及京城昼夜巡警,其值宿区域范围在南衙诸卫中是最大的。为了便于统筹京城内巡警诸事,除南衙本署之外,又在清化坊专置官署,日常由翊府中郎将主持。

官署位于清化坊北曲,占地五十多亩,仪门直当坊街,很是宏大威严。日常坊民行过此前,都要加快脚步,不敢顿足。

然而今日在那高墙环绕的金吾卫官署中,却传出许多嘈杂声,似是棍杖挥舞,又夹杂着人语嚎哭,声音多有怪异,以至于许多坊民都靠近此处侧耳倾听。

官署中堂前廊,有一排十几名属众被反缚按压在地面上,正有壮卒手持棍棒发力抽打肩背。那些遭受杖刑者一个个神情惨淡扭曲,有的还能咬牙忍受,有的则已经忍不住涕泪横流,嚎哭乞饶。

官署之内,丘神勣大马金刀的端坐于上,双眉紧皱,脸色阴沉,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不可触犯的重威。下首两列一众文武府员俱都低头含胸,噤若寒蝉,尤其前廊施刑之声不断传入,更是让人紧张得汗流浃背。

“我只是几日不问府事,诸事就已经荒废成这个样子?朝廷恩用禄养,就是养成此类废物?”

丘神勣拍案咆哮,力道之大,就连案头堆放的文轴都被震得滚落下来,可见心情之恶劣。

听到大将军如此怒声,府员诸众更是惊得敛息颤栗,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丘神勣之所以如此盛怒,就是因为望日朝会之后,他又被宰相邢文伟单独留下,劈头丢给他十几份御史弹劾之书,所攻讦都是金吾卫府事荒废、巡警懈怠。

此前一段时间,他因为谋求出征突厥的职事,一直留在南衙,没有精力过问清化坊府事。被邢文伟于政事堂敲打一番后,心中本就羞恼至极,待到赶来清化坊官署检查府事,却发现事务荒废较之御史弹劾还要更加严重几分。

满心愤懑正无从发泄,他又怎么会轻饶这群凡事府员,一腔怒火俱都毫无保留的宣泄出来。

他这里还在厉声斥问,外堂又匆匆行入几名穿着时服的府众,一个个大汗淋漓趋行入堂,满是惶恐的下拜说道:“卑职不知大将军今日巡府……”

“拖下去!先惩再问!”

丘神勣拍案怒喝。

戟士冲入堂中,将这几个缺值官员反缚擒下,正待拖出,其中一人却慌忙大喊道:“卑职绝非有意……尊府郎君今日设宴共贺授散……”

“住口!”

听到这呼喊声,丘神勣神色更怒,戟指其人大喊道:“夺其告身,加倍严惩!”

待到戟士将那几人拖出,丘神勣才从席中站起身来,怒目环视在堂诸众:“尔等荣幸,供事翊府,不能忠勤克劳,已是大罪。敢有私情乱入,不要怪我无故供事薄情!滚下去,检点府事,再有疏漏,绝不留情!”

众人闻言后如蒙大赦,各自起身拜辞,转入各厢直舍,快速处理各自职内积事。

“大将军,阿郎正在后厢等待。”

待到群众退出,一名丘氏家仆才疾行入堂,低声汇报。

丘神勣冷哼一声,转出中堂,穿过后廊行入后舍一间不起眼的房间中,一名脸色红润、颇有醉态的年轻人阔步迎上,嘴里说道:“阿耶,杨七等正在家宴上,怎么被府吏捉回……”

“住口!你是翊卫、还是府卒?谁准你随意出入?”

丘神勣抬手给了儿子一个响亮耳光,怒声喝道。

年轻人受此一记,身躯摇摆,斜出丈余,脸庞火辣辣疼痛,忙不迭跪在地上颤声道:“儿前日授散,群友贺我,盛情难却才……杨七等与我情谊深厚,弓六赠我东门美宅,客奴三十几众,求阿耶法度稍纵……”

听到儿子央求声,丘神勣神色缓了一缓,但还是怒声道:“区区六品散职,值得庆贺什么?速速归府,散出宾客,不要丢人现眼!”

丘神勣长子已经任事亲府郎将,次子尚未解褐授职,前日加恩授为六品通直郎散职。一个还没有授事的儿子,却已经有了六品的官阶,之后只要积事两任,便可直登五品,得获荫额,这绝对是了不起的恩宠。

可是一想到之前朝会中,薛怀义明堂拜授行军大总管的画面,丘神勣心中又满是愤懑,对于这一加恩授散更是充满了怨念。

“儿子闲养多年,早就想解褐分劳家事。早前宴席听弓六说汴州州职多缺,不知阿耶可否……”

丘神勣次子又小心说道。

丘神勣自己尚且谋事不成,听到儿子这么说,心中更觉烦躁,又开口呵斥几句,然后才说道:“有上进之心是好,胜过整日浮浪招摇。那个弓六,谁家儿郎?口气倒是不小,敢以州事轻许!”

“其父是洛阳令弓嗣明。”

听到儿子这么说,丘神勣眉梢便是一跳,再望向儿子的眼神也稍含赞赏。

汴州地傍大运河,乃河南首屈一指的丰饶之地。弓氏乃汴州豪宗,二圣显庆年间营修东都,其家便积极响应且多积营造之功,麟德年间封禅泰岳、仪凤年间关中饥荒,其家献粟献工,深得神皇嘉赏,乃是河南首屈一指的豪室大宗。

“这件事,我记下了。待到休沐闲日,让弓嗣明登门做客。”

儿子能结谊良友,丘神勣也颇感欣慰,语气变得和缓一些,但还是正色道:“你非府事官身,日常不要与府员过从密切,也不要随意出入,任事在即,更该懂得避嫌的道理!”

吩咐儿子由官署侧门离开,丘神勣才又返回中堂,然后便有府吏禀告秋官侍郎周兴府外求见。

周兴登堂,眉目之间颇集暗愁,寒暄几句后便忍不住说道:“听门仆走告,言是坊间武侯铺子裁撤仆佐,请问大将军这是为何?”

“巡警布设,乃卫府案细,不劳周侍郎训问。”

眼见周兴愁眉不展,丘神勣心中冷笑,嘴上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嗣雍王一家如鲠在喉,此前深居禁中无从下手,可是现在三子俱都出阁入坊,然而周兴这里仍然迟迟没有动作,这让丘神勣大为不满。

此前他忙于谋事,无暇过问其余,可是现在谋事不成,受用的却是与雍王一家关系颇为友善的薛怀义,这不免让丘神勣心中警兆暗生,心中决定尽快处理掉这个隐患麻烦。

眼见丘神勣神态疏远,周兴心中也是暗急。

他仇家诸多,最担心被刺客暗杀。这可绝不是什么杞人忧天,旧年黔州都督谢祐迎合神皇,逼杀曹王李明,之后不久便在家邸中被人摘走头颅。

一直到了垂拱年间李明的儿子零陵王李俊被杀,籍没家产,在其府中搜出被制成便器的谢祐首级,世人才知当年杀谢祐者是李俊指使。

讲到招人恨的程度,周兴较之谢祐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宰相之尊尚且不能在家邸中布置仗身护卫,周兴不过秋官侍郎而已,若没有金吾卫提供全天候的保护,简直就是寝食不安。

被丘神勣抓住惜命的把柄,周兴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大将军托我诸事,兴一日不敢忘怀。但少王身世非凡,且出阁未久,如果没有合适时机,实在没有太多瓜葛牵涉,难以入罪。”

“这是侍郎案牍事,也无须诉我。”

丘神勣闻言后仍然不为所动,神情依然寡淡:“翊府也非尚书阁堂,如果没有别的公务相诉,周侍郎不宜久留。”

见丘神勣仍是不假辞色,周兴心中也觉羞恼,这老小子实在太张狂,莫非将他周某人视作家奴?

心中虽然羞恼,但为小命计,周兴也实在不敢触怒丘神勣,只能低着头说道:“恳请大将军允我从容短日,一定尽快将少王牵连入案!”

“需要多久?”

丘神勣自不会简单就被周兴糊弄过去,他原本寄望跳出神都这一泥沼的打算落空,心内对于神皇态度也是既惊且疑,更需要消除一切隐患,心里才会觉得踏实几分。

“一个、不,呃,请大将军放心,秋来之前,少王绝对不会再生立此世!”

周兴垂首沉吟良久,才咬着牙说道。

丘神勣见其神情如此,眸光微微一闪,又开口说道:“倒要请教周侍郎,近来暗潮酿生何处?”

“大将军说笑了,兴不过刑徒邀幸,大将军位高肱骨,岂敢擅言指点。”

周兴闻言后干笑几声,自然不敢轻易吐露隐秘。

“怀义北行,两京府卫尽出,侍郎又将大显身手啊。”

丘神勣近来虽然隐觉神皇对他略存冷落,但毕竟也是多年心腹,无需耳提面命,也能对神皇所思所想稍作窥望。

神皇加恩,赐他积善坊宅邸,又恩授次子散阶,但之后又暗使宰相邢文伟对他稍作敲打,都是为了让他专心城防诸事。联系此前一些线索,肯定是要在京畿之间有大动作。

周兴区区一个刑徒,居然还在他面前不知高低的故作神秘,也让丘神勣觉得有几分可笑。

眼下的他,之所以不能得悉具体细节,只是因为此前谋任征讨而稍悖神皇意愿而已,但金吾卫乃是京畿最重要的城防力量,接下来无论有什么风吹草动,又怎么可能绕过他?

无非早知晚知的区别,眼下周兴不说,丘神勣也能想到用不了几天,神皇肯定要召他面授机宜。

“案事诸细,不便详述,但大将军心事夙愿,短时之内必能得偿。”

听到周兴这么说,丘神勣又是嗤笑一声:“这又算什么夙愿,无非杂情滋扰,求个清静。你在尺度之内如何做事,我不过问。但若将我的吩咐抛在脑后,自己想想后果。我与侍郎也是故谊长情,实在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伤了和气。”

“这是当然,当然!少王此前,私游外坊,戎事当先,无暇审细。履信坊地在偏南,建春门内外多胡膻出入,其中不乏迷于虚名、阿谀求附之类。少王能得神皇昵爱,亲事仗身特授甲刀,这都是凶事在酿。金吾卫巡警诸坊,不得不作严防啊!”

为自身小命计,尽管丘神勣语气非常的不客气,但周兴还是不敢多作计较,仍然热心的帮助丘神勣出谋划策。

丘神勣微微颔首,脸色也好转许多,当着周兴的面唤来府佐录事,将此前撤出崇业坊的卫兵、武侯等等再作恢复。

同时又传来街使陈铭贞,着令于履信坊南北加设武侯大铺各一,并增巡检游骑倍数,甚至就连左街巡检旗号都直接设在了履信坊南门。换言之长夏门以东诸街巡检卫兵,都要在履信坊南门集散。

周兴坐在席中听到丘神勣调整城防诸事,心中也是暗惊,如此安排下去,少王府邸只怕连蚊蝇出入都要被仔细盘查。如此气势汹汹,又哪里是将之当作小事,分明就是不死不休的心腹大患。

如此一番布置一旦落实,履信坊言之军坊都不为过。周兴倒没有善念同情接下来少王处境之险恶,但心中却不乏羡慕,但凡丘神勣肯对他家宅坊区重视有这么一半,他又哪里需要惧怕刺客暗杀。

心事了结,周兴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待到府佐退出,转又对丘神勣笑语道:“尊府郎君加恩得授,大将军天眷厚享,还没来得及登府道贺。日前见郎君少壮成材,大有虎父威风,解褐入仕,可有筹划?若有微劳托我,还请大将军一定不要客气。”

丘神勣闻言后便微微一笑:“周侍郎有心了,儿郎自有主见,想要出任汴州州事,有弓氏地主帮扶,应能用心入事。”

“汴州?”

周兴听到这话,眸光顿时一闪,语调也显得有几分惊异,片刻后又忙不迭笑道:“运河哺养,肥州美职,郎君能振翅向此,想是青出于蓝未远啊!”

恭维话谁都愿意听,丘神勣闻言后便也笑起来:“谢此吉言,盼他不负期许。”

又作几句寒暄,周兴这才起身告辞,行出金吾卫官署登车驶出清化坊后,他才抬手将一家奴招至车畔,低声吩咐道:“归家密告主母,凡与丘大将军往来诸细痕迹,尽快处理干净!”

与此同时,在送走周兴之后,丘神勣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本以为神皇近来操劳边疆军国大事,即便针对时局有什么谋划,应该也还没有开始。但看周兴的样子,似乎并非。

这更让他心中暗生凛然,此前强要争取征讨事宜,看来神皇的不满较他想象中还要严重一些,需要尽快补救。

略作沉吟后,他便起身离开官署,返回积善坊家宅,并在途中吩咐家人:“往武氏家宅去请三思过府一叙。”

第0127章 少王有毒

“丘某实在欺人太甚!”

雍王邸中堂内,李光顺一脸忿色道:“张长史从南市收回一批古卷书籍,入坊时却被金吾卫兵众横阻坊门外不得入内,翻检书卷,损坏过半!”

李潼仰靠在绳床上,听着兄长的抱怨,神情也有些不好看。他本来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家处境应该会是很艰难,但还是低估了丘神勣的手段。

这老小子自己受了冷落,谋事不成,结果一腔怨气都发泄在他们一家身上。望日朝会过了没两天,履信坊周边安排的金吾卫兵众便激增。

南北各设武侯大铺,近百名武侯下吏昼夜穿行坊中街巷之间。更要命是不断有金吾卫游骑穿坊游弋,任何出入人等严密盘查。如此气势汹汹,坊中居户也是不胜其扰,甚至那上柱国柳家干脆直接搬出坊去入居乡里。

如此严密布置,三王王邸被直接围成孤岛。府中长史前往交涉,却被告知建春门外感德乡多胡客浪行,担心流窜入坊惊扰贵人,才作如此布置。

金吾卫悍卒集列坊间,昼夜喧扰,早已经超过了巡警护卫的尺度,府邸上下自然人心惶惶。

尽管心情很恶劣,李潼还是打起精神来,说道:“狗贼虽然猖獗,但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如此人多势众,尚且不敢直犯门邸,可见色厉内荏,兼是技穷。眼下最重要是不可受其恫吓,自乱阵脚。府邸诸众,各安其事,真要慌乱之下犯了什么禁忌,这才中了狗贼陷阱!”

听到李潼这么说,李光顺、李守礼脸色都好看一些,李守礼忿忿道:“这个狗贼逼害咱们阿耶,如今又当门前欺侮,难道世道真无人可制他?要不要请长史等人揭发他的罪状?”

“不必,眼下国务之重,在于边疆军事,这种奸情滋扰,决不可宣诉朝廷!”

李潼摆手否决了李守礼的提议,且不说金吾卫城防巡警如何布置、事外之人本就无从置喙,真要把事情捅到朝廷里,人言纷杂,难免就要涉及旧事。这应该就是丘神勣所期望的,真要讲到他当年如何逼杀故太子李贤,三王那就彻底的凉了。

“阿兄近日不要出邸,王府也尽量少去。每日用心陪伴娘娘、小妹她们,不要让外间喧扰惊吓到她们。”

讲到这里,李潼示意两个兄长到近前来,低声说道:“狗贼所以如此疯狂,那是因为死期不远,怕是难食秋稻!我在坊外也已经布设杀数,只待时机成熟,便能取其狗命!余后这段时间,暂且安守在府,他终究南衙大将,生死如何,我兄弟都不可轻易沾染!”

“我就说,巽奴你怎么会安心受欺!你放心,娘娘那里,我会昼夜陪伴。需要我做什么,我也一定会最好!”

李守礼闻言已经面露喜色,李光顺倒是略存狐疑,但出于对少弟的信任,也是郑重点头:“三郎你放心,我与纪子安在邸内,安抚人情,绝不生出什么乱子让你分心!”

两个兄长如此表态,李潼也颇感欣慰。丘神勣摆出这样的阵势,眼下最重要的还真就是确保自家人不要惊恐出错。若其人眼下已有构陷他们兄弟的方法与计划,反而不必摆出这样的架势,甚至连栽赃都不好栽赃。

现在三王宅邸被守得死死的,几乎没有什么死角存在,丘神勣是南衙大将不假,但这些金吾卫兵众也绝对不是他的私军。之后神都城内若发生什么骚乱,反而可以证明他们兄弟的清白。

李潼此前设想种种危机,甚至还考虑过徐敬真引诬时会被会嘴角一歪,说他北逃途经洛阳,在履信坊里溜达一圈?可是现在履信坊被团团包围,李潼反而不必担心自家会被卷入徐敬真这一桩大案中。

说的更透彻一点,丘神勣这么做,在李潼眼中反而暴露出其人已经与武则天严重离心这一事实!其人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武则天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一个南衙掌兵大将,对于君主心意猜度居然如此偏离,他能活得久那才真是见鬼了!

当然,道理是这样一个道理,形势却仍然很严峻。

邸中稍作安抚,李潼便又行出雍王邸,先回自家王邸,去布置他所谓的杀招。

返回王邸之后,李潼先唤来奶妈郑金,开口问道:“那位唐家娘子安顿好没有?”

“昨夜无人之际,阿舒娘子已经穿户进了后院偏厢里,衣食之类都是我亲手安排,仍是僚奴左右侍奉,宅外奴婢都不知道。”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随着金吾卫大批兵众围坊,西园荒地谈不上安全,他便吩咐郑金将唐家那个小娘子接入宅内安顿下来。

“近来人心浮动,阿姨勤劳抚慰人情,尤其前宅那些官奴,不要让他们与宅外有太多往来,也不要肆意出入宅内。”

家宅内奴婢近百众,其中半数都是禁中带出来的,心思相对单纯,可信度也更高。还有司府寺并县廨选配指派来的官奴婢与番户手力,这一部分人接触尚浅,李潼也不是很信任。

叮嘱完郑金之后,杨思勖又从堂外行入,低声汇报道:“大王,邸中并其余二王邸所积绢帛都已经存在西厢偏室,连接炭舍。”

“知道了。”

虽然出阁后,处境较之禁中已经大大不同,但李潼也一直没有放弃与敌偕亡的险计。眼下金吾卫还只是围坊,但随着事态发展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入宅惊扰。

将绢帛与柴炭存放在一处,如果事态发展更加恶劣,李潼便打算放火烧宅,给丘神勣来点刺激的。

这也是因为王邸地傍伊水,且西园就有园池蓄水,即便起火,火势也能得到控制,不会波及到其余坊户,可免于连累无辜。

眼下边疆兵事是时局重中之重,内外人人绷紧心弦。金吾卫重防何处,只要提出理由,也没有人会穷究太多。即便是西域战败消息传来,局势急转直下,宗王被构陷入罪也并不奇怪,但若被困在宅中烧杀,那性质要恶劣得多。

当然这只是最后的保留手段,李潼也不会真的傻到举火烧身,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折腾,真要被一把火烧个干净,说不定就会被运作成畏罪自杀。

李潼给丘神勣准备的惊喜不止于此,在府佐之中还埋了一个雷,那就是刘幽求。

此前他让田大生投书铜匦,帮丘神勣发声争取北攻突厥的差事,底稿正是刘幽求写成。如果为了保密,他本来可以避开刘幽求再在其底稿上加料,为的就是有机会可以倒打一耙。

丘神勣如果要构陷三王,什么方式暂且不论,想要拿到三王罪实,一个最大的突破口自然就是他们的王府佐员。

这些人入府未久,彼此情谊仍然有限,有没有人肯豁出性命求证三王清白,这一点李潼也不能确定。如果这些人真的被牵入冤案,他们能实事求是、不作攀诬,李潼就感激不尽了。

毕竟这些人不得志是不得志,但只要安心苟着,未来也能等到各自非凡际遇。可现在李潼却将他们拉离原本的人生轨迹,召入王府,承担了原本不需要承受的风险,实在没有资格对他们有更多要求。

如果酷吏一味向府佐逼问三王罪证,难免就会牵扯出河东王举荐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出镇河朔的事情。

少王勾结重将,这在任何时期都是敏感事件。就算时局中别人漠不关心,但武家几人绝对不会忽略,一定要就此深挖穷究,将案件扩大化。

一旦案件影响超出原本仅仅只是构陷少王的目的,那可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

李潼是有说辞自证清白的,且不说与丘神勣之间那不可明言的仇怨,他与行军大总管薛怀义也是相知默契,又有什么理由去举荐丘神勣?

如果他证词可采,又会延伸出另一桩可能,那就是刘幽求本就是丘神勣的人,打入王府内部本就是为了伺机构陷少王。如此一来,之前三王被诬告的罪名,可信度又值得商榷了。

如果他证词不可采,就有人一定要坐实少王与南衙大将勾结的罪名,那么丘神勣自然也是必死无疑。

硬实力方面,李潼现在是不必多想,哪怕他不是现在这种敏感身份,想要正面硬杠一个南衙大将又谈何容易,短期内见效最快还是从自身毒性入手:如果你一层一层剥开我的心,你会流泪,你会很方,你会毒死自己!

当然,这都是相对极端的情况,必须建立在丘神勣已经着手构陷三王入刑,且刘幽求这个府佐不作隐瞒、直接坦白的情况下才会实现。

对于刘幽求,李潼是比较期待的,且期待值较之别的府佐更大。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将对方完全拉入自己阵营中来,能够心腹待之。

李潼也比较好奇现在刘幽求感受如何,有什么思悟心得,略作沉吟后便吩咐杨思勖道:“去将刘幽求召来。”

第0128章 江头未是风波恶

当刘幽求步入中堂,李潼看到对方神情略显倦怠,且有着很明显的黑眼圈,心中不免一乐。

人的际遇如何都是对比出来,相对于自己很清楚自己危机所在,刘幽求这种懵懵懂懂又充满危机感的状态很明显更加折磨人。

搞阴谋的人,就需要有见微知著的本领与足够的忧患意识。刘幽求这个模样,可见已经有所感受且颇受煎熬,这已经算是通过了第一层的考验。

如果连这种危机感都没有,李潼也就不必再与之继续交谈下去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黄泉路上做个糊涂鬼,陪你家大王走上这最后一程。

待到刘幽求入座,李潼随口问起一些近来整理乐书的情况,刘幽求情绪明显不在于此,只是木然作答。

但在闲扯几句后,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开口发问道:“斗胆请问大王,坊外重集金吾卫众,昼夜都有喧哗,言是巡警但却已经惊扰入心,使人不安……这、这非是常态,该是有因?”

“这件事,府里倒也询问,只得几句推诿、虚饰之辞,仍是躁闹不该,的确让人厌烦。”

李潼讲到这里,抬眼凝望着刘幽求,微笑问道:“出阁未久,诸事少历,我也想请问刘长史,此前都邑之内可有此态?惯常都是什么缘故?”

刘幽求双眉微蹙,目露沉思,口中呢喃似在斟酌说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开口:“时局诡谲难免,人事不乏纷争,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卑职野居多年,不敢称洞察人事,但坊野俗谚,宁缺盐与谷,不愿入官府。讲的是这些下僚胥吏日常卑任污浊,繁劳少功,粗鄙贪货,最是可憎……”

“大王门第清贵,自然无患这些俗人之困。但薰莸(you)不同器而藏,厌其浊而恶其质,小人失于教,久近必不逊。那些金吾卫街徒,无论奉于何令,都不该整日周游贵人邸侧,声言的骚扰尚是其次,但若行迹失于谨慎,难免官非入门。届时,大王辩则失于格调,不辩则失于清白……”

听到刘幽求这一番话,李潼心中便生出赞许,这是他所没有考虑到的一个视角。

他关注更多还在于丘神勣这种层次的恶意与威胁,对于那些普通金吾卫街徒添堵的能力便不免有些忽略,人言可畏、积毁销骨,来自大人物的指摘构陷诚然可虑,但小人物的闲声碎语积攒多了同样也很致命。

人心最是复杂,很难常情度之。这些普通的金吾卫卒众,自然不会了解南衙大将与宗亲少王的纠纷,未必会有明确恶意针对坊中少王。

但他们日常被排列在此,昼夜颠倒的繁忙巡弋,难免会有怨气滋生,怨气积攒多了便要发泄,坊中三王府邸便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昼夜操劳却俸料微薄,少王无所事事却富贵安享,彼此之间际遇差别悬殊,难免心怀不忿,恶意自然而生。

刘幽求见大王目露沉思,便又继续说道:“军府警宿陈设,或是有其原因,但也不该完全失去了情势差异的审断。金吾卫丘大将军若只是循常、循例,却没有这种基于人情的关照从宜,卑职窃以为,其人似是不配大王荐用的称许……”

听到刘幽求终于怀疑起自己与丘神勣的真实关系,李潼心里不免暗乐。

有的时候,人的层次不到,是很难跨阶层的了解资讯。这种情况哪怕在后世资讯发达的年代尚且难免,在如今这个世道表现的便更加明显。很多在某一个阶层里常识性的资讯,在另一个阶层中则就是人不能知的秘密。

甚至在同一阶层群体中,一些关键讯息的刻意隐瞒,都能给人造成一种思维漏洞,做出大悖于事实情况的判断。

比如在五月望日朝会,除了韦待价西征与薛怀义统兵征战这两个最重要的事情之外,还有几桩人事调整。其中一件是地官尚书杨执柔担任薛怀义行军长史,司宾少卿武思文接替担任地官尚书。

这已经是省部高官的人事变化,但前有宰相替补,后有大的军事行动,这一件人事调动被相当一部分人给忽略掉了。

李潼倒是注意到了这一件事,武思文原名李思文,但其实真正应该叫徐思文。之所以这么复杂,在于其人身份复杂,武思文是徐茂公李勣的儿子,徐敬业与徐敬真的叔叔。

眼下这段时期,武则天在外大动干戈、在内则隐忍不发,但李潼相信时局中不乏聪明人,能够看出他奶奶有动作在酝酿的绝不止他一个人。

但这些聪明人即便有所预料,绝对会有超过九成会被这一桩人事任命所误导,不会想到武则天会将徐敬业叛乱旧事重提,从而发动清洗!

李贤之死在当年就是一桩敏感事件,丘神勣虽然因此被贬,但正如眼下武思文被提拔为地官尚书一样,有几人能够看出这人事调动背后逻辑?即便是有人详知内情,又怎么敢浪言于外?

刘幽求在说出那番话后,也在小心窥望着少王神情。他是在那天之后,心里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则是自知少王连日常王府出入宾客都小心筛取,谨小慎微,怎么突然置喙干涉这种敏感的军国大事?而且最后受命者薛怀义与少王关系亲厚,日常频有往来,少王就算要举荐,也该举荐薛怀义啊。

二是事后不久他就被限制了行动,饮食起居都在王邸之内,言则是让他整理乐籍,但若仅仅只是为此,很明显那胡人同僚史思贞要比他更加合适。

接下来金吾卫又几乎兵围履信坊,再联系之前疑惑,刘幽求自然意识到当中水深,觉得少王与丘神勣之间似有非常联系。再念及此前少王所言“不是常情”,刘幽求的心情便越发忐忑惊疑。

“诸君供事府中,自有才力奉用,非是阿谀幸徒。才士事我,我也深感荣幸,不敢狎慢。即便此前迫于无奈而以隐事相扰,仍盼能与长史堂堂相对,不敢曲求相谋暗室。”

对于刘幽求言思种种,李潼也颇感满意,便决定稍作吐露:“世事诡谲,人情乖戾,我也没想到丘神勣这狗贼猖獗至斯,凶态毫不收敛。此前贸然引长史涉于事中,若还秘情相隐,或会连累长史失察于自谋。今日诸事坦然相告,盼能稍补此前冒失。”

刘幽求听到这话,心弦也更加绷紧,口中则强笑道:“卑职幸入府中,惟求能凭薄才不弃,入事肱骨。大王职禄养我,若只勤于自谋,却无尽劳府主,又有什么面目再作忠义自夸!”

“先考旧年失恩,放逐巴中,这一桩旧事,长史应该有闻?”

李潼望着刘幽求,神情略露悲伤,见刘幽求点头便又继续说道:“先人故事,幽深讳言,唯一事可人前倾吐,人子大恨,先人不以善终!赠我此恨者,正是丘神勣!”

刘幽求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剧变,连忙翻身离席,深跪在地,颤声道:“卑职大罪,竟情逼大王深言旧痛……”

“痛在肺腑,岂在唇舌。此前所以不言,一在隐讳故事,二在耻于追思,与恶贼共戴一天却乏于作为,又有什么面目作念念不忘姿态!此前捉得良机,情不能忍,借力于长史,事仍未济,不敢明言。但若隐而不告,又恐长史陷于懵懂,几经权衡,还是不免要以家私旧讳相扰。”

李潼也避席而起,行下堂去搀扶刘幽求:“杀父之仇,不成即死。我并不想牵连无辜,可惜微力难负重任……”

刘幽求以头触地,并不起身,语调也颤抖起来:“卑职不过洛中飘零草芥,非得大王赏识,饮食尚且不知所托!既入府中,荣辱一体,大王敢以心事诉我,卑职敢不衔恩勇报?既受丝缕之恩,不敢称于无辜,巢于府邸之内,倾覆之际,安有完卵?成仁取义,追从大王!”

语调虽然颤抖,但这一番话却是说的掷地有声。可见刘幽求这几日思忖,心内其实已经做出许多权衡。

李潼虽然将他引入事中,给丘神勣布下死局,但也并不是没给刘幽求留下丝毫退路。最简单的一点,只要刘幽求能够忍住不说举荐丘神勣之事,做什么落井下石的举动,顶多也只会与其他府佐一样,遭受牵连难免,但也罪不至死。

正如刘幽求所言,既受丝缕之恩,不敢称于无辜,钱都拿了,板子落下哪能不挨揍。但若存心披露少王隐私以求免罪,那就必死无疑了。

“情势逼害,虽然未至绝望,但也忧愁难免。彷徨之际,谢此‘荣辱一体’!”

李潼强拉起刘幽求,并亲手将他扶回席中,再望向其人,神态已经大为不同:“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世事纷繁,实难尽避,无惧前程多荆棘,却憾山巅少知己。道逢歧路,不论离合,若能险途同出,自然荣华一体!”

第0129章 为你写首歌

六月的神都城里,已经是暑热难当。哪怕是伊水穿流而过的履信坊里,也只到了夜间才会有些微的清凉。

街鼓几通,坊门关闭,大街上行人绝迹,唯金吾卫游骑沿街徐行,巡逻东西长街。而在各坊之内,却也并非一片死寂,灶火灯烛星星点点,十字坊街上也不乏民户游荡。

特别一些权贵居住的坊区里,入夜后更有别样精彩,华灯张设,笙歌迷人,引得许多坊中浪荡闲人都围聚于高墙外,哪怕只能听到丝竹歌乐声偶尔泄出,也能让人着迷不已,流连不去。

履信坊地处城中偏僻,居户并不像内城坊区那么稠密,入夜后氛围难免冷冷清清。

但这一情况近来却有了改变,南北加设武侯大铺,特别南侧更是金吾卫街徒集散所在,坊门彻夜都不关闭,昼夜已有近百武侯不断巡弋,到了晚间更有游骑往来奔走。

论及治安状况,绝对是洛南首屈一指,完全可以夜不闭户,当然前提是那些金吾卫街徒并武侯们在巡逻途中自己不会入户骚扰坊民。

坊中论及门庭显赫,自然是三王邸。不独履信坊,哪怕在整个神都城,三王连邸而居都是独一份。一旦入夜,王邸内外灯火通明,几乎照亮大半个坊区,那亮堂画面倒也配得上这一份煊赫。

这一份煊赫自与寻常小民无关,但共居一坊之内,倒也不妨碍他们稍作沾光。毕竟对普通民户而言,灯油烛蜡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此入夜之后,不乏坊民都聚在坊街街面,或捋麻纺纱,或闲谈阔论,听着王府传出的曲乐,倒也悠闲。

唯一一点不美,就是坊街上行来行去那些街徒并武侯太恼人。特别每当尤其奔马行过,激起的烟尘飞扬,久久不散,不独呛人肺腑,更玷污妇人手中丝麻。

“这些摧魂的街鬼,整日游荡,毛贼不见抓捕一个,难道是要访他耶娘?”

闾里妇人性情多有泼辣,一边拍打着织物上的落尘,一边指着那些往来游弋的街徒背影低声咒骂。

偶或有街徒上前驱赶,一边动作缓慢的收拾着物什,一边呼儿喝夫的指桑骂槐。外州番上的金吾卫街徒们或还能令她们忌惮几分,至于那些武侯、坊丁们,常来常往不乏相识,也实在不敢将这些泼辣妇人往狠里得罪。

“穷命鬼儿,生得奸相!母胎里带出伧酸气,全没一个人样!”

武侯们听到这些指骂,多是臊眉耷眼、少有回嘴,谁要瞪眼呵斥几句,兴许人堆里便会冲出自家亲长。偶有无赖坊丁还要调笑几句:“婆子识得美丑?老子一身官衣,难道不比你家汉子威武大力?”

“尖嘴猴腮,狐鼠长成的精怪!你阿母不识美,也能辨出你的丑!”

每每讲到这里,人群中就不免有人低声窃语:“谁说不识美?坊南那位大王,可真是……”

坊户们厌恶这些扰民的街徒,这些街徒们自己其实也是苦不堪言,人总是难免好逸恶劳,爱惜气力。但无奈上官有命,让他们昼夜不间断的巡逻,甚至每天都要检查坊中树木积尘,少不了一顿斥骂乃至于鞭杖责罚。

久疲难免生怨,想到自己等人昼夜疲于奔命,坊南一墙之隔的王府却是夜夜笙歌,安逸欢乐,也让这些街徒们不乏愤懑:“这些贵人们自己不耕不织,行有车、居有闲,又怕贼人侵害,却把咱们当作畜生催用!”

偶尔也有人不乏恶意的冷笑:“你道富贵就能常享?这些贵人们迫害咱们这些贱力,旁处也有恶眼窥望着他们,早前这座王邸,可不是眼下这个主人。你若真有耳目的精明,兴许也能分润到这宅邸的富贵!”

虽然只是掺杂着怨气的几句闲言,但无论是言者还是听者,究竟有没有入心,这也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与坊街上往来巡弋的疲劳街徒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王府邸内外的仗身护卫们。因为有了这么多的巡警人力,他们倒是落得一个清闲,特别到了晚上,完全免于值宿之劳不说,频频都有加餐,偶尔甚至还能参与到王府中的夜宴。

人的际遇好坏,往往都是对比出来。人的性情也是千奇百怪,有人能按捺得住安逸偷享,有人就忍不住的卖弄便宜。

坊南武侯铺距离王府不远,偶有王府仗身护卫便会聚在王府门前,一边畅饮着瓦瓮中王府特赏的冰镇饮品,一边对着武侯铺子里灰头土脸的街徒们指指点点,笑他们全无仪态。

金吾卫街徒们被安排如此繁劳的巡逻任务,心中本就充满怨念,再见到那些王府仗身们因为他们的劳累而得惠,非但不感激,还要冷嘲热讽,所积攒的怨念自然加倍。

某一夜里,因为王府仗身们言笑过于恣意,以至于许多金吾卫街徒愤慨不已,堵在王府门前叫嚷不休,险些由口角上升到肢体的冲突。

王府中自有长史刘幽求及时冲出,在矛盾激化前将仗身们急召回府。金吾卫方面自然也有兵长慌忙赶至,喝退了那些情绪激动的街徒们。

“诸军士劳累巡警,庇护坊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能享安宁,全赖于此。府中大王等,对此也是颇有感怀,虽欲章奏表功,但毕竟立身事外,不敢轻言。”

面对着仍是忿色难消的金吾卫诸众,刘幽求神态恭敬,且不乏感怀道:“在下虽是执笔,但也恭事府吏下僚,与诸位同是廊下力役,不敢人情非议。金吾卫陈街使用事勤恳,关照王府内外周全,府士几人非但不能体察此惠,反而浪言讥讽,稍后直禀大王,一定痛惩此类鄙恶,不凉忠勤之血!”

说完后,刘幽求又作环揖,然后便转身退回了府内。可是王府之中仍有仗身笑言,笙歌依旧,可见方才所言痛惩云云,只是客气话而已。

王府人士如此倨傲,那些金吾卫街徒们自然更加愤慨,并有人怒声道:“贵人傲慢,何曾垂眼望下!陈铭贞求好权贵,却用徒众人力结交人情!我等虽然卑贱走卒,但也是朝廷食料供养的勇力,不是私门走狗!”

这番言语吼出,群情更加躁闹,就连在场兵长呵斥约束之声都被淹没。幸在横街游骑奔走赶来及时,街使陈铭贞纵马而来,喝令游骑挥舞刀鞘才将群情勉强按压下来,但今夜也不敢再穷驱巡弋。

待到了解纷乱缘由,陈铭贞脸色已经是一片漆黑,他明明是奉大将军丘神勣之命作此布置,怎么反而成了趋炎附势,讨好少王?

部下们虽然暂时被约束起来,但不乏人望向陈铭贞的眼神仍然隐含不满,陈铭贞羞恼之余,却也不敢发作,只是守在此处,须臾不敢走离。

第二天一早,街鼓刚响,陈铭贞刚刚安排完换防事宜,便见坊门内行出几名王府佐员,当中骑在马上一人,正是昨日邪言诬他的王府长史刘幽求。

见到刘幽求策马缓行过来,陈铭贞顿时不打一处来,马鞭遥指喝令属下将刘幽求引至自己面前,冷哼道:“昨日武侯铺前哗噪滋事几人,给我速速交出来?”

刘幽求听到这话后却笑起来:“陈街使何出此言?且不说府员仗身本无实罪,即便失仪,自有府规绳之。若将军认为府规不足惩,在下恰奉王教,将往皇城,将军不妨同行入讼,交付有司裁断。”

陈铭贞闻言后脸色更加难看,他后半夜思忖良多,不是没想过冲入王府直接将那几名浪言仗身捉出,但大将军丘神勣却叮嘱他施压即可,不能轻登王邸。

这种大事他又不敢自作主张,即便请示,丘大将军所居积善坊位于天津桥外、定鼎门大街西侧,乃是右金吾卫辖区,且地傍皇城,难求方便。眼下坊门新开,传信者还没来得及返回。

再见刘幽求有恃无恐,甚至讲到交付有司,陈铭贞心中更是一突。眼下他部属中还有人误解他要求幸少王门第,他又怎么敢让刑徒前来审问。

稍作沉吟,陈铭贞又冷声道:“今日既非望朔,去皇城做什么?”

“府事虽微细,不在将军直案中。”

刘幽求仍是一副悠闲表情,对陈铭贞态度很是友善:“不过既然将军有问,此事也恰好有涉将军,倒是也可以稍作相告。将军知或不知,府中大王精擅律吕,阔制《万象》新曲,深为神皇陛下雅赏。虽然出阁,仍有雅趣难弃,日常偶有协律翻新,都要呈送内教坊案习侍乐。今日此行,正是为此。”

陈铭贞听到这话,半是好奇半是忐忑道:“我素来不近宫商,此事又怎么与我有关?”

“将军忠勤有加,重防偏坊,大王府邸也多承此惠照。大王事外之人,即便有感此惠,但也不敢轻言表功,以免与将军同涉言案。但虽然不能表于事功,却可寄意律吕雅情。此前协律《苏莫遮》金凤新调,在下忝执拙笔著辞为《街使曲》,并诸新曲录于内教坊。”

刘幽求讲到这里,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大王风雅,都邑俱知。将军忠勤姿态,不久之后想是随此新曲并为时流敬识。”

陈铭贞闻言后,脸色顿时变得呆滞起来,而刘幽求则唱诵起了这首《街使曲》:“御曹执戈,紫陌之前雕轮光,武库禁兵,红尘之外缇骑拂,弯弧壮月肃盈衢,挺剑含霜辉满路……”

伴随着歌唱声,刘幽求穿过坊门,与几名府佐沿伊水河堤往天津桥方向行去。

第0130章 少王邪才妖异

积善坊丘神勣家宅中,金吾卫街使陈铭贞戎袍未解,神情复杂的坐在中堂,频频向外张望,一俟看到丘神勣身影出现在门口,忙不迭起身迎上:“大将军……”

“事情我已经知道,值得急成这个样子?你本有职事在身,又有精卒在掌,难道还怕王府几个闲卒扰事?”

丘神勣看到陈铭贞身上戎衣,脸色顿时一沉,部下如此登门,若被御史看到,少不了又是一番弹奏,即便不能中伤他,也足够让人烦扰。

“若只是下卒喧闹,卑职又怎么会失了方寸……事情另有、另有变数。”

陈铭贞听到这话,心情忐忑更甚,他一路尾随王府长史刘幽求,见到对方行过天津桥直入皇城,心中越想越觉得不妥,这才转行到就近所在的丘神勣府邸,甚至都没来得及返回官署交付当值符令。

“什么变数?仔细道来。”

丘神勣一边说着,一边行入中堂坐定,心中则有几分不以为然,区区三个少王,内无定计、外无强援,年幼势弱,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陈铭贞满心杂绪亟待倾诉,可是在见到大将军那威严视线,却又不知该从何讲起。

他硬着头皮行上前,待到丘神勣又问一声,这才将思绪稍作整理,开口说道:“街卒疲劳,多怀忿怨……”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丘神勣闻言后眉头便微微一皱,这正是他与周兴商定的细节,少王出阁未久,人情往来也简单,真要搞什么大案牵连难免是有些牵强。

指使街卒包围履信坊,一方面是为了给少王施压,令其惊恐之下自乱阵脚,一旦有什么自救的举动,当中就会有情势牵扯操作,做得越多,可抓的把柄就越多。

另一方面就是利用那些街卒的怨气,一旦抓住少王把柄发动起来,让他们也加入到攀诬少王的行列中,甚至可以利用他们这些耳目直接对少王进行构陷。

丘神勣虽然是左金吾卫大将军,但也并非所有金吾卫都是他的心腹。他影响最深的除了金吾卫本署之外,也只能覆盖到翊府将佐这一层次。

至于更下层的军士们,主要还是畿外各州番上府兵。且近年来各州折冲府兵额缺失严重,或裁或并,番上府兵者只知符令、不识将主者大有人在。即便是丘神勣这个直领上将,若不用些手段,也很难指使那些底层军士们去主动构陷宗王。

为了加重这些军士们对少王的怨气,丘神勣还特意叮嘱安排特定一批军卒巡警履信坊,并在其中安排心腹奴仆几人,煽动怨气指向少王。

“可、可是……”

陈铭贞一脸苦色,斟酌着将昨日纠纷细节稍作讲述,见丘神勣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忙不迭跪伏在地疾声道:“卑职久在门下行走,奉命以来,唯瞻马首,绝无攀幸少王举动!王府贼言离间,望大将军明察!”

“蠢,真是蠢!”

丘神勣拍案怒喝,指着陈铭贞忿声道:“若区区邪言能伤我心腹,你又怎么能荣居此职?当时邪言污你,就该下令直冲王府,擒出那几个王府仗身,一身清白不言自明!”

陈铭贞闻言后脸色又是一垮:“当时正在夜中,坊内不乏人眼张望……卑职也恐、恐事态激化,累及大将军。街卒群情激愤,若真冲入王府,不能严控,怕是不能止于只擒仗身……”

“那你为什么又让群情激愤至此?明明是你的下佐,却被外人几句邪言煽动,反而怨望将主,真是可笑!”

丘神勣闻言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穷用街卒,本来是为了让他们怨望少王,却没想到邪风一起,反将火势卷到自己身上来。

“卑职、卑职……”

陈铭贞一时间也是有口难言,他本也不是体恤下僚的性格,兼奉丘神勣命令,对这些街徒难免加倍严厉苛刻。

“更换一批街徒军士,饮食细料不要克扣,尤其记住日常要下访行伍,让那些下卒知你也是受权门压迫,对你稍存体谅!”

丘神勣强压住心中的不耐烦,此前的他自然也不会关注那些底层番兵的感受,可是现在却要稍借群眼众声之势,相应的自然也要稍微放低一下姿态。

陈铭贞连连点头应是,只是过一会儿又涩声道:“除此之外,另有一事,卑职不知该、该不该……”

“有话就说!”

丘神勣没好气道,心中对陈铭贞已经颇积不满。他近来烦扰不止于此,少王孤弱无援,构陷入罪只是水到渠成的安排,居然也被搞得这么麻烦,可见这个陈铭贞能力真是不行。

“早、早间王府府员往皇城去,言是要向内教坊入送新曲,内中一曲,涉于卑职……”

陈铭贞低垂着头,慢慢将刘幽求之事讲出来,又下拜在地苦声道:“此类人事,卑职实在没有经历、更无丝毫攀附少王心意。请大将军指点明路,勿使卑职受少王所累……”

不说陈铭贞这会儿一筹莫展,丘神勣在听完这件事情后,一时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捻须叹息道:“难怪武三思多言少王邪才妖异,未必能俗法害之。这、这真是……”

他虽然一直在等待少王设法自救,以图后变,而且内心已经设想几种应变思路,但也实在没想到少王用的居然是这种手段,一时间甚至不知该要如何评价。

陈铭贞仍在乞求指点,丘神勣略作沉吟后才又说道:“少王妄想能凭妖言蛊惑,也真是荒唐离奇。你与他本就泾渭分明,互无牵扯,没有罪实又何罪之有?他想害我心腹,也要看我答不答应!我会派人传告内教坊,暂且收藏新曲不作案习。待到除掉少王,也无惧人言是非,这新曲或还能成就你的美声令誉。”

听到丘神勣这么说,陈铭贞这才心绪大定,转又皱眉说道:“近日卑职心中不乏思量,少王本就孤弱危立,若欲求速除,其实也不是没有方便法门。构陷入刑,终究不是咱们军府擅长,大将军门下忠勇无数,又何必将事务托付周兴那种卑劣刑徒!”

“哦?那你说说,自己有什么心得?”

丘神勣听到这话,颇有兴致流露。

“少王府卫不少,又深居简出,勇卒秘刺或难得手。但若有贼徒逾墙侵扰,自在金吾卫职中,入户搜索,若能搜出一些禁物……”

陈铭贞一边讲着,一边偷眼打量丘神勣神色:“诸卫之中,收捡几副废甲应是不难……”

“此事不可为!”

丘神勣听到这里,便断然拒绝。他急欲除掉少王不假,但前提是不能让自己陷得太深,军械器仗虽能致死,但耐不住穷查。

且不说玉钤卫谋乱之后、南衙诸军本就人人自危,单单此前薛怀义大军北出,兵部便又重新检查都邑各库器仗,在这样敏感时刻于少王家宅搜出禁物,引起什么风波实在是太不可控。

“近日巡警戒严城南诸坊,也的确索获不少贼徒并犯夜之类,这些贼徒为求自免,让他们做什么、说什么……”

陈铭贞虚惊一场,也是心有余悸,想要快速解决此事。

“这都是应有之义,但也需要积小成大。”

丘神勣点点头,认可了陈铭贞的提议,然后起身道:“之后做事谨慎一些,不要再给少王借题发挥的余地。稍后出府由洛滨月陂归署,不要直行天街。”

“卑职明白,一定小心谨慎,不给大将军再添烦扰。”

陈铭贞见状便也站起身来,告辞离去。

待到陈铭贞离开,丘神勣眸中又有厉色闪过,召来府中供养文客,吩咐书写信件,详说少王编写新曲、宣扬夸赞街使之事。

待到书信写完,丘神勣细览一边,满意之余,口中则冷笑道:“自逞邪能,以妖曲秘情惑众,若非潜怀异志,何必为此?速将此信送往周兴处,让他尽快着手去做!”

他从头到尾也没想过要帮陈铭贞压下此事,牺牲一个庸碌无能的下属,换得除掉雍王一家这个后患,这个代价绝对在他承受之内。且陈铭贞知他太多隐私,眼下尚在左金吾卫职内尚可控御,日后若没了职情牵扯,也让人不能完全放心。

一个多时辰后,刚刚结束常朝的周兴便接到了丘神勣送来的这一份信件,展开阅读一遍,忍不住叹息一声:“丘某势位渐高,反倒没了往年的谨慎。《万象》大曲方奏未停,朝野咸称典制,少王若作妖曲,莲生献经又是怎样的妖事?想要凭此构陷,真是做梦。”

他一边叹息着,一边将这一封信件裁成细条揉碎,收入腰囊中准备之后处理。虽然心里已经意识到该与丘神勣划清界限了,但他眼下却还需要金吾卫提供安全保障,对此也不能全无回应。

提起笔来,周兴又觉得不可再增加什么纸面上的证据,想了片刻决定还是等稍后丘神勣主动来问再当面回答。

第0131章 与众不同的大王

边疆兵事奋发,都邑人情喧闹,唯独皇宫禁中,尚有一份安闲清静可享。

但这所谓的安静,也仅仅只是表面所呈现出来的假象而已,至于每个人的心里,则就因涉情、涉事的深浅而各存一份忧愁或烦恼。

皇宫端门外的铜匦,每天都会有专人拿着特定的锁匙去收取投书,然后在左右卫禁军的严密护卫下送入禁中。

铜匦设于垂拱二年,正是徐敬业叛乱平定之后、朝野氛围最为凝重紧张的时刻。最开始自然人人侧目,各自凛然,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朝野士流也都默认了这一存在。

铜匦投书由禁军精锐收取,送入大内后如何处理,外人并不深知。

最开始的时候,神皇的确是每天都要亲自处理那些投书,因为这是她全面细致都邑情势的最可靠途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神皇也渐渐不再亲自打理。

一则铜匦投书来源广泛,内容也就难免良莠不齐、泥沙俱下,而且数量实在太多,最多的时候每天甚至能够收取数千份投书。想要处理这么庞大的讯息,实在太占据神皇的精力与时间。

二则这终究不是什么正式的言路渠道,非常时刻、从宜设置,等到时局渐归平稳,其价值也在逐渐削弱。

不过铜匦的存在本身对神都士民而言就是一种心理上的震慑,也能保证神皇从多种渠道获知讯息,因此仍然保留下来。神皇虽然不再亲自处理,但仍安排亲信女官日日拣选有用讯息留待采阅。

随着两路大军各赴边疆征战,禁中女官们日常工作内容也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上官婉儿便被临时借调,参与到铜匦投书的筛选中来。

筛选投书并不在女官日常待诏的直堂,而是在一处守卫森严、相对封闭的场所。老实说,上官婉儿虽然奉御多年,也听说过这一存在,但却没有亲眼见过。

清晨被游舫送到陶光园西南侧的河洲,河洲上建有丽日台,丽日台后侧穿过一条幽长的廊道,便抵达一处花木茂盛的御园。御园高墙环绕,唯一一个出入的门户又有御林军贲士把守,并有强壮女官对出入此地的人进行细致搜身。

最初来到这里,上官婉儿眼见守卫如此森严,心中也难免忐忑,但随着来往次数增多,便也渐渐视作寻常。

女官们端坐于门户虚掩的房间中,各自案边都摆放着大量的投书。被挑选出有用的收存起来,无用的讯息还要进行第二次、第三次的筛选,上官婉儿便负责第三轮的筛选。

“已经是今天的第五份了。”

看过手头一份被漏筛的投书,上官婉儿心中默默念道,提笔勾出这一份投书被遗漏的关键讯息“永通门”。

这又是一份举报金吾卫军众巡警太勤以致扰民的投书,永通门是神都东南城门,距离履信坊只有两个坊区。许多女官常年深居宫中,对于外郭坊名与城门名称都不太敏感,因此便会有所遗漏。

当所有投书筛选完毕后,时间已经到了午后。不知不觉已经枯坐了大半个白天,上官婉儿呼出一口浊气,久坐不动以至于双腿都有些麻痹,她又不惯于人前失仪、箕坐舒筋,于是便侧偎于席中,抬手轻柔着曲起的两腿。

“启禀上官才人,投书已经封存。”

有女史上前汇报,上官婉儿便站起身来,微踱着碎步舒缓双腿仍然很敏感的麻痹感,又对女史微笑道:“可通知羽林入送。诸位有劳,且先休息吧。”

说完之后,上官婉儿才与另一名直案女官一同行出,此时已经有羽林将士入此接收封存好的箱笼,并护送着她们前往神皇寝宫。

行至殿外,自有女官前来接收箱笼,趁着女官验看封令之际,上官婉儿视线一转,发现纳言武承嗣正在殿中奏事。交割完毕,神皇又没有别的嘱令,上官婉儿便又返回直堂复命。

“几次往来,俱都不见,上官才人近来安好啊?”

行至半途,廊左有一略带惊喜的女声招呼,上官婉儿转头望去,便见身着白纱襦裙并翠色半臂的韦团儿正在转角处对她招手。

尽管身心俱疲,上官婉儿还是强打起精神转行过去,对韦团儿点头致意:“韦娘子你好啊,听说娘子入事司乐,还没来得及道喜。”

“我又哪里懂得什么乐事,只是喜爱热闹,陛下又厌我懒散,这才求领如此一个职事。”

韦团儿谈兴颇浓,拉着上官婉儿坐在廊外一处竹间凉亭中:“才人有口福了,方才入拜,陛下赐我冰沙樱桃蜜酪浆,正想该寻谁来分享,可巧正见到才人!”

说话间,她又热情的吩咐随从宫婢将凉饮分盛出来。

上官婉儿也不好推辞,再作道谢之后才抬手接过,糖渍的樱桃拌在浓香的奶浆中,刨碎的冰沙如银屑洒在其中,垂首轻啜,便有香甜溢满舌尖齿内,丝丝凉意很是提神驱暑。

“禁中伴御,能恩泽分享。到了外面的坊野,又哪有太多珍品的奉养啊!人言也真是躁闹可厌,要用俗情扰乱亲恩。唉……”

韦团儿食用着冰镇的饮品,突然蓦地一叹,脸上薄有嗔色,眼睛则打量着上官婉儿的神情,见其没有什么反应,便又说道:“我司掌了乐事,日常里往来内教坊,听人言颂得多,才知原来咱们大内往常是有那么了不起的雅人定居,可是现在却不能常望风采了。”

上官婉儿见避不开,只能浅笑说道:“韦娘子说的是河东王?”

“不是大王,又能有谁啊!”

终于将话题引到自己想要谈论的内容,韦团儿美艳脸庞都隐生光辉:“早前只觉得大王制曲也只是美观悦耳,听到许多方家品细,才越发明白自己的浅薄。没有才识匹配,真金美玉在前都不知怎么赏评,错过了才有满心的遗憾……”

上官婉儿只是低头聆听,并不说话,心中却免不了叹息。神皇陛下对韦团儿的疏远已经端倪有露,可是偏偏这娘子自己还感受不到,少王好也罢、坏也罢,或荣或辱,毕竟还是天孙,哪里是她们这些禁中女流能随意议论是非。

“我是忘了才人品质高雅,浅听几日声辞乐理,居然在才人面前卖弄拙识。”

韦团儿见上官婉儿谈兴不高,便又转眸笑语道:“不过前几日大王再使府佐入内教坊曲乐几部,都是出阁之后再创新作,才人想是还不知罢?”

“大王又有新作?”

上官婉儿闻言后,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奇。她近来梳理铜匦投书,多涉坊野事务,哪怕不曾亲见,稍作联想也能想象到少王目下处境之窘迫,没想到居然仍有雅趣不减。

见上官婉儿有了兴趣,韦团儿略有几分自得,并笑道:“新曲仍在案习,伶众还没有熟练,不敢传侍。等到演练纯熟,召取侍乐之时,我会让人通知才人来赏。”

讲到这里,她眸光更有神采,感慨说道:“大王真是趣才,此番进乐,有《苏莫遮》新调,旧调才人应该也有赏?一些胡奴袒臂,唱跳泼水,曲调也怪异刺耳,实在没有什么可赏。但大王今次所进有变调《街使曲》,大异前声旧舞,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说话间,韦团儿已经手舞足蹈并绘声绘色唱了起来,并对上官婉儿解释道:“这一《街使曲》,曲辞所诵乃是一名金吾卫将军。我是不知曲辞优劣,却听说这位将军姓陈,可不是什么故事人物,是一位真正的巡城街使,因其忠义勤恳,事迹为大王所知,大王有感作曲,赞扬人事……”

上官婉儿听到这里,眉目之间却有几分古怪,思绪也早已经不再关注眼前,此前所览投书,有关少王种种俱都浮上心头。

“这部新曲,我只浅学,也没有什么伶才,不能展示许多本作趣意,才人觉得如何?”

韦团儿唱跳片刻又坐回来,脸庞红润,香汗细沁,抬手细扇微风,而后瞪大眼望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思绪缓缓收回,迎着韦团儿的视线,低声说道:“这位大王,真是、真是与众不同,让人欣慰,给人惊喜啊!”

她对少王目下处境略有浅知,既为对方担心,日常细忖又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应对之法。

特别想到少王终究太年轻了,受此强迫压力,或是心惊求援、引出什么敏感人事,或是年轻气盛、做出什么冒失举动,这都会令处境变得更加凶险。

可是现在少王的应对,可以说是既在情理之中,又实在出人意料。

少王歌赞南衙禁卫将军,真要攀诬的话,不是全无指摘可引。但其律吕之才又不是什么秘密,特别新年所献大曲更是大得神皇喜爱,外廷刑徒大凡稍有心机,也不会由此进行诬引构陷。

听上官婉儿这么说,韦团儿便也笑起来,不忘欲盖弥彰的解释一句:“我新执侍乐事务,怕自己才识庸浅,不能召献趣乐。有了才人的赏评,心里才有了一点定绪,稍后让内教坊音声练熟呈献陛前,到时再让才人赏此全妙!”

见韦团儿一副兴致勃勃,上官婉儿本有几句话想稍作劝告,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性格素来谨慎,怯声噎言,能不说话的时候尽量不开口,心里对韦团儿这份率直未尝没有羡慕,但也明白自己实在效仿不来。

返回直堂复命之后,上官婉儿便归寝室假寐养神,但过了不足一个时辰,又有宫婢传令神皇有召,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洗脸更衣,匆匆行出。

第0132章 老马不行,非是良骥

纳言武承嗣入奏政事,所涉军国、台省、外州等诸多方面,足足大半个时辰,俱都有条不紊,轻重有度。

神皇武则天在听完武承嗣的汇报后,望向他的眼神也暗含嘉许,并说道:“总算是经历成熟,有了宰相的气度。鸾台、凤阁,两省并重,共参国务,把你安排在这个位置上,无论立身还是立事,都该有堂皇的仪轨,不该着眼刻碎微细,宰相是该要统纲御众,不该为人事反控。”

武承嗣听到这话后,反应激烈得很,直接翻身而起,再拜殿中并颤声道:“臣材质愚钝,不能负大。幸在陛下垂恩,常年圣训雕琢,容我从容长大,如今再临高位,不喜自身的显耀,只喜终于能够为陛下分劳事务……”

武则天心情不错,对武承嗣的态度也和善许多:“刚刚赞了你有宰相的气度,怎么又患得患失起来。宰相量大,宠辱不惊,哪能因为区区小赏就毁了仪态形状。”

“臣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借了陛下的恩威矫饰自己,让人因此敬重了我。但在陛下面前,又哪敢以此自美。在外是绳线吊起的傀儡,在内是顽劣讨恩的愚儿……”

武承嗣倒也放得下身段,眼见神皇陛下更喜悦,蹈舞而起,更作拙劣戏舞。

及至归席,他才又说道:“此番大军重出,扬威边疆,威慑于内。诸酿势之众,臣也在紧密张设,随时待发。但政事堂中运筹仍有阻滞,也待廓清。如张光辅之类,阻事尤深,百骑扩编事宜,迟迟不决正在于此。”

武则天听到这话,眸中便有寒光闪烁。

玉钤卫谋乱不成,也让她深感眼下南衙诸卫掣肘之力仍大,当中藏匿的隐患太多,对于宫禁的威胁也是极大。因此她便想将百骑扩为千骑,加募壮力值宿北衙,以期北衙禁军能够更加取代南衙的宿卫职责。

这一提议在薛怀义大军出动不久之后便提出来,但在南衙政事堂却迟迟不能获得通过,围绕兵员、闲厩、器杖、俸料等等诸多琐细问题讨论不休。

“南衙诸卫采风如何?”

宰相那里不配合,武则天也只能选择迂回突击,如果南衙诸卫可以拉到足够的支持,即便政事堂不通过,也可以先将兵员、器杖组织起来,造成既定事实之后,再与政事堂交涉名号问题就简单得多。

“日前三思往见丘神勣,以此言之,至今都还没有确凿回话……”

武承嗣又说道。

武则天闻言后脸色更加难看,冷哼道:“老奴真要揽权入私?”

武承嗣则皱眉道:“他应是惧怕有此一退,或将为南衙群声众讨,因此不敢点头发声。”

自高宗一朝以来,诸州折冲府便士籍缺额严重,番上兵数逐年递减,再加上对外征战戎事沉重,往往一出便是数年之久,即便获功往往也难如数兑现,府兵厌战情绪很高,逃籍情况也越演越烈,以至于后来征战选募健儿比例越来越高。

此前韦待价西征,是从垂拱三年就在准备的大事,到如今才能正式出战。武则天之所以再派薛怀义,也是存心将两京并河南、河北等诸州军事作一次规整。

两路大军离开后,南衙诸卫除了亲勋翊三府之外,也是几无番上军士可用。但这当中金吾卫又是一个例外,由于还负担着城防重任,所以左右金吾卫所统诸折冲府并没有纳入此番出征的征发序列中来。

也因为这一点,左右金吾卫在如今南衙军事体系中职权尤重。这其中右金吾卫大将军由边地羁縻州胡酋遥领,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的表态对于这件事便显得尤其重要。

这也是武则天刻意营造出来的一个局面,如今神都城最重要的两股军事力量便是南衙金吾卫与北衙御林军。就算宰相仍存意掣肘,也很难引用南衙军力。丘神勣素来又是她的心腹,可以说目下的神都城内,武则天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可是武则天却没想到,事情居然在丘神勣这里被卡住了!

虽然很明显百骑的扩建就是在侵夺南衙的宿卫军权,但这肯定不是丘神勣阻事的原因。

毕竟金吾卫又不是他家的,即便职权受损,他今日可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明日或就能做左羽林大将军,势位权柄的高低,只看神皇的心意,穷守金吾卫的职权,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如此,那肯定就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南衙、北衙各自所代表的相权与皇权之争。

正如武承嗣所言,丘神勣怕此一退使南衙军权受损,或会遭到南衙宰相的怨望与打击报复!换言之,他担心自己会成为这场纠纷的牺牲品,又担心神皇不会如往年那样力保他,已经产生了离心!

丘神勣这种暧昧态度,自然令武则天大感不满。尤其又想到此前其人热心争取北攻突厥的边任,桩桩种种,无不宣告着对方已经不愿或者说不敢将前程与权势系于神皇一心,想要预谋后路。

尽管心中已经不悦,但武则天还是没有决定对丘神勣动手。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她虽然执权年久,但在军事上掌控力始终偏弱,丘神勣已经是为数不多、能够旗帜鲜明站在她身后的军方大将。

一旦动了丘神勣,她对南衙军事把控薄弱的不足将会完全暴露出来,宰相们即便再怎么不合,届时肯定也要稍作联手,给她更大钳制,而且眼下她也的确找不到忠心与资历兼具,比丘神勣更适合执掌左金吾卫的人选。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以此事问他。将三思复为兵部夏官侍郎,并选家门闲众为尚乘直长于禁中加设闲厩。左右卫并千牛卫亲、勋诸府,选募擅射精骑,收管诸宫门符令……”

丘神勣态度暧昧,如果再交涉下去,势必会延伸到讨价还价的范畴。若让其人意识到当下态度的重要性,那么肯定会更加的变本加厉、提出更加非分的要求,这是武则天绝对不能容忍的。

但她做事向来不循一法,既然正规途径眼下还暂未能达成目的,那就迂回去做,先通过几个方面的配合达成百骑扩充能够带来的效果。

北衙想要再扩新军,首重唯人、马、器杖而已。诸折冲府老兵番士不能募用,那就选官奴力壮者充实行伍。

没有政事堂的令示,北衙不能加设闲厩蓄养马力,那就干脆将管押闲厩御马的尚乘局职位拿过来,随时都能调拨加派御马为北衙军用。

北衙拿不到巡警皇城的职权,那就索性先将宫门监卫的将校职位以亲信充当。

虽然名义上而言,这些职权仍归各卫各司所有,但实际上已经可以独立运作起来。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便能完全从诸卫、司剥离出来,获得正式的番号与职权。

武承嗣将神皇的吩咐详细记载下来,心中则更加佩服神皇的权谋精妙。百骑扩建这个大的目标被拆分开之后,当中诸多人事变动便完全不需要再获得政事堂首肯,凭他眼下的职权便可以完全操作起来。

“如此一来,待到边疆捷报频传,人心惊惧,谁又会强阻于事,自然水到渠成!”

听到武承嗣这么说,武则天便又皱起了眉头:“我与国自为一体,边疆告捷,国势昌盛,是士庶咸欢的喜事,除了心怀戚戚歹念的奸流,谁又会惊惧?”

武承嗣连连点头,告罪失言。

“是了,懿宗前往绣州,已经行到何处?”

武则天略作沉吟后,又作发问道。她几经权衡,最终还是决定将徐敬业旧案再作重提,定点清除朝野内外奸流。

一则人事俱非,这样做对时局人心的震荡最小,要远远好过直接严查南衙禁军。二则她也想看一看,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究竟还有多少余波未平,有多少隐恶被当时所遗漏。

“日前方有传信,已经过了邓州,入洛在即。”

“那就好,一定要注意隐秘,不要贪图驿路的便捷。另分遣各州括户检索的中使也尽快遣出,一俟机会成熟,即刻抓捕!”

武则天讲到这里,脸上已经流露出明显杀意,但在小作停顿后,又说道:“待到归洛,着懿宗将途径房州见闻诸种细陈秘奏。”

武承嗣听到这话,眸中闪过一丝厉色阴霾,但很快便低头应是。顿了一顿后,他便又说道:“三思归来细忖丘神勣所以自疑,其实也与旧情瓜葛有关。其人终究还是忠勤,自惧而见疏……”

讲到这里,他语调却渐渐微弱下来,因为看到神皇正两眼眨都不眨的望着他,眼神中则全无喜怒。

“高官、重禄、厚荫,人之所求,何者不予?厩中有马,虽有千里之力,却无尺步之功,不饲则嘶,这样的畜生,你说是良马还是劣马?”

武则天徐徐收回视线,这时候,又有女官趋行上殿禀告道:“启禀陛下,公主殿下再作请行出宫。”

听到这话,武则天怅然一叹,沉默片刻后才又开口说道:“去召上官才人入殿,检点诸事,随送公主归坊。”

说话间,她又望着武承嗣一脸若有所思,并吩咐道:“你也随行,送你表妹归邸,有什么缺失补用、安排妥当,别让这娘子再有什么烦扰。”

武承嗣闻言后连忙起身应是,不敢推辞:“臣一定妥善护送公主殿下归邸,并勤问起居,绝不懈慢。”

“那也不必,你终究是立朝的宰相,不是她的邑令,表意尽心即可。”

见武承嗣点头哈腰,武则天眉头又微微一皱,只是抬臂摆手道:“去罢。”

第0133章 太平归邸

上官婉儿受命赶到玄武门南陶光园的时候,太平公主仪驾队伍已经在进行整装。

人群中上官婉儿见到公主的乳母张夫人正立在廊前喝令宫人们搬抬装载器物,便匆匆行上前去,敛裙为礼并微笑道:“多日不见,阿姨更显福态,公主殿下可在舍中?妾奉神皇陛下命,随仪奉送公主归坊。”

张氏夫人看到上官婉儿,神情略显尴尬并疏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主殿下还在安抚小郎,请上官才人廊外暂候。”

说罢,张夫人便匆匆往内厅行去。上官婉儿也并不在廊下干站着,转眸见到手捧宫册的女官,便行上前去接过宫册匆匆一览,而后便行入庭前开始清点将要跟随公主出宫的宫人并物品。

内厅中,太平公主身穿一件素色衫裙,粉黛不施,素面清瘦,只一对眼眸更凸显出来,却也没有多少神采,幽深内敛。

她环抱着襁褓中的幼子,并弯下腰去耐心劝抚正在嘟着嘴巴闹别扭的长子薛崇训:“阿郎不要伤心,咱们今天是要归家,这里虽然风景好,但终究不是咱们的家苑……”

正在这时候,乳母张夫人行入,并汇报上官婉儿廊外候见。

听到上官婉儿的名字,太平公主眸中闪过一丝厌色,将怀中小儿递给宫人,并行至窗前冷笑道:“那贱人还敢近我?若非她巧言诈我入宫,家门何至于……”

讲到这里,她已经是满脸恨色,眼眶都微微泛红。

张夫人见状,上前轻抚公主后背:“伤情难免伤身,情势已经到了这一步,殿下更该为郎君、娘子们爱惜自身。那贱婢终究是奉御行走,常侍左右,公主既然厌她,不见就是了,实在没有必要逆气伤怀。”

说着,她又轻退几步,拉着少年薛崇训的手臂笑语道:“阿郎且随妾来,看一看你的珍爱玩物有没有遗漏下来?咱们久不归家,你就不挂念你留在府中的那些器物?”

垂髫小童不知忧愁滋味,听到张夫人这么说,薛崇训很快就忘了将离的忧愁,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的玩具,并抬腿冲出厅室要亲自检查一番才放心。

张夫人随后也行出,见到上官婉儿已经在清点人事,本来已经不打算在上前说话,但想了想之后还是举步上前笑道:“出入喧扰,小郎正在哭闹,公主殿下实在没有闲暇召见,还请才人体谅。”

上官婉儿闻言后只是微笑颔首,道是不妨。

正在这时候,纳言武承嗣也赶来此处,身后还跟着三十多名强壮宦者并几架高大华美的轩车。

上官婉儿上前见礼,武承嗣心不在焉的应付过去,然后便快步行入厅中,过不多久,厅内便响起激烈的吵闹声,然后武承嗣便讪讪退出,脸色也有几分羞红。

他在廊下停立未久,招手唤来上官婉儿,叮嘱道:“伤物伤心,人情难免,有劳上官才人随从安顿,我自仪驾之前引众导行。”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太平公主出行仪驾才收拾停当,公主也在宫婢们环拥之下登上轩车,队伍才出发向玄武门行去。

行出玄武门之际,武承嗣早已经率众等候在此,身后百数名百骑精锐骑士,眼见公主仪驾行出宫门,便策马列队而行,导引净街。

出宫时间已经不早,当队伍行至皇宫东城宣仁门之际,街道上已经响起了街鼓声。

靠近宣德门的清化坊与立德坊恰是洛水北岸最繁华的坊区,此时坊门前难免聚集着众多排队入坊的坊民,使得街面也变得拥挤不堪。

“速速净街,勿阻公主殿下行途!”

武承嗣一声令下,前方百骑军士们便打马冲出,挥舞着马鞭并木杖驱散拥堵在街上的行人,行人们都被驱赶到道路两侧,听到街鼓声越来越急促,许多被驱赶到街道西侧不能从速入坊的行人们都焦躁不已,只能盼着贵人行驾赶紧通过。

“难怪人言权势动人,生死喜悲只在一瞬啊!”

行途中,太平公主看到前方导引的武承嗣前呼后拥的威风阵势,坐在轩车中忍不住对同在车中的乳母张夫人叹息道。

“也只是得趁公主殿下行仪借威而已,神皇陛下圣眷……”

张夫人随口回答,转见太平公主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又长叹一声道:“生者终需专顾眼前,公主殿下还是不可伤情孤僻啊!如武纳言之类,十数年前又是什么样的处境?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的风光!郎主虽然命数虚薄,但遗下的儿女终究还要公主看顾。既然圣眷不减,又有愧情,殿下你又何必……”

“愧情?她若真有情,又怎么会……我能贪享的也只是一个妇人之身,无害于她,让她能伦情自赏罢了。”

太平公主讲到这里,眸中又是泪花闪烁,并将头颅靠在张夫人肩际,隐作啜泣:“阿姨说得对,我不似她,人情绝无,称孤喜寡!为了身前的儿女,不该悲伤沉迷!万物都来欺我笑我,终究还需自身要强,才能不让人由头到尾看个笑话!”

口中喃喃细语,她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悲戚柔弱的外表下已经有炽烈在酝酿。

太平公主旧邸位于天街西侧的观德坊,神皇因恐公主睹旧伤情,于永昌元年特旨于天津桥东南侧尚善坊、省内仆局官署并扩地为公主再建新邸。此番公主出宫,正要入住新邸。

行过皇城东街,仪驾转至皇城南侧端门前,再过天津桥便到了尚善坊。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街上自然行人绝无,但在尚善坊西坊门前,早有府寺官员并永昌县令等立此等候。

眼见当前而行的纳言武承嗣,官员们俱都趋行迎上前来,武承嗣停下来与官员们稍作寒暄,但太平公主车驾却径直行入坊内,没有丝毫停顿。

当武承嗣应付过这些迎接的官员,再次赶往公主新邸时,公主仪驾早已入邸。当他行过前堂准备再往中堂行去时,却被公主乳母张夫人当面拦住:“公主殿下着令老妾多谢相公礼送归邸,门无长丁,不便待客,更虑相公堂事忙碌,天色已晚,便不远送了。”

听到这老妇直言逐客,武承嗣羞恼顿生,默然片刻才又哼道:“因奉神皇陛下所命,不劳道谢。既然公主已经归邸安居,那也就不再叨扰。”

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去,只是行出几步又顿足回首说道:“坊中自有亲戚门户并居,邸中若起居有缺,直往告知即可。”

张夫人目送武承嗣离开,心中却是不免一叹,入居禁中这段时间,她也听风传、言是神皇不愿公主久寡,想要将公主再配武承嗣。

抛开其他,张夫人倒是觉得这也未尝不好,虽然单从人物风貌而论,武承嗣是拍马也难及前驸马薛绍。但其人毕竟深得神皇恩宠,且又身居高位,若能并为一家,公主自然也能无忧日后。

但她也心知这对公主而言实在是很难接受的安排,公主本就性格刚强,如今更因家门祸变得有些孤僻倔强,更加不会接受。

一路行回中堂,张夫人却见到公主正在堂中接待上官婉儿,神态和颜悦色,并无此前那种不屑言之的厌恶。她略有错愕,但还是不动声色的上前汇报武承嗣已经离开,而后便告退安排各种入居事宜。

“身下儿女纠缠,我本就没有什么可作闺阁秘话的朋友。唯与才人面熟耳顺,入居禁中这几个月,才人却少来访问,实在让人伤心。”

太平公主拉着上官婉儿的手并坐在席,口气亲近中又带着几分嗔怨:“如今归居外坊,门庭更是冷清,盼望才人能够爱惜故情,常来游走,不要让我席上常缺嘉宾。”

“妾也盼望能够常与公主殿下相伴,闲时难偷,又恐不能雅情常占、愉悦主人,久来见厌。”

上官婉儿微笑应答,心中则有几分别扭,她与太平公主年龄相近,因为神皇遣用而常有接触,但也仅仅只是相熟而已。

彼此身位相差悬殊,小意逢迎只求一个不忤当面。即便有什么微薄情面,怕也折耗在年前召请入宫的旧事中。

即便太平公主对她有什么迁怒波及,上官婉儿也不敢口含怨言,申辩有无道理。此夜非凡的热情,倒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尽管太平公主热情留客,但上官婉儿还是不敢逾制逗留宫外,眼见天色渐晚,固辞离开。

待到上官婉儿行出,太平公主脸上笑容便荡然无存,问过儿女俱都睡下之后,她便望着烛影枯坐出神。

张夫人心中疑惑公主何以对武承嗣那么冷漠,又对上官婉儿流露亲近,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承嗣其人,仗势幸徒罢了。他有圣眷可恃,我又不弱于他,不必假于辞色、委屈自己。更何况,他是武姓子,我是李家女,终究不是一家。上官虽是刑家余孽,但却常在陛前行走,自有片言之力可以借我。未来家事都需自主,难免要借用群力。”

此前身在禁中,愁绪满怀,她也没有心情梳理人情事务。可是随着入坊来到这个陌生的新环境,感受就变得深刻起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无忧的小娘子,诸事都要简列在怀,深思熟虑,才会对上官婉儿有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

稍作停顿,她又沉声说道:“阿姨还记不记得去年内教坊所见二兄几个遗孤,原来那三个小儿早就出阁。上官几次言有浅涉,这刑妇对我几个侄子倒有几分非凡牵挂。稍后阿姨坊野小作打听,若能恭谨自守,可以传告他们来走访结谊。那个三郎守、守义,倒是才貌不凡,让人印象深刻,堪与我家孩儿伴戏。”

第0134章 我的心腹在成长

朝日初生,神都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伴随着隆隆街鼓声,各坊坊门次第打开,街面上人烟渐多,车马喧闹,整座城池再次恢复了勃勃生机。

履信坊南坊门外,街使陈铭贞神情恹恹,一脸的倦态,步履缓慢的行入坊门外临时搭建起来的直堂棚户中。

这直堂很是简陋,不过几根木柱支起,上方覆以草毡,前日还因用火不慎被灯烛引燃,幸在毗邻伊水,火势才没有弥漫开,但那几根立柱也已经被烟火熏得黝黑,且弥漫着一股焦糊气息。

如此简陋的环境,较之永通坊中深阔数进的金吾卫典签直堂不可同日而语,陈铭贞坐在此中,心情自是加倍的恶劣,简直一刻也不想多待。但他眼下却还不能早退,因为需要等到各支分巡的队伍来交回符令。

几名旅帅巡长依次行入临时直堂,见到街使陈铭贞如此的疲倦,便有人忍不住叹息道:“难怪坊居贵人都在府中歌唱,赞扬将军任事勤恳!卑职历遍军府,未见如将军如此忠勤缜密!”

听到这话,后方也有人开口附和,甚至有人已经拍着节拍唱起由王府墙外听学的街使曲声辞。

陈铭贞听到这些话语,脸色更是异常难看,抬手重重拍在案上,正待要开口斥骂几声,但在顿了一顿后还是强忍下来:“这种闲话,不要多说!我等俱是朝廷食料供养的卫府军士,又不是哪家权门私自豢养的力卒,旁人不知检点,自身却要谨慎,不可夸耀私恩!”

众人见陈铭贞神态不善,一时间也都不敢再多说什么,各自交还符令后便讪讪退出。

但在离开之后,又有人忍不住冷笑连连:“言语倒是堂堂,做事却未必!如果不是贪求权门私恩,何必把府众都驱集在这里?老子当直做事也勤恳,怎么不闻贵人欢心歌我?”

一直过了大半个时辰,诸巡警符令才交割替换完毕,陈铭贞吩咐佐员将这些夜出符令送回永通坊的典签官署,自有军府录事在那里勾检入库。

至于他自己,则率领几名佐员上马往清化坊官署而去,那里此夜又抓住几名犯夜并偷盗者,他是想打听一下,有没有牵引攀诬的操作空间。丘大将军吩咐的这一桩差事,他是真的不想再拖延下去,想要尽快了结。

策马行过外坊街,陈铭贞便听到急促的羯鼓声从河东王邸墙内传出,鼓声虽然急促,但却通透而又极富节奏的变化。街上有行人听到鼓声,都忍不住随拍嗬哈。

陈铭贞却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情,那鼓声传来,震得他脑壳嗡嗡疼,打马快速离开此地。

迎着朝阳打上一通羯鼓,这逐渐成了李潼每天固定的项目。具不靠谱研究表明,人的生活越枯燥乏味,培养出一件生活习惯的时间就越短。

履信坊自有水木之华,清晨时分空气清新,富含水汽的微风中满是花果的香气,在这样的环境里,身穿轻罗衫、手持小鼓槌,把羯鼓想象成任何他想敲打的人,那活泼欢快的鼓调能给人带来一整天的好心情。

“大王鼓艺真是越发精湛,缓音不滞,急音不粘……”

一首鼓曲终了,胡人部头米白珠便站在树荫下拍掌喝彩,他自己诸乐技也只是手熟而已,随着时间推移,技法上已经完全不能指点大王,跟随出宫后只是安心喊六,倒是也喊得更六了。

李潼放下鼓槌,吩咐米白珠将乐器收起,接过婢女奉上的沾水绒巾,擦擦脸上细密的汗水,随意望向后廊隐于花木中的阁台飞檐,那里正有一抹白影灵巧掠过,看来养成一个习惯的不独自己一人。

晨间一通鼓,舒筋活血,回到房间中冲凉解疲,李潼看到两臂更有肌肉轮廓,远不是去年那种纤瘦模样,心中也很是满意。羯鼓不独锻炼臂力,长时间坚持下来,还很能锻炼心肺活力,这是一个需要技巧的力气活儿。

晨浴完毕,穿衣出门,先入雍王邸向嫡母房氏请安,李潼便看到街对面王府门前坊正田大生正一脸喜色的向他打着手势,便抬手招一招,示意田大生跟随入邸。

“大王,好消息,好消息啊!”

田大生手捧着一个藤编的箱笼,入了中堂后便一脸喜色的低声说道:“今早坊外消息终于传递进来!”

李潼听到这话后,心中也是一喜。自金吾卫围坊以来,整个履信坊便仿佛与世隔绝,当然日常的人员出入是有,但田大生此前布置的声讯传递渠道却都不再好用。

那些武侯街徒们盘查的实在太严密,李潼也担心田大生安排的人手露出什么马脚,那些人一旦入坊接头,便难免会被周遭耳目发现,所以他也吩咐田大生在没有安全保证的情况下尽量不要传递声讯,消息走露还是其次,怕的是暴露人手。

所以过去这段时间,除了刘幽求等府佐出入走动的耳闻目见,坊间闾里几乎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怎么传进来的?”

李潼随口问了一句,便见田大生打开箱笼,献宝似的从里面掏出两个人头大小的鞠球。鞠球软皮缝制,针脚细密,此刻却被田大生毫不怜惜的用小刀剖开,抖出里面填塞的羽毛乱絮等物,扒拉片刻便掏出纸团呈送上来。

李潼见状也是啧啧称奇,一边听着田大生讲述鞠球送进来的过程,一边捻开纸团,纸团上讯息简明扼要,只是交代了目下已经有三十六个人在暗中受少王所命奔走。他们以各种身份,当然主要还是掏粪工,或是已经靠近目标宅邸,或是已经可以出入其中。

这其中,成果最喜人就是位于洛北上东门附近积德坊丘氏外宅,除了掏粪工以外,居然还有人以车夫与园工身份渗透进去,已经可以长时间的在宅内逗留。

至于原因,里面也小作说明。丘氏这一座宅邸,是丘神勣次子丘嗣诚的别业,用来安置姬妾、宴会友人,日常并不常住,所以防卫相对而言也要松懈一些,有很多雇工并客奴在这座别业中。

田大生的心腹所以能进入,也是借了几分苏约的助力。苏约靠着钟绍京墨宝交好一名魏国寺僧人,得以讨要到一些魏国寺的庶务杂使,之后置办的车驾便有专门给魏国寺运送柴炭。

丘嗣诚是魏国寺寄子,日常也多有往来,借用人力佣工之类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另一个鞠球也被割开,从里面取出的居然是一份火漆封缄的信件,看起来就远比刚才那个纸团庄重得多。

李潼打开一览,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一份信件乃是百骑郭达送来,简短问候之后,主要讲述了一件禁军事务,北衙禁军再作扩充,特别是作为精锐军力的百骑,兵力更要扩大数倍。

百骑虽然名为百骑,但数量远不止此,如今已经超过千数军众,是独立于羽林军之外一股更加精锐的军事力量。武则天时期,百骑扩展为千骑,到了中宗时期则直接号为万骑,等到玄宗时期便正式命名为龙武军。

武则天要增加北衙军力,李潼并不感到意外,让他感到惊喜的是郭达在这一轮扩军中居然受惠不浅。

原本在百骑中,郭达仅仅只是一名营卒伍长,可是这一次扩军却直接被提升为一名翊府队正。

翊府设中郎将一人,左右郎将、校尉、旅帅、队正、队副,队正已经是七品的武官。郭达从户奴选为营卒,又入百骑,之后更是直接成为翊府军官,简直可以说是人生逆袭。

而且翊府还非普通折冲府,亲勋翊府属于内卫,通常职高一到两等,且不由营卒拔选,而由官员子弟荫受,属于真正的禁卫军官。

像桓彦范荫入翊府,年近四十才混到翊府校尉,郭达区区一个刑家胡奴居然升为翊府队正,不得不说是一大跨越。

不过李潼也发现一点蹊跷,那就是百骑作为一个独立的小兵种精锐编制,根本就没有翊府。再看郭达职位,也的确是记名左监门卫翊府队正并监门直长,但郭达自己又说,仍归百骑统领。

略加思忖,李潼便明白了这自然又是他奶奶玩的一点小技巧。肯定是南衙宰相不愿北衙职权继续扩大,那么索性直接将北衙百骑化整为零,掺进南衙系统中来,蚊子和血一样趴在南衙身上将原本南衙的职权给抽过来。

这手段巧不巧秒,李潼并不关心,他挺高兴在于他奶奶主动帮他培养了一个宫变的种子选手。

队正领兵五十人,监门直长则分押诸宫门,经此一变,郭达顿时由原本没啥用处的小营卒一跃成为一道宫门的门卫长官,虽然监门直长是左者判入,右者判出,还不能完全控制一道宫门。

但这本来就是平白受惠,白捡的便宜,也无需要求太高。再说大家都还这么年轻,未来仍然大有潜力可望!

对于这一次好不容易传递进来的讯息,李潼也是大感满意,他还没来得及细忖消化该要怎么搞点小动作,又有府吏通报,言是合宫县主簿傅游艺登门来访。

第0135章 舔友的恶意交流

对于即将飞黄腾达的傅游艺,李潼也不敢过于礼慢,更何况对方眼下还是名副其实的父母官。

“收拾收拾,处理干净,伺机再传声讯。”

李潼站起身来,对田大生说道,而后便率着杨思勖并几名府吏直出王邸。

王府门前,站立着几十名短褐力役,府吏道是都为傅游艺领来。李潼闻言后便微微皱眉,有些怀疑老家伙此番来访的意图。

王府中堂里,长史刘幽求正在接待身穿官袍的傅游艺。经过此前那番剖心交流,眼下的他已经被少王引为心腹,此前以《街使曲》离间金吾卫将士,正是其人手笔。

眼见河东王行入府中,刘幽求先作告罪,然后匆匆行出,他迎向大王,背对着随后行出的傅游艺对大王稍作口型“祥瑞”。

李潼见状微微颔首,心中虽有思绪,但仍是不动声色的走向傅游艺,抬手笑语道:“野居治下,府君有事只需署吏走告,何须频劳主簿往来。”

“王朝赐禄,恭在行走,若连这点行劳都省减,哪敢再称俯仰无愧。”

傅游艺先是拱手为礼,而后捻须躬身。

李潼打量一下这老者,唇上短须精修,颌下山羊须尖长笔直,面相清癯儒雅,虽然已经一把年纪,但脸色仍有红润,两眼也不见浑浊,尽管身披着绿袍蛤蟆皮且态度恭谨有礼,明明姿态应该是很卑微谄媚,但却给人一种颇有品格的印象。

这么一品评,李潼也不得不感慨,人的形象真的很重要,虽然一样的利禄熏心,但傅游艺如果一副尖酸猥琐、面目可憎的长相,就算再怎么阿谀逢迎,只怕也未必能那么短时间内就接连升官以至于荣登相位。

虽然武周一朝,宰相实在是高危职业,比如眼前傅游艺包括他府内这几位,基本上是做得早、栽得早这种节奏,除了正途出身的张嘉贞之外,几乎没有善终。但即便是这样,宰相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

之后众人返回中堂,各自落座,傅游艺先用几句问候起居暖场,然后很快便张嘴笑道:“圣母临人,国运永昌。不说大王这种血嗣亲近所享恩眷深厚,就连卑职此种下品卑流都深感生于此世的安乐,丰泽瑞时,众沐泰和……”

李潼口中笑应,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起来:拍马屁你到我家来干啥?哪只狗眼看见我恩眷深厚?老子被堵得坊门都不敢轻出!

“洛水出瑞图,可知天人有感应。所谓兆发灵心,事符嘉运,祥运绵长,超于千里,神道启发,必不孤示。卑职谬居枢近,常感天恩浩大,欲表心迹忠诚……”

傅游艺张嘴便是侃侃而谈,神情很是激动,以至于手舞足蹈。

李潼坐在席中,瞪大眼看他表演,老家伙心态这是有点崩啊。

这么长一段艰深晦涩的话,无非在表达一个意思,天地之间那么多祥瑞涌出,凭啥我就不能发现一两个献上去?洛水出了宝图这么大一个祥瑞,肯定还有别的,老子一定得找出来,谁都别拦我!

为啥发现不了祥瑞?因为你笨呗!

献祥瑞这种事,比的哪里是有没有运气遇得到,拼的全是创造力。

按照《符瑞志》的说法,河图洛书那都是最高级别的祥瑞,你当蹲洛水边上游泳撒尿、低头就能捡到?这都内定的,想唱就唱是可以,但冠军不是你。

比如垂拱初年,兵部侍郎姚璹因堂弟参与徐敬业叛乱而被贬到桂州,官都不做了直接跑去山里写生,遍查山川草木只要名字里有“武”的,统统作为承应国姓而上奏,没多久就被召回中央担任吏部侍郎,日后更是两度拜相。

“卑职自负,忠诚不弱于人,久来深索治中,但却少有瑞迹扩出。一人荣宠与否尚在其次,但是瑞泽天下,何以独薄合宫?近来穷思,稍有一悟,圣德合于无象,感现之瑞不一,绝非俗法能够追得!”

傅游艺讲到这里,便抬眼望着少王,一脸热切道:“卑职等俗迹浸深,不能通灵感化。但大王却久处轩阁,高居绛室,起居身左,岂无瑞气萦绕追随?因是斗胆请求,准许卑职浅入居舍,辨查诸迹……”

“这、这……”

饶是李潼觉得自己思路很开阔,应变能力不错,可是在听到傅游艺的请求后,也有些傻眼:你在治内坊间找不到祥瑞,所以来抄我家?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他眉头微皱,抬眼望着傅游艺,见其神情满是殷切期待,心中却颇有狐疑。

这老家伙权欲炽热,有一颗疯狂的跪舔之心是肯定的,但若说登门只是为了求索祥瑞之物而变得有些神经,李潼是不怎么信。

你就算再怎么醉心权势,基本的人情世故懂不懂?不说那些有的没的,如果我家里有祥瑞,就我跟我奶奶关系,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搜索进献?

这么一想,李潼心中更生警兆,这傅游艺怕是来者不善啊。

祥瑞这种东西,本就玄虚飘渺,怎么说都可以。

如果今天让傅游艺进门,找到的祥瑞那就要问一句,少王为何藏匿不献?但若是找不到,天下那么多不相干的人都频有瑞物进献,你们几个天孙反而没有这种感应之心,你奶奶白疼你了!

心中思绪转动,李潼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就这么凝望着傅游艺一言不发。老头被他瞧得有些神色僵硬,脸色也变得游移起来。

李潼拿不准今次登门作此非分之情,是这老头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驱使。不过在这傅游艺身上,倒是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做趋炎附势。

此前他身边有薛怀义撑腰,这老小子登门态度和蔼,特别在其职责内有关田邑之事也不乏关照,让李潼对他印象还不错。

可是现在薛怀义率军出征,丘神勣又咄咄逼人的指派金吾卫将居坊团团包围,出入盘查。

这个傅游艺能在畿内赤县担任主簿,哪怕官职不高,怕也有不少消息渠道,眼见如此,胆气渐肥,便敢登门来作刁难。甚至不排除这个老小子就是丘神勣指派登门的,毕竟金吾卫戈士闯门太敏感。

“主簿知不知此为何物?”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潼才垂首摸起腰际悬挂着的永昌玉币对傅游艺展示道。

“此为、此为永昌瑞币……”

傅游艺见少王神情已有不悦,清癯老脸也隐有扭曲,小声回答道。

李潼闻言后便嘴角一翘,自席中站起来慢慢踱步行至傅游艺席前,傅游艺见状便也连忙起身,却被李潼抬手虚按,之后杨思勖更迈步上前,大手压住这老者两肩将他按回席中。

傅游艺见少王越来越逼近,肩上又有大力按压,神情不免惶恐:“大、大王……”

“那么主簿知不知王邸旧主何人?”

李潼行进走到傅游艺身侧,俯身问道。

“是、是江安王旧邸……”

傅游艺额头已有冷汗隐现,身躯拧动却挣不脱杨思勖的大力按压,颓坐在席颤声道:“大、大王请息怒,卑职绝无、绝无……”

“我出阁入坊未久,居此凶邸,非此瑞物镇身,起卧尚且不安。你今日登门,问此邸中可有瑞应,那么你觉得有没有?”

李潼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瓷杯,抬手扯掉其人幞头,瓷杯劈手砸在他的额头,傅游艺捂头惨叫,仰身后跌,指缝间已经有血水流淌出来,口中更是发出杀猪般嚎叫:“我、我是合宫主簿,朝廷命官……大王怎敢、求大王勿害……”

李潼抬手示意杨思勖将傅游艺拎起来,拍掉其人捂头的手臂:“圣母临人,不独只是泽被苍生,也要涤荡世间污浊。我倒想请问主簿,如此凶邸,能有瑞物感现?或者你觉得这邸舍旧主有什么德业宜家,罪情存冤?”

“我无、没有……没有,卑职万不敢作此想,只是、只是……求大王恕罪,卑职斗胆冒犯,实在……”

傅游艺被杨思勖两手轻巧拎起,身躯摇摆挣扎,头顶涌出的血水更将前顶头发浸透,且已经蔓延到了前额,望去很是凄惨。

“该谢你这一身官衣,否则今日如此妄请,哪怕罪犯虐杀,我都要把你撕裂堂上!”

李潼示意杨思勖再将傅游艺按回席中,然后才又逼问道:“谁人使你登门忤我?”

傅游艺支支吾吾,一脸惊恐,片刻后更是深跪在席,颤声道:“卑、卑职愚昧,实在无有加害之心……只、只是位卑言轻,欲献奇功,今日登第,盼能胁迫……求请大王附言助声、这、这也是为大王谋于安生啊!”

“就这?”

李潼听到这话,有些不相信,不是他危机感太强,毕竟金吾卫军士还在坊外堵着呢。

但几番逼问之下,傅游艺仍是这番说辞,且也能自成逻辑,他几次越级上书但却不得回应,投书于纳言武承嗣也全无回应。自觉得前途暗淡,便想裹挟少王并言符瑞。

今次登门访求瑞物,听其所言也确如李潼所想,无论搜不搜得到,他都打算将少王胁迫、绑上他的战车。

问了好多遍也问不出更多内容,看着捧住头顶伤口不断呻吟的傅游艺,李潼不免有些犯愁,揍都揍了,要不然真的挖坑埋了?

第0136章 良人淑女,有妨名节

中堂内的喧闹,特别是傅游艺的惨叫声,将王府诸僚佐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几名傅游艺从县廨带来的佐员听到主簿惨叫声后,脸色也都陡然一变,当即便要冲出王府呼喊帮手。

“拦下他们,不许杂人出入!”

刘幽求眼见到大王直接动手,心中也是惊了一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快步行至廊下,呼喊兵曹桓彦范带领仗身们控制住王府门户。

后堂其他几名府佐也都闻讯赶来,看到傅游艺神色惨淡颓坐席中,一头一脸的鲜血,心中也是一惊,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刘幽求小声向几人解释一下事情的缘由,几人望向傅游艺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厌恶。近来王府外虽多军士哗噪,但都不敢越雷池一步,这个县廨主簿居然登门就要骚扰内庭,也实在是太过分。

不过最让他们感到惊奇的还是河东王,往常相处,这位少王都是风雅趣致居多,少有怒态。今日居然直接动手敲打入门刁难之人,可见清逸的外表之下也是有着耿烈之气,绝非软弱之人。

李潼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抬手指了指傅游艺:“本是相居两安,彼此无涉,但却发生这种事情,倒要请问主簿,可有善计教我?”

傅游艺听到这问题,心中顿觉羞怒,你揍了我,还要问我怎么办?

可眼下困在王府中,少王的躁烈也让他忐忑心惊,闻言后只是垂首颤声道:“卑、卑职一念计差,妄以图谶异论干扰大王清居,实在是唐突失礼……对、对席失仪,损坏府中器用,归署之后,一定尽快补偿!”

“什么样的图谶异论?说清楚!”

李潼自知这个傅游艺虽然官职不高,但也跟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自然不会给他留下什么打马虎眼的余地。他一边逼问着,一边示意主簿史思贞入前笔录对话。

傅游艺眼见这家事,额头血迹都变淡,是被渗出的冷汗晕开,翻身以头抵在手背上哀求道:“求大王恕罪,求大王……只是门庭之内小忤大王,大王有什么惩戒,卑职俯首受之,求大王不要入付有司……卑、卑职年逾甲子,虽无殊功于国,但也积春秋劳顿,只求一线晚节!”

听到老家伙说的这么凄惨,李潼倒有些确定其背后应该没有什么人指使了。如果他背后真有什么人,巴不得把事情闹大,一旦事态闹大了,能够插手进来的人就多了,可操作的空间也变得更大。

但听到这老货居然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晚节,李潼心中还是不免一乐,醒醒吧,那玩意儿你早没了!

不过就算傅游艺背后没有什么人,李潼仍觉得这事有些难办,怎么处理都有些不妥。神都城里无数的大鱼小虾,得罪了这种地方官其实要更麻烦。

如丘神勣那种身居高位者,本身就在时局漩涡中心,再加上又是敏感的南衙大将,做事还要顾虑一个规矩。

可傅游艺若要刁难起他来,手段简直层出不穷,要说胥吏皆可杀呢,这些基层的行政官员做起坏事来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野路子多。

略作思忖后,他才又继续说道:“若非事出必要,谁又愿意平地招惹官非。傅主簿今日登门虽然做了一次恶客,但也给我提了一个醒,王邸旧居不是善类,难免秽气积存,我虽然立身纯正,不惧邪扰,但是家居闾里,难免出入品流复杂,贼情谤伤,在所难免。”

“出阁日短,人事陌生,倒要请问主簿,有什么法术精熟、功业深厚的法师之类可以荐我?不求他能给我祈福积业,只求一个家宅安祥,扫掉残留的污秽。”

“卑职确有浅识都邑僧道之众,但多为方伎下流,实在不敢贸然荐入贵邸,以免更添污迹。”

傅游艺自己便想着以图谶之论逼迫少王协助他进言求显,自然明白当中水深,哪敢轻易涉入。他如果嘴巴一松,举荐什么僧道入邸,之后王邸但有风吹草动,那就别想撇清干系了。

听到傅游艺极力推脱,李潼只是冷笑不语。

傅游艺见此,头顶上伤口更觉刺痛,连忙又说道:“大王欲得清静,何必假于外求。府中任事者李少师,并禁中诸法场道德之士,俱持纯正方法,远胜坊野那些虚伪妖异……”

“这话倒也不错,择日不如撞日,恰好今日主簿也有闲可充导引,索性引我往魏国寺拜访。大德高僧,世外法尊,走卒强请,未免不恭。”

李潼本来也没想用这些妖异方术事迹将傅游艺拉上他的战车,老家伙精明得很,而且年纪已经这么大,对于谋求进步的需求更高,远不是刘幽求这些人还有大把从容时光可以投资闲王、以求厚报。

什么样的人该招揽,什么样的人不该招揽,李潼很清楚。一样是高龄年纪,老太监杨冲值得信任,一则本就是李氏家奴,二则就算投靠女皇也没有更大前景可望。

这个傅游艺虽然已经是年过六十,但权欲之心仍然炽热,道德节操又实在不高,这样的人是没什么底线的。只要价钱合适,他谁都敢卖,只求当下的利好回报。

李潼倒是不敢真的搞掉傅游艺,但得罪了自己,他也不会让这老东西好过:害人不在明处,你是不知道钟绍京被我连累多惨!

傅游艺听到少王的话,顿时喜形于色。他是不敢贸然向王府推荐僧道方士,但魏国寺却绝不同于寻常僧道之类。

神皇临朝,佛门大昌,都邑内外诸僧尼寺庙如雨后春笋的冒出,但魏国寺绝对是其中首屈一指的存在。这座寺庙地位超然,高僧云集,虽佛法号称可渡苍生,但佛寺却有等级之分,如傅游艺这种层次的人,根本就不得其门而入。

“能伴大王从游法昌胜地,卑职荣幸至极!”

激动起来,傅游艺连连拱手道谢,几近忘形,大概是情绪太激动了以至于血气上涌,头顶伤口居然又渗出血来。

“收拾一下仪态,成什么样子!”

李潼站起身来,吩咐府员刘幽求、史思贞、钟绍京并冯昌嗣随行,并赶紧准备出行事宜。

然后他便返回王邸,唤来田大生小作叮嘱,又命杨思勖支取一些财货带上。佛法高不高明,他不清楚,但却明白想要让佛陀爱人,空手登门那是绝对不行的。

等着家众整理行装的时候,李潼又小作沉吟,举步来到邸中偏僻侧厢,跨过院门,便见郑金一人立在廊下等候。

“唐家娘子呢?”

李潼行上前,左右打量一下。

郑金指了指门内,笑道:“听见脚步声,已经入舍。”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举步上前轻叩门扉,不旋踵门便从里面被推开,宜嗔宜喜的唐家小娘子正侧立门左阴影处,敛裙见礼,并不乏好奇的望着李潼。

行入门中后,李潼打量一下房间中布设简朴,除了清洁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有人居住的生活痕迹留下。

他又不乏歉然的转望向那位唐家小娘子说道:“诸多约束,又少有访问,实在是怠慢了贵客。”

“没有、没。大王肯容我借住家中,我已经很感激,不想再给主人添麻烦。”

那位唐家小娘子俏脸微红,又隐有忐忑的偷瞄着李潼,低声道:“郑家阿姨不肯告我,近日宅外好多军士游行,是我、是我给大王添了麻烦罢?”

“与娘子无关,只是一些闲事骚扰罢了。”

看到这位小娘子小心翼翼模样,李潼心中也是不免一叹。

眼下已经过了六月中旬,再过一段时间,韦待价西征战败消息怕是就要传回都邑,之后不久,这位小娘子祖父便将要担任西州都督,可以说是朝廷于河西最重要的军政长官之一。

但就算如此,凭其家势,只怕也不能保护这位小娘子免受恶亲骚扰。韦待价这一场战败,某种程度上而言算是浇灭了一些他奶奶武则天的心气,对于西疆事务将会更加的不重视,几近不闻不问的状态,相应的西州都督唐休璟在朝堂上也就不会有什么存在感。

至于杨家,杨执柔今次担任薛怀义的行军长史随军出征,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凯旋奏捷。虽然这战绩很水,但耐不住有西征战败的映衬,可以想见杨家权势将会更上台阶。

这么一想,如果自己放弃庇护,这位唐家小娘子也是处境堪忧,就算未来其祖父风光归都且拜相,只怕孩子都给杨家生了几个。

“今日来访,是想请娘子稍作准备,之后随我出坊一次,稍解困扰。”

收起思绪,李潼又开口说道:“娘子毕竟良人淑女,久避人后,起居隐晦,有妨名节。”

“我、我……我明白,多谢大王近日关照恩惠,非亲非故,不该再长久叨扰。”

唐家小娘子听到这话,神色顿时惨淡下来,勉强说这几句话便避过身,纤瘦肩背颤抖着似在深作呼吸,待到再转过头来,神态已经平静:“盼大王福泽绵长,此日一别,来年若能有幸再会,必厚报大王收容之恩!”

第0137章 好生是天德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有余,李潼也接触过不少女子,性格自然各种各样,但却少有什么娇痴缠绵,多数都很有主见,比如眼前这个唐家小娘子。

可问题是,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小娘子误会了,今次邀你出坊,只是给你安排一个处境来历。毕竟前事隐晦,不好坦言,娘子又不可长久深居,不至人前。”

李潼耐心解释一句,也是傅游艺今次给他提了一个醒,未来说不定还有什么人事刁难,或就要遇到被人彻查府邸的情况。这位唐家娘子来历不清不楚,总归是一桩麻烦。

至于将人赶出家门,他是没有想过,否则恩转成仇,倒不如一开始就不作包庇。此前他见这位小娘子身手灵活矫健,不似寻常闺女娘子,担心管束不住。

可是这段时间下来,这位小娘子却能耐得住寂寞与拘束,务求不给他添麻烦,那小心翼翼的谨慎模样,李潼看在眼里都有几分怜惜。毕竟,谁又不是颜狗呢?

“大王真的不是厌我、逐我?”

唐家小娘子闻言后,眼眸中又有了神采,并疾行两步冲到李潼身前。

李潼有些尴尬的稍作退步,避开那一股随身而动、迎面袭来的绕体香风,并微笑道:“邸中坊外,杂眼太多,此番出门还是不能循于常途,需要暂时委屈娘子。但到返回之后,有了一个出入的来历,小娘子大可不必再避讳内外耳目,邸居安待家人归来。”

“谢谢、谢谢大王!大王真是、真是一位表里如一的……”

唐家小娘子脸上颓气一扫而空,握起两个粉拳对击,转又觉得有失仪态,忙不迭将手垂下,低头小声说道:“我名、阿耶唤我舒娘,大王可以一样称我。”

“这事我听阿姨讲过,娘子巧名灵舒,真是人如其名,想是父母珍爱寓此。虽然不能朝夕相对,但有长情念念,阿舒娘子大可不必伤怀孤独。”

李潼又笑着安慰这位娘子一句,别的不说,单从名字来看,这位唐灵舒小娘子应是深得父母喜爱。不像自己兄妹,听名字根本判断不出爹娘爱意多深,如他小妹李幼娘,闺名草率得感觉像是生错了一样。

小娘子闻言后也连连点头:“我也像大王这般想,人人都有忙碌不便,分别总是难免,只要心里记得,人间、黄泉,总能相见。”

李潼听到这话倒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微微颔首:“说得对。”

要将唐家这位小娘子带出王邸也不容易,毕竟李潼对自己府邸中听用众人都不怎么相信。商议片刻还是决定让这位小娘子先藏进箱笼里,由郑金吩咐僚奴搬上自己的坐车。

这时候,外间诸事也已经收拾完毕,李潼直接在邸中登车,马车缓缓驶出王邸。

邸前大街上,几十名王府仗身列队,由司马王仁皎亲自率领跟从。前有鼓吹仪仗七八人,车前车后有府员骑马跟随。

至于傅游艺这会儿也早在王府里处理过伤势,戴回了幞头,除了前额下沿露出一角纱巾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创伤。他欣喜于能够跟随少王前往魏国寺拜访,主动承担了引仗净街的责任,率领十几名县廨衙役前行开道。

队伍行出履信坊北门时,又不免遭到了金吾卫街徒审视跟随。不过这一次李潼根本不惧,仪仗齐备,去向明确,也不怕人打小报告。

途中李潼担心长久蜷缩在箱笼中难免气闷,便掀开盖子说道:“车帷可阻耳目,阿舒娘子可以先出来。”

“不用、不用,可以忍一忍。”

虽然选择了一个不小的箱笼,但也不过几尺宽高而已,幸在这小娘子身躯玲珑窈窕,蜷在箱中两臂抱膝,她长发散垂遮住了脸庞,听到少王的话便微微摇头,稍作停顿后又说道:“大王几时返回?我的、我的行装都还存在你家里……”

听到这小娘子言语中还是有些害怕会被丢弃在外,李潼便忍不住笑起来:“放心罢,只要在外留宿一夜。稍后进了魏国寺,我会吩咐人先给阿舒娘子安排一个寺籍……”

“寺籍?我要削发作比丘?”

听到少王的安排,那唐灵舒小娘子顿时一惊,语调都有些大,她有些困难的拨开眼前散发,露出半张娇红脸庞,眼里则有焦虑:“不行的、我可不能……阿母病中都还刺织锦缎,留给日后我的孩儿,我不能、不能……”

你还挺有算计!

李潼见她一脸的细汗,抬手递过去一方锦帕,耐心解释道:“寺籍也不是让你落发修行,只是客寄佛寺的一个凭证,是净人、居士,不至于完全没有来历。魏国寺是胜地道场,寄籍在此,州县官署也都不敢随意过问……”

听完这解释,那小娘子脸色才好看几分,沉默片刻才呢喃道:“我给大王添了许多麻烦,大王真要觉得便利,不是不可、但也只是装一装……不能成真的。”

听到少女又是口是心非,李潼又乐起来,说你是绿茶你连个茶芽都算不上,就这点心机、大凡我不是个颜狗加上惦记你爷爷,一天卖上十个八个不带黑天的。

少女见李潼浅笑不语,便有几分羞涩,稍作挣扎以至于容身的箱笼都晃了一晃,她眼眶微微泛红:“大王觉得我说假话?你天生尊贵,哪里试过被人逼得没有逃路、人要是害我,我连死都不会怕,更不会求饶!可你又不害我,还、还肯好心的收留我,我就是怕、怕你突然厌了,不再包庇……”

李潼听到这话,倒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怅然苦笑道:“娘子这么说,倒是诉出了我的真心。人若只是身无长物,倒也能存心壮烈,少有顾虑。但若能挣扎出一点浅末所得,反而患得患失起来,深恐失去。”

“就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觉得,大王你本也没有必要包庇我,可你这么做了,让人心暖得很。那天你说肯留下我,我见你、见你周身都是光辉,只觉得哪里都好,不想你变坏、我知不该强求人,但又管不住自己心里怎么想……想你待我好,不想你变坏!”

少女讲到这里,已经隐有啜泣声,晃着脑袋垂下头发遮住脸庞,哽咽道:“我不能说了、求大王盖回箱子,这样好丑……”

听完少女这番辩白,李潼不免沉默下来。

他听过许多话,说过许多话,但能够这么坦率,把自己的小人心肠说得这么直白的,还真是很少听到,以至于隐隐觉得少女这是指桑骂槐说他:别管什么道理,对我不好,就是坏蛋!谁对我好,我就讹谁!

想到这里,李潼倒想安慰一下这个灵魂知音。

不过听到少女直言姿态好丑,他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拍拍少女发顶,不避亲昵,并安慰道:“娘子不必忧愁,我对你也是幸逢知己。人生在世,不必强求内外坦荡,能有一二人坦露心迹,也是福气。我今天携你出门,也是想做坏事,你想不想听一听?”

“不想听,我又不是真的坏、肯说这些,还是不想在心里太对不住你……”

“还是听一听吧,见不见得到前行那绿袍老物?他今日登门想要害我,却被我砸了满头伤疤,现在我诈他随行,是要害他……”

李潼也是兴致偶发,想要跟人稍作倾诉,心里负面事情积攒太多,觉得整个人都偏向阴沉。这些阴祟算计又不好跟别人说,眼前这个少女倒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

少女嘴里说着不想听,但当李潼开口,耳朵还是竖起来,调整身姿半跪在箱子里,手攀箱沿直起上半身探头望去:“怎么这样?他为什么要害大王?”

“人事纠纷,哪有太多为什么。你家恶亲又为什么要欺你?我不想害人,人却来害我,盼能攫取利好,这也并不稀奇。”

李潼倒不觉得自己在把人教坏,生人在世,谁又有资格天真无邪,他接着又说道:“知不知我要怎么害他?”

“家里不好掩埋,把人骗出城外杀掉?这也太、太……”

少女转回头,咋舌瞪眼,一脸的于心不忍。

李潼见状顿时有些凌乱,你比我狠多了,凭什么这幅表情看我?

“不是要杀他,杀人太粗暴。”

他抬手扒拉开覆在少女脸庞的发丝,的确有点丑,拨开就顺眼多了:“要害我的,不只这一人。还有另一个,更麻烦,近日派兵围坊便是他。这两个人,各有各的权柄势位,处心积虑要害我,我却不好出面去反击。幸在近日都邑有场风波,一户人家铁定遭殃,我要把这三家连在一起,将他们一窝清走。”

少女倒没问李潼为啥这么遭人恨,见他一脸智珠在握的笃定,眸中颇露惊叹,低声道:“大王真是厉害,那、那么,能不能把杨家也连起来?”

李潼闻言已是满脸黑线,少女则一脸尴尬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以为很容易……想要吓一吓他们。那么大王打算怎么连?我、我也想学一学,阿舅一家太可恼,不给他们一场惊吓,他们只当我软弱!”

见少女眼神不乏促狭期待,只当这是一场恶作剧,李潼有些无言以对,叹息道:“这世上,许多际遇悲惨甚于丢掉性命,你要想清楚,是不是想让你阿舅一家生不如死?”

听到这话,唐灵舒小脸顿时一寒,转又摆手道:“这么严重?阿舅虽然害我,但也养育过,那还是不要连了。不过,那几个要害大王的人,他们该是很坏吧?”

“他们坏不坏,与我关系不大。但如果他们过得好,我可能就活不了。”

少女闻言后又抽一口凉气:“那就是坏得很啊!我家大父常说,好生是天德,害命自杀之!说的就是爱惜人命那是苍天才有的品德,谁想要谋害我的性命,就要杀掉他!大王不能只是连一连,否则他们还要害你!”

见少女一脸敦敦教诲,李潼不免感慨,唐休璟这家教也真是霸道。

第0138章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神都洛阳虽是权贵云集之大都邑,但少王仪仗出行还是非常的引人瞩目。特别车行到洛水沿岸坊区时,水陆并济,行人众多,繁华喧闹数倍于偏在东南方位的履信坊。

李潼对于洛阳坊间世情一直颇有兴趣,可无奈出宫以来就受到监视威胁,除了望朔朝会,几乎不怎么出门,更是无从细览闾里人情风貌。

今天也同样如此,队伍在行过新中桥便引来左右行途人众驻足观望。以往这种时候,李潼难免还要掀起车帘帷幔欣赏沿途风景,这一次却连帷幔都不便掀起来,吩咐加速前行。

若仅仅只是王府仗身,在热闹的横街上反而不好肆意驱赶行人。不过前方导引者乃是傅游艺并一众合宫县衙役,便少了许多顾忌,于前方尽责的轰赶着行人,使得车驾得以畅行而过。

队伍行至洛北上林坊外横街处,迎面便有十几名僧徒策马行来,一个个精壮威武,脑壳锃亮,望上去丝毫没有沙门子弟该有的慈眉善目。

在这群僧徒中,比较醒目的一个俗世装扮的年轻人正是冯昌嗣。他先行一步前往魏国寺通知,并带领一群僧徒返回迎接。

与一群僧徒横行炸街,冯昌嗣感觉很是别扭,见到少王车驾时便先一步策马行至近前,靠近马车并汇报道:“寺中僧众已知大王将要驾临,正在安排迎接。”

李潼撩起车帘一角,探出头来对冯昌嗣微微颔首道:“辛苦昌嗣了。”

那些僧徒一路行来虽然凶恶,但当与仪驾汇合之后,倒也变得恭顺起来,没有再过分招摇,只是伴驾而行。

他们之所以如此,自然不是因为李潼的面子,而是因为本身就是薛怀义的小马仔,也得亏是冯昌嗣这个薛怀义的亲侄子去传召,否则只怕就连那几个武家子都不太敢对他们呼来喝去的使唤。

有了这十几个僧徒开道,队伍前行更顺畅。行在队伍中的傅游艺并一众合宫县衙役们,一个个也都情绪高涨,很是神气。

神都城中以洛水为界,北面是洛阳县,南面则是河南即就是如今的合宫县。两县并为畿内赤县,各自县廨日常事务难免摩擦纠纷,关系实在算不上好。

傅游艺能够跟随少王前往魏国寺,兴奋之外心中其实也是有些忐忑,中途行过合宫县廨时甚至还特意又派人传来一班衙役,就怕被堵在洛阳县治内坊间。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队伍继续前行,绕过上林坊时,便有洛阳县衙役们闻讯而来,看上去很是气势汹汹,可是当他们看到队伍中策马伴游的那十几个锃亮脑壳,不免就有些发懵,畏畏缩缩不敢再上前阻拦挑衅。

人生最爽快莫过于在宿敌面前招摇过市而对方又无可奈何,所以这些合宫县衙役们一个个炸街也都炸得很欢快,并免不了奉承傅主簿实在是交游广阔、手眼通天,能够依傍贵人。在洛阳县地盘上趾高气昂的游行,这是他们县令府君都没有的威风!

听到属下们阿谀夸赞,傅游艺心里也是自得的很,同时对魏国寺此行更是充满了期待。

之后事情发展倒也没有辜负傅游艺这一份期待,魏国寺对于少王到来表现的也是非常热情,除了派出僧徒远迎,更有知客僧数名站在坊外等待导引。

李潼行至坊门外落车,抬眼望去也是大为感慨魏国寺的气派,寺门直当坊前的漕渠,漕渠联通大运河,难免舟船往来,但至此都要停橹敛声,只能靠岸上纤夫拖拉前行,明明是舟运繁华的路段,但却静悄悄的丝毫不显嘈杂。

这座寺庙规模也是宏大得很,甚至寺墙直接就充当了坊墙,石雕围栏多有护法的狮象猛兽,高大的寺墙外壁都是精美的浮屠雕绘,大门两侧各端立一尊金灿灿的护法雕像,门阶高达几十层,站在外面坊街甚至看不到寺中平地。

“小僧法光,忝为寺中知客,知大王今日驾临礼佛,特于此长立恭候。”

知客僧身穿一身青色法衣,模样应是三十多岁,微笑起来倒有几分肥头大脸的佛相,看着很是面善,起码比薛怀义豢养的那些僧徒和善得多。

李潼抬臂揖礼,笑语道:“小王此来,奉法礼佛,竟劳佛前使者出行相迎,实在惶恐。”

“大王不是俗客,具礼相待都是应该的。不言薛师妙结前缘俗谊,只此前大王才艺施舍,扩编佛曲,使法义更得普传,僧徒若不以礼相待,才是失了奉法的心诚。”

知客僧法光抬臂上前虚引,并安排身后沙弥引领少王仪驾诸众由侧门入寺。

这些僧徒们对李潼如此礼貌,也并不纯是因为薛怀义的缘故,还有就是因为李潼帮忙编的那一部《莲生献经》的佛曲。为武周革命造势的《大云经义疏》,正是在魏国寺进行编撰。

老实说,李潼对于这些和尚真没啥好感。倒不是说不尊重佛法,只是大凡什么学说理论,只要是靠人口宣扬,哪有什么纯洁无垢。

此前大酺献乐,薛怀义唱唱跳跳的献经,就是魏国寺这群和尚撺掇的。这让李潼觉得这些和尚们有些不地道,你舔你的,我舔我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能你们没想象力,就来我这里改剧本抢戏,改就改了,还改的乱七八糟。

登阶行入寺庙正门,李潼更加有感于这座佛寺真是气派,青石铺就的宽大广场整齐排列着诸多铜铁雕塑,廊曲横展连通着许多重顶阁堂、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建筑层次分明,令人目不暇接。

哪怕在禁中,除了主要的宫室区域,都少见如此丰富多彩、华美壮丽的建筑群体。

当李潼行入佛殿前庭,又有一群十多个身披各色僧衣的和尚行上前来,各做介绍,名目繁多,李潼也根本记不住,只是含笑礼应。

通过那个知客僧的介绍,李潼倒也大约明白,眼下到场的主要还是寺中的僧官,相对世俗一些。至于那些法师们,都集中在内佛堂里紧张编撰着那一部《大云经义疏》,无暇操持这些迎来送往的俗计。

李潼对那些法师们本就兴趣不大,一群妖言惑众、颠覆我李家江山的玩意儿,虽然我也舔,但好歹还是左手倒右手的家贼,以后风水轮流转,早晚给你们拉清单!

心中腹诽,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入寺哪能不拜佛。除了拜一拜主殿供奉的弥勒佛之外,李潼还在僧官的引领下,比较庄重的拜了拜内堂供奉的周忠孝太后、即就是他奶奶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

一番卑躬屈膝之后,李潼更觉得应该收取一点好处。须知他今次来魏国寺,损失的可不只是尊严,还有实实在在的财货损失,出手就是折钱十多万的物货,李潼自己都心疼得不得了,结果这些和尚眼皮都不带翻一翻的。

之所以带着刘幽求等府员同来,为的就是这个,他自己终究对僧道诸事有些陌生,怕是有什么好处也索求不来,还是让手下们出面去交涉。

至于李潼自己,则就在知客僧的引领下回到了给他安排的厢院。

途中那知客僧还不乏卖弄,言是幸在大王今日拜寺选的不是什么佛门礼日,所以寺中才能从容安排。如果赶在佛诞日、盂兰盆节之类,寺中根本就没有太多屋舍安排居住,以至于许多达官贵人都不能住在寺中,只能在周遭坊间民舍借居。

李潼听到这里,心中便是一动,继而发问道:“沙门胜地,庄重肃穆,让人不敢礼慢松懈。寺外坊中可有什么风景秀美的别业园墅,可以供人畅游赏玩?”

大概回答此类问题不在少数,那知客僧也是张口便洋洋洒洒介绍起来,一番细数很快便讲到李潼感兴趣的方面:“坊东北有园邸方阔二十余亩,多奇珍花木,乃南衙丘大将军门下别业,其实本是洛阳令弓嗣明旧居,后来……”

听到这问题,李潼忍不住一拍脑门,心中不免暗呼真是无巧不巧,他这里还在处心积虑设想怎么将丘神勣引入之后徐敬真引诬案的风波中,将之与将要倒霉的弓家扯上关系,没想到彼此早有往来。

这其实也很正常,丘神勣司掌神都城防,弓氏兄弟多在洛州为官,彼此难免公事的往来继而延伸到私下的交情,如果完全没有什么关系,反而不大可能。

这么简单就得知一条重要资讯,李潼不免有感于渠道的重要性。事实就摆在那里,就看你能不能打听得到。如果这一条讯息能够在接下来发挥出大作用,今天给魏国寺交的钱倒也值。

抵达寺中安排的厢院,诸仗身并王邸奴仆们早已经安顿下来。李潼唤来郑金问了一下,得知唐灵舒那位小娘子已经趁着寺中耳目松懈溜了出去,只等着稍后拿到魏国寺寺籍,随便找个机会打个转返回来,有了一个来历就可以安顿在家里,不必再担心邸中耳目。

少王风流,收留几个来历清白的娇美女子不叫大事,寡人有病,寡人好色,你能咋滴?

这件事安排好以后,李潼又唤来田大生,吩咐他从寺里找点方便路径,赶紧联络安排在左近人手去搞小动作。

原本他还打算自己出面去招摇过市,吸引耳目,现在既然知道了丘家这座别业本来与弓家就有联系,那么连自己出面都省了,更可以撇清自己的关系。

丘神勣这家伙堵了他家门这么久,总算找到机会还以颜色!你他妈堵得我不敢出门,自己儿子在外边设外宅养小老婆快活得很,老子弄不死你!

第0139章 蒲草杂蔓亦葳蕤

魏国寺规模阔大,所占积德坊几近半坊之地,寺庙的前、中部分主要是宏伟的佛堂、经阁、法场并供都邑权贵往来礼佛暂居的厢院,后方又有诸多碑塔,其中又有一座宏大的舍利塔为中心。

僧徒并各类寺籍净人、杂使之类,也大多居住在寺后通厢屋舍中。佛寺胜地言则方外,但只要是人就难免吃喝拉撒。

作为神都城内首屈一指的大佛寺,围绕寺庙提供各种服务的人众数量也非常的多,居住在寺内的还只是很少一部分,寺庙所毗邻的上东门城外还有面积广阔的寺属田邑,那些庄园中同样聚集着大量的男女人口。

田大生得了少王吩咐之后,便请一名小沙弥引领他向寺后行去,在寺中一通折转前行,便抵达了役户们的居住区域。

这里已经是寺庙中最偏僻的角落,环境自然是脏乱差,那名负责导引的小沙弥甚至都不愿行入过深。在谢过沙弥之后,田大生便往这一片杂乱的窝棚区行去。

他踮着脚跳过一个个污水坑,同时还要挥舞衣袖驱赶成群的蚊蝇,他的到来也在这一片居住区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此地本来就是寺中最为污秽阴暗所在,除了一些管事的僧徒往来喝使役力,平时绝少有外人到来。因此对于这个陌生的闯入者,周遭居户们也都不乏好奇的张望打量。

“阿兄、阿兄,在这里!”

田大生几乎将这里逛了一个遍,耳边才听到颇为惊讶的呼喊声,转头望去,便见一个须发蓬乱、光着膀子的男人站在杂物堆上对他招手。

彼此点点头,田大生在男人探手拉拽的帮助下翻过这一堆杂物垃圾,便抵达了男人蜗居的棚户:背靠寺墙、棚顶铺草的一处狭小空间,旁边还有排水的沟渠流淌,恶臭难当。

“这么脏乱的地方怎么住得下人!”

田大生刚才还在前方建筑华美的佛堂,此时看到这样的环境,更加不能忍受,一脸愧疚的拍着男人肩膀叹道:“真是委屈了三郎!”

男人光着膀子,身披麻布粗裁的短褐,闻言后只是咧嘴笑:“只是要在这里招待阿兄才觉得难为情,日常有居有食,倒也并不过分煎熬!”

他弯腰整理出一片还算干净的地方,铺开一张草毡请田大生席地坐下,又不乏惊喜道:“阿兄怎么能入寺来访?”

“眼下不好告你太多,其他几个兄弟也在左近安顿好了吧?”

田大生又确认几句,然后才又对男人说道:“今天我来,是安排一桩事情给你们。事情做得成,郭公复仇有望,咱们兄弟也都能有前程依傍!”

“说什么前程不前程,一条性命都是郭公奉送,只待一声来取!”

男人拍着胸膛正色说道。

田大生还待张口,抬头却见到一个满脸污垢的小脑袋正从垃圾堆里探出头来,神色便微微一凝。

男人见状,摆手示意不必慌,回头指着那小脑袋喝道:“阿毛你又乱蹿?稍后你娘寻你不见,抽烂你的屁股!”

那小脑袋闻言后便瞪眼指着男人回嘴骂道:“苏三友你不识好人心!阿母治好饭食等你不来,让我来唤你这短命鬼!”

小孩声音尖细,辨不出个男女,而田大生在听到这话后,则不乏狐疑的望着对面男人。

男人一脸羞红,满是不耐烦摆手驱赶:“不去,不去!快滚、快滚!”

“不来正好,我才不乐意你来我家,张嘴能吞十张饼,夜夜赶我出门,打得阿母哇哇叫!阿母怕你,我才不怕,转天就去僧长那里告你欺人!”

小脑袋跳出垃圾堆,是一个四肢干瘦的顽童,一边叫嚷着一边往下丢垃圾。

男人听到这话更是一脸羞恼,起身叉腰指骂:“贼娘子,小贱奴,老子乐意去你家!夜里不得睡,白天不得闲,给你两催命鬼做工,多吃几张糠饼还得罪了你!”

那脏兮兮的小丫头见男人站起来,抱头尖叫便走,跳下垃圾堆还回头喊道:“三友、三友,一会儿帮我去揍东舍瘌头獾子!”

等到男人再坐下,见到田大生脸带促狭,已经是一脸的羞不可当,垂首干声道:“僧婆子太撩人,我、我也是……”

田大生闻言后更是哈哈一笑,拍拍男人肩膀说道:“身强力壮,有乐需乐,只要不耽误了正经事。往年心意不净,少顾杂事。待到事了,阿兄一定出面给你聘一良妇!”

“不、不用!义事当先,我也只是觉得未必能有来日,觉那僧婆子母女可怜,舍力帮她短日,怕自己没有来年……”

男人苏三友讲到这里便摆一摆手,继续刚才话题:“阿兄有什么吩咐?”

见男人如此,田大生却有几分心酸,但还是收拾心情,将少王吩咐事宜仔细转告,确保男人记下没有遗漏之后,才站起身来拍拍他肩膀说道:“咱们兄弟有了贵人提携依傍,等到报还郭公恩情,阿兄要带你们奋求前程,绝不再卑下求活!”

苏三友闻言后便咧嘴笑,连连点头:“只要跟住阿兄,不必自己忧愁思量!”

待到田大生离开,男人苏三友便在这简陋窝棚里小作收拾,披上一件还算体面的綀布短衫,挖地尺余摸出二十多枚沾着泥土的开元通宝,捏在手里细数好几遍,又用麻布层层裹起揣进怀里,这才向刚才那小丫头离开的方向行去。

再往里走虽然同是寺奴居所,但这里住的都是世代寺奴,屋舍还算是稍有条理,虽然不如坊居整体,但也总算勉强有个门户。

苏三友行到相好僧婆子门前,抬头看到小丫头阿毛骑在歪脖树上与对舍人家顽童对骂:“你全家都是烂贱!你阿耶是膻臭康胡子,满坊都是不照面的亲兄弟……”

骂的不够尽兴,还要嘿哈向下淬口水。对门那瘌头顽童也不示弱,叫骂着发现苏三友行过来,更是拍掌大笑:“驴货阿三又来啦,阿毛亲娘要死啦!”

“三友,揍他!揍死他!”

苏三友上前两步,一脚将对门那顽童踹回家门里,顽童杀猪般惨叫,旋即便有大人骂骂咧咧行出,待见苏三友那魁梧身形,又讪讪退回去,只站在自家院子里指骂小丫头是个下贱骡子。

苏三友不理外间喝骂,迈步行入房中,一个妇人当户劈麻,姿容称不上姣好,但见苏三友走进来,眼波流转间也有几分妩媚,并作嗔骂:“肚饿了才知门洞开在哪处!”

说罢她便起身要去端出饭食,却被苏三友抬手按住,脸色顿时一红,稍作忸怩挣扎便对门外喊道:“阿毛去东墙捡龟子,夜了蒸给你吃!”

“又让我去,又让我去!我才不想吃,就是你又想挨揍!”

小丫头骂骂咧咧从树上滑下来,跺着脚往门外行去,并向对门喊道:“獾子滚出来,带你钻洞出去偷果子吃!”

“不去,你总让我引狗还不给我吃,还让你家驴货揍我!”

对面癞头小子还在干嚎,闻言后更是连连摇头。

房间里,妇人正要起身去关门,苏三友却闷声道:“不是这事。这东西,你收着!”

说话间,他将包括在麻布里的几十个钱塞进妇人手里,妇人打开一看,脸色顿时一变:“你哪里来的?被僧头发现,可要打死你……”

“收起来,留住傍身,我要出行一趟,晚间就不过来。”

苏三友说完一声便站起身往门外行,妇人闻言后却如遭雷击,脸色陡然惨淡,扑上男人后背撕咬起来:“黑心的贼汉!掏人腰肉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

苏三友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还是回过身将妇人推回室内:“我自有事要做,不是你妇人皮肉能阻。了结这一桩事,才好回来养你母女一生。信得过我,就安心候住。信不过我,也有钱傍身。”

妇人埋头啜泣,苏三友则头也不回的离开。他在这一片居住区七折八转绕出,转又来到寺中饲养牛马牲畜的院子里,见到巡弋的僧徒,便抓起劳作的器物掩饰,认真在这院子里打扫起来,并细心观察着出出入入的马车、牛车。

终于,一驾被柴炭抹得乌黑的马车驶过,苏三友抬头招呼一声,车夫便对他一招手,喊他随行去装卸物货。

此时魏国寺侧厢,傅游艺一脸遗憾的退出来,招呼衙役们准备离开。他倒是很想跟河东王一样留宿寺中,但终究是在职的官员,没有特殊的任务不可漏夜不归。

他们一行人从魏国寺侧门行出,因为没有了那些白马寺僧众随行,傅游艺也叮嘱衙役们不可像来时那样张扬,若是犯了什么街禁被扣在洛阳县里,少不了一通刁难。

积善坊地近上东门,是重要的城池出入门户,自然人烟稠密,很是热闹。一行人并不刻意招摇过市,倒也并不怎么惹人关注。

此时已经傍晚,距离街鼓响起时间很近,因此街上行人也都步履匆匆,傅游艺一行同样如此。然而排队出坊之际,前方突然插入一驾拉炭的马车,惊得傅游艺胯下坐骑都尥蹶子险些将他摔下来。

在旁边衙役帮助下,傅游艺好不容易稳住坐骑,心中不免大怒,正待喝令衙役们教训插队那几个贱民,可是他们的谈话却引起了傅游艺的注意。

“这种事,我怎么会胡说!我是真的看见北曲那果园里有瑞物游走,白灿灿的,看着就觉不凡,可惜那户人家防备甚严,不让人仔细搜索,若真找到……”

傅游艺越听越感好奇,忍不住策马倾身靠近,那几人却似有了警觉,谈论声也都降低下来,转为耳语。

待到行出坊门,那架炭车便转向上东门横街行去,傅游艺正待要喝令衙役们上前控制住那几人,却见对面街上还有洛阳县衙役在游走巡街,不敢在洛阳县街面上过于放肆,但却又心痒难耐。

他心中小作思忖,唤来两名比较机灵的衙役,附耳低声叮嘱道:“小心跟随他们,隐秘处逼问,打听到什么,速速归报!”

衙役闻言后便连忙点头,而后便追随上去。至于傅游艺自己,身上这一件蛤蟆皮的官袍实在太显眼,为免被洛阳县衙役拦截下来,也只能满心不情愿的向坊南转去。

第0140章 豪气干云傅主簿

傅游艺率众返回合宫县廨时,街鼓已经响过几通,立足未稳,便被县吏通知县丞正在署中直堂等候,着他返回后即刻去见。

此刻傅游艺已经很疲惫,毕竟六十多岁老人家,沿洛水南北奔波大半天,更不要说早上在三王府还被河东王把脑袋给开了瓢。

但见县吏神情严肃,他也不敢怠慢,只能强打起精神来,往直堂行去,迈步行入堂中,对着端坐于正堂县丞拱手道:“知府君使人召见,卑职不敢怠……”

“这一整天去了哪里?”

县丞名为萧至忠,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在捧卷读书,眼见傅游艺行入,丢下手中书卷,开口便打断了他的话,神态很是不悦。

“卑职……”

“调出吏丁三十余人,我听说是去了洛北,谁人使你去的?”

萧至忠更不给傅游艺发话的机会,直接拍案逼问:“什么时候县事已经伸到了洛北?傅某已经不是气盛少年,你不知曹士越境会被御史言问?”

听到县丞如此不客气的斥问,傅游艺一时间也是老脸羞红,年老位卑已经让他很难为情,更被比自己年轻得多的上官斥责不懂事,自然更加羞愤难当。

“今日并非卑职轻率浪行,履信坊河东王要往拜魏国寺,恐于行途喧闹,随员不足,才……”

官大一级压死人,尽管心里已经恨不痛快,但傅游艺还是硬着头皮解释说道。

但他不说还好,一说萧至忠神态更加不悦:“那我倒要问你,你究竟供事王府还是供事县廨?这么热心权门私事,不如明日卸任入府?履信坊外卒士众多,要靠你一个县中老吏牵马拱卫?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只在直堂问你,退下去!”

“是、是,卑职再也、再也不……”

傅游艺一脸窘迫退出直堂,一路垂首疾行,就算途中遇到县吏打招呼,他也黑着脸不作回应。

他在神都没有官邸,只能住在县廨后方的厢舍,一路闷行返回自己的房间,斥退两个县中分来的老仆,重重的关上了房门,负手站在房中良久,他才抬手捂住脸庞悲泣起来:“恶官怎能如此辱我……”

虽然在一众县吏面前,他也是堂堂一位主簿,但在真正的官场中,不欺少卑,不敬老尊,像他这种又年老又位卑的,则又是最受鄙视看轻的一种。

哪怕已经就任畿内赤县,但前程也几近于无,即便是兢兢业业干满一任没有出错,说不定就直接老死在下一轮守选中。

如果仍是辗转外州,到了傅游艺这个年纪还是如此卑品,一颗心肯定也已经是拔凉拔凉。

可是偏偏在将要服老之际被授予合宫主簿,眼见到那些寒庶卑鄙之众都能邪途邀进,乃至于直接官授五品,他心里自然充满了不甘心!

那些小人骤幸的事迹,他听了太多,自觉得这些人也实在没什么了不起,那些手段他也玩得出,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心中正自悲伤,紧闭的房门却被叩响,并响起衙役低唤声:“傅主簿睡了没有?下吏已经打听到……”

“稍等,稍等!”

听到这声音,傅游艺精神顿时一振,抬手狠搓脸庞,悲态荡然无存,这才举步上前开门,将人请入房中。

来人正是此前他安排在洛北的其中一名衙役,其人行入房中一脸神秘道:“下吏两人尾随那几个走卒,到了偏僻处稍作逼问,果然他们交待积德坊魏国寺后一户园邸有异物出没,但是否瑞物,却含糊不清。马十三返回坊里准备夜探,下吏返回来告……”

“那几个走卒在哪里?有没有带回?”

傅游艺听到这里,老眼已是神光熠熠,忙不迭又发问道。

衙役闻言后便尴尬摇头:“当时街鼓将要响起,那几人又飞车奔逃,下吏恐惊动洛北巡卒,不敢穷追。但见他们炭车痕迹还新,不是远途入洛,想必就是左近炭工,来日可以细索。时下只是盛夏,都内用炭也少,搜索应该不难。”

傅游艺闻言后便点点头,但心中还是有些隐忧,话虽如此,若那几个炭工是洛南人,倒是可以仔细搜索,但却是在洛北,洛阳县自然不会容许他们去仔细盘查。

“今夜且先如此,明日……”

傅游艺讲到这里,又想起刚才县丞萧至忠对他劈头盖脸一顿训,心中便有几分迟疑,沉吟片刻后才将心一横:“明日再集今日同班,且先随我出城,去上东门等候马十三消息,若此事是真,咱们即刻、是了,那园邸是何家宅院?”

“下吏匆匆返回,实在无暇细问。”

“那就明日再说,回去罢,早睡早起,养好精神!”

傅游艺摆摆手屏退这名衙役,又有老仆送来饭食,午后备好的胡饼,此刻早已经冷硬下来,凉掉的羊肉也膻气浓厚,全无调料,芹菜熬煮的菜羹更是清淡寡味。

傅游艺满腹心事,勉强吃了几口,只觉得味同嚼蜡,摆手斥退老奴并吃食,就这么空腹合衣躺在了床上,自然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还未亮,傅游艺便瞪着密布血丝的两眼早早起床,他在县廨中满心焦躁的徘徊走动,好不容易等到晨鼓敲响便匆匆行入直堂,请人通知县令他今日要出巡城外乡野。

稍作备案之后,不待县令答话,他又行入班房去召衙役。但这些衙役们似乎也受到了教训,应者寥寥,勉强拉出来十多人。

此刻傅游艺满心的大计划,也没有心情再在县署中作什么人事扯皮,拉着这十几个衙役便匆匆行出县署。心中自然难免腹诽,若今次果然有获,那些衙役们不跟随他行动是自己倒霉。

想到积德坊终究是在洛阳县治下,傅游艺也留了几分小心,并没有直接穿上扎眼的官袍,只作寻常打扮。

一行人绕行至洛南建春门出城,而后沿外郭墙驰行向北,赶到洛北上东门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时分,城门前早已经排起了长长的出入队伍。

积德坊紧邻着上东门,满心焦躁的排队入城后,傅游艺放眼一打量,便发现了正在内城门附近游走等候的衙役马十三。

那衙役见到傅游艺一行,忙不迭跑上来,一脸激动道:“有、有……真的有!”

“慢点说,详细说!”

傅游艺虽然也是急得不得了,但见衙役马十三如此,心情反倒变得平静下来,甚至还颇为体贴的自掏腰包,让随从去就近坊里买来一些吃食,就在横街槐柳树荫下与属下衙役们同食。

“下吏昨夜归坊,自称公差耽误被阻坊中,借住一宿。那户人家也收留,入夜后在园邸里搜索,好大一片果园栓着恶犬不敢靠近,但远远见到一团白光在果园飘游、或是白鹿、或是……”

傅游艺听到这话后,已经惊喜的不知该要如何表达,白鹿赤熊、玄狐玉龟,那都是标列史籍的上瑞啊!

道听途说,他自然不信,但亲自派出的衙役居然都言之凿凿,加上自己内心也是多有期待,自然就没有再怀疑的道理。

他深吸几口气,让心情稍作平复,抬眼看看耸立于积德坊中魏国寺那高大的舍利塔,口中不乏怨气道:“天数感应真是厚此薄彼,共在一城,偏偏洛北能独得如此多的神异!”

“是了,那一户是谁家园邸?园中生此神异,怎么就没有发现?”

感慨完毕之后,傅游艺还没忘记询问最重要的问题,能够依傍魏国寺享有这样一片规模不小的园邸,想来不是寻常人家。他就算明知有神异在其中,也不好贸然登门强行搜索,昨天脑壳被少王砸出的伤口还没有消肿呢!

衙役是一个机灵人,当然不会忽略这样一个重要问题,闻言后便说道:“园墅虽然不小,但居人却不多,在外一群客奴,不敢细说家主身份,内居多是妇流,下吏探问几次都不得答案。此前又在坊间抓人去问,只说日常往来多翊府闲众,推想应是南衙某位将军外宅,家有悍妻,不敢张扬……”

周遭衙役们听到这话,俱都不乏局促的嘿嘿笑起来,类似权门隐私,他们这些底层下吏最乐于打听传颂。

傅游艺闻言后心中不免迟疑,多多少少有些犯怵,除了得罪权门之外,他还不得不考虑洛阳县的问题。

关于诸图谶祥瑞事迹,朝廷也有仪轨规令,必须由当地所在州县验明真假与否,再决定是否要呈献。他这一次算是跨界打劫,一旦冲进去,不止要得罪园邸主人,连洛阳县也一并给得罪了,想想也真是挺刺激。

但在几番挣扎后,终究还是搏求权势富贵的欲念占了上风,小作沉吟后,他便吩咐衙役们说道:“冲入之后,只说县廨抓贼,快速搜索,得手即退,不与主人纠缠!只要冲出上东门,便再无顾忌!”

也幸在积德坊紧邻着上东门,傅游艺暗暗估算,冲入进去搜索一番,若能万事顺利,用不了一刻钟他们就能逃出上东门。

就算园邸主人告官,洛阳县廨还远在两坊之外的毓德坊,往来之间颇有路程,只要不被捂在坊中,瑞物在手便万事不惧。

每临大事,当有决断,傅游艺此际也是满心的豪气干云,大手一挥道:“冲!”

第0141章 劫掠金吾卫

魏国寺和尚们佛理道行如何,李潼无从评判,但不得不说这氛围营造的是真不错,暮唱舒缓,晨钟悠扬,一觉睡到大天亮,他在自家王邸睡得都没有这么酣畅,毕竟还有金吾卫街徒喧闹。

迎着朝阳,李潼站在佛堂前又打了一通羯鼓,不忘吩咐旁边拍掌赞叹的小迷弟史思贞:“舍中所用佛香真是有助安眠,稍后记得向寺里讨要几合。”

正在这时候,刘幽求也向此处行来,闻言后便叹息道:“佛法虽广大,僧徒却太悭吝,大王此情若得允,只怕还要再添礼佛钱。”

李潼听到这话,眉梢不免一跳,摆手示意几人回房详谈。

回到房间中,刘幽求便展开籍卷,开始介绍昨日与僧徒交涉所得。李潼今次前来拜访,进奉财货价比十余万钱,虽然不算极大手笔,但也绝不寒酸。

但是魏国寺给予的回馈就有些不上台面,两根石雕的经幢、一尊韦陀护法的木雕,还有一些杂七杂八、镇宅辟邪的佛器,多是木石雕件,连点铜铁之物都没有。

更让李潼感到可气的,是居然还有十张斋礼的法帖,换个说法这就是魏国寺搞什么斋会时候的餐券。他得多缺这口吃的,还会巴巴赶来蹭饭!

除此之外,还有多部经卷,但却同样不是实物,而是开放经堂,要让王府自备笔墨纸砚来寺里抄经。李潼怀疑,这些臭和尚们开出这种条件,根本就是看上了他的钟绍京!

还有就是一僧一尼两个客住的法师,他们日常居住王邸,诵经作业,吃喝还要王邸供给。

听到刘幽求讲完,李潼简直气得肚子疼,更觉得早晚得收拾这群和尚,保护费收的太狠!

是的,他这一次来还真就是为了交保护费,把魏国寺僧尼请到家中供奉起来,可以极大程度避免被人构陷以图谶妖异、厌胜方邪之类的罪名。

包括此前他奶奶武则天主动派入王府的李仙宗,这都是官方认证许可的宗教人士,有牌照,不飙车,不是外边那些无照方士能比的。

当然,这仅仅只是摆在台面上能说的。除了这些之外,刘幽求又介绍了一下私底下的交易,魏国寺给了十个度牒名额,僧尼不限,二十户寺籍净人。

这就属于野路子范畴了,李潼想要用什么人,既需要他们在法律上不存在,还需要他们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就可以用得上了。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在城外盘下一个田庄,招募几十户客奴安置在这里,州县都管理不了,因为这些人口、土地都是属于魏国寺的寺产。

至于魏国寺怎么管理这些产业,那就不是地方官府能过问的了,魏国寺本身其实也根本不知道这些产业、人口具体何在。

所以尽管李潼对这些和尚恨得牙痒痒,但还是得凑上来,这几乎是他眼下能够经营私人势力的唯一方式。毕竟本身的田邑、封邑之类,都有朝廷有司代管,王府事务还要时刻准备御史案察。

如田大生等人卖命为他奔走,李潼暂时还不能给他们一个光明前程,但最起码的衣食需求也要有所保证啊。所以类似不见光的产业,还是需要准备一些。

当着属下的面,李潼也不好表现的斤斤计较,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表示对这个交涉结果很满意。

但还是忍不住暗示刘幽求,跟寺里搞这些灰色产业的僧职好好联络下感情,不妨灰上加灰,在外边搞定这些,笔走龙蛇的勾一勾,魏国寺这么大产业,大把余地可操作。满足两三个和尚,总比交钱给整个寺庙要便宜点。

他敢在魏国寺搞这种小动作,靠的也是灯下黑。

魏国寺本就他奶奶特许的法外之地,不会有那么多御史酷吏死盯着不放,这些和尚们自己也明白这种事上不了台面,本身在政治上又没有那么大的进步空间,自然也就乐于闷声发财。

本着多吃点就少赔点的原则,李潼在寺里磨磨蹭蹭,混了一顿午饭这才正式辞行。期间郑金又请求挑选几名寺籍净人奴婢,出去转了一趟,回来时身后跟着五六人,唐家那位小娘子赫然也在其中,具体操作细节,李潼也懒得过问。

这些寺籍的奴婢,之后虽然需要服务王府,但并不等于赠送,仍然落籍于魏国寺,算是劳务输出,王府使用多长时间,都要给予魏国寺一定的财货回偿。

她们的所有权仍在魏国寺,换言之未来就算李潼犯事了要被抄家,这些人也不会被没为官奴,而是发还魏国寺。如果她们有了什么病痛死在了王府,王府还要按照奴婢市价给予魏国寺补偿。

当然也就是魏国寺地位特殊,至于其他的寺庙眼下是很少有这样强大的法外特权,能够跟宗亲勋贵叫板。

这种安排虽然有些委屈那位唐家小娘子,但李潼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给她整一个更好的来历,毕竟被金吾卫看得太死了。

到目前为止,一些小目标算是基本完成,但最重要的目标,还要等待结果检验。

上午时分,在几名知客僧的礼送下,河东王仪驾离开了魏国寺。这一次不必再掩人耳目,李潼索性策马徐行。

当队伍转行出积善坊,李潼便见街道上气氛有些紧张,最明显是金吾卫街徒增加数倍,同时多有道途行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因有仗身隔离在外,李潼听不清这些议论声,摆手示意随员往左近去打听,之后归报言是积善坊北曲一户贵人园邸被强梁闯入劫掠,贼人已经被擒在坊中,眼下金吾卫街徒是在周街盘查贼徒是否还有同党。

“这些蟊贼,也真是胆大,光天化日居然就敢横行城中!怕是眼见积善坊距离城门路近,得手之后方便远遁……”

“我又听说,遭掳的可是左金吾卫一户将军家门。哈哈,那些贼徒也真是选了一个好目标!往常这些街鬼一个个凶横又懒散,瞧瞧今日这样勤恳,遭劫的想来不是什么军府普通人家!”

李潼侧首望向坐骑前的田大生,田大生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不过眼下还没有确凿消息,李潼倒是还能忍住不大声发笑,也不想再在洛北招摇,想了想便留下官二代史思贞去打探消息,就算被金吾卫扣下了也好捞出来。

至于他自己,也不想再在洛北招摇过市,打马加快速度,通过了新中桥返回洛南。

李潼这里刚刚返回王府还未坐定,耳边李守礼还在魔音灌输的抱怨他出门不带上自己,留下来打探消息的史思贞已经返回来,且一脸精彩。

“大王知不知?你们诸位,若我不言,怕也猜不到积德坊贼人究竟是谁!”

史思贞这个胡人长得少年老成,一脸的络腮胡子,实在乏甚细腻的神情表达,只能手舞足蹈的来加戏:“就是昨日登府的那个合宫主簿傅游艺!”

“怎么会?”

“他疯了?”

“是不是别有内情?”

听到史思贞这么说,满堂诸众一脸的不相信,七嘴八舌的发声追问。

史思贞小卖关子,喝了一口茶,转又笑道:“还有一桩更加惊异的事情,你们知不知遭劫的是哪一家?左金吾卫丘大将军次子丘嗣诚,你们是不知当时这小子是怎样气急败坏,恨不能抄刀砍了贼徒!他那座别业里,多有珍奇花木,一株老葡萄藤据说是河东迁来,结出的葡萄一颗就市价十钱余!结果被贼徒连根拔起……”

李潼原本只是默默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自己也笑出声来,只觉得这个傅游艺真是妙得很。后续如何且不说,单单把丘家园邸破坏成这个样子,他听着都感觉乐得不行。

武周时期有酷吏王弘义,途过乡里瓜园,向主人讨要瓜果,主人吝啬不给,结果王弘义就说瓜园里有瑞物白兔,让县官派人搜捕,一通搜索下来,瓜园被破坏殆尽。

史思贞打探出来的消息实在太惊人,让人难以相信,主要是想不通这个傅游艺究竟是发的哪门子癫,你不老老实实在洛南待着,跑去洛北闹事,闹得还是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家的别业,这不是一般的作死情怀能作出来的事儿啊!

至于背后挑事的李潼,这会儿其实也有些诧异,因为傅游艺做出这样的举动,根本就不是他设想的剧本。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田大生吩咐安排在丘氏园邸周边的人刻意向傅游艺透露那座园邸有祥瑞的消息,激发出傅游艺心里那种恨天不公的负面情绪。

至于丘家园邸究竟有没有什么瑞物,他压根就不关心,也没让人冒险布置。他是眼见到傅游艺那种求进无门的憋屈劲儿,自己治下全无瑞物感应,结果一水之隔的洛阳县里层出不穷,换谁谁都不高兴。

然后呢,洛阳县里却迟迟没有献瑞的消息。这就是李潼算计的精华所在了,傅游艺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好奇,然后上书求问:明明坊间有传丘家这座园墅有祥瑞,为什么不见洛阳县上报?

就算傅游艺忘记这件事,李潼也会提醒他,并持续不断拱火。

只要傅游艺肯上书,事情就可以闹起来:合宫县主簿举报,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宅生瑞物,但洛阳令弓嗣明隐匿不报!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搞什么?

如果是寻常时期,这种事报上去查一查,子虚乌有,也就不了了之,甚至可能连查都不会查。可李潼却知道,他奶奶磨刀霍霍正准备给弓家来次狠的,结果却发生这种事,能不往邪里想?

李潼这一设想,虽然曲折,但也不失缜密,他是一层一层逐渐给丘神勣累加死机,并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可是这傅游艺倒好,年纪一大把居然还挺有莽劲儿,不等着打小报告、直接杀上门去!

为此李潼也不得不感慨,凡在史书留名的,真是不好驾驭,就算要作死,都能作出别样精彩。

虽然只要宣扬出丘神勣跟弓嗣明有确凿联系,在武则天心里就是失分项,但最起码在宰相垮台前,丘神勣位置还是稳如磐石,傅游艺这个好汉敢在这时候去硬杠,那真是不死都要脱层皮!

第0142章 就怕有坏人

合宫县主簿率领衙役十几人,擅闯洛北积德坊左金吾卫大将军别业园邸,并被洛阳令捕获,投入洛阳县狱中。

这件事在整个神都城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坊间多有热议。虽然表面上的事情脉络就是这个样子,但由此衍生出来的各种解读却是层出不穷。

特别在坊间闾里,简直就是众说纷纭,人人对此都有着一套自己的看法,并深信这件事绝不简单,几乎是达到了全民参与的程度。

之所以会如此,那是因为涉事有关的洛阳、合宫两县与金吾卫,都是直接面对普罗大众的官署机构,民众对他们的熟悉与好奇程度远远超过了台省其余诸司,自然也就热衷于讨论。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潼虽然深居家中、并不出门,但与此有关的讯息却不断传入府邸中。听到那些各式各样、各种角度的解读与猜测,他作为少数确知详情者,真的是很有一种作为幕后黑手的快感。

比如有人说这个合宫县主簿所以去洛北搞事情,就是因为洛阳、合宫两县长久积攒的矛盾,特别是在不久前又划分出永昌县之后,合宫县管理的神都城内坊区比洛阳县少了许多,所以整个合宫县上下都憋着一口气要找洛阳县的麻烦。

对于此一类说辞,合宫县内诸官员也颇感欲哭无泪,两县共在一城,摩擦自然难免,但若说他们憋着一股气要去找洛阳县的麻烦,这想法不能说没有,可问题是他们也不知道傅游艺这位老爷子为什么这么刚烈,说干就干,还好死不死连金吾卫一起惹到了!

发生这件事的第二天,合宫县廨所在的绥福坊便被金吾卫街徒给堵了。这操作起来倒也不费力,因为绥福坊就在三王府邸所在的履信坊北面,中间只隔了一个会节坊。

且仅仅一夜的工夫,所有合宫县治下坊区之间被抓捕的盗贼、犯禁者诸类便有百数名之多。甚至就连合宫县令家的仆役数人,都因犯夜禁被金吾卫街徒抓捕。

合宫县作为畿内赤县,地位虽然胜于下州,但毕竟不是纯粹的军事组织,在人势方面自然远远比不上左金吾卫。

当然也不意味着他们就没有反击的手段,短短几个时辰内、有关金吾卫街徒横行街使、欺压坊众的讼案就投入县廨百数起。不过整个县廨都被金吾卫给堵了,即便入讼,也根本没有衙役出来抓捕传唤。

场面虽然很混乱,但这还仅仅只是底层的摩擦与对抗。合宫县虽然吃了一个大亏,但在想办法反击前,自然首先还得搞清楚傅游艺为什么这么做。

可傅游艺在县廨中留下的线索实在不多,而此前其人拜访履信坊王府并跟随少王前往魏国寺的事情,自然也就被人所关注。

为了快速搞清楚事情缘由,县丞萧至忠亲自登门来问。

其实排除道德方面的评价,李潼倒觉得傅游艺这样的人还算识趣,当然是在他无害的情况下。他们三王入坊定居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但合宫县廨只有主簿傅游艺并几名县尉来拜访,更上层的县令、县丞则统统不见。

现在有事了才知道登门来见,李潼自然也没有理由见他,只是安排府员接待,随口敷衍几句。当然除了摆谱之外,他也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合宫县想要搞清楚傅游艺这激情作死的缘由,老实说就连李潼这个幕后黑手都有点发懵、想不明白。只是看到整个合宫县都被左金吾卫恶意针对,他心里也难免恶趣盎然,总算不是自己一家人在倒霉了。

没能从王府打听到什么有用的讯息,而事情越拖下去就越被动,合宫县令亲自前往洛北洛阳县廨想要看一眼被监押在洛阳县狱中的属下们,顺便也询问一下案情究竟如何,结果却被直接拒之门外。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有点严重了,两县同在畿内,虽然摩擦难免,但毕竟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一次虽然是合宫县有错在先,但你连内情都不透露些许,是准备搞死我?

能够担任畿内赤县县令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人。

合宫县县令李敬一,出身赵郡李氏,长兄李敬玄旧为天皇宠臣,曾官居中书令即就是如今的凤阁内史,爵封赵国公,次兄李元素如今则任文昌左丞。论及朝野声望与出身清贵,远不是洛阳令弓嗣明可比。

今次因为主簿傅游艺先挑事端,李敬一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才放下身段、主动上门寻求和解,结果却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如此羞辱,李敬一又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凭其家族声势与故谊,动起真格的来,连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都可不放在眼中,怎么甘心被洛阳令弓嗣明借此事欺压摆布!

回到合宫县廨,李敬一便也开始布置反击。首先是将在监主簿傅游艺原本的职事尽数交付给县尉弓嗣举,由其检校主簿事。

这当然不是为了提拔对方,只是警告洛阳令弓嗣明,老子手里有人质!不管傅游艺犯了什么样的大罪,最好是能就事论事、适可而止,不要妄想牵连整个合宫县廨,否则你弓家也绝对干净不了!

下一步,李敬一便联系朝内故谊,请他们帮忙,尽快将这件事情捅进台省里去。

眼下傅游艺并一众合宫县衙役都被扣押在洛阳县中,其动机、目的以及案情究竟如何,李敬一统统不清楚,自然也就不能根据情况作出什么安排和补救。

只有案情公开化了,李敬一才能根据情况作出选择,是要力保傅游艺,还是撇清自己。案情封锁的时间越久,留给洛阳令与左金吾卫暗箱操作的时间自然也就越多。

而且这件事当中,也的确存在着操作不当的问题。傅游艺等人冲进积德坊丘氏园邸搞事情,第一时间赶到将他们围堵在其中的,乃是北边教业坊武侯铺的武侯们,武侯们将人堵住之后,洛阳县衙役们才又闻讯赶来。

诸坊武侯铺,是金吾卫的下设机构,属于左金吾卫的武装力量。而按照朝廷章令,金吾卫抓捕的贼徒是需要押送到大理寺即就是司刑寺,不应该留在洛阳县狱中。洛阳令弓嗣明不肯放人,是属于越俎代庖。

李敬一的兄长李敬玄曾经长期执掌吏部典选,并曾官居宰相,门生故吏无数。如今其人虽然已经不在,但留下的人脉势力仍然匪浅,这一股力量被调用起来,实在不容小觑。

因此之后几日,二台御史并司刑寺官员们也都纷纷向政事堂言奏此事,使得事件影响往更高一层次蔓延。

与此同时,表面看来掌握主动权的洛阳县令弓嗣明,此刻却颇有几分有苦难言。

“二郎,你仔细回想,要想得清楚一些,园中往日究竟有没有什么奇异征兆能够涉及瑞应?”

在洛北自家私邸中,弓嗣明派人将丘神勣次子丘嗣诚请入家中,一脸严肃的询问道。

丘嗣诚神情多有烦躁,但在弓嗣明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拍膝说道:“世叔难道还不信我?就算我言有误,你总该信得过你家六郎吧?去年秋里,六郎将此园邸质我,我是深感情谊,也爱极这所园业,数月翻整,耗费实多,当中种种不作细表,六郎都亲眼见证……”

另一侧弓嗣明的儿子弓六也点头附和道:“是啊,阿耶!丘二郎为这园墅真是用了心,不独自己亲力翻整,我们这些友人也都帮助许多,到如今整修出一些气象,集会都邑友人,前日才将之名为长乐园,不想转天就被贼徒如此糟蹋……”

弓嗣明转头横了插嘴的儿子一眼,转又对丘嗣诚苦笑道:“我哪里是信不过儿郎们,但那傅某并合宫县众口口声声诚是园中生有瑞应,他们不独采风闾里,还亲眼见证,这才入园搜寻……”

“这些贼徒胆大妄为,分明就是欺我园宅空虚才擅闯谋货,眼下作此妖言,不过是为了脱罪避偿罢了,怎么能信!”

丘嗣诚闻言后恨恨说道:“世叔久在州县,这种贼徒种种奸诈姿态,怎么能相信?我也不是爱生事端之人,所以才只求索偿。若还是往年浪游都邑的样子,这几个贼徒都不会有命!”

听丘嗣诚说的凶狠,弓嗣明又忍不住叹息:“若这只是几个普通贼徒,何须再问二郎,我自为你将事情处理妥当。可这些都是合宫县官人,所言又非世道俗事。眼下还是只在县中,一旦入了刑司议论起来,那事情影响可真就不好控制了。你们儿辈所见人事凶险还是太少,你还是归家请问一下丘大将军。大理寺索求案犯甚急,我这里也实在拖不了几天。”

丘嗣诚一脸忿忿的走了,弓嗣明却拍额叹息道:“真是多事之年,这样的诡异纠纷都横生门庭,也不知是福是祸。”

那个傅游艺咬死了园邸中有祥瑞感应,这是让弓嗣明最感到为难的地方。

之前拒见李敬一,也不是心存倨傲,想要借此打压对方,实在是他自己心里也拿不准,究竟是那个傅游艺自己发癫,还是背后有什么力量在驱使。

祥瑞感应这种事情实在是水太深,能让人骤显,也能直接将人淹死。如果大家都凑趣,献上一两个求个无功无过也没什么。

可他现在却献也不是,不献也不是。如果献了就会被人追问早干啥去了?如果不献,牢里那个傅游艺还瞪眼跺脚、信誓旦旦的说就是有!

这样的人,弓嗣明不是没见过,妄想一步登天,邪途求进。可这个傅游艺却又不是一般的小民,而且所指的还是他们弓氏旧园。

近来弓嗣明本就心绪不宁,甚至起居出入都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因此对于眼下发生的这种妖异事情,便难免想得更多。现在真是不怕有坏事,就怕有坏人。

不过好在这件事与丘神勣还有瓜葛,可以稍借其势,他们两方合力先把这件事大事化小给抹过去,之后再论其他。

想到这里,弓嗣明便伏案疾书,写完一封信件便吩咐家人道:“速速送往内史张相公家邸,出入小心,不要引人注意。”

第0143章 被抄家的丘神勣

七月朔日,李潼起了一个大早,丑时刚过不久便起床梳洗穿衣,准备参加月初的大朝会。

对于这一天的大朝会,他也期待了好久,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想看热闹。

过去这几天,神都城里可谓异常的热闹,合宫、洛阳两县斗法,再加上一个拉偏架的左金吾卫,坊间闾里可谓是热闹纷呈,但这都是市井间的热闹,真正上层人物之间如何博弈,就不为大众所知了。

为了避嫌,这几天李潼也尽量克制着不出门,没有太多的消息来源。王府佐员们一群不得志的家伙,真正够档次的场子也凑不进去,能够打听到的细节也有限,不能得窥全貌。

三王汇合行出坊门,很明显感觉到坊外那些金吾卫街徒们远不如之前那段时间的活跃。这也很正常,金吾卫虽然人多势众,但洛阳坊间同样也是合宫县的主场,真要斗起来,彼此也都难占什么好处。

比如说履信坊南门处的金吾卫巡警典签直堂,早在前日便被合宫县廨派衙役给强拆了,因为这属于违章建筑。

以前不闻不问是给你面子,可是现在合宫县令李敬一家奴都被金吾卫给抓了,脸打得太狠当然要还回去。

三王仪驾行过尊贤坊时,坊门也已经打开,里面行出许多准备上朝的官员,当然主要是杨氏子弟。比较让李潼感到意外的是,当前而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杨执柔的弟弟杨执一。

眼见这一幕,李潼便勒马顿住,等到杨氏家人行出门来,才对同样策马缓行的杨执一点点头,笑语道:“杨郎今日也要参礼?”

杨执一二十七八的年纪,除了个子有些矮,相貌并不差,很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只是身上穿着蛤蟆皮的官袍,看着远不如少王威风。

眼见河东王特意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杨执一也不敢怠慢,拨马疾行上前,假作下马姿态然后叉手说道:“让大王见笑,马齿虚长未能光耀门楣,日前忝受君恩、再加左补阙职任……”

听到这话,李潼便点点头,抬手轻轻一招,示意杨执一同行。

虽然绿袍蛤蟆皮是卑品官员的标志,但穿在不同人身上意义也不相同。弘农杨氏海内名宗,杨执柔这一支观王房又因为与武后生母荣国夫人一支的缘故而备受崇信。

杨执一以恩荫入仕,解褐便任右卫亲府兵曹参军,从六品的禁军将领。但是南衙禁军将领可充仪仗却不属于常参,朝日可以殿前站岗但是不能入殿参礼,身份说高也高,说低也低,总之而言若一直待在禁军体系中,是不如正常朝臣那么前途广大。

补阙虽然属于七品卑职,但却是讽谏言官,前程要远比禁军基层将领远大得多,而且以供奉官得以朝参。用比较通俗的话来讲,那就是流氓有了文化,又能揍人,又能骂人,绝对是属于特赏加恩。

少王热情,杨执一不好拒绝,于是便并往天街行去。

“日前往魏国寺奉礼,恰逢尊外府家人正在,得知汝阳公尊体抱恙,有心访问,毕竟缘浅,不敢冒昧登门,不知近日如何?”

一路同行,李潼也是没话找话,杨执一岳父独孤卿云官居右威卫大将军,也是南衙大将。李潼在魏国寺的时候,也的确遇见独孤家家人往魏国寺送钱祈福,据说是杨执一的老丈人病得挺重,因有此问。

杨执一听到这话后,脸色变得有几分阴霾,叹息连连,随口讲一讲岳父的病情。

但他却不知眼前这位看上去俊美清雅的少王实在不是好东西,不独藏匿了他求婚不成的逃婚小娘子,听他讲起岳父病情转重,心里其实还有几分暗乐。

也不能怪李潼没有同情心,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再说他藏起唐家那小娘子,也是帮杨执一维持家庭和睦:你老丈人都快病死了,咋还那么心大惦记着娶小老婆,有空多安慰一下你媳妇,伺候一下病重老人不好吗?

此时听杨执一讲起他老丈人恐将不寿,李潼也的确松一口气。现在那位唐灵舒小娘子是光明正大回了他的王邸,虽然日常并不外出,但王府上下也都有见,若被杨家人打听到或是抓个正着,面子上也不太好看。

但杨执一现在家事繁忙,想来没心情计较这些,就算发现了也得顾忌一下老丈人面子,近期不敢把事情闹大。

等到这段敏感时期过去,解决掉丘神勣这个直接大威胁,杨家就算再闹,李潼也不犯怵:我就藏了,你能咋滴吧?人在我家住了这么久,兴许肚子里都有了我李家的种,不通知你来随份子喝喜酒,是怕你太尴尬,你还想怎么办?

不过这些噱念之余,通过杨执一加官这一件事,李潼也下意识联想、看样子薛怀义北征大军应是高歌猛进,传回的军情不错。杨执柔担任随军长史,肯定也是大得他奶奶欢心,通过给其兄弟杨执一加官来释放利好消息。

行途中他也向杨执一旁敲侧击聊起这话题,杨执一虽然不敢直言军情如何,但观其言语神色,并没有那种将要死老丈人的丧气,看来李潼所料不差。

对此李潼也颇感欣慰,毕竟他跟薛怀义有交情,这功劳水分大小且不论,薛怀义声势高涨,也能带挈着他处境有所好转,可以更加方便的借势。

这么一路闲聊,一群人便抵达了天津桥。杨执一告罪一声,便去自寻同僚。三王也各自下了马,等待过桥的时候便能感受到今日朝参官员们讨论的氛围很热烈。

李潼站在人群中侧耳一听,果然大家讨论的都是前段时间积德坊发生的事情。作为始作俑者,对于大家的关注与讨论,李潼还是颇感自豪的,可惜不能向众人宣告都是我撺掇的。

虽然不能明言,也不妨碍他小人心肠的恶趣,想要凑近过去加入官员们的讨论中,只是刚刚靠近一个讨论圈子,一些官员们便都纷纷闭嘴,只是干笑着向他见礼,不在他面前讨论敏感话题,让他很是不满。

人群中溜达半天,李潼便见到刚刚赶到桥南的沈佺期。沈佺期这家伙人缘比他要好一些,还没下马便有好几名官员行了上去打招呼寒暄起来。

“诸位在聊些什么呢?”

李潼踱步行到几人中间,沈佺期等几人连忙停止议论、拱手行礼,并笑道:“我等所论乃是日前省内所议,神皇陛下将要再开制选,数科并举,对朝野士流而言可谓一大嘉讯。”

听到这话,李潼不免大倒胃口,难怪说诗词之类雕虫小技,实在于国无益,你们这些词臣拿着朝廷俸禄,居然一点不关心时事,让我话都不好接!

不过沈佺期接下来的话还是引起了李潼不小的兴趣:“记得大王府下也不乏旧年久守不授,今次制举也算是一个良机。若能从容准备,一试得选,授事不难。”

听到沈佺期这么说,李潼不免动起了心思。

他府佐中的确能人不少,如刘幽求、张嘉贞都是正经科班出身,只是时运不济才被他网罗过来。而他也向来不觉得需要把这些人常年困在王府中,帮他们谋求出路也是培养感情的一种方式。

比如早前大内中的女官徐氏,彼此之前有了一些默契与情谊,徐氏离开仁智院后转任新职,给他带来的帮助远比待在一个小小的仁智院要大得多。

好歹也是宾主一场,曾经一口锅里吃过饭,你们发达了当然得记着带挈我。要不然哪天等我倒霉了,嘴一松说不定又把你们牵连回来。

沈佺期除了词臣身份之外,还担任吏部考功员外郎,有资格参与吏部铨选。从他这里得来的内幕消息,可信度自然更高。

于是李潼便也暂时放下心里的恶趣味,认真详细的向沈佺期打听一下这一次制举的相关讯息,心态就像后世公园相亲角里的老头老太太,想要把自家王府里那几个不得志的货推销出去。

说话间,众人陆续通过天津桥抵达端门外,到了这里就需要排列班次了。李守礼在前方喊了两声,李潼便对沈佺期等人点点头,往前班行去。

当行过一众紫袍大佬队列的时候,李潼左右小心打量,便见到了同样站在班列中的丘神勣,这一看去不免一乐,只见丘神勣黑脸站在那里,满身的负能量,当察觉到少王打量目光的时候,身躯站得更加笔直,并斜眼望了回来,姿态很是高傲。

身在朝臣班列之中,李潼才不会怕丘神勣,且不说班列左右站立的禁军贲士,真要动起手来,他们兄弟三个大小伙子,还会怕丘神勣这个六十好几的老东西?

毕竟南衙大将也不代表自身武力值有多高,真要三对一的干,兴许能把你揍出屎来!

丘神勣的眼神让他很不爽,于是他决定再给丘神勣加点负能量。

趁着距离端门打开还有一段时间,他走到宰相那里,对左肃政大夫邢文伟说道:“近日都邑有传一桩恶事,小王久在邸中、少有外出,所闻风影片面,都是门仆闲言,仍不免骇然。相公司执宪台,所知应该更多,冒昧相问。”

听到少王问话,一众宰相们也都好奇转头望来,邢文伟脸上带着敷衍假笑:“不知大王所问何事?若真涉于机枢,恐是不能言尽啊!”

“这是自然,只是出阁未久,少知世情,心中偶有一惑罢了。我听说前日都邑有凶徒强入洛北贵邸,是否真有此事?”

李潼一边微笑说着,一边视线还飘向后方的丘神勣,其实就算他不这样作态,周遭人听到这话后,也都下意识转望向丘神勣,这件事闹腾数日,在一群台省高官当中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眼见邢文伟点头,李潼又作惊讶状:“这事居然是真的?实在让人不敢相信!小王新居坊里,只觉得居宅周边警卫整齐,出入安祥,却没想到神都畿内居然还……唉,失言失言,事外之人,实在不敢轻论有司责任。”

说话间,他又看了丘神勣一眼,你派人堵我的门,结果你却被抄了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0144章 谁敢偷喂我的狗

大朝会按时举行,李潼依班登殿,早已经没有了最初庄重仪式所带来的新鲜感,得以更加关注人事的变动。

今天的大朝会,宰相层面没有太大的改变,仅仅只是兵部夏官尚书王本立被罢相事。至于原因,李潼觉得可能是为了给蠢材让路,因为他又在班列中发现了一副吊死鬼模样的武三思。

今天的朝臣班次里又加了武家两人,一个是此前从春官尚书任上被原肃政大夫李昭德踢走的武三思,就任夏官侍郎。另一个则是武攸宁,担任凤阁右散骑常侍。

后世讲到武家,多言其嚣张跋扈。不过单就眼下而言,由于彼此之间少于人际关系的往来,其家私底下是个什么样子,李潼了解不多,可从政局上来说,眼下的武家人存在感其实并不高,甚至还显得有些可怜。

李潼所知武家人,主要还是任职于南北衙禁军系统中,真正在台省中占据高位的,不过一个武承嗣而已。勉强加上一个武三思,起起落落的很不稳定。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眼下这段时间对他奶奶武则天而言是真正关键时期,所需要的也是真正能帮上她的人。就算把武家人强拉上来,但若不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不过徒增笑柄而已。

武家人能力普遍不高,这是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在武则天发迹之前,不过小门小户的人家,到了武则天当天后那段岁月里,对于娘家人也是虐害为主。

比如说武三思眼下哪怕盛夏时节,脖子上都还缠着一圈的罗纱,倒不是这家伙老来俏、爱穿高领,而是因为早年被流放广西,或是毒虫叮咬、或是沾染疫病,留下伤疤一直蔓延到脖子间,因此才要做掩饰。

本来就没有什么家学传承,又算不上天资聪颖,早年颠沛流离、不能接受良好的教育。

武则天一开始要培养的也不是她的这些侄子们,而是外甥贺兰敏之,可惜贺兰敏之这家伙本领不大、气性不小,满腔戾气全都发泄在女人身上,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等到贺兰敏之死后,武承嗣等人才被陆续从流放地召回。这些人可以说是既没有天赋、还没有教养、更没有行政经验,不折不扣的三无人员。

然而朝堂中虽然人事关系复杂,但能够在武则天临朝的背景下担任高位,一个个也都是人精。他们虽然弄不掉武则天,但要收拾武则天这几个没咋见过世面的侄子,简直不要太轻松。

像是垂拱元年武承嗣第一次拜相,坚持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被逐出了政事堂,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沦为一个笑柄。

毕竟武则天就算再怎么崇信娘家人,许多操作也只能在规则之内,如果偏架拉得太明显,那还要宰相、还要朝臣干什么,你们武家人自嗨得了。

更何况,眼下的武则天权势也远没有达到无所顾忌的程度,硬把侄子安在高位上,帮不上忙且不说,还要帮他们擦屁股。

所以眼下武家诸子弟,主要还是集中在人事牵扯较少的禁军中,还不敢大举进入台省之中遭受捶打。

不过今天的朝会一下子多出来两个武家人,武三思就不必说了,狗皮膏药一样撵走又回来。新加入的武攸宁,也的确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右散骑常侍只是一个凤阁闲职,并不负责具体的省内事务。可见武则天对这个侄子的能力判断还是不敢过于乐观,不敢让他负责具体事务以免露怯,只是当做一坨臭狗屎放在凤阁恶心人,或许还能破坏中书省人事和谐。

不过这一现象也反映出武则天在针对宰相群体的时候,态度更趋强硬。直接免掉王本立的宰相职位,应该是为了让武三思更加方便的接手兵部事务。本来就是一个副职,顶头上司如果还是宰相,真想玩的话,武三思大几率会被玩出屎来。

武攸宁作为一个钉子打入凤阁,按照武家子弟的升迁规则,很大几率只是稍作过渡,兴许哪一次朝会就直接取代了在场某一位宰相。

联想到这些之后,李潼不免感慨这些宰相们也真是好涵养,狗屎都被糊在脚上了,你们还不联手收拾那老娘们儿?换了我是宰相,绝对忍不了!

果然,他的心声也没有被辜负,大朝会途中的确发生了一些小波折。

一般大朝会没有什么庄重议题,今天的前半部分主要是公布了几桩外州刺史的人事任免决议,好几个刺史都被提拔,主要是集中在新平道这一线。

唐代军事上讲某一道大总管,还不是说的山南道、剑南道之类的监察区,而是特指一次军事行动的行军路线,即就是所谓的“概有征伐则置于所征之道,以督军事”。

现在新平道一线州县官员都得到奖赏,背后意思很明白,薛怀义这一路北征大军进展顺利,想是不久便要凯旋。

这对武则天而言,自然是一大助威,除了边功震慑于内,还有就是薛怀义可是她力排众议遣用的,这对个人威望的提升甚至还要超过宿将得功。

李潼尤其关注了一下丘神勣,只见这老小子脸色铁青、比此前被自己调侃让人偷了分基地还要难看。

不过丘神勣的郁闷并不止于此,因为接下来便有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等数人当殿弹劾丘神勣,问题也都不大,无非过天津桥的时候坐骑乱叫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这种场合讲出来,简直就是恶心人。

但就算是这一类的小问题,突然五六个一起出现,也顿时将丘神勣给凸显出来。御史弹劾完毕,殿中的神皇还没有回应,司刑丞李日知便又行出班列,奏报左金吾卫不合法的将捕获贼徒交给洛阳县。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很有味道了,很明显这是一起有节奏、有预谋,特意针对丘神勣的一次弹劾行动。

接下来,刑部秋官尚书张楚金出列,直接奏明说是洛阳县犯案者与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有涉。为了确保案件审理过程中的公正性,请求暂时将丘神勣调离左金吾卫,或是转任其余,或是避嫌放假。

李潼站在班中,看戏看得眉开眼笑,他参加大朝会也有几次,都是四平八稳、乏甚波澜,像这种当殿搞大臣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

更何况被搞的还是他的仇人,新鲜之余,更有满满的幸灾乐祸。同时心中也大有感触,这种层次的较量,还真不可强求将人一步弄死,眼下很明显是要借着这些小事,先夺掉丘神勣的金吾卫兵权,言则避嫌,可一旦被踢走,想回来可就难了。

能够做这种布局的,当然只能是南衙宰相。李潼也在斜着眼好奇打量观察,想要看一看究竟是哪位天使一般的南衙宰相帮了他这么大的忙。

等到张楚金说完,殿上稍有沉寂,过了一会儿,武则天才开口道:“秋官所奏,相公们怎么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所看向的乃是纳言武承嗣。不过武承嗣这会儿也有些发懵,很明显这件事不在他预料,尽管感受到神皇的目光,但却不知该要如何作答,只是默然站在班中。

接下来行入一人,乃是内史张光辅。

眼见这一幕,李潼暗道有戏。这一届宰相中,他最看好的还是张光辅,除了明显武氏派系之外,剩下几个老的老、能糊弄的就糊弄,张光辅年纪最轻,冲劲也大,他既然首先出面,丘神勣绝对讨不了什么好。

但是李潼高兴还是太早了,张光辅接下来的话,不独让他大感意外,也都出乎殿中群臣意料。

“秋官所请,虽是循例,但不切实。司刑诸事,在所难免,人或有涉,未必是实。目下朝廷两边用事,京畿之稳,首在金吾卫。以此分寸之瓜葛,迫退都邑安危之官长,有悖当时务重。刑司宜再作度量,在势若真不得不作避嫌,可暂压于后。”

张光辅说完之后,也并不退回班中,只是站在原地等候神皇回应。

而他这一番话讲出之后,满殿群臣也都各露狐疑并诧异之色。至于一直在观察宰相们的李潼,则敏锐的发现右史岑长倩眉头蓦地一皱。

此时武承嗣也终于反应过来,抢步出班并说道:“臣附张相公所论。”

有了两个宰相接连表态,殿上的武则天也开口说道:“既如此,秋官所议酌情之后再报政事堂裁取。”

再作裁取,那自然只能是不了了之。

接下来朝会便乏善可陈,也让李潼大感索然无味。今天他是亲眼见识到,宰相们未必不是人精,但却一盘散沙。什么样的人情权衡、时势算计,落实到最后终究还是力量的碰撞。

眼下皇权、相权对立尖锐,如果能够借机拿掉丘神勣的畿内军权,这对整个宰相群体都是极为有利的。但聪明人实在太多,你的算计未必是我的,大好机会就此错过!

从大的形势方面,李潼是深感失望的。但若落实到自家与丘神勣的矛盾,李潼倒是可以稍作乐观之想,他位列前班,虽然有旒珠遮挡,但也能稍稍感觉到他奶奶身上那股负能量:我的狗,是别人能随便喂的?

第0145章 唐家分流,一一剪除

“恭喜大将军,正气满怀,邪情不伤!”

周兴朝服未解,便在官署中迎接登门的丘神勣,心中颇有几分无奈,但也不敢失礼。

丘神勣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情绪颇有几分恶劣:“些许杂事,有什么值得恭喜?区区一桩刑事,居然闹到朝堂,被人攻讦大臣,这难道不是你们刑司的责任?”

“尚书所论诸种,卑职实在不知,但凡一二有闻,即便不能力阻其言,必也通知大将军稍作预备。”

周兴闻言后一脸苦笑,倒也并非虚言,今日朝堂上秋官尚书张楚金突然对丘神勣发难,也让他颇感惊讶。

通不通知丘神勣还在其次,很明显这件事也令神皇有些措手不及,他身为秋官侍郎不能先预其事并汇报给神皇陛下,神皇若追究下来,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你们刑司人事纠纷如何,我也不想详探究竟。但案件所涉贼徒,将要引送司刑寺,我不想这件事再被人怀奸相构,你明不明白?”

丘神勣又有些烦躁地说道。

周兴闻言后便连连点头:“大将军请放心,此前事迹未入刑司,难作插手干涉。之后鞫事一定谨慎,细情沉压,不作翻引。”

“错了,不是让你按压事迹、大事化小,一定要尽快审断分明,有什么隐细,统统披露出来!”

丘神勣冷哼一声,神情则显得更加阴郁。自家别业园邸遭人洗劫,原本他只觉得比较尴尬羞耻,可是随后事态发展,特别今日朝堂上一番纷争,却让他嗅到一股浓烈的阴谋味道,心中多有不安。

听到丘神勣这么说,周兴有些狐疑的望着对方,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贼徒身份并不寻常,身为朝廷命官,岂是贪求财货小物?今日朝堂之上,未审而先论,分明是要夺我金吾职,料知案后必有大恶!”

丘神勣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这是府员案录细则,贼徒职在合宫县廨,曾趁职便邀幸履信坊少王。犯我园邸之前,还与少王亲近伴游,推知彼此必有瓜葛,案犯送来之后,你可由此深索,必有贼情牵连及众!没有也要有,你明白?”

听到这里,周兴自然明白丘神勣的意思。他心中不免感叹丘神勣真是执念深重,明明自己已经被深深卷入人事纠纷之中,居然还念念不忘要搞事情,处理掉嗣雍王一家。

他并不去看那卷宗,只是抬手按在上面又退回给丘神勣,苦笑道:“此前如何且不论,但今日朝议之后,大将军以为这件事若真深查,是刑司能够独立完成?”

今日朝堂围绕此事,最起码可看出三层意思来,第一自然是有人要借此抨议丘神勣,想要夺其军权。第二是张光辅言助丘神勣,让人猜不到其人心意如何。第三是神皇也不想将此事泛而论之,因此在朝堂上不作广议。

当然这只是普通人的视角,周兴近来颇受神皇付以隐秘之事,了解的内情要更多。

抛开这件事情且不谈,今日朝堂上宰相明显分出两派来,其中一派要更具攻击性,意图撇开丘神勣直接染指南衙军权。另一派如张光辅却是收敛其锋芒,想是有其顾虑。

神皇陛下如此表态,很明显是不想让自己的心腹丘神勣被牵连其中过甚,或者说不想在同一时间树立太多打击目标。丘神勣自己底子已经潮得这么狠,居然还念念不忘要除掉少王。

且不说丘神勣是怎么想的,周兴是不想陪他趟浑水,略作沉吟后才继续说道:“兴并非厌劳推诿,只是为大将军小论目下情势。边疆创功,外事将定,可知国中变革在即。大将军若除后患,实在不必此时横生逆枝,大可顺势而望,以待事成。”

“怎么说?”

丘神勣虽然不满周兴推诿,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解释。

“唐家气数分流,岂独嗣雍王一脉!神皇陛下将创新庙,唐家分流支脉自需一一剪除。实不相瞒,卑职目下案事已经收录恒山王隐细,顺势扫荡,嗣雍王一家祸将不远,实在不必抢争一时,牵强陷之。”

周兴颇有神秘的小声说道。

丘神勣听到这话后,脸色也是陡然一变,继而追问道:“此事当真?”

时下并无恒山王这一王号,所代指则是庶人李承乾,其人尚留子嗣于世。李承乾虽然在太宗朝被废为庶人,但毕竟也曾是大唐储君,曾集人望、气数于身。

神皇要革命,自然要除掉这些唐家残余。周兴说要顺势扫荡,趁着这一股劲头除掉同样是废太子后代的嗣雍王一家,丘神勣一听便觉得远比自己眼前这一打算靠谱。

“既然有了这样的谋算,为何不早说?隐此一言,却让我误解侍郎,以致伤情,真是、唉,此事就此作罢,且由侍郎权度。”

丘神勣沉默片刻,便抬手收回了属下整理用于构陷嗣雍王一家的卷宗,神情已经大大好转。

他选择以此构陷嗣雍王一家,其实心中也存迟疑。毕竟自身眼下处境并不算好,先是强求出征突厥违背神皇意愿,之后武三思暗示他助推北衙军事他也迟疑不定。

丘神勣近来也在思忖,他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自然全赖神皇提拔,本身对神皇也有着足够的忠心。

之所以近来有所离心,主要还是嗣雍王一家这一心结难除,特别这一家人近来渐有起色,大有重获神皇亲昵的趋势,难免让丘神勣心生自疑。之后一系列的举动,也都因此而生。

现在听到周兴托底,他自然大大放心,长久压抑的情绪也变得舒缓起来。

周兴见丘神勣眉眼渐渐舒展,稍作沉吟后又说道:“大将军势位至此,只要圣眷不失,何惧阴魂不散。今日朝堂人事纠纷,还是要多加重视啊。”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提醒一句,想让丘神勣意识到真正危机在哪里。也不能说是善心,只是恐怕被丘神勣所连累。

丘神勣闻言后便哈哈一笑:“多谢侍郎提醒,谁人要加害我,难道我会不知?今日陛下殿中护我,之后自然要更加忠勤,助神皇陛下扫除朝野奸邪!”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叨扰良久,不再耽误侍郎任劳案事。眼前诸事了却,再邀你过府欢饮。”

“这是自然,自然。”

周兴亲自将丘神勣送出官署,望着对方扬长而去,心中却仍有些替丘神勣发愁。待到转回官署,他便见到直堂廊下尚书张楚金正厉目凝望着他,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心中却冷笑起来,且容你再嚣张短日。

得知嗣雍王一家祸将不远,丘神勣心中烦躁大消。他此前之所以无顾其余都要强除掉这一隐患,就是眼见薛怀义北征军事势头勇健,担心其人挟威归来,更助涨嗣雍王一家声势。

现在这件事有周兴这专业人士暗中操作,已经无需他再更作过问,用心更多自然是如何扭转当下处境。

朝堂上张光辅出言助他,也让丘神勣既惊且疑。这老东西绝对不是什么良善,此前他有心攀交,名帖都被直接丢出。今次却发声相助,其人背后动机如何,也让丘神勣忍不住心中思忖。

宰相看不起他,其实丘神勣又何尝看得起这些宰相。他专掌南衙军权,是眼见到这些宰相们在神皇权术驾驭之下溃不成军。真要讲到权位长固,这些宰相们哪一个也比不上他。

之前预谋外任,丘神勣对政事堂人事诸种也多有了解。这一次想要拿掉他军权的,如果所料不差,应该是内史岑长倩。

岑长倩久任兵部事,去年又节制大军去平灭越王李贞的叛乱,在这过程中与另一名宰相张光辅闹得不是很愉快,归朝之后张光辅也远比岑长倩风光得多。

大概是为了自身权位计,岑长倩便将心思打到了南衙禁军这里,搞掉丘神勣安插亲近自己的大将以固其相位。

至于张光辅,此前多有倨傲张狂,自然也树敌颇多,如拜相在即、却被远贬于外的狄仁杰之类。大概是在凤阁中感受到岑长倩带来的压力,一方面又见诸边军事报捷在即,也不得不稍作低头,通过今次一事来向神皇示好。

想通这些之后,丘神勣对张光辅自然也不会过分感激,只是更加有感于在神皇陛下强威之下,宰相们已经是越发的势弱。

此前他有些判不清形势,在北衙军事方面表态便有些迟疑不定,担心一旦表意错误,或会让宰相对他群起攻之,譬如西京留守的格辅元。

现在看来,一切还都在神皇陛下的掌控中。既然如此,丘神勣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返回南衙官署之后,当即召来府内录事,口述上书表示对百骑扩军的支持。

至于理由也是现成的,金吾卫值宿压力实在太大,难以兼顾内外。此前因为更加专注禁中值宿,甚至连自家园宅别业都被贼人侵入。所以也该顺应时务所需,适当放弃一部分禁中值宿事务。

如此一来,既能示好于神皇陛下,挽回一些此前忤意的恶劣影响。也能将此当作一个说辞,免除之后言官继续借那一桩刑事向他发难。至于对他心存不善的宰相,自有神皇陛下去收拾。

当丘神勣这一份奏书经由政事堂送入禁中时,武则天览过之后,眉眼才渐有舒展:“老物虽然偶或刚愎,大节方面还是能有自守。”

只是讲完这话后,她便又吩咐纳言武承嗣:“另择专使,细察积德坊贼事。传告懿宗加速入洛,过城之际,先捕洛州司马弓嗣业!”

她这一次用事外边,是准备一举扫除宰相们的掣肘钳制。张光辅内结禁卫,外通诸州,相对而言威胁要更大一些,所以准备突厥方面战事一有结果便即刻下手。

至于岑长倩,表面看来虽然不声不响,但其实底蕴要远比张光辅更深厚得多。所以需要等到更加重要的西征战况传回,武则天才有底气考虑是否将之连根拔起。

第0146章 好狗恋旧槽

大朝会结束后,李潼返回王邸,当即便召来田大生,吩咐道:“布置在积德坊丘氏园邸的人手,全都撤出来吧,先入修善坊安顿下来。”

田大生闻言后便点头应是,也不多问原因。

实在是这种层次的勾心斗角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过往的生活阅历与经验,正如他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短短几句话,那个合宫县主簿怎么就疯了一般做出那样的举动,以至于在都邑之内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自己等人正在参与到了不起的大事中来,这种感觉既让他忐忑,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丘神勣高居金吾卫大将军,想要凭着市井之间的人事接近其家门实在不容易。

能够凑近其积善坊园邸别业实在也是侥幸,围绕于此李潼还有更多计划,可是今日朝会几方宰相加入,使得局势混乱起来,丘氏这座园邸肯定也会成为一个焦点,不好再搞什么小动作。

心中虽然有些不舍,但李潼还是决定当弃则弃。无论是宰相们还是他奶奶武则天,一旦认真关注这一点,李潼那一点人事布置实在很难隐瞒。

一旦迟疑不定,说不定那些人手都要陷入其中。就算他们足够忠义,不会透露隐细,但自身肯定也是性命难保。

待到田大生离开之后,李潼又让人唤来钟绍京,待其入席后才说道:“此前因在禁中,少知宫外事务,偶或放纵不学,累及钟君。幸在缘数流转,畿内再逢,让我能稍补前失。委屈钟君府事典签,容身之后,再图徐进。”

钟绍京闻言后便连忙拱手道:“卑职旧前多有礼慢,幸在大王宽宏雅量,不厌旧恶、容我府中,卑职感激涕零!”

从好好的凤阁主书被一脚踢出来,钟绍京不可谓不委屈。但在禁中流落数月,最终还是少王不计前嫌收留了他,也让他对少王生不起什么幽怨。

毕竟说到底,他沦落到今天这一步,主要还是欧阳通与凤阁内史张光辅的缘故。

“典签总是受我殃及,思来每觉有愧。我是事外之人,即便想做补偿,不知如何着力。今日大朝,途见考功员外郎沈学士,道我神皇陛下将要再开制举。我有心推荐典签应举,只恐旧日余韵未消,反再累典签。”

李潼顿了一顿,见钟绍京神情激动,便又说道:“所以也想请典签自访凤阁同谊,若是张左史已经不念旧事,我即刻具书相荐。”

钟绍京听到这里,已经激动得离席下拜:“卑职能容身府中,敬奉恩主,已经感激不尽。非图大望,只是念及旧劣辱职,终究意不能平。应举无论成或不成,愿以清白之身敬事大王,无使人因旧谤议王府纳垢之所!”

听到钟绍京这么说,李潼也忍不住感慨人终究还是要经过现实摔打才能变得成熟起来。无论钟绍京真实心意如何,这番话听起来就让人感觉舒服。

“府事本就清闲,典签也不必终日困此,去罢。”

他摆摆手,示意钟绍京现在就可以去打探消息。

原长史王贺旺被他奶奶弄走之后,李潼在凤阁已经没有什么消息来源。眼下他上层的消息渠道主要还是司宫台的老太监杨冲,但太监这一群体实在式微,外朝高层之间的人事纠葛实在无从了解。

这一次宰相们接连加入进来,李潼也需要实时的情报去判断下一步局势走向。让钟绍京去联络故谊,正是为此。之所以不将话明说,除了对钟绍京信任仍然有所保留,也是担心钟绍京目的性太强烈,反而会被人借机牵连。

实在是张光辅在这一次朝会中表现实在太让人惊讶,救场救得这么及时,难免让人怀疑其人究竟与丘神勣有多深的联系。

一个宰相如果与金吾卫大将军勾结起来,所爆发出来的能量不容小觑。武周后期的神龙政变,参与人员正是宰相加禁军将领。

李潼怀疑张光辅已经感受到了危机,今次这么做则是要给人传递一个假象。毕竟政治上的较量,只要没上升到必须要发动武装政变的烈度,看得无非是谁的架势更足。只要虎皮扯起来,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李潼主要靠的就是这一招混日子,当然还没资格玩到这么大。但就算是这样,他都有些怀疑张光辅跟丘神勣到底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联络。

可以想见,张光辅这一操作肯定也会迷惑相当一部分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做完这些后,李潼又闭门沉思起来,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想骂娘。

他手中可用人力本就不多,好不容易抓住一个丘神勣的漏洞加以布置,结果从一开始的傅游艺就玩得有点脱轨,等到影响上升到更高层面,宰相们一个两个的瞪着眼、比他会玩多了,让他那一点小心机反而变得可有可无。

现在的局面是,一派人想废掉丘神勣,一派人则保住丘神勣。名利场中,不怕你树敌多,就怕你没存在感。

李潼本来想给丘神勣罗织一点有的没的罪名,让其人能够跟将要遭到清洗的张光辅扯上那么一点关系。结果现在倒好,张光辅直接跳出来,就差跟人明说谁敢弄我俩?

此前李潼挑事是挑事,可是现在事儿真的挑大了又有点后怕,担心他奶奶能不能控制住局面。

一旦玩脱了,按照武则天那亲情方面素来少节操的行为作风,牺牲掉他们一家从而换取将丘神勣拉回来,这并不是难以做出的决定。

虽然从长远来看,丘神勣真要提出这要求也是在作死。但真要发生这一情况,丘神勣是不是作死,跟李潼也无关了,那时自己都埋坟里了,也没办法再幸灾乐祸。

其实对于更大的杀机,李潼不是没有防备的预案,也是此前在魏国寺的时候受到了启发。

武周代唐主要是从佛典中寻找其理论依据,比如眼下魏国寺正在紧张编撰的《大云经义疏》。这部经书其实是通过对《大云经》的注解去掺杂武则天将以女身为帝的说法,经文本身并无,仍然是有些穿凿附会。

但其实另有一部经书,直接在经文本身便指明女身为帝的合理性,名字叫做《佛说宝雨经》。这一部经书之所以不如《大云经义疏》名气那么大,只是因为生不逢时。

《大云经义疏》编撰于武周革命的关键时期,是武则天这一时期仅有的经义依凭,所以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宣传。至于《佛说宝雨经》,则译成于大局已定的长寿二年即公元693年,所以在宣传力度上便不如《大云经义疏》那么大。

如傅游艺此类渴求上进者,为了武周代唐都操碎了心,直接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李潼作为一个亲孙子,没有丝毫表示也说不过去,所以他是打算由此入手,私下里搞一个半梵文半汉文的经幢,刻写上一部分宝雨经的内容,做旧一下。等到谁要下黑手弄他的时候,赶紧献上去给自己续一波。

所以说为了保住自己小命,李潼也真是操碎了心。如果这一次丘神勣敢自恃特殊时期而恣意作死,李潼打算先用一用,让他奶奶别那么冲动,留下孙子兴许还能再给她惊喜。

钟绍京没有让李潼失望,虽然不知少王真实意图,但在傍晚返回王府的时候,还是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卑职午后于承福坊约见故友几人,小知凤阁几事,关乎重大,不敢隐瞒,疾行归府回奏大王。”

钟绍京神态严肃说道:“朝日之后,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进言政事堂,言金吾卫宿卫职重,请北衙百骑再扩以分南衙宿卫之劳……”

“这是真的?”

李潼闻言后脸色顿时一变,有些不敢置信。

钟绍京点点头,又说道:“凤阁张相归署后暴跳如雷,痛骂丘神勣猪狗之才,闻者颇多……”

“哈、这真是……”

听到这里,李潼心情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本来不太相信所谓天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大大挑战了他这种认知。

朝会上宰相们各执一词,使得丘神勣没有被夺掉军权。本来以为宰相跟南衙大将联合起来是一股非凡的政治势力,结果没维持一天直接就被猪队友拆台。

原本李潼还忧心忡忡的闭门分析,可是听到钟绍京讲起张光辅直接在凤阁便破口大骂,可以想见其人是怎样的愤慨。从张光辅角度而言,丘神勣这么做真的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不过从李潼看来,张光辅又何尝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今天朝堂上他就算不发声附和拿掉丘神勣军权,但凡能够保持沉默,都不会完全暴露出宰相们分歧已经这么严重的事实。

至于丘神勣,也真是色厉内荏,好狗恋槽。平时那么威风,欺负起自己来一副势不可挡的架势,结果朝堂上被人轻敲一下子便原形毕露,摇着尾巴跑回去找温暖。

原本李潼还担心,一旦张光辅跟丘神勣达成什么政治层面的默契,架势撑得太足、会让武则天在接下来的布局中都投鼠忌器。

现在看来,在人心的把握上,李潼较之他奶奶还差了许多。特别是丘神勣这种用惯了的鹰犬,关键时刻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武则天简直是洞悉入微。

用男女关系来做比喻的话,丘神勣这么做真是一个注孤生的直男癌,月老钢筋焊条给你接的缘分都被你生生拗断。以后朝堂中凡有什么风吹草动,谁又会带上你?注定一辈子只能做武则天的狗,除此之外不会再有任何政治前景。

此前李潼在谋划对付丘神勣的时候,考虑更多还是其人南衙大将的身份,可是现在,仅仅只是舔狗之间的较量,老子谁都不怕!

第0147章 威名远播陈街使

永昌元年七月,注定是不寻常的月份,初一朔日大朝会上的人事纠纷已经令人惊悸不定,而当风暴彻底爆发出来的时候,更是汹涌得让人难以置信。

七月初二,神皇陛下诏令再议去年平越王李贞乱事,凤阁右史岑长倩时为后军大总管,督事忠勤、行伍严肃,有定乱之功而无遗祸地方,得封邓国公并加辅国大将军,知兵部夏官武铨诸事。复州刺史狄仁杰旧任豫州,颇进德言,召为洛州司马等。

之后,在文昌左相苏良嗣病退、凤阁左史张光辅缺席的情况下,政事堂通过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所请北衙百骑扩军之议,以右散骑常侍武攸宁暂押千骑使,主持百骑扩军事宜。

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能切时弊、进良言,加位特进,长子丘嗣忠授右卫勋一府中郎将,次子丘嗣诚授司门郎中,并令举荐良将二员直北衙千骑军事。

这一番人事调整公布出来,顿时又在台省之中引起极大震荡。尤其是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昨日刚遭发难,险些被夺军权,但在今天就完成逆转,以南衙将军位拜文散官仅次于开府仪同三司的特进,论及显贵,在南衙诸将中仅次于原宰相、以太子少保而领右玉钤卫的裴居道。

但若论及实际的权势,右玉钤卫除了翊府宿卫之外,所统仅仅只是外府番上之步射卒众,远不及金吾卫那样职权广泛。

从这一点而言,丘神勣可以说是一跃成为南衙大将第一,其人所受荣宠更胜往昔,充分显示出身为神皇肱骨心腹不可撼动的地位。

也正因此,丘神勣尚在禁中随驾检阅北衙诸军的时候,其积善坊家宅已经是贺客云集。待到其人离宫归邸,迎接的队伍更是从坊中直接排到了天街上。

对于自身威荣权势再攀新高,丘神勣也是大感振奋,吩咐家门子弟集宴宾客,竟夜欢庆。

当然在势位大进、重获恩宠的喜悦之下,也并不是没有烦心事。譬如昨日朝堂上指使人攻讦他的宰相岑长倩,居然也在同日受赏,而且所得恩赏甚至还远远超过了他。

丘神勣对此自然大感不满,明明进言北衙扩军、使得神皇陛下能够大手笔整顿畿内军事的是他,可岑长倩这个老狐狸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将他的功劳贪夺去一大半。

不过丘神勣相信,以神皇陛下之英明,如岑长倩这种贪功窃位者势必不能长久,眼下不过是还要暂借宰相之力,让他们不要对此进行掣肘,一旦北衙扩军事宜完成,自然没有再作错宠的必要。

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一直到了今天,丘神勣才察觉到原来神皇陛下一直引而不发,居然意在左史张光辅。

一想到昨日张光辅居然出言助他,丘神勣就暗怕不已,同时也庆幸自己见机得早,能够在第一时间向神皇陛下表态,洗脱了自己与张光辅勾结的嫌疑。否则今天非但不能再享恩宠,或许还要与张光辅一起受到神皇陛下的打击!

经此之后,丘神勣更加有感于神皇陛下权术之深不可测,自己此前心怀戚戚而另做谋计,也实在是失于轻率。事实证明,唯有紧紧跟在神皇陛下身后,才能长保权位不失、富贵固享。

离宫之前,神皇陛下又特意召见丘神勣,并将御史新奏数言宣告于他。

那些言官御史,向来都以谤议大势者为能,早间诏书刚刚发出,傍晚便就言攻丘神勣,言他父子三人并执事禁卫,难防亲亲相隐之俗情,不可杜绝阴计滋生于私室。

丘神勣当时也是惶恐有加,不知该要如何应答,还是神皇陛下良言安慰他:“大将军恭任此位,非是短日,犬马奔波报效于朕,使朕能够安居禁中。忠义门庭,自有风骨渊源可赏,我正盼你父子继力效忠,怎么能无顾你的舐犊之情,逐你二子远任外边,骨肉长作别离……”

神皇陛下这一番安慰,更令丘神勣感激无比。同时也不免冷笑那些以唇舌笔锋中伤他的奸流,真是选了一个最不恰当的说辞。若他父子不能并任禁中,那么武家子又该如何任用?

经过一整天的劳累,丘神勣精神已经很是倦怠,归家后勉强列席应付一下贺客们,然后便起身退席返回内室准备休息。刚待解衣入眠,又有门仆来报言是属下陈铭贞等人希望能够入室当面道贺。

“不见,让他们安在中堂欢饮即可,不必殷情扰内。”

丘神勣摆手吩咐一声,下属们的心思他很清楚,请求入室相见,道贺还在其次,关心更多大概还是他手中那两个举荐北衙千骑的名额。

金吾卫司职城防,职权虽重,但也难免事务繁琐,浪迹闾里,久劳无功。千骑为北衙新扩之军,谁都看得到神皇陛下组建其军正是当作心腹力量,若能入选其中担任将校,御前拱从效忠,自然也能得更多升迁机会。

若是此前,丘神勣倒也乐意将自己的下属心腹安插其中。可眼下他刚刚渡过一场刁难,好不容易再次获得神皇陛下宠信,也不敢在这时节给神皇陛下一个私恩滥施、罗织羽翼的恶劣印象。

没能入室当面道谢,陈铭贞等人自然颇感失望,但也不敢再作强请。

相较于其他人只是略感失望,街使陈铭贞则更有一份忧虑在怀中。

他久任于左金吾卫中,自然也不乏禁军朋友,这些人值宿宫闱之间,也都不乏耳闻目见。其中便有人告诉他,内教坊传习新乐名《街使曲》,正与他有关,据说已经在宫闱之间频有侍乐并传唱。

那人讲到这件事的时候不乏艳羡,说陈铭贞有幸巧事贵人,虽然只是一个巡警坊间闾里的街使,但英武忠勤之名早已经传入禁中,不久之后想是升迁有望。

可是听到对方这些羡慕之声,陈铭贞只觉得满心冰凉惊悸。别人不知内情如何,他自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将军丘神勣念念不忘要除掉嗣雍王一家,他是疯了才会将这种名声的传扬当作自身求进的机会。

而且陈铭贞心里也不乏狐疑,明明此前大将军说过会将这件事压下来,不让内教坊音声人传唱。怎么现在非但没有按压下来,反而有越传越广的趋势?

陈铭贞自然不敢追究丘神勣究竟有没有去处理这件事,他只是担心乐曲传唱开来之后,会让时流误以为他与雍王一家有什么非凡联系。特别是担心大将军丘神勣也因此生出什么联想,认为迟迟不能将嗣雍王一家构陷入罪,是他首尾两端,存心包庇的缘故。

原本今天是打算入拜大将军,再作忠心细剖,结果大将军却拒不接见,这冷落的态度更让陈铭贞惊疑不定。

满腹心事,陈铭贞也食不甘味,满堂宾客尚在欢饮,他则暂借丘氏偏舍早早睡下。只是一整夜都辗转反侧,直到将要天明时才浅睡片刻,不久又被晨钟街鼓所惊醒,连忙起身再问丘氏家人,得知大将军丘神勣早已经离家上朝。

没能见到丘大将军当面自陈心迹,陈铭贞只能满怀心事的悻悻返回清化坊官署。

清化坊地近皇城,多有禁军将士在坊间出入活动,并不只限于左金吾卫。午后陈铭贞离开官署入坊觅食,行在街中便听背后有人惊呼道:“阁下可是陈街使?”

陈铭贞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人正满是好奇的打量着他,年轻人穿着坊间常见的素綀长衫,上身却罩了一件禁军纹绣的青色短褐半臂,且身上有着很浓厚的行伍气息。

“你认得我?”

陈铭贞有些狐疑的望着对方,年轻人则咧嘴笑道:“陈街使名通内外,在下认出,也并不出奇。供事北衙玄武门,不便通告名号,日前营主请内音声入营犒劳,便有唱新声《街使曲》,心中很是仰慕陈街使英勇忠勤。不意今次入坊竟能巧逢歌中人物,一时激动难耐,冒昧发声招呼,还请街使勿罪。”

眼见对方一脸的激动甚至于崇拜,陈铭贞一时间竟不知该要如何作答。人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虚荣心,虽然近来陈铭贞想到这件事就忧愁不已,但见素不相识的人却因此而对他满怀钦佩,一时间倒觉得这似乎也并非全都是坏事。

年轻人还待要上前说什么,前方却有数人似是同伴在呼喊他,于是便向陈铭贞歉意一笑,并说道:“休日短暂,短娱片刻便要及时归营,不能长诉仰慕之情。但若有缘,来日在下等或还要再恭承将军策使训令!”

“且慢!何出此言……”

陈铭贞听到这话,心中疑窦更浓,正待开口询问究竟,对方却已经阔步行向前方的同伴,并对同伴们回身指向陈铭贞,说说笑笑向坊外行去。

陈铭贞望着几人离开的方向,转头问向身后的随从:“那是些什么人?”

“似是北衙百、千骑军众……”

听到属下的回答,陈铭贞又皱眉沉思起来,脸色既忧且喜。

第0148章 横财浸金汁

洛北积德坊发生贼徒袭寇丘大将军别业之后,坊间氛围便一直很紧张,街道上到处都有金吾卫街徒巡弋并盘查可疑人等,坊间曲里也多有洛阳县衙役出没,并告诫一众游侠、浪子凡见外来陌生面孔游走,即刻上报。

苏约身穿一件粗綀圆领袍,灰扑扑的幞头软巴巴裹在头上,脸上姜黄憔悴,倒也无需刻意装扮,便是一副落拓不得志的样子。

“站住,哪里来的?”

行出一个街口之后,苏约便被街角游走的武侯拦截下来并引至街角树荫处,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小、小民是博州人士,旧为州贡入举神都,因未能……”

苏约一脸局促谨慎,小心翼翼对几个神色不善的武侯作揖说道。

“居然还是半个官人,哈,不是问你乡籍哪里,是问你现今身世,要去哪里?”

所谓武侯,不过是坊间闾里的闲汉、无赖,哪见人举手作揖的庄重态度,一时间不免大感新鲜,神态也缓和许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失礼。”

苏约作恍然状,又连忙从身上掏出一份铺籍递上去,并又说道:“小民现今为北市东曲贺氏生药行铺压铺行走,铺籍在此,恭待令史检阅。今日出市,要去时邕坊某第奉送药料。”

几个武侯被人称作令史,不免眉开眼笑,接过那铺籍草草一览,他们不过坊间界面寻常行走,自然不识字,但见铺籍格式正确,眼前中年人又是一身的药味,手里还提着竹筒盛装的几种药料,心中已经无疑,摆摆手便放行。

应付过了这一波盘查,苏约继续前行,待到行入时邕坊时,又遭到一轮坊丁的盘查,同样以此应付过去。如此才得以行到坊中北曲一户大宅门前,这大宅内外站立着数名壮奴,眼见苏约行上前,便上前问道:“哪里来?什么事?”

苏约提着手中装药的竹筒,弓腰作恭谨状:“请问可是弓府君贵邸?小民北市药铺行员,贵府日前入铺访药缺货,今日药货入铺,特来奉送。药资早付,烦请点验并赠回执。”

“你不要入门,就站在这里。”

弓氏家仆不乏谨慎,转又望向门内,说道:“有这事?”

门内家人也不能给一个准确回答,门仆又转回头来说道:“你说的具体些,主人不在府里,我还要请问主母,不能随便给你应答。”

苏约闻言后,脸色稍显尴尬,上前低声道:“北市贺家药铺,专疗妇疾。非是在下不肯详告,实在言有……”

门仆听到这话,心中也有了然,便也不再多问,抬手接过苏约递上来两个药筒,也不敢打开查看,只是说道:“你先门前短候,等到府内点验明白,才能给你回执。”

苏约则有几分焦急,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几个药筒,苦恼道:“一路行来,沿途多盘查,已经耽误太多时间,烦请稍行方便。”

他上前抓住门仆的手腕作央求状,神色不免显得更加忧苦:“还有几户贵邸药料需要急送,浪费太多时间,恐要滞留坊中,肯定要受铺主斥骂。”

门仆有些不耐烦,刚待抬手将人推下去,却见对方有些寒酸的掏出一枚湿漉漉满是汗水的开元通宝,一脸肉疼的往他手中塞,他有些嫌弃有些好笑的接过那枚铜钱,又说道:“取货引来吧。”

苏约忙不迭将一张药单递了上去,门仆拿回门内,不旋踵又返回来,将药单递了回来,背面已经加印一个“时邕坊、弓”的浅印,并随手丢回给苏约并冷哼道:“瞧你寒伧可怜,赏个方便。我是认得你样貌,若是货品不合适,一定老拳送你!”

“多谢,多谢!”

苏约连连对门仆拱手作揖,然后便将药单揣起,一路疾行走出坊门。

离开时邕坊后,他也不再去别处,直接行入了北市中。北市繁华之地,虽然也受到街徒坊丁盘查的影响,但市中仍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市中七折八转,苏约来到一家新开的粮货铺子,向着当铺迎客的铺员点点头,然后便行入铺中,穿过前堂直入后居。

这里早有数人在等待,见苏约走进来,俱都连忙起身道:“苏先生。”

“好运气,讨来一张门引,稍后你们出城可以更得便利。”

苏约从怀中掏出那一张药单,将之丢给其中一个手指细长之人,对方接过纸张后,拿在手里搓揉片刻,并在手心吐上口水,一点点拍润纸张,片刻后便很轻松的将药单正面揭下,露出一张只有门引的纸张。

这时候,苏约也已经洗掉脸上姜色,并顺便换了一身更显光鲜的薄绸长袍,此前的落拓气质顿时不见,整个人也显得更加有神采。

他接过纸来刷刷写上“掏溷”二字,一般权贵官人门第,所谓门引都有一定的级别,这种只写坊名与主人姓氏是最低级的,只用作门内庶杂琐事留作凭计,在外则意义不大,不可当作什么印令使用。

但凡事都有一个例外,比如苏约从弓家门前诈来的这一张,或许不能凭此登堂入室,但用来唬一唬街面上那些坊丁衙役们足够了。

毕竟洛北时邕坊只有一户人家姓弓,就是洛阳令弓嗣明。换了另外一家哪怕更加庄重的门引,在眼下洛阳街面上,也远不如弓家这一份好使。

几个壮汉已经码好驴车,车板上用麻绳捆扎着几个硕大木桶,尽管外间有稻草层层包裹,仍然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道。

看着几个短褐壮汉将要起行,苏约又对他们说道:“此行只盼能顺利,不要生出波折。你们要记住,车中载物一旦被发现,无论你们牵不牵扯其余,本身都是必死无疑。若能口舌严密,贵人绝不负此忠义,家小仍有所养!”

“我等明白,既然敢为,便不惧一死!一旦事泄,即刻街上求死,若为生执,必是负义!”

几人抱拳叉手,庄重作答,然后便驱赶着驴车离开了这一处铺舍。

对于这几人表现出的决绝,苏约也是深感钦佩,并不免好奇少王出阁未久,哪里招揽来这么多的忠义之士?

但他也明白不该问的就不要瞎打听,目送几人离开后,他便以这一身新的行头骑上一匹马,由另一侧离开北市,经新中桥返回洛南。一路行来颇为顺利,没有遭到什么盘查。可见那些街徒也都是拿眼观人,先敬罗衫,能否有所捕获,真是全靠运气。

由于洛阳县狱罪人傅游艺等招供,洛北坊间盘查重点就是那些看起来寒苦简陋的小民车驾。

洛阳北市又被戏称为糠市,意思是贩卖的都是一些低贱货品,往来也多寒丁,此一类的车驾简直不要太多。金吾卫街徒并洛阳县衙役坊丁等拦街盘查,不免就造成各处街道拥堵,民众们怨声载道。

但就算盘查这样严密,有一类车仍然能够畅行无阻,不要说街徒坊丁懒于过问,就算那些被围堵拦截得焦躁难耐的小民们,也都对他们主动放行,那就是运载粪污的车辆。

时下正值盛夏,那种淘粪车一旦在街巷短留,四散的恶臭简直令人闻之欲呕,更不会有人去刁难他们来为难自己。

行出北市的这一辆粪车同样如此,一路直行全无阻滞,路上遇到设卡盘查的街徒们,非但不作拦截,有的还热心的给那行走缓慢的瘦驴抽上一鞭子,只为让其快快滚蛋。

如此这一驾粪车很快就来到城北殖业坊,入坊之后曲里行走短时,已经有一户人家婢女模样的女子立在坊街路口等待,见粪车行来便一脸不耐烦地说道:“说是午时,将近傍晚才到。谁家这么有闲时等待你们这些粪客,如果再这样不守时,下次就不要来了!”

几个掏粪汉子只是尴尬的讪讪笑,口中唯唯,远远跟随在婢女身后穿行入巷,由后门进入一处家宅后院。

这宅邸门庭并不广大,占地在五六亩之间,但洛阳本就少大宅,能有这样一处宅院,可见主人也是一户家境殷实人家。

粪工们入门之后便开始忙碌掏粪,宅中佣人便远远避开,又担心他们四处游荡,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行动。

这几个粪工都是壮力,来得时间虽然晚,但做工却是快速,很快就打扫完毕,可是正待装车离开的时候,却又发生了一桩意外,只听咔嚓一声响,车轴竟然断裂。

“怎么回事?你们这些污人是故意给人难堪?这大热天里,几桶污物摆在宅中,臭气熏得人还怎么居住?”

宅中家奴眼见发生这种意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训斥连连。至于那几个粪工,本就惶恐于车驾损坏,再受斥骂,整个人都显得浑浑噩噩,连连告罪并请求让他们先行离开,去拉来好车套上。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宅中奴仆也不敢耽误,只是催促他们快一些。于是几名粪工便连忙离开这一处宅院,并向殖业坊外跑去,出坊之后也不入城,沿安喜门大街直接出城,城门虽然盘查甚严,但当他们取出弓家门引之后,也被痛快放行。

殖业坊这户人家奴仆久等粪工不回,不免又是咒骂连连,眼见天色越晚,几个男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想要将那几个粪桶挪到偏僻处先掩盖起来,可是搬抬的时候,却发现其中一个粪桶异常的沉重。

其中一人吃力不住,使得粪桶直接倾倒,那滋味浓郁的粪水顿时涌泄出来,然而就在粪水之后,却另有异物翻滚而出,竟然是各种金银珠玉打造的精美器物,虽然被污秽沾染,但仍难掩珠光宝气。

奴仆们再怎么粗心,这会儿也发现了不寻常,连忙呼喊通知宅中主母,主母入前细见,脸色也是顿时大变,颤声道:“快、快去清化坊金吾卫署通知郎主,这、千万不要被人见,赶紧挑选收藏起来!”

第0149章 旧事再起波澜

清化坊金吾卫官署中,由翊府中郎将安排昼夜巡警事宜,今日则显得尤其忙碌。这是因为从今天开始,原本许多值宿禁中的金吾卫将士便由大内撤出,就近安置于清化坊中。

突然涌入进来这么多同袍,清化坊官署难免安置不下。人员的混乱还在其次,主要是官职也变得杂乱不堪。

相对而言,值宿禁中的将领普遍要比在外巡警者散阶高上一到两个等级,从值宿清闲的禁中被驱逐到任务繁忙的坊间,心里本来就有落差,再被比自己官位还要低的人喝使,心情自然就算不上好。

各式各样的摩擦与纠纷,使得整个清化坊官署都乱糟糟的,街鼓响起良久都还没有安排好夜中的巡警事宜。

陈铭贞除了街使的官职之外,还担任翊府左郎将,本来也是翊府排名前列的将领,可是现在无论官职还是散阶便都有些不够看,本身又心事重重,情绪不高,便不想卷入这些人事纠纷中去。

无论府中怎么安排,夜中巡警总是他这个街使的本职工作,于是他便率领一批街徒准备先作一番巡弋。

他刚刚出门,便听到门前有呼喊声:“郎主、郎主……”

陈铭贞转头望去,却见自家奴仆正被官署门前卫士给反剪双臂控制起来,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抬步上前劈手就是一鞭子:“瞎了狗眼,连我家人都敢刁难!”

卫士新从禁中转出,哪里认识陈铭贞的家人,见人行迹鬼祟在官署门前流连张望便抓捕起来,这会儿却也不敢申辩,乖乖将人放开。

“到这里来做什么?”

陈铭贞又将不长眼的卫士呵斥几句,才又转望向家人皱眉问道。

“家中发生异事,主母着我前来密告郎主,不可为外人知……”

家奴凑近陈铭贞低声耳语,示意他到偏僻处才连忙将家里发生的事情详细告知。

听到如此奇异,陈铭贞心里也是惊疑不定,不敢怠慢,当即便呼喊一队街徒各自乘马,跟随他直往家居殖业坊行去。神都城虽有宵禁之令,但对他们这些金吾卫将官而言自然只是形同虚设。

一行人赶到殖业坊,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陈铭贞又使人呼喊坊中武侯、坊丁,叫开坊门,吩咐随从坊外暂候,自己则匆匆入坊行入家门。

曲里陈宅中仍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粪便气味且已经向四邻蔓延去,不乏坊里闲汉于夜色下跳脚指骂这户人家莫非在炖屎吃?

听到这些叫骂声,陈铭贞心情更恶劣,策马几个来回将夜中浪语的闲人斥骂一番,待到左右清静,这才返回家中。

“郎主终于回来了,妾真是心慌得要死……”

夫君归府,陈家主母这才松了一口长气,并将陈铭贞拉回到中堂内。

尽管已经有家奴详细讲述,可等到陈铭贞步入房中眼见满堂珠光宝气,仍然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这些都是那几个粪工遗落?”

堂中摆放着多件金银珠玉的器物,材质已经珍贵无比,造型更是精美异常,一望可知不是凡品。

“这还只是一部分,后院家人仍在洗刷……”

陈家主母忧心忡忡道,不乏狐疑并贪婪的望着陈铭贞:“是不是有人逢迎郎主势位,又恐冒昧登门不被接纳,这才……”

“你愚妇懂什么!”

陈铭贞暴躁的低斥一声,他这个官职虽然少不了灰色收入,但若说有什么人成车的往他家拉送金银财货,那绝对不可能,或许混到大将军丘神勣那种权位才有可能。

这些器物虽然经过洗刷,但仍然有一股恶臭气味难掩,但那迷人的光泽又让人下意识忽略这些,陈铭贞上前拿起几个器物仔细观察片刻,脸色变得更加严峻起来:“这、这是禁器!怎么会入我家门?究竟何人送来?”

发现这些东西都是禁中才有的奇异珍货,陈铭贞更是遍体生寒,只觉得一股浓厚的阴谋气息正要将他淹没。

他厉问家人那几个粪工究竟是什么来历,但家人也实在回答不出一个所以然,粪工本就是不让人喜的贱业,谁也不会想象到他们居然携带价值连城的珠宝投入别人家门。事实上这种事情,等闲人谁也不会去做。

不过陈氏家人也不是没有收获,他们之后警觉追踪,也打听到那几个粪工由安喜门出城,门监对那几人还有印象,是持着时邕坊弓家门引出城去的。

“时邕坊弓家……洛阳令弓嗣明?”

陈铭贞听到这话后,眉头又紧紧皱起,这件事实在是太妖异,他一时间也实在整理不出一个头绪,本着小心为上:“这些禁器绝对不能留在家中!赶紧收拾好,趁夜于坊外掩埋……”

“可、可是……”

妇人听到这话,脸上明显流露出不舍,本就不是豪富人家,况且就算是真正的巨室豪门,任谁也很难做到视金钱如粪土!

“蠢物!财货虽好,也要有命消受!”

陈铭贞这会儿一脑门子的汗水,索性亲自前往后院,持刀监视家人将这些遗落的财货收捡起来。

妇人却想到一家人内外操持的不容易,暗嘱贴身的婢女收起中堂几个不起眼的器物藏匿起来,婢女也是心思灵巧,当着主母的面捡起一些小巧金银器往内舍藏匿,出门后便又将几个造型精美的金钱抖落在墙角地上,用足尖碾入土中。

饶是心中满满的危机感,但当所有器物都被收集起来的时候,陈铭贞心惊之外,也是暗生不舍。沉吟片刻后他才又吩咐道:“南曲不是有废宅?趁夜埋入其中偏僻处……”

吩咐完这些,又有金吾卫街徒登门呼喊,言是另一队巡警已经上街。金吾卫巡警除了当街游骑之外,暗中还有武官跟随监视,陈铭贞也不敢长时间的擅离职守,更何况本就做贼心虚,更不愿被人看出行迹的可疑,厉声严嘱之后,便又匆匆出门。

且不说陈铭贞眼下的焦躁不安,此刻洛北时邕坊弓氏家宅中,也是一副风声鹤唳的紧张氛围。

弓家府邸远比陈铭贞家宅要豪阔得多,这会儿家主弓嗣明并家中亲属、亲信之类也都毕集中堂,几名奴仆正在堂外按在地上狠狠抽打,口中则塞着麻团,防止他们叫喊出声。

两名家奴匆匆行入中堂,神情严肃道:“查清楚了,北市并无贺氏生药铺……”

弓嗣明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北市虽然在他治下,但却自有独立的市监管理,上千的铺舍、人员流动频繁,想要搜查出特定的目标出来又谈何容易,更何况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充裕的时间。

“妾、妾只向丘门妇友透露内疾,那人凭此登门,应该是丘家无疑……”

弓氏夫人端坐堂中,要将内疾坦陈于众,脸上也有着浓浓的羞恼,但因心知事态严重,不敢有所隐瞒。

“能知如此隐秘,不是丘某又是何人……”

弓嗣明神色凝重,手里则紧紧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便笺,这便笺正是从午后登门之人送来的药筒中搜出来的,上面书写的内容则更加令人骇然。

便笺以丘神勣口吻密告弓嗣明,垂拱旧年谋逆而被流放绣州的徐敬真正被秘密押送回神都城,且朝廷刑司已经在搜罗弓氏与旧年徐敬业勾结的罪证,只因牵连广泛才没有即刻动手,但弓家一众人等已经被秘密监控起来,一俟徐敬真入都,即刻抓捕弓氏众人!

“丘大将军还是信人,这种关键时刻还肯冒奇险通知我家,不枉我与丘二……”

弓家儿郎弓六叹息道,但话讲到一半,其父弓嗣明便拍案道:“你懂什么!丘某其人奸诈无比,我是看错了他才错委张相公……唉,他今日示警,怕也担心遭受我家牵连,但信中所嘱,恐怕也不是良善……”

信中除了告知这一桩生死大危机之外,还提供了一条退路,叮嘱弓嗣明秘密干掉眼下仍被关押在洛阳县狱中的罪徒傅游艺,然后趁夜赶紧离都逃亡,安排金吾卫街使陈铭贞护送他们一家出城,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弓家旧年确与徐敬业有瓜葛,毕竟当年徐敬业声势闹得那么浩大,神都城又有宰相裴炎态度暧昧而被太后武氏诛杀,左右下注是他们这些豪宗谋生的常态。

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弓家当时做的也隐秘,叛乱平灭后的几场清洗也没有被牵连,只当阴云已经散去,谁能想到旧事再掀起波澜?

眼下摆在弓嗣明面前的问题是,丘神勣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日前朝会之后,丘神勣节操碎尽的去无底线迎合神皇,也让受弓嗣明说服、认为其人值得拉拢的宰相张光辅恼怒不已,派人对弓嗣明破口大骂。

如今看来丘神勣还是选择紧紧跟随神皇,而不愿与外臣们有什么紧密的联系。那么其人这条示警,究竟是给弓家指了一条死路,还是担心此前的往来或会波及连累自身、而对弓家做出的营救?

第0150章 俱入彀中

丘神勣其人慑于淫威、风骨全无,本身便已经值得怀疑。眼下能供弓嗣明采信者,也仅仅只有手中这来历诡异的秘信,面对关乎整个家门生死的大难题,弓嗣明一时间也是难以做出决定。

“派人通知你二伯,有了回信没有?”

厅堂中一片死寂,针落可闻,弓嗣明有些受不住这种压抑,便又开口问道。

“还未。”

弓家长子摇头回答道:“洛州州廨远在宣范坊,不会这么短时间便有回讯。”

这一点弓嗣明自然明白,宣范坊位于洛南合宫县治中,且不说路途方面的问题,单单最近这段时间合宫县与洛阳县之间的积怨矛盾,持他手令的家奴只怕也很难在洛南夜中畅行无阻。

他族兄弓嗣业官居洛州司马,能够接触到的人事也比他更加广泛,自然也能做出更加靠谱的判断与决定。但若信中所言是实,相应的更加显眼的弓嗣业肯定也已经被严密监视起来。

骤生如此横祸危机,弓嗣明其实已经是完全的懵了,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是正确的。

这会儿他满腔愤懑,又指着儿子弓六破口大骂道:“瞧瞧你结识的是什么奸恶门第?若非将积德坊园宅低价典给丘家子,我家也不会如此被动!”

弓六低头承受着斥骂,也不敢反驳父亲骂的究竟有没有道理,但在低头沉默片刻,又蓦地灵光一闪,说道:“事态如此严重,丘大将军还念念不忘要除掉犯他园邸的贼徒,是不是那傅游艺真掌握他什么罪证?我家若能审问知晓,不就可以反过来胁迫丘大将军?”

“形势已经万难,能容你从容布置?丘某又是什么善类?他若知我家持其罪证,只怕全家更要没了活路……不、不过,这倒也是一条思路。”

弓嗣明这会儿也顾不上自己出尔反尔,稍作沉吟后便又说道:“信报不能不应,你们兄弟今夜便先秘逃出城,试一试那街使陈铭贞是否可信可用。若真能逃出城去,切记不要逗留,即刻奔回汴州乡里,召集家众财货,速往河北相州去投你叔祖……”

弓家几子听到这话,脸色俱都一变,纷纷开口,各执一词。有的说这报信真伪难辨,贸然出逃恐怕落入陷阱。有的则担心他们一旦出逃,留在都中的弓嗣明等就危险了。

“既然旧事已经被引出,留在神都确是死路一条。无论这信报后路是真是假,试一试儿郎或还能有一线生机,但若不试……你父年过五十,死不为夭,儿郎仍有可望,逃出后尤其谨记保全家业!”

弓嗣明讲到这里,已有几分决绝:“奸后弄势,视人命为草芥,若都邑家众难免一死,也不必再留恋中国家业,远投突厥去罢。我家虽非名族,但也历任显宦,熟知中国事务,是边胡渴求的贤良。唐家基业短或难保,但奸后也已经年高,且连谋立边地,待到乾坤归正,化胡归国,又是一功……”

讲到这里,弓嗣明已经做好为家业牺牲的准备。但他们弓家也是家大业大,相州刺史弓志元是其族叔,另有蒲州刺史弓彭祖等族众显宦,只要这些人能保全下来,眼前这场祸患也成不了灭族大祸。

做出决定后,弓嗣明也不再迟疑,即刻吩咐家人给几个儿郎收拾行装,趁夜行动。

至于他自己则返回县廨,派人秘密将牢狱中的合宫主簿提出来,如果丘神勣报信是真,他家几个子弟真的能够平安被送出神都城,他便直接干掉傅游艺算是报答丘神勣,但若丘神勣仍是陷害,那就抱着一起死罢!

盛夏月初,天边一勾弯月,另有繁星如洒。

此前一段时间,陈铭贞因为《街使曲》一事被搞得心烦意乱,为求避嫌力请日后只在洛北巡警。本来以为到了洛北能够稍得清静,却没想到遇到的烦心事更多且更加严重。

他率着街徒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走,脑海里却仍充斥着家宅中堂那珠光宝气的画面,同时心里也在想究竟是什么人在如此玩弄他?目的又是什么?

那么多的宫禁器物,绝不是寻常渠道能够得来,可以想见那幕后黑手必然不同凡响。

陈铭贞不是没有怀疑对象,而且下意识就想到,是不是嗣雍王一家在陷害他?众多禁物送入他家门,然后污蔑他趁职务之便偷窃王府器物?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打消,因为太牵强了。他此前负责巡警洛南,是知道嗣雍王一家被守得牢牢的、死死的,出入都有监望盘查,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将这么多王府器物运送出坊,甚至准确无误的送入洛北他家宅邸。

而且这个罪名也太牵强了,他此前在洛南虽然受命刁难三王,但却一次都没有登入少王府邸,有大量金吾卫兵众、甚至王府佐员可以作证。

更何况,真正要为难嗣雍王一家的又不是自己,而是大将军丘神勣、是了,丘神勣!

如果排除少王,那么另外一个能够做出这种事的,就是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但丘神勣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算是因为那《街使曲》怀疑他与少王暗通款曲,不肯尽力构陷少王,但这似乎也不值得丘神勣将他狗陷入死。而且凭着丘神勣的权势,本身又是统领左金吾卫的大将,要收拾他一个属下将领,也完全不必用这种手段。

还有,那几个贼徒粪工,他们所持洛阳令弓嗣明家门引,又有什么深意缘故?

满怀杂思,使得陈铭贞头疼欲裂又完全梳理不出一个头绪,心情更是恶劣到了极点,恨不能大声嘶吼以发泄心中的苦闷。但又唯恐被人瞧出言行诡异,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巡警。

前半夜街上安然无事,可是时间刚过子时,突然另有一队游骑对面驰来,远远便呼喊道:“陈街使可在伍中?”

“我在,发生了什么事?”

陈铭贞越众而出,开口应答。

对面街徒游骑策马向前,并回答道:“安喜门长街,时邕坊左近发现犯夜几人,不肯透露身份,只言要见陈街使。”

陈铭贞本就心弦绷紧,提防会不会有新的意外发生,听到这话后心跳更是疾若擂鼓,语调都变得有些颤抖起来:“人在何处?速引我去?还有无旁人知晓此事?”

“卑职等将之暂扣景行坊武侯铺中便出寻街使,转过街来便见街使,还未及上报……”

听到这话,陈铭贞先松一口气,然后便打马当前而行,很快便抵达了景行坊的武侯铺子,踏入门中,便见几人背缚两臂,面墙而立,他沉声斥问道:“尔等何人?因何事要见我?”

几个人将头转过来,陈铭贞一见,更觉惊异:“弓……你们先退出去。”

见到当中一个乃是翊府弓六,陈铭贞惊诧之余,也是满怀的谨慎,摆手驱退铺中其他人等,自己留在这里,才又发问道:“弓六你今日不在翊府值事,怎么浪行犯禁?”

“今夜何事,丘大将军难道没有通知陈街使?”

听到陈铭贞发问,弓氏诸子俱都神色一变,弓六更是忍不住开口惊问道。

陈铭贞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心神大震,背过身去掩饰其惊容,口中则徐徐说道:“大将军当然道我,否则我怎么闻讯之后便即刻赶来。说说吧,你们的打算。”

弓六闻言后才松了一口气,转又继续说道:“大将军果然信人,多谢陈街使今日义助。我兄弟若能生离神都,来日必有厚报!”

“生离神都?”

陈铭贞喃喃重复此语,眼眸中则惊疑不定,转过身来后则又强自镇定,抬手一指弓六说道:“但做事之前,我还有一事嘱你,且随我来。”

说话间,他便抬手示意弓六跟随他进入武侯铺的内堂,待见左右无人,他才上前将那弓六扑倒在地,抽出腰际佩刀横在对方颈间,神情也转为极度狰狞,口中则低吼道:“丘神勣与你家谋划何种奸事?我家今日被投送禁物,是你弓家指使?”

“我、我……丘大将军、陈街使你怎么……”

眼见陈铭贞如此,那弓六一时间也惊骇欲死。

然而陈铭贞却不给他谎言蒙混的时间,手中刀锋一沉,已经割破对方颈皮:“休想隐瞒我!稍后我一个个逼问,若你言有偏差,即死此中!”

“卑、卑职……是、是丘大将军,知我家门将祸,秘信示警,安排陈街使接应我兄弟逃离神都城……”

弓六这会儿也是彻底的慌了,尤其颈间刺痛吓得他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将事情尽数交代出来。

“果然是狗贼要害我!”

陈铭贞听完弓六讲述,脸色惨淡如纸,没想到自己懵懵懂懂中竟然卷入这么大的一桩事件中!

弓六一人所言,他不敢采信,之后又接连逼问弓家其余几子,招供都大同小异。而这时候,陈铭贞也已经是大汗淋漓,仿佛被从河里捞出来的水鬼,身躯更是犯了疟疾一般止不住的颤摆。

第0151章 神都此夜多惊魂

审问过弓家几人之后,陈铭贞又寻找杂物塞住他们的嘴巴,因为用力太猛,其中一个弓家子甚至连下颌都被弄得脱臼。

但陈铭贞这会儿满心惊恐,哪有精力关心这些。弓家到底犯了什么大罪,丘神勣又与他们一家有什么样的勾连,陈铭贞统统不关心。可是他想不通的是,丘神勣为什么要将他牵连进来?

弓家居然相信丘神勣会善心到冒险通知并解救他们,这让陈铭贞感觉这一家人真是愚蠢的可笑。丘神勣怎样凶恶,陈铭贞是亲眼有见,去年博州平叛,其人一声令下痛杀数千乡户良人以冒军功……

是了,是不是因为这一桩事,丘神勣才要将他牵连进来,一举杀人灭口?

陈铭贞本是外州折冲府果毅,正是因为在博州平叛表现优异,受到丘神勣的赏识才被提拔进入南衙左金吾卫中。

本来陈铭贞也欣喜于能够被一位南衙大将军引为心腹,像是谋害少王这样敏感的事情,他都热心参与,只盼能够巩固在丘大将军心目中的位置。

但他却没想到,自己一腔热诚,换来的竟是这种回报!

陈铭贞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到,他懵懵懂懂与弓家这一群谋逆罪犯混在一起,丘神勣大可以派人当中格杀,污蔑他与弓家同流。而他家中还有大量宫禁器物存在,人赃俱获,罪实分明!

一想到这一点,陈铭贞更是惊得魂不附体。幸在他家人机灵小心,追查那几个粪工而发现一点与弓家有涉的痕迹,他在夜中巡逻的时候才下意识绕行左近,这才能够提前发现此一桩阴谋!

当中诸多曲折,陈铭贞一时间也无法想得太透彻,但却心知时间每流逝一刻,自身的危险就会越大。或许丘神勣所派出的心腹杀手已经在沿街搜索他了!

“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人皆乐生,陈铭贞自然也不例外,尤其他自问没有丝毫对不起丘神勣,却被如此陷害,更让他愤懑难平。

他站起身来行出武侯铺子,对外间众人说道:“这几个犯夜者身份不凡,我要尽快回署汇报,你们安守在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提问几个罪徒!若有丝毫闪失,小心你们各自性命!”

一众金吾卫街徒见他言辞疾厉,也都不敢怠慢,连忙叉手应诺。

之后陈铭贞便翻身上马,拍马疾驰,离开景行坊后,他却不敢行走大街,一路曲折绕行,尽量避开那些巡警城中的街徒,实在避不开便亮出符令,三言两语将人斥退,丝毫不作停留。

现在的他,满满的危机感,只觉耽误一刻自身就会有性命危险,就这么一路疾行,抵达皇城北侧的含嘉门。这里原本也是左金吾卫巡警区域,但在北衙军事调整之后便被羽林军接管。

陈铭贞快马疾行入此,很快便有羽林飞骑闻讯赶来阻拦并喝道:“犯禁者速速下马!不可再前,否则即刻射杀!”

“卑职左金吾卫街使陈铭贞,巡警坊间、惊获大恶,需即刻上奏!”

陈铭贞慌忙下马,并将自身鱼符、兵符解下远远抛出,然后自己则深跪在地。

“为何不先奏上官?”

羽林飞骑捡起陈铭贞丢过来的符令后稍作验看,然后便又斥问道。

“恶事所涉金吾卫,本署已经难决!”

在没见到真正能主事的人之前,陈铭贞自然不会说得太详细。

羽林飞骑们听到这话,神情顿时也变得严肃起来,数人上前下马,搜遍陈铭贞全身,然后将他捆绑起来,然后才以空马驮着陈铭贞,一路向西往玄武门而去。

玄武城右屯营中,右羽林将军武攸宜刚刚巡警完毕返回营中,便听营卒上前禀告言是有左金吾卫街使驰行投营揭露大恶,心中也是一惊,摆手道:“速速将人带上前来!”

陈铭贞被带入营中直堂后,汇报了什么,寻常羽林将士并不知,但却见将军武攸宜出门后已经是神情异常严肃,喝令道:“击鼓集军,随时待命!传告千骑,即刻精军入坊,控住清化、时邕、景行、殖业等诸坊。传告安喜门警戒,凡有靠近即刻擒捕!”

做完这些交代后,武攸宜已是全身披甲,喝令打开玄武门,直入禁中而去。

神皇此夜留宿仙居殿,当武攸宜寻至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听到示警传告之后,武则天也不敢怠慢,强打起精神来披衣出殿,听到武攸宜上报街使陈铭贞所揭露种种,武则天脸色也是陡然一变,再作喝令道:“羽林军速速接管禁中宫防,南衙诸军安在各署,敢有异动者即刻扑杀!千骑入坊,搜捕弓氏满门,不准一人遗漏!右卫入捕、不,丘神勣,先控起来!诸宰相居坊坊门即刻接掌,鼓响不开,等待后命!”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但整个神都城却仿佛在一瞬间就活了过来。羽林军所有军众自玄武城群出,刚刚新扩还没有完全整编的北衙千骑也驰行而出,直冲坊中,先入清化坊左金吾卫官署,将整座官署控制起来,并强夺调遣兵众的符令。

“哪里来的军卒?敢在左金吾卫署中放肆,你们是想死……”

一名金吾卫将领不知利害,持戈呼喊,还想让军众将千骑军士逐出,然而对面千骑飞来一支劲矢,当场将之射杀!

控住清化坊官署之后,千骑将士又分取金吾卫兵符,沿坊街召回那些巡警城中的金吾卫街徒。同时一支队伍直入洛阳县廨,喝令其中人众速速出集空庭中。

听到外间喧哗声,洛阳令弓嗣明脸上泛起一丝悲怆:“看来还是赌输了,丘贼是要害我满门!”

他整衣行出,束手待擒。

县廨的另一偏厢中,衣衫褴褛的傅游艺听到外间嘈杂呼喝声,脸上顿时涌现出狂喜之色,他也不敢出门,就在门内叫喊道:“洛阳县官奸邪,隐匿祥瑞不报,还要构陷贤良!某为合宫主簿……”

房门突然被撞开,一名威武贲士行来,傅游艺蜷缩于角落中,大声道:“我是被洛阳县令构陷的贤良……”

那名武士并不管他叫喊的什么,提起刀来一刀便将傅游艺斩杀并割下首级,行出门后将首级随手抛在庭中,并对同伴说道:“一个逃囚,藏在了这里。”

天亮时,整个神都城都沉浸在一片恐慌的氛围中。而在禁中,情况也并没有好转多少,神皇武则天已经移驾到了明堂后寝殿,殿中则跪着武承嗣、武三思并武攸宁等几人。

“还有什么能做好?你们告诉朕,如此简单一桩小事,做成了这个样子!究竟是谁泄露徐敬真北行的消息?”

听到神皇语调冷峻的斥问声,武承嗣等人俱都噤若寒蝉,满头满脸大汗淋漓:“懿宗入洛尚需短程,待他归都,或能……”

“或能?目下畿内已经乱成一团,是一‘或能’能了?”

武则天拍案怒喝,继而又说道:“丘某可有所陈?”

“涉入如此深重,无论是真是假,他又怎么敢有发言……”

武三思恨恨说道:“非我门徒,心怀必异!臣请直接刑讯逼问,并速择可靠人选出掌左金吾卫,如此才可确保乱情不作继续蔓延。”

武则天闻言后又皱起了眉头,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你们老实交代,这件事,有没有涉入其中?”

听到这话后,自武承嗣以下几名武家子额头俱都冷汗直涌,纷纷以头叩地,武三思更是直接咧嘴哭起来:“臣怎么敢、臣只是贪求权位,哪敢妄动干扰姑母谋设……”

“罢了,无论什么原因,先做好眼前。弓家诸众囚在丽景门内,外州其余,即刻抓捕。至于丘神勣,指告他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其人名为陈铭贞,现任左金吾卫翊府街使,早前曾奉丘某之命于履信坊困扰嗣雍王……”

听到武三思言有暗指的禀奏,武则天顿时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少王言诱阴使,让他指控上将?今日诸种乱象,都是几个小儿谋划?小儿出入都不从容,徐敬真事哪里探来?就事言事,不要攀诬!几个小儿,事外闲流,碍你几分富贵?”

“臣不敢、臣、臣愚钝,只是事发仓促,情急智短,只想万事无漏,不敢大意放过丝毫可能。”

听到武三思又说蠢话,武承嗣回首狠狠瞪他一眼,什么叫丝毫可能?

‘可能’就是,凡知徐敬真被秘密提取归都的人都有可能走漏消息,相较而言,他们这些参与谋划者要远比懵懂于事外的少王大得多!

没听到神皇已经对他们几个都起了疑心?武三思居然还有心情去纠缠几个少王!

另一侧武攸宁对武三思接连应对出错也有几分看不下去,便说道:“左金吾卫乱事,不可与徐敬真此案混为一谈。案事索查,必令畿内人心震荡。一旦金吾卫再生乱,臣恐情势将更加难定。丘某久执左金吾卫,此际不宜深作追究。”

武则天闻言后便点点头,之后又说道:“告诉丘神勣,请病暂隐,攸暨检校左金吾卫翊府中郎将,从速平复群情。传告怀义,自率前部加速归洛!”

第0152章 潜龙怒音

“大王、大王,坊外金吾卫街徒都退了!”

清晨时分,街鼓刚响一通,李潼还没走出寝室,便听到门外奴婢们奔走叫喊声,声音中自有一股惊喜与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也难怪,生人居室无论华堂又或陋室,所求一个清静舒心而已。可是过去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履信坊内外巡警街徒众多,昼夜人声喧哗,已经极大的影响了正常的生活。

这些府邸内外的奴仆们,或是不知缘由所在,但周边强卒聚集、早已经超过了正常该有的一个度,心中自然惶恐难免。

听到家人们叫喊声,李潼也暗暗松了一口长气。过往这段日子,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煎熬,除了要殚精竭虑思忖对策,每天出入行止还必须要维持一副恬淡安详的样子,避免自己戚戚于面,使得府邸内氛围更加惶恐。

“退了就退了,不必大惊小怪。”

大概是伪装得太久了,尽管心里也是欣喜异常,但他仍是一脸平静,没有什么丰富的表情变化。迎着清晨的阳光,走到日常练鼓的树荫下,挥起鼓槌,鼓声随之而响。

大概是心境不同的缘故,今日李潼练鼓只觉得更加得心应手,两根鼓槌仿佛化作了身体的一部分,往日许多尚不熟练的鼓调变化都在今天从容灵活的敲击出来。

此时街鼓已经响起了第二通,隆隆轰鸣的鼓声催促着坊间民众们为了生计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羯鼓音色虽然清亮通透,但毕竟只是堂中器乐,又哪比得上街鼓的雄厚警众,因此羯鼓声很快便被淹没于更加浑厚的街鼓声中,让人无从辨细。

击鼓的李潼很快也察觉到这一点,心气被街鼓声扰乱,挥臂敲击的节奏也变得散乱起来,相应得鼓声凌乱低迷,不能成调。

若是往日,李潼多半会停下来,等待街鼓完毕再继续练鼓。可是今天他心里却有一股躁动驱使着他继续敲击下去,两臂挥舞如飞,鼓点绵若骤雨,想要通过急促的节奏冲开街鼓的声浪掩盖。

这样一通急促的敲击,声调自然大失,甚至就连羯鼓原本俱有声透醒神的音质都丧失掉,更像是顽童斗狠的胡乱敲打。

内外两种鼓声,纠缠成一团令人心意烦乱的噪音,王邸中有的奴仆已经忍不住掩耳避走。至于树荫外侍立的家众们,虽然不敢将那一份烦乱表现出来,但一个个也都眉头微蹙,并都好奇少王今日何以显得如此暴躁?

李潼闭着眼只是用心敲鼓,他心里早已经不再对鼓曲故调念念不忘,与其说是在练习,不如说是发泄,身外诸种不再深想,只是不甘于自己的羯鼓微声被弥漫全城的街鼓声所埋没。

这种较劲,也没有什么具体目的,只是一种稍显无聊的任性、斗气。只是这种没有意义的斗气争胜,让他在这一刻乐此不疲。

“嘟、嘟!噹!哐!”

凡鼓声俱都有停顿,哪怕是雄浑响亮的街鼓也不例外,就在街鼓一声骤衰而新声未起之际,突然一个小片段的羯鼓声乍响即逝,时间虽然短暂,但却让人听觉陡然一清,精神亦为之一振。

但这一感觉很短暂,很快街鼓新声又将人的听觉完全占满。闻者无不期待下一次的间隔醒神,然而这一次两鼓声之间只听得到“突突”杂音,让人颇感失望。

沉迷于敲鼓的李潼也察觉到这一点,他不再只是一味的求快,当街鼓声响起时,两臂陡然一顿,片刻后便急促的接连三击,三声清脆的羯鼓声响顿时流泄而出,那独特的音质与明快的节奏顿时便脱颖而出,令闻者再次感受到那一股精神为之一振的感觉。

只是一点小技巧的把握,却给了李潼以极大启发,他不再只是一味的敲击发泄,而是对于节奏前所未有的专注起来。

伴随着街鼓一声一声的起落,羯鼓声则见缝插针的不断响起,两种迥然不同的音色交互响起,哪怕是不通音律者也并不会将之混淆。

这种交叉的和鸣,初听只觉新鲜,但渐渐地羯鼓声起落之间已经自成宫调,初时还只是微弱零散,但很快便逐渐贯通起来,以至于那雄厚得多的街鼓声竟成为其衬音,在人的听觉中逐渐变得不重要,被人下意识的忽略,羯鼓的通透之音极富变化,很快便攫取了人的听觉关注点,让人忍不住去用心捕捉聆听。

街鼓声响多少次都有规令,数通而息。当街鼓声完全消失后,这一方天地间唯余羯鼓清亮通透的敲击声,鼓声之间有着或长或短的停顿,但无论停息多长时间,下一次鼓声响起时,都能快速抓住人的听觉关注,不由自主的沉湎其中,以至于心情都受鼓声浸染,或慷慨激昂,或豁达恬淡。

此刻的李潼,心中也自生一股明悟的奇异感觉,只觉得眼前羯鼓不再只是一件器乐物品,成了他心声的表达,意动而声随,不必因循旧法,不必博采故调,咚咚的鼓响是他自身情绪的映衬,鼓声响起于这一方天地,自有一份坦然与酣畅。

“大王技脱俗骸,上和情志,已成方家!”

王邸别院,负责管理音声伶人的乐工康多宝站在廊前,听着那基调明快、节奏变化丰富的羯鼓声,颇为入迷的叹息说道。

另一个房间中,刘幽求则缓缓放下修剪胡须的小刀,口中喃喃道:“这是潜龙怒音啊!”

咔咔两声脆响,手中鼓槌同时折断,羯鼓声自然也戛然而止。李潼酣畅淋漓之余又有几分意犹未尽,虽然满身的热汗却没有多少疲惫的感觉,只觉得整个人都思路清晰,精神愉悦。

这大概就是武林高手打通任督二脉的那种顿悟感吧,只是自己这个技能的升级似乎没有多大用处,又不能飞檐走壁、窃玉偷……唉,想多了,总不能别人来弄他的时候,求人刀下留情,打鼓给你听啊!

这么一想,一点小技法的进步也实在没必要搞得热血沸腾。

李潼有些索然无味的丢掉手中鼓槌,再抬眼望向四周,不免吓了一跳,只见树荫外站了许多的听众,里三层外三层的。

眼见少王抬眼望过来,王邸这些听众们忙不迭拍掌喝彩,十分的捧场,这又让李潼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满足,同时也让他意识到家里闲人真是太多,得给他们安排一点事情做,别每天闲得没事干,只会捧场喊六。

返回房间里冲凉换衣,不久后李潼才神清气爽的走出房间,杨思勖行上来,言是府佐诸众已经在中堂等候。

昨夜神都城爆发大乱,特别后半夜,本来只是值宿玄武门附近的北衙千骑入坊、驱集遍布全城坊间的金吾卫街徒,使得骚乱氛围也被坊间民户们感知到。

履信坊周边本就多金吾卫街徒聚集,所以感受到的骚乱气氛也比较深刻。街鼓响过之后,坊门打开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坊民们甚至还不敢轻易出坊。

李潼来到中堂的时候,一众府佐齐齐起身相迎,见礼之后,昨夜负责府邸值宿的桓彦范便开始汇报夜中乱情种种,但语调总体而言还算是轻松。毕竟虽有骚乱,但都发生在坊外,没有波及到坊中。

特别清晨时候,坊外集聚对三王府邸不乏恶意的金吾卫卒众们尽数撤离,更给人一种拨云见日的轻松感。

虽然同为府佐,但关系也是有近有疏。倒不是说李潼对他们各自操守还有什么差别保留,只是有的人如王仁皎、桓彦范,本身还有卫府军职在身,眼下还不适合让他们知道并参与到过于隐秘的事情中来。

畿内动荡发生之后,府佐们虽然欣喜于能够免于耳目环绕的窘迫,但各自也有几分好奇并忐忑,清晨入邸拜望,也是想从少王这里听一听王府会不会卷入这一场风波中。

“畿内虽有风波滋扰,但王府本就事外清静之地。少作人情纠缠,独守一份安逸,便是第一等的良善。诸位安守府事职内,小王等也会竭力张设一方净地……”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李潼也无须更作安慰,只是向府佐们表态自己不会也不想卷入事中,至于接下来世道中谁又会在风波中倒霉或显达,他也并不关心。

当然,不关心是不可能的,背地里搞了那么多的算计,李潼心里也非常好奇能够达成怎样的效果。不过眼下他也站不到太核心的位置,就算心里好奇,一时之间也打听不到太多内情消息。

安抚过一众府佐,让他们各安其事之后,李潼才又召集起他的搞事小分队,开始讨论眼下畿内形势可能,以及接下来该要怎么继续行动。

借着穿越者料机于先的优势,李潼一记盲狙打在了丘神勣的身上,能不能直接把丘神勣送入死地,眼下还不好说。

但如果丘神勣以为黑手只有这么多,那也大错特错。已经结束了吗?不,才刚刚开始!不把你老小子坑得鸡毛鸭血,对不起老子被堵门这么久做的那些噩梦!

第0153章 则天门前,死机隐现

李潼的这个搞事小分队,眼下能够聚集在王邸中的不过刘幽求、杨思勖、田大生,并一个接下来将要派上用场的钟绍京。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田大生及其背后那群神都市井尚义之徒们可谓是发挥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这些不起眼的人能够不畏凶险的供其驱使,李潼就算有什么计谋,也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眼下虽然还不可称一竟全功,但成果也是堪称辉煌,李潼也一直在考虑该要怎么犒奖这群人。

“接下来一段时间,神都必定多风雨。这群义士们不必急归,暂且先留外地,最好是能寻机入籍外州,之后再以清白之身陆续归洛。对了,他们在外有没有足够的财货用度?”

李潼望着田大生,细心问道。

田大生闻言后便点点头:“此前苏先生便多支财帛,衣食耗用足够。”

王府虽然财货不缺,但一切都摆在表面上,李潼出阁到现在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也没有经营起太多隐秘的财货渠道。眼下提供资金最主要的金主,还是隐藏在禁中司宫台的老太监杨冲。

像是这一次派人送去街使陈铭贞家中的那些禁物,自然都是通过杨冲的渠道运送出来。这也不仅仅只是为了策反陈铭贞,还有后文等待引动,不过因为事涉禁中的杨冲,李潼也不好公开讨论,先按捺不提。

“都邑逢此剧变,不知又有几家悲凉。卑职近日也会勤访凤阁故旧,打探一下时局声讯。”

钟绍京主动表态说道,他如今也在积极进入状态,虽然到目前为止,仍然不清楚都邑这场风波真正缘由何来,但通过昨夜喧闹已经可以料想风波肯定不会小。

凤阁作为台省核心所在,肯定也是风浪凶险最为猛烈的地方。如此看来,自己此前被逐出凤阁,倒也并非全是坏事。许多时局大佬都风雨飘摇,他们这些卑职下官能否安然无恙,也真是全凭天命。

“打探凤阁声讯,倒也不必急于操切。”

接下来凤阁乃至于整个外朝台省会发生什么,李潼也有一个大概的预测,对此也并没有太大的好奇心。就算能够掌握细节、有什么机遇呈现,也不是他现在这小胳膊小腿能够加以利用、壮大自身的。

他将钟绍京留下来,主要还是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情吩咐:“此前走访魏国寺,僧官许我可遍览经籍。典签近日可以勤往走访,我会吩咐王司马安排人员护从出入。”

之后,他又吩咐刘幽求道:“府中人事琐细,还要靠刘长史维持缜密,守于谨慎。门仪勿失,邪情不入。不要因为金吾卫街徒退走就言行浮浪,自持懈怠。”

“卑职明白,一定慎守仪轨。”

刘幽求点头应下之后,又开口说道:“金吾卫街徒虽然一时退走,但还是要防其复来。毕竟多事之际,难免人心浮动,时局维稳,金吾卫之力无可取代。”

就算没有刘幽求的提醒,这个道理李潼自然也明白。反派死于话多,只有打死的对手才会安全。

在他一番构陷之下,丘神勣虽然麻烦缠身,但丘神勣并非单纯的南衙大将,还有一个身份是他奶奶武则天的忠狗。

他这一波搞了一次大的,可以说是打了他奶奶一个措手不及。为了维持大局,武则天直接干掉丘神勣的可能微乎其微。毕竟就连他王府这群人都能看清楚,如果眼下金吾卫爆发什么大乱子,会让神都局势变得更加紧张。

哪怕为了防止宰相们伺机反扑,武则天也应该不会在此际就对丘神勣下死手。

此前的小动作,仅仅只是为了废掉丘神勣的南衙军权,让他不能再仗势左金吾卫来对自己一家进行施压。无论武则天相不相信李潼给丘神勣安上的罪名,剥夺其人南衙军权这都属于基本操作。

想到这里,李潼不免暗叹一声,他的根基仍然太浅,经营的时间太短暂了。否则,单凭他提前泄露掉徐敬真北进这一件事,当中仍有大把潜力可挖,甚至于给他奶奶塑造一个众叛亲离、谁都不敢相信的局面。

至于眼下,他虽然把这个导火索引线点燃,但具体效果如何,只能侧身事外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当然,除掉丘神勣这个基本目标是一定要达成。如此良机,如果他全无动作,已经不叫恬淡无争,而是懦弱无能,只怕他奶奶武则天都不会看得起他。

有的时候,适当的折腾并不会让处境变得更加凶险,反而可以表示他没有什么城府,有什么小心思都摆在表面上,让人可以一眼看破。

当然,折腾也要有一个度,否则就会落为不作就不会死。

傍晚时分,有中使入坊通知,新平道大总管薛怀义塞边创功,大军凯旋,归洛在即,神皇下令在都内凡五品以上勋散爵并职事、供奉官明日都要参加大朝,并具贺表,共庆此功。

薛怀义所谓的塞边创功,李潼自然明白是一个什么成色。但也不得不说,在这样一个形势下作此虚张声势,对于稳定都邑人心是有很大效果的。

别的不说,单单三王府邸人众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都是多有喜乐。毕竟薛怀义与少王交情不浅,三王出阁之后在很多方面都受到对方的照顾。其人战胜归国,相应的三王也能借势更多,处境会变得更好。

李潼也顺应人情,夜里在王府加餐庆贺,并借着这一次的由头,又给府佐们发了一次财货犒赏。

当然他最主要的意图,还是感谢过去这两个月时间里,在丘神勣步步紧逼的压力下,府佐诸众仍能对他们兄弟不离不弃。

无论这些人能不能感受到李潼的真实心意,最起码财货发出去也能巩固一下人心,告诉大家王府或有诸多不足,但起码在福利方面是很好的。

至于所谓的贺表,李潼也没有浪费自己的心力去搞什么文抄,只是吩咐进士出身的刘幽求代写三篇热情洋溢的贺文。

除此之外,他又吩咐刘幽求加拟一表,以长兄李光顺的口吻请求入值禁中,就近督造慈乌台:我们兄弟年纪已经不小,也都懂事了,昨夜里坊间吵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希望能凭薄力为奶奶站一班岗,让你能睡个踏实觉,顺便缅怀我爸爸。

武则天提前公布薛怀义凯旋的消息,可以想见面对这一错综复杂的局面也是有些技穷。变故被提前引动,肯定也是疑心大生,会对身边一群人产生猜疑。

这种“总有刁民要害朕”的心理,李潼时常会有,由己度人,虽然他们兄弟也未必可信,但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两句便宜话,人情、面子都有,即便混不到太大好处,但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他们兄弟三个身为武则天的孙子,也是目下李氏宗王代表,那存在感并不会因为埋头当鸵鸟就没有了。

与其被人暗室密谋的惦记,不如索性直接站在明处:奶奶你大胆的往前走,亲孙子给你站场,就算能力不行,态度杠杠的,绝不给你拖后腿!

至于为啥要让李光顺代表三兄弟上书,原因也很明显,李守礼这家伙明显不行,李潼则还要留在宫外搞点阴谋算计。

兄弟一起上书的话,他怕他奶奶太感动了,直接把兄弟三人都提溜回禁中,他这里事业刚有点起色,怎么甘心再被弄回禁中圈养起来。

第二天朝日,仍是天还未亮便动身。没有了坊外集结的金吾卫游骑们,本就不乏偏远的履信坊周围显得更冷清,以至于李潼都隐隐有些怀念。

兄弟三人策马行入定鼎门大街,明显感觉氛围不一样。宽阔的天街两侧火炬通明,并广有游骑步卒往来穿梭游弋,也不知是为了巡警示威,还是要宣贺军功。

不过对于李潼这种心向光明的人而言,这样的氛围还是让他感觉有点踏实的,反正接下来要倒霉的也不是他。至于说他乏甚同情心,这也没道理,毕竟他们兄弟被金吾卫一堵两个月,也没见有什么人出来仗义执言。

端门班列,然后群臣向大内行去,这一次却不是直趋明堂,而是在则天门外便停下来。则天门前同样也是灯火通明,且神皇仪驾早已经抵达城楼上方,城楼前诸卫大将军各引司戈、执戟标立于此,气氛庄重,威风凛凛。

眼见这一幕,李潼也是不免感慨,他奶奶这虚张声势的功力真是不弱。如果他不是那个幕后黑手,且明白前夜那场动荡对局势撼动有多深刻,说不定真要被眼前这架势唬过去,以为前夜那场动荡仅仅只是一般的突发事件。

在礼官导引之下,群臣在则天门外山呼万岁,并进献贺表。李潼一边行礼,一边贼眼还在滴溜乱转,很快便在诸卫大将班次中发现了同样身披甲衣肃立的丘神勣。

不过此刻的丘神勣,可完全没有了年初大酺那甲衣登殿的威风,虽然仍是甲胄鲜明,但明显看得出满满的丧气,就像是一副精甲杵在那里,甲衣里边的身体则完全没有了生气。

似乎是为了掩饰丘神勣的丧气,他的站位被安排在两处灯火边缘、略显阴暗的区域。在其站位左前方则站着另一个魁梧身躯,乃是新任左金吾卫翊府中郎将武攸暨。

武氏诸子之中,唯武攸暨卖相绝佳,此刻又是特意的引人关注,其人风光更是完全掩盖了丘神勣的存在。

但丘神勣既然还能出席眼下这庄重场合,可见武则天对其人仍有仰仗并纵容。最起码还要借助丘神勣久执左金吾卫的积威,给她侄子武攸暨扶送一程。

不过李潼对此也并不担心,抛开他那开挂的谋算,鼓动丘神勣的下属去检举揭发他,本身就是让他奶奶感受丘神勣的御下无能,业务能力明显不行。

强塞进街使陈铭贞家的那些宫货禁器,则就是说这老小子技能树点错了,御下无能不说,还监守自盗、连吃带拿。

就算不能证明这些宫货是丘神勣从禁中盗出,但他阴结宫人是真,严查之下必然无所遁形。

这方面的黑材料,禁中女官徐氏与老太监杨冲可都收集了不少,此前不用是没有多大效果,可是现在便有可能形成致命一击。

第0154章 宰相入刑

则天门前,群臣进献贺表,自有礼官入班搜集。

这个工程量绝不算小,因为今日朝会是爵散勋五品以上凡在都者全都需要参加。所有人都是冠带整齐、班列于则天门前,李潼粗略观望,在场人众起码是两千人往上,甚至三五千人都有可能。

这其中水分最大自然就是勋官,李唐立国以来,勋官便已经存在滥授的问题。

其次便是散官,贞观改制之后,以散阶定官品,有职者必定授散,而授散者未必有职。武后临朝以来,恩赏泛滥,其中加的最多的便是散阶。刚才端门前班列次序,李潼亲眼所见单单五品武散官游击将军,便有两三百人之多。

这么多人聚在则天门前,每人一份贺表,便是几千份之多。几千人凑在一起,争相进献彩虹屁,这样的奇葩场面也令李潼大开眼界。礼官入班收取贺表,半个多时辰都还没有收完,那些健卒出出入入搬抬收集起来的贺表,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当然这么长的时间,群臣也不能干等着,则天门前还有礼官宣读诏书,所言都是有关突厥战事。

李潼也是闲极无聊,垂首细听礼官的宣读,渐渐的便听出了一些味道。

诏文首先是回述了突厥边患的背景、成因,自贞观四年颉利可汗被俘、东突厥灭亡开始,之后几十年间塞边一直保持平稳,突厥诸部俱统于单于大都护府下。这一情况一直持续到高宗调露元年,即就是公元679年,突厥开始反叛。

李潼能听出来,诏文之所以追溯这些故事,无非是他奶奶武则天意图甩锅而已,宣告天下突厥边患可不是因为她女主乱国的原因,而是在高宗时期就已经存在的问题。

虽然李潼对他爷爷李治也没啥好感,但听出这些味道后,不免觉得他奶奶有些不地道。

要知道就在去年李唐宗室作乱的时候,武则天还紧紧抱住天皇余韵,甚至搬回了禁中贞观殿处理政事。可是到了今年,形势有所不同,便马上开始去高宗化了。

当然政治宣传本就没有太多道理可讲,除了开篇甩锅之外,接下来的诏文内容着重褒扬了与突厥作战的黑山之战、云州之战等几场胜仗。

这几场胜仗也都是发生在高宗后期,但是所谓天皇久疾、神皇代布军政,跟高宗皇帝又没多大关系了。李潼听到这里,心里也是不免暗乐,就想问问他爷爷如果在天有灵,听到自家媳妇这么编排,高兴还是不高兴?

诏文后面又有追封裴行俭与薛仁贵两员去世大将为国公,并各择嗣子袭爵。这其中薛仁贵嗣子薛讷,更是由外州司马直授为右卫勋府中郎将,得以入值禁中。

听到这里,李潼也不免感觉到他奶奶武则天以女主临朝的尴尬之处,那就是即便宣扬边事武功,都不太敢于过分标榜在世且正值当打之年的武将,如黑齿常之之类。

女主临朝本来就不是政治常态,戍边大将又不同于在朝宰辅,能够通过权术去驾驭、制衡。一旦给予他们太高的荣耀,人望自然归附,届时一旦振臂一呼,将会直接动摇中央的权力结构。

当诏文宣读完毕,群臣贺表还没有完全收拢起来。但场面也并没有就此沉寂,接下来则开始宣读群臣贺表。首先被宣读的,则就是凤阁内史、新封邓国公岑长倩的贺表。

当礼官开始宣读的时候,李潼很明显感觉到不远处宰相班列中岑长倩已是负能量爆棚。

原因也很简单,所谓贺表无非就是场面话的彩虹屁,这玩意儿一写一乐也就完了,甚至于有的人根本就不自己写,直接吩咐门生,乃至于凤阁、麟台并诸学馆就有官员直接代替高官写这些东西。

都是场面功夫,这些贺表文采好不好还在其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其中必然会有许多虚饰、溢美的词句。这种话,大家私下里传阅一下也无伤大雅,可若被当众宣读出来,那就难免尴尬,宰相们不要脸的?

特别是薛怀义这一次军功,本来就水分十足,强吹出来的。或许普通官员们还不明就里,会错以为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军功,但宰相们怎么可能不知虚实?自己昧着良心拍的彩虹屁被宣读得人尽皆知,可以想见是怎么样的感受。

这样的待遇,岑长倩并不是独一份,宰相们一个不拉,甚至就连因病缺席的张光辅,自有凤阁舍人为其代拟贺表,同样也被当众宣读出来。

如此一番折腾,时间很快到了中午,之后神皇仪驾下了则天门城楼,在群臣拱卫之下返回明堂,并赐酺食。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群臣才各自散去。

结束了一天的典礼,武则天却没有时间休息。初步稳定住都邑人心之后,接下来便是屠刀高举的时刻。

秋官刑部与司刑寺并不在今天参礼范围之内,主要任务自然是连夜审讯一众案犯人等,但事情却进行得很不顺利。

徐敬真在昨夜已经被秘密押送归都,但是畿内形势已经有所不同。特别是洛阳令弓嗣明已经提前知晓徐敬真事,尽管已经被捕入内狱,但却不肯配合牵引更多人出来,只在言辞中咬定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传书诱他,一直要求与丘神勣进行对质。

所以尽管徐敬真的供词已经取到,但是由于缺少关键证人弓嗣明的作证,秋官尚书张楚金不肯入案,只是一再要求人证物证。

“弓氏贼子强项拒作招供,只是意图拖延时间,幻想给其外州族众争取逃亡,却不知外州族众俱已被捕。”

负责前往绣州提引徐敬真的武懿宗往来奔波几千里,矮胖身躯显得有些萎靡,但精神却仍亢奋,他从徐敬真口中取来的供词,多涉海内名宗人物。一想到自己入谋这样的大事,可以将这么多的人一网打尽,他就忍不住的兴奋不已。

武则天抬眼看了看这个侄子,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徐敬真供词,暂不示众。”

提引徐敬真这一桩事被提前泄露,使得局面变得异常被动。特别是她今次最大的目标张光辅被打草惊蛇,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动作,但私下也在发力。

前夜变故发生以来,左右肃政台所积存奏书已经达到上百份之多,其中八成都是在弹劾北衙禁军逾越职守,冲入坊间滥行职权,请求追讨千骑使武攸宁的责任。

“今次用事,在于速鞫速决,若是押后,诸家有备,恐不能除尽诸恶啊!”

武懿宗听到这话,小眼瞪得滚圆,担心自己废了这么大力气的事情无疾而终。

这个道理,武则天又何尝不懂,她本就是杀伐果决之人,该动手时绝不迟疑。但就算是杀戮,也要讲究一个尺度。

特别今次要打击的范围实在太广,不仅仅只是集中在台省中枢,其中还有多名外州刺史,如果不能达成一个表面上能够服众的司法程序,天下各道诸州刺史必将人人自危。而在这种普遍忧恐的情况下会酿生出什么样的动荡,谁也不敢预判。

她之所以大费周章将流人徐敬真引回,以此作为一个清洗的借口,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要让那些外州刺史们明白,这些人之所以死自有道理,至于他们这些事外之人则可以安守职内,不必担心受到波及。

“眼下首计,还是要先取张光辅,鸾台、凤阁统合一声,诏敕所出,俱有理据。”

武攸宁开口进言道:“张光辅旧年纵兵劫掠豫州,颇积民怨,之后恶言中伤狄仁杰。仁杰此前便屡有弹劾,今次引其前论,先让张光辅避嫌自退。秋官张楚金先入政事堂,夺其推案职权,让周兴力鞫弓氏……”

武攸宁的建议还算有些建设性,武则天一边倾听一边微微颔首,待到武攸宁讲完,她才又说道:“张楚金不宜拜相,转任司宾卿并犒军大使,往河北去迎凯旋大军。至于周兴……”

讲到这里,武则天便沉吟起来,徐敬真之事本就绝密,所知者不多。她虽然有些怀疑侄子们贪求左金吾卫军权而故意泄露消息,以求波及到丘神勣,但也并不排除会是别人泄露的可能。

周兴虽然并不确知徐敬真之事,但此前武则天便秘密吩咐周兴整理垂拱旧年有关徐敬业谋反案的刑卷,并隐有暗示着重整理与弓家有关的内容。按照周兴的心机,由此推断出一些内情并不是什么难事。

“文昌左丞李元素转任司刑卿,与周兴共推此案。”

就算不考虑对周兴的怀疑,武则天也明白周兴的名声实在太差,即便是推理出什么案情,并不能够完全服众。

李元素出身赵郡李氏,又是前宰相李敬玄的弟弟,而其弟合宫令李敬一近来又与弓家颇有积怨,正是一个案查此事的适合人选,所推引出的案情也更具说服力。

念及这一点,武则天又发问道:“那个洛阳县狱中关押的合宫主簿……”

“其人名为傅游艺。”

听到武攸宁的回答,武则天便点点头,又问道:“那个傅游艺,究竟是因何身死?他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罪情,让丘神勣不得不冒险传告弓氏?”

武攸宁闻言后便一脸苦色道:“当时实在不知那个傅游艺被提入洛阳县廨,千骑新创,将士难免陌生,事发猝然,入坊后或有抢功私心,不能查清是谁将之斩杀。严推之下,恐千骑将士也难免人心惶惶。”

听到武攸宁这么说,武则天也是无奈一叹。薛怀义大军归都之前,她在畿内最倚重的力量便是北衙羽林军与千骑了,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动摇自己的心腹力量。

可是那个傅游艺一死,与丘神勣有关的事情就变得扑朔迷离。尽管丘神勣口口声声说他根本就不认识傅游艺,也不知徐敬真事,更没有传信给弓嗣明,一切都是无妄之灾,受人陷害。

但现在已经是死无对证,丘神勣的一面之辞,武则天也不会完全信任。毕竟丘神勣只是一张嘴,而弓嗣明与金吾卫街使陈铭贞都信誓旦旦指控丘神勣。

特别是那个陈铭贞,其人本就是丘神勣举荐引入南衙禁军之中,且又掌握丘神勣去年在博州杀良冒功的罪证,彼此失和之后,丘神勣意欲杀人灭口,并不是说不通。

“陈铭贞家中宫货来历,查出来没有?”

武则天又问了一句,羽林将军武攸宜便上前回答道:“涉事者有司宫台苏见诚、尚宫台司簿张氏等等,诸人俱已招供,旧年丘某阴结并窥问禁私……”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后又补充道:“另苏见诚还招供,丘某贿使他私下安排人众供事嗣雍王府邸,其子苏亮目下仍事广汉王邸中……”

武则天闻言后,脸色顿时转为盛怒:“这些贱奴,怎么有胆量!涉事宫官,俱施醢刑!”

同在殿中的武三思听到武攸宜的话,本来正待张口说话,但见神皇盛怒如此,一时间也是吓得有些心慌,乖乖将涌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之后几日,武则天一直在忙碌中渡过。借由狄仁杰旧论暂夺张光辅相位,并将秋官尚书张楚金调离刑司之后,事情逐渐纳入正轨。

特别是秋官侍郎周兴在审讯过程中拿取到关键的证据,张光辅在去年平灭豫州越王李贞的战事中私论图谶、阴怀两端,算是彻底将张光辅送入死路。

因为这一项罪名,还涉及两个关键的证人,那就是当时同样负责平叛的中军大总管麴崇裕与后军大总管岑长倩。

这两人一是南衙大将、左武卫大将军,一是凤阁内史,都不能或者说不敢举出张光辅当时忠勤王事的证据。如此一来,就算再有人为张光辅开脱,也根本就拿不出有力的说辞。

拿下这一最关键的目标之后,武则天算是松了一口长气,并有心情关心其余。

之后武攸宜又送上审讯一众宫官的证词,武则天特意看了两眼那个被安插在广汉王李光顺邸中的宦官苏亮的罪证,发现那个苏亮潜藏在王邸中数月之久,居然没能交代出一桩这个庶长孙日常起居有失仪轨的事例。

看到这一份供词,武则天自然大感满意。

过去这段日子,她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也根本没有时间与精力关心几个出阁的孙子,今日来了兴致,便寻来宫官御正,询问三王最近在忙些什么,继而便得知过去这段时间里,三王也并没有闲着,除了早前贺表之外,还有几份奏书积在案上。

这其中有以嗣雍王李守礼名义上奏言是慈乌台即将建成,希望能进献佛典入台供奉。

“这几个小儿,活得也是战战兢兢。”

手捧这一份奏书,武则天随口感慨一句,然后便翻起另一份三孙子河东王奏书,便见也是同一类内容,只是除了请供佛经之外,还有就是进言近日往来魏国寺,多见都邑权贵人家在魏国寺借经但却长久都不归还,希望朝廷能够正视并解决这样的恶习。

这一类的琐事,武则天不疑有他,随手批允,及至翻到广汉王李光顺请值宿禁中的奏书后,她脸上便露出几分欣慰,神态也变得正式起来,提笔认真予以一段回复。

第0155章 吾年弱冠加朝散

午后时分,李潼还在邸中跟魏国寺住家的和尚聊天打屁,突然家人来告说是中使已经抵达王府,通知三王即刻入府接敕受命,他也略感意外。

他这里刚刚行出门口,便见二兄李守礼正神情严肃的站在他家邸门前,便随口问了一句:“二兄怎么不入府?”

李守礼示意他靠到自己身边来,低语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前日王府整理后院,我特意让人留下一个渠口没有在水底设栅,这是留给兄弟们退路。大兄今次是逃不了,我也要留在邸中照顾娘娘,稍后中使宣罪之后,我会在前堂阻挠他们,巽奴你赶紧由此处出逃……”

李潼看一眼神经兮兮的李守礼:“你不是说要让肥鱼出入,供你垂钓?”

“这种算计,怎么好明诉于人?此前宫使入捕那宦者苏亮,我就明白……早前都是你操心家事内外,这一次换二兄给你铺设退路。”

李守礼皱着眉头,神态略显悲怆:“巽奴你放心,就算被即刻入捕,我会咬紧牙关,给你出逃争取时间。坊正田大生久居闾里,他常在你门内论事,我知你是有办法的……”

你明白个啥?

李潼沉默片刻后才说道:“二兄你的意思是,让我由园池潜进伊渠,顺流漂出坊、过永通门大街?且不说光天化日会不会被人见,你觉得我有那么精妙水性?”

“你家那么大园池,你居然不提前练好水性?”

李守礼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了李潼一眼,一脸为难、顿足低声道:“唉,总不能兄弟三人被一起擒住!你留下吧,让我来!不过我、唉,也只是赌一赌,兴许还能……”

讲到这里,他突然一把揽住李潼,用力拍拍李潼肩背,视线瞥见对面王府诸众已经跨街行来,欲盖弥彰的哈哈干笑两声,嘴角还耷拉下来带着哭腔耳语道:“可我就算逃出也不知该要怎么回救家人,你有什么良计授我?”

不管怎么说,这种居安思危的情怀还是值得肯定的,李潼挣开李守礼的拥抱,低笑说道:“没救了,一起等着吧。”

说话间,他便往对面王府行去,刘幽求等人也阔步行上来,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已经笑语说道:“大王,喜事、喜事!”

一行人返回王府,早已等候在此的中使才宣读敕书,果然是一桩喜事。

嗣雍王等三王出阁之后,能够朝礼恭谨,家室和谐,已经颇有俊彦仪态气度,俱授朝散大夫。其中广汉王李光顺尤有知礼勤恳之心,更兼诸孙最年长者,恩授太子右率府亲府左郎将同正员,领职之后值宿禁中。

至于王府诸员佐,也因襄佐少王有功,俱加授散位一阶。

敕书宣读完毕之后,整个王府中已是喜气洋洋。特别那些王府佐员们,显得尤其激动。

他们本身就是不得志之人,所以才入事王府,对于这一职任其实也没有报太大的期待,却没想到仅仅两三个月后便获得了回报,可谓是十足的惊喜。

眼见王府内外欢腾,李潼也是不免感慨,做武则天的孙子虽有诸多不好,但跟同时代其他人比起来,出身上也的确是有一定的优势。

朝散大夫是从五品下的文官第十三阶散位,虽然品秩看起来不高,但却是散官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阶位。唐代恩荫制度,五品以上才有资格恩荫子孙,跨上这一阶位,才算是成为了中层官员,也是许多官员毕生奋斗的目标。

如白居易就有“吾年五十加朝散,尔亦今年赐服章”诗句,混到五十多才加授朝散大夫,且语气中还不乏洋洋得意。

李潼他们兄弟三个,仅仅只是一些小节上入了他们奶奶的心意,起手便登朝散大夫阶位,一步跨越别人大半辈子的奋斗。从这一点而言,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说身世凄苦。毕竟回报越高,风险也就越大。

当然,若仅仅只是自己兄弟三人得授散阶,也不值得李潼过分高兴。毕竟他们各自都有一个王爵,也不指望散阶荫子,一旦解褐入仕,起点便不会太低。

散官一般都是积年资而递授,为官一任政绩优等才得加授。许多官员在职一任之后,往往便又要守选数年之久,连一个本职工作都没有,更无从表现其能力、政绩,散阶的提升自然也就遥遥无期。

而这些王府佐员们,入职仅仅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便获得了旁人需要数年才能达成的进步。千里求官,所争的无非快人一步。他们这一次也被恩溢加授,相应的对于这个王府职事自然也会更加看重。

由此所体现出来武则天的态度,让李潼意识到他们兄弟这段时间言行奏表,的确是让他奶奶感到挺暖心,甚至愿意帮他们巩固笼络这个私人小班底的人心。

尽管就算是加授一等,这些府佐们绝大多数也没有超出九品的散阶,仅仅只是刚入流的水平。但起码表明,武则天对这几个孙子眼下是没有太大的猜忌之心。

这也让李潼大大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自觉得自己这个幕后黑手还挺称职,隐藏的比较深。但毕竟上位者心意难猜,看你顺眼还是不顺眼没有太多道理好讲,谁也猜不准武则天哪根弦搭错、就觉得这几个孙子膈应得难受。

真要发生那种情况,李潼隐藏得再深也没啥用。所以说这个讨上位者欢心,大情小势不能违背之外,舔不舔得上也是要讲缘分的。

此前宫使登门抓捕了一个隐藏在王邸中的奸细,虽然李潼早就猜到府邸中肯定有问题人物。可是猜不猜得到是一回事,当事实真正呈现眼前时,说不忐忑是假的。

这件事发生之后,三王府邸诸众也都难免人心惶惶,还要有甚于此前被左金吾卫围坊那将近两个月难熬的时光。就连李守礼这种粗线条之人都紧张得不得了,用不太灵光的脑瓜子谋算逃路,其他人内心里的惊慌可想而知。

现在事情终于有了一个结果,而且还是圣眷浓厚、雨露均沾,自然皆大欢喜、人心大定。

尤其是李光顺,除了基本的散阶恩授之外,居然还被授予了禁卫职事,这就更加让人欣喜异常。虽然眼下东宫虚设,但太子左右率府也是属于禁军体系的正式编制,就是李光顺所得这个官职格调有些不高。

后世有文人噱谈,讲同进士、如夫人是妙对。这个同正员也是异曲同工,加上了那就意味着肯定不是正员。好不容易混上一个官位,居然还是一个大备胎。

李潼这么腹诽,也算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们兄弟这个尴尬身份,能够有个官位就不错了,而且居然还是禁军将领。别管小老婆还是大备胎,能有一个位置站才是最重要的。

且不说王府诸众的振奋欢腾,雍王邸中太妃房氏得知此事后也是喜极而泣,急召三子归邸,于家庙之中祭告先王,对于李光顺这个庶长子也是勉励有加,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毕竟李光顺有了正式的官职,能够凭着忠勤任劳而邀取恩宠,一家人不再只是浮萍之身、如往年一般靠着莫测天意而惶恐度日。

这一夜,三王府邸又是张灯结彩,大作庆贺,不过宴会也仅仅只是限于府邸内部人员。

眼下局势仍然敏感,李潼也心知他奶奶这段时间看似威风凛凛、直接将宰相都给出手拿下,但算算时间,打击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无论是心情还是实际的处境,又会有一个改变。所以眼下也实在不宜乐而忘形,大张旗鼓的庆贺。

“大兄入值宿卫之后,只需谨慎不出错即可,不必强求勤劳之功。我家能得长安,也不在于功实与否,只在于神皇陛下是喜是恶一念之间。”

李光顺正式上任之前,避开嫡母房氏,李潼也认真叮嘱李光顺。

“三郎你放心,我入事之后,只做你的耳目,见闻诸种,及时回告。我又不是什么经谋大才,时局情势乖张,南衙宰相、大将都有旦夕祸福惊变,我一个新丁解褐,即便是搏求到什么功劳,也不足为门庭依仗。”

李光顺对自己这一次入仕的认识倒是很精准,他虽然也不太清楚这个三弟整日在忙碌什么,但也明白家势能有什么扭转改善,全靠这个三弟殚精竭虑的谋划。

的确,李光顺这一次入值禁中,最大的意义就是让李潼的耳目见闻得以深入禁中。虽然司宫台杨冲与女官徐氏也不断在向外传递讯息,但是他们身在禁中,对于外廷情势还是不能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李光顺身份特殊,所担任尽管不是什么关键职位,但只要人杵在那里,就是一个难得的消息源。就算不刻意打听,能够知悉到的情报重要性、也远不是府佐们在外围道听途说的消息能够比拟的。

李光顺刚刚列名军府、正式上岗,便传回一个重要消息:禁中诸卫取消番替,连日值宿,不得擅离职守。特别亲勋翊诸府郎将,甚至就连疾病、喜丧大事都不能请离。

但只要是人参与的事件,又哪能完全保证绝密,当李光顺派人回家拿取换洗衣衫的时候,李潼便已经意识到看来韦待价西征兵败的消息看来是已经传回了洛阳。

韦待价西征可以说是这一年里头等大事,其意义远非薛怀义北攻突厥可比,整个神都城不知多少人眼巴巴等着战事结果、伺机而动,李潼自然也不甘人后。

当然,眼下的他还远不足以谋国论鼎,但是也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除掉丘神勣,并为自家搏取数年真正的安稳。

第0156章 武氏群英会

当西方的战报军情加急送入神都禁中时,神皇武则天还在明堂侧殿和宰相们与日值奉敕官员们讨论于禁中再建新的殿堂并拟名为武成殿的事情,目的自然是继续宣扬武功。

军情虽然驰驿加急送来,但却是以秘奏的形式,不经鸾台、凤阁直接送到了禁中。

殿中群臣还在讨论该不该继续兴造土木,武则天见短时间内也争辩不出一个结果,便下令于殿中赐食,自己则退回明堂后寝殿,一直到打开秘奏之前,脸上都还洋溢着喜色:“不知韦卿……”

声音戛然而止,寝殿中近侍女官们难免好奇,侧首偷窥神皇神态,却见神皇陛下已经是脸色铁青,两眼怒睁,甚至就连衮服下的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

“初战告捷、再战失利……会逢天寒冻雪,粮匮不继,人马饥寒……”

秘奏文章并不长,一眼可观首尾,然而武则天却捧在手中端详良久,似是恐怕自己会错了意思,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十几遍,几乎每一个字都刻入眼底,但那文字终究还是没有发生如她心意的变化。

“退下!”

良久之后,她牙缝中才挤出两个生硬的字节。

“全都退下!”

寝殿中宫人们一时间没有会意,刚待开口再作请示,一声更加清晰的暴喝已经响起,甚至震得耳膜隐隐作痛,顿时惶恐趋行退出。

待到宫人悉数出殿,武则天才抬手将那秘奏纸卷死死攥在手心,并由御床立起,双手负后,困兽一般围绕着御案徘徊走动,当她视线遥望西边,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庸将害国,韦贼负我!”

然而无论心情怎样的愤怒,该面对的问题总是要面对,几声怒喝发泄之后,武则天怒火中烧的眼神迅速冷静下来,之后便开口说道:“传告诸宰相继续会议,决出一个结论,速召纳言入见!”

明堂侧殿中,宰相们还在用餐,突然女官入内将纳言武承嗣唤走,一时间也不乏狐疑,内史岑长倩则被暂委主持会议,当问起神皇陛下几时归殿时,却被告知等待通知。

武承嗣匆匆步入寝殿,还未及施礼,便听神皇语调沉重说道:“速召攸宁等禁卫在职者至此,韦待价败了。”

听到这话,武承嗣顿时也知事态严重,领命之后刚待退出,瞥见神皇陛下神色冷峻后便心中一动,又顿足说道:“陛下不必因此重忧,且不说薛师已经引部驰行归洛,门庭诸子也都壮年有力,鹰犬忠健,只待驱用!”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神态略有好转,语调也变得温和一些:“速去速回。”

眼前神皇陛下态度如此,武承嗣步履都轻快几分,离开寝殿之后,很快便将一众堂兄弟们召集起来。

武氏诸子目下也的确正当壮年,除了已经拜相、担任鸾台纳言的武承嗣外,另有夏官侍郎武三思、千骑使武攸宁、右羽林将军武攸宜、左金吾卫翊府中郎将武攸暨、左卫中郎将武载德、太子左卫率武攸绪、左千牛中郎将武嗣宗以及新任右金吾卫将军武懿宗等。

这还仅仅只是就任台省以及南北衙禁军中、能够最短时间召集起来的武氏子弟,另有诸寺监担任供奉杂职数人,短时间还不能召集起来。

眼前这些武家子能力如何且不论,也都各在官署任职,突然被武承嗣紧急传唤召集起来,且严令他们不得拖延、必须要在第一时间赶到。当他们赶到明堂附近、见到武承嗣时,一个个也都满怀好奇。

“阿兄急切集众,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诸武氏子弟中,武三思与武承嗣算是血缘最亲,见堂兄弟们齐聚一堂,便忍不住首先发问道。

武承嗣在众人当中不独官位最高,也是神皇钦定其祖父武士彟的继承人,以武氏家长而自居,听武三思发问,便以老大哥的姿态说道:“今日召集家众,是要让你们有所准备。刚刚神皇陛下受到河西秘信,文昌右相韦待价战败……”

“原来只是一桩边远战事,我还当畿内又发生什么……”

武承嗣话音未落,左千牛卫武嗣宗便忍不住开口,但他也还没讲完,便被武攸宁开口喝止:“你先住嘴罢,听纳言说!”

虽然同是一家人,关系也有远近。听到自家兄弟被呵斥,武懿宗顿时便面露不悦:“既然闻讯赶来,自然是面受差事,你又吼叫什么?”

“你们都住嘴!日前徐敬真事疏漏,还没追究你的责任!”

武承嗣抬手拍案,很是威严,狠狠瞪了武懿宗一眼,然后才又对武攸宁点点头:“韦待价虽然战败边疆,但与吐蕃战事是神皇陛下倾心着力布置手笔。战况不如预期,可以想见来日朝野必然广有怨声谤论,这便会影响畿内事务诸种。”

“神皇陛下重重布设,革命在即,只因内外奸流掣肘,才迟迟不能成定局。我家承于恩眷,已是海内第一名族,当此关键时刻,也该拿出足够匹配的担当!我不管你们各人有什么样的私计用心,现在都要给我统统压下!若因各自事内出错,累及神皇陛下大业再生波折,哪怕庭门之内的兄弟,届时只要提头来见!”

听到武承嗣说得庄重凶狠,众人也都纷纷发声做出表态。

武承嗣对众人态度还算满意,点点头后便站起身来将手一招,带领一群堂兄弟浩浩荡荡往明堂后方寝殿而去。这一路行来,自然是颇为惹眼,沿途所见人众俱都屏息退避。

寝殿外厅中,武则天还在皱眉托额细思对策,听到宫婢禀奏抬眼望去,便见一群侄子们浩浩荡荡步入殿中,脸色顿时一沉:“如此招摇,是恐人不知大事?”

武承嗣本来还满心激昂,听到这话顿时一脸尴尬,忙不迭下跪说道:“臣等忠义家徒集结入拜,只是想请神皇陛下不要忧扰人情势力。肱骨心腹健立在此,朝野纵有奸流,也撑不住群众扑杀!”

武则天这会儿也是心如乱麻,没有定计,听到武承嗣这么说,便也开口说道:“事态紧急,少作闲言。既然已经都到了这里,说一说你们各自看法。”

说完后,她也一脸认真的端详着一众侄子们,心中不乏期待。

实在是她对韦待价西征一事寄望很深,几乎是力排众议的拍板发动这场军事,正因如此,这一次的战败对她打击、特别是心理上的挫败很是深刻,甚至于刚才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暂时放宽对皇帝李旦的管束,以此来瓦解群臣的反噬。

可是她讲完之后又等了一会儿,殿中这些侄子们包括武承嗣在内却都只是深跪在地、没有什么发言,殿中氛围顿时变得有一种诡异的沉闷。

“臣等俱是饥腹鹰犬,只待神皇陛下一声令下,即刻扑杀朝野奸流!”

又过了片刻,武懿宗才抬起头来,一脸狂热并狰狞地说道。

武则天神情呆滞片刻,张张嘴又顿了一顿,然后才浅露微笑:“志气可嘉,儿郎守此勇劲。”

之后她又抬手指道:“攸暨与懿宗,速归军府本署,当此之际,切记不可让惶恐群情蔓延坊间闾里。”

武攸暨与武懿宗这两个金吾卫将军闻言后便叉手应诺,之后又看了一眼武承嗣,见武承嗣只是垂眼没有更多表示,这才匆匆退出寝殿,直往宫外的金吾卫官署而去。

“怀义归都尚需短日,这段时间禁中尤恃北衙军力把控情势。攸宁与攸宜,你们两人昼夜轮值玄武门,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须臾松懈离任!”

武则天思绪快速转动,心知每临大事,禁军都是最能左右情势变化的力量,又指了指武载德说道:“亲勋翊三卫多荫事,稍后敕令诸卫府谨守勿离,载德巡察诸府,一定要杜绝里通于外等恶迹!”

武载德俯首领命,旁边武三思则开口说道:“中郎将只任左卫,若是出巡诸府,事出于职,恐是不能服众。臣居夏官之任,请以检阅武库巡察诸府。”

“是我疏忽了,就这么办。”

听到武三思的提醒,武则天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又转望向武攸宁,说道:“三思所事繁忙琐细,已经无暇关照其余。凤阁张光辅入刑,岑长倩一人在署尤其可虑,攸宁分守北衙之外,以凤阁侍郎干预政事,勿使岑某一人独大。”

且不说武攸宁目露欣喜并连忙俯首应命,武三思听到这话后却有些傻眼,低下头稍作思忖,意思是不是如果自己不争巡察三卫诸府这一差事,便有可能入凤阁拜相?

武则天并没有心情关心武三思的小心思,转而又对武承嗣说道:“鸾台目下并非首冲,承嗣且任文昌右相,即日主持制举诸科事宜,以此统合在野士情,让他们无暇谤议其余。”

给武氏诸子安排好各自负责的事情之后,武则天又是漏夜难眠,思忖应对诸种可能变故的方案。

这群侄子们虽然一个个干劲十足,志气可嘉,但很多事也并非一腔热血壮志就能做好,毕竟能力是一个硬伤。

很多时候,局势绷紧到了一个临界点,往往只需要一根稻草便能彻底崩盘。现在以宰相为首的外朝廷臣势力已经被她按压到一个极限,但越是如此,一旦反弹起来所迸发的反噬之力也实在让人无从估量。

一步一步行至如今,武则天自然不会轻易认输,在接受韦待价战败这一噩耗事实之后,她已经做好了大开杀戒的准备。

可是一想到她的这些侄子们虽然占据南北衙禁军将领职位,但究竟有没有能力为接下来的腥风血雨提供足够可靠的武力保证,武则天心里又充满了怀疑。

夜中,武则天提笔而书,一笔一划都缓慢且沉重,内容则是皇太子李成器加洛州牧。与朝臣们斗了这么多年,她最清楚如何控制这些人的心意狂想,但心里也很清楚,一旦这一份诏令发出,她此前数年的苦功又将会大步倒退。

诏书写完后,武则天神情木然的吹干墨迹,有女官上前想要将之收入匣笼,却被她摆手屏退,只是将诏文卷起,亲自摆入只有她才能打开的密匣。

之后武则天又返回御案前,提笔又书另一份诏文,将时龄四岁的楚王李隆基过继其长子孝敬皇帝李弘为嗣。

然而武则天在准备诸备案的时候,还不知道她的三孙子、河东王李守义已经给她送上一份大礼,正摆在她御案积存的奏章中。

第0157章 女主居阳,山变为灾

一夜未眠,苦思对策。即将天亮的时候,武则天终于有些精力不济,她终究已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一夜劳顿且无眠,也实在有些熬不住,眼见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便伏案浅睡片刻。

可是她闭上眼后不久,精神正迷糊,半睡半醒之间,突然听到整座殿堂都隆隆作响,武则天顿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开口疾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陛、陛下、西方……”

宫官魂不附体冲入进来,口中吃吃不能成声,并有十数名殿前侍奉的健妇冲入殿中,不由分说便架起了武则天往殿外奔走:“请陛下恕妾等失礼,西方恐是地陷……”

说话间,武则天已经被健妇们架出了寝宫,再抬头回望明堂,饶是她常年临朝、自有静气,一时间也是忍不住惶然变色:只见高耸的明堂都略有摇摆,特别是最上方的铁凤摇摆幅度更是惊人。至于刚刚修到一半的天堂,还未封顶的上层甚至已经有木石簌簌掉落!

健妇们拱卫着武则天往禁中空旷处走避,武则天在经过最初的惶恐之后,脸上逐渐恢复一些血色,抬手虚按抚定群情:“朕自圣母临人,岂有天祸横生禁中!尔等诸众勿惊,必是外州某地降事警人,余波达于天听……”

听到武则天虽然有些颤抖,但却不失高亢的语调,跟随她奔逃出寝宫的宫人们、包括已经匆忙赶来此地拱卫的禁卫将士们也是群情稍定,最起码已经有了一个主心骨,跟随神皇陛下缓缓移驾,而不再是像此前那样大喊大叫、无头苍蝇一般的飞奔乱逃。

的确地震震源应该是在神都西面,禁中只是浅受波及。武则天强自定神,离开明堂后便绕行天堂,沿途不断招抚那些惊慌的宫人与禁卫将士,一路穿行后两殿并陶光园,抵达玄武门的时候,身前身后聚集已经有两千余众。

“臣奉命镇守玄武门,须臾不敢有离,不能及时入禁中拱卫仪驾,实在……”

右羽林将军武攸宜眼见神皇陛下在宫人并禁卫们拱卫之下抵达玄武门,一时间也是惶恐有加,脸色苍白,匆忙上前跪拜请罪。玄武门此处震感稍弱,大概也是明堂附近大兴土木且建筑过于宏大的缘故,使得震感更加强烈。

武则天虽然有些不喜武攸宜不能灵活应变,须知她一路行来除了警惕天灾之外,也是担心会有人祸横生。

幸在平安抵达,这会儿也不好当众斥责武攸宜,只是凝声道:“安守值所,无敕不动,何罪之有?速着羽林诸军入南衙召请诸位宰相至此,天人偶有感应,国事一刻不能延误!”

武攸宜听到这话,倒也不再死守玄武门,先亲自率众将神皇护送进入玄武门附近的仙居院,然后才又带上人马火速往南衙而去。

与此同时,千骑使武攸宁也已经将千骑军众集结完毕,一路寻访进入仙居院后,武则天便又下令道:“速使千骑分兵,拱卫皇帝、皇后、皇太子并诸王,绝不可受乱情惊扰!”

一番人马喧哗的忙碌,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南衙在值群臣也已经尽数被羽林军接引到了玄武门外等待召见。

武则天并没有即刻召见数次请求入见的臣子们,而是先召左肃政大夫邢文伟,着其即刻奔赴则天门外,检阅今日朝参官员集结状况,并将缺员诸众尽数记录下来。

一直到了正午时分,武则天才在玄武门外接受百官朝拜,并责令百官暂入玄武城处理政务。

之后南衙诸宰相被召入陶光园,武则天于此公布宰相韦待价兵败寅识迦河的消息,并作出决断:韦待价剥除一切官爵,押送归都议罪,副将安西大都护阎温古引众不前、贻误军机,直接于军中收斩,原安西副都护唐休璟加任西州都督,负责于河西收抚败军之众,就地屯军驻防,以御外寇。

宰相们得知此事后,一时间也都震惊不已,春官尚书范履冰以正式军报尚未送达,请求延后再论。但武则天这会儿却是强硬无比,直接作出定调,不容置疑,即刻颁布敕书。

借由这一次突发状况,武则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西征战败之事定死,不给人之后再做发难的余地。

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因为刚刚发生的天灾地震同样不算什么好消息,而且有可能带来的余波会更加严重。

事实证明,武则天的判断是没错的。傍晚时分,相关灾情便送入都邑,位于西京长安与神都之间的太州发生剧烈山崩,有大山横移数百步之遥,直接将川流都给拥堵,河水泛滥,须臾之间便淹没周围百数里方圆。

山崩水灾之外,地震所带来的强大余波也波及甚广,几百里外的神都城震感都如此强烈,而在震源附近只会更加严重,太州境内的兵城潼关都受地震影响而坍塌过半,大河水浊,鱼虾死伤无数。

之后几日,相关的灾情不断传入神都城中。地震余波频繁,有的时候甚至一日数震,两都之间人心惶惶,相应的自然也是流言四起。

没有人能始终强大,武则天自然也不例外,很快她就为自己此前的行事霸道而品尝恶果。那就是在讨论赈灾这一基本问题的时候,都遭遇敷衍掣肘,甚至当灾民已经涌入神都城附近的时候,朝廷仍然没有讨论出一个具体的赈灾方案来。

女主临朝,或是权术精妙、心狠手辣,但当天灾人祸接连爆发时,武则天的软肋也充分暴露出来。

她虽然刚刚干脆利落的拿下了宰相张光辅并数名外州刺史,可是台省行政几近瘫痪,在真正的治国方面,她所依仗的酷吏们没有半点用处!

而且更加关键的问题是,都邑之间已经有人将接踵而至的天灾人祸给联系起来。所谓山嘿然自移,天下有兵,社稷亡,又有山徙者人君不用道,赏罚不由君,佞人执政,政在女主。

能够使人强大的,终究会对人形成束缚。武则天蓄谋革命,崇尚符瑞感应,甚至在去年还大张旗鼓的迎宝图、拜洛水。

所以当这一系列的谶纬符命之说滋生出来,很快便喧嚣尘上、声势浩大。甚至很快便由乡野蔓延到朝堂之间,有御史直接上书言称垂拱以来,两京之间山灾地陷不断,只因女主居阳、坤气不合,因此才地脉隔塞、山变为灾,请太后侧身修德,归政人主,以答天谴!

在这样一个情形之下,武则天即便做出些许让步,以楚王李隆基入嗣孝敬皇帝来彰显皇帝李旦的存在感,但却根本就没有收到丝毫效果。

如今群情汹涌,似乎已经不再满足于武则天的稍作让步,而是打算一竟全功,直接将武则天扫出朝堂。尤其在月尾,神都城外再次爆发逆案,有游侠招募流人,准备南下房州迎回庐陵王李显。

毕竟,就算是神皇归政于皇帝李旦,受惠的无非是在朝那些士大夫。至于那些底层民众们,想要出人头地,自然需要另立殊功,迎回废帝李显,显然要比拥戴如今的皇帝功劳更大得多。

“莫非苍天真的厌弃女主?”

武则天一路从感业寺走出来,性格中自然不乏越挫越勇的强韧,可是眼前的人情汹涌、外事焦灼,却让她自己内心都产生了动摇。

“神皇陛下切不可作此想!眼前疾困诸种,不过只是奸邪之流趁势愚情作祟……”

武承嗣等武氏诸众听到武则天这么说,一时间也是惊慌不已,纷纷叩拜劝告。

武攸宁则说得更直白:“当下情势,已是分寸不能再退!如今在朝诸众,属意皇帝陛下,在野诸众,则曲意庐陵王。国器归谁,难绝骚乱。陛下恩威久蓄,群情尚汹涌若此,二人无论择谁,又能从速定之?”

诸多利弊权衡,武则天自然要比侄子们想得更加透彻,她只是郁气久积,稍作牢骚而已,其实也未尝没有试探侄子们真实心迹的意思。

可是这些侄子们对她的作用也止于言语而已,但在真正的事务方面,助力却实在谈不上大。禁中有她坐镇还算安稳,可是都邑内外群情汹涌,左右金吾卫形同虚设,几次逆案所以事发,靠的全是与事者的检举。

如果局面再这么乱下去,武则天担心即便是寄予厚望的薛怀义大军归都,怕要一转脸就要成了什么“勤王义师”。

“丘神勣近来起居如何?”

侄子们能力不足,武则天不由得便又想起昔日心腹,心中略存起复再用的想法,只是还没有做出决定。

可是当她问出这问题的时候,便见侄子们脸色都微微异变,心中又是不免一叹,转又说道:“你等入此名利场合,权势如何无需劳心。但授事多少,也要忠勤任之。”

说完这些后,武则天又屏退几人,转而拿起笔来,敕授将要归都的狄仁杰转赴太州,即刻接手赈灾事宜。

她当然也明白,赈灾是一个综合性的难题,如果没有台省支持与物力输济,狄仁杰纵有巧计也难施展。

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人心叵测,武则天之所以派遣狄仁杰,看重的也不是其人能力,而是狄仁杰积攒的德行名望,希望能对灾众人情稍作抚慰,起码不要让这些灾民无秩序的涌入河洛,为神都目下乱象种种再作添加。

之后她又强打起精神,开始处理之后这几天积压的奏章,但其中大多数都是让她更添烦乱而已。只是在不断翻阅的时候,突然一份奏章让她精神一振,内容匆匆一览,再观收尾,却发现竟是河东王李守义的奏章。

“近日可还有积留河东王奏书?速速取来!”

武则天两眼死死盯住那奏书内容,口中则急促说道。

御前女官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前往内直堂去问,果然又取来数份奏书。武则天依次阅读完毕后,眉眼已经大有舒展,拍案而起大笑道:“幸在有此佳孙!速遣中使,急召河东王入见!”

第0158章 亲席乏人,王能补此

这一次波及全城的骚乱,履信坊同样也没能避免。甚至由于坊区位于东南偏远角落,所受到的冲击可能还要超过别的区域。

大概是由于此前左金吾卫街徒集结于履信坊周边,让一群暴徒误以为履信坊有什么军械武库,某一天夜里突然暴起冲击履信坊门。

左金吾卫街徒应变能力严重不足,当他们闻讯赶到此地的时候,已经有十多名暴徒翻阅坊墙、流窜进了坊中。

虽然王府自有仗身护卫,但是为了避嫌,只能严守府邸门户。一直等到合宫县令李敬一亲自登门请求帮助,李潼才派出王府仗身帮助县廨衙役与金吾卫将流窜在坊间的暴徒扫荡擒获。

“那些暴徒也真是异想天开,妄想攻克坊中武侯铺,收取器械再从永通门冲出,召集城外流人南下房州……”

负责帮忙抓捕暴徒的桓彦范在将那些罪徒押送到县廨后,又返回了王府将情况小作汇报。

李潼在听完后,心中也五味杂陈。一方面自然是忧虑于都邑人情不定,局势将有失控之危。另一方面也是感慨,那些心向李唐的朝臣们自然眼巴巴望着皇宫里的皇帝李旦,而这些欲谋奇功的市井好汉们则是心心念念迎回庐陵王。

不考虑这当中的敏感与危险,李潼都想问问这些暴徒们,你们为啥不退而求其次,选择拥戴坊里少王呢?难道是想抢功之余,顺便来一次说走就走的自驾游?

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人心局势就算混乱不堪,但也只是武则天的拥趸与她两个儿子之间的情势博弈,至于其他人,还是哪凉快哪呆着。

由于李潼的黑手操作,永昌元年这一场骚乱较之原本史上已经大不相同,李潼心中也是不乏忐忑。武家那群废物虽然接掌了左右金吾卫的城防力量,但却根本不能做到却乱于外。

李潼最担心还是如果局势继续恶化下去,说不定他奶奶会选择再次启用丘神勣。一旦丘神勣再掌握了权柄,形势对他们一家将会更加不利。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用一些更加激烈的手段、以引起他奶奶注意的时候,宫使终于在一队禁军将士的护卫下抵达了履信坊的王府。

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好啰嗦的,李潼匆匆换上章服,并带上这段时间准备的几样器物,临行前吩咐李守礼看护好家宅,便在宫使导引下匆匆往大内行去。

当队伍行至南市外坊街的时候,李潼看到迎面一群兵众正监押着一些囚犯往南市而去,便开口问了一句:“那是怎么回事?”

宫使自然不知,但还是让人打听,不久之后回来汇报说道:“故恒山王家人涉于谋逆……”

李潼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凛然暗生,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宫使见状后便上前说道:“请问大王,是否喝令刑徒暂避……”

李潼闻言后便摇了摇头,不想与亡者争道,只是吩咐道:“转行别街吧。”

这点想法绝对不是什么风凉话,只是更加有感于政治斗争的残酷性。正被押赴南市处决的那个李厥,论及身份又比李潼高贵的多,乃是他太爷爷李世民的嫡长孙,李承乾的儿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权位之下俱尸骨。生死之前,人又哪有什么高贵、低贱的区别。死而留骨为贵,生而曳尾涂中,便成了眼前这一幕最真实的写照。

一直等到端门前下了车,李潼思绪仍然沉浸在南市外所见那一幕,而后在宫使导引下穿行过皇城直入大内。途中难免遇到一些诸官署中在值待诏的官员,那些官员们见到李潼入宫,心中也多好奇,立于道左观望并议论。

行至明堂后寝殿外,宫使将李潼安排在一处侧厢中,然后便匆匆返回复命。李潼坐在房间中,摆手谢绝了宦者饮食侍奉,敏感的察觉到左近宫官出入频繁,推想可知他奶奶此际应是忙得焦头烂额。

原本李潼还以为自己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可是不久之后,便有宫婢匆匆行入进来恭声道:“神皇陛下召大王入见。”

前来通报的宫婢不是认识的韦团儿,这也让李潼略微松了一口气。他对韦团儿谈不上厌恶、甚至一直心存一份感激,但也头疼于那一份热情,不敢表露丝毫亲昵。

特别每一次见他奶奶武则天,李潼都是心弦绷紧,如临大敌。

尽管他也能猜到他奶奶对目下都邑局面颇有些无能为力,能力短板暴露的很清晰,但不能利用给对手实际打击的弱点根本就不是弱点,这些短板也不足以成为他看轻他奶奶的理由,小命如何仍在其人一念之间。

略微整理一下衣袍,李潼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才在宫婢引领下趋行步入殿中,不敢抬头恣意张望,察觉到前方宫婢顿足,便大礼下拜道:“臣守义恭奉敕令、仓皇走入,拜见神皇陛下。”

“内阁私室,王不必拘礼,起来说话。”

武则天声音略有几分沙哑,但见到仪容俊美兼姿态恭顺的孙子后,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笑容。

待到李潼徐徐站起身来垂手侧立,她也不作更多寒暄,直接扬起手中奏章说道:“王近日呈献章奏数篇,今日得暇才见,章奏所论《佛说宝雨经》诸言,是何经典?”

听到武则天单刀直入、问得直接,李潼便也连忙回答道:“慈乌台即日将成,臣有感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伦之憾,欲请道德美善文章经义入供慈乌台,以感魂灵、得于安慰。虽才庸识浅,凭此一点挚念,不怯浅薄毕露,勤访魏国寺请教大德法师,采撷佛理善言,苦诵经卷之余,也请王府诸众走访闾里乡野,于龙门偶得残经石幢一部……”

“那经幢带来没有?”

武则天又打断李潼的话,略显急切的发问道。

“佛遗经幢,片言珍贵,臣不敢私曝于外,受俗尘浸染,供奉于邸中佛堂,厚礼延请魏国寺僧尼法师昼夜勤礼、以待神皇陛下诏问赏识。为辨识佛言深意,拓得几片……”

李潼说话间,便将随身携带的锦盒恭谨呈上,武则天接过宫婢呈上的锦盒后便连忙打开,将其中拓片稍作翻看,先是夸奖了一下拓印的手艺,李潼也只当是在夸奖自己,恭声谢恩。

拓片内容不多,但该有的元素都有,内容则汉语、梵语掺杂,东方天子、明日月光、佛涅槃后一千五百年,菩萨显于女身等等。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清清楚楚点明了武则天女主当国的合理性。

武则天在翻看完这些拓片后,眼中喜色难耐,但还是望着李潼认真问道:“这些片言遗迹,虽是佛法正门,但却憾为岁月摧磨,前后多有缺失,虽高僧大法不能广识洞见,王何以笃言此为先佛《宝雨经》遗篇?”

“佛法精深美妙,微臣庸质难雕,憾于不能深入精妙,所恃者唯有心而已。偶幸得此法言,广览魏国寺所藏经本,比形取义,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梵本孤篇大乘佛藏宝雨经比选原本……”

武则天闻言后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却又笑起来:“赞此‘有心’!世道人众,凡受任事务,或恃于才智,或恃于机巧,又有几人能自甘拙力而追本溯源?王能苦心求索,追求法言本源,岂是功夫不负?这分明是天数不负有心人!那梵语本经是在魏国寺?速速派人取来,另礼请法明等译经大法师,速速入宫,共同参略!”

宫官领命疾走出殿,武则天心情大好,再垂眼望向殿中恭立的河东王,眉眼之间更是充满了慈祥、和蔼,抬手招了一招:“王到近前来,让祖母仔细看一看!”

听到武则天如此温和的语调,李潼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抬头望去,却见武则天眼窝深陷、发丝也灰白凌乱,唯两眼炯炯有神,却也血丝密结,较之此前所见已经明显苍老,不免微微一愣,待到反应过来,又忙不迭垂首下拜。

“年前幸睹天颜,感于荣盛,才失于恭谨自守。今日机敏所失,又是为何?”

武则天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又笑语说道。

“臣、臣入居坊里,才知人事艰深,情势种种,远非巧言令色能够卜优。臣、臣胸怀积情深刻,不能择言以表,请陛下恕臣失语之罪!”

李潼顿首在地,语调略显沉重道。

武则天闻言后,却从席中立起,她缓缓踱步绕出御案,抬手示意宫人道:“还不快将少王扶起。”

说话间,她已经行至李潼面前,视线仔细端详着少王面孔,片刻后才又开口说道:“情势纠缠,那是俗人的烦恼。朕的佳孙,不该苦恼于此。情,不必宣于口,但能附于事。朕儿孙实多,能夸良善者、河东王在于此列。”

“臣荣幸、惶恐……”

李潼连忙又垂首下拜,同时也是避开武则天那审视的视线。

武则天则上前一步,轻抚他的发顶,语气也更显柔和:“天下之主,虽不困于俗情,但闲来所见膝前亲席乏人,难免伤怀遗憾。王能补此,非是侥幸。”

第0159章 皇孙李宝雨

对这个能够在如此关键时刻进献佛说的孙子,武则天也是大感满意。

她本就对少王印象颇佳,如今更是满满的喜爱,因此在等待魏国寺僧徒入宫这段时间里,也并没有冷落这个孙子,而是很罕见的并席而坐,与李潼聊起一些闲话家常。

话题虽然轻松,但李潼应答得却很谨慎。老实说他不太乐意跟他奶奶做这种交流,本来就不是正常的祖孙关系,武则天又是敏感多疑,哪怕极为轻松的问话,李潼在回答的时候都要深思熟虑一番,只觉得要维持这种人情和睦实在太累人。

按照李潼的想法,这一次我给你帮了一个大忙,你快点的给我加官晋爵、然后赶紧忙自己的去吧,也不用想给孤儿送关怀、温暖这种人情面子的虚头巴脑,我自己就能开解自己。

但是他也明白他的想法如何并不重要,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奶奶以前对他不闻不问是应该,现在的热情关心,他也只有老实受着的份。

其实抛开尴尬的时局背景与各自身份,李潼倒觉得武则天也是一个挺有魅力的人,聊起天来有着很广阔的话题范围兼细腻的人情世故,跟这样的人聊天,根本不必担心话题匮乏而冷场,哪怕是一桩寻常小事,讲来也能让人感觉妙趣横生。

比如刚才聊起的一个话题,从他早前扩编的《万象》大曲所采用的梵呗和声,延伸到陈思王曹植、以至于六朝人物故事,思维敏捷,条理清晰,有时候李潼甚至都感觉跟不上他奶奶的话题思路。

对此李潼也不得不感慨,他的这个奶奶个人素质真的是挺强悍,家门之中有这样一位出众的亲长,如果能够在权欲方面稍作收敛,而是选择对儿孙敦敦教诲,绝对是家门幸事,子孙凡有中人之质,都能人才辈出。

最起码李潼在跟他奶奶聊这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眼界都开阔许多,对于一些问题有了更加透彻的认知,也是言出由衷的感慨而不是拍马屁:“神皇陛下高见博识,臣有幸能在席聆听圣训,更加深见自身浅薄,神思不能追于一二,更觉往年学识荒芜……”

武则天闻言后哈哈一笑:“能益人者,未必博学。你这个年纪,本就欠于岁月的积累,与长者较于渊博,那不是自取其辱?人之材质高低,并不在于学识多寡,而在于大义识否。万卷腐言,不如真知一点。鹤发老儒,也要张口乞食。幼鹿成形,即需嗷嗷唤乳。可知万物虽然化形不同,各自矫饰之外,也有法从一宗……”

对于这种形而上、涉及到意识形态的话题,李潼不敢轻易作答,只是一脸恭谨的倾听。

他再怎么没底线,也不好意思直接张嘴说舔好奶奶就是我的真知宗法,除此之外,怎么回答都有点不合适。哪怕点头附和说我跟奶奶价值观高度一致,万物形态都是矫饰,抓住命门就能将他们用作玩物。武则天真要问一句你也这么想?当时就傻眼。

所以这种聊天是真的累,李潼也只是少说多听,趁着武则天心情愉快、并不设防的时候,窥探一下他奶奶真实心境,未来才好更加准确的应对。

虽是神皇急令,但往来魏国寺要横穿整座神都城,当魏国寺僧徒们抵达的时候,仍然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魏国寺僧徒入殿,并带来了寺中典藏的梵本宝雨经。武则天将拓片示下,并责令即刻翻阅佛经,果然在第一卷经文中便发现多处字形字义的吻合。僧徒当殿便将有关篇章的梵文翻译过来,内容果然与拓片上大同小异。

这也是理所当然,李潼就算再怎么不通佛理,可要搞这种事情当然不会在这种小节上出错,他杜撰出的经幢内容本来就是比照这一部佛经在操作。

至于梵本的宝雨经相关经卷内容翻译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不重要,如果不能翻译出来符合心意的内容,国家养你们这群和尚何用?

这里又不得不说,所谓的佛经编译,本来就是一个增删篡改的过程。佛法东传,自魏晋以来不断的发展壮大,特别是南北朝大乱世、无论南北都有帝王侫佛事迹。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是因为两汉经学传承到了这一阶段,继续发展的空间已经不大,而且对经义的解读权基本已经形成垄断,所谓的门阀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就是学阀。

佛法作为一种番说,先是被胡人政权君主发扬光大,积累了相当可观的群众基础。而在之后的王业兴衰过程中,很多帝王就敏锐发现、对沙门的利用可以有效避开许多意识形态层面的限制,自然也就难免不同程度的加以利用。

这种取舍权衡,说的通俗一点就是开辟一个新的战场,把传统知识分子、精英阶级引入进来然后打败你。一群苦练拳脚的老师傅拳打南山、脚踢北海,结果抬手一枪崩了你。

现在李潼既指出了经文出处,又提供了简译版本,这群和尚肯编写《大云经义疏》这种政治投机的东西,可想而知都是节操乏乏的货,就算经文原本没有这样的内容,他们也得给弄出来啊!这就是解释权在自己手里的好处。

“既然有此大乘佛言,尔等僧徒为何不早早入献?”

武则天看到这些摊陈开的证物,欣喜片刻后便又勃然大怒,拍案戟指那些魏国寺僧徒,神态已经充满了不善。

须知《佛说宝雨经》指向要比《大云经义疏》明确多了,大云经还仅仅只是在注疏里遮遮掩掩提上几句武则天为净光天女,当王南阎浮提洲,但经文本身是没有这种详细记载的,可以说是于经无证,牵强附会。

但《佛说宝雨经》经文本身便记载明确,这位净光天女将在佛涅槃数五百年后,将化身于南瞻部州东北摩诃国为帝。

法明等和尚们听完这话后也是大感欲哭无泪,因为魏国寺本身所藏佛经便汗牛充栋,哪怕再博学的和尚也不敢说将所有经典都通读一遍且熟记在心,而且宝雨经本身就不是什么大部经典,在今天之前,他们之中甚至绝大多数都没有听说过这部经书。

见这些和尚们一个个急得无言以对,脑壳上噌噌往外沁汗,李潼也是暗乐在怀。他早看这群和尚不顺眼,要价实在太黑,往来一次起手就得几万钱。他单单为了在那些佛经中翻出这一部宝雨经,来来回回好几次,大十几万钱都送进去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借机敲打这群和尚的时候,毕竟他这作经手艺还是太糙,接下来还要让这些和尚们继续完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眼下这件事彻底弄死丘神勣。

于是他便上前说道:“此中疏忽,也并非各位法师责任。臣近日往返魏国寺,翻阅经籍,所见多有经籍只存名目而失于卷本。因此询问寺中知客,才知寺事也多为难,魏国寺乃海内名刹,沙门胜地,法藏丰厚更甚西京大慈恩寺,多有都邑权门借经而久不归还,又不敢贸然登门求问,因积此弊。臣有感于此,日前还斗胆上书言事……”

听到李潼这么说,武则天顿时便将前事联系起来。毕竟这个孙子言议谨慎,上书言事次数本就不多,此前她又将最近这段时间有关奏章翻阅一遍,对此自然是有印象的。

“此部《宝雨经》,恰在归还序列之内,臣索卷拣义,才能追出本经,否则即便偶得经幢,恐于孤迹难证,不敢冒昧进献以疑迹取宠。”

武则天先赞河东王谨慎周全,然后又不免训斥几句这些和尚们做事马虎粗心,如此载录有益邦国社稷的佛言经典竟然被人久借不还,然后才又厉声问道:“究竟都内哪一家借经不还?速速摘录呈上!大德法藏,是为普渡众生,收藏私室,乱法误事,不可轻饶!”

终于讲到这里,李潼也不再掩饰其目的,便又下拜说道:“诸法师忙于编译大经,恐是不知寺中此类琐事。臣久系于此,常立经堂之外苦待归经,逐日索查,略有印象。获经之日,并有两家还经,寺中寄子、善男丘嗣诚并信女某氏……”

“是这两家?只这两家?”

武则天垂眼看了看跪在座前的孙子,李潼感受到其目光,便也抬起头来,努力作态坦然同时视线稍显游移。

默然片刻,武则天开口笑了起来:“好得很,朕的佳孙,能拾遗补漏,不逊在朝英流,能幸拣法真,可知福缘深厚。庭门有此一二,谁人不称美满?守义一名,不足标质,今日赐你真名,凭此显为世道雅知。”

李潼公然跟他奶奶讨价还价,心中也觉忐忑,但在听到奶奶要给他改名,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揪了起来,如此他的新名字是叫李门一、还是李二美?

好在武则天没有让孙子忐忑太久,挥笔立就“宝雨”二字,然后又书一手令甩给李潼:“速持此敕入鸾台,即刻用令!”

刚被改名李宝雨的李潼还来不及吐槽他这新名字,垂眼一看敕书内容,脸色也是陡然一变,重重叩首在地哽咽道:“臣、臣谢陛下顾此孤幼厉念,皇祖恩我,臣、臣兄弟剖肝沥胆,难、难……”

“哈,入奏言久,肯恩称祖亲了?朕的孙子,该有这样的风格。故事幽久,诸多难言。皇孙亲亲于祖,祖母怎会不爱我宝雨乖孙?去罢,不留你人情遗憾。”

武则天摆摆手,一脸的和蔼可亲,饶是李潼明知这个奶奶是怎样本色,这会儿竟然忍不住心生一点感激。

敕书的内容很简单,是着令太子右率府左郎将李光顺即刻出捕私匿佛典的罪徒丘嗣诚,敢有拒捕,当场格杀!

人最难面对,是自己的难堪。李潼设想诸多,但却仍然没想到他奶奶竟能做到这一步,让他们兄弟能够有机会亲手了结这一桩恩怨。

当然,这也是李潼自己换来的。他进献宝雨经,无论怎样跟他奶奶之后革命都是撇不清的,可以说是用性命下注,武则天不成功,他就要成仁了。

如此一份敕令,应该也是武则天给自己一个台阶。他们兄弟如果接了,那就扫掉心头那一份陈久阴霾,如果不接……傻子才不接!

第0160章 血洗丘宅

当李潼行出明堂后寝殿时,天色已经晚了。

此时明堂周边诸宫台之间,禁卫各部也早已经布设完毕,殿阶之间甲士林立,于朦胧夜色中在熊熊火光照耀下,看上去比白天还要英武肃杀。

鸾台位于皇城日华门的东侧,要抵达彼处,需要先穿过万象门抵达乾元门横街,再沿横街往东南折转,沿途禁卫岗哨也是重重布设。

因此除了宫官宦者导引之外,另有一名禁军将领亲自护从。这一个禁军将领同样也是武家子,乃是担任左卫中郎将的武载德。

武载德中等身材,面相上没有什么特殊,身上也没有武家子那种惯常可见的气盛凌人的浮躁。李潼之前望朔朝参,对其印象也只是寻常,谈不上好坏。

此际其人身在前方自顾自的行走,也没有要回头与李潼攀谈的意思。反倒是李潼有些好奇,他在明堂后寝殿待了这么久,武载德难道就没有警惕和好奇?

不过武载德既然不问,李潼倒也不会嘴贱卖弄亲孙子就是比外侄亲,只是见到武载德一边强打起精神行走,还一边忍不住的打哈欠,便微笑说道:“武将军值宿勤恳,实在令人钦佩。”

武载德开始没听清楚,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转回头挤出一丝笑容:“既然忝在职内,自当忠勤用事,不当大王错赞。”

说完后他又闷头而行,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李潼见状,也觉得有些无语。通过这武载德的状态,他倒是看出来,第一这段时间禁军宿卫任务真的很沉重,特别武载德这样的亲信肯定是少不了连夜并日的值宿,所以精神才这么疲惫。第二也并非所有武家子都那么权欲熏心,像这个武载德甚至有几分服苦役的意思,职责之外的人事完全不关心。

人有大欲,方有大勇。只有心里一团火熊熊燃烧,整个人精气神看起来才会不一样。类似武载德这种,就很有混吃等死的味道。

由人推己,李潼也压根就不觉得他的真实心意如何能够瞒得过他奶奶。比如此前“唯情活我”的对答,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活着,按照正常人思路,他根本不必再作什么加戏,老实巴交闭门过自己小日子就是了。

可是他现在进献宝雨经,直指武周革命这样敏感的事情,无论怎么说,这就是一场政治投机,换言之他已经不满足于单纯亲情所带来的包庇,想要谋求更多。

武则天给予的回应也很有意思,直接以宝雨经作为他的新名字,把他当作一个人形的符瑞了。

如此一来,李潼不只是他奶奶补充人伦短板的一张牌,还代表着女主为帝的佛义合理性,可谓是多种用途,绝不再是可有可无。

对于这一个结果,李潼还是挺满意,除了李宝雨这个新名字有点难听。

他也不担心这会不会对自己未来的道路形成限制,会不会让那些心怀李唐社稷的大臣们对他鄙夷唾弃。现在在位的这一批,也就这样了,潜力有限。

至于未来那一批,如姚崇、张说之类的开元名相,包括陈子昂这样的文豪,底子本来就潮得很,大家一起舔狗上位,兴许还能培养出来一点阶级感情呢。

最起码未来这群人在面对李潼的时候,不需要在道德上有负罪感,当年朕比你们舔得还带劲呐!俱往矣,让我们齐心协力,共筑大唐盛世!

鸾台值守韦方质,当见到武载德引着河东王抵达此处时,神情微微错愕,而当见到神皇亲笔所书敕令时,脸上的惊容更加掩饰不住。

武载德本来已经拔足欲走,得知敕书内容后,一时间也是惊愕得呆立原地,眼望着少王,满脸的不可思议。

见到两人如此神情,李潼心中暗乐,神皇是大家的,外侄舔得,孙子当然也舔得,我认真起来,自己都能吓一跳,别说你们了。

南衙兵动,需要宰相的批准,这也是武则天极力争取要扩大北衙兵力的原因。韦方质惊讶是惊讶,但也没有阻止其事的理由,即刻传令录事抄录敕书并颁发执行。

李潼在鸾台等了一刻钟有余,长兄李光顺便匆匆赶来鸾台领命,当见到少弟也在此的时候,神情同样很惊讶:“三郎,你怎么……”

“闲话少叙,阿兄且先领受神皇陛下敕令。”

另一侧韦方质将敕令交到李光顺手中,并和颜悦色说道:“大王应是受此外执事务?军中自有宿将指点分明,不必忐忑疑难。”

李光顺看到敕令内容之后,神情同样激动无比,李潼上前勇力握住长兄手腕,口中则低语道:“格杀勿论!”

李光顺重重点头,然后阔步行出鸾台,自有吏员导引,将他送到鸾台南侧的会昌门,那里早有数百军士奉命集结,验看符令之后,便跟随着李光顺直出端门,气势汹汹往天津桥南的积善坊而去。

积善坊毗邻皇宫,多权贵人家云集此中,不独丘神勣一家。

近日都邑本就氛围紧张,当这一队禁卫军众叫开坊门冲入坊中时,各家安排在坊街上张望形势的奴仆们也都纷纷飞奔返家通知,不免更加人心惶恐,不知坊内哪一户人家又要遭殃。

丘氏门庭高大,直当坊街,根本无需坊丁指引,一眼就可望见。当丘氏门仆刚刚奔回府中,后方禁卫将士早已经冲到了门前。

李光顺一马当先,纵马跃上门阶,宅门里则有丘氏家人持杖立在门中,颇有几分色厉内荏的吼叫道:“此为南衙丘大将军门邸,尔等军卒,不可放肆……”

“豪奴持杖拘捕,给我杀!”

李光顺坐骑受惊,人立而起,幸在左右禁卫军卒上前帮助扶稳坐骑,素来恭谨示人的年轻人此刻神情却有几分扭曲狰狞,数年积郁随此一声暴喝发泄出来,片刻后他已是泪眼朦胧。

听到主将喝令,禁卫将士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冲入宅门内,挥舞着刀枪兵器于庭门内恣意奔走,将一众丘氏家奴全都驱赶到角落中,本来华丽美观的宅院很快就变得一片狼藉。

丘氏宅中近日本就人心惶惶,家主丘神勣被软禁在禁中,难与外界沟通消息。家门子弟也都被解除职事,困居宅中,当听到外间骚乱声起,俱都神情惊变。

往常这样一幕,都是他们施加在旁人身上,每每见到遭难人家那肝胆俱裂的惶恐姿态,也都少于同情,往往将之当作谈资炫耀。可当同样的命运降临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才知这样的遭遇真的是让人惊悸欲死。

丘氏长子丘嗣忠本为右卫中郎将,今日入门禁卫军众不乏相熟者,这会儿被家人推举出来站立在宅内中堂前,指着那些已经冲行至此的禁卫将士们大声道:“请诸同袍见告,我家人所犯何罪,要受如此惊恐刁难?”

“奉神皇陛下敕令,捉拿罪徒丘嗣诚归案,敢阻事者,同刑以论!”

李光顺在兵士们簇拥下上前,手扶腰际佩刀,望着神情惨淡的丘氏家人们喝道:“丘嗣诚速速行出,无祸家人更甚!”

“我、我无罪!我不……阿兄、阿兄救我!这些军卒,只是欺我父不在家宅、存心构陷……”

丘嗣诚听到这话,神情更加惶恐,拉着兄长的衣袍颤声道:“阿兄为我作证,我一直恭谨在家,哪有什么罪事需要入案……”

丘嗣忠这会儿还存几分冷静,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李光顺,抬手拍拍兄弟肩膀,凝声道:“镇定些,勿损我门仪!国爵门户,岂容轻侮,你且先行,我即刻入请陈情,虚罪难实,这些人若真敢失礼为难,记住他们的样貌名字!”

说话间,他又指了指一侧的家仆说道:“丘三你随二郎同去,他人事历浅,不能从容应对。”

之所以这么干脆交出兄弟,丘嗣忠也是存意争取一下时间,变故来得太快,让他家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甚至来不及派人去通知已经被安置在别处的家人速速逃离神都。

丘嗣诚这会儿完全没了主见,被家奴强拉上前,待到行近看清楚李光顺的面貌,脸色陡然一变,拔足往中堂退去,口中惶恐叫道:“是广汉王!我不能……一去便没命!”

“罪徒窜逃拒捕,杀!”

李光顺抬手一挥,身后军卒便向丘氏中堂冲进去,而他自己也抽出佩刀,大步踏了上去。

“住手!你们都……二郎你不要……”

丘嗣忠还在挥舞着两臂想要维持住局面,当他正在奔走叫嚷之际,身后蓦地疾风骤起,蓄满了劲力的刀锋重重斩在他的后背上,他错愕转头便见到李光顺那满是仇恨、几近怒裂的双眼。

一刀斩翻丘氏长子,李光顺终究不是杀惯了人的屠夫,热血喷涌当面,下意识侧身避开,丘嗣忠已经带着深深嵌入骨肉的刀锋倒地哀号。

“阿耶、阿耶,你在天有灵,可见到儿郎今日……”

李光顺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水,口中喃喃,已是热泪盈眶,不同于年幼、记忆模糊的两个少弟,他是亲眼见到当年丘神勣喝令悍卒将其父拘入密室,再见面时,已是一副冷冰冰的尸体!

“拒捕阻事者,杀!”

年轻人又大喝一声,抬手抓过一名军卒佩刀,跨步上前,用力踏在仍在哀号的丘嗣忠身上,刀锋发力下沉,斩下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第0161章 宰相荐才

李光顺率领禁军血洗丘神勣家宅的时候,李潼仍然逗留在鸾台。

他奶奶派他来传达敕命,然后又没有更多交代,他也不敢私自离开皇城,索性便直接留在了这里,观察一下门下省的办公环境。

出阁之后,李潼兄弟三人虽然也望朔朝参,但基本上都是参加完大朝会后便匆匆离开,也没有机会在这些中央机构官署溜达。

鸾台作为中央三省之一,官舍宏大堂皇,占地很广阔,眼下虽然已经入夜,但仍然有不少官员值夜留守,内外灯火通明,人员出出入入,显得很是繁忙。

值夜的鸾台侍郎韦方质在发出敕命之后,便告罪一声返回直堂处理案事,只是留下几名胥吏陪伴少王。李潼闲人一个,也不好寻人攀谈、打扰旁人的正常办公,廊舍之间游走一番后,便让人寻一间空舍入座小憩片刻。

他这里刚刚躺下没多久,便听到外面有人发问道:“大王可在舍中?”

不待吏员答话,李潼又起身将衣袍稍作整理,让人上前开门,便见到一个年在四五十岁、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站在门前。

中年人面相清癯端正,很有一种儒雅气质,见到少王起身相迎,连忙举手作揖并微笑道:“卑职左补阙乔知之,知大王驾临鸾台,特来走拜,殷情叨扰,还请大王勿罪。”

听到对方自我介绍,李潼略有诧异的端详两眼,然后才笑语道:“乔补阙才名高著,小王闻名日久,憾不能并席请教,巧逢此中,言何叨扰,快快请进。”

这个乔知之,官位虽然不高,才名却实在不弱。其最为后世所知,还是一桩桃色事件,家中有美婢被武承嗣所夺,乔知之寄情诗篇,密送婢女,婢女感愤自杀,由此触怒武承嗣,被武承嗣指使酷吏将乔知之构陷杀害。

当然那都是后事,眼下李潼说久闻其名,倒也不是虚言。乔知之本有文词之名,除了与陈子昂相交莫逆之外,与沈佺期、李峤等人也都关系不错。李潼朋友本来就不多,偶尔也从李峤等人口中听到乔知之的名字。

“大王扩新诸律,卑职常于闾里赏闻,奇致妙趣,大有洗耳娱新才情。日常有憾不能近睹风采,及至得闻大王正在左近,不能按捺情怀……”

乔知之走进房间入席之后,神态略显激动,张嘴便滔滔不绝说起来:“大王《天仙子》新曲,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动情极致,歌入肺腑,卑职爱之至深,常与时流雅客连日弄曲欣赏,只叹大王新辞拟出,曲子词才脱俚俗而就工整,章式风雅……”

大概是积攒了太久的心声,终于有了倾诉的机会,乔知之入座之后便一连串的褒言赞语,竟让李潼都找不到机会插话。

对于其人热情,李潼也颇感消受不起。他虽然对文抄大业一直念念不忘,但也一直没有什么精力用心去做,尤其此夜更是满心的阴谋险计,也实在没有心情应付乔知之这个老文青。

不过李潼心里也明白,随着此夜解决掉丘神勣这个隐患危机之后,未来他们兄弟肯定是要更加深入的走入时局中,什么样的人都会有机会接触到,乔知之这样的人物或许不能提供直接的政治助力,但在人脉开拓方面则能够给李潼带来极大帮助。

所以李潼也就暂时不再去想有关丘神勣的事情,耐下心来与乔知之讨论起诗词创作技巧。

当然,讲到诗文真正的精熟,李潼远远不如乔知之这个老才子深刻,毕竟对方是能够与陈子昂这样的大能情趣相投的。但李潼的优势就在于思路开阔,有唐一代诗文发展脉络都能简记在怀,与乔知之讨论起来,非但不落下风,甚至还能反过头来引领谈话节奏。

正谈论之际,李潼抬头发现鸾台侍郎韦方质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正负手侧耳听室内两人谈论。

见少王视线望向自己,韦方质便举步行入房间中,嘴角含笑,望向少王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赞赏:“大王趣才满怀,口吐兰芝,诸多妙语发人警思,老夫途过偶闻,竟然忘行,门前小窃雅趣,实在失礼。”

宰相入门,房间中两人不敢怠慢,各自起身相迎。乔知之工作时间划水,来跟少王讨论诗词,当着上司的面总有几分不好意思,陪坐片刻后便起身告辞,离开前又约定择日邀集李峤等文友登王邸拜访。

待到乔知之离开后,韦方质便又说道:“早前欧阳通咆哮凤阁,使人无解大王等失于学养。年初幸闻《万象》曲式,已经让人自知所见偏颇。今日得亲近细览,更知大王美玉良才……”

“韦相公谬赞,小王忝受,虽不能及言中一二,但凭此自警,盼能追比言赞。”

李潼嘴上在敷衍,心中却有些好奇韦方质何以如此态度。望朔朝参场合虽然难免有见,但彼此之间还是少于言谈。

韦方质如此和颜悦色,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就算有那一份敕令的缘故,应该也不至于让一位宰相即刻折节下交。要知道这个韦方质未来倒霉,就是因为谱儿摆的太大,对权倾朝野的武家子都不假辞色。

“大王才趣深养,憾不为世道熟视。老夫讨巧一步,来日有同宗故义后进一员将入神都,欲荐门下听教,不知大王可愿纳之?”

韦方质又笑眯眯说道。

李潼闻言后,是真的有点受宠若惊了,他直接从席中立起,又对韦方质施了一礼,才又说道:“小王草野闲人,承蒙韦相公雅重,荐用才流充我客席,多谢相公雅意。”

他之所以这么惊喜,也是有原因。暂且不论韦方质的宰相权位,其人出身京兆韦氏,言之关中第一著族都不为过。

虽然从高宗时期开始,就一直在尝试摆脱关中本位的限制,长孙无忌的死意味着关陇勋贵集团政治上一家独大的局面不复存在。到了武则天时期,手段要更加激烈,但是以京兆韦氏、弘农杨氏为代表的这些世家豪门,政治潜力仍然庞大。

武周中后期逐渐成型的李武韦杨政治集团,虽然只是学术上的一个概括,但在之后几十年也一直在实际影响着整个帝国的走向。

甚至一度强大到让武则天这个缔造者都心生危机感,不得不用二张兄弟加以钳制,更是直接出手逼杀李显的嫡长子、皇太孙李重润,但最终仍然没有逃脱神龙政变被逼宫的宿命。

眼下这个联姻集团虽然还没有一个影,但是京兆韦氏影响力仍然不容小觑。单单武周一朝,韦氏走出的宰相便有四五人之多。

这样的大世族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族人众多,家学渊源,能够源源不断的提供合格的政治人才。

比如眼前的韦方质,便是一个刑名法律方面的人才,对国朝以来律令格式研究非常精深,所编写的《风俗廉察四十八条》更是考察地方官员政务能力的主要条款。

李潼欣喜不在于韦方质个人对他的态度如何,毕竟韦方质就算没有之后不久的横祸,政治前景也已经不大,而且眼下的李潼也根本不够资格跟宰相达成什么政治同盟,就算对方看得起他,他还怕自己折在里面呢。

韦方质肯将同宗子弟引荐给李潼,这意味着几位少王的存在终于获得这样的豪门大族关注,认为他们兄弟已经有了可以烧冷灶的潜力!

这对李潼而言,意义就太大了。他以前招揽那些府佐都是啥人呢?这么说吧,就算他今次挑起事端,让朝野震荡,但除了自己亲自上场之外,也几乎不能获得什么像样的政治回报。

比如说这一次洛阳县廨官属几乎被扫荡一空,按照正常政治逻辑,李潼也想分一杯羹。

洛阳令那种赤县长官他不敢想,给自家门人争一个县尉位置也不错,可问题是,就算他争得到,门下那些府佐也根本没有人够资历胜任!

如果李潼府中有京兆韦氏这样的族人供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李潼能够通过其人,在特定情况下借用到韦氏那庞大的政治影响,能够进行的骚操作空间可就大多了!

李潼还没来得及细问韦方质将要推荐给他的是什么人,鸾台官署外又响起人马喧哗声,之后便有吏员奔走来告:“广汉王入坊执贼,已经返回!”

听到这话,李潼精神顿时一振,起身与韦方质一同行出。两人刚刚抵达直堂附近,便见李光顺一身甲衣浴血阔步行来,行至直堂前方,视线望着李潼,激动难耐,同时叉手对韦方质说道:“卑职奉命擒贼,贼徒却怙恶不悛,不肯甘心入案,恃凶顽抗,无奈之下,卑职只能下令格杀,丘氏数子贼首俱在此中,任事出错,恭待韦相公裁决!”

说话间,他抬手一招,自有军士上前将血淋淋的丘氏几子人头摆出。

李潼见到这一幕,不免对他长兄刮目相看。他本来还担心兄长素来谨慎,恐是不敢大下杀手,如今看来这担心是多余的,他们李家真的是少有善男信女啊!

几个血腥人头摆在面前,韦方质一时间也有些傻眼,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请大王暂居署中,臣即刻入陈奏事,请诉神皇陛下。”

第0162章 板荡识诚臣,入死不自知

“启禀神皇陛下,广汉王入积德坊丘氏家邸,丘、丘大将军三子两侄,俱遭戮当场……”

听到宫婢的回答,武则天眼帘微垂,片刻后才点点头,说道:“知道了。”

待到宫婢离开,她才看一眼新任文昌右相、刚刚抵达殿中的武承嗣:“你明白没有?”

武承嗣闻言后愣了一愣,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片刻后才硬着头皮说道:“除恶勿尽,不留余患。臣、臣只是感伤人情难固,丘某旧年也曾为肱骨之助……”

武则天听到这话,眸子闪了一闪,神情隐有不悦:“这不是你该说的话,肉食者伤情鱼肉,又该以何为食?若见识只此,你也只是虚长,较之少王仍欠几分果决。”

“臣、臣只恐故情余韵流长,未必止于此际。”

武承嗣跪下来,神情肃穆说道:“少王暴虐,经此毕露无遗,本性残忍,不是能够长久饲养之无害幼犊……”

他也是极壮胆量,才向神皇陛下说出这样的话语,实在是因为河东王异军突起,让他大感措手不及,同时心里也生出浓厚的危机感。

永昌元年这一场风波前后,就连神皇陛下都显出几分无能为力的软弱,他们武氏一众子弟在这个过程中得与神皇关系前所未有的拉近,面参密要,入掌机枢,也让武承嗣心中大感振奋。

可是无论他们兄弟做了什么,神皇陛下的反应都远不如少王这一次的献经这样激烈。仅仅只是篡改佛经而已,如果神皇陛下能够早做提示,武承嗣自认能够做的比少王更加出色。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则笑了起来,指着武承嗣叹息道:“你啊,真是不能超脱俗情。今次应变,束手束脚,来年加任更重,不知何力担之!”

武承嗣闻言后,脸色蓦地一变,心跳陡然加速数倍。他如今已经是贵为宰相,还要加任更重,那么只能是……

“臣思虑浅薄,幸在姑母陛下不弃,拔臣于俗流之中,面授非凡事务,唯衔恩勇赴,不敢辞劳,凡有所命,竭力任之!”

武承嗣又连连叩首,一副慷慨神情。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往常眼见武承嗣如此表态,武则天就算不能仰仗其智谋,但也欣慰于这一份忠诚。

可是今天却感觉有些索然无味,她将要做的乃是有史以来、人所未及的伟业,需要倚重的也绝非几句漂亮话,而是真正能够应对难解问题的助力。

心中或许有些遗憾,但武则天也不得不承认,讲到政治敏感与时机的运用,武承嗣这个侄子真的是比不上她的小孙子。

天下之主,驾驭万象,无论什么样的秉性材质,都只能在她的掌控之下。

牛马驯良,用在耕恳。虎狼凶残,用在营猎。只要肯尽力供她驱使,如果不能将之运用在合适的位置上,那是她这个君主的责任。如果因为什么人材质过于出众而不能驾驭,也只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度量容纳。

武承嗣在担心什么,武则天很清楚。但归根到底还是那一句话,想要从我这里谋求什么,你起码也要拿出相匹配的东西。

真正第一等的聪明人,能够做到尺度之内的游刃有余。但如果有什么人逾越于尺度之外,武则天也绝不会长久的予以纵容,比如丘神勣。

“丘某入系已久,也该给他一个了结,你这便去罢。”

武则天又摆摆手对武承嗣说道,对于丘神勣这个人,她是有些遗憾。

但她用人用的还是才力器具,能够有多大的贡献,那就享受多尊崇的权位,丘某如果是个聪明人,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

最起码她对丘神勣是可以说一声不拖不欠,半生荣华足够享用,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君臣相得、久伴始终,想要维持这样的长情,也不该只系于她一人的包容。

旧情能够包庇的尺度有限,就连她的孙子都明白这个道理,丘神勣虚长一甲子有余,如果还想不通,那也只能死得满怀愤懑,与人无尤。

武承嗣还沉浸在神皇暗示的喜悦中,听到这话后又是愣了一愣,心中略有一些不情愿。说不清是对少王宠眷日深的提防,还是对丘神勣兔死狐悲的悲伤。

但他眼见神皇已经略微流露出几分不耐烦,还是没有胆量继续申辩,只能垂首应是,然后便缓缓退出了寝殿。

等到武承嗣离开,武则天才拿起鸾台韦方质奏书,抬笔缓书将广汉王李光顺削官一阶,但也只是夺其文散官转授武散官第五品的游击将军。

位于禁中西南角落、丽景门附近是掖庭宫。除了宫婢、宦者的居舍之外,另有一片空旷的宫室,因为年久失修、生人罕至而显得寒凉荒僻。

自从则天门前仗卫拱从神皇陛下、庆贺大军北伐突厥胜功之后,丘神勣便被幽禁在了这里。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丘神勣也从最开始的惶恐惊悸中渐渐摆脱出来,除了接受自己眼下处境之外,心境也有几分笃定踏实。

这一份踏实也不在于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身为神皇心腹多年,丘神勣自然深知神皇是怎样的杀伐果决,如果真觉得一个人已经完全没有了用处,手起刀落绝无二话。

穷思多日,丘神勣也想清楚自己这一次真的是卷入到了很大的麻烦中,如果换了一个普通人卷入到这种事情当中来,那是笃定的必死无疑。

可是丘神勣当然不普通,他是神皇陛下铁杆心腹,有没有罪并不在于犯了什么过错,而在于神皇肯不肯包庇他。

现在神皇只是将他软禁起来,既没有入案审讯,也没有宣布处罚。可见神皇自己心中也没有一个决断,仍然心存犹豫。

尽管与外界消息几乎隔绝,但丘神勣身为南衙大将,对于局势演变也并非完全没有自己的判断。神皇意欲铲除弓氏,这一点丘神勣的确是失于先觉,但也很清楚在杀戮清算的同时,想要维持都邑平稳,少不了金吾卫控制局面。

丘神勣担任金吾卫大将军多年,南衙禁军多有其故旧相识。虽然神皇想要以其亲徒接掌金吾卫兵权,但丘神勣都不是看不起武家子,事实就是武家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在短时间内完全接掌金吾卫而彻底的取代他。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丘神勣也就不再惶恐于眼前困境,只是将这一次软禁当作难得的放假。

抛开那些前程的忧虑,他被软禁的这一片宫室区域除了稍显破败之外,环境幽静,宜于起居,饮食供应无缺,偶尔甚至还能听到内教坊丝竹乐声。

当武承嗣领命来到丘神勣幽居所在时,丘神勣正在凉亭中对着天际残月自饮自酌,见到武承嗣行来,他便举起酒杯对武承嗣遥遥示意,淡然说道:“入囚以来,难见故谊。武纳言今日雅兴,居然舍面来见落魄之人。”

“武相公早已经转任文昌右相!”

负责导引的宫人小声提醒,丘神勣闻言后则微微错愕,片刻后便又微笑起来:“无论何职,总是政事堂尊大。右相入此,若只是闲情偶念,丘某自有薄酒相酬。但若有杂情相教,栅下囚徒恐是不能良策以应。”

被软禁多日,丘神勣心中难免怨气滋生。他与武承嗣也没有什么深厚情谊,按照丘神勣料想,其人肯来相见,无非是金吾卫军众失于统率,累得都邑局势混乱,无奈之下,再来向他求借几分久执卫府的余威。

武承嗣神情冷峻走入亭中,望着浑然不觉大祸将临的丘神勣,一时间不知该要说些什么。

沉默片刻后垂眼看到亭中食案摆设饮食简陋,他脸色陡然一沉,环顾左右怒声道:“丘大将军尊贵体格,尔等宫奴怎可如此怠慢!”

丘神勣倒是豁达,闻言后只是摆摆手说道:“捧高踩低,人世俗情。丘某半生虚度,所见也是繁多。但有一二微力,尚可为君上取用,余生仍有潦草过活。些许人事刁难,不必常念怀中。右相所为何来,不妨明言。”

讲到这里,他又稍作咋舌,继而便叹息道:“相公转任此职,西征战事怕是不善吧?神皇陛下于此寄望深厚,为人臣者自然也苦盼功成。但世事未必长遂人愿,丘某身缠荆棘,苦于不能自明。但唯一点忠诚可表,绝不会因情势转移而有丝毫晦暗!板荡识诚臣,虽冤不诉,唯待召用!”

眼见丘神勣侃侃而谈,如怨妇一般絮絮叨叨,武承嗣更是无语,片刻后才嘿然叹息道:“大将军倒是情感豁达,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实言道你,神皇陛下着我请送一程。半生权势得享,不可称为潦草,请大将军安然上路,不要……”

“什么?”

丘神勣听到这话,两眼顿时凸睁,手中酒杯跌落在地,上前用力扣住武承嗣双肩,怒声喝道:“贼子虚言诈我!我为神皇陛下……阿武怎能如此待我!”

“来人,来人!”

武承嗣猝不及防,拧身挣脱开丘神勣的把控,挥手召来禁卫:“给我杀!狗贼死不自知,更怨何人刁难!”

禁卫军士冲入亭中,抬手便将丘神勣砍翻在地。可怜一个南衙大将,死得波澜不惊。

武承嗣愤懑难平,夺过禁卫长刀,又在早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丘神勣尸体上砍了数刀,并将丘神勣那死不瞑目的脸庞踢得翻转过去,然后才怒声道:“速传刑徒入此领尸!”

第0163章 加官加封

黎明时分,群臣大集端门之外,等待上朝。

李潼在鸾台官舍逗留一夜,现在则与鸾台一众官员们并行入班。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不免窃窃私语,他们日常或是顾虑种种,不与少王交际过多,但少王身份毕竟摆在这里,多多少少会存一份关注。今日只是常朝,非望非朔,少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且与鸾台官员们同行入班?

李潼其实也有些无奈,幕后黑手做久了,都不太习惯被人如此关注。不过今天以后,他想不引人注意也难,看到官员们躲躲闪闪打量他的视线,心情也是有些复杂。

他不知在场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心向李唐,自己步入时局中的方式肯定会让一部分人觉得难以接受。但想要谋生在这样一个世道中,想不沾脏身又哪有那么简单。

活着才有未来,砧板上的鱼肉再怎么清白,也只是人盘中餐食。他既不甘心那种任人宰割的处境,不为鱼肉、即为刀俎,做出这样一个选择,不可避免就会受到人的抨议,这种觉悟,李潼还是有的。

当他行入前列爵散横班时,这些朝堂大佬们已经多多少少对昨夜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对他也不再如此前那样视若无物,或微笑颔首,或冷眼观之,不一而足。

不过,李潼所吸引的关注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很快另一名大臣的到来又让在场官员们大感吃惊,那就是担任新平道行军长史的杨执柔。

较之出兵前相比,杨执柔相貌显得清瘦憔悴一些,满脸风尘仆仆,眉眼之间都暗结一股疲倦。但其人精神状态如何,显然不在大家关心的范畴内,众人之所以纷纷色变,就在于杨执柔这个行军长史都已经抵达神都且公开露面参加朝会,那北攻突厥的大军归朝日期还远吗?

见到杨执柔的到来,李潼心里也是微微吃了一惊,继而便意识到假使如果他昨日没有被召见的话,他奶奶只怕要忍不住以力破局,大开杀戒了。

杨执柔返回,意味着薛怀义大军已在近畔,武则天向来最拿手的又是虚张声势。

那些长途远征的士卒本身并不能直接加入到平复神都局势,而武则天就有可能选择通过血淋淋的杀戮来彰显自己的有恃无恐,赌的就是那些挑动神都局面的人不敢真正站到前台来,发起什么武装暴动。

至于现在,有了《佛说宝雨经》这样一个绝佳的宣传手段,接下来的局势演变就有可能以相对平稳的方式继续下去。毕竟,每一次的杀戮,武则天自身也要承担不小的政治风险。

当然,杨执柔的提前返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意义。如果没有须臾可待的远征大军可以倚重,武则天只怕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掉丘神勣。

又或者说,武则天眼下正急需一种说法来稳定住即将归都的大军军心,让这些远征军众们不要受到神都目下局势的影响。

李潼所提供的是一个增量的变化,而重新启用丘神勣则有太多隐患,所以当李潼那么直白表示要除掉丘神勣的心迹时,他奶奶才会决断得那么干脆。

想到这里,李潼又是忍不住叹息,人的思路有时候还是不能这么清晰分明。他昨晚因为他奶奶的举动都有些感动了,觉得可能真的是有点隔辈亲的感情因素,结果转头来看到杨执柔,才明白又是精明的算计。

卤簿乐声响起,群臣班次登殿。相对于望朔朝参,日常朝会规模没有那么大,参加朝会的不过只有在京各署五品以上职事官与台省供奉官。所谓的供奉官就是郎官、舍人并诸言官,更广泛的供奉官还包括殿中、麟台并学馆待诏官员。

今日朝会安排在了更加靠近禁中的仁寿殿,百官抵达此处时,天色已经大亮。

礼官唱名的时候,又发生一桩小插曲,礼官直接当殿宣布,河东王李守义更名为李宝雨,这不免又让李潼获得在场一众官员们的瞩目。

李潼出班受敕谢恩,看到群臣目光探照灯一般在他身上不断扫射,特别武三思望向他的时候更是一脸嫉恨,更让他心里生出丝丝甜蜜,这种傍上领导的感觉,如果不施加道德评判,那是真的好。

手持敕书归班之后,李潼不乏挑衅的看了武三思一眼:瞧把你能的,怎么不让你姑给你改个名字?三思、三思啥玩意,你咋不叫武承祖、武承宗呢?

然而当他看到武三思身上官袍又换上了三品尚书时,心情顿时又变得没有那么高兴了。他想要弯道超车,迈过武家人而成为他奶奶真正贴心小棉袄,仍是任重道远啊。

不过他也并不着急,这才哪到哪。改了这个名字后,最近几年只要他不作大死,基本上也没人能动得了他。这难得的几年也是他耐下心来打基础、搞事业的绝佳时期,往后武三思这吊死鬼再随便拿眼瞪他,直接把这老小子眼珠子抠出来!

仁寿殿规模不如明堂诸殿那么庞大,李潼随班登殿之后,距离上方御床也没有太远,抬头就能看到端坐在御床上的武则天。

这一打量不免又是感慨,权力果然是能够让人青春焕发的好东西,今天的武则天较之昨天见面时,风貌已经大为不同,鬓发齐梳拢于冕下,两眼精光投射,又恢复了咄咄逼人的气概。

似乎是察觉到李潼的打量,武则天在堂上也微微侧首垂眼望下,并对这个孙子点了点头。

这一点小互动自然又落入满殿这些人精眼中,望向少王时脸色又大有不同,看来这位少王今日登殿似乎还蕴藏着不小的玄机啊!

常朝仪轨简单一些,群臣班列立定之后,昨日值守政事堂的宰相武承嗣先一步出列,面无表情的诵读起一些章奏。

武承嗣心情自然不能高兴起来,原本今天流程首先应该是他作为文昌右相、主持尚书省六部政务以来的第一桩大的提案,那就是将要在十月举行的制举诸科拟定名单。

可是这一桩提案却被神皇陛下临时抽起来,转而加塞了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谋反入案、于昨夜在诏狱畏罪自杀。

武承嗣虽然兴致乏乏,可是满堂廷臣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议论声已是轰然大作。包括几名已经提前知晓此事的宰相们,这会儿也仍存几分惊疑不定。

丘神勣这个人人缘本就不太好,其人生死之所以引起这么大的惊惑,自然还是作为神皇心腹这一层身份。虽然近来这段时间,有关丘神勣流言不乏,特别其人被幽禁之后,喊杀声不少,但却迟迟没有什么确凿的消息流出。

可是没想到当听到真正准确的消息时,丘神勣这个神皇在南衙禁军中最大意志体现的人已经成为了一具死尸!

武则天抬手虚压,殿中议论声稍微停顿下来,然后她便说道:“朕临朝以来,礼贤下士未尝敢懈怠,卿等凡才器有献,犹恐禄位不足,所谓礼士如渴,只盼君臣能相得益彰,勿负我社稷苍生。丘某自出国爵门户,或门风不美遭于雅士哂论,朕重其忠勇、略其简陋,京宅安危仰其一身,礼遇之厚甚于甲班。贼不思国恩,轻试我法。朕治此世,情义、章法而已,名爵、法刀,人所自取,卿等宜自察!”

听到这番乏甚感情的宣言,殿中诸众一时间都噤声无言。又过片刻,武承嗣才又继续宣读起下面的事项,新进归都的杨执柔代表新平道军众向神皇进献舆图、旗鼓并诸勒功凭计。

李潼立在班中,听到他奶奶那番不乏中二气息的宣言,心中也是感慨诸多,未尝没有我也好想说一说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以至于就连丘神勣这个心腹大患的身死都感怀不多。毕竟人还是要往前看,过去了那就过去了,也不值得念念不忘。

朝会参与人众诸多,又有时间的限制,许多事情都不可言之具体,大概类似后世大机构简报之类,让这些官员们能够及时了解大略的方针路线问题。

真要每件事摆在朝堂上议论,那这些官员们也不用再做别的了,从白到黑站在这里开会就是了。

朝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这还是因为近来实在多事之秋,内外都不平静。

真正参与到这种事务性质的朝会中来,听着一件件大事被略言简述,李潼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以万物为刍狗”的冷漠感,不是人变得有多傲慢,而是因为大事实在太多,许多事情罗列在这当中,也真的就是不过如此。

比如丘神勣的死,一个南衙大将死于非命,这无论怎么说都该是一件不小的事情。可也仅仅只是引起群臣短暂惊奇,接下来精力又被其他的事件所分流。

眼下最重要的事件,一是薛怀义大军凯旋,二是西征战败的处理,三是太州地震的赈济问题。第一件事没有什么好说的,这种水功就连武则天自己都不好意思再作吹嘘。

第二件事又有一个让人意外的安排,那就是秋官侍郎周兴罢为监察御史,即刻前往河西押解庶人韦待价归洛。

听到这一桩消息,群臣激动之态较之听到丘神勣之死还要更加过甚。周兴这个家伙治冤无数,被其陷害的人数不胜数,让人憎恶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丘神勣。毕竟丘神勣南衙大将,即便作恶,也不会面向这些普通的廷臣们。

现在周兴这个满手血腥的恶人居然被外派出去,这也让许多人心内蠢蠢欲动,深切盼望周兴能够一去不返。

眼见群臣如此,李潼也是一乐。他并不清楚周兴这一次外放跟他此前操作有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如果真的有的话,他倒可以聊作安慰,自己这番折腾除了败坏祖业、讨好奶奶之余,或许还能间接救下许多条的人命。

关于太州地震,政事堂奏章陈述说是太州山涌之后,发现许多经幢碑石,刻录疑是梵义经文,有司奏请朝廷派遣大德法师并学馆经师速往验证。

然后奏章的末尾又提到:河东王李宝雨于龙门得获经幢一部,验是古典瑞经,疑与太州事物系出同源。河东王献瑞有功,加封实邑三百户,并进散三阶为中散大夫。

第0164章 官拜尚辇奉御

早朝散会之后,神皇自归禁中西上阁,但李潼觉得他奶奶多半是又回去跟魏国寺和尚们讨论怎么继续充实佛经的问题。

武则天居然把李潼献经直接与太州地震联系起来,这让李潼大感他这个奶奶思路可真是开阔的很,如果他不是仗着一点先知的优势,还真是有些跟不上这思路念头。

《佛说宝雨经》虽然经文直称女身为帝,但造势宣传总是需要一段时间,对于当下都邑内外人心动荡的局面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直接影响。

可这件事如果与太州地震直接联系起来的话,那么效果就大多了:原来所谓的地震并不是天谴示警,而是老天都看不过去世道俗流对女主称帝的偏见与抵触,特意降下警示,将经文以这样的方式宣告世人!

同样的一个契机,有人连抓都抓不住,有人却能将之利用到极致,武则天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一开始被李潼黑手操作搞得原本计划提前泄露而显得有些焦头烂额,之后兵败与天灾接连的打击,更是让她倍显无能为力。可是一旦回到她所擅长的领域中来,那操作真是骚得飞起。

见到他奶奶的操作后,李潼虽然节操不高,但也有一种吃了人血馒头的羞耻感。唯一一点可以安慰自己,就是太州赈灾这件事被摆在了真正重要的位置上来。

既然这不再是什么天灾示警,反而可以运作成自己天命所归的一个佐证,武则天自然也就没有要回避的道理。

此前是因为上下冲突、人情纠结于此,才使正常的赈灾工作都展不开,可是现在形势又不一样,武则天对此变得异常积极起来,先于畿外乡野索扩闲田用于安置游荡到河洛之间的流民,又任命一人为太州刺史,即刻押运一批钱粮物资前往太州,配合赈济大使狄仁杰共同行事。

李潼从不敢把自己摆在什么道德高地,但如果能够在谋求自身处境改善的同时,也能给世道带来一些向好的转变,又何乐而不为。

早朝结束之后,他被中使留在禁中小食便餐,然后又匆匆赶赴鸾台,去领取他正式的加封敕书。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都还没有领取到一次食邑收入,但又加了三百户,直接顶上他长兄李光顺的全部食邑,这当然是好的。

一直处心积虑要构陷他们一家的丘神勣死了,酷吏周兴又被外派出去,武家诸子还在忙着给他们姑姑筹备履极革命事宜,李潼又凭此献瑞之功而圣眷在享,短期内也没有什么人会再来刁难他,正适合安享一下他的小日子。

白天的鸾台较之晚间又忙碌数倍,人员出出入入,忙得几乎足不沾地。

但当李潼到来的时候,还是有鸾台官长亲自出迎,原肃政大夫邢文伟接替武承嗣担任鸾台纳言,亲自站在直堂阶前等待少王行至,那客气的样子很让李潼感到欣慰,混到如今,他总算不再是能够随便打发的小角色了。

“大王英俊秀逸,绝非长久寂寂之人。《万象》曲式庄美于前,《宝雨》瑞经眷隆于后,名王敦雅,正是少彦楷模!”

邢文伟直行几步到了李潼面前,开口一番夸赞,抬臂引请少王登堂。

鸾台颁行诏敕所在,多有官员流连官署内外,未必人人认识少王,但见鸾台宰相都如此礼敬有加,也都大感诧异,纷纷向左右询问打听,待知少王身份之后,人群中便有一些年轻官员摆臂呼道:“逍遥王!”

李潼先是客气谢过邢文伟礼迎,待听到周遭呼声后便也笑起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点头示意并说道:“风流自在闾里韵长,鸾台庄重所在,不可浪言逍遥。”

说话间,他与邢文伟并行走入堂中,之后便拜受敕书。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除了朝堂上宣告加封与加散之外,这份敕书中也终于给他授予了一个官职,官职倒是不大,正五品、殿中省下属的尚辇局奉御。

当然这个所谓的不大,那是相对而言。他以郡王身份得以望朔朝参,位列前班,左右张望所见都是三品大员,眼界也是就高不就低,觉得三品以下都是稀松平常。

但事实上真要以官职而论,他到现在都还是一个屁都不是的白身,所以常以“事外之人”自称,如果此日之前谁跟他交朋友,还可以说是布衣之交。

解褐既授五品,这绝对是了不起的恩宠。正常情况下,像他这样的郡王初登官场,一般授个六品清闲或者五品东宫官算是正常状态。

殿中省下属六局,尚辇局专职舆辇、伞扇等诸器物。李潼自己还想着在神都搞点公交车船的副业,到现在也没正经去做,不想转头就做了皇家马车站站长。

当然这个官职也仅仅只是寄禄而已,大概是正好有缺且品阶足够,便被他奶奶随手丢来哄孙子玩。

接受了官职敕书之后,他又在鸾台官长礼送下行出官署。见到鸾台官员们迎来送往的殷勤,更加有感于自身的处境际遇真是大不相同。类似他这样的闲职任命,鸾台一名起居郎来颁宣足够,又何须长官纳言亲自出面。

不过本来应该是极为融洽的气氛,随着一个人的到来很快便荡然无存。

一个绯袍中年人自道左行来,当见到鸾台官署门前的少王与几名鸾台属官之后,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当他行至李潼身侧时,更是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李潼几眼,然后才说道:“大王荒居多年,一鸣而惊人。爵禄厚享,人世称羡。但少年得意之外,还是要谨慎克己。一点厌语,循情相告,听或不听,大王自察。”

被人冷不丁敲打几句,李潼也有些挂不住脸。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旁边已经有鸾台官员上前不乏尴尬的介绍道:“这位是新将履职的太州刘刺史,也是一位帝宗近戚的仁厚长者。”

得知对方身份,李潼便有了然,怪不得敢对自己这么不客气,原来是既有底气,又有怨气。

新任太州刺史名刘延景,这个名气或许不大,但身份却并不寻常,乃是他四叔皇帝李旦的老丈人,皇后刘氏的父亲。

既然有着这样一个身份,刘延景肯定就是一个铁瓷的保唐派,保的自然是他女婿李旦,不保也不行。

李潼这一次进献瑞经而获得诸种尊崇,虽然刚刚在朝堂上被提了一提,但台省中枢最不缺耳目灵敏之人,那一部听都没有听过的《宝雨经》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会儿在一些特定的人群间自然也不再是什么秘密。

少王献经拍他奶奶马屁,宣扬女主当国,这件事别人看法如何且不论,但落在国丈刘延景眼中,这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啊!再听刘延景的语气,肯定也是在心里将少王看作李家的败类。

李潼心里原本还有一些气恼,可是得知刘延景身份后,心中便有释然,退后一步然后对刘延景说道:“小王虽失怙孤幼,久居禁中,但也久承亲长昵教,不敢一时就于恭情而自贬为荒。府君良言相警,会意体情,唯交浅不敢言深,或寡智不敏,敬谢而已。”

说完后,他也不待刘延景回应,又转头对鸾台官员们稍作示意,然后便告辞离去。

之所以不再与刘延景继续辩论,李潼也不是怕了他,反而有些担心闹起来会连累到刘延景。

这个国丈本身或许没有什么可夸,但也的确可以说是出身道德门第,其兄长刘审礼于天皇旧年跟随李敬玄出征吐蕃,战败流落虏境,至死难归,刘审礼之子刘易从徒步徒步远行万里、求回其父遗骸扶棺归乡,是一个大孝子。

生在这样的门庭,刘延景肯定是也有着极高的道德操守,如果李潼只觉得对方因为是李旦的老丈人才对他出言不逊,这就把人想得狭隘了。

李潼当然也明白,他这一次献瑞对他叔叔李旦和一些忠诚道德感强烈的李唐忠臣们而言,的确是不地道,是一种情感上的伤害。可就算是没有李潼的搅局,这群战五渣也的确是有些一言难尽。

他四叔李旦好歹还有个皇位与人望的庇护,可是李潼有个啥?他要不是靠着那些市井尚义豪杰豁出命去帮他搞小动作,到现在可能都还被丘神勣的金吾卫街徒们堵着在坊中出不来呢。

我尊重你们的道德操守,但如果让我用小命去满足你们的道德尺度,对不起,我做不到。说句不好听的,我真要被弄死了,你们这些人未必有心到我坟前流几滴泪。

去年一身殓装的苏醒,一步步行到如今,我真的不欠你们什么!说破天去,武则天那个老娘们儿也不是我惯出来的,现在要是能弄得了她,老子早动手了!

抛开这些杂绪,李潼倒是有感于他的奶奶是真的很有恶趣味,在太州安排那样一场戏,又专门把他四叔的老丈人派过去,也真的是存心恶心人。更作险恶之想,也是在着手剪除他四叔这些外戚羽翼了。

当李潼行到则天门附近,将要离开皇城归家时,突然又有中使疾步行来,在后方大声喊道:“大王请留步、请留步,神皇陛下又有恩授降下,请大王再归鸾台领取敕令!”

第0165章 一日三敕,高授麟台

鸾台:中散大夫、尚辇奉御、河东郡王宝雨,椒殿习规,皇苑贮秀,承日月之辉,泽雨露之润,宗枝琼实,神庭玉笋。登朝受服,宸居日馨。芳声韶容,冠诸藩邸;雅操茂风,隆列名门。虽门室之隽,实廊庙之珍。可太中大夫、检校司膳少卿,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当李潼返回鸾台时,仍是鸾台纳言邢文伟亲自向他宣读敕文,当听完敕文内容后,他一时间甚至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说的是我?

我连尚辇局大门开在哪都还不知道,就又升官了?

“恭喜大王,恭喜大王!神皇恩重,佳孙良称,实在是人道美谈。”

邢文伟一张老脸笑得都略显僵硬,降阶行下亲自将敕书摆在少王手中,态度较之此前要更亲近和睦许多。

李潼有些迟疑的接过敕书,在鸾台官员的提醒下才想起来该要谢恩了,这才忙不迭再作拜礼,然后起身跳起了那让人感到异常羞涩的锅庄舞蹈舞谢恩。

少王一日二受敕封,李潼来回一趟还不到一个时辰,但消息却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台省。人总是爱八卦,许多人得讯之后便忙不迭赶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们围观,这不免让李潼感觉加倍的羞涩。

但众目睽睽之下却不敢失礼,只能更加起劲的蹈舞,这一跳就跳了大半刻钟。停下来的时候,李潼已经是大汗淋漓,旁侧则有鸾台吏员体贴的送上冷饮、汗巾。

这时候,鸾台官署外聚集的人更多了,这不免让李潼腹诽连连,国家养你们这群人正事不干,就是为了在这里围观美男子跳舞?

不过也怪不得这些人好奇,饶是眼界高如李潼、觉得三品以下都不叫官儿,这会儿对他奶奶雷厉风行的大手笔都感觉有些吃不消。

正五品的尚辇奉御,对他而言都已经是一个难得的殊荣。可是仍然没想到,他这里连皇城都还没走出去,就已经又加了一级,直接成了从四品小九卿的光禄寺少卿,这升官速度,实在是太刺激了!

李潼并不清楚这一次升官究竟是他奶奶计划之中,还是在听到国丈刘延景为难自家孙子后临时起意。但见到身旁一脸和煦笑容的邢文伟,真想问上一句,你到底有啥好笑的?

堂堂四品官的任命啊,被你们搞得这么不庄重,玩笑一样,要不是我舞艺出众兼颜值动人才满足了大众看热闹的兴致,场面该有多尴尬、你自己体会!

当然这一点腹诽也只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这个升官速度虽然很夸张,一日之间白身解褐、跃居四品,但跟武家那几个老舔狗相比,也算不上什么。

他这个司膳少卿也只是从车库挪到了厨房,除了品秩好看之外,职权同样还是很寒酸。武家那一群舔狗早已经是宰相、尚书、南北衙禁军大将,军政两把大抓,远不是现在的他能比的。

周遭围观者太多,也让李潼大感吃不消。他也不想再遇上刘延景当面讥讽那种尴尬事情,领取敕书之后便径直离开了鸾台,担心继续留下来,还会有什么妖事发生。

行出皇城这一路,李潼身后不少尾随者,他也是第一次感觉到皇城内人是真的多,几乎一步三顿,到处都是迎上来跟他打招呼的官员。

不过幸在没有再出现刘延景那样的人,李潼倒不是庆幸自己免于尴尬,而是有些担心会连累到别人。无论他这一次加官跟刘延景当面怼他有没有直接关系,他奶奶的态度已经是表现得一场明显。

打狗还要看主人,老子现在已经是我奶奶的亲亲小奶狗,谁要惹了我,当心你的小命!

当然心里生出这些念头的时候,李潼心里是半点自豪都没有,只有一种被架在炉子上的窘迫。

现在这种形势,他就是他奶奶丢出来惹仇恨的小玩意儿,别人惹了他而获刑,人们也只会敬畏神皇威重,但遭殃之后一定要将仇恨投注在李潼身上:如果不是你这个李家小败类丢人现眼,我们就不会气得骂你,就不会得罪神皇,归根到底,李家江山丢了,全怨你、全怨你!

不过抛开这些太敏感的危机感,李潼也不得不承认,坐着火箭往上冲真他妈的爽!唯一一点遗憾,就是想摆谱没摆出来,这些廷臣们或冷眼、或恭维,都是不太适合的耍威风的对象。

他倒是想往武家子们面前溜达溜达,比如武三思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吊死鬼:你再瞪眼啊!你眼珠子瞪出来,老子也是四品官了,明天就顶了你夏官尚书的位子!

可惜的是,往常出入皇宫,走哪都能见到的武家子今天倒是异常的低调,李潼一路行出端门,扰民诸多,居然就没有看到一个武家子出现,不知道是不是背地里在憋什么大招。

不过就算是武家人憋大招,李潼最近这段时间也不会太担心。现在的他基本上已经跟他奶奶利益一致,某些方面能够发挥出的作用更是无可取代,武家人真要罔顾大局、向他呲牙,老子奶牙不换、都能咬残你们家几条老狗!

就算你们避着我,我也有办法收拾你们,老子现在管伙房的,你们以后在禁中别想再吃一顿可口饭菜!天天来我家蹭吃蹭喝,不要脸!

心里发了一通狠,李潼终于行出了端门,跨过天津桥后,一路拱从的禁卫将士告辞离开皇城,而王府诸众包括二兄李守礼早已经等候在这里。

“恭喜大王,恭喜大王!”

王府诸官佐仗身们可以说是齐齐出动,眼见李潼行下天津桥,登时便一股脑涌上来,连连拱手道贺,笑逐颜开,丝毫不顾及周遭行人的观望视线。

“若非诸位良佐襄辅,小王敢有一二事迹能夸?天街庄重,不宜叙情,归府之后设席欢庆,共谢皇恩!”

被府佐们团团包围,李潼心情也变得轻松许多,笑着环揖回应众人的礼贺。

众人闻言后又是齐齐道好,簇拥着李潼登上王府车驾,之后便闹哄哄的一路沿天街向南。

车行一段距离,便抵达了积德坊的东坊门,李潼心中一动,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下来,他则打起车帘,由车窗向外望去。

此刻积德坊坊门大开,因是神都畿内贵坊,并没有太多闲杂人等出入,一眼便可以望到坊街上的情形。

此时的坊街中,甲士林立,一座直冲坊街的宅邸门前人员尤多。男男女女许多人衣衫狼狈的被从宅邸中驱赶出来,蓬头垢面、神情惨淡之外,有的人身上衣衫还涂抹着明显的血污,胥吏们呼喝驱赶声甚至在坊外天街上都清晰可闻。

“怎么样?要不要入坊去看一看?我刚才等你良久不出,已经入坊去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司农寺在抓捕丘氏罪众入刑狱,来年我家官奴或许就有丘家子女入事。哈哈,恶贼终有今日啊!”

同在车上的李守礼抬臂揽住李潼肩膀,言语之中满是快意,继而又有几分不满道:“巽奴你与阿兄去做这种大事,却独把我留在家中,实在可恼!难道我不是阿耶儿子?这一次快意得报大仇就算了,以后你们再有大事遗我,可不要怪我翻脸!”

“我也不知事情会进展的这么快速、顺利。往后只盼望家门和美,亲徒安养,又有什么大事要谋划。”

李潼叹息一声,摆摆手说道:“看就不必看了,刑人无非一种凄惨。这些丘氏徒众分享丘神勣啖割血肉多年,倒也称不上无辜。但首恶即除,也就无谓再遗人情恩怨,走罢。”

说话间,他抬手敲了敲车板,示意继续前行。

一众人穿行小半座神都城,当返回履信坊的时候,又见坊正田大生组织一批坊丁坊民于坊门外列队欢迎。还有合宫县丞萧至忠也站在人群最前方,眼见到少王步下车驾,便趋行上前,拱手过顶并大声道:“恭喜大王圣眷垂降,高登朝班!”

“多谢,多谢!多谢府君,多谢诸位乡义。府中简备薄食,请诸位欢贺!”

李潼抬臂环揖,示意刘幽求等府佐上前代为招呼这些前来祝贺的人众,自己则告罪一声,先归邸中去拜望嫡母房氏,并入家庙祭告亡父李贤。

一番忙碌之后,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李潼仍然没有精力移步王府宴贺,因为按照惯例,他除授新职需要先呈谢表让位,往来几次之后才会正式履职。

早在李潼归府之前,已经有府佐代拟谢表,但是他们所拟乃是代谢尚辇奉御的,然后便匆匆出门迎接少王。却没想等赶到天津桥的时候,少王官职又变成了司膳少卿,原本的谢表自然不能再用,只能原封带回,这也真是幸福的烦恼。

眼下府佐们都还忙于接待来贺的宾客,分身乏术,李潼索性自己提笔写了一份谢表,然后趁着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让府员赶紧送往皇城有司。

可是李潼仍然没有想到,当府员返回的时候,同行还有中使。中使入门之后便大礼而拜,并语调热切道:“恭喜大王,恭喜大王!神皇陛下又有恩授,大王新除麟台员外少监,卑职先行走告,敕书暂存鸾台,请大王明日随朝班入署领敕!”

第0166章 门庭若市,名门为仆

一日之内,官职三迁。因为事关自身,李潼对武则天的用人策略感触更加深刻。

尽管他自己也很明白他奶奶用心如何,无非将自己竖作一个标榜,用以向世人宣告一些东西。经过这么来回的折腾,哪怕再怎么迟钝、对时局世道并不敏感的人,想必也已经对他的事迹耳熟能详。

就算李潼对这些官职本身并不上心,且本身一直有着很强烈的自己当家做主的想法,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官途勇进所带来的际遇变化的确是让人很沉醉。

他不过仅仅只是一个闲散的宗王而已,一日之内变得炙手可热,由原本的门可罗雀变得门庭若市。如果自己内心稍微失于把持,必然要对他奶奶强权舞弄的手段俯首帖耳,心悦诚服。

司膳少卿与麟台少监虽然同为从四品上的官阶,但彼此之间意义却并不相同,一个是管厨房的,一个是管书房的。所谓校理文籍,缉宣大典,惟国所重,非才勿居,既清贵又显要,一旦任此,必然广受士林瞩目。

像是初唐大手子陈子昂,虽然在682年中了进士,但之后仍然是白身守选,像是李潼府中的小倒霉蛋刘幽求一样,落魄难免。当然陈子昂本身便是四川大土豪,家境优渥,倒是不必像刘幽求那样寒酸的用两坛咸菜给上司送礼,但政治上没啥前景可言。

一直等到高宗去世,陈子昂一篇《谏灵驾入京书》,上书劝阻高宗灵驾回返西京,以洛阳作为新的帝宅,由此才获得武则天的关注与欣赏,授为麟台正字。

校书、正字等官职,已经是官员解褐首选清任,由此可以想见李潼区区十六岁的年纪便被除授麟台员外少监的惊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中使前来通知这个消息之后,整个王府欢庆氛围顿时再攀上一个新的热度,刘幽求等府佐们更是兴奋得无以复加。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这些府佐本身也的确是因为落魄而不得不委身王府任事,此前真是做梦也想象不到少王竟会有今日的风光。

别的不说,少王成为麟台官长之后,所掌握的话语权自然也是激增,他们能够侧身于王府供事,于自身资历便是浓厚一笔,日后无论是为官做事又或与人交际,都能大收裨益。

与此同时,前来王府祝贺的人数也是激增,尽管宵禁早已经开始,但登门来访者仍是络绎不绝。

寻常坊民婚丧嫁娶都可以申请临时开启坊门,如今少王高授四品清要,坊门大开供宾客出入都是应有之义。毕竟新郎官儿只要是个男人,都有机会去做,但能够拜授高官者却非人人都有的幸运。

此前少王以司膳少卿归府,前来迎接的还仅仅只是合宫县丞萧至忠,中使入邸未久,合宫县令李敬一便亲自登门来祝贺。

李敬一出身赵郡李氏,又是官宦名门,对于这样重量级的宾客,李潼也是不敢怠慢,亲自出门相迎,见面之后,自然又是一番客气寒暄。

“卑职沉迷案牍廨事,一直未能拨冗来拜,实在是失礼。”

对于李敬一的告罪,李潼自然也不会深作追究,闻言后只是笑语道:“小王久居皇苑,入坊后便能幸在府君治下。若非府君忠勤王事,善治民生,府邸几能得于清逸?仁力已经在享,受惠日久,怎可再以私情劳扰。”

听到少王的回答,李敬一脸色微微变化,少王一日之内骤显至斯,常情以论,他本以为对方多多少少应该会有一些恃宠生骄的傲慢,倒没想到少王如此的谦和知礼,更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淡定。

李敬一出身名门显宦的家庭,对于一些幸进之类,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瞧不上眼,特别少王的情况要更加复杂一些。今天之所以登门,除了顾及礼数周全之外,也是因为心里对少王存有几分好奇。

原本他是打算如果少王真的骄横傲慢,他露个面、不留人情礼数的把柄也就够了,不必牵涉太深。可是这第一次见面让他对少王颇生好感,于是便决定留下来再作一番更细致观察。

此时王府门前因贺客太多而显得有些混乱,刘幽求等府佐们虽然也在竭力控制局面,不断将宾客们引入府中,但门庭骤然变得热闹起来,他们也实在少于处理这些情况的经验,难免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特别少王拜授麟台少监的消息还只在上层官员群体之间流传,所以今日登门的主要还是一些官宦人家子弟。要作这些人情交际,可不仅仅只是笑脸相迎那么简单,他们各自的门第家世包括本身爵散官位都需要考虑到。

可是此一类人情世故的经验,刘幽求他们这些人又哪里知晓。包括史思贞这个官二代在内,其父虽然官居司仆卿,但是胡人门庭少与士流往来,对此也是陌生的很。

往常门庭冷落,府事不多,对于这方面的要求也并不高。可是谁又能想到,短短一天时间里,少王就极速蹿红,从一个闲散宗王直接成为都邑之内的当红炸子鸡,完全没有给这些府佐们留下适应并成长的时间。

所以尽管刘幽求等人也是忙得一脑门子汗,但也仍然难免忙中出错。当然就算是有一些错漏,眼下这种情况谁也不会借题发挥,直接在王府中吵闹起来,但局面这么混乱,总归还是有些不好看。

李潼将李敬一迎入王府正堂之后,转头又有府员通告言是南衙大将军泉献诚家人登门,他又向李敬一稍作告罪,转头吩咐桓彦范前往相迎。

李敬一坐在堂中,跟先到的几名权贵宾客闲聊几句,心里则在小作权衡,过了片刻后,他便抬手招招唤来自家随行的门仆,耳语吩咐道:“速速归家,将七郎引入王府。”

门仆闻言后便领命而去,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引着一名相貌周正、身穿白色纱袍的年轻人行入王府。

“阿耶有什么吩咐?”

年轻人名为李思年,乃是李敬一的次子,登入王府之后先向在场宾客稍作致礼,待到退至李敬一席畔后才又低语请示。

李敬一抬手示意儿子站在自己身后,等到少王归席之后,他便移席而就、笑着指了指儿子并对少王说道:“大王府员简少,虽然得于日常清趣,但是誉望秀颖,仰慕之众难免云集府中,人情勤来,非是夺趣。此小儿去年曾为拜洛斋郎,虽无才器可夸,但迎送勤劳,可作驱用,不知大王可愿将这劣才笑纳府中?”

李潼听到这话,难免惊喜,席中对李敬一拱手为揖并笑道:“往常只知清简自守,人情事务多有生疏。此前还能矫饰笃静守趣,一旦世道炽情加我,门疾积陋便毕露无遗。府君不因门事疏忽轻我,更荐才郎入为肱骨,小王实在感激,情急惶恐,难拟谢言,虚席以待,盼与俊才同美。”

听到少王的回答,李敬一也是颇感满意,抬手指着儿子不乏严肃道:“还不快来拜见府主,大王雅量包涵,肯赐你一事自立。日后一定要谨慎感恩,以勤补拙,勿使你父颜面损失于你的拙劣陋才中!”

“在、在下……卑职、卑职拜见大王!多谢大王能容不才,卑职一定入侍勤恳,为府事捐以丝毫之用。”

年轻人李思文连忙上前下拜,言行举止都很有一种教养良好的熟稔。

席中其他宾客见状后也都纷纷起身上前道贺,一时间内外喧哗的窘迫都被驱走许多。其他在场的宾客未尝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李敬一已经先做了,他们若再效颦,又担心会被看轻,心情不乏纠结。

“既然已经入府,速速下堂礼宾待客。”

李敬一对儿子也不客气,待到拜礼完成,便摆摆手将儿子驱赶下堂去做门童。

有了李思文这个耳濡目染、长于世故的官宦子弟加入接待,王府内外喧哗的混乱便很快得以收敛,宾客们出出入入很快就变得有条理起来。

倒也不是说这个官二代能力就比刘幽求等人高多少,主要还是家教的熏陶,经多见多,处理这种人情世故的往来自然不在话下。

眼见宾客满堂,井然有序,李潼也不得不感慨权势动人,这一整天下来,际遇转变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以前的他想要跟人说上两句话,都得看人心情好不好,可仅仅只是因为讨得他奶奶欢心,整个世道在他面前都没有了此前那种矜贵傲慢,对他极尽迎合,近乎投怀送抱。

昨夜宰相韦方质才刚刚跟他说完要举荐一名同宗子弟入府供事,今天晚上更有同样宰相门庭的李敬一更是亲自将儿郎送入王府。

只要他能宠眷不失,类似的现象日后肯定会陆续有来,跟早年身在禁中、苦于无人对话的际遇更是云泥之判!

因为明早还要随班入朝、领取敕命,等到送走李敬一等几个重要宾客后,李潼也就返回王邸准备入睡。不过他刚刚回到王邸,田大生却又来夜访并辞行。

第0167章 唐家气数,应在大王

“深夜来扰,还请大王不要怪罪。”

田大生刚才在王府帮忙接待宾客,小饮几杯,虽然没有什么醉态,但脸庞也是通红。

“我与田翁,不必言此。”

李潼让人送上冷饮,示意田大生入席座谈,望着田大生略显清减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叹息道:“早前初入坊居,田翁便犯险来陈。至今境遇小有转机,俱仰众力啊!”

对于田大生等人,李潼是真的心存感激。人在困境中时,哪怕几句能够暖人心脾的话语都足以让人铭记不忘,更不要说田大生他们是真正帮他良多。如果没有这些不起眼的市井义士奔走,他也不能把握住机会、争取到真正的转机。

“大王不因仆等卑鄙而看厌,肯托事驱使。仆等所劳只是奔走,实在不值得功事夸美。”

田大生讲到这里稍作迟疑,然后继续说道:“仆夜中来见,是向大王辞行,怕明日没有机会当面诉情……”

“辞行?田翁要去哪里?”

李潼听到这话后便愣了一愣:“是不是在外那些义士有什么疑难?你等忠力、性命事我,我自有责任庇护你们周全。无论大小疾困,直言即可!”

“大王仁义无双,仆等幸遇恩主,只是故情难了,事积年久,也该有一个了结。”

田大生讲到这里,神态变得严肃起来:“周兴狗贼被逐远外边,正是杀贼的良机。故义诸众性命相约,要野中奔逐诛杀恶贼!仆旧受郭公大恩,血仇岂能置身事外!如今大王恩眷在享,四郎也已经安在北衙千骑,人情事务都有托付,这些余事自有仆等担当!”

仗义每多屠狗辈,田大生此人样貌或是不乏市侩精明,但是尚义不落人后,尤其讲到这些的时候,更是语气坚决,颇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气概。

李潼听到这话后便从席中站起来,并也正色说道:“郭公余恨,我也一直记在心里。田翁若以事问我,我是觉得周兴多行不义,如今衰态已露,待我入朝之后,必会广结同仇之众,明罪杀之!即便不为人间的公道,只为诸义士深情助我,同仇尚义,岂田翁等不落人后。”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对于周兴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酷吏,李潼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

此前受困于丘神勣的威胁暂时没有将周兴列作首要目标,可是现在已经没有短困,随着自身处境转为安稳,他也想为世道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倒也不必夸美什么道德大义,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能够过得去,人生在世,活命之外,总要为自己留下一点可供咂摸回味的事迹。

所以刚才在与李敬一闲聊的时候,李潼也在旁敲侧击的试探这些人对周兴其人有没有什么想法,希望能够寻机借力的搞掉周兴,让这家伙不要再继续为害人间。

田大生听到这话,自席中俯身而拜,并将发顶幞头解下,额头紧贴在手背上:“仆等有此决定,正是不愿大王介入太深。周兴这个狗贼血食人命,一身脏污,即便除之,也要被溅半身脓血。

大王身位所系,绝非区区眼前,未来、未来……仆是拙言浅见,所见唐家气运流转,复兴也将应在大王。草莽之徒,或许不足相论大事,但一点赤诚血性,今日不动,又怎么能空待来时?”

李潼闻言之后,倒是愣了一愣,片刻后弯腰将田大生扶起来,且真挚言道:“气数兴废,不在几人私论。眼前今日,苍生不必待我,唯门下几人休戚相关,田翁与我,相契微时,我如果只是临事惜身,又怎么敢自夸天时感应?

你等闾里义士故情执念,我是由衷敬重这一份顽强。既然心意已定,我不强阻你们趋义赴险,但是心意拳拳之外,也要小心观情,不为惜身,只为成事。短留几日,容我小探周兴驿路行程,咱们内外施力,便在行途除此恶贼!”

原本李潼是准备在规则之内解决掉周兴,但田大生等人这一点用心也让他感动。

不过周兴此番离都,也不是白身流放,是作为监察御史前往河西提押韦待价等罪徒,这一路行去,身边肯定也少不了军士护从。田大生等人如果只是仓促出寻、伺机截杀,成功的几率不会太高。

此前李潼被金吾卫兵众堵得死死的,消息来源有限,能够施力也实在不多。不过他如今处境又有不同,想要打听一下周兴的行止底细,也只是几句话的事。更何况周兴这个家伙仇家遍野,也不会有几人乐见他仍招摇在世。

世道繁复,几家欢喜,几家忧愁。旁人风光与否,无改周兴眼下的忧困。

得知丘神勣被私刑处决之后,周兴心里也是充满了危机感。如果丘神勣是被明论于案,周兴反而不必这么担忧自身。

他经手的罪案不知凡几,对司法的各种程序也都了然于心,也有信心在论刑的过程中,将自身与丘神勣撇得干干净净。可是现在,丘神勣就被这么不明不白的干掉了,也让周兴没有了为自身洗脱的机会。

早朝结束之后,得知自身新的任命,周兴心里也是喜忧参半。喜是喜在神皇陛下并没有完全放弃他,虽然暂免刑司职事,但还给他保留了直达天听的渠道。

丘神勣久为南衙大将,其人一死,余波势必不小,而周兴与丘神勣过往联系密切,在这样的情形下暂时离开神都,倒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免于遭受波及。

可是他这样的幸进刑徒,也尤其需要依傍在神皇威压之下,一旦离开了神皇的羽翼庇护,自身也会沦为旁人攻击的目标。

返回官署之后,周兴趁着还未卸职,即刻吩咐人将弓氏罪卷送来己处,希望能从这当中挖掘出新的内容出来,想要给自己争取一个留在神都的余地。

他是希望自身既能留在神都,又免于遭受丘神勣之死的波及,弓嗣明入刑之后留下的这个洛阳令职位就是一个上佳的选择,既可以保证自身留在畿内,又可以避开台省中的暗潮涌动。

“外边在吵闹什么?”

本身便烦躁不已,苦思对策,突然外面又传来人语喧哗声,周兴更加的不耐烦,开口喝问道。

一名刑司吏员上前小心翼翼说道:“回禀侍郎,河东王短时转迁,再归鸾台领敕,部员们所论正是此事。”

“这位少王,呵,也真是好运气啊!”

周兴听到这话后,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便自嘲似的苦笑起来。尤其想到此前不久,丘神勣还催逼他构陷少王,可是眼下原本威风凛凛的丘大将军已经是死无全尸,但少王却否极泰来,变得风光起来。人生际遇,也实在是玄奇难卜。

“是了,不知少王与丘某之死究竟牵连几深?”

周兴心里念头偶生,此前由于丘神勣施压的缘故,他对少王一家倒也保持了不小的关注。

此前对丘神勣说唐家余脉、一一剪除,倒也并非纯是拖延,前日将恒山王之子李厥送入南市处决之后,他就在考虑有没有可能将嗣雍王一家也卷入进来。毕竟就算没有丘神勣的缘故,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可是朝会上发生的逆转打乱了他这一思路。

“少王献瑞经、求自保,得取神皇欢心,短时之内或是不能撼动。但武氏诸子必不乐见少王此时的风光,如果能够案指少王,或能借武氏之力留在神都。”

想到这里,周兴心情变得燥热起来,他倒是记得少王与弓氏罪案似乎有什么牵连,不过一时间倒是想不起具体细节,于是便又拍案喝道:“刑卷怎么还没有送来?”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年在三十多岁的刑司主事缓步行入,并对周兴拱手笑道:“侍郎、啊不,御史真是勤恳,解事之日,仍然操心案牍,实在是我辈楷模。但阁下也久在刑司,应该体恤卑职等为难之处,卷宗隐秘,事关重大,实在不可滥示事外之徒……”

“胡元礼,凭你也配来面辱刁难我?你信或不信,即便我不在刑司,要案杀你等区区下吏,不过转念之内?”

看到对方那幸灾乐祸的嘴脸,周兴神情顿时不悦,拍案而起,怒视对方。

主事胡元礼听到这话后只是撇撇嘴,却没有多少畏惧之色:“卑职虽是不才,幸在坦荡无垢。秋官诸事,不属宪台,阁下若再继续咆哮此中,恐是要失迎送的体面!”

“好,好得很!我虽然短解案事,但归来之期不远,待到复直此案,便以此獠立威!”

周兴气得脸色涨红,顿足喝骂两句:“滚出去!郎官交割了事,不是卑鄙下吏能见!”

胡元礼闻言后嘿笑退出,只是站在门口又指着几个吏员训斥道:“你等走卒,侍在廊下,眼耳都要精明一些。署中笔墨器用若有遗失,唯尔曹是问!”

周兴听到这话后更是大怒,但心内也是警觉暗生,自知人缘实在不算好,一旦久离机枢,必会被人离间疏远,还是要想办法,尽快重回神皇视野之中。

第0168章 大凶出洛,人共杀之

神都洛阳自有“天中”之称,由此所出四通八达,连接海内四方名邑。

这其中,西向连接西京长安的道路是最重要的,两京之间相隔八百三十五里,单单相连的道路便有数条之多,既有供圣驾往来两京的御道,也有沿途多设驿、馆的驿路,至于民间县乡之间那些私路、便道,则就更加的数不胜数。

这其中公私、客货往来众多的最主要干道,自然还是要数驿路。沿途旅者众多,车马不绝于路,仿佛一条川流不息的生命大动脉。

时入八月,几场雨落下来虽然带走了一些夏秋之交的酷热,但也让道路变得有些泥泞。大凡行途旅人,不论目的为何,总是各有各的辛苦,远不及安在家室之中那么舒服惬意。

行途之中突然道路中央传出一声惊人闷响,原来是一驾载满货品的马车车轮陷入坑洞中,以至于车轴直接断裂开,车上的货品也都洒落在道途中,原来是一捆捆稻草捆扎的药材。

“瞎了眼的苦命鬼,怎么不看好道路!”

一名青衣幞头中年人似乎是货主,眼见药货洒落在泥泞的道路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自前方拨马返回、冲上前来便挥起马鞭对那个同样摔倒在地、一身泥浆的车夫一通抽打。

此时道路前后行旅们见到这一幕,反应也都不一而足,有的人幸灾乐祸、捧腹大笑,有的人则小心翼翼检查自己的行李、货品,更有一些品性猥琐者则已经冲上来,开始哄抢泥浆中那些药货,场面顿时变得混乱无比。

中年货主眼见货品被哄抢,神态变得更加气愤,一边更加大力的抽打惩罚着犯错的车夫,一边暴躁得呵斥其余行性奴仆们赶紧抢回药货。

车夫在泥浆中挣扎着,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泥人,惨叫求饶声凄厉无比,这时候旁边便有人看不过去,一个年轻的骑士打马上前、劈手夺过货主手中马鞭,怒声喝道:“错事已经发生,正该尽快补救,你这个贾客真是凶恶,难道还要把人当街打死?”

“我教训自家犯错奴仆,你这闲人……”

货主正心疼并气恼,抬手便要指骂多管闲事的年轻人,转念却见年轻人反手扣住佩剑,且已经抽出一截寒芒闪烁的剑锋,脸色变了一变,后退几步招来几名健仆拱从左右,胆气才又壮了起来,指着年轻人怒声道:“这贱奴毁我一车良货,死不足惜!奉劝足下,闲事少问!”

敢行商野途者,哪个也不是善类,这货主前后几车的货品,随从者不少,已经有奴仆持着铁杖上前,只是畏惧年轻人腰间利刃才没有上前。

年轻人见这架势,一时间也有些踟蹰,尤其在见到货主有恃无恐还待惩戒犯错奴仆,半是羞恼、半是可怜,犹豫片刻后开口喝道:“你惩戒罪奴,外人莫问。但我既然开了口,不可没交代,反正你是要将这奴仆打杀,索性卖给我!”

货主闻言后更冷笑起来:“还是一个尚义好生的义士,你要多管闲事,好得很,这贱奴往常半匹细绢不值,但今日毁我一车重货,你要救他一命,也要把这罪过应下来。五十匹绢,拿得出,你将人引走,拿不出,记住道途闲事莫问,自己滚开!”

此时驿路上聚集起不少的看客,听到这番对话,反应也都不一而足,有的指骂那货主贪婪残忍,有的则劝年轻人不要强出头,更有此前参与哄抢者眼见这一幕,主动将药货还回来,劝那货主留一线余地。

“刘长史,咱们要不要……”

围观诸众中,有十数名精壮骑士勒马于人群外围,其中一名骑士转头请示中间身穿灰色圆领袍的刘幽求。

“不必,大事要紧。”

刘幽求闻言后便摆摆手,视线则在围观人众身上观察一番,然后才又将手一招:“继续上路吧,已经行过数个驿馆,俱都不见周兴。狗贼却仍能应时入驿,可知必有藏匿的手段,还是要尽快将他揪出来!”

之后一行人便继续上路,而驿路上的事故却仍然没有解决,货主咬死了不肯松口,管闲事的年轻人虽然鲜衣怒马且有三五随从,但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的财货,沉吟半晌,他翻身下马,一拍自己那神骏的骢马坐骑,说道:“此马直价五十金有余,以此易奴,你若不肯,今日算我受个教训。来年野途再遇,你只盼自己仍有人多势众,否则……”

话讲到这里,语气已经非常的不善,货主闻言后,脸色也变了一变,再见年轻人坐骑乃是毛色漂亮、体态神骏的连钱骢马,一时间也是心生贪念,便笑道:“如此,那就多谢义士惠我。”

围观诸众看到这里,一时间也是群情涌动,原本一开始还有人取笑年轻人不自量力的多管闲事,待见他竟然连如此名马都舍得送出,只为解救道途相见一个不起眼的奴仆,自是对其刮目相看。

唐人世风本就勇健尚义,在场众人夸赞年轻人高义之外,对于货主的贪婪残忍也都分外的不耻。这会儿人群中便有人叫喊道:“人间血气,岂在一人!义士无需折马,咱们在场人众敢捐半端一钱,也能凑足这奸商货钱!”

那人可不只是说漂亮话,喊话的同时越众而出,行囊中掏出数百枚扎成一束的开元通宝,直接摔在货主脚前的泥地中,怒声喝道:“点收!”

说完之后,他更头也不回的离开此处。有了这一个人作为表率,周遭围观者纷纷做出响应,或钱或绢,很快便在货主面前聚成一小堆。

所谓众怨难犯,那货主虽然人多势众,但当此要道上,往来者络绎不绝,人人怨望向他,也让他惊悸不已,连连拱手作揖:“够了、够了……”

一件事情到此已是圆满解决,那个年轻人脸色变幻不定,突然振臂大喊道:“请群义留步,容杨某报还!”

喊话间,他转过头去,望着骏马一脸不忍,但还是咬牙挥臂,抽出剑来斩在马颈,一匹骏马就这样哀号倒地。

年轻人转望向惊愕众人,神情虽有几分悲伤,但很快又振奋起来,面向众人微笑道:“良驹虽难得,我独好公义!道途杀马、犒请群义,也请捐输财货、行善助义之类饱餐此途!”

众人见年轻人如此,更是哄然叫好。而那货主见状,神情更是惊慌,根本不敢收取摊在一地的财货,驱赶自家奴仆驾驶着货车赶紧上路,至于那个被他鞭打重伤的车夫,自然也被遗留在了原地。

年轻人让自家随从将马尸搬抬到道左草丛,引渠水冲刷干净。同时也有人将那名被众人营救下来的车夫搬到溪流旁,当其人身上那些泥浆血水被冲洗干净后,更露出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鞭痕罗列,血肉翻转,望上去很是凄惨。

“在下略通岐黄,行囊恰有金疮药物,盼能稍尽人事。”

人群中一驾马车上又走出一个身穿布袍的清瘦中年人,如果刘幽求等人还留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这正是他们离开神都后一路追踪却不见踪迹的周兴。

周兴一身布衣的寻常行旅装扮,眉眼之间虽然仍有一股盘桓不散的阴鸷,但当他排开众人,耐心为伤者诊治的时候,谁也不会猜到这个望似寻常行人正是令天下人都咬牙切齿的周兴!

周兴本就积年的刑徒,怎样凄惨之人也都见过,由他出手很快便将伤者伤势给处理一番,又获得周遭围观者一通喝彩。

这时候,年轻人也主持分割马肉并众人捐输财货返回完毕,转过头来又对周兴连连道谢,想要支付诊金,周兴自然不会收取。

“少年仗义行途,让观者钦佩。只是你这奴仆仍需细养,不可再受颠簸劳累。我行装尚有闲车一驾,不妨同行一程,到了前方邸店,再作计较?”

周兴望着年轻人,也是一脸的欣赏,并主动邀请他同行。

年轻人闻言后便点点头,他随从也有骑马或骡驹,也实在不适合运输伤者。

“在下蜀中成都人士,杨门讳显宗,未知足下高第?”

再次上路时,年轻人与周兴共乘一车,并主动自我介绍。

周兴闻言后只是捻须微笑道:“区区不过高门一走吏,不足挂齿。杨郎奔行在途,归乡还是游离?”

年轻人杨显宗对主动帮他的周兴印象很好,闻言后也不隐瞒,便笑道:“在下只是门中一厌儿,亲长敦促欲作举业,东行神都,游居几月也无起色。恰闻朝中有一大凶走出帝宅,世道多有尚义徒众要追逐杀之,左右无事,并襄盛举。”

周兴听到这话后,神色就变得有些不自然,开口问道:“杨郎言中所谓大凶,不只是……”

“原秋官侍郎周兴,如今见厌斥出,此贼血啖人命以求荣,作恶无算,正当趁时杀之!暴恶者,天厌之,其人尚未离都,驿途行止已经泄露于坊野,神都市肆更有人明价数百金求其首级……”

年轻人侃侃而谈,浑然不知正主就在他的面前。

第0169章 酷吏授首

被人当面骂作大凶,还口口声声要仗义杀之,周兴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

但他也自有几分不作七情上面的城府,待到年轻人说完之后,他才徐徐开口说道:“周兴其人其事,我在都邑也有耳闻,只是好奇杨郎何以如此急欲杀之?”

“杨郎道途行义,为一不相干的走仆轻舍名马,在所不惜,可知必是家境优渥,周兴一命或直千金,也难蛊惑杨郎此类徒众。但若为公义,周兴凡案查诸众,俱在上意下情,公义不在刑司,反在草野?则朝廷律令格式,又置何地?”

年轻人听到这话后,不免微微错愕,但片刻后就笑了起来:“察足下言行心迹,怕不止高门走吏吧?朝堂有朝堂的章制,草野有草野的义气,如果能上下相通,一言论之,则海晏河清,大治之世。但如果各有不同的道理,则在朝论仪轨,在野讲伦义。

我与足下相逢野途,不与你论堂皇是非,一人行恶以致群情汹涌,即是道左相逢,无问缘由,一剑杀之!朝堂朱紫者,难免昏聩,草野寒士中,亡命勇出。今日某在江湖,自然只是勇义。”

“呵,原来如此,真是妙论警人。”

周兴听完后,微作咂摸,然后便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与年轻人讨论起其他,重点放在对方家世出身方面。

年轻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机心,再加上周兴本身便是一个刑案的高手,不动声色之间,已经用上了各种诱供技巧,很快便将这个杨显宗底细摸个七七八八。

这个年轻人家门在蜀中应该也是一个望族,但本身并不属于蜀中土著,似乎跟弘农杨氏还有那么一点牵连。但这多半应该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有什么确凿的门籍可以佐证,因是家门几代以商贾为业,行滇出川,产业应该做的不小,也难怪年轻人能豪迈到价值不菲的骏马说杀就杀。

至于年轻人所言周兴驿途行止路线已经被泄露出去,这一点周兴早在离都之际就已经知道了,也就无需探问更多。

他今次外派是有确凿具体的任务,因是有着具体的路线规定,每天途行几驿、沿途具体入住哪一处馆驿,都是有着一定的规定,要记录在行历中,等到返回神都后交付台省有司查验。

周兴自己也清楚自己有多招人恨,本来是打算推掉这一桩差事,最好能够直接留在神都担任一个洛阳令。可是向武家子求助的时候,却遭到了冷遇,无奈之下只能起行。

御史出行,是有着公使队伍随行。随着行途路线泄露,周兴也清楚若真有人要途中截杀他的话,靠着同行那十几个护卫是很难保护他周全的。

所以他给自己准备了几套出行的备案,明面上的公使队伍自然只是为了吸引耳目,同时沿途投宿馆驿来补充行历。至于他自己则有别的身份掩饰,沿途交叉使用,以躲避仇家以及如年轻人杨显宗这种闻风而动的义士追踪。

驿路虽然因为下雨泥泞,但也总好过荒野漫行。道路两侧草木茂盛,大道中央则车马川流不息。三十里为一驿,路边上还有记载着里程多少的里隔柱,能够推望行程,让行人能够调整赶路的速度,避免错过馆驿而露宿郊野。

不过这一设定在两京之间的驿路上意义并不太大,本身便是繁华的交通要道,行旅众多,即便是露宿野途,遇到野兽扑食和盗匪袭击的几率也并不太高。

而且就算是没有官府设置的馆驿,沿途也有众多的私邸旅舍,给行人们提供饮食住宿。

前行七八里有余,路边便出现一家邸店,杨显宗本来打算直接投宿下来,却被周兴诈言说是伤者伤情严重,最好直行抵达下一处馆驿所在,于乡市村馆中访买一些药材施用一下。

人命为重,年轻人听到这话便也不再拒绝,于是便继续同行一程。

一行人再前行二十多里,便抵达一处相对繁华的馆驿名为桃园驿。这里是一个规模比较大的驿舍,最显眼的建筑便是那一座官设的驿站,以这一处馆驿为中心,左右建筑铺陈,自成曲巷,众多的行旅停靠在这里,场面喧哗、不逊闹市。

“还要再劳烦先生惠赐一张药单,待我家人访买完毕尽快施药。”

杨显宗落车之后查看那车夫伤势,发现其人脸色不是很好,便又连忙请求周兴。

周兴递上一张金疮药方,并颇为殷勤的帮忙安排年轻人他们投宿邸舍,记下邸舍方位,留下一名随员在此盯守,然后才命人驾车直往桃园驿而去。

馆驿大门前有一家食肆正在当街叫卖食物,还有许多行脚走卒聚在那里,一人站在土台上叫嚷:“两京豪客预支食钱,凡有追踪周凶义勇至此,可以拿取胡饼两张。”

听到那叫喊声,周兴心中便冷笑起来,抬手示意随从也上前领取两张胡饼。那胡饼又干又硬,糙面酸苦,烘烤也不足火候,对那些行脚的苦卒而言倒是果腹口粮,周兴啃了两口之后便将之丢弃在道旁。

他坐在车中,取出行历,让人递入驿馆,然后驿馆侧门打开,他便坐在车上直接行入了驿馆的院子里。

“那又是哪方官使?”

先一步抵达驿馆的刘幽求等人已经在驿馆入住,并安排人在门前观察,将周兴的行历小作询问,得知仅仅只是一户国爵人家的国官入住,便不再过多关注。

入秋之后,各地租庸调都要准备押运入都,各家有食邑的国爵门户便要派遣国官家众前往封邑所在办理相关事宜,刘幽求此行出都便是以前往河东蒲州作为名义,验收封租之外,便是查探周兴具体行止。

桃园驿是一个大路驿,能够同时接待十几路官使入住,周兴作为御史出都公干,是有资格入住大的驿厅。

可他现在所持只是一户国官行历,所以便被安排在了侧边相对偏僻的居舍中,当他入住的时候,左右官舍都已经住下了人,只给他留下两间低矮闷潮的陋室。

可是当他派人通知之后,很快便有他在公使队伍中的仆人匆匆赶来相见,观此陋室不免叹息:“真是委屈郎主。”

“但能活命,辛苦几分又算什么?行历注实没有?”

周兴问了一句,然后又说道:“我先去驿厅洗漱用餐,你持我手令招引卒员并馆吏,速往馆外巷左抓捕几人……”

吩咐完这些后,周兴才在随员们遮掩下,趁人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到一座分配给他御史身份的驿厅中,自有温汤沐浴、美酒佳肴。

酒足饭饱之后,随员才来通知几人已经抓捕入馆,并被押入了馆内囚室中。

馆中囚室只是几间茅舍,换了一身衣袍后,周兴才缓步踱入囚室中,从外面便听到年轻人杨显宗的叫嚷声,入内后抬眼望去并笑语道:“杨郎,咱们又见面了。”

杨显宗衣袍已经不复光鲜,蓬头垢面,见到周兴走进来便愣了一愣:“你、你……”

“不必惊讶,不才正是你苦寻不见的周兴。”

周兴微笑着坦陈身份,见到年轻人由惊讶转为愤怒,更是满脸恶趣得逞:“唉,馆舍简陋,待客不周。若在都内刑狱,我自有大礼奉赠,但眼下也只能彼此委屈。来见你一面,只是让你不要心存侥幸,该交待什么才能活命,你有一整夜穷思,明早再来问候。”

“狗贼,狗贼……”

年轻人破口大骂,却早被几个力卒扑上来挥鞭抽打。

周兴走出这个临时的刑室,站在外面听了一听,并吩咐仆人道:“这种小事,你们自己料理,如果能挖出什么大的隐恶,自然是好。若是不能,暂留他一条性命,明日带上同行,待到西京,我再来推查他门户恶迹。唉,此番出行,耗费实多,正愁无处找补,门库亏空,就落在这小子身上了。”

第二天天还不亮,周兴便唤起仆从们,再以国官的身份离开驿馆。这时候驿馆周围诸邸舍也多有早起贪行的客旅正在忙碌盘点,准备上路。

仆从引领周兴穿过一条曲巷,这里已经有两架货车并一驾行车组成的一个小商队也在准备出行,周兴登上其中一驾货车,便看到埋在货堆里神情委顿的年轻人。

年轻人遍体鳞伤,模样较之他昨日救下的车夫还要更加凄惨,至于昨日的意气风发则完全没有了。周兴检查了一下年轻人伤势已经被处理一番、暂无性命之忧,于是便摆手吩咐起行上路。

这样一支小商队,半点都不引人注意,一行人黎明赶路,等到太阳渐渐升高的时候,已经离开桃园驿一驿的距离。

上午时分,一行人停在道旁树荫下进食,周遭也都是进餐的客旅行卒,周兴自在车中用餐,自有车帷垂下阻人耳目,浑然不知另有一群走卒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短褐走卒打扮的田大生坐在一株树丫上,听着同行者汇报:“就是那一辆青帷车的车夫,他一个奴仆蹬靴已经出奇,那一对皮靴正是昨日杀马义士所有,靴前有白斑,我记得很清楚。昨夜桃园驿有人报、言是周兴派人抓捕那人……”

“这时节也不必惜力,紧跟着瞧一瞧。途中逢见刘先生后,速报此事。”

田大生等人虽然信誓旦旦要杀周兴,但老实说真不清楚其人长得相貌如何,毕竟彼此之间身份地位相差悬殊,即便是有图画默记或在神都街上作远远观望,但周兴一番乔装改扮之后,也很难做到一眼便能辨出。

如此行至傍晚,周兴落车小解,仆从持杖随从,并用棍杖抽打着周边草丛,防备浓密的草丛中或会潜伏野兽,突然后方传来一个突兀喊叫声:“可是周侍郎在此?”

被人叫破身份,周兴心中一惊,下意识转头望去,迎面所见一道刀光骤然劈砍下来,眼前一花,已觉头晕目眩,再作转念,原来已经是头颅飞起!

“侠士取货,只此一车!余者速走,不准留观!”

十数名勇卒强人突然亮出凶械,顿时惊得行人飞奔走避,率先亮刀劈飞周兴首级的苏三友冲上前去,趁着周兴随从还在惊愕之际,顺势劈倒几人,并弯腰从草丛里抓起周兴那死不瞑目的首级。

与此同时,田大生等人也上前夺过周兴这一行几车,用刀背抽打驮马马臀,车驾陡然加速起来,沿驿路向前飞奔,并由道左林木稀疏的平缓处冲下了驿路,很快便遁入了草野之中。

第0170章 神都世情

八月的神都城,依然躁闹得很,不过这一份躁闹与此前那种骚乱又不相同。

特别随着新平道大军前锋五千军众正式返回、并驻扎在神都洛阳附近的临京驿之后,原本遍及神都城池内外、强梁凶徒所引起的骚乱很快便有所收敛,渐渐不再影响都邑民众们正常生活。

同时,由魏国寺高僧并诸学馆学士们所组成的取经团正式从神都出发,直往太州寻取天降瑞经。

是的,七月下旬朝日,有关《佛说宝雨经》的讯息第一次披露人前,最初还是模棱两可,遮遮掩掩。

但是很快,朝廷中枢内口径便达成了一致,特别太州方面信使入都送来许多所谓山涌之后出现的经幢、法器之类,都与河东王李宝雨所进献的龙门经幢得有吻合,异地同证,使得这件事在表面上看来的确是可信度大增。

朝廷派出访经团之后,都内各权贵人家也纷纷做出响应,其中最主要就是在神都周边以及前往太州方向的路途上捐输布施,赈济因地震山涌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们。

当然这些赈济也并非没有回报,很快就有人家在赈济灾民的过程中,由那些太州灾民们手中获得许多有关现世瑞经的瑞物,如经幢、经卷之类,更邪乎的还有描绘成文的龟甲、羽毛之类。

这些瑞物,自非寻常小民敢于私匿持有,自然统统上交朝廷。千奇百怪的瑞物,成车成堆的涌入皇城中,负责献瑞的礼部官员们,更是忙得昏天黑地。

除了这些世情、事件之外,目下神都城中数风云人物,首推两人。

一个自然是得胜归朝的新平道大总管薛怀义,原本薛怀义其人就因督造明堂而得封国公,高任南衙大将,如今有了更加煊赫的边功,自然更加的炙手可热。

薛怀义归朝之日,宰相武承嗣、岑长倩等一干重臣亲自出迎,其他权贵人家纵然不亲自到场,也都沿天街两侧摆设帐幕欢宴,一直抵达天津桥南,可谓是全城轰动,风光无限。

入朝之后,薛怀义论功改封鄂国公,实邑千户,加辅国大将军,并进位为左卫大将军,更令这位所谓的佛将红得发紫,所享尊荣几无可比。

当然这一时期也并非完全没人能够匹敌薛怀义所享尊荣,那就是都内同为风云人物的神皇庶孙、出阁未久的河东王李宝雨。

讲到这位少年宗王,时流诸众也都是情绪复杂,颇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自天皇宾天、神皇临朝开始,李唐宗室便开始行上厄运,尤其是去年的垂拱四年,以越王李贞为首的宗室谋乱落败之后,李唐宗室就是成批的倒霉,鲜有能够独守安逸者。

毫不夸张的说,神都南市的刑场上,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这些李唐宗室们的鲜血!

事到如今,神皇将欲革命已经是世道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残留的李唐宗室们处境不免更加的凄楚可怜。

然而河东王李宝雨却能逆流直上,大得神皇宠眷,当中原因虽是不堪深论,但荣枯之间的际遇差别,也实在是令人唏嘘。

少王虽然未及弱冠,但却已经以一个高得令人惊诧的起点开始加入到朝局中来。麟台少监虽然只是从四品的官职,论及权势,与薛怀义的左卫大将军不可同日而语,但职权不同,意义自然也大不相同。

这两人便是目下神皇座前最得宠幸的红人,可谓是各有各的风光,但也各有各受时流诟病的地方。

当听说自己被时流与薛怀义并论时,李潼一时间也有几分哭笑不得。自己做的选择,祸福自己消受,但也不得不承认,薛怀义对他是真的助益良多,包括眼下,因为薛怀义的归都受赏,纠缠在他身上的非议都少了许多。

由于今年下半年要打开制举,天下凡选人、举人也都逐渐的云集于神都,不再遵循往年定例而随贡入都。文人们聚集在一起,以口笔论英雄的各种活动自然也免不了。

且不说李潼自身作为李唐宗室,主动献瑞拍他奶奶马屁且闹出这么大风波,在伦情和大义方面受人诟病的地方。单单他在这一背景下出任麟台员外少监,就能让这些读书人直接高潮起来。

麟台是什么地方?经典文萃所在,士林仰望的一个秘阁要枢,学富五车的读书人选举及第之后,能够在其中担任一个校书、正字,都倍感荣耀。

结果一个乳臭未干、弱冠未及的年轻小子,仅仅只是因为血缘与献瑞求幸的缘故,竟然直接高居麟台官长,这无疑是直接亵渎了士林豪杰们的心中净土,他们对邪途骤显的少王又怎么会有好感!

所以在一日三敕的风光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潼过得并不轻松。士林对他担任麟台少监一事简直就是深恶痛绝,乃至于口诛笔伐,以至于直接有人冲到履信坊王邸外高声吟咏讽刺诗章。

对此,李潼也不得不感慨这个世界对他这个穿越者真是不友好,刚刚搞掉了丘神勣、解决了围堵坊居的金吾卫忧患,结果又有一批文人接班,整日在坊居内外游荡叫骂,让人不胜其扰。

有的事虽不致命,但是恶心人。

不过抛开自身名誉上的损伤与日常所受的喧扰之外,李潼感触更深还是他奶奶眼下的权威的确是不如武周中后期那么强大,他眼下还仅仅只是一个麟台员外少监,可是武周后期他奶奶的小男朋友张易之可是直接被认为麟台监,也没见多少士流去拼死觅活的腻歪,反而不少人凑在张氏兄弟身边摇旗呐喊的热络。

在这样一个群情汹涌的局面下,李潼纵有满腹华章,也实在不好大抄特抄。

无数事实证明,当舆论形成一定风潮,人人对你非议的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缩头乌龟,等着风头过去,跟舆论硬碰硬的去针锋相对,只会死得更惨。

大众舆论永远是随事而动,变幻莫测,那些选人、举人们本身就是事外之人,喊骂几句、宣泄一下也就得了,真要跟他们争论不休,他们有足够精力消耗,李潼可耗不起。等到这些人精力发泄完毕,或者新鲜感丧失、很快就会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

到时候,才是李潼发力的时候,循序渐进、一点一滴的扭转自己的公众形象,也算是一条黑红路线。就算心里有一口郁气难出,几个月后制举正式开始,麟台也要负责一些配合组织工作,还怕没机会收拾几个跳货?

而且这些人的叫嚷也根本不会给大势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扭转,最起码在朝官群体们之中,就算对少王担任麟台少监有些不满,但基本上还是保持缄默,并不就此表达什么鲜明意见。

特别是随着瑞经造势轰轰烈烈展开,更多时人因此受惠,也就更加不好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甚至有的官员在一些半公开场合讨论少王的作品,如那本就引起不小轰动的《万象》曲辞,还有早已经在坊间闾里流传开的,如《逍遥王》《天仙子》等曲子词,包括少王呈送有司的诸奏章、谢表之类的文字作品,虽然不可称为大手笔,但才情盎然是显而易见,绝不是闲人妄贬的一无是处。

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短短十多天的时间内,李潼的口碑便开始有所扭转,虽然还没达到众口夸好的程度,但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一塌糊涂。

薛怀义归都之后,很快便接棒李潼所掀起的舆论风潮。

朝内阿谀者不乏人为之冠以“佛将”“佛帅”之类的称呼,野中便不乏讥讽薛怀义可谓名副其实,率领的是一支“慈悲之师”,远行万里不伤一人,功冠朝堂不沾滴血,唯一遗憾的就是突厥贼众们太粗鄙简陋,没能受到佛义感化,不能在塞上盛造浮屠。

相对于李潼此前的处境,薛怀义所受到的抨议要更大得多。河西战败已经令人有些不能接受,原本还可遮羞的塞外功事居然又是这样一个底色,偏偏这个和尚还恬不知耻、招摇入都,无疑令人更加反感。

薛怀义归都受赏未久,都市中已经有人组织黑驴骑队绕行白马寺,据说场面搞得极大,最多的时候又上千头黑驴在白马寺外徘徊绕行。寺外围墙下还有人杀鹿叫卖,只是标以马肉。极尽讥讽,引人发噱。

当履信坊王邸中,李潼听到这些消息后,也是忍不住的发笑,感慨要在他奶奶手底下端碗饭吃可真是不容易。

且不说他自己被架在麟台这个火炉上烘烤,就连薛怀义这个入幕之宾也难免要张嘴吃几口抹了蜜的屎。

这很明显就是通过给薛怀义增加荣宠来转移大众的关注点,一场面子工程本就是他奶奶在操作,现在危机公关再直接将薛怀义摆出来,这和尚真要有能够指鹿为马的权威才出奇了。

但当所有民怨沸腾都集中在薛怀义一身时,起码能够保证时局不会因此变得更差。

有了薛怀义的仗义相助、吸引注意之后,李潼也终于能够从沸腾物议中稍稍抽身,正式前往麟台履职上任,他对这一天也是期待已久。

第017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巽奴,巽奴!准备好没有?咱们一同出门入朝啊!”

凌晨刚到丑时,李潼起床梳洗未久,还在邸中用餐之际,一身五品朝服的李守礼便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看到李潼坐在食案前正端粥慢饮,顿时一脸的不可思议:“朝时将近,路途遥远,你还有心情在家慢食?”

“千里求官,只为衣食,上朝就不需要吃饭了?”

李潼抬头乜斜他一眼,继续低头喝粥:“瞧你这毛毛躁躁的样子,又不是没有入礼朝参过。”

“这一次怎么相同!以前都是白身出入,这一次可是真正例朝,退朝后还要入廨会见同僚呢!”

李守礼一脸的急不可耐,上前推着李潼肩膀:“快点,快点,不要磨磨蹭蹭,我这里早已经准备好了干粮古楼子,咱们边走边吃,不会误事!哈哈,我还多带几份,要能遇见大兄,也分他一份家食果腹。”

说话间,他已经抬起系在腕上的鼓鼓丝囊,里面散出浓郁的羊肉馅饼的香气。

李潼被催促不过,两口将瓷碗里粥食饮完,待到举步行出房间时,才又不解的看了李守礼一眼:“你一个东宫五品,又不是例朝常参,凑什么热闹?”

“啊?我不需要常参?”

李守礼闻言后便愣了一愣,转又有些不解并不忿:“为什么我不属常参?那我起得这么早……”

“既然都起来了,那就同行,早早入廨,也能给上官留一个勤勉印象。”

李潼转头拉了这家伙一把,顺势将那食囊取到自己手里来,掏出一张温热馅饼边吃边走,看着夜幕深重下几点星光,不免感慨当官也并非全是好处。

常朝较之望朔大朝要提前将近一个时辰,这是因为唐代百官通常办公时间只到正午,午后除了直堂留守官员之外,剩下的就可以下班了。如果常朝不作提前,基本上退朝后就下班了,正常的办公时间都没了。

在李光顺和李潼先后得官之后,几日前李守礼也终于得到人生第一个官职,倒是没有超出常例,五品的东宫官太子洗马。这让李守礼兴奋得不得了,几天来一直在念叨这件事,迫切想要履新上任。

行出王邸后,早有家人从马厩中牵来坐骑门前阶下等候,李潼几口吃干净了馅饼,翻身上马。李守礼还在碎碎念为啥不让他上朝,但见状后也忙不迭上马追行上来。

八月后几场初秋降雨,使得都邑内道路有些泥泞,但王府门前自有河沙垫道直通坊外,可以保证车马不入泥泞之中。这就是所谓的沙堤,只有在朝宰相高官才能享有的待遇。

《唐国史补》有载,凡拜相,礼绝班行,府县载沙填路。自私第至于子城东街,名曰沙堤。这一传统到了宋代还有保持,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二十年前一书生。

李潼兄弟们自然不属宰相高官,邸前铺设沙堤也是加恩荣宠的一种。这一条沙堤自王邸门前延伸出坊,转入永通门北一横街,到了尊贤坊外,便与另一条沙堤汇成一道。而这一条沙堤,便是新拜宰相的杨执柔专属通道了。

很多时候,优越感都是对比出来,人无我有便觉高人一等。

对于行惯后世柏油马路的李潼而言,即便特铺的沙堤,行走起来也并不感觉多舒服,可是当转入定鼎门大街,所见许多上朝官员衣摆下泥星点点,坐骑四肢更是涂污严重,那种自豪感真的是让人心旷神怡。

兄弟两人策马并行,很快便抵达天津桥南,下马过桥之后,李守礼一脸幽怨的在宫使导引下、往皇城左掖门行去前往东宫司经局。至于李潼自然是入端门而后趋行列班,准备上朝。

虽然表面上不如李守礼那么急切,但是第一次以职事官的身份参与朝会,李潼心里也是充满了期待。

他自班左趋行,视线也在打量着仍在列班的朝臣们,沿途行来,不乏朝官对他或拱手为揖、或含笑示意,已经不再像此前那样出出入入一个小透明的状态。

所以大丈夫还是应该居高位、握大权,以前的他虽然得以郡王身份列前班、预大朝,但除了血脉所带来的岌岌可危的尊贵之外,本身一无可夸,哪怕是寻常卑品供奉官,都可以对他不予理会。

可是现在形势又有不同,他如今官居四品,有了实实在在的职事在身,铁打的官廨、流水的官员,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归在少王属下任事任劳,即便不作深交、只求一个面缘,该保持的和气还是要保持。

常朝乃是因事际会、以职列班,就是说李潼虽有着一品郡王的爵位,但在班列中也仅仅只能位列麟台官长之后,不能逾越本省官长位前。

麟台监同样也是三品大员,位在肃政大夫并九寺卿之前。李潼官居麟台少监,班列也位于诸寺少卿之前。这样的班列,也体现出麟台秘书省之清贵。

但是由于本身爵位高贵的缘故,李潼除了低在本高官官麟台监之后,对于其他诸寺大卿就没有礼让的需要,可以直接班列于麟台监后,因此位置也是非常靠前。

麟台监名沈君谅,六十多岁,身材不是太高,颇有几分鹤发童颜、道德高士的风采。其人曾在垂拱初年短暂任相,之后数年宦海浮沉,到如今居此清望之职,颇有几分乐天知命、恬淡自守的味道。

前日李潼前往麟台受任,已经见过麟台诸官佐,此时看到大监沈君谅已立班中,便径直上前见礼。

如果强论起来的话,他与沈君谅这个上官还有一层亲谊的关系。沈君谅为湖州武康人,即就是南朝江东世族中的吴兴沈氏,而李潼的母族同样也是吴兴沈氏。

不过这层关系也只是一个闲话谈资而已,谁也不会过分当真,毕竟世家大族本就传承悠久、族支众多。特别这些南朝士族入隋唐之后,或是为了各自前程、或是躲避灾祸,早已经转迁各方,彼此之间亲缘更加淡泊。

“大王宗枝清俊,骤入朝参,能否耐此星月劳苦?”

见到少王入班,沈君谅也对他点点头,神态很是和气,主动迈前一步给少王腾出身后的班列位置。

“既然入职,便专臣事。恩禄厚享,踵迹先哲,宝雨区区后进,浅薄之徒,怎敢夸劳。”

李潼一边笑着回答沈君谅,一边又对后方的左右肃政大夫杨再思与李嗣真颔首致意,这才步入前班立定。

基本上能够混到这一步,也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臣子。此前望朔大朝,李潼身前好歹还有二兄李守礼为伴,可是现在一个年轻俊美的小鲜肉混进一群老家伙高官群体中,感觉总有些怪怪的。

不过好在前后班列者都不是什么棱角分明之类,如沈君谅早被多年宦海浮沉耗光了锐气,只是与人为善的混日子。

至于后边的杨再思,本为尚书省郎官,之所以能够升任左台肃政大夫,还是因为沾惠于少王。其人算是第一批反应快速、响应宝雨经祥瑞的廷臣之一,上表夸称瑞经,因是得攫。

所以在见到少王入班之后,杨再思反应也很是热情,主动退后一大步,袍带都扫到班列其后的右台大夫李嗣真,并抬手虚引,听到少王谦言更是摆手说道:“大王实在太谦虚了,生人材质、禀赋有差,积年齿之功,得勤恳之能,诸公是也;冲幼早慧,玉质天成,大王是也!”

李潼虽然也知杨再思是一个乏甚节操的人,但听到一位宪台三品大员如此露骨的吹捧自己,心里也是有几分美滋滋的。

只是不待他开口回应,前班却又响起一个稍显唐突乱礼的叫喊声:“大王已经来了?某已候你良久,怎么停在微班?速速前行并立!”

口气这么大,将三品班列都视作卑微的,不用说只能是薛怀义。李潼侧首班外向前望去,便见满面红光的薛怀义正在宰辅班前向他招手,因其一番举动,前后人众也都纷纷望向二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且尴尬。

李潼也有些无奈,抬手指了指前后班列,并作一个自己安列在此的手势,但他身后的杨再思却已经抬手虚引并笑语道:“大王与薛师深情笃交,并为人间秀枝,实在让人称羡。”

李潼听到这话,脸色更是一黑,强忍住才没有瞪向杨再思,心中却已经腹诽起来,你们全家都秀枝!你这么羡慕咋不把薛怀义这秀枝折去插自家妇人!

前方沈君谅也对李潼点点头,说道:“大王不必囿于事班,不妨直去。”

薛怀义还在那里摆手招呼,李潼也不想引人侧目过甚,又对沈君谅告罪一声失礼,然后才迈步疾行上前。只是当他行过一众文昌尚书班列时,又听到夏官尚书武三思几声轻微邪笑。

薛怀义从来也不是一个关心他人感受的细腻人物,更不觉他这一番乱班叫喊让人反感,甚至可能早有御史已经在暗戳戳打腹稿参他乱礼了。

“几月前与王凄慌话别,几知今日并为都邑时流荣耀?”

待到李潼行至面前,薛怀义哈哈大笑,抬手拍着少王肩膀,一脸老大哥的欣慰并自豪。

感受到周遭不少异样目光,李潼更觉头大,只是摆手干笑道:“薛师播威塞边,是真正慷慨事迹。宝雨阙下偶得小幸,怎敢比美。”

薛怀义听到少王自称其名,眸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并下意识瞥了班中武三思一眼,转又哈哈笑着拍住李潼后背将他迎入班中。

李潼将这些细节收在眼底,心中又是一叹,看这架势应是人生不再如初见啊。形势不同,他与薛怀义的关系怕是不能再如从前了。

第0172章 薛师人间英豪

今天朝日也乏善可陈,基本上还是此前几场事件的余波,主要就是有关南衙军权的调整。

如果说此前武则天还顾忌来自宰相和外州牧臣方面的掣肘与压力,不敢将其能力平庸的侄子们放置在显重的位置上,那么在拿下宰相张光辅并多名大州刺史后,这方面的忌惮便少了许多。

原本武家诸子已经分任于南北衙禁军之中,还是检校、员外之类权宜设置,可是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便逐渐摘掉权宜、成为定制。

另有新进转任的南衙大将如麹崇裕、泉献诚之类,也都因为其蕃将的身份而没有太高的政治号召力,并不构成威胁。

除此之外,便是各类应瑞嘉奖事宜,多达数人因为符合献瑞而得到提拔或者白身加授高达五六品的散职。听到这方面的内容,李潼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淡定,并不流露身为始作俑者的羞耻感。

朝日将近尾声,本来一直安安分分站在前班的薛怀义突然抢步出班,开口便大声说道:“臣有奏!”

他这声音洪亮激亢,满殿群臣都被吓得惊了一惊,就连神皇武则天都有些诧异的看了薛怀义几眼,沉默片刻后才开口笑道:“大将军有何益国之言亟待殿陈?”

“臣所奏或未敢称益国,但实益于养士……”

薛怀义慷慨陈词,接下来所奏内容则是朝廷特别是政事堂诸宰相们做事拖沓、懈怠,迟迟不能落实征塞之群将士并勤助军事的州县良吏们奖犒事宜:“诸军群勇,俱为英壮儿郎,政令号之,悍赴边疆,未敢辞劳、未敢怯行……”

薛怀义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只道是若不能盛犒将士,恐伤诸军勇义,国朝或再将无精勇可御强寇。如果不是那光亮的大脑壳让人看着有些出戏,这一番掷地有声的宣言,妥妥的立朝鹰派悍将无疑。

只是他这一番话却没能引起多少共鸣,反而让满殿群臣窃窃有声。李潼则忍不住抬眼看了端坐殿上的武则天一眼,只见他奶奶面色沉静,不喜不怒,心中不免又是一叹,薛怀义出行这一遭,真的是飘了。

有的人城府浅、感情奔放外露,易受外物迷惑。很多诗人、文学家就有这样的特征,得意时睥睨狂歌,失意时悲秋尚时。这样的性格未必不好,敏感而又感情充沛,哪怕自身不能显达于时,但或歌或咏,也能遗世华篇。

可是如果有这样的性格,却又不幸没有生花的妙笔来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感,那么一腔热情驱使之下,只能变着花样作死了。

薛怀义眼下自然是红得发紫,不折不扣的神都顶级流量。老实说,身受如此荣宠,哪怕一个心志坚定、自知甚深的人,都很难再保持平常心,更不要说薛怀义这样的混不吝,远行一遭,归来后俨然将自己当做了真正的国朝柱石、定边名将。

可问题是,你对自己能力判断有误也就罢了,公然在殿上叫板宰相,为将士讨功,为州臣讨封,你想干啥?

李潼倒不觉得薛怀义想干啥,此前交往过程中,他对薛怀义的了解也算比较全面。这家伙小聪明是有,大智慧是绝无,帷中讨巧、当街跋扈则可,但若真的处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是真的没有什么利弊权衡。

按照李潼对薛怀义的认知,这家伙大概率是被人当枪使了。

那些随同他出征的将士们,往来奔行一遭,眼见薛怀义归都后获得如此尊崇,心里自然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徒劳一程,他们这些外州将士即便讨功途径也有限,唯求诉薛怀义而已。

薛怀义这家伙本就是闾里浪客游侠习性,撑不住三句话的煽动,自觉得与那些人有人生三大铁的交情,于是便大包大揽为他们仗义发声,宰相们刻薄功士,便是不给他薛大将军面子,因而才有此幕。

可宰相们也是要脸的,如今塞边这一场功事究竟是一个什么货色,大家都已经心知,让你薛怀义夸功卖弄,已经是慑于神皇淫威、不得不捏着鼻子硬受,但你老小子还想搞个大批发,营树私恩,那是当天下人都瞎了?

且不说群臣窃窃私语的议论,宰相班列中,就连素来热爱迎合薛怀义的武承嗣都低着头死盯住地面数蚂蚁,不敢在此际发声。

至于其他宰相们,面上都多多少少流露忿色,内史岑长倩则转过头打量着新进拜相的杨执柔,意思是这事儿你搞定。

被同僚如此怨望,杨执柔只得硬着头皮出班,语调缓慢回奏起来,所言无非此次远征将士品流复杂,既有诸折冲府远番府兵,又有征募来的健儿,还有各类奴户丁役,各种封犒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政事堂也需要从宜裁定,短期内并不能拿出一个统一的标准。

最后,杨执柔还不忘把自己往外摘一摘,自陈新入政事堂,还不熟悉政事堂务,再加上本身也属征士、随军出入,所以在功事论定中需要避嫌,请神皇委任其他宰相处理此事。

由头到尾看完这场闹剧,且不说武则天心意如何,李潼算是看明白时局症结所在。

那就是他奶奶私欲难遏,所有政治层面的行为都围绕代唐履极这一目的,而女主当国又不属于典型的政治常态,诸多围绕这一目的的人事布局自然也就变得不正常。

能够为其所用者,本身必然是或人格、或能力有着极大缺陷的人,别的不说,单单薛怀义与杨执柔这一将一相所流露出的浅薄与无担当,简直就是跌破底线。

当然在评价别人的时候,李潼也没有忘记反思自己,他自己在旁人眼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最终,还是武则天发声暂时中止这一场闹剧,责令有司尽快拟定一个详细功簿、交付政事堂议定落实。

且不说旁人对此感受如何,退朝之后,薛怀义倒是得意洋洋。

他素来对宰相们心存怨念,也并不只针对具体某人,当年新贵骤显时,为了躲避宰相们的责难,甚至不敢在南衙皇城流连出入,进出宫闱只能选择北门。

这一点心理阴影一直持续到如今,挟壮功归朝,当殿面忤宰相,宰相们却不敢作一二厉态以对,这让他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俨然打了胜仗一般。

“王今日也是有闲?此番出征,道途多赏外州民谣俚曲,虽然不称雅观,但却自有滋味。同往内教坊,咱们再协力扩出,献曲宴乐,再成新美!”

退出朝堂后,薛怀义便拉着李潼笑语道。

李潼听到这话后,更觉无语,你老兄在朝堂上一鸣惊人、直斥宰相,退朝后居然又喜孜孜去搞这种文娱小曲,这反差有点大吧?

“倒要扰断薛师雅趣,今时不同往日,神皇恩授职事,新登台职,不敢即日告缺,总要支应几日以堵人口,免为人讥恩授失察。”

李潼拱手告罪一声并作苦笑。

“这话倒也不错,当时授事,即日起行,若非如此忠勤,哪得今日风光。王宜自勉,不负皇恩,声乐小曲,大可另择闲时。”

薛怀义听到这话倒也没有什么特殊表示,神态间却有些扫兴并惋惜:“闲居有闲居的自在,任事有任事的繁劳,这也真是有得有失。罢了,我也懒于应付无聊闲人,暂且归寺。”

李潼将薛怀义送至端门外,并摆手告别,约定来日再回。

薛怀义在禁军士卒导引下行往天津桥,自有侍从牵来坐骑,突然又有一道人影闪出,乃是趋行至此的夏官尚书武三思。

武三思上前抢过缰绳,引马行至薛怀义面前,并作诧异道:“薛师这是要去哪里?我还邀数同僚准备入廨拜望并听问戎行威风诸种。”

“哈哈,谈什么威风,只是途行的枯燥。近日所见,都是趋势来扰的闲人,让我没有闲时乐聚故友。”

薛怀义顺势上马,武三思则继续持缰导引,并不因周遭人众观望而觉尴尬,只是一边走一边笑语道:“见薛师与少王同出,深情让人艳羡。却不知少王何以弃随,竟让薛师独驭顽骑?”

“少王自有职属,他是清雅素洁,少年傲慢,哪有细心关照杂情。”

薛怀义随口答道,并有些敏感的抬起马鞭敲了敲武三思持缰手臂:“戎行一程,也曾鞭杀烈马无算,尚书不必如此殷顾,反让左右笑我马技虚弱。”

武三思闻言便生几分尴尬,但还是扬起脸来对薛怀义说道:“为远征将士叙功邀赏,正乃尚书夏官职内。我还要多谢薛师殿上执言,导引致意,薛师不要辞情远我。”

武三思的殷勤态度,也让薛怀义颇感受用,便由之牵引坐骑,一边前行一边闲聊他不在都邑这段时间的畿内事情。

武三思追行上来,自然没安什么好心思,闲聊几句之后便又说道:“薛师真是人间难得英豪,在畿造设明堂广厦,在边勇建弓马壮功,还是沙门的法魁。只是都内总有闲流杂声,只因日前瑞经一事,窃论许多,见识偏颇……”

薛怀义本来自我感觉良好,闻言后便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仔细说一说。”

第0173章 算你跑得快

送走薛怀义之后,李潼便返回端门内的皇城,往麟台官廨而去。

麟台官廨位于西朝堂南第四横街、即就是端门内第一横街路西。这条横街上第一座官廨就是令所有朝臣都唯恐避之不及的肃政台,也是整座皇城中最为活跃所在。

御史就是专门挑刺的官员,官廨又被安排在依傍端门的位置,大概有种官员们只要进入皇城、就会处于被监控状态的这种感觉。

李潼行过肃政台官廨门前,也是不自觉的挺直了腰,目不斜视。但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一名青袍官员斜里冲出拦住了他,口气虽然还算客气,但却是质问的意思:“卑职监察里行张从廉,请问前后两员导从行走,是官出还是府出?”

所谓里行,跟李潼就任的员外差不多,都是编制之外的加员,而里行则专指御史台的编外成员。这一制度起于贞观时期,唐太宗以马周布衣授为监察御史里行,之后逐渐加增,通常里行半员于职员人数。

但是到了武后临朝时期,以武则天的尿性肯定是要将之发扬光大,而且里行的授任程序又比正式的御史简单得多,因此诸侍御史里行、监察御史里行大行其道,怕是有几十上百人之多。

李潼指着身后杨思勖两人笑语道:“这两员中官,是官身府用,久在左右,熟悉城阙门令,特作请奏准在道路行走。”

一般的朝臣,哪怕是宰相也不可带着自家奴仆在皇城办公。有种例外就是皇帝体恤臣子,特赏奴仆侍用,可以申请门籍通行的权利才能带进来。

当然这究竟是体恤还是监视,那就见仁见智了,反正一般的臣子是极力推脱这种殊荣。李潼身份特殊,想推脱也推脱不了。

不过也没有必要推脱,只要杨思勖跟在自己身边,除了那些南衙军职之外,他所掌握的武力值就是首屈一指的,谁敢跟他瞪眼,放出杨思勖生撕了你!

尽管少王已经解释的很明白,那个监察御史里行张从廉还是一丝不苟的将杨思勖两人门籍出入凭证给抄录下来,这才告罪一声退到一旁,似乎是寻有司求证去了。这种端正的工作态度,倒是让人看着放心。

不过这放心也只限于武则天这一上位者,反正李潼被当街拦住盘查一番,心里是有些不爽的。

但他不爽也得憋着,只是转头看看肃政台那宏大官廨,不免腹诽几句,或许是肃政台这官廨还不够大、容纳不了太多人,才限制了他奶奶的发挥,否则按照他奶奶那尿性,组织一个几万人监察队伍都大有可能。

这当然不是李潼恶意猜度,御史台监察百官,渊源由来已久。大概是武则天觉得肃政台名气太大,不太利于打入官员群体内部,干脆又在鸾台、凤阁两机枢之地加设拾遗、补阙的官职,直接贴身监视宰相们,前后加员几十人之多。就这样,还不算各官职区别于外朝的内供奉。

不过这一点也无可厚非,历朝历代,哪有皇帝不防着百官的,更何况武则天本就是不那么的名正言顺。反正李潼觉得,假使有一天他当家做主了,这个传统也得保持下去,毕竟家业太大,太召人惦记了。

行过肃政台,便抵达了麟台官廨。跟肃政台官门高大、门前还趴着两尊狰狞的獬豸雕像的威风不同,麟台官廨从外面看去有些不太起眼,也远不像肃政台那么人员充足、门庭喧闹。

李潼行至官署门前,早有令史下吏趋行迎了上来并躬身行礼道:“大监早有嘱令,大王入廨后可直登直堂。”

李潼点点头便拾级而上,踏入门中迎面所见便是一道高大璧墙,璧墙正面并无涂绘,但是转过去在背面可了不得了,多有前贤墨宝存留,如虞世南、魏征、颜师古等贞观名臣,或经典警句、或名言训语。

李潼骨子里本就有附庸风雅的文人酸气,当他第一次来到麟台看到这一面璧墙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第一个念头就是砸断偷走,这要能保存到后世,绝对是国宝级的文物啊,到时候上交给国家,怎么着不能大红花戴一戴!

麟台官廨布局,颇有一种闹中取静的味道,有修竹几丛,庑舍环绕,廊下垂柳,兰芝盆枝,中庭开阔,远不像李潼所见别的官廨那样布局拥挤、人声躁闹。似乎只要走进了此中,哪怕最粗鲁躁闹的人都自然的浸染上一种儒雅笃静的气质。

整座官廨规模不小,当李潼绕过璧墙时,便见诸廊舍中多有下吏趋行到中庭道路两侧,向他这位新入署中的长官拱手为礼,林林总总百数人,一直排列到中厅直堂阶前。

这排列的位置也很有意思,基本上是官职越低,越靠近外围位置。但是也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李潼的朋友李峤。

李峤年纪四十出头,与少王年龄差了小三十岁,彼此倒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其人一身绯袍,站在一众杂色皂袍下吏之前很是显眼,眼见少王绕过璧墙,便揽臂拱手笑道:“前日待诏内署,憾不能见,今日先立庭前,只待大王入廨。”

李潼见状便疾行数步,同样拱手笑语道:“学士久待者,未必是小王。《春江》篇久不能成,小王昼夜俯仰、搜拣雅字,戚戚不能成句,怕要辜负殷望啊!”

李峤闻言后又作叹息顿足状,然后才拉起少王说道:“幸在大王巧入闲署,昼夜催促,还恐华篇不成?”

说话间,他便领着少王往中厅直堂行去,并在途中顺便向少王介绍一众麟台官属。

李潼跟在李峤的身后,一边颔首回应着官员们的见礼,心里却想起一桩历史故事。那就是东晋时期晋元帝司马睿南迁,因是宗室偏支、名望太弱,不为江东士族看重,因是名满天下的琅琊王氏王敦、王导兄弟们趁着一次节日亲自给司马睿牵马驾车,才让司马睿在江东立稳脚跟。

之所以想到这一桩故事,是因为恰与李潼眼前处境有些类似。他虽然是根正苗红的李唐宗室,但政治上反而更加敏感,骤然被他奶奶安排在麟台少监这样清贵的位置上,难免惹人非议。

麟台这些官员们或许不会像闾里那些选举闲人们公开讥讽,但也是难免冷落。

这也是官场上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此前他前来麟台办理入职手续,就连一号长官沈君谅都对他客气有加,反倒是那些校书、正字之类的卑职们几乎一个都没有见到,这摆明了是不给少王面子。

可是现在有了李峤亲自长立相迎,并与少王一副交情深厚的样子,顿时便在官廨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李潼已经可以看到不少本来还侧身庑舍中的年轻官员们匆匆行出,由此可见李峤在麟台还是很有威望和号召力的,甚至比曾经担任过宰相的麟台监沈君谅还要更强一些。

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文人墨客本就纠结且矫情,既有孤高的一面,也不乏势利。沈君谅虽然担任麟台监,但无论是在学术上还是文学上,名气都远不如李峤。更重要的是,其人在仕途方面也没有了什么可望的前景。

唐人评价一个人的政治前途,官品从来不是唯一标准。李峤出身赵郡李氏,远不是隋唐之后名望大跌的江东士族可比,四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一个政治人物最是充满机遇的时候。

而且李峤资历丰富,久任畿尉,又曾任监察御史监军出征,归朝后于禁中待诏多年。原本虽然只是六品的麟台郎,但攫升只在朝夕之间,像是此前不久便升一级担任五品著作郎,出掌麟台下属的著作局,任谁都能看出前途无量。

本身处境不同,即便是做出不同的行为,落在旁人眼中怕也是不同的感受评价。沈君谅所以礼重少王,在这些小年轻们看来,怕是趋炎附势、敬畏权贵。李峤礼遇,或是说明少王真有值得敬重的地方。

官场上之轻老敬壮,在这一刻便显露无遗。人世间许多道理,大体也古今相通。

李潼前世不长不短也混过几年官场,对这些年轻的校书、正字们的心理把握还算深刻,明白这些人之所以冷落自己,也未必就是一味的耿介狂狷,更深处还是有一种自大与不忿。

这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你们不了解我,才会误以为我是只凭颜值和出身混日子,了解的多了才会明白我的才华同样令人惊艳,一点心结也就解开了。如果还解不开,那就自己憋着。

话虽如此,李潼对这些官场愣头青们倒也并不过于倨傲,说不定其中就蕴藏着什么干吏、文豪之类的种子选手,比如陈子昂之类的大手子。满腹华篇,李潼可是很期待能够跟陈子昂碰撞一点火花出来。

不过当李峤向他介绍一众麟台官员之后,李潼却没有听到陈子昂的名字,一问才知,原来陈子昂早在月前便升官离开麟台了。

算你跑得快!

第0174章 天恩浩大,不敢辜负

就算陈子昂已经不在麟台,但是麟台仍然不负士林精英集萃之地,经过李峤一通介绍,李潼还是听到几个比较熟悉的名字。

麟台大监一人,少监一人,除了李潼这个员外少监之外,另一名正编的麟台少监名为薛克构。

薛克构六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比大监沈君谅还要更苍老几分,河东人士。没错,正是去年被干掉的驸马薛绍的族叔,其人最为后世所知便是薛绍将尚公主时,告诫家人“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

薛绍兄弟为人做事不谨慎,去年卷入到李氏宗王谋乱祸事中,虽然也波及到一部分薛氏族人,但这个薛克构居然还担任麟台少监,可见受到的影响不算太大。

“少俊名王入事兰台,上下诸众也都窃怀欢欣。憾在老夫今日还要入直内署,不能久作陪伴,请李学士导引、小通故事,老夫便不久陪了,请大王见谅。”

对于少王的到来,薛克构表现的中规中矩,既无冷落、也无过分的热情,上前通过姓名便举手告辞。

薛克构再往下,便是麟台丞王绍宗。王绍宗同样六十出头的年纪,出身同样非凡,是江南琅琊王氏族人。

李潼也算见过不少的在朝高官、道德人士,但见到王绍宗时,仍觉眼前一亮,这真是一个罕见的老帅哥,一部美须垂至胸前,得体的官袍穿戴在身,两眼炯炯有神,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使人站在他面前都颇感局促,唯恐失礼。

“王丞自出礼仪高族,久为冠带领袖,时流瞩望赞称麟台仪表。”

李峤或是担心少王会因王绍宗年高位卑而有所轻视,特意作了比较庄重的介绍。

不过李峤的担心也是多余,李潼或是不知王绍宗究竟是怎样人物,但以貌取人、人之通病,见到王绍宗如此仪表不凡,虽然年龄相差悬殊,但也惺惺相惜,举手抱臂笑语道:“人之幸,近贤而思齐。小王冲幼之龄,浅薄难免,君恩授重,惶恐负大。及见王丞,心弦始松,日后并事一堂,不盼人皆夸美,但得长者一二斧正,可称不虚此任,余生都感受用。”

“大王言重,朽态痴长,难较韶龄。大王风姿俊雅,使人惭于形秽,惶然自察,单此一警,便不负圣眷。”

王绍宗拱手笑语,谈吐姿态仍是端庄儒雅。

李潼听到这话,更是笑逐颜开。他听人吹捧倒是不少,但如王绍宗这种能够把凭颜值混日子说的这样含蓄高雅的还是第一次听到。

虽然细思之下不排除老家伙笑他锦绣草包的嫌疑,但他不会计较。毕竟才华藏在胸腹中,我单凭颜值就闪瞎了你们的狗眼,以后接触下来还了得。

接下来让李潼比较熟悉的还有与李峤一同执掌著作局的另一名著作郎魏知古,与李峤年纪相差仿佛,这也是一个宰相种子选手,武周后期将会担任他四叔李旦相王府司马,并在睿宗二次登基时拜相。

麟台郎元行冲,是天皇宠臣、营建东都的韦机外孙,本身也是一位学术大能。

麟台郎刘光业,这是一个负面人物,唐书酷吏传排名第一,还要在周兴、来俊臣等人前面,主要事迹就是杀岭南流人,一日之内屠戮九百余。

不过现在的刘光业还看不出酷吏的暴戾一面,李峤对其也是比较郑重的介绍一下,二者可以算是同期入仕,在李峤担任畿尉期间并以文采著称。

李潼也认真打量这刘光业几眼,心里倒生出几分自身已经在引导历史进程的奇异感觉。天授年间,武后遣六道使杀岭南流人,始作俑者乃是早前刚被干掉的合宫主簿傅游艺。

如今傅游艺已经死了,这个刘光业还能不能够完成其酷吏行径还在两可。但也不排除他奶奶就是不放心那些岭南流人,或会有别的人做出建言。

李潼自己倒是跟岭南那些流人没啥交情,但同情之心人皆有之,本着达则兼济天下,防患于未然,尽管这个刘光业对他态度还不错,甚至还隐隐透出几分热切阿谀,但他心里已经在思忖之后要不要给这刘光业穿一下小鞋。

这也不算是断人前程,毕竟这个刘光业也没啥光辉形象流传于后,凭其残杀行为求幸一时,但却遗祸子孙,等到他们李家人重新上台,搞清算的时候被列为酷吏第一,重点清算的对象,可以说是终唐一代全无前程,家族气运可谓是透支到了极点。

麟台人事构架,共有大监一人、少监一人,当然现在还要加上李潼这个员外少监,另有丞一人,麟台郎四人,校书郎八人,正字四人。这只是流内在品的官员,正字之下还有主事、令史、书令史等等流外佐吏共上百人之多。

除了这些麟台本署官员之外,麟台原本还下辖太史、著作两局。

太史局主司天文历法并玄象器物,唐代著名的玄门家族李淳风一家,便因祖孙三代俱都担任太史令而为人称夸。

李潼王府长史李仙宗,本来是担任麟台校书郎兼任太史局司历,原本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将会循此家学方伎而担任太史令,不过现在其家三代太史令的美名还能否实现,李潼也不敢笃定。

不过太史局早在光宅年间便更名为浑天监,这么霸气的名字不是寻常人能够掌控的,所以已经被拆分出麟台外,成为独立的事业单位。

所以现在的麟台除了本署事务之外,只辖著作局一局。但就连这一局的职事,其实也早已经大打折扣。

“国朝肇始,著作局原本还领史馆,著史、司天一省领之,所谓清要,名副其实。”

沈君谅这个大监也实在是闲得慌,等到李潼见过麟台一众官佐后落座直堂,他竟然也坐了下来,向少王讲述麟台渊源并历迁。

李潼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国亡而史成,信史传统传承数千年之久,这是用时间与历代史官苦心所营造起来的伟业,讲到信史传统,这是任何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为之骄傲的事迹。

至于司天历法,上应于天时,下接于农事,这也是一个文明之所以得以传承的重要事业,绝不只是所谓的观星占卜那么简单玄幻。

麟台一省领此两事,本身还肩负着藏书编典这样关系到意识形态构建的重要任务,言之清要实不为过。

“正因如此清要,麟台于贞观之际也是名臣辈出,如先臣虞文懿、魏文贞、颜戴公之类,俱为一时儒宗言帅……”

讲到这里,沈君谅原本恬淡知足的脸上也闪烁神采,可见本身也有要为一代名臣的愿望,可是很快这神采便黯淡下去:“但贞观年间,史馆别立省外,俱为宰相直领。光宅之后,浑天监也判出省外,至如今,麟台已是徒负清名,而无事系,号为病坊。如老夫之类清散不堪度闲之所,身虽在朝,不异在野,大王宗枝隽才,志趣高标,还请不要嫌弃署任清闲无聊。”

李潼听到这里,不免瞪大眼,你这叭叭一通讲得我热血沸腾的,原来现在麟台职权已经被剥离到只是高干养老院?

他是知道麟台秘书省的名气,但讲到具体的职权沿革,了解却并不怎么深入。现在听沈君谅一通解释,才算明白麟台现在的尴尬处境。

麟台在初唐时期,的确是很牛逼,像虞世南、魏征之类,更是以秘书监官位而直接拜相。可是著史事务被剥离,太史局又被拿走,就算是本职工作的藏书与编书,还存在弘文馆、崇文馆等单位竞争,事权方面是真的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小王出阁日短,历事浅薄,事繁或简,职重或轻,不能辨明、不在度内,唯识天恩浩大、不敢辜负而已,虽琐细之劳,不敢辞任,恭待大监不吝驱用。”

要不就说李潼也不愧官场浸淫几年的老油子,没有阅历说不出这种话。

我年纪小你别欺负我,就算麟台被剥的只剩一个空壳,可烂船还有三斤钉,你总得给我点事干、分我点权力。老子年纪轻、精力旺,正是要干事业的年纪,就算是给你们老干部买茶叶、瓜子,你们喝茶嗑瓜子的时候还得看我眼色呢,夸几句小李真能干。

老子为了当这个麟台少监,已经被冷眼讥讽挺久了,你要让我来这里只是喝茶看报纸,闲人一个,这不能答应!手里没点权,不能钳制住人,我还怎么挖我四叔墙角?

听到少王这么说,沈君谅便低头沉吟起来。他倒不觉得少王有主动讨要事权的心机,之所以为难,主要还是他自己这个大监本身就被架空的严重,少监薛克构出身河东薛氏,绵里藏针,麟台丞王绍宗士林表率,统管省内庶务,再往下还有李峤之类少壮派。

麟台事权只有这么多,突然加塞进来一个少王,如果只是六品麟台郎还好安排,随便分派一两个书库你守仓去,可是现在直接空降少监,就不好划分职权了。割了谁的一点,别人未必敢挑衅少王,但对他这个大监肯定是要冷眼待之。

另外沈君谅还有一点迟疑,那就是少王弱冠未及,究竟能力多少、分派给他的职事能不能够胜任,这也非常值得怀疑。

正当沈君谅还在迟疑不定之际,另一侧陪坐的李峤已经笑着说道:“大王长于禁中,受教椒殿,或是案牍不习,但大内仪轨已是起居常例,直日待诏内署正合其宜。”

听到李峤这么说,沈君谅眸光微微一闪,只是看到少王仍存稚气的脸庞,一时间仍是迟疑难定。

第0175章 索性以身相许

麟台秘书省之所以能够在士林中清誉独享,抛开其历史渊源而着眼于今朝,大体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去看。

对于底层官员,特别是那些初解褐的年轻俊彦,麟台校书、正字乃是最为清贵且值得骄傲的地方。

这些人并没有什么资望可恃,唯一可夸者便是自身的学识才器,麟台藏书丰富,享有极高的学术地位,能够居任其中,便是所谓的久居墨室、身亦流韵。

而且麟台靠近中枢,魏晋以来此类清职便是士族子弟起家首选,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除了这些历史流余之外,国朝以来官场又有重内轻外的流俗。

像是刚才李潼所见一名麟台校书郎倪若水,关于其人还有一桩轶事,开元年间,倪若水担任汴州刺史,于州境中接待一名归都担任大理少卿的官员,便发出这样的感慨:班公是行若登仙,吾恨不得为驺仆。

汴州可不是什么偏僻远州,而是唐前期屈指可数的雄州之一,直当运河水利,环天子之居。在这样的大州担任刺史,绝不属于卑职贬用,即便是这样,倪若水仍然感慨恨不能给归都担任寺官的同僚担任车夫。重内轻外的流俗观点之深刻,可见一斑。

所以对于新入官场的年轻人而言,麟台校书、正字这样的官职虽然品秩不高,但吸引力却是极大。一旦放到外州担任什么县尉、参军之类,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机缘或是过硬的背景,想要再升回朝中担任美职遥遥无期。

武周之所以能够代唐成功,相当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这一时期官员的内外流通实在频繁。对于一些渴求仕途上进的年轻人而言,他们是不会过多关注国统在谁,天大地大、机遇最大,朝中动荡越频繁,他们得以攫升的机会就越多。

这里又要举一个例子,还是陈子昂。其人于682年进士及第,但开始也是如刘幽求一样守选待任,等到高宗驾崩上书《谏灵驾入京书》,得到神皇武则天的赏识,所以授为麟台正字。

如果没有这一次的上书,陈子昂一个蜀人土豪子弟能够担任麟台正字这种美职的几率微乎其微。

天授年间武周革命,陈子昂又上书《大周受命颂》,算是直接鼓吹武周代唐,继而加授右拾遗。

所以武则天能够代唐,绝不仅仅只是依靠酷吏大杀特杀。她临朝执政有一个特色那就是对寒门庶人所开放的政治资源获取途径前所未有的大,甚至还要超过南北朝与隋唐交替的战乱时期,当然泥沙俱下、良莠莫辨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李潼也不是在洗他奶奶,事实上从唐代立国贞观时期开始,他太爷爷李世民就一直在打压山东世族,到了他爷爷李治也是接过老子手里的刀,直接砍向那些关陇勋贵集团。

接下来就算不是他奶奶上位,只要想坐稳江山,这种历史脉络是不会改的,只是他奶奶手段要更加激进一些,下药太猛,个人私欲与历史潮流纠缠在一起,反而不好评判是非。也正因为这一点,到了武周中后期不乏人抨议武则天,往往援引隋炀帝祸国的例子。

扯远了,讲回麟台。中层官员如李峤这样已经积累了一定资历、名望的壮年派,他们所看重的麟台资源,是待诏内省的资格。

魏晋以来,承旨诏诰便渐渐成为凤阁中书省的特权。这种态势发展到如今,特别是光宅年间宰相裴炎借着与武则天配合废掉皇帝李显的余韵,直接将宰相政事堂转移到凤阁之后,凤阁便成了当之无愧的外朝首枢。

皇权与相权,是一个天然的矛盾,皇帝如果权威过盛,宰相形同虚设。宰相如果太过势大,皇帝则就被直接架空。

武则天代唐履极,首要打击的也是宰相这一群体,对李唐宗室的剪除其实还要摆在次要位置。去年的越王李贞等人作乱也说明,没有宰相等朝臣们的支持,就是一场笑话。这种内重外轻的局面和印象,一直持续到安史之乱才被打破。

皇权要稳,中书就必须要进行分权,于是便有了知制诰这一制度的产生,为的就是分夺中书省中书舍人拟作诏敕的权力。太宗时期的温大雅、魏征,高宗时期的许敬宗、上官仪,包括武后临朝时期的北门学士,便是因此而产生。

武则天女主临朝,虽然培养了一批待诏女官,但这些女官们往往身在禁中,并不能完全取代朝臣。所以如麟台、两馆这样的机构,便需要有官员入事大内,充直待诏。

麟台对于中层官员们之所以有吸引力,就在于这一点。虽然沈君谅诉苦兼自嘲,言是麟台职权被剥离严重,号为病坊。这虽然是一个事实,但也仅仅只是麟台外署的情况。

麟台是有外省、内省的区别,其中外省位于皇城中,史官、太史局被先后剥离,仅仅只剩下一个半残的著作局,编书注书这样的本职工作也出现了两馆这样的竞争者,基本上可以说就是一个面向外朝开放的图书馆。

但是麟台内省却位于大内,凤阁官署附近,仍然保留承旨待诏的职能,直省官员几近于凤阁舍人这样的供奉官。

至于麟台对宰相一级高官的诱惑,那就是已经被剥离出体系之外的史馆了。

像是刚刚离开外省前往内省直堂的麟台少监薛克构,其人有一个伯父名叫薛元超,是高宗时期的宰相。薛元超晚年检讨自己,言是平生三恨,一不能进士及第,二不能娶五姓女,三不能修国史。由此可见修国史这一件事,哪怕对位高如宰相都有着极大诱惑。

李潼在入事麟台前,也考虑过一番自己能够在这个职位上做些什么。

首先是对人诱惑最大的修国史,他其实兴趣不大,主要是肚子里没货,担心露怯,也不渴望能够笔削春秋而留名青史。就算是让他修国史,他难不成还能把《资治通鉴》抄一遍?

至于底层官员们渴望的解褐清职,对他也没有意义。现在的他早已经跨过了这个阶段,起手就是麟台少监这样的领导岗位。如果有得选,他倒巴不得被贬逐外州,找个角落猫起来猥琐发育呢。

算来算去,也唯有内省供奉待诏这一点对他还算有些作用。别的不说,起码能时常见到他奶奶啊。

祖孙亲情实在淡薄,他之前捧着薛怀义,无非是希望能够将薛怀义当作与他奶奶进行对话的传声筒。当然薛怀义给他的帮助更多,这又是另话。

但如果能够入直麟台内省,获得知制诰的职权,直接与他奶奶对话,就可以大大避免中间商赚差价这种情况。

而且这种对话还不是那种私情上的沟通,而是在制度之内的框架关系,可以极大程度避免他奶奶那种反复无常的作风给他带来的压力,能够做的事情也更多:你别再老张嘴吓唬我,我可是外朝选举派来跟你对话的人!

所以当李峤主动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如果不是顾忌着还有沈君谅与其他麟台官员们在场,李潼真想给这位神助攻的忘年交一个大大的拥抱。

如果这事能成,别的不说,李峤后半生富贵他包了!别管执政能力是高是低,朕的宰相班子不差你一个位置!

且不说李潼心里这些小九九,沈君谅在听到李峤的提议之后,心内也是大为意动。

大凡身在官场,谁又甘心被架空?沈君谅本身年纪也不大,未尝没有再次拜相的期望。

但他也明白自己弱势所在,那就是在下没有根基,在上没有强援,跟那些历任内外的宰相不同,他在朝中履历单薄,几乎没有自己的党羽。

旧年之所以能够拜相,主要还是徐敬业谋反这一个特殊时期,神皇在内杀裴炎等一干宰相,在外需要稳定江南士情,这才临时将他安排在了宰相的位置上。但是随着时局趋于平稳,他的相位自然便被拿掉。

早前格辅元拜相经历,在一众高官群体中也引起不小的波澜。如今少王成为自己的属下,而且圣眷隆厚更胜此前,这也不免让沈君谅心中大生联想。

但是内省待诏乃是庄重章制,可不是祖孙亲亲、私恩授受的小事。哪怕以神皇之强势,也仅仅只是将少王安排在麟台做一个员外少监。如果少王才具不配,沈君谅作此倡议必会大受时流抨议,可能连这个二线病坊都待不住了。

李峤也是仗义,见沈君谅还在犹豫,便又继续说道:“大王才器久蕴,虽不为外知。但峤蒙不弃,频为赐席宾客,知大王词章宏丽,笔功深厚,绝不可以春秋俗念、常眼视之。况大王旧制《万象》,庄雅丰富,眼耳俱悉,推作此任,必不辜负。”

听到李峤这么力挺自己,李潼心里对这个未来的宰相实在满意,如果李峤闺女不是还没生出来,他都想直接拍胸脯给娶了,不能让你为我白说好话,一笔写不出来两个李,索性以身相许!

但沈君谅终究还是欠缺几分锐进气魄,沉吟半晌后还是觉得有些欠妥,只是笑语道:“大王新入兰台,我还想直堂长对,多览丰神。骤作言别,情有不舍啊。”

如果沈君谅用别的借口,李潼还好接受一点,可是听到这个理由,顿时一身鸡皮疙瘩:我长得再帅,是给你看的?

话讲到这一步,李峤也不好再举荐过甚。

至于李潼,人都夸到这一步,总不好说就不给你看,只能一脸假笑的说求之不得。他也看出来沈君谅顾虑所在,明白自己想要获得对方举荐,肯定是需要拿出更多东西出来。

不过李潼倒是没想到,他在麟台直堂坐定未久,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自己的专属办公室,表现的机会就来了。

第0176章 倒霉的独孤氏

李潼来到麟台不久,便感受到了沈君谅等人所说麟台事务枯燥无聊真的不是谦虚。

就比如说这官廨直堂中,虽然也积卷宗诸多,特别是大监沈君谅坐居的中堂,单单各类籍卷便堆满两大箱笼。

但李潼凑近去看,才发现几乎没有什么事务性的籍卷,绝大多数都是各类书籍,由此可见沈君谅这个大监工作状态倒是很符合白居易诗中描述,尽日后厅无一事,白头老监枕书眠。

直堂中厅最醒目的装饰便是当堂一面阔大的厅壁,倒与官廨门内璧墙有些相映成辉,这厅壁上同样写满了字迹。

李潼闲观阅读一番,发现这一篇厅壁记主要讲述了麟台沿革并一些署内规章,再看那瘦挺的字迹,莫名有些熟悉感,一看落款书写者,居然是欧阳通这位老先生。

想起欧阳通,李潼思绪不免有些发散,今年年初,这位老先生便从万州贬所被召回朝内担任司礼卿。算起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却迟迟没有听到欧阳通归都的消息。

念及此节,李潼便开口稍作询问,对此沈君谅也不清楚。倒是李峤稍作回忆后想起来,说是欧阳通途中生病,似乎逗留在了蜀中成都,日前还向朝廷上表告罪并请辞司礼卿。由此也可见入直内省的好处,最起码在消息获取层面上是有着很大优势。

听到李峤这么说,李潼也不免隐隐有些担心。说起来,他与欧阳通虽然始终没有见过一面,但正是因为这位老先生建言请求少王出阁读书,才让他们兄弟命运有了实质性转机,继而发生后续一切,这也让他对欧阳通由衷感激。

不过他现在担心也是枉然,能做的也是有限,只能在心里祈祷这位老先生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都,到时再登门拜访,寻机回报。

几人在直堂闲聊片刻,李潼偶尔望向门外,便发现未到正午便已经陆续有麟台官员们早退离开,有的人还到直堂来通知一声,有的人则干脆直接就溜了。

对此,负责麟台日常运作的麟台丞王绍宗也并不多作过问,仍是捧着一份古卷读得入迷。

整整一上午,只发生了一件麟台正职事务,那就是麟台郎刘光业登堂求借一批与文字训诂有关的书卷,足足借出一大箱笼的书籍,由两名吏员负责搬抬离开。

“凤阁宗相公奉命革创,普取诸馆库籍卷。”

听到李峤随口一句,李潼开始没反应过来,片刻过后才意识到,他说的大概就是宗秦客奉命造字的事情。

对于宗秦客奉命造字,李潼倒不好奇,只是有些奇怪问道:“麟台所隶不是文昌?刘郎何为凤阁驱使?”

“何止刘郎啊,此前廨中半数所出人员,应是直谒凤阁待用去了。如今的麟台,可谓事乏人困,各谋出路。”

王绍宗合起书卷,微笑着对少王说道。只是他这话说完之后,堂中大监沈君谅并李峤神态都有几分不自然。

沈君谅羞惭是因为麟台官长,在内不能统问职事,在外不能抗拒强征,使得整个麟台都人心涣散。至于李峤,正是王绍宗所言那种不安职事、另谋出路的代表。

入署这半日时间,李潼算是看明白了麟台人情世故。沈君谅这个大监只是虚设,内外都乏甚存在感。其他人如果还有出路,也都各自奔走,根本无心守在麟台。眼下还安在此中的,也只剩下王绍宗这一类相对纯粹的老学究。

用比较文青的语调说,这就是一座围城,外边的人挤破脑袋想进来,里边的人瞪大两眼想出去。

距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又有吏员趋行登堂,带来一份文昌省任务:右威卫大将军独孤卿云前日病逝于坊中家宅,行状已经递入大内,文昌尚书局分付诸司任务筹备大臣丧葬,麟台下属著作局则负责草拟碑志、祭文等诸文稿。

“独孤大将军已经病逝?”

李潼听到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他前不久上朝途中还跟独孤卿云的女婿杨执一讲起这一件事,没想到转天这样一位南衙大将就已经病逝了。

不过这也并不值得过分悲伤,起码也算是一个善终。如今那些在位的南衙大将们,单就李潼所知,未来数年内将会有数人逃不过政斗的残酷,死于非命。

抛开其他不谈,总算有一件正经事情可做。大概是因为太无聊了,尽管这是吩咐给著作局的任务,但麟台直堂几名本省官员也都凑到一起,讨论起来。

尚书局吏员送来独孤卿云的行状,所谓行状就是一个人毕生履历,碑志、祭文需要用到的素材,若真是什么需要史书立传的功臣名将,还要再抄录一份送到史馆存档。

也不得不说,当史馆被剥离之后,著作局的事务也实在少得可怜,只剩下给人写碑志祭文之类的小事了。

李潼对此倒是很感兴趣,他此前扒过的古人墓碑不少,墓志铭之类的碑文也整理过许多,如果不是因为这种工作性质,还来不到这个世界呢。成品见得不少,但这个行当的生产环节却还没怎么见过。

行状是独孤氏家人在外找人撰写,洋洋洒洒数千字概括孤独卿云生平。传阅到李潼这里来的时候,他也颇为认真的看了一遍,这可以说是最原始的史料了,他虽然对独孤卿云其人其事兴趣不大,但翻看一遍也能了解许多后世许多史书所失载的时代细节。

当看到结尾行状撰写者落款,李潼不免又是吃了一惊,这一份行卷作者居然也是一位大手子刘知几。刘知几在传统文学界或是名气不大,但在史学界的名气则就响亮得多,其所著《史通》乃是史学大著。

李潼还在感慨麟台不愧士林瞩望之地,他来到这里这么短的时间,已经或直接、或间接的接触到这么多大名鼎鼎初唐士人,后方几人传阅行卷,却已经纷纷议论起来。

“这一份行卷详略裁定,博采广引,如巧妇妙手,纤维缜密。这名笔者刘知几,我与其兄刘知柔颇有酬应,常听其人感慨家有俊幼更胜乃兄,如今看来,确是不凡。”

周遭几人还在谈论独孤卿云有关事情,听到李峤这么感慨,不免都好奇起来,纷纷凑上前来等待传阅文章。

人大凡有什么才艺,总是难免炫技比较之想,刘知几拟写的这一份行卷递入署中,很快便让麟台这些文人墨客们注意力发生了转移,讨论内容也转为对文章的品鉴。

李潼站在直堂中,眼见这一幕不免大汗,暗道幸亏现在麟台没有独孤氏家人在场,否则见到你们这群家伙如此无顾人情的歪楼议论,一顿老拳是少不了的。人家死了长辈已经很伤心,你们就算品头论足,也得找准重点啊!

李潼还在心里吐槽,从外面闻讯赶来的麟台郎元行冲在轮阅完行卷后,终于把话题又拉了回来,讲回独孤卿云的事情,只是他说出的内容却比前几个讨论文学的还要欠揍。

“这一份行卷,倒是翔实具体,罗列分明。只是言及亡者身世,却与故事有差……”

元行冲捧着这一份行卷,开口滔滔不绝分讲起来。

李潼本来就有很大的八卦兴趣,听到元行冲讲起久前故事,也凑上去认真倾听起来。

原来这个独孤卿云,虽然是独孤姓,听着像是鲜卑人,但追溯起来,其实却是根正苗红的汉人,而且还是李潼他们本家的陇西李氏。

本来也是李唐宗室远支,结果却在隋朝因为有功而赐姓独孤,好好一个国姓,结果就因为祖上太争气给弄丢了。

但这还不是独孤家最郁闷的地方,元行冲一番辩解,更是直接把独孤家的遮羞底裤都给扒下来了。

原来这个独孤家赐姓可不是因为在隋朝建了什么大功,其真正赐姓还在北周时期,独孤氏祖上作为败卒被赏赐给当时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为家奴,因事主有功得到独孤信的宠信,这才被赐姓为独孤。

听完这当中缘由,李潼心里也是乐不可支,只觉得这个元行冲实在太坏了。人家堂堂陇西李氏被赐胡姓已经很委屈了,现在姓也不好改,隐去祖上这段不光彩的过去也是求个面子好看,结果你非要把人陈年旧事给翻出来,显你能是不是?

元行冲有此坚持也是情理之中,其人出身可是北魏皇族拓跋氏,独孤信的主子宇文泰原来还是他家臣子呢,你一个家奴还想在你主子的主子的主子后代面前打马虎眼,当人家不读书不学史吗?

不过除了心里觉得好笑之外,李潼再看元行冲一脸的认真,倒有一种历史车轮滚滚行驶的奇妙感觉:你北魏皇族又怎么样,现在见了我陇西李氏、大唐郡王,还不是得乖乖弯腰俯首?

众人议论一番,才又转回给独孤卿云撰写墓志的事情上来。原本这种小活儿,李峤是不怎么接了,可是见到刘知几写的行状之后,心里倒生出几分争胜的念头,竟然打算亲笔撰写。

看到李峤已经在沉吟构思,旁边的大监沈君谅心中一动,转望向李潼笑语道:“不知大王可有兴致小试笔锋?”

这还有我的事?

李潼听到这话,心里那滚动的历史车轮顿时一停,再抬头便见满堂官佐俱都兴致盎然的望着他。

第0177章 大王才思敏捷

沈君谅这个提议,其实是有些冒失。

一则撰写墓志铭这种小事,乃是麟台下属机构著作局的任务,甚至就连著作郎李峤,如果不是看到刘知几这一篇行状写得行云流水、颇富文采,大概都不会动念出手,随口安排局中属官就做了。

少王身份尊贵,官居麟台少监,倒不是不能出手,只是独孤卿云的分量还稍显不足。

二则少王年纪摆在这里,虽然早有《万象》曲式在前,受到神皇激赏并百官称赞,但仍然不乏人对此部辞是否少王所写仍然抱有怀疑。尽管少王之后也陆续有作品流传出来,但都不是什么大雅典式,新意趣致是有,但也称不上惊艳。

墓志铭可是真正的盖棺论定文章事,是真正的应用文体,其庄重正式与书写难度之高,远远不是几十字的曲辞能比。没有多年的书事磨练,是很难养出高明的笔下功底。

饶是一直对少王颇为力挺的李峤,在听到沈君谅这话之后,也是突然愣了一愣,有些担忧的望向少王。

沈君谅有此提议,心里也是做了一番权衡。他也并不是刻意刁难少王,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少王究竟才力几许。

凡事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入直待诏可不仅仅只是在禁中执勤那么简单,君上一念,顿笔成文,示以百僚,颁行天下,诚然荣耀无比,但如果有什么笔法缺点,也会被无限放大。

如果少王连一份墓志铭都写不好,那干脆就老老实实在麟台待着,混个资历。像是如今的文昌右相武承嗣,早年也在麟台就任,虽无只字流传,但也履历清任,有了资望才循次拜相。

不过,如果少王若真能表现出非凡的笔力才器,沈君谅也想力挺少王入直,将少王捧作他们麟台后起之秀,这对麟台、对他自身都是有极大裨益的。

当然这一切都要取决于少王是否确有才干。

至于其他麟台官佐们,想得或许不如沈君谅这样深刻,但对少王究竟有几分深浅,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凑了上来。

眼见堂中气氛如此,李潼心知这事是不好推了,如果推辞,日后在麟台乃至于整个神都士林,怕是都不好混日子。

就算现在他奶奶对他多有抬举,肯给他机会,但究竟能不能抓住机会站稳脚跟,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本领高低。

如果他露了怯,被人看出原来也只是武家子那种全凭神皇恩宠混日子的草包,日后还有什么高位在享,也只会沦为他奶奶手中棋子,再想有什么自己的抱负可就难了。

“小王虽是拙笔浅薄,但既然大监有命,不敢有辞。”

李潼转身对沈君谅微微抬臂拱手,我想干事业可不是只凭一张嘴在吹牛,你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所以你就自己掂量着办。

听到少王答应下来,直堂中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且不说少王笔力工整与否,这一份胆量便已经让人对他颇有改观。

沈君谅抬手吩咐道:“速给大王准备书舍……”

“这也不必,小王新执书判,也多忐忑,还希望在堂事长诸位能即时斧正,如果确是拙笔难为,也就不要再徒废书墨物料,惹笑方家。”

李潼微笑着打断沈君谅的话,语气已有几分绵里藏针,言外之意,如果我能写好这一篇文章,你们在场有一个算一个,以后谁再瞎哔哔,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在场众人如沈君谅、王绍宗等人闻言后,神态已经有几分不自然,但却已经有好事者取来笔墨文具陈设在文案上,恭待少王。

李潼也不再拖延,举步行至书案前坐定,先作闭目沉吟,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敛息凝神,不敢打扰少王文思。

“大王,墨已调好。”

听到书吏轻声,李潼睁开了眼,又抓起刘知几所书那一份行状快速浏览一遍,然后便提起笔来,落笔缓书:公讳卿云,其先本姓李,陇西成纪人也……

开篇平平无奇,不过是简述身世而已。直堂众官虽然心中好奇,但也都避立屏外,担心打扰少王,但是旁侧侍笔书吏见到少王笔势,口中已是惊咦一声。

李潼听到书吏惊声,便抬头向他笑了一笑,暗道麟台果然底蕴深厚,就连一个寻常吏员都能看出他笔法异于前人。吏员见少王向他望来,忙不迭捂上嘴巴,又有些慌乱的叉手躬身致歉。

见到这一幕,屏外众人不免更加好奇,沈君谅迈步向前,立在案侧垂眼望去,视线一触便似乎黏在纸上,观摩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对王绍宗招了一招。

王绍宗见状便也走过去,这一看便惊容更盛,口中喃喃:“大王笔法工正神气,筋肉丰腴,满溢旧辙,将成体例啊!”

听到王绍宗这么说,在场众人不免更加讶异。须知王绍宗出身琅琊王氏,书圣门庭,本身虽然不以书法著称,但其赏鉴之能却是麟台公认的高妙。

国朝虽然广有书家,但追本溯源,所学二王旧法而已,王绍宗却说少王笔法满溢旧辙,这评价已经是非常的高。

因是这会儿众人再也顾不得矜持,纷纷凑近上前,想要看看少王笔法究竟如何神采,竟能得王绍宗如此评价?

众人纷纷围聚上来,顿时让这案牍方圆变得局促起来,李潼见状索性放下了笔,将所书数言推到案前,先供众人赏鉴一番。

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的书法虽然距离开宗称家尚远,所有的无非多年浅学的匠气而已,但有一点优势那就是起手所学便是颜体定势。

颜体在后世被称为唐书正体,除了颜真卿本身书法出神,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一直到了颜体现世,唐代书法才可以说是完全摆脱了六朝特别是二王旧法的窠臼,开创出一个书法的新境界。

当然也并不是说新就是好,毕竟任何艺术形式都是有其渊源传承,李潼的颜体之所以能够引起麟台诸众围观赏鉴并赞叹不已,主要还是在于彰显出一种书艺突破的前景。

颜体所以能成正体,也并非凭空得来,而是立足于颜真卿对二王、褚书等先人书体的充分继承再加以突破,绝不只是简单的标新立异。

“李学士盛赞确是不虚,单此书体一端,大王已经足堪坐堂。盼大王能够法度精研,早日脱工技上!”

王绍宗在仔细赏鉴一番后,亲自弯腰将纸卷铺回并抚平,望向少王时,眼神也庄重许多。

李潼颔首谢过王绍宗勉励,更觉得凡有炫技,还是要惊艳方家才加倍爽快。书圣后人都对他赞许不已,这一份称赞所带来的满足感是别人哪怕舌绽莲花都不能带来的享受。

众人此时聚在案旁也不散去,李潼索性继续提笔缓书:周室柱史,指树开宗;汉家飞将,成蹊表德。其后圭璋累袭……

比起咬文嚼字的本领,李潼当然比不上这个时代的士林精英,但他的优势还在于太多成章定法可以因循。

见到少王后书,李峤原本还有些隐忧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这几句典例用得恰当妥帖且庄雅,哪怕他自己提笔来写,也无非就是如此了。

开篇十六字,便将陇西李氏宗脉渊源交代得清清楚楚,老子李耳、飞将军李广,典故信手拈来,笔调已经大显从容。

墓志述事而已,这一点刘知几的行状已经做得很好。

李潼开篇溯源之后,接下来只需要笔削抄录行状内容,加以精简,简述独孤卿云一生,只在其人事迹关键位置加以褒扬即可,比如讲到独孤卿云解褐任官,便是“大鹏欲举,已化鲲于北冥;良马既驰,即友龙于东道”。

公文写作,是有很多的技巧。讲到行文构思的技巧性,其实古今都差不多,李潼在这方面问题不大,他最大的弱项,还在于对大量典故的掌握与化用,这方面他就算再怎么博闻广记,也比不上常年沉浸于此的古人们。

但墓志铭的应用范围本来就小,书写定式也多。特别他早前工作需要,就曾经接触过大量的唐人墓志文,即便不怎么认真记忆研究,也能水过地皮湿,记下一些定句范例。或许写不出来《滕王阁序》那样的雄篇,但要写一篇合格的墓志不算难事。

“荣参建武之朝,宠洽元封之代……更锡期颐之寿,仍展悠游之志……独孤大将军逝魂若知平生志趣荣宠,能得大王立笔彰之,幸得知己、笑赴黄泉……”

后方不知何人作此赞言,李潼听到这话后,笔锋都微微一颤,心里更是发毛,不会夸人你就闭嘴,你特么才是知己,交情好到难舍难分,直接把你带下去!

洋洋洒洒千数言,墓志写完后,写到铭文部分,李潼笔速就快了起来。铭文精短活泼,韵感强烈,这才是李潼的文抄本业,信笔写来,素材无数,短短几刻钟内,居然就写出七道铭文,如果不是纸卷用尽,他只怕还要继续飞笔疾书。

就算如此,当他落笔卷成时,直堂中仍然响起了一片喝彩声,特别李峤更是上前不吝夸赞道:“志后铭文,最伤神思,即便我提笔谋构,短时难成。大王才思敏捷,峤不及也!”

李潼这会儿也是颇感疲惫,并感慨难怪前人文抄主攻诗词,记忆清晰、抄得省劲,而他强写这篇墓志铭,不到两千字的内容,却几乎掏空了他。

但是这种文抄又是很有必要的,大唐选官身言书判,这其中的“判”才是政治人物最该掌握的内容,哪怕身为皇帝也不例外。

对人对事看法裁断如何,落笔成文,如果提笔就废,哪怕《唐诗三百首》全抄出来,无非一个闲人词客而已,政务上同样是一个废柴。

墓志铭是对一个人盖棺论定,广义上也属于判的一种。单凭李潼原本的诗文储备,其实很难完成,也得亏他蹲在王府这几个月,除了阴谋算计之外,对于时下各种应用文体不乏接触研究,结合此前的积累,这才能够完成。

现在看众人如此反应,看来他是完成的不错了。这也让李潼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跟古人较量咬文嚼字也算是以短击长,可问题是这种即时的较量选择权可不在他。

第0178章 凤声初啼谁不知

一篇墓志铭拟写完毕,时间早已经到了午后将近傍晚,直堂留观众人自然也因此错过了堂食的时间。

不过他们这会儿也没有多少用餐的心思,一个个争相传阅少王墨宝篇章。

其实严格来说,在王绍宗、李峤这样的行家看来,少王这一篇墓志铭无论笔法还是文采,也仅仅只是中等偏上,算不上极为出色,但也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挑不出什么毛病本身就已经是一大惊喜。须知他们几人便是当世各自领域中的精英翘楚,法眼高望,能入其眼者又怎么会是寻常。如果再将少王年纪考虑其中,那么今天少王给他们带来的惊喜可就太大了!

至于大监沈君谅,表现得则是更加喜悦,连连对少王笑道:“大王韶龄正美,器具已成,令人称羡、使人自惭。假以时日,手笔愈大,必成海内文宗!”

被人如此夸赞,李潼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起身作揖:“小王薄才强逞,幸在诸公仁厚包庇,粉饰拙笔,全我体面。以此自勉,不敢矜慢。来年但有小成,不忘诸公今日令言誉我。”

有本事的人姿态低叫谦虚,没本事的叫安分。无论什么时候,太狂妄的人都不会有啥好人缘,比如杜甫他爷爷杜审言,年初刚因大酺应制献诗表现优异被召入朝内,但没过几个月又因为一张破嘴被贬外州。

少王姿容俊美、文采富丽,更兼谦虚有礼,且圣眷正隆,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但麟台虽然清闲,但也不好一群人都凑在直堂只拍一人马屁。寻常官署一般到了正午之后,便不再处理政务,除了留直人员之外,其他的就都可以归家了。

以往这时候,麟台官员们也早已经走光了。不过今天却是一个例外,除了一些早退人员外,剩下的都留在本省官廨迟迟不散。

马屁听多了也会觉得麻木,众人太热情,李潼也不好说走就走,稍作沉吟之后,他便提议道:“小王新登省事,人事不乏陌生,欲在家邸小设薄宴,礼请诸位同僚衙员,通声洽情,不知各位可有闲暇雅兴?”

他这提议讲出来,在场包括李峤在内俱都点头应谢,只有几名留直官员遗憾表示不能应教。众人热情之高,让李潼不免有些怀疑,你们说这些好话且赖着不走,怕的就是为了要去我家混顿饭吃吧?

“署事清闲,大王既然雅兴,诸位从教自去。老朽枯燥性寡,难逐欢愉,便不厌声领从了。”

大监沈君谅今日虽然不需直堂,但毕竟是麟台上官,与少王年纪相差悬殊,不好混在一起,但还是亲自将少王送出官廨,看着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簇拥着少王往端门行去,这才转身返回官署。

待到返回直堂中厅,沈君谅看到留直的王绍宗仍在捧着少王文章细览,便登堂笑言道:“这位大王真的是让人惊喜良多,回念此前人声薄言,也实在是忿声强议,流于浅薄了。”

王绍宗闻言后便点了点头,视线仍未离开纸卷,口中则叹息道:“大王因圣眷强临清位,循此者非是一人,此前诸类,泰半庸俗,这是受累于前啊……”

讲到这里,他也觉得略有失言,干笑两声掩饰过去,转又望向沈君谅请示道:“依大监所见,独孤大将军丧仪是否直用此书?”

“既然文理出众,为何不用?先发著作局,再审避讳,若无遗漏,抄存之后便上呈省中。”

沈君谅心情正好,摆手吩咐一声,然后取了一些私人物品,便往后厅自己的私属官厅行去。

回到官厅之后,沈君谅小作沉吟,然后便提笔开始书写一份奏章,提议河东王入直待诏,然后让人送到文昌尚书局。

下午时分,多有台省诸司百官离开皇城,而麟台这一行十几人颇为显眼。麟台事务本就清闲,再加上又是一群文人墨客、满腹骚情,正事不多,那就热衷于搞人际关系了,所以人面很是不浅。

从麟台官廨到端门,路程虽然不长,但那些麟台官员们一路上呼朋唤友,等到行上天津桥,队伍规模已经达到几十人之多。

对此李潼也是不由得感慨,人终究还是需要融入一个小团体中去。此前他们兄弟虽也朝参,但多旋出旋入,近乎独行侠一样,旁人不会对他们过多关注,他们也融不进别人的圈子里。

可是现在有了麟台这群属下张罗,居然几乎达到了一呼百应的效果。感慨之余,李潼也不忘先派一名随从快马归府,通知家人准备好聚会场地。

不过这么多人加入进队伍中来,也并非人人都为了邀好少王。行过天津桥的时候,李潼就听得清清楚楚,直接有人向道左行人打招呼:“刘十三不要归家,带你去吃美餐!”

此一类的招呼叫喊声不乏,更让李潼得以确定这么多人凑上来,还真就是为了一顿酒食。

这其实也是正常,唐代官员俸给总体虽然较之前朝要优渥得多,但养家压力也是很大的。

比如白居易在小年轻、刚刚做上秘书省校书郎的时候,还在诗里美滋滋的写“茅屋四五间,一马二仆夫。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馀”。

可是等到年纪大了,有了养家的压力后,这一万六月俸便不怎么够花了,主动求职为京兆府户曹参军,之后又在诗中写道:俸钱四五万,月可奉晨昏。不以我为贪,知我家内贫。由此可见,生活不止诗和远方,哪怕是大诗人也要操心眼前的柴米油盐。

畿内百司,官品有高低,职权有轻重,俸给自然也就有多寡的差别。一旦分到了没什么油水的清水衙门,家里人口如果再多一些,举家喝粥都是正常现象,遇到吃白食兴许还能打包的事情,自然不想错过。

打秋风可不仅仅只是寒酸下吏的专属,哪怕位高如宰相,不乏贪鄙之人。

比如初唐宰相、高祖李渊的小舅子窦轨出镇益州的时候,可能觉得官厨伙食用料奢侈,就派家奴从公厨偷窃食料贴补家用,后来被发现检举,大笔一勾将家奴处斩,监刑的官员似乎觉得窦轨这事儿做的有些不地道,磨磨唧唧不愿行刑,于是窦轨索性将这两人全干掉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神皇武则天也将大酺赐食当作一个重要的团建手段。除了永昌年初让李潼惊艳登场的明堂大酺之外,过去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单单李潼参加、没参加规模不等的赐食便有十多次之多,言外之意,应该是既然吃了我的饭,那就得撸起袖子加油干,帮我篡唐。

李潼本意是只想请一请麟台这群下属们,搞搞团队建设,却没想到这群没眼色的家伙慷他人之慨,一路上呼朋唤友,而那群京官也真是眼皮子浅,一顿饭就给哄过来了。

如此队伍渐渐壮大,李潼也不好抬手驱赶,况且他们兄弟也的确需要人情场面,索性全都带上,一路上浩浩荡荡的穿坊过街,往自家府邸而去。

不过这群人来蹭饭就蹭饭,也实在不让人省心。特别是麟台那些家伙们,今日亲眼见到少王才思敏捷,一路上也在热情的为少王发声正名。

有人愿意为自己张罗鼓吹,李潼对此倒是乐见。可你们就算是要吹嘘,注意下场合好不好?能不能别在大街上朗诵人家独孤卿云的墓志铭?你们一边朗读还一边拍掌叫好,我是知道你们在夸我,可要是让独孤氏家人听到,怕不是要误以为你们在叫嚷老家伙死得好?

好在队伍转下天街的时候,王府佐员们已经迎到半途,有史思贞、李思文等人面广阔的府员加入队伍,引导话题,当队伍行到履信坊附近的时候,话题已经转为吟咏少王诗作、词作,好歹没有被尊贤坊内杨家人误以为是在游行庆祝他们亲家翁死得好。

此时王府内宴饮诸事已经准备妥当,毕竟少王情势不同以往,近日府中多有张罗宴饮,积攒了许多经验,同时接待百数人不在话下。

除了王府正堂已经摆满坐席之外,廊下也已经帷幔张设,彩灯高悬,在府员们导引之下,宾客纷纷落座,与此同时,各类餐食也都流水而上。

今日登门做客,主要还是一些文人墨客,不排除其中就有此前讥讽李潼的人。不过这些人今日登门,倒也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毕竟就算不给少王面子,也得给呼喊他们来的友人和案上丰盛餐食一个面子。

所以这一夜宴会倒是宾主尽兴,且不乏诗文唱和。特别是当王府所养音声人登场表演少王曲辞时,氛围更是高涨不落。有感于氛围热闹,李潼更是亲自下场,邀请李峤奏瑟、李守礼琵琶,而他自己则羯鼓领音,演奏了一曲《天仙子》。

一曲终了,赞声如雷,少王丰神俊朗、才趣盎然,雅技精湛,更兼慷慨好客,如此形象,印刻在在场每一个人脑海中。唐家少王初长成,养在深宫无人识。一朝踏入百坊里,凤声初啼谁不知?

这一场宴会终了,也的确达到了李潼想要的效果:世人讥我谤我,只是因为不了解我。但只要凑到近前来,吃我几口饭,俊美无俦兼才情高标的少王谁又不爱?

单单这一夜,应教唱和少王的诗作便有二三十首之多,哪怕俱为寻常应酬平庸之作,但这个量也让人欣喜。李潼这一夜虽然没有作什么新的诗抄,但收获之大却比自己文抄还要好一些。

毕竟牛逼是一个相对状态,有多少人愿意吹捧你,你就有多牛逼。眼下我已经亮出这么多,还没有得到你们充分的挖掘赞美呢。等到你们没了吹捧的说辞,我再给你们制造新的热点。

但牛逼是牛逼了,第二天一对账,李潼还是心疼不已。这群文人墨客们也是真能造,一晚上就干去王府几万钱。但这钱不花还不行,毕竟人家登门来做客,总不好一碗凉水招待了。

出阁几个月的时间,王府一直都是有出无入的状态,宾客渐多,消费日盛,再这么下去,李潼觉得就快要到可以写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状态了。

李潼还在盘算着刘幽求几时能够归都,倒没想到已经有人主动为他宴客买单了。

第0179章 寄命人间,应信缘数

大内西上阁,尽管天色已经黑了,但神皇武则天仍在批阅奏章。

她一边批阅着奏章,一边还在教导侧坐殿中的武承嗣:“畿内百司,虽以三省为重,但分案任劳,各自不同。你也算是历任显职,以势权事的道理,我也就不再与你多说。文昌统控六部,事务繁多尤甚鸾台、凤阁,也就尤重捻轻举重之判断……”

武承嗣一脸认真倾听着神皇教诲,心里着实美滋滋的。过去这段时间,他是真切感受到神皇对他的倚重是越来越多了,以往这种执政任事的经验,都不会对他教授的如此细致翔实,以至于他自己也常常处于极大的压力之中,每每为了猜度神皇心意而耗神良多。

如今神皇对他的态度很明显是将他当作真正的臂膀来培养,再联想神皇此前言辞所透露出来的隐意,武承嗣心情便更加的热切。

在翻阅到一份奏章的时候,武则天批阅的速度停顿了下来,这是一份来自春官尚书范履冰的奏书,主论近来都邑之内瑞应频多,近乎妖异,其中多有穿凿附会的侫幸之类,希望神皇陛下能够敏察。

“春官近日奏事如何?”

将这份奏书看完,武则天抬起头来望着武承嗣问道。

“范某自恃北门老臣,言论多有强直。臣已判祀部郎中张嘉福专掌纳瑞诸事,但仍是厌声难阻……”

武承嗣连忙说道,对于范履冰这个刺头,他也实在有些头疼。

武则天闻言后便又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后才说道:“先将老奴拔入政事堂,虚其省事。”

她这么做,其实也是有几分无奈。武则天自问不是什么吝惜名爵之人,对待二圣时期的北门旧人们不可谓不厚重。但也正因此,她尤其恼怒于这些北门旧人对她的背叛。

以刘祎之、范履冰为首的北门学士们,多数都是出自寒门卑微。他们的确在某一时期给了武则天极大的帮助,而武则天对他们也不可谓不厚重。可是这些人权位享有了之后,却几乎无一例外的对她生出逆反之心。

比如几年前被处死的刘祎之,其人身为宰相、窃论归政,要将武则天赐予他的权柄反过来抗衡武则天。

即便如此,武则天对其仍留一线余地,没有让畿内那些酷吏们推鞫其事,而是召来时任外州刺史、与朝内牵连不大的王本立去审问,就是希望刘祎之能够知警而返,一直等到刘祎之仍然悍拒诏令,武则天才横下心来将之赐死。

虽然时人多称北门学士乃是神皇私僚,但武则天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与其说是敬奉自己,心里大概更倾向于天皇遗命托孤而自居。

毕竟,所谓的北门学士是在他丈夫的默许之下才得以组建起来。刘祎之曾官授李旦相王府司马,范履冰也曾担任李显周王府户曹,北门学士从组建之初,便不是为她一人服务。

所以,武则天临朝执政以来,来自北门学士的阻力其实比一般朝臣还让武则天感到更加难堪。北门学士虽然可以说是武则天在士林群体中培养出的一派力量,但其实也是高宗皇帝特意扎在她身体上的一根刺,如果连北门学士都对她有诸多抗拒,这更会给人一种她在士林之中已经孤立无援的感觉。

事实也的确是,除了北门学士之外,武则天眼下于士林中的确已经没有可控的力量。或者说,她在方方面面可用的人手都缺乏得很。

那些朝臣们在朝堂上虽然对她恭敬有加,但其实内心里是各自站队的,真正心悦诚服站在她这一边的,少之又少,或者说能力有限。

如果不是因为这群人各自一盘算计,彼此之间也是矛盾重重,武则天也很难将之逐一击破。

尚书礼部乃是革命造势的重要机构,此前武则天将武承嗣安排在这个位置上,洛典完成、权威递增,需要将武承嗣引入政事堂掌握更高的权力。

原本武三思递补春官尚书算是计划内的安排,结果武三思自己不争气,立足未稳便被李昭德强谏逐出。武则天实在乏人可用,只能将范履冰这个北门旧人安排在这个位置上来。

“驰驿传告周兴,途经陕州时,拿下陕州刺史郭正一。若能做得好,归都加授!”

刚刚放弃掉军方大将丘神勣,武则天眼下也横不下心来再放弃掉范履冰。加其位虚其事之后,也要稍作警示。郭正一这个老臣离开中枢年久,是死是活影响不大,且同样也是心向她三子李显之人,正可用来警告范履冰并其他人。

武承嗣闻言后便点头应是,然后便又说道:“周兴离都之后,驿途行程便被泄露在外,野中广有妄人狂言将要杀之,是否要加派人力护随?”

武则天闻言后便摆摆手:“不必,他若连这一点自谋活命手段都无,留之也无用。况河西新败,军心惶恐,强卒护使入镇,更增忧恐。”

略过这一件事,武则天转又翻越到兵部夏官呈送的奏书,稍作翻阅,脸色便渐渐有些不善,又抬眼望向武承嗣问道:“夏官此奏,为何不阻?”

武承嗣见状,连忙下拜离席道:“臣阅过此奏,觉得薛师朝日所请未尝没有……”

“没有什么?他是一个方外闲人,你兄弟也要伴他发癫?三思还要重批加奏,他还做什么夏官,去白马寺知客罢!”

武则天是真的怒了,将武三思呈送为新平道将士请功的奏书劈头砸在了武承嗣的脸上,武承嗣不免更加惶恐,连连叩首请罪。

“新平道诸事,不准再提,不准再议!”

武则天又恶狠狠说道,心中羞恼有加。

武承嗣自然连连应是,但其实心里又何尝不觉得委屈。

他倒是有这种觉悟,也感觉薛怀义是在犯浑,可是武三思这个贱腿子主动把这件事揽过来,他若不奏,不免又担心得罪了薛怀义这个干姑父,只能硬着头皮绕过政事堂送入禁中,果然不出所料,被神皇迁怒敲打一番。

看着武承嗣唯唯诺诺的样子,武则天心情更增几分恶劣,及至又翻阅几份献瑞贺表,心情才渐渐平复过来。

“是了,河东王今日入职麟台,可有什么言行堪论?”

想到近日喧闹的献经诸事,武则天难免又想起那个越看越顺眼的小孙子,又开口询问武承嗣。

武承嗣听到这话,心中稍作一叹,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从身上掏出来麟台监沈君谅呈交文昌台的奏书。身为武家人,他自然不愿见少王过于风光,将这一份奏章贴身收藏,打算神皇如果不问,便直接藏匿下来不向上呈交。

武则天抬手接过宫婢转呈的奏章,视线不喜不怒的扫了武承嗣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起奏章。

匆匆览过之后,她脸上已经展露笑容:“沈君谅也是侍台老臣,怎么满纸胡言?说什么少王才器瑰秀、文笔有神,那小子不过自恃几分薄弱才情,趁人不知,夸奇耀新罢了,岂能当如此赞誉。还要入直待诏,这不是笑我朝野无士?谬论,谬论。”

口中虽然这么说着,但她却又返回头来将这一份不长的奏书再读一遍,心情不免越发的欢畅,更有几分恶趣滋生。她此前将少王授为麟台员外少监,便有宰相谏言恩宠过甚,麟台清高,非幸取之地,可少王刚刚入事,麟台大监便上书盛赞,那些反对者又该作何论?

“独孤卿云墓志铭何在?速去取来!”

放下沈君谅的奏书,武则天又抬头吩咐武承嗣。

等到武承嗣匆匆退殿,武则天脸上笑容也微微收敛,传来内殿待诏女官厍狄氏,吩咐道:“先作草诏,择朝内良善门庭子弟充使,往巴州迎回故雍王,陪葬乾陵,拟定暂留。”

厍狄氏闻言后愣了一愣,有些不相信的抬头望向神皇,片刻后便又忙不迭顿首道:“妾领命……”

待到厍狄氏退出,武则天抬眼望向殿外黑洞洞的夜空,眼睛眨了眨,几分潮意生出,口中则喃喃道:“不孝子,不孝子……父不如子……你母为天下笑,这是你想要的?”

武承嗣退殿大半刻钟,便又匆匆返回,除了呈交河东王所书独孤卿云墓志铭之外,还有几份政事堂新收到的肃政台奏书。

武则天抓起那份墓志铭,她对河东王书法笔迹倒是有印象,此前所以加授河东王为麟台少监,也有几分是因此。如今再见到,还是忍不住感慨笑语:“端正典雅,不取侧求奇,这才是贵门子弟该有的笔墨气象,可惜仍憾呆工失神,欠于大家调教。”

说话间,她便读起了这一份墓志铭,前后阅读几遍,合卷后便笑语道:“沈君谅其人,还是有几分明鉴,不因齿龄轻人,退任病坊,倒是有些埋没了。独孤卿云也是有幸,能得少王执笔彰显生平,哀荣赠许,再着有司酌情加授。”

武承嗣虽然恭声应是,但语调却有几分生硬不自然。

武则天对此也不以为意,又翻阅起那几份肃政台弹劾少王大贺宾客、扰及朝内百司并闾里民居的奏章,而后便笑起来:“小子能有几分人面,竟惹宪台指摘。纵然客席无虚,怕是邸库乏乏,告令司宫台,追赏少王钱货诸类,供其立宅养家。”

讲完这些,她又垂首望向武承嗣,神态略显严肃:“寄命人间,缘数不可不信。你得的,他难享。他得的,你也不要贪。浩大天下,社土供养,庭中二三亲近食客还要攀较你多我寡,就要想一想,究竟是君恩失授,还是欲壑难填?”

“臣不敢,臣、臣着实不敢!”

武承嗣听到这话,连忙顿首颤声回答道。

第0180章 岂能笑骂由人

入夜后,金吾卫街徒又开始巡弋于神都城纵横坊街之间。

一架马车自洛水上的新中桥行驶下来,前后数名壮仆仗从,下了新中桥后,马车便沿洛堤向西行驶。

恰逢长夏门大街一队金吾卫骑士策马转出,眼见这一幕,骑士们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率队什长振臂甩鞭大吼道:“什么人敢犯夜行街?速速停下来!”

随其一吼,队伍中已经分出数名骑士握弓扣弦驰行向前,从街道左侧绕行到前方去,搭箭引弓将这一车驾逼停。

“放肆!几个街鬼安敢阻行!”

车前两个壮仆身材魁梧,并有几分军伍气息,撩开缺胯袍前摆塞在腰际,手中硬木杖横端胸前,观其姿态反倒较之职责巡城的金吾卫还要更加气盛几分。

这些金吾卫街徒们自然也不是善类,见几个奴仆如此嚣张,又没有在马车上发现什么明显标记,已经有人扬手射出一箭,箭矢直接插在壮奴身侧,并冷笑道:“速速弃械!否则下一箭便要射穿几个狗奴!”

此时,率队的什长也从后方追赶上来,总算较之部下卒众要稍显稳重一些,勒住坐骑后对着马车稍作叉手,并沉声道:“敢问车上乘坐何者?”

车幔打起,在车前灯火照映下,露出一张中年妇人铅华惨白的脸庞,妇人蚕眉微皱,抬手示意车前壮奴上前将一手令在什长马前晃了一晃。

什长示意左右保持警戒,并让一人上前接过那符令来仔细验看,脸色顿时一变,翻身下马前驱几步,更作庄重叉手:“不知夫人夜归,斗胆冒犯,还请夫人见谅……”

壮奴上前劈手夺回符令,复又昂首行回车前,车上妇人则一眼不发,只是又让人落下车幔,示意继续前行。

“上府有令,谨防畿内犯夜凶徒。卑职请送一程……”

什长见马车旁若无人的继续前行,连忙也返身上马,摆手示意属下们跟随上去。

然而这一番热情换来的却仍然还是无视,马车上妇人不再露面,至于几名护从的壮仆对跟随在后的金吾卫街徒们也不作理会。

“阿兄,这究竟是哪家贵人?这般狂妄,既然不见我等,咱们避行就是了,何苦作践自己……”

殷勤护送还被人如此无视,金吾卫街徒们自然不满,其中一人便低声抱怨。

“收声!”

什长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低斥一声后不再多说,如此一直追随在后,行过数座坊区,而后马车抵达尚善坊外,由东北角一处私开坊门驶入坊中。

眼见这一幕,街徒们一时间也都心生凛然。算是明白他们无意间真的冒犯到了了不得的人物。神都坊禁严格,私开坊门绝对是一桩大罪。

当然事无绝对,若是真正的权贵门庭,出入不随起居,或就权宜,于正式的坊门之外再开私门专供出入。

不过,尚善坊地傍天津桥,乃是都内屈指可数的贵坊之一,防禁自然也是更加严格。本身能够居住在此坊中的已经不是俗流,居然还能专开坊门以供出入,遍数此世又有几家?

目送马车行入坊内,什长才突然低啐一口,冷哼道:“仗势猪狗!”

尚善坊内多居都邑权贵人家,最翘楚便是太平公主与武三思。

为了防止小民循私门任意出入,坊区东北角这一道私门在内还有篱栅阻隔,侵占半条坊街一直延伸到太平公主邸后花园。

马车一路行至园内,太平公主乳母张夫人才下了车,自有奴仆上前将马车引至闲处。张夫人则在两名婢女导引下,径直行往后厅中。

后舍厅堂宽阔,内外灯火通明。太平公主端坐在堂上绳床,无危髻华裳,无铅华美妆,素面朝天,一袭纱裙,面前书案上还摆设着众多的文书。

张夫人趋行登堂,眼见公主还在捧着一份籍簿细览,那粗浓的蚕眉已经扬起,顿足怒喝道:“那些贱奴们,怎么忍心见公主殿下这般劳累!殿下只是太仁慈,良言劝用,哪比得上鞭杖驱使!”

“阿姨不要这么说。人能留此破落门庭,已经是情谊难得。况且家事底细,我总要自己略知大概,主人心力,又哪里是仆人用功能够代替。”

太平公主放下籍簿,抬手示意张夫人到近前来做,又微笑问道:“事情已经做好了?”

张夫人闻言后便从怀内掏出一份卷宗,递交到公主面前,并有些忿忿道:“那些闲人也真是不知有多烦扰,什么琐碎器物都要相托转送,真当我家车马不必惜力。”

“话也不该这么说,人能有事托我,总是一份敬重。无非行走劳累一些,积下的人情总能用到。”

太平公主口中笑语,然后拿起那一份卷宗仔细翻阅,逐次对照,语调则稍显低落:“家无长丁,但终究还是要维持下去,不让人见笑我家门无人。那些女官深居禁中,思念家人也是人情难免,我自己患于这一点人情缺失,却又享有一点便利,替她们将情义传递,事迹不算显重,用心却能暖人肺腑。也不盼人能竭力保我,只要稍念惠德,替我将人情稍作张望,便不辜负这一番行迹。”

一个人成熟与否,不在于年龄高低,只有感觉到有的事情不得不去做,便是获得了弥足珍贵的成长。

生为二圣爱女,配为名门新妇,如果不是垂拱四年那一场灾祸,太平公主这一生可谓是圆满无暇。但大概是因为天道有数,满则溢,盈则亏,家门梁柱痛折,太平公主才真切感受到生而为人的不容易。

换了一年前,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沦落到为了邀取禁中那些寻常女官的感激与情谊,便劳心劳力,帮助她们与宫外的家人沟通联系。

人只有痛入骨髓,才会看清楚一些东西。往年的太平公主因恃宠而懵懂,只觉得所享诸种都是命里应当,但当挚爱之人离她而去,而她却半点不能为,伤心欲绝、万念俱灰之后,才终于明白世道之内,人能够依靠的唯有自己。

但如果有得选,太平公主宁可一世懵懂下去。痛失爱夫之后,她整夜难眠,特别是前不久畿内动荡,突然兵丁夜围坊居,她还以为去年祸事未已,一整个晚上守着自己的儿女,唯恐睡梦中又是生死两别。

原来,当脉脉温情的掩饰被撕开后,这个世道竟然是如此的残忍血腥!她的母亲,不再是和蔼慈祥,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人间凶兽!

“今日入大内,神皇有问没有?”

太平公主晃晃脑袋,屈指轻敲眉心。

张夫人有些尴尬的摇了摇头,只说道:“神皇陛下控御人道,昼夜繁忙,怎么又闲情召见妾这走奴。但公主殿下如果亲望求……”

听到张夫人规劝,太平公主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这个母后啊,血亲或是走奴,于她又有什么不同?我是真的、真的怕,不敢见她……”

她所说的怕,只是怕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管眼下的她已经清醒的认识到,自家祸福荣辱只在母后一念之间,甚至都咬牙承受下来母后对她人生新的安排,但是终究心魔难定,仍然做不到心平气和的去求宠于那个将她美满家庭一手摧毁的罪魁祸首。

“此事容后再论。”

太平公主神态萧索,将脑海中诸多杂绪尽数摒去,然后又开口问道:“让你转告夫门阿叔薛少监,声讯传递过去没有?孩儿渐长,将晓人事,余者万般无论,他终究是薛门血嗣,不可家宅荒长,要礼聘德长良师善教。”

“已经传话,但薛少监他、他……”

眼见张夫人一脸难色,太平公主便冷笑起来:“老奴仍是孤僻?哈,如果不是、如果……他小觑我寡母孤儿,我记下了!”

她伯子薛顗与谋乱事,累及自家,太平公主对薛氏未尝无恨,但心里也很清楚,哪怕为了儿子前程,也不好彻底断绝与薛家的往来。

但这些薛氏族人却将她视作家门祸源,再加上薛氏不少家业没入官中后又被母后赏赐给她,更让薛家人对她敬而远之,避恐不及。

“人唯气不自盛,岂能笑骂由人!薛门上下避我如病,我就要让我的儿子掌其家庙!”

太平公主语气虽然刚硬,但是讲到该要怎么做,心头却仍是一团乱麻。

“是了,妾出宫之际,司宫台满车几驾由玄武门行出,问答乃是神皇特赏河东王财货诸类,供其养家。”

听到张夫人这么说,太平公主便愣了一愣,抬手说道:“怎么回事?仔细说一说。我是记得,那小儿处境纷乱,怎么又……”

太平公主此前倒是吩咐张夫人打听一下嗣雍王一家际遇如何,但所打听到的却是杂乱,她又操劳家事诸种,根本无暇关心其余,这件事吩咐之后也就抛在了脑后。

“外朝情势,妾也难作打听。只是听说这位大王入事之后表现优异,多受大臣褒扬……”

张夫人一个妇流之辈,即便是仗着公主声势能够出入禁中无阻,但是对于本就错综复杂的外廷情势也是所知不多,实在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太平公主扶额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无论缘由如何,我那个侄子处境从容未必过我,却能弄事许多,不是一个俗类啊。阿姨记得着人递帖,让他近日来见一见他亲人。”

第0181章 后顾无忧,勇登青云

昨夜宴饮至晚,第二天李潼直接就错过了上朝的时间,头脑还有几分宿醉的胀痛,想想既然朝日都错过了,索性直接翘上一天的班,毕竟麟台那里也实在没有什么要紧事务等待处理,反倒是王府家事需要仔细梳理一番。

清晨一通羯鼓出了一身的汗,梳洗完毕、精神恢复些许,李潼先往雍王邸向嫡母房氏请安,却有些意外的得知二兄李守礼已经早早出门上班去了。

“今早二兄还在抱怨,他的同僚远不及阿兄属下衙官识趣,说要招引一些真正可交的朋友也来家中做客。”

听到小妹李幼娘的话,李潼不免莞尔。他倒也乐见兄弟们各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不过李守礼想要跟他媲美倒是有些困难。

东宫虽然自配员佐,有着一套自己的班子,但却连主子都没有,自然是要比麟台更加人心涣散。至于李守礼担任的太子洗马,虽然不是管马厩的,但其实也并不怎么重要,主管的司经局是比麟台还要清的清水衙门。

国朝典藏,禁中有弘文馆,东宫则有崇文馆,两座学馆先后设立,都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麟台与东宫司经局的职能。

不过东宫虽然没有这么多外朝官员可供交际,但却有不少勋贵子弟或在学馆、或在率府,李守礼倒是不愁没朋友。

李潼赶往王府,昨日的宴席早已经被收拾完了,内外还有熏香,清除厅堂异味。

李潼很早就有发现,这个时期香料的消耗是真的很巨大,各式各类香料用途不同,种类也是繁多,既有日常饮食,也有起居相关。

唐人饮食,口味偏重,尤多腥膻,香料调味消耗很大。饮食结构如此,起居除秽调香、驱杀蚊虫,日常消耗也是极多。

此前李潼没有太多闲余精力,昨晚在邸中酒气上涌睡不着觉,稍微盘了一下账,才发现三王府邸单单每月香料所耗便达数万钱之多。

司府寺等有司虽然逐月例供物料诸种,但是一些比较奢侈的消耗品如远番香料之类数量并不多,需要各府自主采买。

香料这种东西,说它是奢侈品也好,消耗品也罢,单就李潼自己的观察,还真就是不可或缺,关键是这玩艺儿还有一种社交属性。

李潼倒是不怎么热衷把自己弄得浑身香喷喷,但也不愿意脏乎乎的一身怪味道。这么长的头发要梳洗,夏天炎热要防蚊除汗,衣物换洗,寝中安眠,此前是不留心,等到开始注意了也就习惯了。

不注意个人卫生,在社交上的确是容易受到挫折。昨夜宴席中,有几个落拓京官上前酬应,还没走近,就有一股怪味道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此前看宋之问因为口臭求为侍内而被拒,李潼还将之当作一个笑话,可是真正来到这个世界熟悉日常起来,才觉得这还真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李潼觉得主要缘故还是唐人饮食偏重腥膻的缘故,羊肉吃起来倒是挺香,但如果长期不注意个人卫生,那味道也实在是感人。

至于香料的价格,也是差距悬殊。像是普通的香茅、桂香之类,一合几钱到几十钱不等。但像是一些稀少的舶来品,那就不是价格的问题了,有钱都买不到。

昨夜宴席中,李潼听人吹牛聊八卦,还听到一桩趣闻,官员到了一定级别、朝廷还有面脂、澡豆之类的赏赐供给。这些东西自然用料考究,坊市间就有人高价收购,类似他一品郡王这样的级别,一粒澡豆甚至达到数百乃至千数钱之多。

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李潼还在考虑要不要搞搞副业,弄弄香水、肥皂啥的,倒不指望这玩意发家致富,自家消耗之余,拿来当人情赠品也不错。

虽然他本身只是一个理工废,不过这些东西似乎也不需要多精密的技术,想到后就吩咐奶妈郑金,稍作讲解后让郑金召集邸中那些闲人奴婢捣鼓去。

脑海里好多乱七八糟想法,来到王府后,府员们便兴冲冲上前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昨夜大内中官入府传赏,夜深不敢打扰大王,谨录在此,请大王验看。”

李潼听到这话,着实有些喜出望外,拿过府员递上来的单子,更是笑逐颜开。不同于他自己请了一顿饭就心疼得半夜睡不着,他奶奶出手可豪爽多了,钱绢之类俗物便折几十万之多,另有各类奇珍异货,更是无从估量。

当然,除了财货之类,更让李潼感到高兴的还是他奶奶的态度。自己如此大宴宾客,李潼心里也是存有几分忐忑,担心触碰到他奶奶的敏感神经。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有些多余的,或者说,还是有些低估了他献宝雨经对他奶奶的帮助之大。

祥瑞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李潼所献宝雨经,本身就是自己捣鼓出来的,这种事当然谁都可以做,但身份不同,做出来的效果自然也就不同。

历史上,武则天先编《大云经》旁敲侧击,后编宝雨经直改经文。有这样的步骤,一则是前有大云经的铺垫,二则是宝雨经译者达摩流支本身便是印度高僧,有一定的权威性。

至于李潼献经,凭的当然不是他对佛经典籍的理解,而是赶在这个时机,靠着他的身份。他是天皇、神皇亲孙子,举出《佛说宝雨经》旗帜鲜明的支持他奶奶。

在这个行当里,他没有竞争者,包括他三叔、四叔都不行。这对难兄难弟被权斗击垮还则罢了,真要敢作这种无底线的下作表态,那是真的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和生命开玩笑。

至于李潼,本身血缘便近,又在皇统之外,只要他的叔叔们还没死光,他就不是国嗣第一序列。

其实抛开皇族身份不谈,李潼的处境倒是跟他奶奶所选拔的那些寒庶时流差不多,按照正常的政治生态,他们的政治前途都不大。襄非常之功,成非常之事,才是他们实现弯道超车的机遇所在。

他这里刚刚举办一场宴会,他奶奶的报销财货就送到府中,更让李潼读出来几分他奶奶的心意,非但不排斥、反而支持他邀取士林人望。

李潼本来就是无风自荡漾,现在有了他奶奶的态度背书,那还有啥好怕的,撸起袖子加油干,争取早日把他奶奶送到至尊之位。

此时王府中还有不少昨夜宿醉、干脆留宿而没有离开的宾客,囊中丰厚,李潼也是豪气冲天,大手一挥,吩咐今天继续摆宴。

许多宾客昨日饱餐都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毕,听到又有加宴,自然也是欢欣鼓舞。别的不说,王府餐食供应真是一流,歌舞也大有可赏,实在让人乐而忘返。

李潼也明白,单凭他自己目下号召力仍浅,李峤今日值宿内省,天不亮便已经离开了。想了想之后,他便在王府口述让府员立笔,邀请沈佺期、乔知之等人过府做客。

目下王府诸众,李潼最倚重还是刘幽求,毕竟刘幽求已经算是根底相知,而且肚子里坏水不少,所以才将刘幽求外派配合田大生等人行事,顺便前往河东蒲州他的封地收取国租。

除刘幽求之外,张嘉贞、钟绍京等府员,李潼都打算在今年年底之前给他们各自谋求一个进阶。

张嘉贞这样的小年轻,说实话用处并不大,走出王府历练之余,也能向人彰显王府是一条晋阶之途,到时候自然会有更多才流登府拜问,供其择选。

至于王仁皎、桓彦范这样的武职,李潼眼下还没有头绪,而且在他奶奶做更进一步表态之前,他也不敢在禁军系统中动手动脚,且先让那个郭达郭四郎继续使命潜伏。

“府事近来多繁忙,难免劳顿。幸在往来多才流,多可并席请教。你们诸位良佐益我实多,虽然上下和睦,但我也不欲将你们久困浅池,余后岁时,典才选举盛事频多,希望各位都能才具彰显。”

吩咐完一些琐事之后,李潼又对张嘉贞等人说道:“当然,才流汇聚,难分伯仲,能否脱颖而出,尽力之外,也难免要仰几分运气。王府席位久待,后顾既然无忧,前行则是青云,放开胸怀,尽力施为。”

听到少王如此勉励,几人也是大为感激,纷纷拜谢。老实说,能够遇到河东王这样仁厚府主,他们自己内心也深感庆幸,但也正如少王所言,王府终究只是浅池,想要更作抱负施展,终究还是需要走出去。

当然,就算是走了出去,彼此之间的联系也不会就此断绝。且不说故情如何,单单眼下所见许多不相干的时流都登门拜问,未来他们各自踏上仕途,与少王之间的联系只会更加紧密。

一直到现在,李潼才真有几分身为宗王大佬的感觉,人能仰其瞻望前程。铁打的王府,流水的府员,等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谁再想动动他,也得仔细掂量掂量。

不过这好感没有维持多久,坊街对面邸中家人便来急报,说是宰相杨执柔家人前来叩门闹事。

第0182章 不堪回首的情事

“昨日午间杨氏家人登邸,求借铺张器物几种、扎结途送亲翁灵柩的哀帐,几人入后廊邸库寻找,或许就是那时候窥见宅内的阿舒娘子……”

李潼归邸后,听到奶妈郑金的话,一时间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他与那个刚刚去世的独孤卿云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可这个老人家一死倒是将他忙得不轻,昨天刚刚代写墓志铭,没想到除此之外还有牵连。

如独孤卿云这种级别的大臣去世,都会由朝廷有司出面代为张罗丧葬事宜。当然这不意味着家人就可以袖手无劳,他们也有各自的事务需要张罗。

特别朝廷已经议定独孤卿云将会配葬乾陵,这更是了不起的荣耀,怎么铺张大办都不为过。

杨家与独孤家乃是亲家门户,路祭送灵都是基本的礼数所在,帷帐华贵与否自然也就是心意深浅的体现。论及势位,三王自然远远比不上杨执柔这个新登政事堂的宰相,但若论及家用精致华美,杨家自然比不上,前来求借充充面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联想到昨日麟台下属拍马屁说独孤卿云看到少王撰写墓志铭都要引为知己,现在看来倒真有几分阴魂不散的意思,这也实在让李潼有些苦笑不到。

“是我不对,是我太不安分、不能隐藏……”

唐家小娘子唐灵舒身着素衫,低着头两手葱白手指绞在一起,一边做自惭状还一边偷眼望着大王,眸子里却是满满的忐忑。

“不关你的事,我家人在邸或居或游,还需看谁眼色?”

李潼抬头递给唐家娘子一个安慰眼神,又转望向杨思勖:“扣在邸中那几个杨氏家人是什么身份?谁授意他们来登门?”

“来者两男三女,自陈是杨相公宗枝家人,两男俱杨相公宗子,妇人长者……”

“是我舅母和表兄……”

唐灵舒低声说道,俏脸上颇积阴霾,更有几分难于启齿的羞涩。

“阿舒娘子要不要见一见他们?”

李潼又问道。

唐灵舒闻言后连忙摆手:“不要见、不要,这种恶亲,见了只会让人心痛。”

李潼点了点头,而后便吩咐杨思勖:“人且囚在邸内,走告合宫县廨一声,蟊贼犯我门禁,自作处理,不劳官门。”

杨思勖领命而去,李潼看着仍是一脸忐忑的唐家小娘子笑语道:“阿舒娘子不必烦忧,这件事我来处理。既然居我门邸,旧事大不必萦怀。”

“我只是羞愧,已经避逃在外,阿舅一家还要纠缠不休,竟然闹到大王门上,实在是、实在太丢脸了!”

唐灵舒低头交叉着手指,语音略带哽咽:“阿母在时,我家跟舅家就不亲近。他们这样不堪,我怕大王误会我家也是、我阿耶、我大父、我们一家人都是光明豪迈,不会做这种……”

“我明白,明白的,娘子大不必担心这些,人情瓜葛,谁家都难免错结几户恶亲。虽是眼不见为净,但也不必一味退忍。人既不以恶为耻,索性教教他们不可轻侮强势。”

此前李潼便不怎么忌惮杨家,更不要说如今。

他倒是已经想好了该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只是在此之前,还是要询问一下这小娘子自己的心意。略作沉吟后,他抬头望向郑金:“阿姨让我与小娘子私话几句。”

郑金听到这话,脸上便浮现几分过来人的促狭笑容,指着头颅垂得更低的唐家娘子笑语道:“阿郎虽是善意包容,但小娘子也不是没来历的野客,该说的话,该通的意,总要发在事前。”

口中笑语着,郑金迈步行出了房间,并顺手将门拉起。

如此一来,房间中气氛就变得暧昧起来,尤其那唐家小娘子显得更加不安,一张俏脸嫣红,视线漂移没有焦点,无论怎么转眸,只是不敢望向少王。

李潼这会儿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难为情,索性站起来在房间里往复踱步,走了好一会儿才临窗而立,转回头望向端坐在房间里的唐灵舒。

少女发结轻髻,两拳握紧置在膝上,掌心里还攥紧裙带,素白衫裙下窈窕身姿绷紧微颤,阳光穿窗而入、洒在花纹繁美的平脱器物表面,反射出绚丽近乎梦幻的光芒,又映照在那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更是惊艳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李潼眼望着文静俏丽、一动不动的少女,脑海中却又想起当日所见那灵动皎洁、令人倍感惊艳的身姿,一时间倒有些好奇,便张口问道:“业精于勤荒于嬉,阿舒娘子你……”

“可是我阿耶还……啊?大王说什么?”

唐灵舒下意识张口作答,片刻后脸颊已是娇红得无以复加,她美眸睁大、隐带羞恼的望着李潼,片刻后却将贝齿一咬,两手拍在席侧,双腿则屈弹而起,身躯如彩蝶般跃起半丈有余,李潼只觉得视线一花,少女却已经穿过房厅,闪身没入屏后,之后更传出内室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李潼心愿得偿,再次见识到少女矫捷的身手,只是心里却有几分哭笑不得,片刻后又听到少女隐带哭腔的声音由房间内传出来:“你不想说什么话,偏又撩人心慌!见人出丑,有多高兴?我也没想太多,只是、只是你家郑阿姨整日叨念……”

“阿姨说了什么?”

李潼绕过围屏,站在紧闭的内室房门前,叩门笑问道。

“她说、她说……你是她的主人,比我总要亲近,反来问我?我能逃出阿舅家里,当然也能逃出你家,无亲无故住在这里,旁人不说闲话,自己都觉得难堪……你再这样逼我,我又要走了,去西州寻我家人,再也不回神都!”

少女语调颇显嗔怨,可见的确是难堪得有些下不来台。

“说什么一去不返,总有一二人事闲来牵挂。我门第虽然不是高贵至极,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登居。日常所见凡是寻常,过眼即忘也不必劳心惦记。但若人事真入肺腑心肠,反而不好轻易启齿,左右反思,恐是见色起意,恐是乘人之危。”

李潼立在门外,嘴里说着,脸上也洋溢起了笑容:“虽然实情如此,但事在心底,还存几分余地。话一出口,则不免唐突佳人。娘子非是繁花俗物,可作随意举手摘折……”

哗啦一声,房门又被拉开,唐家小娘子侧立门后,长长的睫毛下水雾暗结,两眼仍存幽怨:“你又不启齿,旁人话却多,堂堂一个大王,什么话不可说?我能听得见,自己心里才能思量,如果觉得被冒犯,是去是留、才好早作打算!这种事情,还要留什么余地?”

听到少女言之坦诚,李潼反倒心生几分惭愧,他抬手伸向少女脸庞,少女则主动上前将脸贴上,本是极温馨有爱画面,只是接下来唐家小娘子说出来的话,却又让他大感毛骨悚然。

“其实旁人说什么,我真不愿听,也不要放在心上思量。可是大王见我太多丑态,如果不能相守下去,我不杀了你,怎么能安心清白的做人家新妇,害夫郎蒙羞……可是、可是这些丑态又不该怪你,我也、我也……唔……”

话还未讲完,粉唇已被衔住,少女曲起的两肘下意识挣扎前推,李潼只觉得身躯后仰,噔噔向后退出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屏扇上,屏风顿时被撞倒,哗啦啦倒在了地上。

“大王、大王小心!”

听到房间中杂响,房外廊下侍立的宦者忙不迭推开房门冲进来,而后便见大王躺在厅中,后背已将镂空的屏架压成碎片,姿态很是狼狈,忙不迭冲上前将大王搀扶起来。

“无事,无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李潼这会儿也是满心的羞耻,抬眼看看两手掩住嘴巴、一脸惊容的少女唐灵舒,心里感慨单练羯鼓还是不行,下盘也要练起来啊。

之后又有几名奴婢冲入房间中,只是弯腰打扫屏风碎片,转瞬间将房间收拾好,而后又退出去,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然而等到房门被关上后,尴尬的氛围则有增无减。

此时少女早已经退入内室并关上了房门,只是光线照射将她趴在门缝向外窥望的身姿完全勾勒在了门纱上。

李潼这会儿仍是尴尬未消,望着门纱映出来的少女身姿,一时间也不知该要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嘲一笑:“娘子也实在没有必要过分见怪恶亲,非此困扰,哪能巧逢良人。行出来吧,我不怪你!”

“你、你本也不该怪我……人在动情说话,突然咬人唇舌……”

唐灵舒这会儿灵动不再,缓缓的拉开房间门,脚步一蹭一蹭,半晌还有一半身躯落在门框内。

“是我错,答应我,这件事以后谁都不要提。”

李潼连忙举手,示意她别再说下去,然而少女却笑了起来:“大王这个样子,比以往让人亲近……我只在心里想,不会向人说。”

李潼听到这话,更觉方才一幕不堪回首,起身说道:“仔细打理一下,傍晚随我去拜见太妃。近日还要出行一次,伴我去独孤大将军府上悼望致礼。”

第0183章 门庭煊赫,车水马龙

傍晚时分,一名身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骑着一匹瘦马,身后则跟着两架驴车,由两名仆从驾驶着,风尘仆仆的驶入尊贤坊中。

中年人名为杨居仁,官居河渠署令,品秩虽不算高,但手中也颇有几分事权,其后方两架驴车便是明证。驴车上铺着厚厚的蒲草,草毡下则透出一股浓郁的河鲜味道,行走间还不断的有水珠滴落,可见这两车驴车装满了河鱼、虾蟹之类。

如今的神都城中,河鲜可是非常珍贵的食料。因为去年洛水出宝图,神皇诏禁洛水沿岸渔捕诸事,可是生民口欲又哪里是能说禁就禁,因此如今市间一尾尺余长的河鱼都已经叫价数百钱之高。进入八月后,秋蟹膏肥,则更是有价无市。

因此杨居仁一路入城来,不断有人当街拦路,想要求买一些河鲜,其中不乏一些大户人家的采购门仆,但都被其摆手拒绝。

尊贤坊所居多弘农杨氏族人,杨居仁入坊之后便转入曲里小巷行走,但还是难免遇到一些族人当街喊话,行第呼之,视线则不断的打量着那两架驴车。

这些族人们的心意,杨居仁何尝不知,只是绷着脸颔首行过,甚至都不停下来交谈几句。受此冷落,那些打招呼的族人们心情自然不算好,多有当街唾骂。

弘农杨氏海内名宗,宗枝众多,族人无数,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家境优渥,仍有一个三六九等。落魄一些的,甚至连自立养家都做不到,要靠族人接济才能过活。

杨居仁家在坊内东南曲里,占地五六亩左右一座民宅,前居后园,虽然比不上这一支宗主杨执柔杨相公家宅那么豪阔,但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一场秋雨过后,窄巷里颇多泥泞,且不乏人畜便溺,气味很是不好,驴车行驶得也是很困难。特别到了一处积水凹坑,车轮直接陷入其中,无论车夫怎么抽打驴子,车子只是纹丝不动。

听到巷子里人畜叫声,一户篱墙陋舍家里走出一个短褐年轻人,见到这一幕便对前方一脸焦躁的杨居仁点点头并说道:“原来是七叔回来了,我来帮忙。”

年轻人膀大力足,浮在车后用力推动,驴车这才驶出泥坑。

“十六郎一身勇力,久闲在家倒是有些可惜。”

见驴车继续行驶起来,杨居仁脸色好看一些,抬手示意年轻人到近前来:“你既无事,随行一程,前边难免还有坑洼。”

年轻人杨十六顺从上前,并牵起杨居仁马缰,一边走一边叹息道:“好男儿谁愿久废在家,阿耶走得早,阿母又卧病,家中无长丁……”

“谁家不是辛苦,阿叔初初入洛,也是饥寒不能自足。我家门第高立,儿郎只要努力,总有前程等待。”

说话间,已经到了杨居仁家宅后门,他先让驴车进院,才又对因为推车而弄得一身泥水的杨十六摆手道:“回去罢,不要让老母在家久等心焦。”

年轻人喏喏点头,转头走出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回身对已经举步往家门行去的杨居仁说道:“老母疾甚,需虾蟆少许做药引,不知阿叔……”

“瞧瞧我真是忙得昏头,刚才过门不知入望。”

杨居仁闻言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转从囊中捏出几枚开元通宝摆在年轻人手心里,并摆手道:“疾病最是催人,不要耽误了,速去速去。”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回了家宅。

年轻人站在后巷里,看着手中几枚开元通宝,脸上一片羞红,再看看短褐衣衫上沾染的泥水并鱼鳞之类,泪水便从眼眶里涌出。他拳头握紧,望着杨居仁紧闭的家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片刻后则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门,弯腰将那几枚铜钱摆在门前泥地上,然后便转身离开。

杨居仁打开门,看看族子离去背影,口中嗤笑一声,弯腰捡起铜钱收回囊中。

返回后园,杨居仁便吩咐家人赶紧将驴车上装载的河鲜整理一番,并选出仍然活着的两尾大河鲤放入装水的木桶中,并说道:“速速送往相公府上,走坊街大道,知不知?”

剩下那些河鲜,他也都分门别类,让人分送到本家正在势位的几户。差用太多,人手不足,他便顿足怒喝道:“大郎、中郎都死去了哪里?”

这时候,才有一名年老仆妇上前说道:“主母携两位郎君,说是追拿年前外逃的阿舒娘子……”

“那小贱婢终于找到了?人在哪里?”

杨居仁听到这话,脸色又喜又怒,连忙追问道。

“在、在东坊河东王内宅,是南里杨三参军府中娘子来告。昨日杨二府君家人往东坊王宅求借珍器,三娘子随往帮忙,无意发现……”

听到家人禀告,杨居仁瞪大眼珠,顿足冷笑道:“原来在那里、居然在……这个小娘子,倒是比她亡母聪慧得多,懂得贵门求护。怪不得、怪不得找不到!”

感慨几句后,他又惊声说道:“主母是去王邸寻人?几时去的?还有,杨二府君家人知道这事没有?”

眼见家人只是摇头,杨居仁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顿足喝道:“蠢妇、蠢妇!她算是个什么体面人物,敢直登王邸……唉,自作主张,不等我归家商议,她眼里还有没有我!”

一边说着话,杨居仁一边冲进居舍中,也来不及洗浴,换下身上脏污袍服,罩了一件干净圆领袍便匆匆行出,并吩咐家人速往履信坊去观望打探,而他自己则行上坊街,直往杨执柔府邸行去。

杨执柔乃是如今弘农杨氏观王房在都领袖人物,如今又归朝拜相,府前自是门庭若市,访客不断。杨居仁一路阔步行来,衣袍也溅上泥星点点,杂在出出入入的访客中登入前庭。

“七公来得正好,我正要吩咐家人登门访问,今日登门不少,家中采买不及,速取十尾大鱼来用。”

杨居仁立足未稳,一名府上管事便看见了他,上前拍肩说道。

这姿态很是失礼,但杨居仁却不敢计较,眼前这名管事早前还随杨执柔出征,在杨相公心目中只怕还要比他们这些寻常族人还要亲厚许多。

“这都是小事,哪值得栾九你操心,派人直取就是。”

杨居仁笑着对这一名管事说道,然后又转头望向中堂并问道:“今天是谁坐堂待客?相公归家没有?二郎是否也在?”

“相公今日直内,二郎也在独孤亲翁家中事哀,几位少辈郎君待客。”

那管事栾九吩咐几名家仆去杨居仁家取鱼,然后便对杨居仁稍作叉手,说道:“杂事太多,我就不陪七公了,留宴还是出门,七公自便。”

“你去忙,去忙。”

杨居仁点点头,目送那栾九转去接待别的宾客,心情更是糟糕。

杨执柔兄弟都不在家,杨居仁哪怕再怎么没底线,也不好将这种事向几个晚辈请教,只能怅然退出府邸。

他还站在坊街上踟蹰思忖,此前派出的家人已经从南坊门一路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喊道:“郎主、郎主,大事不妙……”

“喊什么?难道有恶鬼索命?”

家奴叫嚷引来府前宾客观望,杨居仁更觉气恼,迎上家奴劈头盖脸一顿训,行到街角偏僻处才皱眉说道:“怎么回事?”

“主、主母与郎君们确是去了河东王邸,但却被王府家众擒拿下来,至今都无消息……”

听到这话,杨居仁额头顿时冷汗直涌,直到回头看看门庭若市的杨执柔家宅,脸色才稍有几分好转,口中喃喃道:“那个大王名号,我倒听过几次。他贵则贵矣,可是唐家窘迫,国业都危,他大凡精明几分,还敢得罪我家?”

这么一想,杨居仁心情都淡定几分,吩咐家人道:“你去合宫县廨,报案言是我家失人已经有了下落,让他们派遣县员查问!”

吩咐完这些之后,杨居仁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的妻儿。

他心里也明白,自家终究不能等同于杨执柔,河东王年少冲动,或就贪恋他外甥女美色拒不交人,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他那个外甥女性格虽然寒陋失教,但姿容也实在引人可怜,杨执一至今念念不忘,几次派人训问责骂他,也让他很难受。

几番权衡之后,杨居仁还是不能放心,决定亲自登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那位大王不要色令智昏,因为区区女色而得罪他们杨家。

这么想着,杨居仁便举步往履信坊行去,可是行入履信坊南门之后,眼前一幕却让他惊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见王府那阔大门庭前车马繁多,坊街上几无闲地,熙熙攘攘的人群俱都排队等待进入王府,一眼望去便有数百人之多。

“这、这是怎么回事……”

神都坊市井然有序,坊内自成一个小天地,如果不是生计驱使或者人情往来,相邻两个坊区都少有走动。

杨居仁虽然家居临近尊贤坊,但一年到头也不来履信坊一次,因此对于少王名号只是听过,但却了解不多,此时见到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大悖于他此前对少王那粗略印象,一时间满心踟蹰,再也不复此前那种淡定。

第0184章 洛阳女儿行

从午后开始,王府访客人数便渐多,到了傍晚时分,更是激增到令人咂舌不已的程度,以至于原本摆设在王府中堂的宴席都不够用,不得不在偏厅与后堂再加设坐席,总不能将宾客们露天席地的安排。

之所以如此热闹,原因也很简单,河东王又升官了。

说升官也不准确,应该说是神皇觉得这个孙子能力出众,又给加了一个小担子,那就是检校春官员外郎事。

中午时分,中使并鸾台官员直登王府宣告敕命,李潼受命之后真是百感交集,越发觉得他这个奶奶真的是人尽其才,不按常理出牌。

礼部员外郎,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责,那就是案验收录诸应见祥瑞,辨其瑞等,具表上闻。早前洛水宝图这一桩祥瑞,就是武承嗣在担任春官尚书的时候从头到尾一手操作的。

李潼又被加命检校春官员外郎事,倒不是说担任春官员外郎,只是有权力处理相关事务。至于眼下朝野最红的祥瑞,自然就是《佛说宝雨经》这瑞经有关诸事了。

自李潼献经之后,朝野多有求幸争进者,李潼之后则与这件事关系不大了。可是随着他奶奶这一任命,他又与这件事紧密的联系起来。甚至于有了分猪肉的权力:你献的瑞是不是真的,又该归在怎样的级别,我说了算!

换言之,那些想要凭此求幸者,首先便需要跟少王搞好关系,否则分分钟把你刷下来。

对此李潼也不得不感慨,他奶奶将他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也真的是阴险,充分利用了他复杂且敏感的身份。别的不说,有的人想要献瑞,但又碍于面子、恐受非议而不敢行动,可现在瑞应诸事是李家血脉在管,自己拆自己的台都那么嗨,那别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此前就任麟台少监,还只是清贵而已,可现在检校春官事,李潼手里才算是拥有了真真正正的权力,甚至可以说是野路子的选举权。真可以说是舔到最后、应有尽有啊。

也正因此,午后登门拜访者数量激增,让王府一时间都招架不住。

不说寻常人趋炎附势,午后就连大监沈君谅都亲自登门拜访,原因无他,沈君谅也是老树发新芽,加判弘文馆事。

虽然仍是馆阁事宜,但弘文馆乃是大内书藏所在,由此透露出来的讯息就是沈君谅的政治生命枯泉复涌,再次进入到了神皇视野中。其人本就有担任宰相的资历,现在有了咸鱼翻身的趋势,再次拜相也只在转瞬之间。

“神皇恩眷浓厚,大王才器可夸,此所谓上下相得,既荣且洽。大王不再私门秘宝,将以令才裨益社稷,灵光耀远,实在可喜可贺。”

听到沈君谅这么说,李潼也只是呵呵直笑,这话说得亏心不亏心?老子已经金锄头在我要刨我大唐江山了,哪门子的裨益社稷?不过是刚刚领了一个弘文馆事,还没让你当宰相、进史馆呢。

除了沈君谅之外,他清早邀请的沈佺期、乔知之等人也已经入府。几人入堂见到沈君谅也都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见礼,特别沈佺期还兼弘文馆直学士,如今的沈君谅也成了他的直属上官,所以见礼更加庄重。

傍晚时分,宾客更多,不能逐一登堂拜见。李潼坐在中堂,看到外间涌动的人头,一时间也不免感慨他奶奶也真的不是吃亏的主,刚刚赏给他一些财货,又送来这么多的客人。

昨夜宾客尚不满百,已经花了他几万钱,今晚如果统请下来,花费还不得直接飙升数倍不止。

不过这些宾客们倒也识趣,许多人仅仅只是递上拜帖,堂前小立片刻便告辞离开,并不久留。有了这一点投帖的交情,日后如果场面上遇到,便有打开话题的谈资。

但即便是这样,入夜后留在府中宾客仍有两三百人之多。这么多的人,李潼也难一一交谈相识,只是传告家人尽快准备餐食供应,不要怠慢了宾客。至于他自己,则还是留在堂中陪几位重要的客人。

“人事朝夕不同,今日不能简雅接待,还请学士勿怪。”

这么多的宾客,其实真说得上有交情的,唯沈佺期而已。这是李潼困顿时便结识的朋友,所以对待沈佺期又比其他人更亲近几分。

沈佺期闻言后哈哈一笑:“大王这么说,虽是有礼,但却论薄了情谊。但能常相见,何谓人声扰。玉树久寂,是舆情失察,众皆盲目。如今满堂宾客,仰望名王风采,若只贪旧日简雅,厌逐今日风光,孤僻戾情,岂堪论谊。”

话虽这么说,李潼还是觉得关于接待宾客这件事,还是应该做出一些调整。

无论是他奶奶的态度表达,还是他出于自身的需求,未来宾客盈门的日子必然不少。现在王府是主要的待客场所,但王府本身还有事务安排,也谈不上是一个多雅致的场所。

所以他是打算另造一座别园,专门用来接待宾客。至于地点,大可以选在他王邸西园,那里有园池清爽,有花木繁盛,而且三王邸在一处,大可以将后园完全打通,修成一座独立的游园,空间又大,又不打扰正常的起居生活。

类似中唐名相裴度,于洛阳城里有集贤坊宅园,洛阳城外有绿野堂别业,作为当时洛阳士林文人集聚场所,如白居易、刘禹锡等人多有与此有关的诗篇流传。

李潼敢动这样的心思,自然是因为意识到他奶奶很需要一个士林中的头面人物为其扬声彰事。如武周中后期的二张兄弟,他们所组织起来的珠英学士群体,无论在文学发展上,还是在政治领域中,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原本武则天所倚重的北门学士,到如今基本上已经是分崩离析。后来所提拔的一些人,在士林中也远远还没有达到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有了《佛说宝雨经》在前,李潼在政治立场上可以说是极大程度的消除了他奶奶的猜忌之心。他就算是在士林中沽名养望,也只会帮他奶奶摇旗呐喊,只要不明显流露出倾向他三叔或四叔的苗头,他奶奶应该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想得更长远一些,哪怕是武周建立后的李武夺嫡,李潼也只是一个二线选手。他就算在士林中养成一些气候,也不会对他奶奶的权位构成直接威胁。

除非他奶奶铁了心的要把皇位传给儿子或者侄子,才会出手搞掉他这个不安分的孙子。可如果他奶奶真有这种觉悟的话,原本历史上就不会发生神龙政变。

当然,如果李潼真的想自立门户,还要面对一个危机,那就是李派和武派的联合绞杀,一如武周后期被搞掉的张氏兄弟。不过现在,场面上的政治逻辑还没有进入到那一步,李潼大有蓄势崛起的时间。

现在的他,就是他奶奶的亲亲小奶狗,奉命网罗士林口舌,他奶奶已经帮他把架势撑得这么足,他如果还不敢做,或者做不好,那就是自己的问题,来年就算被人弄死都与人无尤。

而且,李潼还有一个思路,那就是拉着他姑姑太平公主一起干。

不过他也明白,他姑姑现在虽然还没有完全觉醒血脉能力,但也绝不是一个安分的人,而且讲到优势较他还要更大,他想跟他姑姑联合起来搞事业,也得防着会被鸠占鹊巢。

所以短期之内,李潼还不打算跟他姑姑有什么实质性的沟通联系,还是先跑几步确定自己的优势再说。

李潼这里还在盘算着,又听乔知之在席中笑语道:“今日觍颜列席叨扰,虽无旧情可叙,却有深情渴望。丝竹新声但可赏,饮食何须羡八珍。不知今日堂中大王可有音声新扩,犒慰饥渴眼耳?”

堂中众人听到这话,俱都拍掌同问,李潼抬手虚按并笑道:“倒有古诗新拟,旧调多有不合,还未协成曲律,仓促卖弄,恐失雅望。”

众人闻言后更是鼓噪叫嚷,就连沈君谅都受此氛围感染,笑语道:“大王曲辞俱佳,老夫也早有耳闻,今日小趁轻狂,为满堂群众再请。在场雅客,学士提纲,补阙张望,大王既得玉成,群才砖瓦叠砌,不成华章,亦称雅事。”

李潼小作拿捏,又听沈君谅这么说,也就不再拘泥,抬手让席畔侍立的杨思勖急返王邸取来诗稿,便在席中递给了沈君谅:“恭待大监斧言。”

沈君谅打开诗稿,先看诗题为《洛阳女儿行》,便望着少王笑道:“名王风采惊人间,洛阳女儿胡不逐?”

听到沈君谅张嘴就穿上品如衣服,李潼也只是浅笑拱手,领受调侃。

沈君谅原本还是微笑览诗,可是当视线落在诗稿内容上时,神态则渐渐变得庄重起来。堂中众人看到这一幕,心中更生好奇,只是碍于沈君谅资望不浅,才不敢发声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沈君谅视线才从诗稿上移开,又见众人都眼巴巴望着他,歉然一笑并抬手将诗稿传给沈佺期,并叹息道:“虚长甲子,难称圆满,向以淡泊自安。观大王此诗,心中却生二恨,一恨诗才不济,二恨韶年逝远啊!”

听到沈君谅这叹词,众人更加好奇,等到沈佺期将诗稿接在手中,便有人拍案喊道:“请学士歌咏!”

沈佺期闻言后也不推辞,便笑着从席中立起,手捧诗卷口中吟咏起来:“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良人玉勒乘骢马……”

随其吟咏声起,原本堂中还有戏笑声,可是几联入耳后,杂声便渐渐收敛,及至除了诗声之外便再无杂音。

杨居仁随着人众进入王府,被安排在了侧廊坐席中,眼见到王府宾客满盈,中堂里更是谈笑风生,一时间心中也是既忧且恐、五味杂陈,再也没有胆量登堂言事。

“咦?中堂怎么没了人语?”

“是沈学士在歌咏大王新诗……”

距离中堂较近的坐席上,已经有人离席而起凑在门下,听到后方议论声便转头解释,可是话未讲完便被人拍背呵斥:“噤声!”

听到这话后,侧廊诸坐客也都生好奇,纷纷起身往中堂凑去。杨居仁见状便也随大流的凑过去,可他前方已经几重人影,早听不到堂中声响,脚踩围栏攀柱踮脚,才隐约看清楚堂中情形。

只见灯光交映下一名年少贵人坐在上席,身穿宽绫衫,外罩锦半臂,仪容俊美,神态惬意。饶是杨居仁负气登门,待见到坐在堂上的少王后,都忍不住喃喃道:“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尊贵,要是登门强引那娘子,怕要结怨更深……”

他这里话音未落,中堂里已经响起一连串的喝彩声,声浪直冲外廊,热烈的氛围吓得杨居仁都攀立不稳,直接跌在了栏外。

第0185章 嗜色如命是人情

真正能够传世的艺术作品,自有其动人的感染力。

唐诗作为古代文学之一大丰碑,在不同时期也是自有其不同面目。如果从比较宏观的尺度而言,整个初唐时期主要还是对齐粱文体的继承、发展与摆脱。

南朝国运虽不寿,但是在文化上所取得的成就却是流传悠久。如贞观时期的虞世南、褚亮等人,本身便是出身江东的世族家庭。另有王绩,则是对陶渊明隐逸精神的继承。

高宗时期的上官仪,是一位宫体诗的大家,齐粱文体之绮丽矫饰,在其笔下有了新的发展,乃至于成为一时风靡之典式。

龙朔前后,初唐四子相继而出,他们出生伊始便在一个生机勃勃的新朝,自有一种新的气象追求。但是传承至今的文脉哪能说断就断,四子虽然各有突破,个性不同,但是这种突围更显示出齐粱文体传承至今那种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及至沈、宋、李峤等人,则更沉迷于宫体应制诗的窠臼中不能自拔,并且由于其各自政治前途而成为文脉主流,竞相浮华。

以至于晚唐李商隐在论及初唐前辈时,语调都略有刻薄:沈宋裁辞矜变律,王杨落笔得良朋。当时自谓宗师妙,今日惟观对属能。

这一时期,如果说有一个人文风是干净的,那就是陈子昂。所谓革尽齐粱旧弊,直追建安、正始,陈子昂的文风,几乎没有任何前朝文风的影响。

陈子昂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除了本身的刻意追求之外,也在于相对于同时期的其他人,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传统型的文人。蜀中多闭塞,不与外界通,陈子昂从立学开始,所接受的便不是传统文人的教育。

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也正因为这一点,陈子昂在后世被推为当时文体最正,成就最高,洗尽铅华、一扫纤弱。

陈子昂虽然在政治上始终没能成为主流领袖,但却凭其一己之力,在诗歌文化方面给唐诗立下一个清晰的、有别前朝的标尺。在此之后,不独大唐国运日渐壮阔,诗歌也迎来气象最为壮大的时期。

盛唐诗人,群星璀璨,无论如何褒扬都不为过,大凡名为后世所知者,无论放在其他任何时期,那都是一个能打十个的存在。

而在这当中,星光首耀者便是王维。王维本就出身太原王氏这样的传统高族,更容易为士林主流所接纳,本身也是才华横溢,且又生活在大唐盛世这样的一个时代背景下,后世更有盛誉,唐世若无李杜,摩诘当推首席。

讲这些主要还是说明一点,李潼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便念念不忘要搞文抄的大事业。

可是该从何人入手,又要考虑到自身的阅历与处境,唐诗所以迷人,就在于每一个能够成宗称家者都有其强烈的个人风格,即便不谈文字获罪的隐患,也该想一想通过文抄给自己树立一个怎样的人设。

他要做的终究还是一个色艺双绝的名王才子,而不是一个两脚书橱。乱七八糟胡抄一气,精神错乱、人格分裂一样,又怎么让人通过作品去了解作者?

考虑到这些,一众盛唐大手子中,符合他眼下际遇状态的也只有王维,同样的出身名门、同样的才华横溢,而且王维诗中往往还带有一些禅意,这更跟眼下的大环境向吻合,简直就是绝配。

至于他都抄光了,王维该怎么办,李潼也是一个讲究人,既然王维帮了他,未来他如果能成功上位,自然也要提携、照顾这个小晚辈。以后的翰林学士,给王维留个位置。真要做得好,也别王右丞了,直接给安排成王右相。

《洛阳女儿行》这一首诗,绮丽博大,采色自然,不由雕绘,通篇写尽娇贵之态,又敏感于君子不遇,诗意延伸,可谓绵延悠长。

富贵寻常,是我家事,娇儿幸遇,荣华盛享。至于那贫贱浣纱的如玉越女,你到洛阳来啊,你到我家来啊!

也正因此,当沈佺期将这首诗于堂中吟咏完毕之后,顿时便引起了轰动效果。各自境遇不同,但都能在心里生出不同的解读与感受。

盛唐诗所以优于初唐诗,乃至于较之技法、题材更加纯熟丰富的中晚唐诗要有更加广阔的传唱度,就在于气象的博大所带来那种普世通感的艺术感染力。

初唐诗如上官体之类的宫体诗,哪怕再怎么庄美典雅,题材本身便限制了其传播性,更近似于一种沾沾自喜的炫耀。技法之外,于艺术上的表达力则乏甚可夸。

沈佺期将这诗作吟咏完毕后,满堂热议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有所收敛。而这首诗的动人之处,则深深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

老文青乔知之激动得脸色潮红,不顾失礼冲到少王席前,两手猛击大声说道:“非是富贵中人,安能自然极言如此繁华姿态!大王妙笔或作寻常挥洒,但却将人心神攫取,愿久浸此中!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豪奢或不足夸,唯爱此中深情!”

眼见乔知之如此激动,李潼不免感慨,你要不是这么爱深情,日后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沈佺期则指着沈君谅大笑道:“大监何必有恨,越女玉质君怜赏,高著风格在兰台。”

说完后,他又转望向河东王,并作懊恼状叹息道:“大王旧作《万象》一曲,已经让台馆学士辗转反侧,新诗再出,余者笔下怕是再无生花。俗姿难竞彩,使人愁断肠啊。今日实在不敢再言诗,只想请问,何者绝色能惹大王作此美歌?”

李潼闻言后也笑起来并说道:“金玉犀珠俱可舍,唯有美色不示人。非是薄情,只是本性。”

此言一出,在场诸众俱是哄堂大笑,而乔知之则深表赞同:“佳色天成,造化所生,不在人工,非是美器。姿容动人,得之为幸,爱此造化,深情相系,剖肝沥胆是尚义,嗜色如命是人情。”

能把好色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俨然不好色便是绝情灭性,这个乔知之也实在是一个人才。但其言之风趣,众人听到后无不抚掌大笑。

堂外廊下的杨居仁,从栏杆外爬起来又好不容易挤到廊内门前,听到嗜色如命之类的言语,更是心如狗刨的慌乱。

其实这会儿,他心里念头早已经发生了变化,眼见少王如此风采,又有如此勃然才情、煊赫人势,他是脑壳坏掉了才要结怨如此人物。

可是现在妻儿还被扣在王府,杨执一那里又早作应许,再加上他此前对那个外甥女也实在是刻薄,这会儿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不知接下来该要怎么办。

且不说杨居仁的凄凄惶惶,接下来堂内众人又开始热烈讨论这一首诗的协律,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发言,除了爱极这一首诗之外,未尝没有并成一部雅曲的想法。

李潼明天还有自己的安排,眼见众人在此讨论的热烈,却没有精力继续陪他们熬夜,于是起身告罪一声便先回王邸。

府员李思文见大王行出王府,便也连忙追了出来,随行走入王邸前厅,才上前禀告道:“大王,方才县廨前来告知,尊贤坊杨氏家人告官言是家中失婢匿在王邸,府君请问该要如何处理?”

李潼闻言后便冷笑起来,抬手吩咐道:“请告府君,这些小事不须经官,稍后我自料理。”

李思文领命退出,李潼在稍作沉吟后,又将桓彦范唤来吩咐道:“明日坊门一开,即率府众入尊贤坊抓捕坊民杨居仁。杨氏族人敢有阻挠,不必纠缠,去杨相公府上让他把人给我交出来!”

第二天一早,街鼓声响起,坊门大开,许多在王府整夜集宴的宾客才开始各自散去。不过这些人还没有离开履信坊,便见王府几十员仗身卒众已经集结起来,气势汹汹往相邻的尊贤坊而去。

那些宾客们虽然已经很疲惫,但在见到这一幕之后,心中也多好奇,不少人便跟随上去,想要看看这些王府仗身要做什么。

杨居仁也在王府逗留一夜,正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回家,看到王府众人往自家坊居而去,心内更是一惊,额头上冷汗直涌,他隐藏在人群之中随在后方,当听到这些王府仗身向坊丁打听他家住址时,更是惊觉当场。

待到反应过来之后,他转身便向坊外横街跑去,可是跑了几步之后,脚步却慢了下来,因为实在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颓丧的蹲在伊水河堤柳树下,内心挣扎不已。即便不见昨夜少王宾客满堂的风光,只与席中宾客闲聊探问,对于少王时下之煊赫便已经了解颇多。

现在摆明了少王是要为难他,他该求庇何人?此前他是仗了杨相公的权势,可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光彩,又赶上杨执一的丈人去世,且不说物议如何,单单顾忌独孤家的面子,杨相公怕是也不敢为他撑腰。

心中权衡诸多,杨居仁终于将牙一咬,举步再往履信坊行去,径直来到河东王邸门前,涩声说道:“尊贤坊民杨居仁,登第拜望大王,烦请通报。”

第0186章 上错花轿嫁对郎

清晨时分,李潼惯常早起练鼓,只是看到睁着大眼睛侧立一旁看他练鼓的少女,心里不免泛起嘀咕以后要不要扎着马步练羯鼓。

少女唐灵舒身穿淡绿色窄袖襦裙,粉色披帛绕肩作结于胸前,发作惊鹄髻,强作庄重的站在花槛一侧,周遭环立奴婢们多有窃望私语,这让她心里多生羞涩。

可是随着视线落在朝阳下击鼓的少王身上时,少女眸子里便神采闪烁,不再注意奴婢们的窃窃私语,嫩红的小脸满是专注。她倒不怎么精通喜欢音律,只是看着少王击鼓的奋然姿态,心里自有几分窃喜与踏实。

没有经历过走投无路的人,是很难说出逆境中被人一把拉出的欢喜,更不要说还是这样一位少年英俊的大王。

少女幼年失母,阿耶又为了前程生计奔走忙碌,自来无人教她该要如何处理女儿心事。西园河洲被获准留下来之后,这位大王音容相貌便印在了她的心扉之内。

她心里并非没有女子生来本性的矜持,可是前次行出王邸前往魏国寺,骤一离开少王身边,心里的惶恐与悲伤较之最初逃离阿舅家门还要更甚。

那时候只是想着躲避这些为难她的恶人,可之后却又恐怕再也不能见这位待她和蔼、予她包容的大王。

如果就这样一离成永别,她觉得自己往后都会不开心,那种难受较之阿耶离开她还要更折磨人,毕竟阿耶是她的阿耶,离别总有再见。可大王只是善意帮了她一把的人,并没有责任永远包庇着她。

那日她见到大王身边的仆人在魏国寺后与人接头,虽然不清楚他们在谋划什么,但既然是大王的吩咐,想必是有用吧。

之后她潜入那户人家游荡,想着这样或许有点用处。将要离开的时候却在那一户人家的围墙下见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明明怕黑怕得要死,却蹲在那里不肯离去。

当时她也无处可去,索性蹲在那里跟小姑娘聊了起来。小姑娘说话混乱,前言不搭后语的,唐灵舒是听了好久也没有听明白。

“三友是个好人,我盼他能长留下来陪我和阿母。可是旁人总笑话,我以为待他恶一些,旁人就会少笑话几句,可他却走了……阿母哭得凶,我也伤心得很,那些人总会骂的,三友不在他们也会骂,可我却没了一个待我好的人。他到走都不知,我是真的好亲他、呜呜……”

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哭,一直哭到没了力气,唐灵舒就这么一直陪着她,看她抽噎着爬过墙洞返回魏国寺,嘴里还念叨着等那人再回来,她才不会往外躲,要骂得他不敢再走。

虽然不清楚小姑娘在悲伤什么,但那些哭诉唐灵舒都听在了心里,如果因为别人说什么而没了一个待自己好的人,这的确是值得悲伤的事情。

那位郑阿姨说的怪话虽然总是让人羞涩难当,但也总算教会她该要怎样才能长久留下来。可是这位大王总是忙得很,让她无从去亲近,心里偶尔发狠,你不请我也来了,我要留、你也赶不走……

“想什么呢?”

一曲练完,李潼收起鼓槌,又见少女眼神迷离的站在这里,便走上前来。

少女娇躯一颤,视线这才有了焦点,脸颊上红霞晕染,颇有气势的往前迈了一步,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才说道:“大王鼓声真好看!”

“娘子说话也动人。”

李潼闻言后哈哈一笑,抬手拔下这娘子发髻上的步摇发饰,并说道:“太妃不擅雕饰,选送这些发饰显老相。哪日阿姨伴娘子入市里,自择心好,整日待在宅中,也是枯燥。”

少女屈指敲了敲头顶的髻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妾是不喜这些装饰,只是怕失礼。宅中别个娘子都是那样装扮,怕大王不喜旧样子。”

“无关别个样子,只是你的样子。我爱见娘子洒脱、随意,一眼就能入心,矫饰起来,反倒跟别人欠了差别。”

李潼微笑着将那发饰抛给一旁侍立的婢女,唐人盛妆,他是真的不怎么喜欢。

除了少女的爷爷之外,眼前少女最让他心动还是那一份活力四射,虽然相貌也是一个必要项,但少女若真变得呆板起来、活力不复,也就没了那份惊艳。

少女闻言后便翘起嘴角,眉眼弯弯,笑靥如花:“我也只是、大王的样子。”

听到这话,李潼心情更加愉快,抬手拉起少女皓腕,少女也并未拒绝,落后大王半身,并向廊舍行去。

宅中奴婢们见到这一幕,眉眼多生艳羡,只觉得这个娘子真是太幸运,能够得到大王如此昵爱。但也不得不说,一对璧人信步闲庭,也实在是一副让人赏心悦目、不愿打扰的美好画面。

但不解风情的人总是有,杨思勖自外廊匆匆行入进来,拦在大王面前叉手道:“启禀大王,杨居仁府前叩见。”

“喔?桓参军做事这么爽快,那杨氏族人就无阻拦?”

李潼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弘农杨氏总是海内名宗,怎么会坐视自家族人被不明不白的抓捕,他派桓彦范入坊抓人,已经做好了杨氏族人吵闹起来的准备。

这种事情尤忌纠缠,不是担心其他,只是不想唐灵舒这小娘子名誉受损过甚。李潼是想快刀斩乱麻,先把杨家这个马蜂窝捅起来,再逼着杨执柔乖乖把人交出来,让杨家人看清楚不要来惹他。

单轮权位,李潼自然比不上杨执柔这个宰相。其人虽然拜相不久,但弘农杨氏本就根深枝茂,朝野多有应援,真要纠缠不休,李潼是占不了什么便宜的。

至于唐休璟虽然已任西州都督,但在朝内毕竟仍是影响力有限,且河西军败不久,这件事最好还是别让唐休璟插手。

他的优势就在于他现在正当红,他奶奶也在旗帜鲜明的支持他在士林中混名望。一首《洛阳女儿行》造势,他也更显示出他的潜力。

在这个时候快速与杨家矛盾激化,他奶奶就会有极大几率站在他这一边,帮他向杨执柔施加压力。毕竟连这种小事都不帮她孙子而去帮她外亲,还说个屁的祖慈孙孝。更何况他现在是真正做事帮他奶奶的,杨执柔要是闹起来,则纯粹添乱。

“不是桓参军,杨居仁是主动投门。”

听到杨思勖这么说,李潼愣了一愣,转头看看一脸羞涩局促的唐灵舒问道:“阿舒娘子要不要见一见这恶亲?”

“我、我,还是见一见,做一个了结,我不想阿舅再整日纠缠。”

唐灵舒贝齿轻咬,认真点头。

“那就先引他去中堂,待拜望太妃后,再来见他。”

李潼吩咐一声,然后便拉着唐灵舒往雍王邸去。

杨居仁被引到王邸中堂,却根本不敢落座,只是站在堂内,神情忐忑的不断向外张望。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堂外终于响起脚步声,杨居仁疾行数步立在门侧,待见少王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连忙大礼下拜:“卑职杨居仁,拜见大王!昨日家人无礼骚扰贵邸,还请大王恕罪。”

李潼停了下来,垂眼望着匍匐在地的杨居仁,随行而来的唐灵舒则往侧方迈出一步,迟疑片刻才开口说道:“阿舅。”

“小娘子安在贵邸,能蒙大王庇护,这实在是太好了,我也总算没有辜负妹婿托付!”

杨居仁抬头看一眼少女,又连忙低下头去,口中则急促说道:“早前所以情急,也只是盼望小娘子能有良人相付。到如今虽有波折,但幸在不悖人愿。总是血脉瓜葛的近亲,你舅母、表兄也只是拙人将深情错表,请小娘子一定要……”

听到杨居仁这一番说辞,李潼只觉得大开眼界,你这恶亲贪人妆奁、避走外甥女,到我家来还玩什么上错花轿嫁对郎的喜相逢?

“杨君请起吧,我不是你的上官,你也不是我的佐员,大礼难受,无谓互折体面。今日你既登门,那只就事论事。”

李潼抬手拉起那小娘子,直往堂内行去,杨居仁也忙不迭随行入内,听到少王的话也不再下拜,只是拱手深揖,仍然不敢抬头。

“我倒不知与杨君有什么亲缘可叙,唐门娘子定缘,自有家人传信西州,求情于唐氏亲长。你家人登我门邸吵闹,是觉得我家能容人横行?”

李潼落座之后,望着杨居仁也不客气:“或许有人可以,巧是杨君不在此列。你要丈量我的门仪尺度,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是要求善还是求恶?”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全是误会,求大王恕罪,求大王雅量施及娘子。娘子亲徒都在边远,都门所见只亲舅一家,虽有龃龉,实非大恶……”

“阿舅你不要纠缠我,你跟我家亲谊,只同阿耶论叙。没有你一家的逼迫,我都不能求见大王,抛开旧事,我是要感谢你,并有收留我的恩情,我也已经笼箱私财回报。”

唐灵舒小脸紧绷,皱眉说道:“以后两家该要怎么相处,阿耶归来同你论细。我现在只是苦修妇德妇礼,旁的人事纠缠都不想听闻,不敢过问,只由大王裁断。”

听到这小娘子的话,李潼递给她一个赞赏眼神,然后又对杨居仁说道:“早前我有府员往你府上请你,你先立笔传笺给亲徒一个交代。我也没有太多闲暇待你,早点了结此事,彼此相安。”

听到少王语调转为和缓,杨居仁心弦也稍稍放松,连忙抓起杨思勖送来的纸笔疾书数言,交代自己正在王府做客,并在杨思勖示意下解下身上一个佩饰信物。杨思勖拿住这些,便匆匆离去。

第0187章 立笔为聘,定此良缘

桓彦范等一群人进入尊贤坊,受到的待遇并不好。

尊贤坊毕竟杨氏族人聚居所在,弘农杨氏又不是什么寒门小户,族众们心中不乏傲气。所以当桓彦范率领众仗身气势汹汹冲进杨居仁家门后,周遭那些杨氏族众们也都被惊动起来,各自从家门中涌出,询问究竟。

所以当桓彦范他们冲进杨居仁家里搜索无果后,再要离开时却被各处涌来的杨氏家人堵在门内出不去。王府仗身们俱都精壮且各持棍杖,杨氏家人们也不敢上前殴斗,只是堵着门口要一个说法。

杨居仁虽然为人刻薄,人缘不好,但眼下王府仗身们在其家邸内横冲直撞,打得却是整个弘农杨氏的脸面。如果任由他们自由来去,于其他杨氏族人们也是一桩羞耻。

桓彦范早得大王交代,自不与这些杨氏族众纠缠,只是在门内叫嚷要与杨执柔家人对话。

当然就算没有桓彦范的叫喊,这些杨氏族人们也早派人前往杨执柔府上通知。毕竟前来挑衅的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这些杨氏族众们也不敢自挡一位郡王威压,尤其他们还根本就不知杨居仁何以得罪了河东王。

杨执柔家中家主不在,倒是有几个儿郎听说河东王府众前来挑衅,心中激愤,自率家众出府行来。

如此一来,杨氏族众们反应自然更加热烈,将杨居仁这不大的家院围个水泄不通。更有些不甚讲究的杨氏族人念及杨居仁平日的刻薄,趁乱冲进来顺手牵羊一番。如此不大一会儿工夫,杨居仁昨日带回城中的河鲜便被提溜个干干净净。

“大王嘱令,闲人不告。几位郎君自觉但能代杨相公主持家事,不妨入内详谈。”

桓彦范被围堵在杨居仁宅内,但身后仗身们也都是南衙诸府精锐卒众,自然不会怕了杨家这些人,对着门外叫嚣的几个杨氏子弟喊话。

“河东王又怎么样?就能指使凶徒,践踏名门?若没一个交代,不独凶徒难走,还要状诉朝堂!”

杨家几个儿郎也只在门外叫嚷,并不入内。

正僵持之际,膀大腰圆、体态魁梧的杨思勖已经又率一批府众赶来,他大手前推,便将堵在坊街上的杨氏族众并家奴们推开,那些杨氏族人们虽然怒视,但却不敢擅自出手。

“桓参军安在否?杨居仁已经自投门内,大王派我来引你等归府?”

杨思勖站在杨居仁家门正对的坊街上,旁若无人的对着门内叫喊道。

“不能走,不能走!若无一个交代,今天别想踏出坊门一步!”

杨氏家人们并不善罢甘休,纷纷叫嚣。

杨思勖往人群中一冲,抬手抓住一个叫嚣得最厉害的杨氏子弟,嘴里笑道:“足下要留客?不走也好,我手里拿着是杨居仁亲笔信件并贴身配物,你们自己验看真伪。不让我们走,那就去杨相公廊下排列求食。到时候可不是你让我走便走,让我留便留,总要求得杨相公一句话。是留是走,不在你等闲言!”

说话间,他将杨居仁的信件、配物一并塞进那人怀中,并顺手将他推回人群,然后振臂对着门内大吼道:“桓参军,行出吧,咱们去杨相公府前问礼求食!”

“且慢,且慢!”

在场杨氏族众虽都群情激涌,但也不乏老成持重者,眼见王府仗身们已经各自举起棍杖,连忙举手发声稳定住局势。

同时有人上前仔细辨认一番,才脸色有些难看的对其他族众们说道:“是七公手笔、信物。”

听到这话,周遭杨氏族众们气焰顿消,白热血沸腾了,没想到杨居仁那个家伙自己先投入了河东王邸,他们又在这里闹腾什么?难道真把这些王府仗身们扣留下来,管吃管住?

“让他们走!”

一名杨执柔府上管事越众而出,摆手说道,并又盯住杨思勖凝声道:“虽不知东坊大王何事有请,但我家自非寻常门第。你等归邸转告大王,近日请留心门传,等待相公书问。”

杨思勖闻言后打个哈哈:“王府虽然门高,但杨相公若是走访,自然随至随传。至于大王留心何者,哪是奴仆能问。”

说话间,杨氏族众们也已经分开一条道路,桓彦范等人得以行出,与杨思勖汇合之后,便从南坊门径直行出。当然也有杨氏族众仍然心存愤慨不甘,随行而去,想要探问一个究竟。

王邸中堂内,杨居仁写完信件之后,李潼便举手吩咐奴仆将杨居仁的家人们引至此处。

杨居仁的家人们被扣在王邸一个昼夜,虽然没有受到刑责,但也是忐忑有加,神情多有委顿。被引至中堂门外,看到站在里面的杨居仁,他的妻子、一个中年肥胖妇人登时变得激动起来:“夫郎总算来啦!那个小贱……”

“恶妇,敢在王邸中堂失礼放肆!”

杨居仁健步如飞,抬臂劈手一个耳光抽下去,那妇人顿时被抽得摔在了地上。不待安抚家人,杨居仁又疾行返回,拱手深揖:“拙妻丑陋,恭礼不具,无弄恶之心,却有冒犯之罪,门规不肃,见笑于人,归家后必作严惩,请大王见谅。”

“杨君不必这么说,尊夫人品性如何,不在我的度量之内。但她犯我门仪,却不是你家自惩能够了事!”

李潼见杨居仁身手如此敏捷,下意识看了唐灵舒一眼,看来这娘子不独只是将门之女那么简单,母家的基因也不可忽略啊。

他不愿让唐灵舒留在堂上过于难堪,便抬手示意她暂且退到屏风后,并用手指点了一点侧方坐席,并说道:“我知杨君已诉公门,巧得很,昨日我也让家人报官。既如此,请杨君暂居席等待,让县官入府裁断。”

杨居仁听到这话,脸色更加惨白,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旧事隐深,请诉大王一二。家门杨相公少弟……”

李潼听到这话,嘴角泛起冷笑,抬手抓起案前瓷杯,劈手砸在杨居仁肩上:“老物终于忍耐不住?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既言到杨相公,好得很,即刻修书,让杨相公登门为你申诉,他若不来,我自请朝廷夺你出身,县官入府观刑,妻儿打杀庭前!王者安居外坊,与你几分恩怨?入我门前犬吠,那就收你狗命!”

杨居仁前后所见,少王都是雍容自得,哪怕刚才已经挑明是非,虽然不假辞色,但也并未失礼。却没想到少王还有如此暴怒一面,当瓷杯砸在背上时,吃痛之下,整个人都懵了。

不待他反应过来,堂外已经冲入数名壮卒,抬手将他四肢按压,整个人都紧紧贴在地上。如此一来,杨居仁更加胆寒,颤声吼叫道:“大王饶命、大王……虽犯门仪,却事出有因、罪不至死啊!”

李潼举步行下,抬腿踏在杨居仁肩头,俯身冷笑道:“事出有因?那我倒要听一听,什么因?”

“大王明知故问!唐家那小贱人,自在屏后,妾都有见,早许家门杨补阙……”

杨居仁不敢说话,可他那夫人却扯着嗓子叫嚷起来。

李潼闻言,心中更生厌恶,摆手道:“拉下去,打落这泼妇门牙!再敢嚎叫,拔掉她的舌根!”

杨居仁听到这话,心中更加惊恐,不待开口说话,幞头已被扯掉,发髻被猛地抓起,头颅也吃痛上扬,视线所见少王面容依然俊朗,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狰狞可怕。

“杨君也是官身,我今天就考一考你,唐律哪一条规定,家门父执犹在,外舅能够妄定婚约?你有这个资格么?你算什么东西!你想活命,我给你一个机会,杨执柔、杨执一,你能唤来一人敢登我门邸替你发声,我就放过你。”

李潼抓着杨居仁的发髻,让他脸庞正对自己,并厉声说道:“若不然,犯我门仪,谤我孺人,若不杀你,能消此恨?”

“贱妇失言、失言……求大王、饶命!求大王,并无前事,并无……今日登门,为访贵亲……”

杨居仁这会儿是真的乱了心神,额上冷汗直涌,喉头不断颤动,更不觉得杨相公会是他的指望。

“放开他。”

李潼松开杨居仁发髻,走回堂上坐定,并又对杨居仁说道:“诚如杨君所言,娘子恩亲在外,畿内唯舅门可望。人情虽有权宜,礼数不能简慢,我想请杨君立笔为聘,定此良缘。另王府广有虚席,也想礼请杨君居在一位。”

“呃……啊?”

杨居仁被松开了四肢,但身躯仍在颤抖,头脑浑浑噩噩,更是跟不上少王思路。

“不要愣着,我来念,你来写。”

李潼抬手一挥,杨居仁又被扯到书案前,下意识抓起笔来,随着少王念说,写成一书。

书成之后,李潼拿在手中看了一看,这个杨居仁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书法还是不错。可见弘农杨氏作为隋唐之际大世族,教育方面还是有保证的。

这一份聘书,其实也只是一个幌子,拿来应对杨家之后或会有的纠缠。他与唐灵舒虽然草定情缘,但哪怕不考虑唐家亲长的面子,也要顾及那娘子感受,自然不能这么仓促简慢。

如今的他,婚姻大事其实不能自主,还是要看他奶奶脸色。即便是要自主礼聘,也只能是孺人侧室。他奶奶掌控欲那么强,对儿子已经不友善,杀儿媳妇则更狠,孙媳妇就更不用说了。

眼下的李潼,还不能说完全立稳脚跟,暂时也只能这么暧昧着处下去。

不过想要彻底解决这一件事,根源还不在杨居仁,而在杨执柔兄弟俩。

至于杨居仁也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反正那个唐家小娘子,他肯定是不会交出去,杨居仁得罪杨执一那是肯定的了。如果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也只能傍住少王。

“收拾一下,稍后带你入省领一告身,日后本职之外,便留府中听用。至于尊夫人那牙……”

“贱妇狗齿可厌,冒犯大王,满口砸落又有何惜!”

杨居仁闻言后,连忙顿首说道。

第0188章 爱上一匹野马

《洛阳女儿行》的传播速度,实在很惊人。

李潼上午解决了杨居仁,下午带领其人前往皇城天官吏部官署办理告身时,皇城内便广有人在议论此诗。道途中逢见少王,态度也变得更加热络。哪怕一些素不相识之人,都凑上来攀谈几句,表达对这一首诗的喜爱。

这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昨夜与会诸众,本来就是台省各司官员们。李潼贡献了一首新诗,多人参与协律,几乎人人都以参与这场雅集为荣,等于多了上百个义务的宣传员。

当然除了因为《洛阳女儿行》这一首诗品质高的缘故,也在于李潼身份不同寻常,且本身就是当下都邑之内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都为时流所瞩目。

来到这个世界,从幽居禁中半年有余,形同一个透明人,直到新年大酺礼日以一部大曲而一鸣惊人,渐为世道所知。但出阁之初,这些虚名也并没有给他太多实质性的帮助,世道诸众也仅仅只是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而已。

抛开暗中那些小动作搞掉丘神勣,李潼真正为人所知、踏入时局中的手笔还是进献《宝雨经》。随后他奶奶武则天给予他诸种恩宠眷顾,虽然也是有人羡之,有人厌之,但世道中人也终于对他正视起来,兼有好奇,少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用一句比较中二的话说,战斗才刚刚开始!

李潼给杨居仁安排了一个王府记室参军的职位,掌管王府书令文檄,这算是比较优待。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宗王开府,府事虽然不如国家大事那么干系重大,但也浅分为礼仪、宾客、文书、仗卫、钱粮、人事等几类。

此前王府简设,府员多缺,虽然有几个宰相苗子,但眼下都是官场萌新,哪怕是琐细的府事,其实也都乏甚处理经验。而且当时在丘神勣威逼下,三王处境都岌岌可危,其实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府事。

但如今形势又有不同,特别是李潼这个河东王,更成时流瞩目焦点,宾客盈门,交游渐广,各种事务自然也就变得繁忙起来。

钱粮作为家事根本,杨居仁这个家伙也实在是乏甚节操,李潼自然不放心将这种事情交付其人,像是食邑征封这样的事情,还是要交给刘幽求这种已经可称心腹的府官。

府员职事轻重,还与府主官任何职有关系。李潼本职麟台员外少监,又判春官员外郎事,官身清贵,主掌文书,加上又要在士林中厮混名望,王府一应文书往来,自然也要受更多关注,需要精熟律令格式的人帮忙。

杨居仁虽然历任卑品,但任事经验也堪称丰富,这一点是张嘉贞那些宰相苗子们当下都有不及的。所以李潼把杨居仁选作记室参军,也不单纯只是面子上的应付,是真有几分要用其才的想法。

杨居仁虽然并不显达,但好歹出身弘农杨氏,而且官身早得,担任王府员佐其实也是屈身。

但凡事又因人而异,少王官身清贵文章,王府文书往来总比他本职河渠署令的鱼虾账簿受人关注更多。官场上最怕是没有表现的机会,杨居仁自然也有一颗上进之心,亲眼见识到少王宾客盈门、多文章达士,因此对于这一安排也是极为满意。

人活一世,无非一个面子、里子。少王文名愈高,能被其赏识选作记室的人,自然不是俗流,说出去也会让人高看一眼。积此资望,日后转迁别官,得任清职的机会也更大一些。

国官、府佐的选配,属于天官员外郎的职权,正是沈佺期的本职工作。李潼与沈佺期交情匪浅,所以自辟府员便能得便利,流程上大大缩短。如果没有这一层关系,十天半个月的奔走都未必能成。

沈佺期昨夜在少王府上协律整晚,清晨时本来已经归家休息,得知少王有需要,又专程返回官署办理此事,亲手将告身递给杨居仁,并对少王笑语道:“早间听人闲语,说大王与杨相公家起衅,正觉忧虑,原来是名门隐才雅为所察,辟用府中。”

“杨令才识深蕴,人未能察,我既觉之,自当举之。”

李潼闻言后便也笑起来,指着杨居仁说道。人事上的纠缠,无需外诉太分明,他举手便能召来一名弘农杨氏族人担任自己的府佐,这在旁人看来也是号召力的一种体现。

至于杨居仁,眼见这么短的时间便将事情办妥,对于少王也是更生敬畏。虽然他也见到沈佺期昨日中堂做客,但面子应酬与真实的交情又有差别。

他自己本身还是宰相杨执柔的亲属呢,且日常都有进奉,但杨执柔对他仍是爱答不理,甚至一名家仆对他都能呼来喝去。

如此一来,他更觉得攀上少王实在好处多多。虽然杨执柔权势更高,但落到自己手里的好处才是真正的实惠。在这一刻,他心里的天平更倾向于少王。

但少王的好处,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分享。李潼自己还被他奶奶折腾的七荤八素,更不会让杨居仁这个并不可爱的家伙干享实惠,也要趁热打铁的让杨居仁交出投名状。

他并没有将杨居仁一家放回,仍是扣在王府中,第二天一早,他便将杨居仁唤来,将一份讣告递给杨居仁,并说道:“独孤大将军墓志铭是我执笔,其家人传告丧仪,你准备一下,稍后伴从往其家邸吊唁。”

杨居仁听到这话顿时傻了眼,只觉那一份讣告如火炭一般烫手,但见少王神情似笑非笑,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卑职明白。”

临出门前,李潼换了一身素白衣袍,待见一身翻领胡服的唐灵舒俏立于他面前,更觉眼前一亮,上前拉住少女手腕笑语道:“余者不论,我是要多谢杨记室旧前刁难,若非如此,玉人安能入我宅居?”

唐灵舒听到这话,俏脸霞红:“哪有那么好?只是大王说话总是那么动听,我也不记恨阿舅了,只是不再亲他。”

离家之际,眼见少女动作爽利的翻身上马,李潼更有几分吃惊,忍不住发问道:“娘子究竟怎样家教,真是大异寻常女儿!”

“早年伯父荫作牧长,一家人随在牧场,从小就跟马驹做伴,翻山涉川。”

讲到家门旧事,唐灵舒眉眼灵动,神采飞扬,嘴里作一呼哨,马鞭点在马额,小作驱策,胯下坐骑竟原地人立而起,少女身躯却如黏在马背上,倒看得李潼心惊肉跳。

“可惜后来伯父往任安南,大父又久在西边,一家人便不长聚了。那时候,可是真的开心……”

小小卖弄一下马技,唐灵舒脸色又变得有些黯淡:“神都虽然繁华,但却没有几个亲故,也没有马场戏耍。”

说着话,她又望向李潼:“大王肯带我出游,我是真的高兴。”

李潼听到这话,才知道感情自己这是爱上一匹野马,看来家里得赶紧弄片草原,他也早有想法在神都城外圈个水草丰美的别业养几匹马。不过来到这个世界一年有余,他还连神都城都没出过一次呢。

话说回来,交个这样的女朋友,李潼也是倍感压力。他练习骑马,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到如今也只是勉强骑稳,甚至都还不敢策马驰行。

“以后游玩的机会,总不会少,娘子也可教我马术。”

听到大王这么说,小娘子精神顿时振奋起来:“现在就可以教啊,大王这么聪明,肯定学得飞快!”

两人并骑出门,后方自有十多名王府仗身跟随,至于杨居仁,也在王府马厩中牵出一匹马骑行跟随,但也不敢跟随太近。

看到前方少年男女并骑缓行,杨居仁也是心情复杂。他虽然人品不高,但也出身名门,并不太喜欢那个虽然率性但却不太知礼的外甥女,对于这种男装骑行、招摇过市的做法,更是有些看不惯。

但他也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毕竟人家少王喜欢。眼见少王对他这外甥女包容近乎溺爱的行为,更觉得少王真是风流好色,乃至于动念自己要不要赶紧生个女儿,也献入少王门内侍用。

唐灵舒一路上兴致勃勃,视线不断打量街道上过往行人,小脸上满是惊奇与欢喜,显然过去一段时间一直深居王邸也是闷坏了,大概早前住在杨居仁家里也没怎么认真游览过神都城。

李潼也不急着赶往独孤卿云家,索性信马由缰,领着少女专捡繁华之处游览。其实他自己也没怎么认真在城内游玩过,寻常出入只是几条固定的街道,对洛阳城闾里鲜活的市井气息很是着迷。

除了他们这一队人之外,长夏门大街上也不乏其他闲游的富贵人家。一驾高大华美的轩车自街道上行驶而过,半掩的车帷内传出伶人细唱:“者边走,那边走……”

听到这歌唱声,李潼心中也生快乐,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必然也会越来越多。

第0189章 洛阳女儿,似在眼前

唐人治丧,礼程不少,地位越高,便越繁琐。简而论之,大体可以分为殓、殡、葬三个流程。

其中殓分为小殓、大殓,殡则就是停棺家中等待择墓而葬,同时接待亲友奔丧吊孝,葬自然就是棺木出殡、正式下葬了。

当然,礼数简繁与否也是视情况而定。如李潼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便是刚刚小殓完毕,如果他没有醒过来,可能那一天就会被一领凉席卷起来,运出宫去随便埋在某处。

独孤卿云致仕以前,官居右威卫大将军、并检校左羽林军,勋为上柱国,爵位郡公。如此势位,自然是名副其实的朝廷大员,其丧葬礼节自然也是庄重有加,由朝廷派遣一名六品京官主持。

昨日独孤卿云刚刚完成大殓,朝廷一应追赠哀荣也颁发赐其门第,并在今天罢朝以作示哀。值得一说的是,通常大臣去世,往往罢朝一日即可,但朝廷却为独孤卿云加溢哀荣,连罢两日常朝。

虽然仅仅只是一天的差别,但所彰显的意义却不同寻常。虽然往者已矣,但其人还有子孙在世,这一份哀荣对其子孙也是意义非凡。

因此大殓完毕,正式停殡的这一天,独孤卿云位于洛南道德坊的家宅前也是吊客盈门,左右坊门都悬幡麻,并有帐幕张设,一直延伸到其家宅门前,可谓是极尽哀荣,死得风光。

李潼虽然赶来吊唁,但他其实与独孤卿云一家也没什么交情,心里自然没有几分悲伤。一路悠游行至道德坊外,对这坊居方位小作观察,只觉得怎么是个人就比他家位置好。

道德坊虽然不如积善坊、尚善坊毗近天津桥那么显要,但却位于洛水南岸的新中桥头,讲到交通便利,绝不是洛南偏远的履信坊可比。

不过凡事也做两面看,刚刚被弄死不久的丘神勣家在积善坊,虽然上朝方便,但要是犯了事,被抄家也方便啊。那夜李光顺率队登门,出入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把丘神勣的儿子们杀个干干净净。

道德坊左右坊门已经被监守起来,不许寻常坊民出入,直供前来吊孝的人家通行。李潼摆手让杨居仁上前入帖,心里则感慨一人去世却连累整个坊的人生活起居都不自在,果然还是做官好,是死是活都风光无限。

寻常吊客,自有朝廷委派在此的下吏导引,但少王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如此简慢。名帖呈上后,自有独孤氏子侄亲自出迎。

李潼一行立马坊门之外不久,便有几名身披素麻的独孤氏子弟匆匆行出,并有一驾素板的马车跟随驶出。

“家门事衰,哀不具礼,简慢之处,还请大王见谅。”

一名中年人远远便向少王拱手执礼,并上前牵引缰绳将少王坐骑引至马车前,恭请少王登车。

“得传讣告,情在致哀,岂敢有劳孝子走迎。”

李潼客气着回话,转手拉起唐灵舒小手,一同登上那并无装饰的马车,并对有些错愕的独孤氏子弟说道:“内人孺子,随行请入内厅告慰。”

那名独孤氏子弟闻言后又连忙拱手致谢,然后吩咐身后家人疾告府中。他们不知少王携女眷登门,所以也就没有安排内厅接引。

杨居仁随在车后,看到这一幕之后,更觉得少王实在嚣张,竟然如此向独孤家的女婿杨执一示威。再想到稍后便要见到同在独孤家协助治丧的杨执一,自己心情变得更加忐忑,情知经此之后,他算是把杨执一得罪狠了。

不过他心里也有几分好奇,面对少王如此咄咄逼人,杨执一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敢不敢在他丈人丧礼上大发雷霆,斥问少王夺妻之恨?

但杨居仁也不得不承认,少王虽然嚣张,但也实在是聪慧,选在这样一个时机,公然带着自家外甥女登门,让独孤家知道这娘子乃是王府孺人。如果杨执一敢再作发难,那得罪的可不仅仅只是少王,还有他丈人一家。

马车缓缓前行,道途不乏来客认出了少王,纷纷上前致礼,待见到与少王并在一车、身穿胡服的俏丽少女,也都不免好奇。

当中就有昨夜在王府参加宴会的时流,趁着上前见礼之际,便忍不住对少王笑问道:“洛阳女儿,似在眼前?”

李潼闻言后,便也微笑着微微颔首。

其他人见状,自然难免窃语询问,待知原委之后,便也都兴致盎然跟随在车后,打量着马车上的少王并少女。少女非是寻常姿态,能被大王如此包容,可见是爱之至深。

虽然在这丧礼场合,讨论这种风流韵事实在有欠庄重。但独孤卿云年近九十才自然寿终,且哀荣风光惠及子孙,是真正的喜丧,就连独孤氏本家族人都少有过分悲戚姿容,其他客人们自然也都心态轻松。

马车行至独孤氏府门前,另有一批独孤氏亲徒早立在此等候,其中就包括其家婿子杨执一。

杨执一也是一身缟素站在人群中,见马车远远行来便随众人一同降阶相迎。

他个子并不太高,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马车上情形,待见少王落车后,马车却并不停止,而转过正门向侧门驶去,才知少王携带女眷到场,不乏好奇的转头望去,可这一眼看清楚车上人姿容后,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众人关注焦点都在少王,自然也没人关心杨执一的异样,纷纷上前向少王见礼,且神态间不乏真挚感激谢意。

类似独孤家这样的势位门第,其实哀荣几多都有预估,如今独孤卿云哀荣明显较之仪轨常情超出半格,惊喜之余,自然也免不了打听原因为何。这一打听,才知神皇雅赏河东王文笔,爱屋及乌之下才给独孤家更多赠赏。

如今河东王更是亲自登门吊唁,独孤氏家人哪有不欢迎的道理。除了一般子弟之外,灵前丧帐下独孤卿云几个儿子虽然不能亲自迎出,但都对少王行入的方向作再拜大礼。

寻常吊客自然无需如此,但少王帮助他们彰显亡父,也算有恩,灵前再拜,也是知孝的表现。

李潼被众人簇拥行入独孤氏宅邸,灵帐前作半拜之礼,同行而来的杨居仁则拜于灵前诵读祭文。

且不说场面人情如何,杨执一这会儿仍是浑浑噩噩,待看到杨居仁之后,心中更是怒火中烧,以至于身躯都气得微颤起来,牙关更是咬得咯咯作响。

“阿郎这是怎么了?整日治丧,人也难免疲倦,但这位大王却不是寻常宾客,仪门更得荣誉,正仰大王恩礼,千万不要失礼于前!”

终于有人发现了杨执一的异态,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可是说出的话却让杨执一更生羞恼,但也是悚然一惊,连忙点头道:“哀切所致,精神恍惚,请兄长放心,必不失礼人前。”

言虽如此,但杨执一却双拳紧握,指甲甚至连手掌都给抠破了。见到那念念不忘的唐家娘子随少王同来,竟成河东王家眷,他心中已是惊怒交加,但一时间还没有想得太深刻。

可是现在见到杨居仁居然成了河东王员佐,他心中羞恼更是无以复加,并确定少王此来就是为了向他示威!

吊唁完毕,李潼被引入廊前帐幕下,独孤卿云的儿子独孤元立才从帐后行入,再对少王致谢:“亡考一生忠勤,幸在圣主恩赏,能得福禄双至。憾在儿孙拙能,借大王妙笔将事迹更作宣彰,门第受此恩惠,俗礼不足表情!”

独孤卿云享年八十九,这在后世都算是高寿年纪,在时下更是罕有。作为他的嗣子,独孤元立也已经六十多岁的年纪,须发灰白,更因治丧而形容枯槁,李潼自然不受其大礼,连忙避席而出。

独孤元立又让儿子上前拜谢,以至于捧着李潼两脚亲吻靴尖。李潼猝不及防,险被扳倒,对于唐人表示热情的方式更觉无从吐槽,只向独孤元立施礼道:“襄公元从旧人,号是国老,勋在公论。小王憾在不能瞻仰生人风采,得授事为挽歌,悲伤之外,唯一点薄才告送英魄,实在不敢夸受重礼!将军亦列国器之用,还请谨慎节哀。”

独孤元立这么大的年纪,也不只是徒享父荫的纨绔,同样任事军府,而且还是早前跟随薛怀义攻打突厥的一路行军总管。眼见少王谦和有礼,对少王印象也是极佳,重孝不能待客,只让子侄一定要礼备周全。

眼见独孤氏家人治丧之中还如此热情,李潼也不好意思坐坐就走,索性安坐下来,并在丧礼上结识一下时流宾客。

前日麟台官廨中,元行冲使坏揭露独孤家曾为奴户旧隐,其实独孤家姻亲恰是河南元氏,而且还是能够直溯北魏帝系的那种元氏,较之元行冲一支还要更显赫一些。由此可见,独孤家也真是逆袭的典范。

于是李潼自然也结识元氏几人,尤其听到一个上前介绍自己名为元亨、字利贞,更是忍不住心中暗笑这个名字可真是不错。当然,最让他感兴趣的还是开元名相张说的老丈人元怀景。

第0190章 神皇权法,血授少王

杨执一站在人群当中,眼见到河东王被众星拱月般的追捧,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自然不敢上前质问河东王,只能频频目视侍立在少王席侧的杨居仁,示意杨居仁滚出来,到偏僻处问个究竟。

杨居仁自然察觉到杨执一那恶狠狠的眼神,但却不敢与之对视,更加不敢离开大王身侧。他情知这一次是把杨执一得罪狠了,也只能紧紧傍住少王。

见杨居仁对自己视而不见,杨执一心中更生积郁,索性退出帐幕,直往内厅而去。

可是杨执一刚刚行出前方的灵堂,转入中堂后方的庭院中,便见到他的夫人独孤氏正独自一人站在廊舍转角处、恶狠狠的盯着他。

眼见到夫人神情如此,杨执一心中不免一慌,强自镇定上前问道:“娘子怎么在……”

“夫郎要去哪里?”

独孤氏开口打断杨执一的话,语调颇有阴冷。

“我、我……前庭人声杂扰,我实在有些疲倦,只想小憩片刻。”

杨执一低下头,避开自家夫人那逼人视线。

“阿耶弃生,劳累夫郎伴妾在此弄礼多日,全我孝义。”

独孤氏闻言后语气略有缓和,上前抬手扶住杨执一臂肘,然后便引领他往后方廊舍行去,一直将杨执一引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居室,并将其送入房间中,这才说道:“夫郎在此养神,妾不打扰了。”

杨执一看着自家夫人离开,又在房间中等候片刻,这才站起身来,上前拉开房门,却见自家夫人仍然默立在房门外,神情顿时一变:“我、我是、娘子你……”

“夫郎有什么需要?或要见什么人?”

独孤氏眼圈本就红肿,这会儿瞪大起来,原本雍容富态的脸庞都显得有些狰狞,她一步跨入房间中,两眼死死盯着杨执一,语调更有几分凄厉:“旧前秽事,妾本不愿多问。大夫之家,妻妾并置本来也是寻常,强违人愿,贻笑于外已经是不幸。今日庭门丧仪,夫郎还要纠缠旧事?又将妾置何地?”

见自家夫人直接挑明,杨执一也不再回避,怒声道:“正如娘子言,大夫妻妾寻常。那唐氏女私逃前约,已经让我为人所笑。不知何计魅惑少王,竟有胆量再入我眼前,此等羞辱,我、你、你要做什么?”

话还未讲完,杨执一脸色已是大变,因为看到自家夫人已经自怀中掏出一柄明晃晃短刃,吓得脸色惨淡,身躯摇晃退后数步。

独孤氏手持短刃,脸色更是悲痛欲绝:“此番羞辱,难道不是夫郎自取?家人逞恶,是卑贱走卒都做不出的丑事!河东大王于我父兄有恩,携孺子登第,更是具礼周全。妾在家不能匡正夫主,归阁不能恪尽孝义,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夫郎今日敢于此门厅之内作丝毫乱礼,则两人溅血!”

口中说着狠绝话语,独孤氏已经将短刃竖起,刺入手心,顿时便有血水滴落下来。

杨执一见状,更生心慌,忙不迭上前抓住自家夫人手腕,口中则低吼道:“你这妇人疯了!我受羞辱,难道你就风光?人家当面噱笑,我若强忍下来,还有什么面目再入人前!”

独孤氏闻言,更将短刃反手刺向杨执一:“妾是薄命,宁负杀夫之罪,不守丑恶之人!”

但她终究妇人力弱,又哪能角力胜过自家丈夫,杨执一反手一拧,劈手将妇人手中短刃夺过:“你这妇人才是凶恶!我敬丈人英灵,今日忍你一次,成全你的孝情。但错过今日,你再敢问我此事,别怪两家情义荡尽!”

说完后,杨执一将那短刃收起,大踏步离开此处院舍。他终究还是没敢在独孤氏家宅中大闹起来,但也实在不愿再留此地,索性侧门转出,让家人牵来坐骑打马往自家坊居返去。

回到尊贤坊后,杨执一也不回家,径直往杨居仁家门而去,却见杨居仁家门紧闭。

“补阙怎么归家了?”

街上自有杨氏族人行过,见杨执一马立杨居仁家门前,好奇发问后又解释道:“七公一家不在家里,都在东坊河东王第。不知何处交来好运,却把族众们耍了一通……”

族人唠唠叨叨将前日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杨执一听完后,心情更觉烦躁,也不回应族人们的盘问,直往兄长杨执柔家宅而去。

“相公在不在家?”

下马入门,杨执一便问匆匆迎上来的家人,得知兄长正在中堂待客,便气呼呼的直等中堂。

杨氏中堂里,杨执柔一身燕居时服,正与堂上二三宾客笑语闲话,见杨执一气急败坏素麻登堂,脸色顿时一沉:“门外衰尘能随便漫入礼堂?退出去,换衣再来!”

杨执一闻言一滞,待见堂上坐着的乃是肃政大夫李嗣真并南省几名高官,自知失礼,忙不迭告罪退出,待到换上常服,这才又返回中堂。

“旧前《万象》曲式,庄雅是有,言则堆陈,才气呆板,大不似少年灵趣之辞。倒是杂曲几支,清新活泼,是才趣雅作……”

杨执柔还在跟李嗣真等人闲聊,见杨执一又返回来,这才又发问道:“不在丈人门第助事,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要求助?国柱憾失,神皇陛下也颇心痛,加恩诸众,垂眷良多,你们这些助事的亲徒,也要缜密从容,不要让人见笑失礼。”

见到堂上几名宾客,杨执一纵有满腹牢骚也不敢说,只是闷声支吾应付过去。

杨执柔见状便也不再多问,转又与李嗣真等人闲论起来:“这位大王,可真是了不得了。高登麟台,本来颇惹物议,但妙笔频立,已经渐渐让人没有了置喙非议的余地。”

李嗣真闻言后也叹笑道:“齐梁旧法迷世日久,文学诸众各有强褪之作,但也都不敢夸洗尽前尘。河东王《洛阳女儿行》一篇,洒然于联绝之内,立意于诗篇之外,写尽繁美,却无矫饰,可谓是体格自然,近年少有之大作……”

杨执一本就对河东王满腹怨念,此刻听到兄长们闲论仍是此人,心情不免更加烦躁,但还是忍不住发问道:“什么《洛阳女儿行》?河东王年未弱冠,且从未入于馆学,缘亲幸攫,能当诸位如此盛论雅赏?”

杨执柔闻言后有些不悦,碍于宾客在场,只是指着杨执一叹息道:“与宪台等所论,正是你这类无知妄言!才志高低,若只是年限轻论,朝廷何必再设选士法?台省百司,各择老翁,难道就能政通人和?邪论!你呀,闭嘴吧!”

堂上几人听到这话,也都笑起来,其中一人不忍见杨执一尴尬,这才微笑着向他解释道:“补阙不知,才有此见。其实未闻新声之前,谁又能确知这位大王真有非凡文才。今日所言,乃是昨夜王府雅集,大王新作一诗……”

说话间,这人便将那一首《洛阳女儿行》念诵一遍。然而不解释还好,解释完后,杨执一脸色顿时涨红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蓦地自席中立起,怒气冲冲的顿足离去。

眼见这一幕,堂上宾客包括杨执柔在内,俱都愣了一愣,气氛一时间也变得极度尴尬。

杨执一返回自己居舍,气得头脑都有些眩晕,房间中凡能抓到的一切,全都用力的挥砸起来,整个房间中都充斥着噼啪乱响。

杨执柔安抚完宾客,礼送出府之后,这才返回后舍,站在门外听到内里杨执一的挥砸声与咆哮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喝道:“给我把他抓出来!哪里来的胆量,如此败坏我的门仪!”

两个壮奴冲入房间中,不旋踵,气急败坏的杨执一便被反转两臂擒拿到廊下来,看着同样盛怒的兄长,杨执一大喊道:“阿兄好雅兴!知不知,那小儿欺侮我家已经至甚……”

“你是哪里惹来癫鬼?究竟说得什么!”

杨执柔见他这个样子,上前甩手给了两个耳光。

被抽打两计之后,杨执一才显得有些冷静下来,并恨恨将事情原委讲出。

“竟有此事?”

杨执柔闻言后也皱起了眉头,捻须沉默片刻,才又指着杨执一怒声道:“居仁本就家门下才,我一直让你们不要与他交往过密,你又听了几分?如今受他所害,这不是你自己惹来?”

“阿兄怎样罚我,我都领受。可是、可是少王欺我辱我,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是气不顺,还是色难舍?”

杨执柔看着自家兄弟,一脸烦躁之色:“你就因此无顾丈人丧仪,夺门归家?且不说本就是强取不成的丑事,因为一桩小事,恶我一门尊亲,你这一把年纪,都长在了狗的身上?区区一个美色玩物,值得你丧失掉为人做事的分寸?”

“可是少王辱我……”

“你有哪里值得人不敢轻侮?少王敬我门第,自在事外,他礼恩亲翁,诗彰闲情,纳我门徒败类,断你控诉源头,事事铺陈在前,不顶你犬吠几声?”

杨执柔看着仍然一副羞恼之色的杨执一,顿足叹息道:“但有一二人物赏识之明,只你眼下这幅不堪样子,我若是个娘子,也不会情怀系你!滚回去换了衣衫,我自送你去你丈人家。”

杨执一还有几分不情愿,但见阿兄动了真怒,不敢再倔强,只能一脸颓丧的返回房间换上刚刚脱下来的素麻衣袍。

杨执柔负手站在庭中,手捻胡须,神态则有几分复杂:“妖异啊妖异,久圈禁中的一个小儿,哪里习来许多权徒手段?血缘法授,儿辈尚且不类,孙徒竟得神采!”

第0191章 少王竟知有我

宰相杨执柔登门,独孤氏家人们同样不敢怠慢,一如对待河东王、派出子弟引车出坊迎接,其他人则于府邸门前等候。

李潼见状,便也一同行出,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杨居仁一脸忐忑的模样,便笑语道:“宰相自有容人之量,记室与杨相公情是同宗,只要礼数周全,何惧其他。”

杨居仁听到这话,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仆自景从大王,不忧其他。”

说话间,杨执柔车驾已经行至独孤氏家门前,马车停稳之后,他推了一把车畔跟随行走的杨执一,作斥言状:“速入门中待用,不要累你兄受矜傲之名。”

这话一说,就好像是杨执一为了给丈人家门充面子,回家强请兄长前来吊唁。

独孤氏家人自然不知内情,并不怀疑杨执一的离去。李潼将这一幕看在眼中,颇有深意的打量两兄弟一眼,杨执一垂着头根本不看他,杨执柔则对他微笑颔首。

灵前吊唁之后,杨执柔也被迎入庭中帷幕下,与少王并坐客席,两手一搭对少王微微致意:“情伤语噎,草草成文,让大王见笑。”

“意浓情深,哪需文法矫饰。”

李潼笑着回答一句,心里也不得不感慨,杨执柔能够混到宰相位置,涵养也是不差。

然而这念头刚一闪过,杨执柔便开始发难了,他指了指站在少王席后的杨居仁,似笑非笑道:“家门人众群立,我身兼国务,偶或少于关照。一点简慢,常有自惭。旧前人或不知,尚能自饰。今大王捡才量用,充席府中,却让我不敢再自美家国两顾啊。”

杨居仁听到这话,额头冷汗直沁,一步迈出站在两席之间,窘迫之下,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帐幕下其他人闻言后,也都不乏好奇的打量杨执柔与河东王。此前杨执柔没来的时候,他们还对杨居仁不乏客气的寒暄,现在看来,杨执柔似乎因此对少王有些不满啊。

“相公高执南省,思望都是大事轻重。门阁里的人情瓜葛,也是不敢冒昧有扰。”

李潼抬手指了指杨居仁,浅笑回答道:“小王人道后进,少历风霜,承蒙前辈们不作人事上的留难,这才不自露待人接物的浅薄,哪敢自夸海量遗才的英明。日前宅内新纳孺子,深问之下才知与贵门第有此亲谊。情急攀结,强引杨令益我客席,贪此名门盛誉,一点心迹,怯于剖析。”

杨执柔听到这话,稍作默然,这才又望向杨居仁说道:“大王雅赏,你也要体察这一份心意,任事勤恳、不要辜负,不要亏败了我家门风评。”

杨居仁先是看了一眼少王,待见少王微微颔首,这才又行至杨执柔席前恭声道:“相公训告,居仁深记。”

略过这一件事,杨执柔转又讲起其他,帐幕下气氛也有所和缓。

李潼一边与人随口闲聊,一边也不免感慨,杨执柔也真的是人如其名,为人做事真有几分柔和,没有坚持到底的强硬,或者说本身只将此当作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并不认真追究。

其实将杨居仁引入自己府中,且带来参加今天这样的场合,李潼本身就是在转移矛盾,主动给杨家制造一个刁难自己的把柄,将焦点集中在杨居仁的身上,从而将唐家小娘子摘出来不受人议论。

弘农杨氏海内名宗,可不是什么没有字号的门第,杨执柔身为一个大家长,对族人们的行为是有一定的约束力。没有他的许可,杨居仁屈事府职本身就有些不对。毕竟眼下已经不是国初,王国官佐实在不是什么体面差事。

不过话说回来,能在他奶奶手底下当宰相的人,性格太强势了反而容易有危险。能够混到善始善终的,也大多不是什么有棱角的人物。

李潼倒是针对杨家或许会有的刁难做了不少的准备,但见杨执柔似乎没有了继续追究发难的意思,他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没有什么蓄力落空的失落感。

毕竟唐代这个政治体制,宰相权势的确是不容小觑。别看他奶奶杀宰相,一个个手起刀落的似乎挺轻松,但李潼终究还是没达到那种境界。

真要跟一个宰相结下什么大仇,可不比搞掉丘神勣那么简单,他要面对的可绝对不是一个个体,分分钟都要做好被人群殴的准备。

在独孤家一直坐到傍晚,李潼这才起身告辞,并约定好来日独孤卿云出殡回关中安葬时摆设路祭。

独孤家对他很是友好,这也是实际的人脉开拓,刚才在帷幕下,听杨执柔与独孤元立聊天,言中就隐指要伺机将孤独元立夺情起复。

毕竟独孤元立年纪也已经不小,真要实打实的服丧三年,除非也能像他老子那样长寿,否则政治生命基本上也就完了。

独孤家乃是真正的勋武门第,子弟多有任事于南北衙。按照李潼目下的交际范围,想要与这样的人家产生联系的可能微乎其微。眼下巧在有这样一个机会,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即便现在没啥用,以后总会用到,来往大大值得维持下去。

杨执柔也一同起身告辞,并在离开道德坊后邀请少王同车归第,李潼也并不拒绝。

待到两位重要的宾客离去,其他客人也都陆续告辞,其中就包括独孤氏姻亲的元怀景。

返回自家宅邸,元怀景便吩咐家人道:“去将张郎请来家里。”

大半个时辰后,一个身材颇为魁梧、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便被家人引入进来,正是元怀景的婿子张说。

“丈人召问,未知何事?”

张说入堂拱手为礼,不敢站得太近。因为被招来的时候,正在洛堤沿岸与友人游玩,年轻人凑在一起,难免饮酒狎妓,身上多多少少残留一些脂粉气,担心走得太近冒犯丈人。

元怀景看看自家婿子红润脸庞,心中隐隐有些不乐,但还是不忍作厉训,只是温声道:“制科选礼时期将近,张郎才气久养,虽然让人放心,但伏案温故,也能知新。勇得出身之后,春秋得意尤长,也实在不必耽在一时。”

张说闻言自然不敢反驳,只是恭声应是,但还是忍不住解释一句:“集会诸友,也是存意遍赏群才,察我不足,撷取友长,不敢专一弄乐。”

这话几分真假,元怀景也不追究,只是抬手示意张说入席,他沉默片刻,小作斟酌,然后又开口问道:“洛南那位河东王,张郎可有登第求教?”

张说闻言后便有些诧异的摇摇头,偷窥丈人神色然后正色说道:“这位少王风评不高,常听人道浪才轻薄,好弄妖冶,没有王者该有的端庄气度。小子闾里微众,纵有求傍之心,怕也难登高第,风传偏信,敬而远之。不知丈人何有此问?”

见张说神情不似作伪,元怀景便皱起了眉头,喃喃道:“如此倒有些奇怪,今日独孤大将军宅中偶奉少王,听他闲论讲到张郎名号,我还道张郎曾有当面求教。”

“少王竟知有我?”

张说听说这话,神态也是顿时一奇,片刻后又连忙稍作收敛,垂首道:“这位大王司职麟台,多文学之友。小子入考在即,常以行卷走访,或有蛛丝的牵连,但却实在没有求见的行迹。”

元怀景见张说说的认真,忍不住笑起来:“我知你顾虑什么,其实大可不必。人或谓这位大王不学无术,昧于真义,幸途邪取,但也正如你所说,不过是风言偏执,未审而论,岂能得中。今天我见这位大王言行谈吐,都觉得传言偏颇。”

“丈人你……”

张说闻言后又是一奇,有些不相信的望着自家丈人。世道人言所以中伤少王,其中一点就是少王以宗枝之贵却不能持身自正,弄邪求宠,谄媚女主。

张说自己对这位少王倒没有什么特别观感,只是心知自家丈人乃是当今圣人的藩邸故臣,而谤议少王最多的便是这一批人,所以在丈人面前不敢说什么美辞。事实上刚才不久,他还在洛堤伎馆学唱少王新作。

见张说一脸不解,元怀景自嘲一笑:“当今人事乖张,不知何往,我们这些老物或故情系留,不敢抬眼张望。但尔等后进却不必困扰于此,还是要抬步向前。唐家宗枝凋零,少王却灿然秀出,俗言轻谩,却不肯论他怙恃俱无,久圈禁中,衣食俱在神皇恩舍,敦此亲此,也在情理之内。”

“如今少王居麟台事春官,所问俱是清途。今日所见,贵如杨相公,尚需折节不矜,足见其荷恩之重。既然雅闻你的名号,不妨登第求教。不是教你趋望形势,只是希望儿辈能走得更顺畅一些。”

元怀景对这个婿子是非常看重,说实话他是希望能凭自己潜邸故人的情义向今上推举引荐,但也明白当下这个形势,真要这么做,反倒是害了自家这个才器不凡的婿子。

第0192章 太平公主登门

李潼与杨执柔同车返回,倒也没有聊什么深刻话题,倒是杨执柔对他那首《洛阳女儿行》给予了不低的评价。

这也是从侧面说明了,杨执柔是不打算就此再作深究了,甚至言中还隐有暗示,不久之后会把杨执一放于外州,不让其再留在神都城。

如此一个结果,自然皆大欢喜。李潼就此事虽然表现的咄咄逼人,但说实话,他绝不是理亏的一方,只是担心表现的太谦和了,杨家或许会不依不饶的纠缠不休。

这也不是李潼小人之心,而是可以肯定的,哪怕在他进献瑞经之前,如果杨家知道唐灵舒被他藏在王邸中,杨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杨执柔也绝对没有这么好说话。

凡名门大族,哪一个又是善类。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凡有郡望名号者,哪一个不是窃夺乡资以自肥、把持名爵以弄势?

现在杨执柔肯表示让步,李潼也终于感觉到他总算有点能量,不再是谁都能上来踹两脚的存在。

当然还做不到能跟宰相掰掰手腕,毕竟宰相权威主要体现在上层人事权上,只看他奶奶这段时间尽管挺亲他,但给他安排的官位除了员外就是检校,依然没把他扶为正员。

是不是正员也没关系,关键还是得有能力。像他奶奶现在同样也不是正牌的皇帝,一样能把人搞得鸡毛鸭血,折腾得很欢乐。

返回履信坊的时候,恰好街鼓声响起,李潼索性也不回王宅,直接去了雍王邸,向嫡母房氏问省。

入门之前,他见门侧马厩停放着一驾华美马车,虽然有些好奇,但也没放在心里。可是行入王邸后,雍王邸家人上前禀告言是太平公主来访,李潼顿时一愣,然后便领着唐灵舒连忙加快脚步,往中堂行去。

雍王邸中堂里,太妃房氏端坐上席,临席便坐着太平公主,休沐在家的李光顺与李守礼则并在侧席作陪。

太平公主怀里还拥着李幼娘,抬眼看到李潼行入中堂,便指着他笑语道:“瞧瞧,我家逍遥王总算回来啦。”

“未知姑母来问,闲游在外多时,真是失礼。”

李潼连忙上前礼拜,并对两个兄长说:“阿兄你们既见姑母入户,怎么不让人赶紧传告。”

“无关他们,三郎你出门人情走访,做得正事。你姑母一个妇道闲流,登门来问候嫂子,也不需儿辈荒废了自己的事情来作陪。”

太平公主笑眯眯望着李潼,转又望向站在他身后的唐灵舒,见少女仍是胡服装扮,姿容俏丽活泼,便笑道:“这就是三郎新纳孺子?果然葱白玉立,娇美可人。”

说话间,她又转头望向太妃说道:“我就说三郎风好似我,嫂子怎么说?记不记得往年尚在闲苑,我出出入入也是这样的装扮?人或以为非礼,但我独爱此态。嫂子你虽礼教中人,但儿郎大了,心意自由,知道尊养亲长就是一等的良善,余者还是少做苛求。”

房氏的确有些不喜唐灵舒的这个样子,但望着自家少子仍是一脸的自豪与温和:“也的确是这个道理,三郎最顺我的心意,再有什么闲言都是挑剔。”

说话间她对唐灵舒招招手:“快来拜见公主殿下。”

唐灵舒依言上前,跪拜施礼后,太平公主便将她拉到自己身侧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笑道:“我往年故衫故器都还存在宅里,既知小娘子趣味类我,哪日待闲催你夫主入我加来,无论如何,不能怠慢我家第一个新妇!”

李潼也走入侧席,坐在两个兄长席后,臂肘捣了一下李守礼,作发问口型。

太平公主转眼看到他小动作,抬手指了指他,并作薄怨娇嗔道:“你这个小子啊,早前内教坊里相见,还是很有礼数的样子。怎么出阁自立了门户,反倒变得简慢起来?今日入禁中,恰在你长兄罢事归家,我才得有引领来看望嫂子,否则还不知家门立在何处呢。你自己说一说,该不该罚?”

李潼闻言,又是举手告罪。

太平公主身侧的唐灵舒却有些忍不住,壮着胆子开口说道:“公主殿下误会了大王,早前宅居实在不太平静,妾等家徒惶恐不安,大王是门柱家长,端坐家中才能安抚众情,并不是冷落亲长。”

房氏也接话说道:“幸在儿郎端守,有谋身之才,如今总算推阴见霁,也才敢开门待客啊。早前确是不敢登门有扰,也怕把事外亲徒牵连进纠纷中。”

这婆媳俩一番辩言,倒让太平公主有些尴尬,她默然片刻才又说道:“总是故情难说,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也是近来家事略定,才有一些闲暇关照亲情。我是真的羡慕嫂子啊,膝前还有三个少俊儿郎为伴为用,不似我……”

说话间,她那本有瘦削的脸庞便有一些黯然,眼眶也微微泛红起来。

李潼眼见这位姑母如此,心里也确生几分不忍,回想上次相见,这位姑母仍是明艳开朗,不知忧愁滋味,如今却是清瘦有加,虽然强作欢笑,但那微陷的眼窝却让整个人都大异从前。

房氏见太平公主如此,也是大大的辛酸,她拉住太平公主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语调隐有哽咽:“哪有似或不似,人或千般好,总有难启齿的心私。往年、往年……唉,忧苦只是生受,捱得过去总有转机,幸在儿郎们没有辜负……事或不可言,人情总不断,公主日常但有什么使用,直唤三个侄子即可,他们敢有什么怠慢?”

说话间,她又转望向李潼三人,并沉声道:“你们记住没有?你们亡父在时,珍爱家中这个家门幼姝心肝,到如今,正该你们继力。越是辛苦,越是不能让人见笑,门庭长有指望,谁也不能笑我家人孤立、没了应援!”

见娘娘说得严肃认真,李潼等三人连忙起身拜应。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更是直接偎入房氏怀中,两肩都轻颤起来:“嫂子知不知,从那时到如今,唯此言语暖我肺腑!咱们言是富贵坐享,可这一番富贵,也实在承受的太辛苦!闾里贫贱夫妻、哪怕猎弓所指的雌雄两兔,总能得个相望……”

房氏听到这话后,更是泪水涟涟,用力抱紧了这个小姑子。

旁侧李幼娘见娘娘悲戚,也张嘴干哭起来,转了几转却都挤不进娘娘怀中,眸子一转捂着脸奔向拜在席前的阿兄,李守礼见状便张臂去抱,却被小丫头劈手打落了臂膀,转投进三兄怀里:“呜呜,阿兄,好伤心啊!”

李潼横抱这小娘子返回席中,见唐灵舒站在那里望着悲哭的两妇人有些不知所措,便招手将少女唤到自己身边来,怀里李幼娘却又闹腾起来,脑壳撞着阿兄肩头哽咽道:“我要到阿兄家里去,我要住、住在阿兄家里!阿兄有了娘子,忘了妹子,出门都不带我!”

李潼闻言更是大汗,按住小丫头的脑袋安抚她:“让你来住,别再嚎了。让阿舒娘子伴你玩耍,教你骑马。”

过了好一会儿,堂上两妇人才各自收了哭声。太平公主大概真的是压抑太久,无人诉苦,收住哭声时,眼圈已经红肿得厉害,两肩仍然频有抽搐。

李潼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只觉得无论这姑母日后作为如何,眼下也的确是难免悲伤软弱。一个女人逢此剧变,亲徒无有指望安慰,还有儿女需要照顾,虽然没有生计的忧困,感情上也的确是空虚荒芜。

“本来是看望嫂子,却又把自己的悲情扰人,实在是不应该。”

发泄一通后,太平公主神态有所好转,说起话来却仍鼻音浓厚且沙哑。

“没有什么不应该,你这个嫂子啊,也帮不上什么。娘子若没有什么去处倾诉,只来这里。儿郎们也欠了太多亲缘,门庭长有走动,也能让他们修补缺憾。”

房氏与太平公主本也没有太深厚的情谊,可是这一番相拥痛哭之后,心里便觉得亲近起来。

各自情绪收敛之后,房氏才又让家人布置晚餐。

用餐之际,太平公主频频望向侧席三王,尤其视线在李潼和唐灵舒身上打量,又对房氏说道:“前次偶见,便觉得三郎更显智慧。如今看来,就连帷幄内的规划都用心最先。只是两个兄长年龄也都不小,姻缘诸事,嫂子可有了什么想法?”

房氏听到这话后,眼中顿时泛起神采,颇有自责道:“这也都是横在我心头的困事,哪能没有思量啊。可是公主也知,人世疏远已经多年,旧人旧事都有变异,也实在没有什么头绪。”

侧席李光顺欲言又止,李守礼闻言后则连连摆手道:“我新近任职,苦学世务都心力不够,哪有时间摆弄其余。”

李潼听到这话忍不住一奇,他家这个大仲马小马达居然不爱女色了?

“说得什么蠢话,你又有什么世务要学?三郎不比你才高练达,也没有耽误了人事!”

房氏闻言,笑斥一声,转又望向公主不乏殷勤道:“如今神都城内,我也实在没有什么旧人可请。公主若得闲暇,还请帮你几个拙劣侄子稍作张罗。”

太平公主闻言后便笑眯眯点头:“哪里需要嫂子多言,我正愁没有事情牵挂,一定用心走访,给我家儿郎求得称心良配。”

第0193章 太平托子

晚餐完毕后,太平公主兴致仍高,并没有告辞离开的意思,于是便召音声入堂,歌舞为欢。

如今三王邸中声乐广备,已经不再像去年仁智院里音声初闻、一家人听个俗调《踏摇娘》都兴致勃勃。

彰显闲趣之外,这些乐人们也是李潼蓄养人力的一种手段,更兼有太监杨绪掌管内教坊的便利,所以三邸伶人不在少数。除了两部散乐音声,还有三十多户的教坊乐户子弟,男女老少加起来有两三百人之多。

也幸亏三王连邸便占了履信坊小半坊区,本身又没有什么妻妾族亲,否则这么多的人连住都成问题。

太妃房氏性格庄重,所以留侍雍王邸的多清商乐伎,演奏一曲李潼刚由麟台访得、贞观时期秘书监颜师古由古笛曲《梅花三弄》所改编成的琴曲。

“世道俗闻梅花曲多凄怨笛音,竟不知还有这样意趣高雅端庄的琴操。”

太平公主在欣赏一曲之后,忍不住击掌称赞。在家门遭逢剧变之前,她也是家居富贵安闲,丈夫薛绍又是名满都邑的高门才俊,因此太平公主的欣赏水平也是极高。

但这端庄的清乐琴曲终究有欠活泼,并不合其审美意趣,再见一曲赏完后,太妃房氏神态间已经颇有疲色,太平公主索性提议转去李潼河东王邸去继续欣赏燕乐,不再打扰太妃休息。

李潼一边传告家仆准备待客,一边打量着这个兴致仍然颇高的姑姑,同是悲哭一场,情绪大起大落,嫡母房氏已经精神萎靡下来,而太平公主在发泄之后,却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由此可见他们李家血脉还真是有些异于常人之处的特质。

或许情感丰富,难免受到寻常哀伤人事的悲情影响,但却并不过多的沉湎此中,能够很快的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这在寻常人看来,应该是有些凉薄,但其实也是一种务实。过去了的人事无论再怎么沉湎得难以自拔,终究已经难追,生人最重要的毕竟还是活好当下。

于是一众人又闹哄哄的转去了河东王邸,再演舞乐的时候,就远比刚才热闹得多。

特别演到前日集结群智、刚刚扩编完成的《洛阳女儿行》,太平公主更是赞叹不已,更将唐灵舒揽在了身畔,神态更显亲昵:“你这个小娘子可真是幸运,能得我家逍遥王如此钟爱,神思妙笔,歌言娇态,待到名乐广传,洛阳女儿怕要人人争妒啊!”

听到太平公主这么说,唐灵舒又是羞涩并自豪的无以复加,美眸流彩,视线更如生了根一样的落在大王身上挪移不开。

太平公主更将李潼唤到席侧,将这小娘子推在他的身边,口中啧啧:“人间美景,哪个不爱!情结并美的一对璧人,哪怕只为了多看两眼,往后我也要常来家中叨扰三郎。”

李潼闻言后便笑道:“姑母是家门亲长,宗枝华实,每日在堂礼问起居,都恐不能尽意。寻常的往来,只是让我门堂更生光彩,哪里是叨扰。”

“有三郎此言,我就放心了。转日让人送些起居帷幄,那就长居在此了。”

听到太平公主这么说,李潼脸色顿时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太平公主却又自己笑了起来:“放心吧,你姑母是识趣人。新人门阁自作欢愉,弹指顷刻都贵比千金,哪容得下旁人耳目来打扰干涉。”

讲到这里,她脸色稍稍转为正式起来,并望着李潼不乏认真地说道:“但有一事,我想请三郎帮我。”

李潼眼见太平公主神态如此,心里虽然泛着嘀咕,但话说太满,也不好直接出尔反尔,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但有薄力为用,姑母只管教训。娘娘前言仍绕耳际,宝雨敢有不从。”

“宝雨、宝雨,这个新名、实在是好啊!”

听到李潼自称,太平公主口中喃喃,片刻后才又展颜一笑:“故事不再多说,你那姑婿遗下长息,虽然垂髫幼少,但也已经到了渐通人事的年纪。你姑母或有几分懒散度日的趣致,但却实在有欠教诲儿郎的德才。三郎你是我家难得俊才,初见已经觉得不凡,如今浅露阅世的才器,更是堪称惊艳!”

“所以,我想请三郎你代我管教那个小儿。即便不敢怀那小儿与你同是失怙的身世,也可怜你姑姑孤母操持的辛苦。由小观大,他是没有三郎你这种不经修剪、也能卓然玉成的材质,我也不盼他能长成三郎你这样让人称羡的绝才,但能安然成长,端庄自立,姑母余生都不忘三郎你的恩惠!”

太平公主讲到这里,还未消红肿的眼眶又是泪水盈盈,只抓着李潼的手,一脸真切的望着他。

李潼听到这个要求,心里也是颇为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是从心里感激姑母的赏识看重,也未尝没有敬受重托的胆气。但我自己尚是摸索前行,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辜负了世道错给的嘉许期望。表弟名门贵种,或罹短厄,但也毕竟父族深茂,无患乏援,我贸然受此,若将自己的浅薄递人……”

“什么名门?不过是一群专恃祖荫的短视庸徒罢了!他们自谋尚且艰难,又有什么良善可以授人!”

太平公主讲到这里,神态之间已经颇有忿色,她长叹一声后又说道:“家仇隐情,本不该宣扬在外,但三郎你自是我门庭子弟,更无不可言。薛氏诸众若是值得托付,我又何必劳烦三郎你……”

大概是心中积郁良久,太平公主这一张口便滔滔不绝,讲了许多与薛氏族人们之间的龃龉纠纷。

李潼认真倾听这番吐槽,心里则默默将这些事迹进行分类。

太平公主与河东薛氏的矛盾,大体可以分作三类。

一类便是家长里短的摩擦,她是帝宗公主,身份尊贵,下嫁薛氏后虽然与丈夫感情很好,但也绝对做不到寻常人家新妇那么温和顺从。薛氏又是河东大族,族人众多,彼此之间难免就颇积摩擦,感情实在算不上好。

清官难断家务事,薛绍这一支虽然卷入宗王谋乱而几乎被杀个干净,但其他薛氏族众们仍有留存。这些人并不亲近太平公主,按照公主自己说法,他们大概更乐见自家乏于支撑,落魄潦倒。

第二类则就是政治立场的冲突了,薛氏族众当中,也不乏人对武则天女主执政的不满。特别武则天让薛怀义冒籍于薛氏,更被许多人视为家门大辱。李潼甚至怀疑,薛绍兄弟所以涉入越王等人谋乱,大概与此不无关系。

第三类、也是李潼听来感觉最重要的一类,那就是经济纠纷。河东薛氏虽然族支众多,但相对而言时下最显贵的还是驸马薛绍这一支,因有一层皇亲的关系,所以薛绍兄弟们也掌握着众多薛氏产业。

可是当薛绍兄弟们卷入谋乱之后,这些产业多数都被抄没,之后其中大部分则又被武则天转手赏赐给了太平公主。

抛开别的大是大非,衣食住行乃是生人必须。薛家痛失这样一笔庞大产业,那真是有切肤之痛。即便这些产业不属他们名下,但早前掌握在自家族众们手中,多多少少总能分惠一些。可是现在却被太平公主领掌,他们再想分润那就难了。

因为这几点缘故,在薛绍死后,太平公主与薛氏族人们关系变得很是恶劣,几近不相往来。到如今,神都几县包括薛氏河东乡土的蒲州州廨,甚至还积压多宗薛氏状告太平公主侵产的讼案。

听完这些后,李潼也是多有感慨,更感受到太平公主目下这种孤立无援且又不知所措的窘迫现状。

太平公主多受其母武则天宠爱是一方面,但这宠爱说实话也不怎么靠谱:你说你爱我,结果抬手就弄死了我丈夫,你有脸说,我也得有胆量信。

而且,君王的宠爱是一方面,能否将这圣眷转化为自己可控的力量而加以运用又是另一方面。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哪怕宠爱再多,也只是虚妄,祸福荣辱只在人一念之间。

就拿李潼来举例子吧,他这段时间确实颇得他奶奶的喜爱,可是之后呢?如果他不能长期巩固自己的价值,不能掌握足够应变的力量,也仅仅只是他奶奶手心里一枚棋子。

李潼能够在麟台立笔,让人不敢小觑,又能在府中广集时流,妙作频出。如果没有这些表现,他又哪有什么资格逼得宰相都对他稍作让步?

眼下的太平公主,很明显是还没有找到套路。而在真实的历史上,的确太平公主在武周的中前期都乏甚存在感,只是活在大背景下的一个无聊贵妇而已。

一直等到武则天确定李武合流这一政治思路,她才以李家女儿、武家媳妇这一特殊身份正式的踏上政治舞台,并在武周后期和中宗一朝快速成长为一方大佬。

李潼本就有要与这位姑姑达成一些政治默契的想法,此前还在迟疑,没想到太平公主已经先一步按捺不住的找上门来。

第0194章 报还颜色,李氏有人

看到少王沉默不语,只是认真倾听自己的讲述,太平公主心中对这个侄子的评价不免又高了几分。

凡事都是耳闻不如亲见,她在今天登门之前,也通过不同的渠道对这个侄子进行了多方面的打听,特别是其人近日作为种种。了解越多,心中便越觉得惊叹,但心中也总还有些保留。

倒不是怀疑那些讯息的真实性,只是觉得这个年纪正是自视甚高、自我感受强烈的时候,加之又身处在承恩骤显的得意时刻,担心少王会因此自满忘形,一旦失了谨慎自谦,眼前的富贵未必能够守于长久。

现在看来,她这一层考量倒是有些多余了,少王看来甚至较之她还要冷静许多,沉静稳重,让人放心。

但随之而来,太平公主心中又生出几分羞恼,眼前少王既然全无骄性,为何在她主动示好并约见的时候还迟迟不去见她?这是觉得即便求见,眼下的自己也不能给对方提供什么有用的帮助?

“你姑母虽然多受人情时势的刁难,也没有长于应对的事才,但张目观世,也知炎凉。三郎但能代我管教你那表弟,咱们两家在这神都城里,也都不会欠缺了亲情的帮扶。”

话讲到这里,太平公主心里也觉有几分悲凉。如今的她,是真有几分茫然无措,只觉得人事繁芜,无从入手,竟不如比她年幼得多的侄子过得有声有色。

听到太平公主这么说,李潼也不好再沉默不作表态,他翻身侧跪在席并沉声道:“姑母何出此言?宝雨所虑只恐浅薄、未敢称长,但既然姑母信得过我,唯尽心勉力,与表弟并行互补,不让亲长失望落憾。”

李潼当然不排斥与这个姑姑关系更加亲密,无论太平公主眼下找不找得到自己在时局中的位置,其人所拥有的优势都是羡煞旁人的。

无论李潼再怎么靠近他奶奶,彼此之间的身份与地位便决定一定会有隔阂,而这一份隔阂也是李潼刻意保持的,不愿完全沦为他奶奶手底下的傀儡。

但他姑姑就没有这样的顾虑,她与母亲之间的交流还是要比旁人有效率得多,这一点就连作为帷内人的薛怀义都比不上。单此一点,如果能够让这个姑姑在立场上向他稍作倾斜,李潼能够获得的帮助也必然不会少。

此前他所以迟疑,是因为担心太平公主性格强势,难保之后合作中会不会喧宾夺主。要知道就连薛怀义在配合进献《万象》大曲的时候,都要给自己加戏搞个莲生献经的戏码,到如今似乎也因为李潼争献经的缘故而略存怨念。

太平公主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成为什么人的傀儡,不会甘心为人摆布。而李潼本身也是有着自己的坚持,这种合作关系尽管还没开始,李潼就笃定未来一定会发生摩擦与碰撞,除非其中一方愿意主动迁就。

但既然现在太平公主已经主动登门,李潼当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此前所以沉默,是在思索与考量太平公主眼下的政治潜力,以及自己眼下能否控制得住合作的主动权。

凡政治生物,一旦达成怎样的默契,一定会有着相应的政治诉求。李潼是担心太平公主的人际关系太复杂,从而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政治妄想,如跟她关系匪浅的河东薛氏。

那样的大家族人丁兴旺,牵连众多,一旦有了什么意图筹谋,绝不是眼下的李潼能够陪着折腾的,而且他也不看好那些折腾。

现在确定太平公主跟她夫家关系确实算不上好,李潼便放心许多。眼下的他,还仅仅只是士林浅立,仍待扎根巩固。假使薛家要借太平公主这层关系往自己这个交际小圈子里渗透,李潼是没有什么招架之力的。

比如此前那个所说人生三恨的薛元超,其在高宗朝担任宰相,也是赏识提拔了许多士林名人,身在高位的如前宰相任希古、陕州刺史郭正一、天官侍郎郑玄挺等等,文学之士如李峤、崔融,包括初唐四子的杨炯等等。

此前是没有一个稳定的场合与合适的情景,再加上河东薛氏目下于台面上并没有什么领军人物,所以这些人物情谊还没有彰显出来。

可是如果薛家真要借太平公主将这些故情串结起来,李潼被边缘化那是分分钟的事,就算不会被完全排斥在外,也仅仅只是一个擅长写诗、长得又帅的富贵闲王,很难再上升到让人心折追随的程度。

李潼现在光未来的宰相苗子都网罗不少,又怎么甘心为他人做嫁衣裳。

现在既然知道,薛家起码在政治立场上与太平公主并不一致,当然现在的太平公主也谈不上有什么政治立场,李潼就放心得多。他有充分时间巩固确立自己的影响,未来就算合作不下去了,分道扬镳时也能四六三七的分个清楚明白,不至于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听到李潼这么说,太平公主眉眼大大舒展,望着李潼又不乏凄楚道:“三郎不必自谦,将孩儿托付给你,我是真的放心。实不相瞒,自你姑婿……唉,从那以后,我甚至不敢儿女们短离身侧,只恐、只恐……”

见这姑母凄楚模样,李潼心中也是一叹,并说道:“其实宝雨何尝不是如此,每每漏夜难眠,厌闻金铁鸣声,恐见生者登门。只在近来,才敢作解衣卧眠。”

这么说倒也并非完全虚夸,在金吾卫围坊、局势最严重那段时间里,李潼是真的不敢解衣入睡,担心光溜溜从被窝里就被人弄掉,死都死的不体面。

类似的体验,他也不是孤例。像他爷爷李治的第一个太子李忠,为了防备刺杀甚至穿女装来掩饰自己。盛唐奸相李林甫,更是夜中辗转多地、不敢在一个地方留宿整晚。

适当吐露自己的软弱,有助加强彼此的亲近感。太平公主听到李潼这么说,也是深有所感且不乏羡慕的点头道:“但幸在如今,三郎你总算是有了起色,自身才器彰显,也能裨益家人。唉,我真是恨自己不为男儿之身……”

李潼听到这话,嘴角颤了一颤,心道你要是男儿身,可能也得下去陪我爸爸了。

谈到这里,彼此也算剖心,而且时间也已经不早了。李潼本来打算让太平公主留宿下来,但太平公主却不放心家中孩儿,还是趁夜登车离开王邸,于夜色下驶出了履信坊。

李潼礼送太平公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匆忙赶来开启坊门的新任坊正,不免又想起已经离都多日的田大生等人,也不知他们得手没有。

古代消息传递的滞后性,也实在让他颇感受不了,乃至于痛恨自己当年为啥只背全唐诗,不学无线电。

等待坊正开门的时候,太平公主也忍不住对李潼说道:“三郎你居家谨慎是好,但有的事情也不必过于保守。无论怎样和光同尘,我家终究不同寻常门第。如今你又居任清贵,交际繁多,旁开一道街坊门户,出入待客都享便利。”

李潼听到这话,心中倒是大为意动,他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坊门开闭有定数,出入太多不便利。不过他终究得势日短,还没有拿捏好权贵僭越的分寸。

“这事也简单,只需报备金吾卫并县廨,凿开一道门洞并不困难,明日我帮三郎作此方便。”

讲到这里,太平公主才又似是偶然想起什么,示意李潼靠近过来说道:“你旧歌《街使曲》那名街使,举告上官,如今已经论实出案,再归左金吾卫勋府任职。他能这么快归复清白,也颇籍三郎你旧日歌扬。”

李潼听到这话,又是不免愣了一愣,他对此倒是真的不怎么清楚,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太平公主告诉他这些有什么意思。是示意她对自己诸事都了如指掌,还是暗示他可以试着发展一下那个街使?

但无论太平公主是个什么意思,李潼对此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如果是前者,他也没什么可担心,毕竟阴谋最核心部分根本就无解。

如果是后者,他做事也有自己的章法步骤,巩固跟独孤氏的关系要比拉拢一个金吾卫将官更有意义一些,再说谁知道那个街使放出来是不是他奶奶抛出引人上钩的诱饵。

一夜过去之后,第二天一早,太平公主便再次登门,这次同来的还有她的儿女,特别那个长子薛崇训,小家伙儿年纪不到十岁,还没有完全张开,眉眼与其母有几分相似,只是有些怯懦怕生。

太平公主打算将这儿子长期寄养在李潼家中,李潼昨夜便也让家人收拾出了一个别院,见到公主府众人送来的起居器物明显比自家所用华贵了一个档次都不止,李潼也不免感慨单就财力而言,他这个姑姑真是胜了他家太多,难怪薛家会因此跟她反目、闹别扭。

太平公主兴致并不高,将儿郎稍作引见之后,便让人先领到别室去,望着李潼凝声道:“母后将我另做新配,是她母族劣侄武攸暨,期在十月,已经不可回绝。三郎我问你,届时能否送你姑母一程?家门已经没有别的亲徒可仰,你若是够胆量,咱们姑侄就稍作颜色报还,不让武氏庸徒笑我家门无人!”

第0195章 良策面授,一掷千金

武则天要将太平公主许配给武攸暨,李潼早知此事,因此倒是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虽然也挺能折腾,影响了不少人,但毕竟时间不久,在还不能逆转大势的情况下,许多时代背景的细节也很难横加干涉。

然而他这一点淡然,落在太平公主眼里却有些不寻常。虽然几个月前就有神皇要将她重新许配的消息,但也主要集中在宫闱之内,且最初所议论的对象乃是武承嗣。

只是因为武承嗣在太平公主看来过于不堪,而且其人在时局中所出的位置也过于敏感与危险,实在大悖于太平公主的意愿,僵持多日,才在最近将目标转为武攸暨。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范围那就更小了,只在这母女两者之间的体己诸人并武氏家众。且武攸暨已有妻室,外人即便猜测,也很难锁定到武攸暨。

然而少王连一丝惊讶都没表现出来,淡定得似乎早知此事,这就不得不让太平公主怀疑,看来她还是小觑了这个侄子,其人于禁中耳目灵敏还要超过了她的想象。

李潼倒不知他这会儿的面瘫竟让他姑姑联想这么多,不过就算知道了,类似的误解似乎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他眼下所想,还是太平公主这一诉求到底该不该答应。

毫无疑问,太平公主这次二婚本也没有什么感情因素在其中,有这样的想法无非是想先声夺人,以期在之后的婚姻生活掌握主动。

原本历史上这两口子家事如何,李潼也难推知。但就眼下看来,李唐宗室凋零,母女之间关系也正处于冰点,太平公主也远没有资格和手腕于时局中进行什么布划,婚前有此迟疑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胆量李潼是有,他对武家诸子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早前还被囚在禁中,就敢于明堂厢殿大骂武三思。

虽然前不久过去的那场风波中,武家子权势进步也远胜于他,不过作为上升期的小奶狗,武家子的所谓权势还吓不住他。

但是跟太平公主这样的人打交道,李潼就难免往深处去想,我不怕武家是一方面,但现在也没有必要去踩武家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更何况这桩婚事是神皇意思,你嘴一歪就要让我去强出头,我虽然不担心你们两个夫妻感情能床头打架床尾和,但得考虑我奶奶的观感。

眼下两人达成一些默契是不假,可也不能习惯于你说啥我听啥吧?你还带你儿子来我家炫富……

略作沉吟后,李潼才说道:“姑母所诉,本就家人份内,我兄弟哪有推脱的道理!少年任性,所恃者一腔意气而已,何惧裂目相争!但毕竟人道中喜的事情,我不困舆情,谨观姑母眼色,尺度所在,俱仰面授。”

“说什么人道中喜,这只是坏我名节的酷刑罢了,自此后再无可守可专!”

太平公主讲到这里,脸上阴色愈浓,乃至于噬指恨言:“武氏群徒气焰嚣张,权势更浓,我也不是只凭狠戾就强要牵引三郎涉此。是知你有人情驳辨之能,才将此事诉你。但能守于我家分寸不屈志气,我虽身陷笼厩,也能顺气安居。”

李潼闻言后,便知太平公主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只是满心的不甘而已。看来这次他不单要充个人面,还要做一次狗头军师。

略作沉吟后,李潼才又开口问道:“此事可入礼程?”

太平公主闻言后便摇了摇头,并飞快领悟李潼的意思:“三郎是打算以礼非难?”

见太平公主虽然经验不足,但思路转动却快,李潼也不免感慨天赋可真是个好东西:“虽有所思,但做事却难。公主出降,典事者在于春官,此武氏群徒久执之地,想要循此薄之,不是易事。”

春官礼部乃是南省典礼所在,武承嗣、武三思接连担任春官尚书,无论其人有没有典章之能,水过地皮湿,总免不了在礼部安插一些亲信。

太平公主还想给武家一个下马威,不露出这个意思还倒罢了,一旦流露出来,武家只要在礼程上做些手脚,就能挖下几个坑来。就算不敢坑了太平公主,保住自己的面子还是不难的。

“我已经在人伦贞情上无有所守,只想保住几分虚礼的体面,请设降嫁使,专事专礼。至于人选方面,三郎你有什么好的推举?”

太平公主再次展现出其举一反三的悟性,李潼刚点出问题所在,她已经想到了解决的方法。

李潼闻言,更觉烂船也有三斤钉啊,尽管母女关系已经很恶劣,但他这姑姑仍然还有骄横叫板的底气。换了他,别说就此讨价还价了,纳一个孺人小妾都还顾虑诸多,更不敢私论正婚。

虽然太平公主向他请教,但李潼也深知不可强出头,一旦举荐什么人物,那就是摆明跟武家打对台,上升到政局人事的冲突。

眼下的他,还玩不了这么刺激的活动。只需要在这件事确定下来之后,往里边加塞几个自己的人就可以了。毕竟之后他还要入事春官,虽然没有正职,但想要行使自己的权力,总得有几个人手可用。

“这件事,仍在姑母自度,神皇取舍。特事权委,不必经诏经敕。”

太平公主闻言后,眼眸也闪烁起来,自然是听懂了少王的暗示。

这件事利用得好,往小了说是能通过礼程强压武氏一头,论婚之初她便能在这场婚姻中占据绝对的主动权。往大了说,也能通过挑选降嫁使来绕过宰相政事堂,在朝局之中发展一两个立场亲近自己的官员。

“三郎妙才,真是、真是让人豁然开朗!”

眼下的太平公主,虽然还没有很明确要在时局之中进行规划布设的思路,但也能真切感受到有那么一两个在势的官员出于自己门下的好处。

她此前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但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毕竟本身全无这方面的经验,女儿身份也让她没有直接插手朝廷人事的机会。

但李潼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洞察到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说此前太平公主对这个侄子欣赏还只限于人物,那么现在对其才能就有了一个更清晰的了解。

难怪以如此敏感身份,出阁这么短时间便已经经营起了小许局面,单单在洞察机遇这方面,太平公主自问做不到如少王这样敏锐,同时也更加庆幸自己没有矜持于长辈的身份,主动选择来见这个侄子。

对于姑姑的称赞,李潼也是当仁不让的接受下来。

他此前虽然忌惮会被这个姑姑喧宾夺主,但所担心也只是如河东薛氏那样人丁兴旺、底蕴不凡的大家族,不是不愿这个姑姑发展自己的政治势力。正如斗地主一样,人家地主已经俩王四个二在手,他们两个则一手烂牌还要互相掣肘,那还打个屁。

总之,各有各的经营,各有各的发展,时机到了,彼此打点花样配合,不要在一个圈子里互较长短,避免无谓的内耗。

眼下搞个降嫁使,很明显是要跟武家掰掰腕子的意思,那些政治经验丰富的世家大族一个个猴精得很,不会急于趟浑水,武则天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干。她能容忍爱女耍性子、使脾气,却不会容忍其他政治势力借此生事,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搞风搞雨。

代入这个条件,太平公主能够挑拣的人选其实也很有限。而李潼提醒太平公主这么做,其实也是想借机看看这个姑姑朝野人脉如何。

被指点一条明路之后,太平公主情绪有所好转,这才有心情去观察儿子之后客居环境。她绕着王邸游走片刻,便叹息道:“昨夜匆匆往来,无见三郎家宅颇有逼仄简陋啊。”

李潼听到这话忍不住暗翻白眼,这种话也只有你敢说。能在东四环占据三十多亩一片大宅,换了普通人还不美得冒泡,白居易南坊十七亩宅园都乐得找不着北了。

“履信坊所在偏远,自然难比津桥两端贵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陈,水润木华,大有可赏,修身养性,也不逊别处。”

李潼讲到这里,又指了指家宅西侧,并说道:“园宅所以稍显逼仄,只是墙西园宅夺地,出阁未久,也无暇修葺,只是暂封不用。待到秋贡入都,长冬再作从容修整,来年应有不同。”

“我家儿郎,哪需忍待。三郎你肯收留你那失怙表弟,已经帮了姑母的大忙。姑母也不是空手索惠之人,这些小事,我自替你包揽,清趣高才,哪能错掷在这些琐碎家事上面。”

太平公主闻言后大手一挥,颇为豪迈地说道。

打土豪这种事,李潼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当然面子上还是要客气几句。

不过他这个姑姑在出手阔绰方面倒是颇得母风,根本不听李潼那面子上的推辞,直接吩咐随从的家奴,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有数驾大车的财货送到河东王邸。除了寻常的财货之外,还有畿内畿外数处田园产业,只待李潼前往接受。

钱财产业,太平公主是真的不缺,且不说这些年来所得奖赏,单单所继承夫家产业便是一个惊人数字。

当然就算赏识,倒也犯不上赠给这么多的田园产业,太平公主也想看一看这个侄子底蕴究竟如何,有没有足够的人力遣用去接手打理这些产业。

第0196章 卑职愿从大王

太平公主所赠予的这些财货产业,倒是在相当程度上解决了李潼的燃眉之急。

场面大了,消费日增。家中这么多的人吃马嚼,消耗本来就已经不小。尽管他奶奶也追赏数量不菲的财货,但这都是场面上的死钱,使用起来并不那么方便。

类似田大生这些人,本就不是台面上的力量,他们为自己奔走,李潼当然也不好差饿兵。眼下这些灰色场面还不大,也是财力所限,让李潼不能尽情扩大规模。

抛开名利场上的纠纷,眼下其实也是一个私己势力的好机会。从高宗时期便存在、眼下越演越烈的亡户问题,还有诸边天灾人祸所造成的流民,此一类户籍之外的人口广泛分布在河洛之间。

这些人可不仅仅只是普通的农户,其中还包含有大量的折冲府逃亡府兵。这些人可是有着真正戎旅经验的人才,只是兵役沉重加上均田破坏,生计难以维持,不得已流亡在外。

朝廷其实也早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不过眼下上层时局的焦点还主要集中在代唐与否,所以关于这些流人收纳的问题,眼下还没有政令实施。这对于李潼这个满心不安分的人而言,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时局内的勾心斗角,只是为了保证他基本的人身安全,免于遭受狂风暴雨。而这些法外人口的掌握,尽管不能积累强大到直接支持他武力夺权,但在特定时机、如果运用的巧妙,同样可以大收奇效。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在神都城里遭了殃,如果在城外就有一股可观的力量待用,至不济都能保护着他一路逃亡。

不过李潼也明白,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一旦他奶奶完成代唐,时局稍有稳定,马上就会将扩户的内政问题摆在执政首位,天授初年便以宰相领衔,分遣十道存抚使,监察地方同时检扩亡户,而且还会将秦雍民户大举迁入河洛周边进行安置。

高宗永徽年间,全国户数在三百八十万,而到了武周后期的神龙年间,户数便达到了六百一十多万。在这个过程之中,作为帝国核心的两京之间,自然是扩户的重中之重。

一旦武则天将这个问题重视起来,李潼再想在他奶奶眼皮子底下搞这一类的小动作,那可就要困难得多了。所以他是准备利用好这段时期,哪怕在政局中稍作保守,也要控制住一批私户人口。

但想要聚人势,首先就要有财势。毕竟那些亡户本身就是因为生计困顿才背井离乡,逃离户籍,只有给他们安排一条活路,才能让人心安定下来。

想要做到这一点,手握一批田园产业又比普通的钱帛浮财重要得多。毕竟钱财总有花光的时候,唯有土地才能进行源源不断的产出,给人以持久的希望。

但是河洛地区作为帝国掌握的核心地带,山川土地除了朝廷直接控制的大部分之外,余下的也早被地方豪强并朝野权贵瓜分殆尽,组织流民亡户大规模的开垦,又不是一家能为,而且一旦被检举揭发,是要比单纯的圈地占田还要更严重的罪过。

所以当太平公主将那些田园契约凭证送来的时候,没过几天李潼便有些按捺不住,以邀人郊游为名义,率领一批府佐离开了神都城,前往巡视这些产业。

一行人自长夏门出城,宽阔的畿道驶出一段距离,道路两侧还有高大茂密的树木与草丛遮挡视线。可是行下官道,转入乡路之后,视野顿时便开阔起来。

“三兄、三兄,你瞧一瞧,那一片草野都是灿黄,谁家闲力修剪的这么整齐,地毯一样!”

得知三兄要郊游,小丫头李幼娘哭着喊着要同行,这会儿在马车上一脸的雀跃,一边拍打着车板,一边指着道路远处一大片将要收割的稻田叫嚷着。

李潼策马缓行,懒得搭理那个啥世面都没见过的小丫头,他自己心情也是舒畅得很,大口呼吸着田园间草木馨香清新的空气,两眼极目四望,只觉得心胸都被这广阔天地给撑开,变得豁达无比。

同样随行的唐灵舒表现得也是异常欢快,一身骑袍行装,拨马绕行在马车周围,不断指着田园风物向李幼娘介绍草木品类与各种农作物。

其实也无怪小丫头没什么见识,就连李潼自己都多年不见如此广阔的田野景观。神都洛阳闾里井然有序,繁华热闹,可一旦走入原野中,那种躁闹便飞快褪去,时下已经渐近中秋,丰收美景处处可见。

不过李潼也发现一点,那就是神都郊野中虽然农事昌盛,但却少见小规模的地块,往往一大片田野阔及数百亩,所种植的都是统一作物。桑植果木,有的更是绵延覆及数个丘陵陂沟。

这明显不是寻常小民能够拥有的产业规模,田野劳作的农人们也动辄几十上百,一个个或短褐或袒背,一个个挥汗如雨的辛勤劳作。偶或有人停下来张望他们这一群行人,即刻便会遭到呵责斥骂。

神都近野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按照同行的田大生之子田一郎解释,绕城周遭多为京司公廨田以及大内籍田并园苑之类,官奴番作,产出则专供大内并朝廷百司日常并诸礼仪消耗。

又行一段距离,便抵达了此行第一个目的地,太平公主送给李潼三个田园中的一个。这一处田园位于洛南龙门乡,占地接近小二十顷,其中平野耕田便有十数顷之多,还包括有一片规模不小的土陂桑田。

不过这一片庄田,眼下则是处于荒废的状态,田野中生满了杂草,只在傍溪附近有一些小块的豆菽之类作物。草野之间分布着一些草皮搭设的简陋窝棚,李潼他们一行靠近此处的时候,里面便冲出来一些衣衫褴褛的民众,惊恐而又警惕的打量着他们一行人。

“这些都是流窜近野的客户,没有生计着落,也只能侵庄短住。运气好能收捡一些杂粮,但要是被官人巡野抓捕,全都要没入官奴……”

李潼闻言后只是微微颔首,马鞭一挥示意绕过此处,暂且不来打扰。

庄园屋舍坐落在坡野之下,有篱墙环绕,有河水穿流,周遭多植桑柳,内里有大大小小各类屋舍几十所,成排联栋,规模不小。在田庄的西北角落,水边还架设着一座高大的碓硙,专门借用水力加工粮食。

由此可见这座庄园在正常经营时也是收成良好,但是由于主人不幸,从去年到现在乏于管理,难免就荒废下来。

李潼虽然不精农事,但也看得出这座庄园潜力实在不小,重新收拾出来,多了不敢说,养活两三百户人家是足够的。

特别那座加工粮食的碓硙,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农事利器。河洛之间虽然水资源丰富,但是为了防止权贵豪户私设堤埭拦截水流、以免造成水灾之类的破坏,朝廷是严禁民间私设水碓之类的。

而这些碓硙工具,除了朝廷自己掌握之外,有时候也会将之当作赏赐。

比如李潼自己眼下产业中,第一波收成都还没有入府,唯有位于神都东南方位田庄中两处碓硙,因为可以出租加工粮食来收取回报,已经能够源源不断的带来收益,算是王府眼下不多的进项之一。

李潼也没有入庄去进行接收,游览一番心里有个大概,然后便离开了这里,转向下一处庄园。

太平公主送给李潼的三处庄园,分别位于洛南龙门乡、洛东的感德与伊川乡。

其中位于伊川的规模最大,足足三十多顷有余,眼下还被朝廷庄宅使管理,由官奴耕作,需要李潼自己派人去领取。位于感德乡的面积不足十顷,直接租给当地民户耕作,只要定时取租就可以。

这一番游览下来,李潼也感觉到他姑姑眼下维持家业的艰难,虽然名下寄放着大量的产业,但是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打理,这些产业能够带来的回报与收成看来也是有限。

其实李潼眼下何尝不是面对着这个问题,他眼下看似宾客盈门,实际上可用的人并不多,日常使用多数还是官配的奴婢。至于王府那些佐员们,让他们打理一个两个的农庄事务,也实在是大材小用。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连宰相苗子都网罗到好几个,招募一些庶务人才只需耐心即可。就算是招募不到可信的,也大可以自己培养。

李潼这里还在思忖怎么打理经营这些产业,不想又有一桩小麻烦找上了门。巡视了一整天的庄园返回王邸,刚刚坐定,薛怀义的侄子冯昌嗣便来求见,脸色不是很好看,张口便说道:“阿叔要将卑职召回白马寺,言是后续还有征事,要率我远谋边功。”

听到冯昌嗣这么说,李潼心中又是一沉,明白这是薛怀义在向他表达不满。他略作沉吟后,望着冯昌嗣问道:“薛师播威边远,昌嗣能追从戎行,自是前途远大。我这里不会阻挠,几时离去,还有重礼相赠,谢能助事至今。”

冯昌嗣闻言后却跪拜下来:“卑职愿从大王,不愿、不愿再回白马寺。浅薄自知,田桑杂类都还不能妥善料理,实在不敢有妄念谋求勋功!”

第0197章 先王回迁,陪葬乾陵

听到冯昌嗣这么说,李潼倒是愣了一愣。说实话,他对这个年轻人关注并不多,之所以将之纳入王府委为国官大农,主要还是看在薛怀义的面子上。

但冯昌嗣才力有限也是一个事实,毕竟出身的确是差了一点,才力有欠,基本的识文断字都勉强。入事王府以来,主要还是在王府读书学技,本职工作做得很少,以至于三王永业田目下主要还是司农寺在代为打理。

所以当冯昌嗣讲到薛怀义要将之召回,李潼所想更多还是薛怀义的态度问题,对于冯昌嗣这个人倒也没有多少遗憾。

可是这个年轻人如此表态,倒是大大出乎李潼的预料。

眼见大王神情错愕,冯昌嗣又叩首沉声道:“卑职所以辞征,不是胆怯、不敢征战,只是自知甚明。旧年活在白马寺,只见闲人浪戏,如今入在国中,大王不因浅薄疏远,允我从容在学,时渐有进,虽然不敢自夸,可也……”

李潼抬手打断冯昌嗣的话,又笑着说道:“昌嗣勤恳,我自看在眼中。生人志趣有异,贵在自得,你既然属意在此,偌大门庭,自能相容。人事纠纷,也无须你权思入深。我与薛师,纵是歧途,情义不断,庇你绰绰有余。”

他当然不怀疑这个年轻人是因为胆怯才不敢从军,身为薛怀义的侄子,即便从军,又哪有什么冲锋陷阵的机会,安步在稳,无患不能分功。之所以不愿追从,应该是真的叔侄之间价值观有着极大的差别。

李潼一直觉得,一个世道有没有希望,关键还在于年轻人气象如何。年轻一代如果锐意进取、有勇劲,那也无需细问对错、不必牵挂渊博与否,二十年后,世道必不会差!

至于老家伙们,也不必标榜人生智慧有多丰富,是对的能褒扬,是错的能兜得住,那也不算虚度此生。

如果恃着年龄虚长便将少辈强削类己,那也说明这个世道已经没了前进的指望,无论你成功与否,你的人生经验只适用于你的时代背景,如果你的儿辈因循于你获得成功,世道已是一潭死水!

李潼倒不排除薛怀义是真的希望对侄子好,利用自己目下所享有的资源为之谋求一个好的出身。可问题是,他能遇到武则天,冯昌嗣未必能遇到那个能够让他无需努力就能骤显的阿姨。

无论眼下薛怀义对自己是怎样的想法与态度,李潼对薛怀义是心存一份感恩的。彼此性格志趣相差甚远,就算他想有所回报,未必符合薛怀义的心意。但既然冯昌嗣有这样的觉悟,李潼也愿意给他一份包容。

“长者是非,不是少辈能够轻论。昌嗣你既不愿求于幸功,那就要加倍努力。”

李潼稍作沉吟后,又说道:“洛南龙门乡里别业一所,我暂付于你,且学且事。循此以进,即便无望州县,自养绰绰有余。”

冯昌嗣拜谢退出,李潼却陷入了沉思。从利弊而论,眼下的他,其实已经不怎么需要仰求薛怀义的庇护。但从人情而言,薛怀义给他的帮助也实在不小。如果可以的话,李潼倒是愿意将这一份情谊维持下去,甚至不排除未来薛怀义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施以援手。

可是眼下的薛怀义风头正盛,身边最不缺便是趋炎附势之人,如果非要以此来要求李潼,李潼真是做不到。他并不是看不起薛怀义,甚至就连他奶奶武则天,都不能让他放弃掉自己的坚守而去无底线的迎合。

如果薛怀义因为这一点而对李潼心存不满或怨忿,李潼也只能在心里告憾一声,并尽自己所能的栽培一下其人托付给自己的侄子冯昌嗣。

毕竟薛怀义所处的那个位置本身就敏感且危险,本身又不是惯于韬光养晦、预谋后路的性格。甚至于就算他肯铺设后路,武则天也未必肯给他。

就像武周后期的张氏兄弟,吹着耳边风请求将李显接回,但当武则天逼杀李显嫡子李重润时,他们这一退路也就彻底断了。

隔日便是中秋大朝礼,李潼翘了好几天的班,这一天总不好缺席,于是也起了一个大早前去参加朝礼。

临节之际,本来应该是一团和气,可是这一天的朝礼,又接连发生几桩大事。

其中最令人惊诧的一桩,便是此前外派河西押引庶人韦待价的监察御史周兴于太州境内被人刺杀身亡,凶徒于驿道袭杀周兴,割首而去,自此便杳无踪迹。

当这一消息公布时,可谓举朝大哗,人人震惊不已。

且不说周兴其人此前身份、行迹如何,但今次是作为御史外派,身负皇命,居然被人截杀于途。无论凶徒行凶的原因是什么,这毫无疑问都是在挑战朝廷的权威。

神皇武则天对此也是震怒,于朝堂之上亲口宣诏,着令金吾卫将军武懿宗领衔,会同司刑寺、肃政台并文昌秋官诸有司即刻出都,彻查凶徒袭杀御史一案,同时下令河源军经略大使娄师德亲自押解罪徒韦待价等人归洛。

李潼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情自然也是颇为激动,并隐隐为田大生等人担心。他倒不敢笃定是否田大生等人出手截杀的周兴,毕竟周兴这个家伙实在不讨喜,仇家遍地,今次外放,前往截杀的绝不止田大生等一行。

如果是田大生等人得手还好,知道周兴死了,或潜回神都,或就地隐藏。怕就怕周兴死在别人手里,田大生等人却还不知,仍然在沿途追踪。

看他奶奶如此愤怒、要一查到底的架势,如果田大生等人暴露了意图行踪,可就危险了。

除此之外,便是春官尚书范履冰递补拜相,西京留守格辅元则被革除相职,专守长安,原鸾台侍郎韦方质则转任司礼卿,不再入直政事堂。

这一次宰相班子的调整,可谓意义重大,因为直接造成了一个鸾台无相的真空。中枢三省,唯凤阁内史与鸾台纳言这两高官官才是真宰相,其中凤阁掌诏命,鸾台掌封驳,彼此之间相互制约。

至于其他同平章政事者,都是权宜宰相,事权方面远不如这两高官官那么重要。

这里还要说一下,原鸾台纳言邢文伟在上一次的朝会上,便已经转任成均祭酒即就是国子监长官。韦方质这一次再遭左迁,鸾台在政事堂便彻底没有了席位。

鸾台无相,意味着有诏必行,没有了再权衡商量的余地。如此一个局面,是开国以来几乎都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如果再看一看政事堂如今的成员组成,文昌左相苏良嗣老病缠身,右相武承嗣只是神皇傀儡,凤阁内史岑长倩缄默寡言已经大失人望,新补相的杨执柔是神皇外家故亲,范履冰则为北门旧人。

如此看来,神皇武则天已经大权独揽,政事堂宰相们只是她的传声筒,已经完全丧失了制约皇权的能力。

李潼触角还远没有伸到政事堂这个层次,也难窥知他奶奶是怎样达成这样一个局面。不过在看到这一情况后,也意识到他奶奶已经在向至尊之位发起最后冲击了。

接下来两件事,都与李潼关系密切。其中第一件,是要在洛南龙门举行释经大典,所释的自然就是李潼所进献的《佛说宝雨经》。

尽管《大云经义疏》已经筹备多时,但却远不及《佛说宝雨经》这样露骨直白,所以武则天也是当机立断,将宝雨经作为造势首推佛典。

这意味着接下来李潼不能再随便旷工,必须在大典之前遴选各方进献瑞应,以为大典助势。

同时,又有诏授至今留顿在蜀中的欧阳通为司宾卿,并主持将巴州故雍王李贤灵柩迁回西京,并正式陪葬乾陵。

听到这一个消息,李潼也是愣在当场,片刻后才在礼官提醒下行出班列,叩谢皇恩,泪洒明堂。

李潼是真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本以为在这武周代唐的敏感时刻,他奶奶应该不会将他亡父迁回,对此也是大感意外。

别的不说,如果他是土生土长在这个世界的人,单此一点,绝对要对他奶奶感激得无以复加,甚至肝脑涂地都在所不惜。

虽然说他老爹李贤直接死因是被他奶奶派遣丘神勣逼杀,但冠以谋逆罪名的却是他爷爷李治,是高宗亲自下令将他父亲太子之位废去,以庶人的身份贬于巴州。而现在却是他奶奶洗刷了他亡父逆名,最起码在礼孝大义方面,李潼他们兄弟是要承情于奶奶而非爷爷。

所以说李家江山被颠覆,李治也怪不了别人,都是他自己作的,防得住儿子,防不住悍妻。反正李潼对他爷爷,是半点愧疚之心都无。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桩小事便是以司卫少卿豆卢贞松为太平公主降嫁使,专议公主江嫁礼仪。

这一天的朝会,信息量实在太大,以至于退朝之后,群臣仍然徘徊在朝堂外,迟迟都不散去。这其中,李潼受到的关注无疑最大。

但等不及群臣上前攀谈,已经有中使趋行上前,传神皇旨令,着河东王入见。

第0198章 寸微灵光,日月照拂

中使前行导引,李潼跟随在后,绕过西朝堂,行入西上阁附近之后却又转入一道曲廊,复行数折,才走入一片规模不小的园苑。

行入此中,李潼不免愣了一愣。他出入大内次数已经不算少,更曾几次登入西上阁并其西侧的观文殿,却不知这两座殿堂之间居然还存在这样一处园苑。

看来这应该是他奶奶于大内宫城中一处颇为私密的寝殿,由此可知武则天危机感同样不弱。

中使将河东王引入此处,前方廊殿下便行出女官,当先一人则是许久不见的韦团儿。

韦团儿身穿一件石榴花色的襦裙,鲜红大艳的披帛映衬得面容更加娇美,身姿窈窕,发梳高髻,足下尖头的丝履同样纹饰鲜艳,仿佛踏花而行。

她从廊阶行下,一对妙目远远便落在少王身上,疾步趋行,待至近前时,脸上的笑容更加动人,视线上下游弋,认真的端详着少王,唇舌之间气息微喘,一时间却没开口。

李潼上前一步,搭手轻举,笑语道:“韦娘子好啊,知娘子提领宫事,别来有见,果然风采繁美之外更增缜密,让人心生敬重。”

韦团儿闻言后俏脸微红,素手轻掩抿起的双唇,片刻后才又叹息道:“哪有什么缜密可夸,只是陛下恩用,不敢谢辞。风采增益,近世谁及大王。大王清声标显,已经不再是旧日苑中的闲贵,气态清贵,让故人不敢再靠近滋扰,恐为不逊。”

“春华秋实,并是一枝。抛开身外的杂情,小王仍是故人。跬步积行,不忘来路,浅才拙在人情访旧,故义冷落,是我待人待事的不周。纵得薄誉,夸不属实,真是惭愧。”

李潼听到这话,又作歉然一笑。人内心细致感受,也与际遇息息相关,如今的他在面对韦团儿,已经可以从容应对,不似早前那样窘迫有加。

“大王自立阅多,妾则禁中困婢,耳目闲在,切念故人故事聊作度日。重逢忆昨,一时恃旧的抱怨,还请大王见谅。”

韦团儿低声一叹,之后则侧退一步,抬臂指引:“神皇陛下正于寝殿用膳,着令大王入此并食。”

李潼向她微微颔首,然后便举步向前行去。

韦团儿落后几尺,疾行跟随,视线落在少王侧脸,才发现少王身材又长高数寸,去年初见尚可平视,如今已经需要微仰。那侧脸的棱角也更分明,一如良材美玉逐日打磨后,已经有了璋器的线条,锋芒外露,更能刺入人心。

李潼趋行登殿,于廊下便听到歌乐声,正是他前作众协的《洛阳女儿行》,入殿跪拜,而后便听到他奶奶武则天有些慵懒闲逸的声音:“起来吧,入席用餐。”

李潼谢恩入席,自有宫婢上前由食盒中取出各类餐食摆设在食案上,倒也不是多么夸张的珍馐,无非羊肉鹿炙,鱼脍粟羹。

食材或不珍贵,工艺却是不凡,羊肉煨烂,鹿炙肥美,鱼脍薄如蝉翼,羹汤香糯可口。尽管李潼在这场合小心谨慎,但这会儿也是胃口大开,吃得很是尽兴。

武则天换下了冠冕,穿着锦绣华美的开襟大裙,坐在上席笑眯眯看着默然用餐的孙子,见其吃得香甜,本来已经用过餐了,又觉舌下生津,举手吩咐人再盛一份暖羹来,浅啜慢饮起来。

“谷精养生,多食长寿。陛下同大王骨血相连,见大王膝前健食,自然也是脾胃大开。”

韦团儿侧立神皇座下,见状后便笑语说道。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眉眼舒展开来,抬手指着这婢女笑道:“可见人终究是要历事成长,团儿言谈入心,已经不再是往年那憨态娘子。”

说着,她又垂首指着李潼笑道:“王是嘉禾结穗的年纪,不同外朝那些筋骨熟成的老物,日日忍饥参朝,不是饲幼良态。往后罢朝,不要急去,归家来伴你祖母用餐。”

李潼闻言后连忙放下碗筷,出席谢恩。武则天见状后又摆手让他回去继续用餐,自己则又让人添食,可见真的胃口大开。

李潼抬眼递给韦团儿一个感谢的眼神,谢她开口给自己揽了一个吃播的活儿。韦团儿眯着眼对他笑一笑,并作一个流涎的小动作。

连饮两碗暖羹,武则天胃口是真的满足了,李潼见状便也放下了筷子,毕竟这也终究不是可以大块朵颐的场合,填填肚子也就得了。

待到餐食撤下,香茗漱口,武则天抬手让退在殿左的内教坊乐人继续歌乐,并示意李潼更往近席来坐。

她侧偎软枕,曲起的手指敲膝打拍,待到歌乐演过一遍,又指着李潼叹息笑语:“家长总盼门里少幼才趣可夸,往常则有薄憾。王能勇挺秀出,妙趣闲洒,乐韵惊艳,谁还敢笑我门徒无人?”

李潼倾身半跪恭声道:“臣不敢长才自标,率性戏作家事寻常,侥幸邀得错赏。所得只是素辞,声乐之美,却赖诸雅宾并助。”

“章辞雅戏,优劣自在本质,不在人言是非。但得妙笔在手,何惧轻狂自夸。嘉宾惠成未竟之功,也是因为王能先有集趣之力。立事则勇进,执笔则称豪,王能风采彰露,家门也能风光大盛,不需自谦。”

武则天又微笑说道,之后闭着眼欣赏歌乐,片刻后才又开口问道:“何种俏女郎,能勾动少王雅趣大炽?”

听到这问题,侍侧正为神皇敲肩抚背的韦团儿也转头望向少王,眸子里同样深有好奇。

李潼闻言后便连忙回答道:“是京兆一户唐姓人家女子,祖、父俱事外州,寄在舅门养活,宅居隔壁临坊。臣闾里巧逢,贪望姿色,又恐物议,矫情作歌……”

武则天闻言后只是点点头,也没作细致追问,她也纯粹是闻歌好奇才有此一问,只是又说道:“择暇引入禁中,让祖母也看看何者女儿,能惹我佳孙色心悸动。”

李潼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

这也不是武则天今天召孙子来见的主要目的,歌作一遍之后,她抬手屏退乐人,又睁开眼端坐起来望着李潼说道:“我听说,你姑母将她长息寄在你家?”

“是有这件事,臣也没有别的才力可施,既然姑母不厌臣拙幼浅薄,臣也只能尽力分劳,将表弟导入良善。”

李潼又连忙说道。

武则天听到这话,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沉默片刻后叹息一声:“这本也不是你该承担的事情,但才士难闲,在情在理也不可辞。那个娘子骄态张扬,难得肯与你亲近,也算还有几分明识。她拙长二十余,临此生变,也是不幸,让人可怜。家门尚有亲徒帮扶,免于孤独……”

讲到这里,她稍作停顿,自御床站立起来,垂首下望少王:“生在此门,家事国事本就不能泾渭分明。你若真只是自称的拙幼,侧身事外,富贵安享,许多事也不必跟你讲得太清楚。但我佳孙不是俗才,亲长之辈都需你少勇之力扶肋前行,不要辜负了这一番殷望重托。”

李潼闻言,只能免冠再拜,并恭声说道:“君恩亲恩,仰承负荷,一身领受,人所不及。臣不敢作孤僻愚态,衔恩勇行,即便不能当先,必不落人后!”

“好,好!少辈该有这样的气象,争先恐后,我门庭下岂谓无人!哪怕只寸微灵光,自有日月照你。更何况朕的佳孙岂止寸微,能不为世道雅重?”

武则天缓缓行下,拍掌赞喝,并俯身将李潼由地上拉起来,神态间更多激赏。

李潼还是第一次与他奶奶距离这么近,手指下意识颤了一颤,但还是垂手恭立,也忍不住细细打量他奶奶几眼。

由此近观,能够清晰看到武则天鬓发杂白,嘴角眼梢也都难免皮肉松弛,唯两眼仍是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没有浑浊老态,令人不敢直视,整个人也因此显得精神十足。

武则天则抬手轻抚孙子发顶,手指滑下于他眉间轻点,微叹一声,然后才露齿一笑,返回御床。

彼此归席,李潼又陪坐欣赏歌乐片刻,然后才起身告退。

韦团儿引领少王往外走,她步伐有些缓慢,李潼便也不好走得太快。这样慢悠悠的走出一段距离,韦团儿才幽幽一叹,转眸望向少王:“妾也实在好奇,何等颜色,能当大王如此美歌?”

“也只是草野姿容,天真无饰,偶在巧遇罢了。倦鸟啄露,逆旅投栈,趣好恰在,难辨真假。”

韦团儿听到这话,眉间薄怨暗结,片刻后强笑一声:“大王言谈,总是这样雅致。偶巧恰在,不知多少人求不能得。妾虽不能得感全部,但跟禁中其他年华空耗者相比,也算幸运,恰在偶巧占了半数。”

李潼闻言后,转头看向这浓艳近于妖冶的娘子,方待开口,韦团儿脚步却加快起来,一直疾行待到这园苑出口,她才停了下来,鼻尖已经隐有细汗,一直掩在披帛之下的手掌伸出,露出里面已经攥得皱巴巴的织绣承露囊递到李潼面前:“物不谓巧,只是无人肯系,大王、大王……”

李潼深吸一口气,还是抬手接过了那香囊,入手只觉丝囊表面香汗湿润,再抬头,韦团儿仓促的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便转过身匆匆而去。

第0199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离开寝殿园苑之后,李潼心情有些杂乱,索性也不前往官廨,直接离开皇城,登车归家。

抛开此前诸事,李潼眼下最担心还是田大生他们。不谈这些人给他带来的帮助与暴露后会否牵连到他,他也敬重这群人的尚义,不愿见到他们赴险遭难。

一路上李潼还在盘算着该怎样通知到田大生他们,可是当返回王邸时,却见到田大生那矮胖身影正站在出门迎接的一班家人当中,心头一颗大石顿时落下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托大王洪福加庇,此行总算顺利,得偿所愿!”

王邸阁室中,田大生先向少王叩拜为礼,然后便微笑着说道:“仆等得手之后,不敢久留。刘先生等自往河东封国,仆则快马驰行,归都先告,让大王安心。”

“顺利就好,安全就好。”

李潼闻言后也是大喜,示意田大生坐到近前来,详细盘问经过,待到听完后又是忍不住叹息道:“可见天欲灭之,自有应兆。周兴这个贼子,不可谓不缜密,却没想到死在门仆偶生的贪婪中。”

田大生也是连连点头:“非此小节,仆等怕是还要继续追踪下去。一旦入了西京,事情可就麻烦了,未必还能这样轻松得手,即便能成事,怕是也要捐身此中,不能再保留性命,归来为大王效力。”

为了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田大生一路上也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但毕竟不敢直取驿道,乡野绕行。尽管官府还要确定亡者身份浪费了许多时间,但驰驿归都,还是赶在了田大生的前边将消息传回神都。

由此也可见草野或有亡命尚义,但跟整个国家的权威比较起来,还是不在一个层面上。周兴这一次所以身死,也真有几分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拙的意思,如果一路上只是官身驿行,也不会死得这么简单,直接被人扶于草丛予以扑杀。

尽管一路快马返回已经非常的疲惫,但横亘心头多年的夙愿总算得偿,精神也是亢奋有加。

他又说道:“仆先行一程,随行诸众为免于被追踪检索,已经各散草野,或追随刘先生往河东,或野中短藏时日,再陆续返回神都听候大王遣用。”

“这都是小事,首重还是安全。但能获得性命,余后大把光阴可望,这群追从行事的义士们,必不亏待!”

李潼心情大好,拍案保证,他与周兴虽然没有直接的仇隙,但听到这样一个酷吏死于非命,自然也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顿了一顿之后,田大生又由衣袍腰间抽出一份包裹,郑重摆在案上,并说道:“此为斩杀周兴时,于其行李中搜拣来一些物品,刘先生着令我先归呈大王。”

李潼闻言后便打开包裹,映入眼帘乃是几份漆封的卷轴,他用小刀剥开封漆,抽卷细览,脸色不免又是变了一变。

原来这些卷轴,所载录都是周兴的工作计划,几个冤狱构陷的思路,大概是想凭此重新获得神皇关注,从而返回朝中。

不得不说,抛开道德品格不谈,周兴这个酷吏对武则天的忠心也是没得说。哪怕被贬责出都,仍然念念不忘的专注于本职工作,还想发挥余热。这一份忠勤,也实在难得,只是没有用在正途上。

随着细览下去,李潼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周兴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酷吏,卷中所记录的一些构陷思路俱都详实具体,罗列许多朝野名流,眼下虽然只是白纸黑字的空文,可若真实施起来的话,可以想见必然又是一片血雨腥风。

比如这当中就有一条有关燕国公黑齿常之,其中分析许多要将黑齿常之构陷入刑的理由。

比如韦待价西征兵败,使得西域方面军力大大亏空,黑齿常之所掌握的河朔大军已经是边军中最重要的军事力量,一旦黑齿常之与中枢重臣有所勾结,将有着议鼎轻重的危机。

又言黑齿常之本是百济蕃将,其心迹未卜,如今突厥乱在漠北,吐蕃弄戈西域,诸方不靖,再将黑齿常之这样的蕃将置于北面典军,也是不妥。

如此诸类,可谓是将阴谋论发挥到了极致,似乎不杀黑齿常之,国业都将危在旦夕。

而在这卷宗里,也细列了如何构陷黑齿常之的思路,甚至于周兴就打算在途径河源军驻地的时候,要在那里搞一点黑齿常之的黑材料。毕竟黑齿常之在北抗突厥之前,一直是担任河源军主将负责抵御吐蕃。

除了黑齿常之外,还有许多朝廷重臣都在周兴的谋划中。李潼在看完后,心中也觉发毛,暗暗庆幸搞掉周兴的确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别的不说,黑齿常之已经是当下首屈一指的名将,却仍逃不过算计,这一类酷吏在兴造冤案的时候,根本就不考虑大局安否。

虽然周兴罗列诸多阴谋论的理由,但对熟知后事的李潼而言,这自然都是胡扯。但有一条能够成立,历史上的黑齿常之也不会那么轻松就被解决掉,甚至还未入刑,自己就上吊自杀了。

不过阴谋论从来不乏市场,特别武则天眼下满心的代唐履极,凡有一点隐患风险都要杜绝。就算现在已经干掉了周兴,李潼也不能确定黑齿常之能否保住性命。

后世唐家虽然复辟,但皇帝们也都是武则天的儿孙,对于酷吏的作用自然加以渲染放大,对武则天稍作撇清。

但事实上这些酷吏也只是工具而已,讲到对政治局势的冲击与破坏,言与武则天三七开都勉强。他们为了求宠而滥施刑狱、累及无辜是真,但追本溯源,还是武则天的授意。

如狄仁杰、魏元忠那样确还有用的人,能够被神皇记在心里,哪怕已经押到刑场也能保住性命,可是其他人则没有了这种运气。

翻阅完这些卷宗后,李潼心情也颇为复杂,只在心里盼望没有了周兴这个直接的诱因之后,如黑齿常之这样的人后路得有改善。

眼下的他也实在不够能量跃上前台去保住什么人,真要急于表态,反而有可能让形势变得更严峻。一如当年他四叔李旦发声要保下刘祎之,反而促成了刘祎之的死亡。李潼真要这么做,更大几率是将自己也搭进去。

收起这些卷宗后,李潼又对田大生说道:“田翁且安在邸中休养几日,待到养足精神,还有事务托付。”

“我不累,大王还有什么吩咐,直言就是!旧事已经解决,不敢放纵松懈,正要忠勤尽力,为大王效劳!”

田大生闻言后连连摆手,瞪着血丝密布的两眼说道。

李潼见状,叹息道:“也不是什么急在当下的要事,只是后续长劳、积攒人势的一点想法。也罢,我先将此事小作讲解,田翁你记在心里,闲来权度,也能修补遗漏。”

说话间,李潼站起身来,先将得自周兴的这些卷宗收藏在房间暗格中,然后又从暗格里拿出另一份自己所写的计划书。

返回席中后,李潼将这份书卷展开,田大生不过文字浅识,还要他来仔细讲解。

“田翁一路往来,所见应有不少亡户流散野途?”

“多、实在是多!早前久在神都,竟不知世道已经如此悲苦。甚至驿道左途,都多有流人出没,一些良善妇孺还只是悲惨求食,更有许多穷困凶横藏匿草野,流寇各方……”

听大王这么问,田大生又连忙回答,将沿途所见流人情形详细讲述。

李潼在神都近野都见到流人出没,对田大生讲述这些也并不感到意外,听完后也是不免叹息道:“生民悲苦,难享安乐,糜烂成患,又牵连更多。我也不敢标榜为万众请命,但恃着自己尚有几分余力,半是惠人,半是惠己,草草有谋,仍须群义助我。”

说话间,他便将自己的构思仔细向田大生介绍起来。

虽然在神都郊野已经有了一些产业,但李潼并不打算简单的招募流人耕恳劳作,当作私户豢养起来。且不说那样做违禁与否,即便是几个田庄全都招满流人,能够容纳的数量也实在有限。

所以李潼是打算将这些产业拿出来,当作一个根本,结成一种互助的行社,以求能够覆及影响更多人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山河故人,妻儿共养。我想请田翁等访募流人中的府兵亡户,结成故衣社。故衣者,旧年戎袍,浴血拓边播威,归乡却无耕桑所养,实在是人道悲剧。捐麻入社,夏冬赠衣……”

唐人风俗还算开放,结社互助并不违禁。单就李潼所知,在南市便活跃着香行社、成衣社之类的行社组织,这样的行社主要是以商业为主,更有几分合作垄断某一商品行情市场的意思。

李潼所构思的这个故衣社,表面上也是经商为主,收买、贩卖闲旧的衣裳,作为台面上的一个掩饰与盈利的手段。至于内核里,则主要网罗两京之间的府兵亡户,将他们以另一种形式组织覆盖起来。

之所以将府兵作为主要招揽的对象,除了在于意会的一点用心之外,也在于相较于普通民户,府兵们更具有组织性和服从性,对于这种半慈善、半商业的行社组织接受度要更高一些。

第0200章 捐麻入社,义气感召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且不甘于束手待毙,李潼就一直在考虑该要怎么活下去。

政治上对他奶奶武则天的迎合表态,仅仅只能满足他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已。别看他眼下一副当红炸子鸡、宾客盈门的煊赫,但这其实都是不怎么靠谱的假象。

他的生死荣辱,仍在他奶奶的一念之间。想要真正有尊严、能独立的活着,唯有自己能够切实掌握的力量才是根本。

他是一品的郡王,或许能借重一部分朝廷公器的力量。但事实上,这些力量仍不怎么靠谱。只看去年闹得挺欢腾的李氏宗王作乱,直接被打得落花流水。

初唐权力结构,就是重内而轻外,这也是武则天能够篡唐成功的一个必要条件。高宗时期,瓦解了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勋贵集团,自此之后,在中枢格局中,便再也没有一股政治力量能够抗衡皇权。

如果换了安史之乱后的年代,武则天如果敢这么折腾,哪怕权术再怎么高明,也绝对不会有成功的可能。各地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可不是吃素的,与其看着一个李家老媳妇瞎折腾,天子何如我自居之?

朝廷公器,李潼是不敢窃弄太多,在他奶奶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那是纯粹嫌命长。但除了朝廷所掌控的力量之外,关陇、河洛之间的法外力量同样很强大。

像是高宗仪凤年间,关中大饥,盗匪横行,以至于天子就食河洛,仪驾都不敢轻易出动。

这一时期,正逢府兵制瓦解崩溃,而新的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这当中的混乱,便是李潼的机会所在。至于该要怎么利用机会,效果又大大的不同。

秦汉以来,编户齐民便是中央政府得以集权的不二法门。直接的隐蔽人口、将流民藏匿在田庄、别业中,这虽然也是一个手段,但隐患同样极大。

一则效率不高,李潼不过只是一个出阁半年有余的宗王而已,真要从这方面入手,他甚至连一个寻常乡野土豪都竞争不过。

二则也是将自己直接摆在了朝廷章法的对立面,就算近在河洛之间能够招募藏匿成千上万的人口,当他奶奶是瞎的?

既然不能直接控制人口,还是要从生民日常生活入手去施加影响。生人在世,衣食住行几样事而已。由这几样事入手,便能直接影响到民众生活。

民以食为天,食物自然是最重要的生计所在,对人的影响与干涉也大。但这件事就连朝廷都做不好,民众因饥而逃,换了李潼,也同样是无计可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且不说他根本不敢私下大规模赈济,就算是有这样的想法,倾家荡产能救几人?

住同样不好操作,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且不说广厦与否,就算是耗费财力兴建几个流人聚居地,一旦遇到朝廷检索扩户,难道还能打包带走、隐藏起来?

至于行就更不必说了,他自己还得老老实实蹲在神都城里趴窝呢。

所以从衣料入手,是李潼觉得实际可行的一个切入点。言简意赅的“故衣社”,兼顾赈济与谋利。他也不是言必称利,任何没有利益驱动的行为方式,都不具备时间与空间上的延伸性。

如果没有一个长期谋利回血的手段,单凭李潼一人财力,也不可能将之做大做强。

所以他给这个故衣社设定的门槛,一是府兵亡户,二是捐麻入社。

选择府兵亡户,道理也很简单,除了李潼那并不单纯的意图之外,府兵的组织与服从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就是府兵亡户相对于普通民众,社会关系要更加单纯。

府兵肇始于西魏、北周,大成于隋唐,满打满算到如今虽然也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但府兵本身就是高耗损人群,当中这两百多年又几经改朝换代的大换血,所以并没有形成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宗族人伦关系。

宗族人伦这种社会关系,其顽固强大是能够与朝廷章法向抗衡的。往大了说的关陇勋贵集团、山东世族豪门,往小了说乡里土豪宗亲,就连朝廷律令章法都很难渗透进去,更不要说李潼那些敲边鼓的小伎俩。

将麻作为一种结社的媒介,李潼也是思忖良久才做出的选择。

首先,麻是一种经济作物,其应用广泛,绝不仅限于纺织品这一个用途,织网、造纸,种子食用、榨油,油渣又可以用来饲养牲畜之类,所影响到的范围可谓方方面面,具有很高的延展性。

其次,麻价格低廉且分布广泛,获取的途径简单,产出量大,即便是大量囤积,也上升不到会令朝野忌惮禁绝的程度。普通的麻皮,饥不能食、渴不能饮、寒不能衣,哪怕是穷困潦倒、饥寒交迫的流民,也不会将之当作多么珍贵的物品。

第三,麻的加工工艺由简入繁,由粗劣到精致可以产生出来不同的商品,因此也能契合故衣社由草创到繁荣的发展轨迹。

这第三点是很重要的,大凡穿越众,常有大开科技树的梦想,但就眼下而言,需要面对一个现实困境,那就是工匠缺乏。

时下而言,匠户不同于寻常户籍,是由官府直接进行管理、掌控的,寻常如泥瓦工、精巧如金银匠,这一类的人才在民间是奇缺的,几乎不存在大户人家大批豢养的可能。

想要自己从头开始培养,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要做好长期投入的准备。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了安史之乱,两京接连被乱军攻破,造成朝廷所掌控的匠户大量流散于市井之中,其后中央权威持续衰弱,再也没有了将这些人力集中起来的能力,民间的手工业才开始逐渐的发展起来。

像是李潼之前还在感慨,生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哪怕不与普通民众发生任何接触,这一生同样可以过得无忧无虑、无缺无失。

但这一状况在中唐之后便不复存在了,朝廷直接控制的工匠人力严重不足,以至于日常生活消耗都要进行大规模的和市采买。也正因为这一点,禁中的财证权便逐渐落在太监们手中,更让他们有了弄权的基础。

白居易有诗《卖炭翁》,讲的就是中唐之后,宫市贸易中,太监们恃强凌弱,巧取豪夺。

这种现象在当下并不多见,因为朝廷本身在京畿周边便掌握着众多的炭场,有的时候阴雨连绵,洛阳市里没有足够的柴炭,甚至还要入市济缺。

那些逃荒的难民,想也不用想,肯定不会有太多工艺精湛的匠人。

从头开始培养,又需要一个工艺逐渐精进的过程,李潼也不能预估这个过程是长是短,不能确定凭自己的财力能否支撑到可见回报的时候,从低开始,逐步发展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麻的初步加工也不需要多精巧的技艺,麻绳、麻线乃至于麻布的制作,都是一般居家妇人能够掌握的基本技能。

有了这些商品产出销售,先把局面盘活起来,才能在后续发展到更高一级的造纸、榨油并饲养之类行业,获取更多的利润。

有了更大的利润,有了一大批成熟的工匠,甚至可以尝试摆脱麻制品的单一限制,涉足到其他行业中,从而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李潼先将这一模式向田大生浅作讲述,然后才讲到具体的操作步骤:“养足精神后,我先让府中筹措一批财货交付田翁,田翁持此向县廨典买城东两处庄子,这便是故衣社发展的根本。”

王府财货之类去向如何都有一个底册留存,以备朝廷有司检索查阅,所以李潼也只能将主意打到他姑姑太平公主赠给他的这一批私财产业上来。先把改建西园的财货挪用一批,将城东两处田庄从账面上转移到田大生等人名下,这样才能更加灵活的操作。

太平公主送的那三座田庄,龙门那一处太显眼,而且还加设有寻常小户根本就不能拥有的碓硙,李潼打算保留下来自己府邸经营,也当作一个私密的小金库。

感德乡那一处,所在多胡人聚集,法度管理较之别处要宽松一些,正适合作为故衣社的一个总部。

李潼打算将这里收回之后,不再耕种作物,直接改造成一个仓储基地,闲时可以租赁给胡商存放物货,等到故衣社发展起来的时候,则就作为收储商品财货的一个中心。

三川乡那处庄园面积最大,则可以作为一个产品加工的基地,用来培养一批核心工匠。

而且三川乡那里,本来就有朝廷少府尚方监所辖的一批工坊,诸如皮革加工、砖瓦陶冶之类,都邑权贵陪葬冥器所用的三彩之类器物,主要便在那里产出。将故衣社的工坊设在那里,就近偷师也方便。

听到大王这一系列的构思,田大生面露难色,口中迟疑道:“仆不是怯于任劳,只是事涉诸多,才力却实在微薄,寒户生计操持都没有良计,突然任此大计,怕是……”

李潼闻言后便笑起来:“人哪有生而知之,才技都在于历练,行社草创,诸事仍微,只需勤恳,阅历经深之后,自然通达。”

田大生的担心,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也正如他所言,又不是一上来就搞一个多大的规模、多复杂的产业,人的禀赋才能,都是逐步挖掘。

虽然田大生年纪已经不小,潜力前途或许有限,但却忠勤可信,只要能够铺设一个基础、打起框架来,就算真的才力不济,届时李潼择才任用,也能更加从容。

“之后几日,田翁且先走访闾里,收买旧衣。等到田庄过户,再采买一批麻种。等到群义归洛,便可以走访近畿乡野,约见诸府兵亡户。捐麻入社,授以冬衣。若无麻可捐,便寄名授种,于庄田内垦荒种麻,同样也能得冬衣。”

鉴于自身财力所限,李潼也不敢上手便大包大揽的衣食全包,最开始还是要用有限的财力覆及更多的人口,让人们知道有这样一个行社存在。

万丈高楼平地起,眼下的他乏人乏物,虽然立志宏远,但还是要起手入微。虽然这样一来,能够给民众们施加的影响也有限,但也可以逐步加深。

冬夏衣裳都是日久长需,能够以这样低廉的代价换取到,对于那些本就生活困顿的民众而言,也是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最开始肯定是要入不敷出,但李潼也做好了相对长期投资的准备。

等到今年的秋贡入都,他前后加封足足八百户的实封,收入肯定不菲,这些钱怎么花也是花,他留着也没啥用,到时候做点假账,账面上抹平一下也能抽调出一批财货来继续投入。

对于故衣社的商业模式与发展前景,李潼还是很报乐观看法的,原因就是时下可不是什么明清之际的小农经济。

大唐赋税收取,采取的乃是租庸调的实物收税,规定好了收取赋税的种类。这就造成了一般小民日常生产,只能专注于基本的农作物与桑织,生产力被限制,能够种植的经济作物很少,在经济活动中也就没有什么得利空间。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那就是神都市中蔬菜价格高企不下,一方面是因为神都人口多、市场大,一方面就是小民生产力不足。能够大量往市场中输入蔬菜的,往往只有权贵、土豪这样拥有大量田产的人家。

因此近畿周边那些小户乡民,虽然勤力耕作,但也做不到产出自足,即便是小规模种植一些时令蔬果,也都舍不得自己消耗,售卖换钱再去购买一些自己不能生产的生活必需品。

麻本来就是一种廉价薄利的商品,大户人家有更高的惠利手段,看不上这种小买卖。小户贫民则产出有限,根本形不成薄利多销的规模效应。

如果故衣社这捐麻入社的模式能够发展起来,即便前期需要漫长投入,可如果有了更高技术含量的商品产出,直接在两京之间形成区域垄断效应都不是难事。

任何一种商品,如果能够形成相对的区域垄断,那么利润便不能以寻常价值去判断。有了更高的利润空间,由两京向外州继续发展,自然也就有了更充足的动力。

当然,利润仅仅只是将人聚合起来的一种媒介,想要获得更高的凝聚力,肯定还要佐以别的手段。

故衣,故义也,府兵劳战边远,本就是容易受到义气感召的一个群体,一个赠衣同袍之惠,便能够让人感念许多。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本来就是李潼创号故衣社作为行社的一个基本宗旨。

除此之外,也有别的相佐手段,李潼眼下想到的,还只有“种牛痘、饮熟水”这两项行社人员统一执行的标准,以后想到别的,再逐渐增补。

穿凿图谶玄异之类天命说法,他并不考虑,那样或许更有效,但隐患也大。且不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单单他奶奶本身就是玩弄谶纬的高手,对这方面自然也尤其警惕,很难获得长足发展。

至于更高一级的行社精英组织与动员方式,眼下多想无益。只要这个组织能够茁壮成长,壮大起来之后,人、物在手,还怕不能玩出花来?

第0201章 仁心自守,大事能成

组织行社这种事情不是短工,加上李潼的思路也还要有所增补,所以接下来几天,只是让田大生出门去打听一些收买旧衣的门路,并顺便在王府学习恶补一些知识。

话说回来,李潼王府中虽然也佐员不少,但真正能够识文断字又能托付密事的,反而还是几个太监。当然真正有文化的佐员不是没有,但毕竟还存在着一层隔膜,不如太监那样谦卑可用。

王府后院隔出一片院舍,用作学屋,由学官长苏延嗣教授一些文字、数理。教材则是李潼自己编写的,基本上也就是小学水平,常用文字与加减乘除,当然也少不了图表记录的几个方法。

图表未必能够救国,但却能够让事情处理变得更加简洁高效。反正李潼是受不了唐人流水账的记录方式,所以很早之前王府账簿记录便改用了图表。

眼下府中在学的,还只有田大生父子、冯昌嗣等数人。来年等到感德乡的仓储基地改造完成后,李潼打算把这个小学堂挪到故衣社的总部去,收养流人孤儿、扩大规模的发展起来。

西园改造也已经开始进行,由朝廷营缮监右校署一名监作坐镇指挥,所用则是合宫县下属诸匠户。因为不是仪轨章程之内的营造,工料诸用都需要府中自备。

李潼索性将采买用料的职事交给了杨居仁,杨居仁本官河渠署令,本就要经常与两市商贾打交道,职业对口,也检验一下这家伙手脚有多不干净。

就算贪了,也是花的他姑姑太平公主的钱,如果那家伙真的贼胆包天、做的太过分,以后王府钱粮诸事肯定不会让其人过手。

同时,李潼也把修善坊的苏约召入了府中,让他与府中文士接触,一边准备制举,一边负责与禁中的徐氏联系。徐氏眼下在禁中担任司苑女官,负责皇宫内的花木种植,正好可以从禁中搞一些优苗良种,充实他家园苑。

太平公主这段时间时常往来,除了探望儿子之外,当然还是跟李潼商讨她的降嫁礼程。

“三郎确是良谋,非你指点,今次行礼我必难免被武家众愚弄得颜面丧尽!”

讲到这事,太平公主脸色颇有怨恼,礼部提出的礼章是晨时出降而不昏时行礼,之所以大悖时俗,论调是双方俱失偶,不可称为吉嘉,要借午阳之盛来镇驱丧衰之阴。

且不说这论调有没有道理,或许武家是觉得这样招摇一番能够显得他们宠眷荣盛,但太平公主本就自尊心极强,将这一桩婚事视作耻辱,如果还要在白日正午周游全城、招摇过市,简直不能忍受!

现在有了降嫁使特事专议,太平公主对婚礼的话语权便大增,受此屈辱当然要还以颜色。

礼部前议尽数否决,诸事从头再论,既然婚事特殊,不可因循俗礼,那么索性不必再论降嫁与否、公主仪驾几时入礼,她连门都不准备出,要让武攸暨登门求尚,在公主府成礼。

其实不听公主抱怨,李潼对这个礼程议论细节也有耳闻。他府佐史思贞、张嘉贞两人目下都挂检校春官礼部主事的职事,帮忙索经论礼,事情进展如何,当然要归府细陈。

“武氏小宗,所恃神皇外亲而已。姑母家门明珠,垂恩下降,其家不能具礼庄重,反而让人见笑君恩滥舍。登第求好,应有之义,能否入门,还要看他令才与否!”

李潼本来就不安分,现在是帮他姑姑搞事情,自然也是满怀热情。添油加醋鼓励太平公主继续坚持,然后又说道:“届时,两家各邀文客,隔门赋应,若联绝不堪,即便登堂,也只能素席麻毡……”

“三郎真是、真是奇趣,就这么办!”

太平公主本来心情恶劣,听到李潼出的馊主意,忍不住开怀笑了起来。

婚礼赋诗催妆应嫁,本来也是时礼。如果只是寻常婚礼,风雅与否也在其次,主要还是附庸风雅的搞搞气氛。

李潼提议这么搞,当然不是为了搞气氛,除了让武家难堪之外,也是想让他奶奶看一看,真要在士林中邀取誉望声势,武家根本不是对手。

略过婚礼一节,李潼又向太平公主提出另一设想:“姑母气概飒然,不逊英男,如果只是安在宅邸,实在有些可惜。近来偶有思感一事,想问姑母可有雅兴并成一事?”

“快说、快说!”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流露出极大兴趣,拍着李潼手臂催促。

李潼这一设想,早在禁中困在内教坊混日子时便已经有了,那就是在神都城中修建一座大剧场,既发挥他的文抄优势,也搞搞文宣建设。

但这件事如果只由他自己操作的话,一则有些勉强,二则也有些犯忌讳。将他姑姑拉进来,既能借助财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他奶奶的戒心,还能巩固彼此之间的合作关系。

听完李潼这一设想,太平公主果然流露出极大兴趣,两眼熠熠生辉,拍着李潼肩膀赞许道:“我就说三郎与我趣志相类,果然言思都能入我肺腑!这种戏乐雅事,咱们姑侄岂能落在人后!”

“乐悬庄雅,言有教化大义,但却高悬庙堂,早已经远离世道风俗之外。兴建戏堂,不独乐娱诸众,宣教采风,并在一事。”

李潼也微笑着说道,他并不担心太平公主凭此把持人势,将他排斥在外。

一则彼此本就没有什么立场上的冲突,二则高端的内容生产掌握在他这里。就算未来他姑姑要排斥他,他自己势力也在增长,大可以另起炉灶打打对台。只是现在的模式开拓,还是需要拉着他姑姑一起。

“什么宣教采风,我是不懂,但正如三郎所说,我是不愿安在宅邸,闲散度日。有这样的妙事可忙碌,便不会再觉得昼夜难熬!”

太平公主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竟就要拉着李潼一起去选择地址所在。

抛开别的不说,对他姑姑这份坐言起行的果决,李潼是真的很欣赏。他眼下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索性便跟着同游神都。

这一番游赏下来,对他姑姑的财力,李潼又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所谓洛阳无大宅、长安乏主人这句时谚,在他姑姑身上完全体现不出来。

洛阳城居格局,是有着西贵东贱的一个规律。特别是定鼎门天街两侧坊区,所居多都邑权贵,普通人于此锥立尚且不容易,可是在这些坊区之间,单单太平公主名下园宅便有数处之多。

每一处都占地广阔,不逊于李潼的河东王邸,也看得李潼很是眼红。

考虑到种种因素,最终选了一处位于雒滨坊外、靠近洛南月陂的果园作为剧院的地址。这一处果园占地十数顷,位于上阳宫的正南方、分处洛水两岸,广植桃李梨杏等果木,中秋之际,果实累累,步在其中,果实清香扑鼻。

一俟决定将此处选作建造剧场,太平公主便吩咐随行家奴明日便来砍伐果木,尽快将场地清理出来开始建造。

看到那些长势良好、果实累累的果木,一想到即将要被砍伐一空,李潼便觉得心疼不已,出声劝道这些果木长成也不容易,与其砍伐一空,不如任由周遭途人采摘移植,总好过将这一份天地物力浪费。

听到这话,太平公主望向李潼的眼神有些不同,沉默片刻后叹息道:“膏梁纨袴多骄奢,任性恣意,不爱物力,三郎长在此中,却有仁心自守,这就是能成大事的禀赋啊!良言倾诉,让我惭愧,暂忍几日而已,不能辜负你的劝善。”

说话间,她又吩咐家奴只是拔除围设在果园周围的篱墙并岗哨之类,也不再说即刻砍伐的话语。

李潼听到他姑姑这评价,倒有几分哭笑不得,但也没再解释。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子弟,做不到挥金如土、面不改色,骨子里难免是有些讨厌浪费。

至于他姑姑做派如何,他也不想评价,毕竟人家生在这样的家庭,是有这样的资格。不过见太平公主兴头上还能听他几句劝改变做法,也让李潼对她颇生好感,能听人劝便是一个好的合作者。

一番游赏,天色已经不早,太平公主自归尚善坊家宅。

李潼返回王邸之后,便将田大生唤来,让他明天记得出城组织一批流人劳力去城西洛南月堰果园采摘、移植果木,续补活计。

他并不贪这点物利,但也不妨慷他人之慨,借此让田大生在城外流人们之间刷刷存在感,之后推广故衣社也能更加顺利。

田大生受命之后,又禀告道:“今日数名南市豪商登门拜谒,并多献巨货。不知大王肯否赐席接待,只是留帖待召。”

“还有这种事?”

李潼闻言后愣了一愣,吩咐杨思勖去将王府今日留直的府员唤来,询问一下究竟。他与那些南市商贾可没有什么利益、人情的往来,对于那些人登门也就颇感好奇。

第0202章 大唐带货王

今日王府入直乃是官二代史思贞,他匆匆入邸登堂,听大王问起这个问题,便笑语道:“近日登门拜见者,的确多有贾客。这些世道卑流,不知大王趣意如何,不敢贸然发声滋扰,走望几日,才敢入礼求见。”

说话间,他将王府有关于此的籍卷呈送上来。

李潼展开这卷宗,草草一览后,脸上已经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这些商贾之类,与我有何瓜葛?怎么舍得如此巨货投献?”

虽然比不上太平公主的豪富,但李潼身为一品郡王,一应日常用度都有朝廷供养,也绝不是眼界浅薄、会因为区区浮财惊容变色。此刻之所以惊容难掩,就在于这卷宗所记载财货礼单种类、数量就连他都大感吃不消。

这卷宗中所记载十几个名字,李潼一个都不认识,可是白纸黑字的礼品数额,却让他险些看得眼睛都转移不动。

礼品中最直观便是钱帛之类,少则几千钱、数匹绢,多的则有十数万钱,上百匹的绢数。单单这两项通算下来,钱数便有几十万之多,绢帛之类也有数百匹。

除了这些浮财之外,还有珍珠、香料、金银器物之类,价值如何,则就无从估量了。

史思贞闻言后便微笑道:“倒也不可说全无瓜葛,大王国宗贵属,这些人众也都是在御的子民,具礼以献,自在应当。”

李潼听到这话后更有些无语,仍有些狐疑道:“这记载没有错误?那些礼货都在府中?法礼大义虽在,但他们若只是恭顺良民,无悖国法,自能安居乐业,何须重礼滥献?”

“大王或是不知,其实这也都是常态。国爵尊贵,人所共仰,譬如星月高悬,或不谓惠于庶众,但人也都各承光辉。贾人好利,若无利可图,又怎么会礼敬于人?”

史思贞上前一步,恭立案旁,抬手指了指卷上所记载两个胡人姓名并说道:“这二胡客,所奉礼也非大王一户,早年也曾礼入我家,出入问候,所求无非沾享贵气而已。不瞒大王,他们所以登门来拜,也有几分卑职言引的缘故。”

李潼顺他手指方向望去,一个名为史沙士、一个名为舍罗,明显的胡人名字风格,而且后一个似乎还是波斯人。

他们所进献礼货也颇为豪爽,一个是八万钱并两扇连珠缀孔雀石屏和其他杂类器物,另一个则更加豪迈,直接诸色宝石二十斤并金精一斗。

本就素不相识,平白受此重礼,李潼心里实在有些不踏实,听到史思贞竟然认识他们,于是便抬眼望向史思贞,要听一个解释。

“这些胡商们,各掌珍物无算,都不是寻常市易定价之物,爱之者千金求访,厌之者丝缕不出。他们各将珍货寄赠都邑权贵门邸,所为的无非是华堂悬挂,彰其货美。高门往来悠游者,盖非寻常宾客,得见所好,不惜巨财也要访得……”

听到史思贞这一解释,李潼才顿时醒悟过来,原来这也是一种营销手段。

大唐虽然风气开放,对四边诸夷也多有包容态度,但对胡人心存轻视也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如史思贞一家能够混到朝堂高位的,也绝不是什么普遍现象。

这些胡商们虽然握有大量的珠宝珍货,但说实话这种东西价格水分也大,正如史思贞所言,喜欢的再大代价也不觉得可惜,没需要的白送或许都觉得累赘。所以将这些珠宝器物直接赠送给权贵高门,供其摆设把玩,本身也是哄抬物价的一种方式。

“大王身姿清贵,自然不知这些商贾俗业的奸巧心迹。日前新作《洛阳女儿行》,一经传颂在世,南市诸贵器货行访买者络绎不绝,金盘珠帐之类的器物价格更是比日递增。”

史思贞讲到这里,望向大王的眼神又有几分崇拜,并指着卷中一些商贾名字解释道:“大凡所录投献珍器者,不出意外的话,多是受惠于大王雅言富贵的华章。大王虽然尊体不入贱市,但市中已经多颂王号。”

李潼听到这话,更是瞪大眼,实在没想到他抄了一首诗,居然还带来这样的回响。按这趋势发展下去,他未来是不是不该再自称什么逍遥王,干脆大唐带货王得了。

顿了一顿后,史思贞的笑容又有几分暧昧:“其实何止这些贩售珍货的商贾,那些曲弄香舫的伶儿们,近日多有更改籍名,曲中馆里颜如玉、越玉者,十呼九应,也是一奇。”

听到这里,李潼顿时不能淡定,脸上泛起一丝古怪笑容,叹息说道:“一时闲趣罢了,世道好事者何至于趋附若斯!”

“大王常在富贵风雅,久浸寻常,哪知世道闲流俗众饥渴入疾啊!”

史思贞也感慨一声,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何止府外闲流趋附分惠,就连卑职也得大王雅望带挈,旧有弄好伎儿、苦求入宅专侍不得,得知卑职在事王府,这才欢然入宅,并求能入府从习雅技。”

听到这毛脸胡人下属居然借着自己的名头泡妞,李潼更有几分哭笑不得。不过由此也确定一件事,他是真的红了,不仅仅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哪怕在市井闾里,居然也有了不小的号召力。

既然有这样一个缘故,对于这些突然入府的重货,李潼自然也就没有心理负担的笑纳了。对于这类搞奢侈品的家伙,他向来乏甚好感,你敢送,我还不敢收?

不独眼下敢收,李潼更想到这可是一条可以持续发展的财路啊。此前他搞文抄,还只是想着在士林混点文名,却没想到还有不凡的带货能力,当然也要用心挖掘一番。大唐带货王,他当定了!

眼下李潼还在思忖该怎么筹措财货以支持故衣社的发展,此前为了弄丘神勣,暴露了一部分禁中隐事,现在禁中也在严查宫货外流的事情,老太监杨冲也不敢顶风作案,继续大手笔的运输财货支持。

至于他姑姑太平公主,虽然家境豪富,但也绝不是一个乏甚主见的懵懂妇人,做事也都有度有量。再说,李潼也不好意思可着一个目标薅羊毛,毕竟他姑姑也是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现在出现了这样一批新目标,李潼哪有客气的道理,就要彰显他的带货能力,让这些胡商心甘情愿给他钱花:等到王业复兴,我大唐铁骑重新称霸你们家乡的时候,一人给你们发朵大红花!

手里把玩着一串水晶手珠,他略作思忖,口中已经念诵起来:“红罗袖里分明见,白玉盘中看却无。疑是老僧休念诵,腕前推下水晶珠。”

李白这一首七绝,虽然主要描写的不是水晶珠,但既然大家都有穿凿附会蹭热点的热情,倒也能够应付一下。

史思贞在一侧听到大王随口作韵,两眼更是熠熠生辉,默念几句将这一首诗暗记下来,然后才拍掌赞道:“大王捷思韵胜,实在令人钦佩。想知神都未来不久,风情雅赏推崇何者,俱在大王联绝之间啊!”

李潼闻言后也浅笑起来,但心里也很清楚,市井闲人之所以推崇凑趣,若仅仅只是诗才,盛唐那些大手子们哪一个不是带货小天王。

之所以造成这种效果,主要原因应该还在于他的身份,趋炎附势、人之俗情,他是集出身、才华、颜值与流量并在一身的牛逼人物,所以才能获得一定程度的追捧。

抛开心头这一点噱念,李潼还注意到除了那些经营奢侈品的商贾之外,另有几个则有些不同。他们出手倒是不如那些搞奢侈品营销的阔绰,但乡籍却都是河东蒲州,这就难免让李潼心存疑惑。

史思贞本就是一个官二代,对一些官商勾结的事情也都不乏了解,眼见大王视线落在那几人名字上且目露思索,便笑语道:“这几个河东商贾,籍在大王封国,之所以投货邀幸,目的应该还在秋贡便利。”

说话间,他便将里边的门道稍作解释。

每年秋季,都是外州租庸调并土贡押运入都的时候,各王公实封者封物也跟随入都。

因此便有境域之内的商贾结好封主,希望能够跟随同行,如此一来,不独安全性上大有保障,而且还能享受驿道沿途馆驿住宿饮食的便利,更有甚者干脆将货品杂在封物之中,连基本的物流耗用都可以大大节省。

李潼听到这些后,心中也是不免大为感慨。他自己这里还苦于财路有限,那些商贾们倒是将他的价值窥望挖掘出来,果然官商勾结从来都是发家致富的不二法门啊。

“人以礼具献,孤高不应则浅失人情。主簿既然精熟世务,择日邀集聚会,转告我的谢意。”

虽然巨货入门,但也各有各的缘由与目的,且都不是与李潼职事相冲突的违禁事务,李潼自然也没有却而不纳的道理。他连家传祖业的大唐江山都卖得不亦乐乎,还怕收几个商人的进献。

有了这一笔浮财在手,对于故衣社的筹划经营,李潼也更有把握,姑且不论未来这个行社能否达到他的预期,把这些钱花出去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第0203章 奔跑的大王

中秋节假过去之后,李潼也恢复了正常的朝参上班。

不上班也不行,大监沈君谅加直弘文馆,日常都在禁中内馆坐案,指望能混个脸熟,伺机谋求复相。少监薛克构除了日常入直待诏于内署,也根本不到外台来。

更下层的校书、正字之类,或被两馆借调,或者每天游宴于王府中。以至于整个偌大麟台,平日里只有麟台丞王绍宗等寥寥几人坐镇。

早朝之后,李潼返回麟台,途径肃政台时,所见肃政台内人声鼎沸,较之数日前还要热闹得多。

“近日政事堂有论,将制忠志禀直科,案举诸司及两京在守选人,以充三院里行,分巡诸傍畿雄州,所以选人云聚宪台,以求进益。”

负责导引的麟台正字房晋见少王驻足宪台署外张望,便上前解释道。

李潼闻言后略一错愕,先是意识到原来永昌元年下半年的制举诸科已经开始了,然后再细品这个科目名称,又在心中一叹,这分明是他奶奶继续招募耳目鹰犬的一场考试。

他并不清楚原本历史上永昌元年有没有这样一场制举科目的考试,但料想之所以作为制举开场的科目之一,直接原因应该在于酷吏周兴的横死又让他奶奶心生警惕,迫切要扩充爪牙以达到更大的控制力。

李潼心里自然很清楚,周兴之死并不意味着武周时期酷吏政治的结束,无非是少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典故而已。至于名气更大的来俊臣等二代酷吏们,眼下都还没有上位呢。

周兴这个家伙的确该死,但好歹还是科班出身,做事还讲点基本的规矩。等到来俊臣等一批酷吏登上历史舞台,时人才会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酷吏手段。

李潼不是没有想过防患于未然,一如暗杀周兴那样趁着来俊臣还未发迹,提前先搞掉这个家伙。

虽然眼下双方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与仇怨,可是来俊臣在一众酷吏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嚣张得无以复加,对南衙的大将军都敢先砍了再罗织罪名,最疯狂的时候,甚至要把李武两家代表人物一网打尽。其人一旦得势,李潼这样的身份地位,绝对免不了会成为其人狩猎对象。

不过就算有这想法,眼下也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他还不知道来俊臣这家伙现在究竟猫在哪里呢。

三院里行虽然不在供奉朝参班列,但行使的职责却与御史正员没有什么差别。御史作为言参供奉官,一般任命都要经过政事堂公推,如今只要应举得第便能直授里行,对于诸选人自然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云集在此也是正常。

有的事真是不禁念叨,他这里还在算计着怎么搞酷吏,却没想到酷吏已经将主意打到了他们麟台这里来。

绕过宪台官署,返回麟台,李潼抬眼便见到正有几人站在直堂门前,看这些人的服色,正是东邻肃政台官员们。

李潼还没有靠近,便听到有颇为激烈的吵闹声,内外众人专注纠纷,少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眉头微皱,举步上前,行至廊下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转身施礼,堂内争执声也停了下来。待到人群分开,李潼才看到与人争吵的竟是素来端庄儒雅、气度不凡的麟台丞王绍宗。

这会儿王绍宗却没了什么风度,脸上满是怒色,更有几分激动的潮红。

李潼见状,也不理会其他人,举步入堂来到王绍宗面前,微笑道:“何等人事,竟能扰乱王丞风仪?”

见河东王行入进来,王绍宗脸色才稍见和缓,行至少王面前,却仍有几分气结词穷。

王绍宗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肃政台官员们当中却行出一个身材高瘦、穿着深绿官袍的中年人,他走到李潼面前,站在了王绍宗的左边并拱手道:“卑职新入宪台,察院监察来子珣,拜见大王。”

听到其人自陈名号,李潼倒是一愣。他刚才还在念叨不知身在何处的来俊臣,却没想到转头就见到一个来俊臣的本家。

不过这个来子珣跟来俊臣也就是同姓而已,本身没啥关系,但并不意味这家伙就是一个弱茬,其人得意时,甚至较之来俊臣还风光几分。

武周革命时,有数名朝臣因圣眷恩宠而赐姓为武,其中就包括这个来子珣。

抛开这些历史所知,李潼对这个来子珣也有耳闻,其人长安人士,所以能入东都担任监察御史,就是多奏隐事,攻讦西京留守多人,此前西京留守格辅元所以被罢相,就与此人关系匪浅。

虽然外界风传格辅元拜相与自己一家关联不浅,但李潼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他奶奶的权术调整而已,因此对于格辅元罢相也就没有多放在心上。

心中略作思忖,李潼只是看了来子珣一眼,转又望向王绍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禀告大王,事由也是简单。宪台近日喧噪,访者几无立足,直事者更是不胜其扰,想必大王途过也有所见。廨舍实在不足,为匡肃朝纲计,急需再觅闲舍扩用。麟台此庭长作空置,所以……”

又是那个来子珣抢先发声说话,未待其人说完,李潼已经听出来意,视线一转再回望其人,冷声道:“我问你了?”

来子珣面色一滞,之后神态便激动起来,张嘴喝道:“卑职以礼敬告,大王怎可……”

李潼身躯后闪,转眼示意杨思勖:“教教他,什么是礼拜!”

杨思勖闻言上前,抬腿踹在来子珣膝窝,来子珣猝不及防,跪伏在地,两手撑地还待要挣扎起身,却被杨思勖上前一把抓住后脖领,额头都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并冷笑道:“举手作拜,黔首不垂,这是哪里的拜礼?”

来子珣挣扎着说不出话,其他宪台官员们眼见如此,脸色也是蓦地一变,便有人暗退想要外出求援,李潼则顿足喝道:“凡登门狂吠之类,一个不准放过!”

直堂周边本就颇集麟台属众,对于宪台前来登门挑衅的行为本有颇有愤慨,此际听到少王喝令,自然不会客气,纷纷上前将外奔者拉扯回来,更有甚者更是直接关起了麟台官廨大门,一副要关门打狗的架势。

“我是神皇陛下嘉赏直言谏臣,大王怎可作此折辱!”

来子珣死狗一般被按压在地上,虽然也在极力挣扎,但哪能挣得开杨思勖铁铸一般的两臂。

李潼听到这话后,更是冷笑起来。他倒不怀疑这话的真假性,只看其人官袍服色就明白,监察御史八品服青,即便承恩借色加授,往往只越一等,可是来子珣却能穿上六品深绿蛤蟆皮,可见的确是很红。

不过你红你的,我红我的,彼此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老子已经这么红了,也不去你宪台溜达,你却嚣张到要来霸占我的办公室!

李潼懒得搭理这个来子珣,摆手说道:“将这几员狂妄之徒暂拘偏舍。”

麟台属众们又上前,闹哄哄的将登门找茬的来子珣等人推进直堂侧廊舍。这时候,麟台丞王绍宗才上前叹息道:“大监久系馆事,薛少监昼夜难见,若非大王今日归堂,麟台清静怕将无存。”

李潼听到这话后也有几分头疼,麟台所在言则清贵,一个个人五人六的,结果一个靠谱的也没有,被人欺负上门还要靠他出头。他此前还噱念自己是个带不动的猪队友,现在看来,自己是掉进了猪窝里。

“速速派人将此中事走告大监,王丞等尽快翻查百司仪式诸典籍,详论宪台此行悖礼不法,急作表章,我入呈神皇!”

李潼一边说着一边走入直堂上席坐下来,并说道:“人所以登门施辱,只在麟台事轻言慢,此番纠纷若仍落后宪台入陈,道理如何已不在我。”

王绍宗等人听到这话后,才突然醒悟过来,连忙点头应是,然后便在直堂中凑起讨论起来。

麟台这几个笔杆子也不是废的,一腔愤慨之情诉在笔端,很快一篇雄文便顿笔而成。李潼拿过来草草一览,也不细看当中引经据典,只待墨迹阴干,卷起便走,临走前还不忘吩咐道:“宪台凡有入诉,不论何人,不准将人带走!杨执宪也不例外!”

说完后他便匆匆出门,刚刚走出麟台官署,便见邻门里杨再思也走出来。见到少王之后,杨再思加快脚步,并发声叫喊,李潼哪里会等他,抬腿便往西面跑。

杨再思见这一幕,也是愣了一愣,待见少王手里抓着纸卷,又是一惊,摆手大喊道:“大王请留步、请留……”

老子才不留呢,跟你们这群职业杠精较量,比得就是腿快嘴快,有本事你追我啊!

李潼腹诽着,脚步更快,不旋踵便冲出了第一横巷,又怕杨再思抄近路入大内,吩咐杨思勖道:“去则天门观望,若见杨执宪,言诸事都有商量,让他去内省政事堂候我!”

杨思勖领命而去,李潼则拿着他那个能够畅行皇城、禁中的小金龟,进宫之后便着宫门监领他直往明堂西北角的仁寿殿而去。

第0204章 谁都别惹我

神皇武则天正于仁寿殿批阅政事堂今日整理上呈事簿,文昌右相武承嗣并春官尚书范履冰列席备问。

听中官禀告河东王去而复返,武则天知这个孙子明知分寸,不会贸然求谒打扰,于是便放下手中笔并奏章,让中官即刻传召河东王登殿。

眼见这一幕,堂中两名宰相各不相同。

武承嗣眼里闪过一丝嫉妒,他如今在公则为六部长官、政事堂宰相,在私则为武氏家长,神皇最忠诚的拥趸,虽然凡谒必见,但偶尔也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少王却能直登殿堂,这不免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至于范履冰,眸光则幽幽闪烁,颇有几分复杂。

李潼趋行登殿,先作见拜,又向两名宰相点头示意,也不再作虚礼寒暄,简明扼要讲述一下监察御史来子珣登署强要霸占麟台官廨闲舍的事情,并恭敬的将王绍宗等人所写奏书呈上:“臣积忿在怀,不能言及深邃,麟台诸众执笔辩诉,惶惶如孤苦羔犊,唯望陛下恩眷普施,允我麟台群众得有立足!”

“还有这种事?”

接过中官呈上的奏表,武则天先不展开细览,转望向殿中两名宰相问道:“此事政事堂可知?”

两人俱都离席而起,不乏茫然的摇头,其中范履冰上前一步说道:“百司各有推任,事务或简或繁、或公或隐,非能一察,臣请召左台杨再思登殿并论。”

“范卿持言公允,不知者、不妄论。”

听到这话,武则天便微微一笑,也不提召见杨再思,只是垂首将麟台奏章阅读一遍,看完后,脸色却渐转阴沉,复又抬头指着武承嗣隐有薄怒道:“百司虽然各任其事,政事堂却职在协统,调理疏通,若诸事不知、诸事不问,尔等究竟推鞫何事!”

说话间,她已经抬手拍在案上。武承嗣见状,连忙俯身下拜请罪。他这一拜下,范履冰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只能缓缓跪拜在地。

看到这一幕,李潼心中更是一乐。他与范履冰倒是没有什么接触往来,但这老先生有些轻视他,他也能感觉得出来。急于召杨再思入殿述事,无非担心自己恃宠弄事罢了。

但从这一点,便可知双方不是一路,至于范履冰这个旧年的北门学士在政治立场上究竟倾向于他三叔还是四叔,他就猜不到了。

毕竟他解褐入仕时间也不长,很难将朝野人情向背摸查得清清楚楚,能够肯定的是,对方肯定看不惯自己这个数典忘祖的败家子。

由这一点,李潼也更真切感受到,他奶奶往年所依赖的北门学士,是真的分崩离析、不再堪用了,这对他而言,也实在是一个利好消息。

武则天怒态乍露,然后又指着范履冰说道:“速归政事堂,集两台监长明议此事。”

范履冰领命而去,只是在离殿之前看了看殿中的武承嗣并河东王,心知政事堂议论出什么来也没有什么意义,神皇将他打发走,已经是摆出了决事禁中的态度。

眼见范履冰离去,李潼又连忙下拜道:“臣历事浅薄,年少气盛,乍遇人事刁难便方寸告失,直以微事上诉天听,不知循序进呈,孟浪忘形,恭待陛下降训。”

武则天闻言后脸色略有好转,对他说道:“你这个年纪本就懵懂于事,受衅于人,情急之下,不求诉君上亲长,更诉何人?直谒虽然冒进有失,但也自在人情告急之内。若连这一点庇护都无,又何必授事于你。”

跪在另一侧的武承嗣听到这不乏暖心的安慰,心里更觉得酸溜溜的,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可他就算不说话,武则天也没有放过他,转眼望向这个侄子,神态更生几分不悦:“宪台庑舍乏用,邢宪典章俱受困扰,肃正奏弹难免波及,这是寻常小事?你等宰臣连这种事情都不闻不问,这又是不是失职?”

武承嗣听到这话,连忙又叩首请罪。他所负责文昌省六部诸事本就繁忙,眼下又忙于筹措制举事宜,哪有什么闲情精力去过问那些加塞的御史里行该在何处办公。

更何况,他内心里本就觉得肃政台这件事做得也不算错。外廷百司各有任劳,唯独麟台大名徒负,空占那么多的官舍却没有几个人办公,分割一部分给隔邻的宪台又有什么大不了?

不过眼见神皇似乎不打算善罢甘休,他心里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说出来。

“虚言不必多说,该要怎么妥善处理此事,心中可有定计?”

武则天摆摆手打断武承嗣的话,然后又发问道。

武承嗣听到这问话,一时间又是默然,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捷才,突然面对这个问题,又哪有什么意见举出。

武则天等候片刻,见武承嗣只是支支吾吾,叹息一声后举起那麟台奏书,徐徐念道:“贞观旧年,长安西内久敝失修,在京百司都乏庑舍所用。困于时弊,因置宪台内供奉加员环拱御在……你明白没有?”

且不说武承嗣明白没明白,李潼听到这话后,倒是明白了他奶奶的意图:既然外宪台官廨狭小难用,那就让内供奉御史再作扩充啊!

李潼一路奔行来找他奶奶告状,对于王绍宗等人所拟写奏书还真没怎么细看,但见他奶奶似在这奏书中受到启发,心里不禁暗骂麟台那些老货们也真是蔫儿坏,这是打着有苦不能自家独受、要与人共享的意思啊!

大凡外廷官员,对于御史言官就没有喜欢的。特别神皇临朝以来,靠着肃政台几掀冤狱,这更让人对肃政台广有怨念。

现在麟台上奏太宗旧事,武则天更有了法理上的凭证,能够更加名正言顺的扩充言官队伍:你们别觉得我瞎胡闹,你们的太宗皇帝就是这么干的!

王绍宗等人援引旧事,其实也是无奈。现在有了少王顶在前头直撼宪台侵犯,但神皇对肃政台言官的倚重也是一个难以逆转的事情,为了免于麟台再受侵犯,只能作此建言表示,他们并不是抗拒肃政台的扩充,只是肃政台的扩充方向搞错了。

且不说王绍宗等人用心如何,李潼将此表章呈上,他这助纣为虐的罪名算是更瓷实了。

听到神皇如此直白的点拨,武承嗣也终于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说道:“既然旧式如此,内供奉加员别设正在应时权宜!”

见武承嗣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李潼更是无从吐槽。

他虽然早就觉得武家子执政能力平庸,但此前还是没有亲眼所见,现在看到他奶奶教孙子一样点拨这个侄子……也不能这么说,别人不好说,起码他这个孙子就一肚子坏水,不用他奶奶这么耳提面命的指点授事,就能满腔算计。

见武承嗣领悟过来,武则天又望向李潼笑语道:“宪台加置内供奉,无扰麟台。这样一个结果,王还满意?”

当然不满意了,一路跑来一身汗,结果还是被当枪使!

李潼心里嘀咕着,又下拜说道:“臣之心意微在,岂敢妄系国是。但能百司各列其序,各履其职,臣即便无有任事之功,敢夸立身清明之政。凭此一点笃念,敢有一时恣意忘形,入奏之前,气急之下,先执犯署几员拘在舍中。至今才觉心悸,麟台并非刑在,岂能幽禁官身。罪在小臣,无关余者,恳请陛下降罪一身,不伤麟台无辜闲者……”

武则天听到这话,眼里闪过一丝为难。少王反应如此激烈,让她感觉有些难办。麟台进言,让她得有说辞继续扩充宪台言官队伍,自然不好降罪。可是少王却直接将冒犯的御史拘押在麟台中,也实在是有些过分。

特别这个犯事的监察御史来子珣,几番上奏言事让她印象深刻,正要用其人继续揭发西京留守隐事,如果放弃了也实在有些可惜。

沉吟片刻后,武则天还是很快做出了决定,开口说道:“既执肃正宪言,却先乱礼台省,职才不堪,本是一罪。麟台权拘,事出有因,递告司刑寺提捕刑问!”

听到这话后,李潼心里才松了一口气。那些酷吏都是疯狗一样的角色,无理都要闹三分,得罪了这样的人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能一棍子敲死就别留力。

李潼之所以强行拘押来子珣,就是营造一个势不两立的局面,让他奶奶做出取舍。如果不论来子珣的罪,他就是有罪的,就算罪不至死,起码是不好留在麟台了。

现在既然他奶奶都说来子珣有罪,他的拘押之举是事从权宜。无疑彰显了一个态度,谁也别轻易招惹这个小孙子,御史言官也得掂量掂量!

大凡因言弄奸上位的人,仇家多那是肯定的,这个来子珣一旦被弄进司刑寺案鞫,再想全须全尾的走出来那就难了,这都无需李潼操心。

不过除此之外,李潼也意识到要改变麟台眼下的处境,单凭这点事是不够的。入殿之后所见任事,倒让他心里又冒出一个主意来,希望加强麟台特别是自己的事权与影响力。

第0205章 不为我用,则必杀之

凤阁内省政事堂中,左肃政大夫杨再思一脸烦躁的端坐直堂廊下侧室,频频望向直堂门外。

今日政事堂留直者乃是宰相杨执柔,见杨再思突然登政事堂,心里已经有几分好奇,再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忍不住降席入室问道:“宪台登堂,可有诉告?”

“卑职短留待人,并无事扰,相公自劳案事,无需关照卑职。”

杨再思还想着能与少王私下解决纠纷,不愿将事情宣扬于外,闻言后便回答道。

杨执柔听到这回答,脸色顿时一沉:“政事堂出入国之重要,岂宪台迎宾琐细之地!”

“但请相公稍允方便。”

杨再思听到这话,脸上也露出几分尴尬,再作拱手施礼,杨执柔则已经拂袖而去。

杨再思又忐忑得等候了小半刻钟,心中觉得有些不妙,待行出门要问将他指引至此的杨思勖、少王究竟何时能来,却发现杨思勖早已经不在此处,自然更加心慌,忙不迭抬腿便往政事堂外奔去。

还没等到他行出政事堂,春官尚书范履冰已经阔步行入进来,抬眼看到杨再思,脸色顿时一沉:“宪台欲往何处?”

“卑职、我……河东大王邀我……”

杨再思情知范履冰资望、官威还要远胜杨执柔,不敢随意应付,只能支吾作答。

然而他还没有说完,范履冰又冷哼道:“谋事之前不进言堂中,事发之后不请诉阙下,河东王邀你?那位大王早入仁寿殿毕陈前后!君子可欺于方,欺于愚者又是何人?”

看到杨再思神情更露惶恐,范履冰心情更加恶劣,对杨再思近乎痴愚的轻视也更加不作掩饰,顿足道:“不必再望相约者,神皇陛下着我归堂集论此事,你且留此等待沈监!”

说完后,他也不理杨再思,径直往政事堂走去,途中唤来一名政事堂下吏,着其去请内史岑长倩并麟台监沈君谅入政事堂。

且不说范履冰感想如何,杨再思见其言辞如此,唯唯诺诺外表下却隐隐透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朝廷台省百司之内,如果说哪一处的长官最难做,首推肃政台无疑。

肃政台监察百官,本来就不是能够人望加身的职事,那些御史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刺头,且几乎都有登殿直谏的权力,且近年来朝政局面波诡云谲,就连宰相都常被言杀,执宪虽然是他们的直属上官,但也没有太大的威慑力。

当然执宪权威高低也是因人而异,遇到资望深厚、为人强势的,肃政台那些刺头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顶撞上官。但是很不巧,杨再思不在此列。

杨再思资望谈不上多高,历任诸职唯一可称的便是天官员外郎,又转南省工部冬官水部郎中,太州山涌抢献瑞表而得授宪台,轮起来资望很浅薄,也不是言官与刑司体系中拔升上来的,在左台威望几近于无。

但杨再思也不是一无可取,他出身弘农杨氏原武房,或许不如宰相杨执柔的观王房那样与神皇有着亲谊关系,但也是名门出身。

另有一点就是杨再思为人没有棱角,与人为善,跟谁都不会急眼。

这一次监察御史来子珣去招惹麟台,自然也不是出于杨再思的授意。对于手下这个新入御史,杨再思也觉得头疼,其人骤登宪台,又为神皇看重,很有几分目中无人。

范履冰讥讽他被人欺之以愚,但这正是杨再思聪明所在。他既不想得罪来子珣这个手下,又不敢得罪少王,事情捅到神皇那里,他反而落个轻松。若真与少王当面锣鼓的摆态度、讲道理,反而是他不愿面对的局面。

心里这么想着,杨再思缓缓步入政事堂,堂中两名宰相范履冰转头不愿看他,杨执柔则一脸意味莫名的笑容对他点点头,他也不以为意,只择下席安坐下来。

宰相们对他观感如何,杨再思根本不在乎。他知自己前程只在神皇念取之间,眼下神皇就是需要无甚棱角的左台长官,他在这方面则做得称职有加。

不旋踵,内史岑长倩与麟台监沈君谅先后到达政事堂,岑长倩还倒罢了,近来韬光养晦,对人对事都不发表什么激烈看法。

至于沈君谅则就是另一副模样,入堂后便怒视着杨再思,并怒声道:“执宪此番作为,将麟台置在何地?”

沈君谅平常虽然也是一个老实人,但这次是真的被惹毛了,他虽然心意早不留在麟台,但毕竟眼下还身在此位,若连基本的官廨都被别司侵夺,人望必然大损,届时不要说再谋拜相了,只怕麟台都不能再容下他。

面对沈君谅的诘问,杨再思也并不直接回应,只是起身对堂内诸人环揖,并作苦笑道:“宪台庑舍缺甚,此事卑职早诉诸公,迟迟未有答复,然三院里行入事在即,卑职为事所困,再求诸公教我。”

“宪台乏用,便侵麟台?则南衙百司何须并设?异日老夫是否也要携麟台群众并入宪台恭作笔吏?”

沈君谅直接行至杨再思面前,指着他继续怒声诘问。

杨再思小退一步,脸上苦笑更浓,不与沈君谅针锋相对:“沈监言重了,晚辈何敢作此想,就连几员衙官都还在麟台难出呢。若能妥善解决困事,晚辈备设礼席再作请罪又何妨。”

他这里一退再退,倒让堂上杨执柔有些看不过眼,他虽然也不大看得起这个同族,但见沈君谅这个南人指着杨再思鼻子连连喝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举手道:“今日聚在论事,事外余情,两位退堂自叙。”

“忿意梗怀,无所陈词。麟台执言,已由河东大王呈诉殿中!”

沈君谅又恨恨瞪了杨再思一眼,然后便退回一旁席中坐下不再说话。

他弱势所在,就在于朝中没有强援,想也不用想,眼下在政事堂根本论不出一个对麟台有利的结果,干脆闭口不言,寄希望于早已经进入宫中的河东王。

他这里一言不发,拒不讨论,可想宰相们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根本就无从沟通。

政事堂里已经陷入僵局,而禁中仁寿殿又是另一幅光景。

武则天已经做出了决定,本待让少王并武承嗣一同往政事堂去宣告,可是少王接下来进言又勾起了她极大兴趣。

“臣虽积忿在怀,但途行一程也难免细作思量。诸司所以轻慢麟台,无非本司供事轻简,虚禄不称。忝受恩养,却有根本之缺失,为人所轻,概是自取。”

武承嗣听到少王这番话,倒是颇有认同感,他本就觉得麟台这番吵闹真是没有道理,劳者多占本就道理所在,麟台一群闲员还有什么资格叫嚣?

李潼接着又继续说道:“臣入职以来,常作自审,不敢轻论百司配事轻重,唯望能够奉恩尽劳。智短难谋于大,闻右相所言应时权宜,大有启发。春秋有变,日月更迭,礼虽常设,难就时宜。国初礼司少有定制,凡遇大事,辄制一仪,至今已繁琐难引。”

“专事专仪,虽然取义在时,但世道俗众不免浪言礼缺。有感于此,臣请于麟台立案索引,普录前代诸礼式更迭,汇集审录,以为参考。”

唐初礼仪主要继承于隋礼,隋礼则礼出多源,既有北朝,又有南朝,还有就是河西之地所保存的古礼,于是就造成了繁杂重复,乃至于彼此冲突。

正因如此,贞观时期又重修《贞观礼》,但在贞观礼修订的时期,山东世族还处在被政治打压的气氛中。等到高宗时期为了摆脱关陇勋贵的局限,又要团结一部分山东世族,所以再修《显庆礼》。

显庆礼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增损旧礼,并令式参会改定”,说的更直白一点那就是你们别逼逼,老子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武则天敢于随心所欲阔制新礼,根源还在她老公李治这里,简直就是青出于蓝。

这样修订的礼书,其庄重性可想而知,所以就造成了无复定制、随事而拟的局面。

礼书的编撰是意识形态的庄重问题,凭李潼当然玩不转。但是玩不转正礼可以敲边鼓啊,所以他打算从礼式入手。

律令格式是隋唐法律基本表现形式,这其中的式就是律令细则,随事而颁,要有更大的灵活性,也最能体现君王的权威。

类比后世的话,律令可以视作宪法、刑法,式则就类似于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当然概念未必准确,只在条文地位上有一定的相似性。

李潼要汇编礼式,无非把历代式文整理起来,这没有太大的技术性,主要还是建立在普查资料的苦工夫。礼制玩不起,但检索这些旧条款并不难。

一旦能够汇编完成,所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比如武则天要扩编内供奉,大可以拍出贞观式文,你们别抬杠,早年有人这么玩过!

果然,武则天在听李潼说完后,很快便意识到这当中可供操作的价值,她离席而起指着李潼叹息道:“何谓智浅啊,我孙真有宰臣巨才!年未及弱冠,洞事如此深刻,若非本就门庭少俊,真是不为我用,则必杀之!”

李潼闻言后心里顿时发毛,你夸人能不能好好夸,吓唬我干啥!我连我祖宗几代都卖了,还不为你用?

“臣怎敢当此盛誉,只是右相言有醒我,一时机敏罢了。”

他心里吐槽着,又连忙跪下来,瞪起纯真的大眼睛,表示自己真的是一时抖机灵。

别管他奶奶信不信,反正武承嗣是信了。

听到神皇如此盛赞少王,武承嗣心里老不是滋味,同样上前一步拜道:“大王所论虽深刻,起意仍存轻妄。此谋臣执春官之日亦有所念,只是武德以来章式繁多,杂存诸馆,实难一一检索取录,劳工浩瀚,未必能功,实在不敢轻言。”

武则天听到这话便微微皱眉,她如果是怕麻烦的人,敢以女身窥望至尊大位?

“礼可随事而制,式可随礼而索。朕能恩取天下之士,群才并力,何事可畏繁多、浩瀚?”

武则天沉声说道,然后返回御案前,提笔缓书《礼式通辨》四个大字,并亲手递在李潼手中,笑容中满是鼓励。

第0206章 一支穿云箭

离开仁寿殿的时候,李潼又多了一个职衔,那就是崇文馆学士。当然正式给授,还要等到凤阁出敕。

武承嗣与李潼一同退出了仁寿殿,并往政事堂而去,一路上频频侧目望向少王,终于有些忍不住,凑过来说道:“大王所居麟台、馆阁,俱是士林美称,寻常士类白首储才不能得一。大王年未弱冠,却能并领诸事,即便不论齿幼行薄,学术无修,情伤物谤,非一身能够承受。”

李潼听到这话后,笑眯眯对武承嗣拱手道:“君恩重授,辞则不恭。小王伏而受命,心中也是难免惶恐。但闻右相良教,倒也渐归坦然。神皇临朝,群众争进,在上有亲恩提攫,在朝则故义扶助,才器草草,寄望众助。自以右相为前驱表率,拾阶踵行,不致踏错。”

你这老舔狗还有脸说我,就你这逼样都能当宰相,老子还有什么好怕的?气死你!

“言是门义叙私,但既然已经侧立事中,衔恩不负之外,也要记得黠才不可轻恃,世道尤尚恭谨。”

武承嗣板着脸敲打几句,自觉挽回了一些刚才在殿中拙于应对的窘迫,之后脸色稍显和缓,又说道:“编著大事,群才广用。大王未必能有博采之识,你是神皇恩宠的少幼,如果久劳无功,难免让人见笑圣恩错给,稍后我会荐举几个良才,若能礼引善用,无患为人所非。”

李潼闻言后只是呵呵笑应,他也明白这种事情若完全将武家人排斥在外是有些不现实,若旗帜鲜明的抗拒武家人插手,武承嗣反应如何还是其次,怕是引起他奶奶的不悦。

他是不怎么担心与武家同场竞争,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他的资望虽然不够主持大事,但武家人若加入进来的话,兴许还能让人觉得这个大王还是不错的。

见李潼如此识趣,武承嗣心里才好受一些。他对少王虽有提防、抵触,但也不像武三思那样强烈的厌恶,毕竟所处层面不一样。

身为政事堂宰相,武承嗣是要更清楚眼下重点还在于神皇大事,其他都是微末小节。待到大事克定,武氏显为国宗,少王再怎么跳又能如何?

两人随着中官引领,很快便抵达了禁中的政事堂。

这会儿政事堂中,气氛很是微妙,在堂三名宰相中,唯范履冰一人对事情比较热心,提出几种解决的方案,但应者乏乏,包括事主杨再思都显得不怎么积极,只作恭待宰相裁议的态度,气得范履冰横眉怒目,就差直接呵斥他不想干就滚!

眼见少王与武承嗣同行进入,沈君谅精神顿时一振,连忙起身相迎。

然而杨再思动作却比他还要快,已经抢步行到少王面前,脸上笑容灿烂,不见丝毫被戏耍的气闷,举手说道:“大王雅兴戏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李潼见杨再思笑得灿烂,也是觉得这家伙真是一个奇才,这样的没脾气,让人打脸都打得没意思。

他要彻底搞掉来子珣,还要靠杨再思这个宪台长官搞点落井下石,倒也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于是便笑语道:“执宪何尝不是雅兴盎然,倒让小王无所适从,唯奔求君上,乞请指点。”

说话间,他又望向随后行来的沈君谅,上前作揖:“大监将外台付我,小王实在不能独支。未来大事加重,还请大监庇护提携。”

沈君谅见少王神态轻松,便猜到事态发展并不坏,再听到这话,心里已经咯噔跳了一跳。

这时候,武承嗣已经先一步走进了政事堂,抬眼望向堂上的范履冰问道:“神皇付事,春官可有掌定?”

范履冰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黑。武承嗣见他神情如此,已经忍不住露出笑容,再向岑长倩与杨执柔颔首致意,然后才说道:“贞观年中自有旧事,神皇陛下缘古益今,决意加设内供奉员众,诸位以为如何?在案辅论,若无更加良计,就请凤阁尽快出敕,不要耽误大事。”

他这里话音刚落,杨再思已经拍掌表示赞同,一反此前消极态度。且不说他根本不敢违抗神皇意旨,单单这个决定对他们肃政台也是大有裨益,在他任中若能让肃政台职权再得扩充,厅壁留名、以告后继,也能让他资望大进一步。

之后杨执柔也发声表示赞同,岑长倩则看了一眼范履冰、默然不语,范履冰似乎有意见要表达,可是不等到他说话,武承嗣却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他转头望向沈君谅,笑语道:“神皇立诏,将于政事堂设席以待沈监。沈监旧是先达,如今复治故案,真是可喜可贺!”

沈君谅听到这话,顿时僵在原地,片刻后才有些不相信的望向河东王,待见少王微笑颔首,他神情更显激动,直出政事堂,面对明堂方向再拜谢恩,身躯微颤着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堂内几人听到沈君谅再次拜相,神态也都各不相同,只是他们所望更多还非激动不已的沈君谅,而是侧立席中的河东王。

“沈监入堂,是另作加任还是且领本司?”

岑长倩开口发问道,宰相权柄主要体现在高层的人事权,一个宰相出入政事堂,必然要影响到一部分官员的仕途升降,而宰相以什么样的官职入拜,便也能窥望出君王现阶段的谋思重点所在。

“沈监本职入堂,以监职领掌麟台新编诸事。”

武承嗣说完后,中官便上前一步,将内殿拟好的诏书于堂中宣读。

当然这种内诏不可直接颁行,还需要再经凤阁、转鸾台,才能正式公之于众。鸾台如果有异议,可以直接封驳退回,可是现在政事堂中,一个鸾台的人都没有。

提拔一名宰相乃是大事,武承嗣入此也只是先行通知,接下来诸宰相便要登殿群议,这便不是其他人能够参与其中的。于是宰相之外的人,便只能退出政事堂,先归本署。

返回皇城这一路,且不说沈君谅没话找话的与李潼寒暄,一旁的杨再思对少王也是极尽热情。

如果说此前格辅元拜相,还只是捕风捉影的牵强附会,可现在却是事实确凿,少王直入内殿,之后上官便拜相,且直领编修之事。

通常而言,这种专事宰相权柄要更大许多,相当于进入政事堂之后,手下立刻就拥有了一批拥趸。而没有专事的宰相,想要在政事堂立足,则少不了要从其他宰相手中分润权柄,能争到多少,便看各自的资望与本领了。

李潼虽然建言修书,也明白这种事情不是自己能够领衔操作的。别的不说,手底下一群老夫子苦哈哈的引经索典,抬头看到一个毛头小子做他们的主编,简直气死个人。

而且,宰相领衔修编,也能彰显出这部《礼式通辨》的庄重性,起码不是哄小孩子玩的把戏。

待到返回麟台,麟台诸众得知大监拜相,一时间也都欢呼雀跃,而李潼更是受到英雄一般的待遇。

麟台受冷落日久,特别是两馆并立、史馆剥夺之后,存在感更是几近于无,清而不要,号为病坊。可是现在不独有了新的任务,长官大监更是入直政事堂,这无疑又将麟台拉入了中枢核心之中。

人在官场之中,怕的就是无事清闲,没有表现的机会。麟台再得此任,上上下下也是摩拳擦掌,想要搏求表现。

之后几天,随着朝堂公布沈君谅复相并领编《礼式通辨》的消息,麟台也是一反此前的冷清,当日退朝之后更是罕见的满员齐归官廨,一个个瞪大眼张望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大监。

沈君谅复得相位,自然也明白少王所发挥的关键作用,在接下来拟定编撰名单的时候,对少王的意见也都无比重视。

出入之间,迎从无数,李潼也充分感受到一朝权在手的爽快。成人世界里,哪有太多无缘无故的爱与恨,只有对人前程能够带来深刻影响,才能获得人真正的重视。

不过他也没有因为一朝得势而就忘形,明白自己根基仍浅,眼下远不是恣意弄权的时机,所以也不打算借由这件事情网罗多少在位的显宦,而是打算着重选拔一批潜力股。

他的王府中一时间也是访客激增,其中大有文豪名相之类。比如此前韦方质便曾言荐的同族后进韦安石,盛唐名相张说,随军西征却因军败免职、刚刚回到洛阳的崔融等等。

如今的李潼,已经不再需要刻意折节去交好什么人,而是时流争涌府前,乞求少王雅赏提拔。

李潼也不客气,专择位卑名浅的年轻人推荐,经由他口举荐入事的便有徐坚、刘知几、马怀素等数人,其中最大的惊喜便是刚刚在外州任满、归都守选的姚元崇。

这些人跟李潼有多熟悉,倒也谈不上,但也不妨碍李潼往他们身上盖戳盖得不亦乐乎。他也不求这些人现在就回报他,等他真正该搞事的时候,一支穿云箭升空,能有人马响应就好。

由此可见背后站着一个宰相是有多重要,否则单凭诗文唱和,李潼想要积攒下足够深厚的人脉底蕴还不知要过多长时间。让他有点遗憾的是,另一个开元名相宋璟眼下远在湖南做官,一时间倒是让他无从提拔。

他也不担心自己这种操作会引起他奶奶的警惕,一些卑品下员还不值得武则天念念不忘。倒是武家人出手豪迈得多,直接抬脚蹬走了麟台少监薛克构,转以武攸宁就任,一副气势汹汹要摘桃子的架势。

第0207章 李氏名驹

人在忙碌中,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这种感慨,李潼此前也有,不过眼下的繁忙较之前段时间又有不同。

眼下的他,身领三职,每天退朝陪他奶奶吃完早饭后,要去哪处办公都要仔细想一想。还有王府里访者络绎不绝,其中有一些他吩咐府员要留意的人,还要匆匆归府去亲自接待,可谓分身乏术。

不过好在三处职事也都是相辅相成的,比如他所检校的礼部瑞应诸事,想要准确评判祥瑞的等级,就需要对历代仪轨渊源有一个大概的了解。而在礼部坐堂,又能接触到大量的应时礼式,反过来又能督导礼书的编写重点所在。

至于崇文馆那里,李潼也时常前去坐堂,与馆臣交际还在其次,主要还是为了读书。他知自己仗着脑海里记忆还可自夸满腹诗才,但扒开这些表面,其实也是不学无术,基础薄弱得可怜。三板斧吓唬吓唬人还行,长期下来,难免露怯。

虽然一个人到古代不攀科技读古文有些挺没出息的,可他现在的状态终究有些特殊。身在朝廷中枢,不乏千年的狐狸,没点底蕴积累也实在不好讲《聊斋》。

当然他读书也是有选择的读,主要是翻阅事例与综合性强的类书,比如秘书省前辈虞世南所编的《北堂书钞》与欧阳询等人所编的《艺文类聚》。

这些类书广引古籍,综合性强,覆盖面广,对于时下专业的学术经义研究或许显得有些浅薄,但李潼也不是真的要搞学术,略通大概,与人交流知其所言也就可以了。

而讲到类书,李潼又联想到由他举荐参与编书的徐坚。

徐坚也是湖州吴兴人,且是太宗后期妃子徐惠的侄子,另一个姑姑则是高宗李治的婕妤,年幼时便有聪慧之名,李潼他老子李贤旧封沛王时,还曾经在王府专门召见过徐坚。

如果说双方还有什么更亲密的关系,那就是徐坚的叔叔徐齐庄与李潼的生母沈氏族人还是姻亲。其人年近而立,早年登进士第而外放为官一任,最近是作为选人入朝准备参加制举,登门拜访少王,小叙前谊。

也是在徐坚口中,李潼才知他生母沈氏的确凿身世,而且还知道有两个舅舅如今还在流岭南。

不过这种事听过也就算了,李潼连他生母都没见过,前身虽有一些记忆,但也已经很模糊,更谈不上与母族其他人有什么深厚的情谊。

日后有暇倒可以托人寻访一下,吴兴沈氏这一南朝著宗虽然已经式微,但在有唐一代也是传承悠久的衣冠家,若其族众果有才力堪用,也是值得再续前缘。

李潼之所以举荐徐坚,也不是因为这些故谊,而是因为徐坚这个人素质的确不错,而且还是开元名臣。甚至在武周一朝,就有乏甚节操的杨再思称赞其人“凤阁舍人样”,可见徐坚的确不凡。

李潼读书的时候想起徐坚,是因为徐坚在开元时期所编写的《初学记》同样是唐代类书的代表,博不及《艺文类聚》,而精则胜之。

李潼对《初学记》之所以印象深刻,在于他曾经精读过,这一部书本就是当时作文作诗检索事类的工具书,哪怕到了后世在研究唐代诗文的时候,也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编修《礼式通辨》是政治任务,虽然对李潼的资望有所加持,但想要在诗文领域确立自己的学术地位,还是要有新的著述。

所以他是打算《礼式通辨》编修完毕后,趁着班子还没散,以徐坚、张说这些人为核心,提前把《初学记》这部书给编出来,也能更加深彼此之间的关系。

就在李潼忙于诸事的同时,时局也并没有停滞不前,朝野大事频生。

比如外遣使者调查周兴死因,自然是查不出什么来的,因为凶手们早在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陆续返回了神都城近郊,就在城东感德乡已经开始组建故衣社了。

查不到刺杀周兴的凶手,太州刺史刘延景便成了替罪羊,以赈济无力并纵容豪贼的罪名,被抓捕归都,斩在神都南市。与此同时,刘延景的侄子刘易从也被就州诛杀。

听到这个消息后,李潼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虽然刘延景对他不怎么客气,但他对这个人还真的没有什么恶感。他也明白,刘延景纵有万般罪过,唯一取死的理由就是他那个身为国丈的身份。

刘延景并不是第一个遭殃的人,庶人韦待价被押回的时候,使者们又顺道拿下了陕州刺史郭正一,二者俱流放绣州。但出发不久,二人俱被诛杀在途。

还有一个比较重磅的人事调动,那就是大将黑齿常之被召回朝中担任右卫大将军,左卫大将军薛怀义则就任燕然道大总管,继续统兵出击突厥。

这种层次的人事调动,李潼仍然无从置喙,但见黑齿常之由边归朝,也算是升官了,而不是作为罪徒被押解归都,心里也有几分欣慰。

跟李潼有些关系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早前前往麟台闹事的来子珣被入罪、流放海南振州。唐人罪徒流放也有讲究,一竿子打到这么远,基本上也就是不打算再让他活着回来了。比如武承嗣他老子武元爽,就是被流放振州死掉的。

这样一个酷吏,其政治生涯还没有正式开始便被提前画上了句号,一如被弄杀于萌芽中的傅游艺。

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此前肃政台纳新,李潼在那名单中就看到好几个比较熟悉的酷吏名字,如侯思止、霍献可、王弘义之流,只是仍然不见他们的二代目来俊臣。

李潼倒是挺想自己一通瞎折腾,小翅膀一扇直接把来俊臣这家伙给扇没了。

除此之外,好消息也是不少,除了这一次编修礼书举荐诸众之外,李潼王府中第一批府员也都逐渐的走了出来。

八月后制举连场,府佐中张嘉贞、李思文接连中第,虽然是各凭才学,但小小一个王府居然接连两人应举得中,也足令士林侧目。再加上如今少王势头正盛,以至于都邑年轻人们都争入少王门第以求应教。

张嘉贞应第之后,授为汾州司户参军,已经离开王府上任。李潼虽然挺想将府员留在近畿州县,但他眼下在政务方面也乏甚发言权,仅有的一点资源还是要留在要紧处,所以也就放由张嘉贞外出历练。

至于李思文,本身就是一个大官二代,甚至无需李潼为其筹谋,便直接担任了麟台校书,同时也继续留事府中,接替张嘉贞担任长史。

至于钟绍京与与史思贞,包括入府不久的苏约,或是时运不济,或是才力所限,则就都落榜了。尽管之后还有科目举行,但几人似乎都有些灰心,不再专心备考。

但就算不应考,他们现在也是不愁出路的。钟绍京被召入麟台担任一个八品主事,毕竟其人笔才雄健,还要超过李潼那仍在苦练的颜体。

史思贞则被塞进了太乐署担任协律郎,也算是得偿所愿,找到了适合自己发挥的地方。

至于苏约则就有些难办,其人本就科举落第,制举又不中,到如今连个出身都没有,即便李潼强举任事,也只能担任一个流外令史。

既然如此,在征求其人意见之后,李潼索性将之塞进了少府尚方监担任一个管理匠户的流外典事,也方便监守自盗、从官家掏点技术人才出来。

王府司马王仁皎,则被疏通关节,吏部铨选之后外放担任神都郊县偃师尉。之所以将一点资源投放在王仁皎身上,就在于王仁皎本就出身关中府兵,与流亡两京之间的那些军户流人们不乏共同话题,这对故衣社的初期发展是有很大帮助的。

至于桓彦范,则托他姑姑太平公主的关系,搞到了右金吾卫担任兵曹参军。用太平公主的话说,戏坊设在城外,总要有亲信之众负责看顾,于是桓彦范便光荣就任那仍在建设的戏坊保安大队长。

有出自然自然有入,除了补入王府的韦安石等人之外,李潼在崇文馆还搞到一个大大的惊喜,那就是开元名将李祎。

李唐宗室虽然泰半凋零,但也有例外,除了李潼一家逆流而上之外,还有一家也终于等来了属于他们的春天,那就是吴王李恪的子孙们。

永徽年间,长孙无忌弄权搞死了李恪,虽然长孙无忌倒台后,高宗李治追封李恪,但仍然没有赦免李恪的儿子们,反而拉了远支李孝恭的孙子继承李恪的爵位。

一直等到高宗也凉了,武后临朝,李恪的儿孙们才得到赦免,返回时局之中,各自任事。由此也可见武则天也不是与李家天生有仇,关键你得记吃记打。

比如李恪的长子李仁就任外州刺史,颇有事绩,再加上积极献瑞,甚至李潼在礼部还过手几份,所以也是大得神皇欢心,不独爵位提升为县公,更获殊荣赐名李千里。

李祎是李恪三子李琨的儿子,与李潼年纪相仿,其父在外州担任刺史,而他则留在崇文馆进学。

原本李潼看多时流,对于那些历史名人已经不怎么感冒了,可是在崇文馆见到李祎后,一颗心又悸动起来,聊着聊着便把李祎聊到了他的王府,接替王仁皎担任王府司马,要把这个小马驹调教起来。

这样的日子,繁忙且充实,不时还有小惊喜,本来也是舒心。

可是九月下旬某日退朝之后,在陪他奶奶吃饭的时候,武则天一句话又让李潼忐忑起来,他奶奶居然让他去见见他四叔李旦,问问十月龙门典礼有没有什么文物仪轨的特殊要求。

第0208章 泥销玉树,人道所悲

“大王,今天要去哪处直案?”

李潼退出宫苑,等候在外的杨思勖便匆匆上前请示道。

“哪里也不去!”

李潼闷声答道,情绪实在提不起来。他从内心里抵触去见他四叔李旦,倒也没有别的复杂缘故,只是单纯的做贼心虚。

这段时间来,他又是献瑞经、又是编礼书,可谓是卖祖业卖的不亦乐乎。这种情况下,再去见他四叔这个名义上的家长,可想而知彼此都不会很快乐,到时候他四叔要是气得当面啐他,那得多尴尬。

但既然他奶奶交代下来了,这事也不好拒绝。李潼在宫苑外短立片刻,宫婢韦团儿已经持着特制的通行符令匆匆行出。韦团儿如今虽然已经分掌一部分宫事,但仍然没有什么明确的尚司职务。

“让大王久等了。”

韦团儿今天穿着一件淡黄的襦裙,加厚的织锦披帛缠绕于上半身,端庄的螺髻,虽然艳丽依旧,但却稍减妖冶。

她手里提着装在锦囊中的宫符,敛裙作礼示意少王先行,自己则跟随在后,一边行走还一边微笑着说道:“妾今司掌宫乐诸事,偶登圣人居殿,常听圣人高赞大王奇才雅趣,今日若知大王走拜陛前,想必欢乐。”

李潼闻言后略作苦笑,又下意识瞥了韦团儿一眼,心情则有几分复杂。

人总是在接触中才能了解更深,他最开始对韦团儿印象并不算好,只觉得对方是一个恃于恩宠而失于分寸的狂婢,颇有几分敬而远之的想法。

可是认识以来,韦团儿对他多有善意,也让他对韦团儿感觉变得复杂起来,起码不会生出要把对方推给他四叔的想法。倒不是贪图美色又或对方给自己的便利,只是对待他心存善意的人,难生出什么轻薄狎弄的想法。

眼下的他倒有几分不忍坐视对方重蹈覆辙,不免想要规劝几句,如果韦团儿仍是任性不听,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略作沉吟后,他便开口轻声道:“我又何尝不想久在圣人陛前弄巧求宠,但圣人宫居清静,远望或有错赏,未必喜我躁闹之声。眼下幸因薄能,恭在神皇御下行走,守此恩用犹恐辜负,战战兢兢,只求笃一。人事不能尽美,情深也难畅意,两殿行走,厚此薄彼,自惭拙能不可兼顾。今日走拜意在请罪,实在不敢贪望圣人嘉赏。”

我这个亲孙子、亲侄子在他们这对尴尬母子之间都觉得难为情,你一个小婢女还是不要有那么多想法、搞什么骚操作了。

韦团儿听完这话后,只是低垂着头并不作声,似在思忖言中意味,只是走着走着,俏脸却泛起了红晕。李潼也不知她能领会几分,但这种话也实在不好说得太直白。

待到一群人转过宫廊,行至曲巷,韦团儿脚步加快几分,及至披帛尾脚都擦在李潼袍带,这才声若蚊呐低语道:“妾自知不过野蒲的资质,即便承恩移栽御园,不能免于卑贱。往生迷在浮华,懵懂不知高低。野蒲纵是微贱,也有漫身的韧丝,但有玉树能赏一枝攀附,哪怕掐根截茎,就算分寸断裂,丝络纠缠不舍此枝!”

李潼听到这话,脚步已是一顿,停了下来。而韦团儿两眼只是凝望少王侧脸,猝不及防下,半身撞在少王后肩,擦肩而过后则踉跄着向前俯冲跌倒。

李潼忙不迭抬手去抓韦团儿惊慌扬起的手臂,向后一拉温软娇躯撞入怀中,旖念略生后便蓦地一惊,闪身错过分开数尺,然后才对韦团儿说道:“韦娘子小心前路。”

韦团儿惊魂未定,娇喘数息,片刻后已是霞飞双颊,垂下头低声道:“行走入痴,不能自顾,让大王见笑。”

再走起来的时候,彼此倒是刻意拉开了距离,但李潼仍能感受到韦团儿异彩闪烁的两眼频频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更觉有些无语。

他苦心规劝的一段话,似乎被对方误解作是与他四叔争风吃醋,不想让韦团儿走入太近。而对方那一番虽绵软却有几分坚决的话,虽然自觉有些吃不消,但也不能说全无感念。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虽无酒醉鞭名马,却有情多累美人,这该死的、掩藏不住的颜值与才情啊,真是让人无奈。

皇帝李旦一家,居住在禁中东北方位的庄敬院,有陶光园明渠活水潺潺绕流,夹岸多有名贵花木,时下已经到了深秋,虽无百芳斗艳的美景,但也有台阁栈榭错落分布,环境很是华美,远不是他们早前禁中所居仁智院能够相比的。

这当然也没有什么可攀比的,且不说当时李潼根本求舔无门,就算是现在,他四叔地位摆在这里,武则天再怎么刻薄,不至于连基本的起居用度都怠慢这个小儿子。

庄敬院周围,广有禁军明哨、暗哨的分布,于此值守的禁军将领更是左千牛卫中郎将武嗣宗,由此也可见武则天的警惕态度。

李潼一行走到此处时,武懿宗便行出盘问,其人身披甲衣,扶剑站在渠水浮桥的桥头,看着应该是想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只是两腿粗短,身高甚至还比不上仍在发育期的李潼,不免欠了几分意思。

韦团儿上前呈上宫符,趁着武嗣宗验看符令的时候,李潼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免感慨武家人基因真是不太好评价,单单仪表上就欠缺了让人敬重的意思。

这在惯于以貌取人的古代,便是一个不小的问题。其实武家上一代除了武士彟之外,别的也没什么可夸。武士彟能从一介商贾混到开国元从,足见其才智。这么一盘算,他奶奶武则天也是运气,继承了父母的基因长处。

“虽是神皇口令,但请大王谨记,圣人起居尚于清雅,不要逗留太长时间。”

武嗣宗对少王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验看过符令后对着韦团儿笑了笑,然后便瞥了李潼一眼,这才扶着佩剑退到了一侧。

李潼行到桥头,侧眼小作俯视状,然后便轻笑着走上了浮桥。

中官趋行先入走告消息,等到李潼行到门前时,院中又有数人迎出,当前一个便是年节之际曾往仁智院去的中官曹维。

只是这一次见面,那太监曹维便没有上一次的好脸色,虽然并不失礼,但也只是板着脸少见笑容。

李潼也自知不讨喜,并不计较这点小事,在庄敬院宫人引领下走入院中,及至殿外便听到丝竹声,看来他这四叔生活娱乐倒也丰富。

他先立廊外,待到中官通传,然后才趋行登殿,视线抬起匆匆扫了一眼,便见一黄袍中年人正端坐殿中、垂眼望下,心知正是皇帝李旦,趋行到达殿中然后才大礼下拜:“臣参见圣人。”

一般觐见皇帝,臣子是要自称“臣某某官某某”,如果是亲近臣子,也可直称皇帝为大家。不过李潼这官职包括名字,那都是卖祖宗、卖祖产换来的,实在不好意思在他四叔面前自称,索性从简。

皇帝李旦作为二圣最小的儿子,年龄不过二十七八,但是由于特殊的身份与处境,却欠于风华正茂的朝气,不过倒也没有颓丧入骨。

少王登殿以后,李旦两眼便一直在打量着他,待听到这拜礼称谓,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才抬手道:“内殿相见,儿郎不必多礼,起身罢。”

李潼闻言后仍作叩谢,然后才弓着身小步倒退来到侧席跪坐下来。之所以这么礼数周全,也是暗示他四叔,场面上的事情都是身不由己,我这次来可是奉我奶奶、你妈妈的命令,你就算要发作、打狗还得看主人。

不过他倒是有些小人之心了,李旦脸上虽然没有什么喜色,但对这个侄子倒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恶感,他端详李潼片刻,然后才又说道:“日月倏忽,春秋并异,今见儿郎卓然姿态,更觉逝者从不怜人,昏昏然已为儿辈超迈。”

李潼听到他四叔语气并不激动,这才抬起头来望上去。他前身记忆几年前一家人归洛时倒是见过皇帝,但也已经模糊,没有什么印象。

此时抬眼望去,倒是隐隐有些意外。李旦额宽鼻高,双唇略厚,相貌偏胖但也不失儒雅,除了眼袋略重之外,并没有明显的幽愤气息,抛开其他,一眼望去倒有几分仁厚老成的感觉。

“小臣荒长,美丑不知,在恭在谨,一二心迹唯窃窥求宠,恐在失意,不敢妄称卓然。”

他又连忙拱手说道。

李旦听到这话后,两眼又变得幽深起来,之后则认真端详着李潼,过了一会儿咋舌一叹:“名种故态,未可称荒。难怪啊,你姑母日前入见,多夸三郎。三郎才达,我倒耳闻前知,久前匆匆一见,不曾览细,今日承情儿辈,让我追念故人。难怪称誉日喧,果然是有因缘所在啊。”

“故情缅怀,厚负错赏。臣伤切之余,更增惶恐。”

李潼不止一次听人说起他长得像他亡父李贤,低头用力眨眨眼,眼窝里酸涩自生,便有水汽聚起。

李旦见他泪眼生成,也举手捂住了脸庞,足足数息之后才放下了手,望向李潼的眼神则生几分亲切:“纵有余情追念,少有真益此时。三郎能有才器巧献,使我家门不至于寂声此时,门庭虚长怎忍苛教。令才正应长美,不需困扰杂情。泥销玉树是人道的悲剧,纵得几声薄叹又何益于当时?”

李潼听到这话,更觉得自己跟这四叔比起来是真有几分小人心肠了,避席再拜并凝声道:“臣敬谢大家宽宥施我。”

第0209章 枝上桃李子

李旦这样的忍功涵养,不独对咄咄逼人的母亲不作抗争,甚至还安慰李潼这个少辈的家门败类,李潼真是自认不及。

人有大望,才能大忍,这话放在李旦身上也有些不合适。起码其人无论在失意时还是得意时,为人做事都没有发生太大的转变。

对此李潼也只能感慨,他爷爷和奶奶这样的人居然能够生出如此恬淡不争的儿子,也实在是异数。

由于李旦态度温和,没有厉斥李潼所作所为,殿中气氛倒是没有了最开始的那种尴尬。

不过当李潼言及来意时,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龙门典礼乃是篡唐的重头戏,与去年的洛典差不多。

李旦对此倒是看得开,闻言后只是叹息道:“家门诸长,唯幼最劣,乖事催逼,忝在此位。神皇陛下襟量宏拟天皇,只憾儿辈不器,不得不勇负重任,让我能够清静养生。请三郎转诉神皇,具乘随礼则可,并无别样索求。”

李潼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是感想复杂。他也明白他四叔眼下这个状态,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折腾的余地,但就这样一副甘心认命的态度,也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感慨大唐国祚传到这一代,真的是有点后继无人的意思。

“臣恭领皇命,一定谨呈神皇。”

李潼先应一声,然后又不乏好奇道:“往年惭愧自隐,不敢轻扰圣在。或是恪在礼中,但也难免疏远伦情。今日奉令趋入,传诏之余,也该再拜人情。否则娘娘知我礼亲有缺,必要怒斥儿辈凉薄。”

“高墙之下,人情鸿沟,这并不是儿辈的失礼,只是亲执简慢。三郎有此殷情,可见嫂子是真的教养不怠。”

李旦听到这话,脸上也浅露和煦笑容,片刻后却又略有黯淡:“皇后近抱小恙,不愿你们儿辈见丑。不过你的几员弟、妹,即便三郎不言,也要将你引见,让他们知我门中俊幼得体,才不会放任自己任性。”

李潼也知皇后刘氏父族遭诛未久,心情肯定悲伤至极,倒也不想去骚扰,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主要还是想见一见他四叔家里那个小三郎。

但他还是离席而起,退在殿外向着皇后寝居遥拜,礼毕起身时,便见到中官引领几个幼男幼女沿廊殿向此行来。

二圣四子,讲到人丁兴旺,还属最小的李旦。虽然皇帝做的不是很开心,但日常生活倒是很丰富,到如今已经有了五个儿子、七个女儿,单单今年一年就生了三个。

但就算是这样,武则天这一支跟高宗其他两个儿子比起来仍然不算多。萧淑妃所出李素节,单单儿子就有十几个。另一个李上金,也有九个儿子之多。可见政治上不得意,也只能专心耕耘生产了。这么大的数量差,武则天又怎么会容得下这两人。

至于李潼他们这一支弯道超车,还要等到他二兄李守礼小马达彻底开动起来。不过现在李守礼连媳妇儿都还没有,看样子也不太上心,未来还能否有此辉煌,倒是不好判断了。

李旦儿女虽多,但年龄却都不大,就算是嫡长的皇太子李成器,也不过十岁出头,比李潼都还小了好几岁。

中官将几人引入殿中,一个年在五六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儿拉住前方比他高了几分的孩童大声道:“阿耶急传,要见什么贵客?我同二兄弹棋,只差一点就能获胜!”

李潼刚归席中,循声转眼望去,只见小家伙儿高还不足三尺,戴着一顶虎纹浑脱帽,身穿一件厚织的对襟锦袍,本该贵气逼人,但因按比缩小,显得小巧玲珑。

小家伙儿腿还不算长,步伐却快,相貌也是肤白唇红,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显得很有精神。观其年纪,李潼已经猜到这小家伙儿应该就是他四叔的第三子,楚王李隆基了。

“顽童劣态,且在舍中。令兄登门,还不收敛见礼!”

李旦口中薄斥,但脸上却有笑意,他转望向在席中立起的李潼,并指着最前方略显文静少年笑语道:“这便是三郎你那名不副实的少弟了。”

“哪里来的三郎?怎么又有一个三郎?”

李隆基年纪不大,却是活跃,听到父亲这么说,跳着脚从两名兄长身后跃出,扬起头来望向李潼。

“臣河东王宝雨,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大王。”

李潼年纪虽然大,但爵位却比眼前这几个太子和亲王们低,上前一步先作揖礼。

几个少男少女见身材挺拔的李潼走进,都是愣了一愣,不乏好奇打量。而李旦也从殿上行下,皱眉道:“这是你们伯父门下、兄执行三,还不快作见礼。”

几人或是少见生人,再听父亲语气严厉,几个年纪仍小的怯态后移,不敢说话。

倒是皇太子李成器并恒王李成义这两个年纪稍大一些的,闻言后便下意识拱起手来,但李成器手举到半途,似乎有所醒悟,又将手垂放了下来,颇为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望向李潼的眼神隐有不乐。

“我听过这名字,前日姑母来见,夸少王宝雨,娘娘怄气退席!”

小家伙儿李隆基嘴巴挺快,指着李潼颇有惊喜:“娘娘不许奏弹的美调《逍遥王》,是你所作?原来还是我家亲徒!”

李潼嘴角挂着淡笑,心里则一遍遍告诫自己、熊孩子不必一般见识,不过由这童言,他也听出来在他四叔家里,他的风评也实在是差得可以。

他四叔李旦或许不会怪罪他,但皇后刘氏很明显没有这样的度量,再联想其父刘延景早前对自己的不善态度,便可联想到刘皇后对他这个家门败类的厌恶。

自家孩儿失言,李旦脸色也有几分尴尬,他上前对李潼说道:“妇幼计狭,少略生人忧事,三郎你是长才俊逸,不必放在心上。”

李潼转过头对李旦笑了一笑:“不需大家宽慰,臣浅活至今,总有三分情感能隐。伤我心者,羡此天真,怙恃不待,遗此孤魂。潦草求生,本已不敢再妄求众宠。”

李旦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更加严肃,板起脸来望着长子凝声道:“向你三兄见礼!”

李成器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瞥了一眼李潼,却又低下头眼瞅住靴尖。然后只听啪一声脆响,李旦竟然气得甩手一个耳光,直接将他抽倒在地。

“儿辈又是怎样显赫人物?你父才是真正窃势家贼,我兄、我……”

李旦气得脸色涨红,待转过头来望向李潼,还未及开口,李潼已经先一步跪了下来:“俗眼不敢窥运,恳请大家勿因小臣、失守清趣。”

他这里话音刚落,远立殿外的韦团儿已经疾行奔入,她并不清楚前因后果,只道皇帝刁难少王,上前一步拦在少王与皇帝之间,望着李旦便说道:“不知圣人因何生怒?妾惶问因果,回奏神皇。大王才事俱佳,本非侍殿走使,神皇常有令赞,取此一才,不谓门庭无人。意在庄重,因使大王走问圣人,名王尊体,怕是不能殿私论非!”

闻此一番疾言,李旦脸色又是青白不定。李潼见状,便也顾不得礼数,起身拉了一把韦团儿,并凝声道:“神皇使我,正是恩亲传诉,拜亲敬长,不在名位高低。多谢韦娘子良言复警,让我更觉此行不是寻常驱用。”

韦团儿见少王眉头微锁,张扬的姿态才收敛起来,想是当中有了什么误会,这才敛裙礼向李旦并垂首道:“大王捷才缜密,妾却自迷分寸,请圣人降罪。”

李旦只是冷哼一声,转又望向李潼,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潼也没想到一时偶念想见见李隆基个熊孩子竟会引出这场风波,李旦妻儿不待见他,但他对这个叔叔却没什么恶感,稍作沉吟后又举手说道:“在人在事,急不如缓,臣旧年何尝不是孟浪失行。大家本就清雅笃静,言传身教,无忧短时。庭中子弟,春秋悠长,纵有炽念,不必骤表当时。

枝上桃李子,回溯本一源。五指或参差,血肉自相连。今日恭闻言教种种,已经是甘霖恩降,大慰枯禾饥渴。臣但有一二能为大家所知所念,感恩肺腑,言不能及。伦情是罗网,能够侧身此中,不为世道遗孤,臣已经……”

“三郎不必再言,你阿叔真是羞不敢闻。神皇陛下赏鉴深刻,庭门得此,不谓无人,良言也!”

李旦上前拍拍这个侄子的肩膀,眉眼之间有赞赏、有落寞。

待到退出庄敬院,李潼只是垂首默行,这一次见他四叔一面,气氛算不上好,也让他感慨良多。

当然这份感慨最主要还是因他四叔而生,这个皇帝做的实在是太憋屈了,被他母亲死死压制,以至于李旦从内心里都不觉得自己是这大唐社稷的主人。否则哪怕再豁达的人,都不会对他表示亲近。

韦团儿跟随在后,见大王只是默然无语,终于没忍住低声道:“妾自知妄言失礼,但见大王、实在是忍不下!”

李潼转头,见她面有柔怯,已经不复此前在庄敬殿上的骄横,展颜一笑:“韦娘子发声助我,小王深有感谢。但世事繁密,不止表层,很多时候,不可强争一时气盛。气蕴在怀,尚有寰转,勃然于外,却难收回。须知人情瓜葛如蛛网,生人从不独行,世道也绝非为我一人而设,如果不能了断瓜葛于顷刻,还是应该缜思而后行。”

韦团儿听得认真,口中喃喃细语,片刻后则露齿一笑:“如果不是从行大王,妾哪里去学这些道理。”

李潼不敢细问她究竟听出了什么道理,不过再想到刚才殿上一幕,又忍不住笑起来,你有熊孩子,我有悍娘子,撕逼起来,看谁没面子。

第0210章 笑入胡姬酒肆中

时间很快来到了十月初,龙门典礼有关事宜也都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

李潼作为这次典礼的始作俑者之一,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不独他自己要筹备相关礼事,两个兄长也都没有置身事外,长兄李光顺迁入左卫亲府,成为一名负责导引仪仗的禁军将领。二兄李守礼则由太子洗马转任此前李潼被授予的第一个官职,即就是尚辇奉御,负责典礼所用车仗文物。甚至就连太妃房氏,都要作为命妇参礼。

追想去年洛典时,一家人还只能蹲在禁中数蚂蚁,到了今年境遇已经大大不同,已经开始全家组团卖祖业了。

相对于兄长们的任务繁忙、无暇抽身,李潼所负责的部分倒还比较清闲。他只需要负责将春官礼部在之前这段时间里所收取到的各类瑞物分门别类发送有司,届时在礼场陈设展览即可。

这项工作本来就一直在进行,临近礼日前已经初步搞定了,只需要在礼日之前一天再拿着名单检查一番就可以了。

公事上虽然不繁忙,但李潼也没有闲下来,自家府邸毕竟偏在城中东南角,所以也要提前一步将家人们送到靠近礼场的城南龙门别业,就近参礼。

“三兄、三兄,你在哪里?”

小丫头李幼娘得知要出城居住几天,兴奋得欢呼雀跃,生恐自己被落下来,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冲到王府里,看看三兄出发没有。

李潼还在跟府佐们交代任务,抬眼看到身穿大红襦袄的小丫头又蹦蹦跳跳跑了进来,真是不胜其烦,摆手道:“赶紧归邸打扮你那小马,让你表兄帮你。”

府佐们日常所见大王都是清雅淡定,难得见此烦躁模样,都笑呵呵望着兄妹互动。

李潼没好气瞪了同样笑呵呵的李祎一眼:“长美速将这娘子送回太妃处,你也留在邸中检查安车器用。”

待到李祎将那娘子强行拉走,李潼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对史思贞说道:“内教坊先请两部音声,今夜便入龙门别业。等到韦郎帐幕布设完毕,先把府里故用安排进去。”

龙门典礼除了朝廷文物张设之外,在都三品以上各家也要沿途加设庆贺帐幕,歌乐迎驾之外,还要负责一部分随驾禁军饮食。李潼一家正被划分在主礼场附近区域,布置起来也要慎重得体。

待到史思贞领命而去,归都不久的刘幽求才上前汇报届时会有什么人随同王府一起参礼。一些卑品官员资格不够参与正礼,往往就要依傍权贵各家以求前往现场观礼。

三王被分配了三十五个名额,该要怎么挑选也需要慎重,真要引入什么狂悖之类做出乱礼的举动,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通繁忙的安排,待到行出时,时间已经将近傍晚。前后拥从数百人众,大车七八架,浩浩荡荡的出了履信坊。

正沿横街直行,前方负责探路的王府仗身已经策马飞奔回来,道是定鼎门天街已经出现拥堵,不易出城,于是一行人索性由长夏门出城,再横穿都南。

此时的神都城南,处处可见禁军游骑巡弋的身影,往来奔走驱赶闲杂人众。沙尘滚滚的道路上车马辘辘,很是繁忙。

李潼策马当先,前后府员拱从,途中陆续有随从参礼的宾客加入进来。待到行至定鼎门南郊处,才明白宽阔的天街何以发生拥堵。

原来城南郊野里,早已经架起大大的露台,台上自有莺歌阵阵,伶人舞伎身姿曼妙,翩翩起舞,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那鲜艳飘彩的画面。

这露台架设的位置倒是偏离大路,可却架不住凑热闹的人多,偌大露台周遭已是人山人海,草野沟岭之间全无闲土。围观人众早已经延伸到大路上,一些由城内行出的车驾眼见如此热闹,索性也都当街停住,踏车张望。

“谁家这么嚣张,竟敢礼前作此闲戏迷扰群众?”

刘幽求手搭眉际,踏鞍眺望,而后皱眉道:“前方怕有数万人流,大王不可近行啊!”

李潼也被这大场面惊了一惊,心中不乏好奇谁敢这么大胆,但想到身后车上还有女眷,也不敢靠得太近,摆手示意继续绕行,并策马奔回车畔,抬手将半身探出车厢的李幼娘按了回去,并瞥了车内同样一脸兴奋之色的唐灵舒:“你们都安分点,不准落车!”

李幼娘挥起小拳头要敲砸车厢发泄自己的不满,待见三兄脸色沉了下来,讪讪一笑:“阿兄当我什么人?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你自己娘子?”

唐灵舒听到这话,抬手半掩俏脸闷声道:“娘子不说这话,大王或还能信你几分。”

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李潼看这娘子一眼,自己先笑起来,又说道:“不是不准你们戏乐,别业已经有百戏音声,野途躁闹,扰人心肝。”

他又去后车问候嫡母房氏几句,这时前边队伍又有叫唤他的声音,抬眼望去,乃是他姑姑太平公主家令,告知公主已经在前方坡上等待。

队伍一路爬坡行上,之后便见到太平公主家里更庞大几分的队伍。

太平公主一身立领胡服,骑着一匹花鬃骏马,待见李潼行近,便打马冲了下来,距离及近数尺才勒马顿住,吓得李潼几乎要转马躲避。

待见李潼一脸虚惊,太平公主更是得意大笑,手指立起顶了顶头上浑脱帽沿,露出白灿灿的光洁额头,笑语道:“三郎骑技不见精进,若得你家娇娘三分本领,哪会这幅样子?”

你当我跟你一样闲啊!

李潼不是不练马术,可过去这段时间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被太平公主戏言调笑,脸色也是讪讪,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太平公主已经举手一指坡下,笑语道:“这样浩大阵仗,三郎观之,可觉惊艳?你姑母可不是寻常中庭闲散妇人,趁此弄事,今日之后,咱们戏坊必将名满都邑!”

听到这话,李潼算是明白这场面因何而来了。想想倒也正常,龙门典礼这么重要的造势场合,哪怕是时下风头最健的武家那群货,想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瞎胡闹,数遍天下敢这么做的也只有他姑姑了。

可是,你这么搭顺风车,你妈知道吗?

李潼回首去望坡下那闹哄哄场面,忍不住对他姑姑竖起大拇指:“岂止惊艳啊!姑母手笔真是鬼神惊泣,仙佛瞠目!”

“你当我听不出是在嘲我?”

彼此交往日密、熟悉起来,便也不拘小节,听到李潼这么说,太平公主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脸上笑容飞快敛去,转为苦恼之色:“我哪能预知会闹起这么大的阵仗!现在真是急得全无头绪,就在这里等你收尾!你也不是事外人,快快想想该要怎么办?天街都拥堵起来,定鼎门进出不能,真要搅乱礼事,你要作好长养你表弟的准备!”

眼见太平公主脸色飞变、垮了下来,一副要赖上他的口气,李潼一时间也哭笑不得,难道他所带的弱智光环只对友军起效,怎么一个个都成了猪队友!

“闹成这样,我又不是不自知这次轻率冒失,还要这样看我!”

太平公主见李潼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脸色更是羞红,只是很快语调又转软下来:“除了三郎,能仰何人?戏坊落成,我又不是不想寻你商议,可你自问近日有没有理会我?总是一个长辈,哪好奔逐不休的求计。”

原来你还是个要脸的。

李潼抬手示意太平公主先别说话,望着坡下躁闹场面沉吟片刻,举手召来李祎,问道:“前日传授《少年行》歌,演熟没有?”

李祎闻言后便连忙点头,旁边太平公主见状好奇问道:“什么《少年行》歌?三郎又有新作、好罢、好罢,你说、你说!”

自知捅了娄子,太平公主无复强势,见李潼转眼望来,讪讪收声,拨马转到一边去,但还瞪眼望着这里。

“挑选健马、仗身二十员,绕众作歌,注意安全,千万不要被人群裹挟踩踏!”

面对这个烂摊子,李潼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寄望制造一个新的热点,将那些围聚的人众引开一部分,特别是其中最活跃的都邑游侠狂少们。

李祎本就少年心性,闻言后已经兴奋得不得了,连连点头道:“大王请放心!”

说完后,他又策马返回仗身队伍挑选从众,李潼则又吩咐刘幽求将自家家眷们引至太平公主家众队伍里保护起来。

太平公主又策马凑上来,想问不敢问的样子,倒也没有好奇太久,马蹄奔声不久传来,李祎等二十余种各擎彩旗,已经纵马驰下高坡。

二十余骑众奔驰起来,声势已经不小,坡下围观露台诸众已经不乏人转头望来,见到马队渐近,不乏恐慌躲避,但骚乱还没扩散开,马队已经绕众驰行起来,同时传来整齐雄浑的歌声:“君不见神都少年游侠客,白日球猎夜拥掷!呼卢百万终不惜,报仇千里如咫尺!少年游侠好经过,浑身装束皆绮罗……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歌声雄壮,曲调高亢,一时间响彻野中,余者杂声悉数淹没,人群中骚乱渐止,一个个凝神细听,歌行一遍之后,已经爆发出一连串的哄然叫好声。更有露台近畔年轻人想要听得更加真切,纷纷往人群外涌行而去。

骑队往复奔行,歌行数遍之后,后方已经聚起数量可观的从者,且已经不乏有少年浪客跟随咏唱,或是不及骑士们那样雄浑有力,但嗓音高扯,自有一股豪迈恣意于心胸之内激涨涌出,露台上倡女舞姬不再迷人,意气风发,逐野奔走。

眼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李潼在高坡上挥舞旗号,坡下骑士们见令便策马往野中荒芜处驰行而去,坡下人群自有分流跟随,虽然没有尽数追走,但也已经不再是此前层叠攒聚的场面。

待到人群散去一定规模,自有整编集结的禁军将士缓缓向露台逼近过去,人群受此兵势逼压,再也不敢聚结吵闹,各向四野走避,虽然同样难免踩踏,但也总算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高坡上太平公主眼见这一幕,明眸瞪得滚圆,转头望向李潼时,神态还有几分痴呆,片刻后更如发现宝藏一般,上前抓住李潼的手腕:“三郎究竟还有多少佳篇?知你如此豪笔,还怕什么戏坊冷清!”

李潼有些无语的看他姑姑一眼,心里只觉得对不起李白,多么壮阔激扬的诗歌,结果用来给他姑姑收拾烂摊子、擦屁股。

闹剧算是解除了,两家并作一行,再上路时太平公主又恢复了神采飞扬,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侄子,凑到马车旁指着车上唐灵舒嬉笑道:“何种娘子,竟得此幸!日后难免群芳争妒,你可要小心了!”

第0211章 不宜轻沾侠名

龙门典礼还未正式开始,太平公主与河东王这对姑侄便先出了一个大大的风头。

从都南定鼎门到龙门别业之间有将近二十里的路程,途中行人如织,多数都在议论刚才发生的事情。由于当时环境太混乱,他们未必准确知道究竟谁家手笔,但并不妨碍对此津津乐道。

最初人们谈论更多还是那庞大的露台以及露台上所出现的众多娼妓,一些好弄风月之人更能准确喊出那些艳名高低不等的倡女名字,并不乏艳羡与恍然的谈论、怪不得早在多日前神都风月场中便颜色缺缺,原来是被人给统统搜罗起来,于此日惊艳登台。

人对美好的人、物总有一种天然的爱慕与追逐,听到行人谈论种种,李潼也不得不感慨他这个姑姑真是把美色营销发挥到了极致。

金钱、权势、美色等等,都通过这一件事表现得淋漓尽致,讲到对戏坊的宣传效果,或许还要超过他奶奶以举国之力所筹备的这一场龙门典礼。

当李祎等王府仗身野途绕行,返回队伍的时候,那些都邑游侠浪客们失去了追逐的对象,也都开始陆续返回大道上。于是渐渐地狂歌《少年行》的声音,又在道路上此起彼伏,将别的杂论声悉数压制。

行途中,刘幽求不乏忧虑的凑上来说道:“大王才力新拟,诚是意气豪情、勃然欲出。但人情鼓动,万众狂歌跟随,怕是还有首尾不定啊。大王清雅笃守,还是不宜轻沾侠名……”

时下可没有什么武侠小说的洗礼,也就谈不上什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所谓豪侠气概,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名声,特别对李潼这样的宗室少王而言。

且不说诗章中那豪情外露的字句,单单所见对那些游侠狂少的吸引与蛊惑,便容易让人联想到许多负面的事情。

听到刘幽求的提醒,李潼只是摆手笑笑:“不过是亦庄亦谐,无伤大雅。歌者以抒情,岂独士林典雅风尚高标,闾里率性也多可爱。观有所感,歌此豪迈俊爽罢了。人若能以风俗伤我,则简居慎言不能免祸。”

刘幽求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不过眼下的李潼也的确过了凡事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的初级阶段。

如今的他虽然还称不上一方大佬,但前程祸福也已经与越来越多的人产生了深浅不同的联系,一些此前可以急得让他挠头的麻烦,现在已经无需主动过问,便会有人主动帮他解决。

傍晚时分,一众人终于抵达了龙门别业。过去两个多月的时间,李潼也派人将这座别业进行了初步的整顿,虽然困于时令,各种桑植事情都还没有恢复繁荣,但庄园居住也已经不算差。

庄园外早有先期派来的家人在冯昌嗣率领下远出迎接,太平公主一行则别有去处。不过她性喜热闹,讨厌独居,只是吩咐家人自往附近另一处别业,自己则留了下来,一同入庄。

“那些家奴真是可憎,早前道我此处别业可称美居,却没想到只是一片村野!”

行至庄宅外,太平公主脸色有些不好看,忿忿说道。

这一片庄园面积不小,单单田庄宅地便占了一顷有余,其中大半部分都是主人园居。较之李潼第一次到来时,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当然建筑是远远比不上都城中的王邸那样华美,但面积却大了数倍有余。

而且在李潼看来,这庄园也算不上简陋,毕竟地在神都近郊,依丘傍水,在外是一副精美的田园景致,庄园中厅台廊阁也都一应俱全。如果厌倦了都邑内的躁闹,这里便是一处绝佳的悠闲养生所在。

“能得馈赠安居养家已经是亲情深厚,感激不尽。况且此处肥田广舍,或许一时冷清,只是少辈乏于经营。”

李潼倒是很知足,笑着对太平公主说道。

然而太平公主却眉头隐皱,摆手说道:“三郎你是怎样的才器,我是明白,大小俱怀,从不荒事。田业赠你,必有良规。至今仍是这个样子,可知新赠时是怎样的荒芜!咱们姑侄之间,我也不再与你说冷落与怠慢,但家奴仗恃主人懒动,如此敷衍我的至亲,这却是我治家的疏忽,绝不能轻易放过!”

听到太平公主这么说,李潼便也笑笑不再多劝。心思多的人自能见微知著,早在第一次见到这庄园荒芜的时候,李潼就想到可能是太平公主家奴在敷衍。

太平公主府下产业众多,既然已经动念要厚赠侄子,当然不会特意挑选一处废园。无非其门下执掌田园事务的家人,趁着公主不作更多关注之际,丢出一份没有什么油水的荒废产业。

但就算是田园荒废,在神都近郊这样一座面积广阔的田庄也是价值不菲,李潼自然没有再挑刺的理由。不过现在太平公主自觉得受到了家奴蒙蔽,这又是她的家事,李潼也不好置喙。

“三郎你放心,过后几日我会再给你一个交待!”

太平公主又正色对李潼说道,然后又笑语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交谊深浅不在财货的多寡。刚才所见,我已经不知该要怎样令言赞你。你可知单单为了筹措那场露台艳戏,前后便抛撒数千缗钱数,如果不是三郎你出手,且不说不能尽美,怕还要引祸于身。”

李潼听到太平公主这么说,也是不免咋舌。一缗便是一贯,一千钱。

要知道他一年到头,扣除封国食邑之外,满打满算收入不过数千缗,已经足够一大家子一年到头的吃穿用度还有富余,结果他姑姑就这么面不改色的撒出去他一年的收入,这手笔也实在是豪迈得夸张。

讲到这件事,太平公主又变得神采飞扬起来:“我与三郎,真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经此之后,都邑内必定人尽皆知,咱们戏坊有美歌、有美色,可谓至美,届时还不宾客满门!”

李潼听到这话后更觉无语,若只求一个宾客满门,单凭你太平公主名头还不够?就算闹得都邑皆知,闾里那些普通民众们难道还要倾家荡产、只为进去听一场戏?

说话间,一众人已经行入庄园中。李潼吩咐府员代为招待同行而来的宾客,他则先往后院安顿嫡母房氏等家眷。

庄园面积广阔,后园里还有一片占地二三十亩的马场,李幼娘少见如此宽阔的宅居,下了车后狂奔一通,兴奋得不得了。

薛崇训则牵着李幼娘那匹披着花锦的果下马,一溜小跑的跟在后边追。他在王邸也住了不短的时间,但李潼整日忙得不着家,也没空教导这个表弟,索性让他当起了李幼娘的小马夫,倒也很尽责,起码比李守礼那货靠谱。

太平公主让人将马牵入了马厩,眼见李潼从太妃房氏居舍行出,便对他招招手,指着马场上前后追逐的那对小儿女笑道:“三郎来瞧一瞧你这一对弟妹,若能亲上加亲,必是更美!”

“家中有亲有长,我可不敢越案轻论。”

李潼听到这话,并不正面回答,而后又指着奔跑笑闹的李幼娘说道:“望之不似静姝,我与表弟可向来都没有裂目之怨,倒是不忍累之。”

太平公主闻言后哈哈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眸光隐有闪烁,似乎并非随口一说。

而李潼看似嘴角挂笑,其实心里也在想着怎么婉拒这件事情。换了李守礼那货,婚嫁如何他倒不怎么在意,可只有这一个小妹,娇憨而又对他多有依赖,他只盼这小娘子能顺心遂意过活一生,不忍将之推入勾心斗角的复杂人事当中。

他也不是看不起薛崇训这个表弟,但由小观大的话,倒也有几分这种意思。这个表弟内向文静,性格不似其母,没有什么主见,易于屈从。

眼下两家倒是其乐融融,可难保日后。以太平公主之强势,李潼并不觉得这个性格内向软弱的表弟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李潼又在后院待了片刻,待到府员通报宾客陆续来访,于是便往前厅行去。临走前也把薛崇训喊上,不让这小子再跟在他家大白菜后边打转。

待到李潼离开后,太平公主便笑眯眯走向李幼娘,招手喊道:“幼娘,到姑母这里来。你是喜欢大宅游乐,姑母近处也有别园,比你家还大几倍!要不要随去姑母别园,那里还有你表妹们的美器玩具,喜欢什么,姑母都送你!”

李幼娘听到这话,小脸满是神往,小眼眨了眨后却说:“谢谢姑母,可我阿兄教我,不准受人礼物。我年少性躁,喜欢什么只是一时的趣味,为了短趣贪婪,就会失了跟人交谊的分寸,阿兄就要训我!”

太平公主闻言后神情一滞,略作转念后又笑道:“你可以唤你嫂子同往啊,我把礼物送你嫂子,让你嫂子转赠你。”

“我嫂子更不会收,满心里除了阿兄便没别的。她就算收,也只会收阿兄的喜爱,我早看透她了,不能指望!”

小丫头一边说着,一边拍着果下马颠颠儿跑向远处。

太平公主见状后忿忿低语道:“这园宅还是我送的呢!”

第0212章 独不见,自惶恐

龙门别业庄园正厅很有特色,前后左右并有五处厅室攒建而成,后厅作为主人起居短作休息,前厅则是门仆导引宾客,中间三厅一体打通。

由此可见这庄园原本的主人薛绍日常也是宾客盈门,雅好集宴。如今虽然已经故人不再,但繁华景态却远胜往昔。

李潼与薛崇训并入后厅,而后便听中厅里多有人语歌唱声,所唱最多自然就是少王新作《少年行》。

眼见少王行出,宾客们纷纷起身见礼,李潼笑着拱手致意,走入中席。满堂宾客足有数百之众,除了常作往来的故人之外,也有许多新面孔,比如同样诗名极高的宋之问、文昌省左史东方虬,在馆学士富嘉谟、员半千之类。

满堂宾客,有的认识,有的则不认识,交游广阔的乔知之主动充当知客,向少王介绍新来的宾客。等到众人都混个脸熟,乔知之不乏感慨道:“大典在即,朝野士流悉赴龙门,大王厅堂所聚可谓锦绣过半!”

这话也决不夸张,都邑权贵各家多有先到龙门提前聚宴时流,有许多已经周游别家门庭几处,但所过诸宴,但还真没有比得上河东王门庭热闹的。

论及权势,河东王不算最高。单单在龙门周边便有宰相岑长倩、杨执柔包括武承嗣各自设宴,跟那些南高官官们相比,河东王贵则贵矣,但却势力仍逊。

不过若讲到时下士林中的影响力,那些宰相们还未必比得上如今的河东王。

一则河东王主持修编礼典,多举士人,许多怀才不遇之人都受其赏荐。而且刚刚举行过的诸科制举,也让时人见识到河东王的识鉴之名,前后诸科取士二三十众,单单在不同场合受到河东王赏识礼待的便有半数之多。

这样一个比例可以说是惊人,也因此有许多人便以能获得河东王一二评语为荣。

对于这一个名声的获得,李潼也实在不好明说,他哪里靠的是眼睛啊,都是实打实的财货砸出来的。除了张说等寥寥几个他知道的人之外,其他的无非随大流来过王府几次。所以这个准确率,也都是接客量捧起来的。

李潼也不是没有遗珠之憾,比如大器晚成的张柬之,应举贤良方正名列第一,六十多岁的年纪终于死水微澜,得授监察御史。大概是跟年轻人玩不到一块去,就没有来过王府做客。

宾客盈门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少王诗名雄壮了。故篇《洛阳女儿行》,随着时间的发酵早已经风靡两京,以至于成为神都风月场中评价伶人歌乐技艺的曲目之一。更不要说今日傍晚,新歌一曲万众从游的壮观场面。

所以眼下厅中所论主要还是少王新作的《少年行》,文人难免耿介孤傲的作风,尽管当面讨论,也并非尽是美言,不乏人直言这篇新作有失庄雅诗趣的弊病,多市井俗味,大不如少王此前诸篇的才情。

更有甚者,更说前篇意浅气浮,可取者唯尾联“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而已。

李潼对此倒也不觉意外,事实上李白《少年行》三首,本就颇受人质疑作者。特别与王维《少年行》比起来,能够并论的唯第二首两联四句罢了。不过就算是市井言,也自有其受众。他写出此篇,本也不是准备让士林众口夸好。

乔知之担心少王才高气盛,作为一个暖场的高手,连忙转移话题,指着沈佺期笑道:“日前沈学士寄我《独不见》古调,气韵丰美,几追大王《洛阳女儿行》,不知诸位可有雅趣共赏?”

厅中众人闻言后俱都提起了兴致,少王旧篇风靡一时,在场不乏人爱此诗情、各拟新作,但作类比之后,更觉少王诗情难追,各藏拙作羞于示人。此刻听到乔知之如此评价,心中自然好奇。

李潼听到这话后,也看了一眼不乏矜持笑容的沈佺期,心里不免一乐。沈佺期《独不见》其实他早就抄出来了,只是随着交情日深,不好拿来就用,没想到在自己的刺激下,居然提前写了出来。

在众人呼喊声中,乔知之便当众吟唱起来,首联歌出,已是满堂喝彩,全诗唱毕,赞赏声更是不绝于耳。

李潼在席中也是鼓掌喝彩,不吝夸赞,这一首《独不见》作为沈佺期代表作之一,水平自然是极高。真要论到技巧的应用,其实还要胜过王维《洛阳女儿行》。毕竟王维少年习作,胜在立新,却还远未达到其人巅峰时期的水准。

“可憾辞曲谱定,不能再复旧日王府群声并议的佳话。”

乔知之吟唱完毕后,不乏遗憾的感慨说道。

席中宋之问却笑语道:“要复旧事,确也不难。《独不见》乐府旧题,所制非一。今日在堂诸众风采不逊旧日,何妨各拟新辞试协?”

说话间,他又望向少王:“日前未有临席应教,引为大憾,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从教大王?”

李潼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暗骂宋之问这家伙,看着倒是人模狗样,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居然给他搞突然袭击!

略作沉吟后,他抬手唤来杨思勖耳语一番,然后才又望向跃跃欲试众人:“集众弄雅,生人乐事。诸位但有才情勃而欲彰,玉成佳话,更待何时!”

众人闻听此言,一个个也都心念飞转,各向王府奴婢讨要纸笔,便临席吟占起来。

不多久,杨思勖去而复返,身后随行十多名奴婢,各托珠玉锦绣美器,一一陈设堂中,一时间堂中珠光耀室,宝气横溢,很是引人关注。

“俗物陈设,非为迷情。华彩之物,邀以珠玑之辞。千金易得也,令才实难求,堂设诸物,只待诸位垂手拣取!”

此言一出,堂中又响起一片哗然喝彩声,浮华眯眼,谁能淡定?

李潼一方面也是被他姑姑刺激到了,一方面此类珠宝器物实在不缺,留在家里也没啥用,又不好拿出去典卖,毕竟都是南市豪商们送来打广告的东西,所以趁着这个时机摆设出来凑兴。

“宋学士新列客席,未知雅好如何。并设诸物,专供拣取。”

你不是要给我搞突然袭击?如果稍后你的诗作不能获得满堂喝彩,看你丢脸不丢脸。

宋之问听到这话,神情也是略有一滞,他虽然也自负诗才,但若说短时间内便作出一首可比沈佺期苦心之作的佳篇,也实在没有这样的信心。

“大王不爱华器爱华篇,慷慨豪爽,令人景仰。未知此中可有真爱杂设,如果不能妙笔留之,怕要难免失物之憾啊。”

李潼听到这话,心中更加确定这老小子今天就是来找茬的。他如果说里面没有自己的心爱之物,那摆出来的都是二流货色。如果自己不加入进来,又要被人讥笑怯才舍物。

宋之问的确也是存的这个主意,他此前受武氏请托,要参与太平公主降嫁礼事为武家助威,但少王近来风头难扼,也让他有些担心。届时如果双方所邀才流太不对等,不独武氏难堪,宋之问也要大受所累。

他也不求能够压得过沈佺期,但在稍后能够胜过少王一筹,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略作沉吟后,李潼抬手吩咐杨思勖取来纸笔,先对宋之问笑一笑,然后提笔便写了起来。今日之事,他的确有些措手不及,陈设珍货,一个目的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现在心里已经有了一点谱,或许不能压过沈佺期的诗作,但若弄一佳篇压过宋之问,并不困难。

宋之问见少王提笔,眉梢顿时一扬,自己便也提笔细吟起来,刚刚落笔首联,却见少王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正在微笑望着他。

眼见这一幕,宋之问心里略有局促慌乱,但很快便调整心态,心无旁骛的专注于自己案上纸笔之间。

李峤、沈佺期、员半千等几人并不参与戏弄,被众人推为直案。眼见少王诗成,心里也都暗暗称异。

待到奴婢将少王诗作呈上,见是五言古意,也并不感觉意外。《独不见》本就乐府旧题的五言怨歌,沈佺期七言定律是比效少王的《洛阳女儿行》,且精心专拟多日,自然不能比这种逢场作戏的应和。

几人阅读过少王作诗,各自面色有异,沈佺期更忍不住对少王做一个拱手的动作,只是为了免于打扰堂中旁人而没有发声,但旁人也能看出这是对少王表示佩服。

之后陆续有人呈交诗作,李峤等人便也认真品评起来,依照各自看法批注分等。那些完成诗作的人都昂首望向上案,却见那些分类的诗作中,没有一篇能够列于少王诗列,心中失望之余,不免更加好奇。

宋之问本来也写到了尾联,注意到这一幕后却停下了笔,翻过一张新纸来重新书写,这分明已经是有些怀怯了。

最后,当宋之问书写完毕后,额间已经隐有细汗沁出,而堂上众人诗稿也都呈交的七七八八。

李峤等人对于宋之问诗作如何也都颇有好奇,见宋之问写完后便连忙取来传阅,并细语交谈意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宋之问的诗稿叠在少王下方。

“只是在案几人闲论,诸才作优劣如何仍待公审。”

李峤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宋之问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起来,看这架势,分明直案几人已经认定他的诗作不如少王。

第0213章 珠玉散尽,只为彰才

满堂群众数百人,但真正交上来的诗稿不过三十多份。

诗词这种事情,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如果心理素质过硬,面子之类都作身外物,后世十全老人乾隆皇帝与狗肉将军张宗昌那也写得飞起,可谓两大诗豪。

但是这种心理素质也不是常人能有的,如今在堂诸众,如果不算老一辈的士林人物,可谓毕集神都士林精英,许多人或无捷才,或是自怯,自觉不能卜成妙语,那就干脆放弃了,藏拙总好过露丑。

李峤等人又在这些呈上来的诗稿中挑选,凑出了十几篇认为值得当众赏鉴的诗作,剩下那些,则就是有着明显大问题的,干脆也不浪费大家时间。

名单选出之后,李潼抬手示意,自有内教坊妙龄伶人上前吟唱示众,虽然只是并未协律的清歌,但女声清透婉转、腔调薄怨,也自有一番简约的气韵。

随着歌声响起,堂中众人也都侧耳细听,但有某人察觉是在吟唱他的作品,便忍不住笑逐颜开。哪怕排名并不算高,但在这样的场合下能够被选中,便已经值得夸耀一番了。

李峤等人的赏鉴水平还是靠谱服众的,一连十首吟唱下来,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反对声。如张说、徐坚等人俱都赫然在列,特别是张说,更是效法沈佺期作变格七律,虽然只是中规中矩,远不如沈佺期诗作那么惊艳丰美,但就难度上,已经胜过了其他人因循旧体的五言。

案上诗稿越来越少,堂中气氛也越来越安静,众人俱都敛息凝神,唯恐错过佳作。

到最后,只剩下三篇诗稿的时候,满堂也只剩下伶人独声,所吟唱乃是崔融所作。一诗读完,顿时满堂喝彩。

崔融本就是一个水平不逊李峤的文豪,虽然才名更多体现在文章上。但其人方从韦待价西征败归,如今仍是在罪的白身,以怨妇口吻追念征夫,可谓感同身受,情真意切,虽然言辞朴实,但也引起在座时流许多共鸣,纷纷报以掌声。

崔融诗作之后,便是宋之问的诗了,伶人高歌:“秋寒照苦月,陇暗积愁云……”

李潼在席中也是认真倾听,应该说宋之问是有自负的资本的,其人本就宫体诗的大家,虽然急笔顿成,但这首诗写得也是可圈可点。若照真正水平,李潼自然是拍马难及,可是谁又会跟你真实水平的较量!

宋诗吟唱完毕之后,堂内便响起议论声,不乏人觉得宋诗虽然清寒雅致,但怨情却停留纸面,较之崔诗稍欠几分意长。

意蕴长短,本就没有一个准确的尺度。其实李峤也是觉得自己好友崔融的诗作要浅胜半分,但虽然是以文会友,也不能完全忽略其他的元素。

崔融眼下戴罪之身,宋之问却是清贵的弘文馆待诏,浅压崔融半分,也是不想他因为一时意气而结怨旁人。

现在众人议论起来,又将两首诗作各自翻唱几遍,到最后宋之问也不得不出言夸奖几句崔诗,于是二诗便暂列伯仲。

可是这一结果出来之后,列席左堂的徐坚却举手发声,言宋之问此诗首联乃是化用前作,曾经作为某将军挽歌。

徐坚本就博闻广记,如今在麟台助编礼典,广索故籍,提出这一点之后,索性又站起身来将那篇挽歌通读一遍。

李潼见自己小伙伴儿这么给力,心里默默给徐坚点了一个赞。

宋之问脸色则变得有些难看,其实诗人临场化用自己的旧诗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都是一人才思。所以徐坚指出这一点之后,众人也没有什么非议声。

可是,临场应教所较量的本来就是捷才。刚才崔诗与宋诗已经被论作伯仲,现在又发现宋诗取巧,如此一来,宋诗评价自然要低几分。

一诗胜负只是寻常,旁人倒也不觉得如何,可宋之问今次本就笔指少王,现在却被崔融都压了一头,还不知少王诗作如何,心里自然满是尴尬羞涩。

终于,伶人拿起众人期待良久的少王诗作吟唱起来:“白马谁家子,黄龙边塞儿。天山三丈雪,岂是远行时……”

《独不见》这一乐府旧题,李潼倒是记得几篇,稳妥起见,还是选了李白的这一篇。虽然说李白的《独不见》远不及其他传世名篇那么惊艳,但毕竟诗仙出品,在时下而言,还是有着几分降维打击的高度。

果然,当伶人吟唱完毕后,堂中赞喝声已经不绝于耳,崔融更是直接从席中立起,对少王拱手道:“忆与君别年,种桃齐蛾眉。桃今百馀尺,花落成枯枝。良人久不见,岂能不自伤……大王才意捷达,情及肺腑,融所不及,唯俯首而!”

就连崔融都发声认输了,宋之问哪还有再作争辩的余地,也只能起身离席表示认输。

“偶作闲趣强说愁,尽兴则可,无论胜负。”

李潼微笑着从席中站起身来,走入陈设的珠宝华器当中,捡起一个朱彩雕饰的玳瑁笔架,然后又走回沈佺期席前笑语道:“虽无郁金堂,且以玳瑁玩器赠送学士,还请学士不厌简陋,雅受勿辞。”

“这、这实在太贵重!”

那玳瑁笔架通体斑斓,并点缀大小不一的宝石珍珠,灯光下五彩缤纷,仿佛天河中打捞出的瑰丽器物,自然不是凡品,沈佺期摇手推辞,却被李潼不由分说的摆在了他的案上。

“先前便已有言,器不可夸,才最难得。诸位美篇俱陈,使我厅壁流彩,俗外诸物,怎可吝情,各自拣取,勿负酬意。”

听到少王这么说,堂内众人又变得激动起来,特别那些歌咏列名之人,更是激动得脸色潮红。他们本以为只有案首才有美器相授,却没想到少王手笔如此豪爽,居然分润及众。

一时间许多此前没有诗稿呈交的人也都各自懊恼,只觉得排在后边那几人诗作也不算绝佳,自己若强作韵词,未必不能列选。

在少王催促下,崔融举步出席,挑选了一枚翠玉的压卷环扣,并笑着转回来向少王致谢。

李潼又笑着望向宋之问说道:“小王所爱广博,堂设仍有所珍,未知宋学士能否同趣拣得。”

现在他心里也是有遗憾,跟这些文化人打交道太费劲,否则就可以直接说你这大傻X不是挺能吗,你去挑啊,挑到老子爱物直接剁了你的手!

宋之问闻言后自有几分窘迫,举手道:“戏笑闲言,不可当真。大王捷才妙笔,卑职实在难仓促追及,雅赏诸器,实在敬谢愧领。”

他这话讲出,且不说别人感想如何,反正后边排着那十几个人恨得牙痒痒,你这家伙太不地道,就算要讲风格,能不能换个场合!老子都已经看好该挑啥了,结果被你给挡住了!

见宋之问推辞不受赏,李潼也没有再让他,这家伙摆明来找茬,喝他家两口酒他都觉得心疼。他本来已经打算好了,如果宋之问真的不要逼脸下去选,他就说恰好选中自己的爱物,再作首诗把东西换回来,总之不能让这家伙占了便宜!

既然宋之问识趣,倒省了李潼的工夫。他又转头望向堂下诸众,并笑道:“今日群才并集论雅,举货酬众,岂有私库吝守的道理。《独不见》妇怨不欢,难衬今日乐宴趣意,今日诸位但有余兴未已,取物拟辞,诗成即纳。非为贪货,只为彰才!”

众人听到这话,兴致更加高昂,少王豪爽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堂设重物,俱非凡品,其中珍贵者,怕是有价无市。而且少王也说的好听,不是为了贪享珍货,只是为了彰显才气,洗去铜臭,全是雅情。

且不说其他人群情振奋,一个个低吟构思,反正那十几个本来有望先取珍货的人,这会儿是把宋之问恨到了骨子里。如果不是宋之问矫情作梗,他们自能按序俯拾珍货,哪还用再与旁人竞争!

“李学士可否先入歌取,为群众作态?”

李潼抬手对李峤笑道,这本来就是他准备的曲目。说到底,他骨子里并不是一个贪爱财货之人,之所以在这方面有计较,也仅仅只是因为要做的许多事情都要用到钱。

珍货再好,也不治饥渴。那些豪商们为了托市,都舍得将这些珍货白送到王府中,他总不至于连那些商贾的气概都没有。本来就在构思一场直播带货,更加体现他的商业价值,恰逢这个机会,自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李峤闻言后也不推辞,走下堂中取了一件檀木手柄的团扇并笑着吟道:“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未有大王捷才,因风破题,敬谢雅赏!”

有了李峤打样,其他人也都纷纷加入进来,眼见珍货越来越少,一些拙于捷才的人都不免心慌。

李潼索性抬手示意再补珍货,而他自己也乘兴咏物几篇,诸如“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尘”之类,咏物诗篇、信手拈来,不久之后,案前已经积陈十数珍货。

“富贵是我家事寻常,诗成也只起居闲思。宋学士雅怀不乱,真是笃俭难得。俗物难动诗趣,幸在堂外另有备设,自有绝色健舞,不至于冷落清客,盼学士能诗兴再起,美我厅堂!”

李潼看一眼僵坐在席、一言不发的宋之问,嘴上说的客气,心里却冷笑起来,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能让你轻松走出这个门?今天不把你折腾得在我面前耻于言诗,决不罢休!

宋之问听到这话,脸上笑容更僵,心里则满是悔意,实在不愿继续逗留。

第0214章 少王异图,乃有妄行

龙门别业中,欢宴仍在继续。

随着河东王将手一招,音声、奴婢们次第登堂,顿时又将欢宴的气氛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过去一段时间,河东王府音声歌乐声名鹊起,今日登门者,便有不少人是为欣赏歌舞而来。

李潼今夜也是兴致极高,抬手召来一面羯鼓,将要亲自领音。堂中诸众眼见这一幕,喝彩声更加高昂,乐舞尚未开始,便已经有人按捺不住离席蹈舞起来。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气,当下而言,音声乐技本就是贵族子弟必修的课程之一。哪怕素以门风严谨著称的山东世族,在这方面也都并不保守。如果没有相当的音乐素养,则会被视作孤僻且乏甚才趣。

河东王已经做了表率,位居中席者诸人也都纷纷起身,挑选各自拿手的乐器,准备协奏一曲。甚至就连年纪已经不小的员半千,都挑选了一个乐器方响。

宋之问还在席中迟疑,等他准备起身时,已经没有了乐器供他挑选,独坐席中,颇有尴尬。

羯鼓清脆明快的鼓点响起,听到鼓声半通,在座已经不乏人听出将要上演的乃是健舞《柘枝舞》。好的羯鼓鼓手,不独要提领整部乐曲的节奏,更要有控制全场氛围的能力。

河东王鼓技高超,鼓点如春雷骤雨,哪怕殿中人生杂乱、嘈杂异常,但明快急促的鼓点声仍然清晰的传播到每一处角落,不乏人受此感染,已经击案应拍的呼喝起来。

一通鼓响,气氛已经完全被铺垫起来,李潼转肘、手里鼓槌快速擦过鼓面,一连三次,鼓声轻飘如急催。

不旋踵,屏风后已经闪出两道红衫身影,如色彩艳丽的云雀,直投场中,两名胡姬身姿高挑窈窕,腾空蹈舞,动作健美热烈,很快便将满堂诸众视线俱都吸引攫取过来。

如此奔放美丽的画面,以至于将伴奏乐者心神都给迷乱,一名伴奏的贵族子弟肺气一些,管音下滑,也让其他的伴奏乐器无从应和。

正当节奏将要大乱时,羯鼓声陡然大亢,舞姬翻阅跳舞的动作也为之一急,声与色完美的配合,一瞬间便将紊乱的节奏快速拗救过来。

少王臂下的鼓音仿佛有了魔力,两名舞者则化身乐章里飞跃的精灵,或展臂腾舞,或蛇腰拧转,各种美态变化万千,又像是两朵疾坠湍流之中的艳红花朵,随着浪花的飞卷起伏而高蹈沉浸,使人目不暇接,临渊追赏,视线随其流转,两耳亦不得闲。

绵密的鼓声骤然响起,鼓乐入破,随其戛然而止,浪花仿佛重重的拍在了临岸的岩礁,凄婉的琴音适时接入,乐章洪流奔势不复,两朵随波逐流的娇花便也载沉载浮,随着灌入岩缝中的细流悄然没去。

众人心思回转,再定睛望去,两名胡姬已经翩然闪入屏风后,不见了踪迹,顿时又是满心的怅然若失,意犹未尽。更有些性情轻率的年轻人,忍不住高呼再舞一曲。

领鼓一曲,李潼也是满身的细汗,抛下鼓槌对伴奏诸人点头示意,返回席中端起案上的葡萄酒高举起来,堂中各处又响起一连串的应赞。

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李潼心情也多有欢畅,提笔疾书一篇诗文,继而大笑道:“且歌且舞,乐在今夕。盼诸位才情慷慨,勿留闲时。”

说话间,已经另有伶人上前,拜领少王案上诗稿,并作清唱道:“平铺一合锦筵开,连击三声画鼓催……”

“公子王孙忽忘还,翩然一舞侍嘉宾。不尽兴,不言归!”

清歌方已,李潼微笑着望向神情变幻的宋之问,笑语道:“学士才情高标此世,小王新辞健舞,雅求一应,开怀畅意,勿作吝态。”

宋之问听到这话,脸色更显局促,特别听到满堂鼓噪催促之声,额头上都细汗直沁。他实在想不到报应来得这么快,也根本没有退避的余地。

如果说他此前自恃才情以言语挤兑少王,少王就算不作应和,无非气氛上有些尴尬。可现在他若是不应教的话,众目睽睽之下,那就是真的得罪了少王。

“薄才竟得大王如此厚赏,敢不应教?”

满堂炽热眼神,宋之问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可是他心里却是一点谱都没有。

少王这一首《柘枝歌》,他在听完后都大觉惊艳,无论格律还是诗情都无可挑剔,堪称大家之作,哪怕是寻常意有所感、专注雕琢,他也根本没有信心胜过,更不要说眼下心境紊乱,全无诗兴。眼下答应下来,无非是想着强凑拙韵,且将眼前应付过去。

且不说宋之问心里想法如何,李潼本就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随其一招手,杨思勖又捧上一株高及两尺、通体珠玉垂挂的珊瑚玉树。

堂中诸众眼见这一幕,也都纷纷倒抽一口凉气,视线落在那缤纷绚丽的宝器光辉中根本挪动不开。

“小王敬好雅才,不吝奇珍。宋学士诗场骁勇,岂有过府不赠的道理。此前在堂诸众各有所得,唯学士一物不取,若是就此空手而去,则此夜风流将大失颜色,传扬于外,小王或难免名虚实吝的恶评。”

李潼一副“我很看好你”的表情,凑近宋之问席案笑道:“此株南域奇珍,只待学士逞才拣取!”

你虽然来找我茬,但我气量大得很,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要是空手而归,那也不是我吝啬,只怪你自己不争气。就算空手而归,也别怨我招待不周,让你没有诗兴激发,别人都有所得,就你曲高和寡?

至于宋之问会不会小宇宙爆发,憋出一篇惊艳四席的名作,李潼也根本不担心:你要今天能在我家里拿走一样东西,老子跟你姓!

听到少王这番话,且不说其他人有没有感受到当中隐藏的火药味,宋之问心情更加恶劣。而堂中那些本就因为前诗《独不见》受宋之问作梗而错失珍宝的那些人,这会儿更是幸灾乐祸的拍掌鼓噪,已经等不及要看宋之问出丑。

李潼也没有刻意为了刁难宋之问而停止宴乐,继续传召音声,并与席中众人欢乐唱和。只是不时看一眼一头细汗仍在苦心构思的宋之问,心里则有暗笑,有能耐你再弄首“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宴行夜中,人多尽兴,宋之问《应教柘枝歌》也终于写了出来。其人诗才得称当时,绝不是什么不学无术之人,应教为题、事成一首并不困难,成辞虽然可称庄雅,但是较之白居易的《柘枝妓》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宋之问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尾联更是直言“微臣意消瘦,终乏豫章才”,惹不起、惹不起,我认输了。

李潼看过这篇诗作,只是笑着看了一眼宋之问,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当然也不会再提赏赐之类。

一夜宴会,到此结束,或许还有精力旺盛的人仍然留在堂中作乐,但李潼也不再居席作陪,只留几名府员,同时吩咐家众收拾一批客舍,以供那些精力不济的宾客留宿别业,并约定趁着距离典礼还有一天的时间,明日同游龙门。

宾客们或继续作乐,或留宿此中,但也有人起身告辞,宋之问便在其中,他是真的没有脸再继续留下来了。

沈佺期等人将宋之问送到别业门外,看着宋之问登上马车,忍不住叹息道:“宋学士这又是何苦?大王趣意高雅,才情厚积,乃是宗中琼实,人所共见。更难得不易矜贵远俗,客席广设,礼待才流。一时意气,谤伤于身……”

听到几个文友这么说,宋之问神情也是黯淡,默然片刻才拱手道:“之问挑衅在先,与人无尤。请诸位回告大王,此心绝无丝毫不敬之念,只是人事纠纷、失于从容。今日受教感怀,绝不敢再复前迹!”

说完后,他又向众人致礼,然后才让随从驾车缓缓驶离河东王龙门别业。

此时已经到了夜中,深秋之际、天地之间满是幽寒。这个时候,神都城门早已经关闭,宋之问当然回不了城。

他今日出城,本来是寄居在夏官尚书武三思城外别业中,此时奴仆自然驾车往武三思别业行去。宋之问于车上察觉到路线方向后,举手说道:“不必再扰武尚书,就近寻一村舍短居半夜。”

此夜他颜面大损,自觉得不能胜任武家托付的后事,心里已经决定推辞掉此事,以免日后面对河东王再遭更严重的羞辱。

其实就算宋之问此夜赶去武三思别业,也并没有主人接待。早在王府夜宴行至半途的时候,武三思探知宴会细节,便已经兴冲冲返回了神都城中。

“少王自作邪调,蛊惑畿内豪侠浪少,又作满席重货堆陈,利诱世道才流。非无异图,岂有妄行!行迹种种若不严禁,人心怕要仍系唐家!”

武三思趁夜疾行,跨过天津桥直入禁中,找到他们武家在禁中居事众人,一脸严肃地说道。

第0215章 优才如此,孰能不爱

午后定鼎门外骚乱,阵仗闹得很大,消息也早已经传回禁中。

此时听武三思这么说,金吾卫将军武懿宗也不乏忧色道:“这个少王,实在很有沽名钓誉的邪能。定鼎门外亵戏,言是公主殿下铺设,但之后少王府中仗身高歌招引,竟有万数追从,可见绝不是偶然游戏,必然蓄谋已久!”

武懿宗话音刚落,武攸宁便皱起了眉头,沉声道:“闾里侠众最尚躁闹,少王才誉有目所见,你不知人之才高,不要妄论人之能为。公主殿下乃神皇至爱亲徒,妇流闲居,偶作游戏,能有什么阴谋久蓄!”

武攸宁开口反驳,也不是为了少王开脱,纯是看不惯武懿宗小人戚戚的拎不清,太平公主将要降嫁他的弟弟武攸暨,怎么能容忍武懿宗言指公主。

“我又不是说公主必然与谋,只是这件事……”

武懿宗还要张口争辩,武承嗣已经有些不耐烦的举手打断其人的话,转而一脸沉思道:“这二者都是神皇陛下看重的亲徒,既然没有酿成风波,也就不必再作追究,眼下仍是龙门典礼为重。”

“可是少王厚币搏宠,满堂宾客广有时望著流,珍宝挥洒,岂是寻常酬应的雅戏!”

武三思所以入城,也是经过一番思虑,此际皱眉说道:“阿兄只道少王不可虑,可是这个小子仗恃神皇陛下恩信,上弄典礼仪轨,中则广邀人望,更能鼓噪闾里寒庶闲众,遍数朝野,几有此类?神皇陛下或还恩及庶孙,予其包容,但他终究也是、唉,我可笃言,若再加以纵容,此子必成我家心腹之患!”

听到武三思这么说,武家在场人众也都隐有色变,显然是不乏认同。毕竟少王崛起迅猛态势,他们都亲眼所见,而武三思所陈种种也的确都是事实,他们武家诸众虽然也都历登显途,但能比得上少王如此风采者却实在不多。

同时武三思也指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在面对少王的问题上,他们武家与神皇其实不能保证立场一致,少王所作所为或许对神皇有所帮助,但却会令他们武家诸众相形见绌。

众人又都齐齐望向武承嗣,毕竟眼下少王时誉渐隆,已经不是出阁之初能够随手打发的了,是否要对少王下手打压,也需要当家人的点头。

“我在想,少王确有非凡才略,但大势所趋也非他一人能阻。唐家基业根本所系,自在春宫与庐陵,少王实非轻重所取。那么,可不可以将少王引作我家旁援?”

对于河东王的问题,武承嗣也考虑不少,此时讲起来便有自己的一些想法:“小女年虽不高,但也是高门嫡幼,或非名种,但父兄都是势位之选。少王能献瑞经、从典礼,可见并非孤僻穷戾之徒,是有趋拜大势的明鉴与心机。我家来日显为帝宗,天下才力奉此一家,自然也要有海量包容。

譬如公主殿下降幸入门,为我家新妇,此类唐家余脉,也可作马骨恩之。况少王也非宗室闲流,本有才艺高蹈,人望汇聚此身。我以小女恩之,是没有什么可惜的。他若能为我家用,其人身载诸类自入我家,未来朝堂之内,更有何人能穷争是非!”

武承嗣身为宰相,本身的视野便更高,再加上也在体察神皇心意,对神皇所以雅重少王的原因也有所领悟。

他也心知一旦革命成功,自己作为武氏如今的家长,也不能再以寻常臣子来自视,需要有着更高的眼界与思谋,神皇如今恩及少王,无疑也是给他指了一条道路。

当然,还有一点武承嗣没有说,那就是他错失与太平公主的姻缘之后,心里也是感触颇深。李氏本就关陇巨姓,唐家享国数代之久,他那个表妹也实在让人眼馋。姻缘错失,如果说心里没有失落,那是假的。

河东王乃是如今帝宗唯一蹈舞于世的翘楚之选,本身也是才情高标,如果这样的人物能够入他家门为其婿子,武承嗣也能想象到对自身誉望的抬升。上有神皇恩视,下有贤婿帮扶,那对他后续的筹谋帮助之大简直无从估量!

武承嗣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是当他这话一出口,武家诸人俱都呆滞起来,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场面一时间也都陷入死寂。

“这绝对不可,万万不可!我家情与唐家不能相协,河东王或有风采流于表面,但却暗藏荆棘于怀,他若入我家门,家门必无宁日!”

武三思对河东王怨念最深,也首先跳起来反对武承嗣这一思路:“此子年初还是禁中囚客,便已经敢在明堂指骂我,可知从不将我家庄重视之。即便一时趋势拜服,久则必生门变!纵有娘子入侍,但这样的心机岂是区区一女能胁!”

“旧事不要多说,年初旧衅,神皇都有裁断,难道不是错在你?少王言我门第,仍然不乏庄重之辞!”

武承嗣一心想着与少王联姻的好处,对强烈阻事的武三思便有几分不满。

武懿宗在一侧冷笑连连:“相公思虑倒是宏大,却不见唐家如今所以有变?那可是神皇陛下嗣血,能是寻常手段可以驾驭?”

武懿宗这么一说,武承嗣本来颇有炽热的心思顿时凉了半截,低头半晌闷声道:“他只是一个年浅少流,怎么能乱作类比……”

“是啊,当年智者未尝没有此想。人都有少年,但也都难免华发生,年浅已经如此,未来掘墓庭中,还有什么可疑?”

武懿宗又是冷笑说道。

这时候,武攸宁也开口说道:“相公此想,的确欠妥。我与少王并著典礼,他已积案千数条,我仍二三无备。其人自有取宠于众的才干,决不可年齿轻之,并推一事,感触尤深。更何况,就连相公都作此想,遑论其余?”

武承嗣听到这里,心算是彻底的凉了,口中喃喃道:“可惜、可惜了。如此佳儿,不能为我取用……”

言中虽然不乏怅意,但他眼睛里却已经闪烁起了凶光,因为心里又想起此前神皇所言“不为我用、则必杀之”的话语。

“眼下龙门弄礼,仍仰少王。神皇陛下以经名之,可见恩遇之厚,眼下绝不是打压少王的良时。”

武承嗣一边沉吟一边说道:“但三思所见少王异图也都征兆明显,这样罢,攸宁与我同往拜见神皇,先作闲论铺设。神皇当世,诸子都需喑声,岂有庶孙蹈舞余地!只要用心铺设,加以时功,待到鼎业安稳,未来再发力除之,自然顺利得多。”

“早就该如此啊!阿兄若早听我言,趁其出阁之际便发力除杀,又怎么会给这小子逍遥惑世的余地!”

见武承嗣终于下定了决心,武三思也击掌说道,同时不乏惋惜。

武承嗣听到这话,又横了他一眼,当时任事自有取舍,谁又能想到区区一个长久在囚的少王能够在这么短时间里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禁中西上阁,神皇武则天仍在连夜批阅诸归都参礼的刺史方伯所呈上的奏章,待听宫婢汇报武承嗣与武攸宁来见,只是颔首示意将人引入殿中。

武承嗣等两人上殿之后,见神皇仍在伏案忙碌,也并不急于陈述其事,只是安心等待着。

“仪轨诸事都准备妥当了吧?我听说傍晚定鼎门外有骚乱,处理妥当没有?”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奏章,抬眼望向武承嗣问道。

见神皇主动提起,武承嗣心中一喜,将事情缘由小作讲述,然后又状似庆幸道:“当时乱象惊人,禁军将士尚且不敢入前力驱。幸在河东王车行左近,指使仗身上前歌诱闲众,人流分散,才没有造成更大乱迹。”

武则天听完后便微笑起来,转对武攸宁笑道:“这娘子实在不像话,素来任性闲戏,今次是巧逢她令侄助其全事。未来家居诸事,还要你们亲徒多多包容。”

武攸宁闻言后只是谢恩,并不多说其余。

之后武则天又问起少王新作,心里也好奇何以能够有如此引诱之能,武承嗣仓促间不能将全诗记下,但也早有准备,直接送上一份誊抄好的诗稿。

“忿声外露,侠气顽强!”

武则天接过诗稿来,看了一部分便皱眉说道。

殿中武氏二人听到这话后对视一眼,各露喜色,正待添油加醋说上几句,却又听神皇啧啧道:“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这才是我家儿郎该有风格,趣意洒然,妙味无穷啊!也真是为难了这孩子,途逢家人恶迹,不得不强伤诗名,硬砌俗辞招引俗客,俊幼如此,他那个孟浪亲长能不惭愧?”

听到这话,武氏二人不免有些傻眼,他们准备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呢,神皇这里已经变了腔调,还怎么说?

倒是武攸宁反应更快一些,转又开口说道:“河东王才趣自在,诗名岂是一作能伤。之后走入别业,设宴待客,屡传佳篇,更一掷重货,赏赐群才……”

片刻间,武攸宁便简明扼要将事情讲述一番,尤其渲染了一下河东王别业满堂珠彩的景象,恍若亲见,自然难免夸大。

果然,武则天听完后便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他安家闾里未久,哪来那么多珍货储蓄?”

殿中侍立的韦团儿见状,连忙上前笑语道:“陛下久在宸居,哪知坊里俗事。好奇此事,妾恰好有知。也是早前相公言说,神都市里豪商游走高门,进献诸珍,这里面还有行话是叫作买贵托市。大王本就尊贵,更兼富才趣,正是那些商贾们费心钻营的贵宾。”

武则天闻言后略有醒悟,转又望着武承嗣笑问道:“你执南省之贵,可有商贾入货买贵?只是好奇这些商贾瞩望轻重,说一说。”

武承嗣没想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正迟疑于该要怎么回答,另一侧韦团儿又斜指发上步摇笑道:“贾客最擅捻轻取重,怎么会无视相公。但相公执领南省,岂会在意区区俗货,殷奉难辞,转奉余者,也都没有留恋可惜。妾等禁中行走,少见俗世珍货,也都幸受相公赏赠,才有一二美器招摇。相公能执南省之重,不忘恩及妾等御前劳人,窃私议论,都觉得相公真是难得的国之正臣。”

“你们这些闲婢,知道多少人事臧否,也敢轻论宰臣是非!”

武则天笑斥一句,转又望向武承嗣凝声道:“你是南省宰臣,所求不在私美。少王行事,不能予你明鉴几分?”

武承嗣闻言后连忙避席而起,心中暗骂韦团儿这个没眼色的贱婢说话也不挑时候,专当他面捡这种话来说,无非告诉他自己送出的礼货不是白送的,想求更多馈赠,真是贪婪又愚蠢!

“我也不是厚此薄彼,可你们啊,也真是年华虚长,眼量反倒不及少者长远。”

说话间,武则天又望着武攸宁说道:“典礼之后,麟台修礼诸事你要用心起来,不要辜负了少王推事惠你的情义。”

武攸宁虽然薄负急智,但听到这话后也愣了一愣,不知神皇何出此言。

武则天则并不多作解释,从案底翻出一份奏章再读一遍,神态间满是嘉赏:“朕的孙子,真是明知轻重,进退从容。所论诸事都能入人肺腑,无系外物,悠哉于怀,难怪能如此博人雅爱!优才如此,孰能不爱?”

第0216章 急流勇退

清晨时分,刘幽求便来到大王寝居院舍之外。昨夜宴会入晚,他并没有逗留太长时间,很早便退下休息,所以此际精神不错,没有什么夙夜欢戏的疲态。

李潼昨晚休息时虽然已经不早,但养成的生物钟还是积习难改,同样很早便起床,照例练了一通羯鼓,然后杨思勖才上前禀告言是刘长史早已经等候在外。

抛下手里的鼓槌,李潼让人邀请刘幽求入内一同进食早餐,吃饭的时候笑语道:“近日府事杂多,长史是府中能入心腹的老人,还要劳你诸事仔细看顾。”

“卑职久承恩眷,本就份内之劳,无需大王细嘱,自然不敢松懈。”

刘幽求回答了一句,然后便沉默下来,脸上颇有犹豫之色,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昨夜欢宴,宾客满堂,大王厚礼及众,确是慷慨可夸,日后必为都内热议。只是人情诡谲,心意莫测,大王高风确实,卑职却恐人言招摇之后,难免恶语中伤、奸念成谤。”

从昨天到现在,或者说从河东封国返回神都之后,刘幽求的心情便一直有些不自在。只因为王府内外如今氛围,已经大不同于他此前离都的时候。

刘幽求是七月末离开的神都,那时候少王处境虽然也有好转,但却还是置身事外的闲王阔邸,并没有太多人事上的喧哗。

可仅仅只是过了两三个月,当刘幽求再返回神都时,少王处境却大为不同。本身势位、誉望节节拔高,门庭之内也是宾客满堂,煊赫姿态较之旧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别的不说,单单王府佐员诸众便大大扩充,老人离府,新人进入,其中绝大多数刘幽求根本就不认识,这自然让刘幽求感到大大的不适应。

首先自然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本王府之中,他因颇得少王看重、引为心腹,所以被托付重要的征封事宜,且还参与许多不可明诉的事情。

那时候的刘幽求在王府诸员之中,可谓是地位特殊,少有的心腹之选。可是如今,王府佐员群立,其中不乏出身包括才具都颇有可夸者,跟这些人相比,刘幽求已经无有可夸。

还有就是原本一同入府的那些老人们,如张嘉贞之流,都已经应举得第,且正式的担任朝廷守牧之官,不再屈居闲卧于王府,显途可望。

但刘幽求却因为忙碌大王托付的国事,完全错过了今次的制举。虽然即便应举也未必能够得中,可是他连这个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失落的。

当然,最让刘幽求感到不适应的还不是自身处境如何,而是少王如今的行事风格大有改变。随着资望拔高,少王已经不再像此前那样谨小慎微、谋而后动,大节上或还有所瞻望,但小事上似乎渐渐失了分寸。

这才是最让刘幽求担心的事情,时下神都局势波诡云谲,大势所在虽然已经可作窥望,但这过程当中的诡变仍是莫测。

这当中一个最显著的例子,当金吾卫兵围履信坊时,忧患近在身畔,少王却能不为外情所迷,笃静自守,这才免于行差踏错。那时候刘幽求便得少王任重,每一个登门的宾客都权衡再三才能决定要不要予以接待,虽然门庭冷清,但却让人感觉踏实。

可是现在府中集宴动辄百数人众,再没了此前谨慎择选的小心。且少王本身也是才情挥洒,赏赠滥施,说得好听一点叫做礼贤下士,若往险恶处去想,则就不得不让人忧怅难释,不知祸出何门。

抛开自身的前程思量,刘幽求也是真的为少王担心,因此这些想法也都积存在心许久,只是担心会被少王误作自己是心存怨念才故作危言。

昨夜所见礼堂珠玉陈设、群情激涌,刘幽求受不了那种气氛才早早离席,然后便是整夜无眠,到了早上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少王对自己看法如何,他作为府中老人,该做的劝谏还是要表达出来。

如果少王真的只是固执旧态,认为自己是为自身前程抱屈而疏远他,但他也算是尽了自己身为府员的责任,就此一别两宽也问心无愧,起码是回报了少王微时对他的赏识。

且不说刘幽求心里权衡多少,李潼听到他这一番劝告话语,心情不乏欢畅,眉眼也舒展开来,坐在席中笑语道:“人生在世,何者可贵?饥时酸酱两瓮,寒时麻衫一领,不为物珍,只是应时所需。人之异于禽兽,在于故情两知。长史与我,相守微时,困顿之际相携并进,荣宠之时肯赠危言,情义如此,让我怎能不念念不忘!”

听到少王这么说,刘幽求唇角翕动起来,翻身跪地颤声道:“卑职怎敢自许情义!旧时困在畿内,昼夜两餐不能周全,潦草果腹不知明日就食何处,幸受大王拔选赏用,才能得享衣食安居。大王不以卑鄙见弃,卑职唯此一身捐献,薄才强逞,妄为大王筹划,擅作危言警事,不敢自夸周全,只盼能久事大王……”

“长史心意,不必细表,在此一心。”

李潼从席上站起来将刘幽求扶起,并把臂将他送回席中,然后才叹息一声:“富贵若不为我所专,则只是浮云,西天晚霞纵气象万千,所美不过一瞬。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虽荣华虚享,能赠长史者,唯此一言。满堂宾客,迷在浮华。能相谋于事者,不过寥寥。”

近来内外事务杂多,李潼也没有机会与刘幽求进行深入详谈。现在刘幽求主动找上来,且还对他不乏规劝,也让李潼心里感怀不已。

原本他是打算龙门典礼之后再与刘幽求详论后续的计划,不过眼下也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在宽慰刘幽求几句之后,李潼举手唤来杨思勖,细语吩咐几句。杨思勖匆匆行出,然后又返回来,手里则捧着一方锦盒摆在大王案上。

李潼打开那锦盒,从其中取出一份函文,然后对刘幽求笑道:“如今王府旧人,泰半得事于外。长史是我心腹良佐,自然不会忽略。但我与长史不是寻常情义,谋事所念也就有些强人所难……”

嘴里说着,他将这一份函文递到了刘幽求手中。

刘幽求展开一看,乃是一份荐书,是向天官吏部举荐他担任乾陵丞。看完荐书内容,刘幽求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似有所悟,抬眼望向少王凝声道:“大王这是……”

“神都繁华,未可久恋。先王茔归故土,岂可久在荒芜。儿辈事迹未有可夸,唯一点孝义深衔,旧年养在禁中,服礼多就权宜,孝义所亏,不堪怀念。如今改迁配享,比拟新葬,岂敢置身事外。”

李潼讲到这里,也是神态沉重,望着刘幽求说道:“日前已经进书神皇陛下,请一革身领诸事,往西京结庐守居,长史可愿相随?”

刘幽求听到这话,脸上惊容已经掩饰不住,失言片刻,然后才又双手奉书大声道:“大王笃守大义,卑职若贪一时虚妄而走避不从,怎有面目再立世中!愿追从大王,共守孝礼!”

听到刘幽求这么说,李潼更加高兴:“我要多谢长史,能得良佐如此,人生更复何患!”

对于刘幽求的表态,李潼真是欣慰有加。乾陵乃是高宗陵寝,陵丞言是七品,但事实上陵官之类本就是官场上最不得志的官职,一旦居此形同发配,特别眼下革命在即,乾陵规格如何仍未可知。刘幽求肯选择担任陵官跟随自己前往西京服丧守居,可谓是将一身前程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李潼眼下看似风光无限,但他也心知这当中的凶险。眼下他仗着进献瑞经表明立场,为他奶奶代唐履极加油助力,能保一时的安稳。

但是说实话,这本来就是一条邪路。他无论再怎么表态,身为李氏血脉这一点是不会改的。眼下他奶奶最重要的是改朝革命,他的表态自然是有价值的。

可一旦完成了革命,接下来的政治逻辑又会不同,他奶奶所需要的是从名分到实际完全的掌控,这就是武周前期最重要的政治斗争李武夺嫡。

一旦演进到这一步,李潼的重要性就会大大降低,身上的保护伞也会有所削弱。尽管斗争的焦点是他叔叔李旦与武承嗣这两人,但政治斗争殃及池鱼的例子不要太多。

各方都是倾尽全力,就连宰相都朝不保夕,成批量的去赴死。李潼这样一个尴尬身份,如果还待在这样一个醒目的位置上,想要完全的置身事外,那几乎是做梦。

所以尽管眼下是风光,可该要怎么退下来,也是关乎到他前程命运的一个重点。

须知原本的历史上,他长兄李光顺就是在这一时期被活活抽死!那时候他们一家,不过只是可有可无的边缘人,即便如此,仍然没有逃过政治斗争的残酷碾压。

因此,李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参与到这摊浑水中,侧身事外是最稳妥的做法。恰好他奶奶在日前决定将他亡父李贤回迁乾陵,这给了他一个绝佳的退出时局的借口。

扶武还是扶李,你们争你们的,老子退去西京猥琐发育,难道不香吗?那真是失心疯了,才留在神都跟你们一起瞎折腾!

第0217章 西京可守

自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第一刻开始,李潼就真切的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恶意。那股恶意无处不在,让人无从遁逃。

同时他心里也很清楚,无论他的奶奶武则天,还是他那两个叔叔,包括满朝的大臣们,统统不是他的指望。想要活下去,只能自己瞎折腾。如果不巧折腾坏事了,那好歹也是死在自己手里。

虽然世界很凉薄,但却不是他悲观自弃的理由,人终究还是要为自己而活,没有人有义务为你的喜怒哀乐通盘负责。

他之所以选择急流勇退,以守孝为借口离开神都城,自逐前往西京长安,一方面自然是为了躲避政治上的凶险与迫害。

另一方面,那就是在当下这个政治环境,他眼下所达到已经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一个极限,再想向上扩展,收效甚微不说,所面对的凶险也会成倍激增。

而且他眼下所享有的一切,也统统都是空中楼阁,看似一片煊赫,实际上还是缺乏有力的支撑。一旦成为某一方政治势力要猎取的目标,唯一的自保手段只能是继续乞求他奶奶的庇护。

但武则天终究是一个政治家,不是一个奶妈子,眼下是有着确切的政治需求,才对他这个孙子优待有加。一旦这种需求不再,再想维持这样的宠眷也很困难。

选择在这一时刻抽身离开,一则自标孝义周全,二则也是彰显高风亮节:我根本不是为了自己瞎折腾,纯粹是给我奶奶站场子。事了拂衣去,潇洒又从容。

对于一般人而言,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很难的。人之所以看重当下所有,就在于未来的混沌莫测,特别在这样变幻莫测的政治斗争当中,真的是退后一步都有可能沦为鱼肉。

别的不说,如果李潼不是明知他奶奶还有得年头折腾,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如果他奶奶没两年就挂了,凭他此前种种卖祖业的骚操作,不被人秋后算账那就怪了!

之所以抽身离开时局的中心,也是担心他这小翅膀扇得太欢,兴许就有可能直接把他奶奶扇死了。眼下的他根基仍浅,实在是需要在他奶奶的关怀之下继续茁壮成长。

别说眼下恰好还有一个绝佳借口能够返回关中祖地,就算是没有,也得制造一个理由离开神都。否则十三香变成和其正,那也是分分钟的事。

刘幽求原本对少王近来的招摇原本还有些惆怅与不安,在得知少王后路安排后,已经是颇有几分心悦诚服:“神龙百变,进退从容。大王能不迷浮华,瞻望长远,倒是卑职狭隘短视,杞人忧天了。”

了解了少王后路安排,对于眼下作为种种,便也能够更加正确看待。

任何政治人物,一旦脱离时人视野太久,政治生命都会遭遇极大打击。所以有关服丧与夺情,历朝历代也是事迹不断,不少人就栽在这上头。

少王虽然身份敏感,但也难免这些政治人物的常态,一旦离开时局太久,未来能否复起、又能不能再达到眼下这种煊赫,其实也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在抽身离去之前,给时局人众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也是很有必要的。本就名王贵种,又有才情富丽,即便短时间内淡出时局,也不会就此沉沦下去,再无翻身的可能。

对于刘幽求的恭维,李潼也只是笑领。他近日所为种种,除了是要留下一个可称华丽的中场谢幕以外,也是为了向他奶奶彰显自己的潜力。

设想诸种好处,但还有一点不能确定,那就是他奶奶愿不愿意放他离开?

关于这一点,李潼也考虑很多,起码在他看来,他奶奶是没有理由反对。虽然政治人物心迹晦深莫测,但基本的政治逻辑还是要遵守。

正如去年清洗李氏宗王的时候,武则天将太平公主召入宫中,今年更赐婚武氏。眼下武则天自然是没有李武合流的政治需求,所以这种做法也是给这个爱女提供保护。

武则天不会不清楚,如果接下来李潼一家仍然留在神都,处境就会变得尴尬且危险。

最起码眼下来说,祖孙关系仍是很融洽的,而且李潼之所以能够站在前台为他奶奶发声,立足点就是一血相承的孝义。现在李潼也是立足孝义请求自退,武则天如果不想搞死他这个孙子,让他适时淡出也是一种保护。

至于李潼回到关中祖地给他爹守墓的时候,会不会越想越窝火,直接在关中拉起队伍搞革命?

这种假设并不存在,一则他本身就是立场鲜明的站在他奶奶这一边,为武周革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结果返回头来又要反他奶奶,且不说正常脑回路的人干不上来这种事,也根本不会有人追随他这种出尔反尔的小人。

真要有这想法,还不如死赖在神都勾搭禁军将领有效率呢。上表请求服丧,本来就是一种心意表明。

二则眼下的关陇勋贵也早已经凋零殆尽,不成体系,且军府籍簿无兵,早多少年前,长孙无忌那种领袖人物都能被手起刀落,想组织起一支能够挑战神都中枢的队伍,谈何容易。

早在光宅年间开始,组队要往房州接回庐陵王的家伙,每年都会有上那么几个,结果又怎么样?

这些人心中的权衡,也只在意会。从武则天选择采纳李潼所献《佛说宝雨经》并大作造势开始,这个孙子便注定不是能够再作幽禁豢养的人物。

如今李潼选择载誉暂退,也能让局势更趋明朗,同时还能让他奶奶用人方略更加从容。

为了代唐履极,武则天肯定是错用了许多人,恩授过甚,现在亲孙子都做出表态、功成身退,那些装孙子的也得长点心,该努力的努力,该抽身的抽身。

舍中两人交心完毕,朝阳渐渐升高,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明白了少王思路之后,刘幽求也不再心存抵触,主动帮忙张罗今日出游龙门事宜。

龙门别业规模足够大,昨夜留宿此中的宾客也有一两百人,在见识到少王的才情与豪爽之后,今日应从同游龙门的人数也不算少。而一些昨夜本来没有登门的人,在听说昨夜欢宴种种之后,也都陆续登门来访。

除了这些宾客之外,还有许多牛马货车也都满载着食材、酒水,源源不断的往别业里运送。

“南市行社诸众知大王宾客盈门,担心园邸用度不足,从昨夜便让人在城外搜购食货送来,又恐卑俗气浓,不敢趋前造次,请托卑职转告殷情,过门不拜,非是不敬。”

听到史思贞的禀告,李潼便点点头,并说道:“近日礼宾事繁,无暇接待。转告那些义商们,捐货入事,情在不言,来日闲时,府中筵席备置,回报款待。”

他接下来淡出政治场中,本就存意要在市井之内发展新的潜力增长,就算未来几年不在神都,但两京之间交流本就频繁,这种关系也大值得维持下去。

选择退往西京,李潼也想打通几条商道,关中所在,西接陇右,下领蜀中,本来就是一个重要的市场与商货集散地。

未来隐居西京,他也会亲自主持故衣社在关中的铺设,如果能够打通这两条重要的商道,对于故衣社的发展是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虽然眼下蜀中方面还没有什么头绪,但连接西域的路子则是现成的。唐休璟眼下官居西州都督,短时间内虽然不能达成政治和军事上的互动合作,但好歹也给你养了这么久的孙女,商事上稍求方便也不过分吧?

如果能够在商途方面掌握一定的话语权,那李潼可就不仅仅只是满足于做一个带货王,他要坐地分赃!

这些商贾们油水可是丰厚得很,像武周中期武三思敲诈勒索、让商贾们捐钱捐物打造天枢,张氏兄弟更直接将蜀中豪商引入宫廷宴会中。从这些商贾手里搜刮油水成就自己的事业,李潼倒是没有太大心理负担。

别业中一番迎送的喧哗,等到正式出门时,从游队伍已经多达数百人,一众人或车或马,浩浩荡荡往龙门而去。

此时的龙门周围,早已经帐幕架设,一个个光彩华丽仿佛小山包。同时沿路上也有禁军将士往来巡弋,不准闲杂人等乱入礼场。

李潼一行浩浩荡荡很是显眼,自然难免遭遇禁军盘查。

负责龙门礼场警卫工作的主要是北衙羽林军与千骑将士们,羽林将军武攸宜更是亲自在场坐镇。

眼见少王一行招摇行来,武攸宜心中难免有些反感,但转念又想起武承嗣等叮嘱近来不要与少王有什么刁难冲突,于是他也摆手示意放行,并委派一路千骑将士跟随护从,算是给了少王一个面子。

“末将千骑旅帅郭达,奉命护从导游!”

一名身材魁梧、戎衣整齐的千骑兵长策马上前而后翻身下拜于少王足前,虽然头颅低垂,但语调中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第0218章 银青光禄大夫

看着敬拜眼前的郭达,李潼心中也颇为惊喜,这应该是他最开始接触的几名时流之一,但却直到现在才算是正式的见了面。

郭达成为千骑旅帅,此事李潼也早已知晓。

千骑是他奶奶武则天寄予厚望的一支北衙精锐力量,除了一部分兵长是从南衙诸卫抽调之外,其兵员主力还是诸户奴子弟,从一介卑奴被提拔为北衙精锐贲士,忠诚度也都有着极高的保障,旁人很难插手其中。

李潼能够在千骑正式扩编之前便于其中埋下一枚暗棋,这事想想便觉得开心。不过现在众目睽睽,他也不方便与郭达接触太多,只是略作颔首便示意这一队千骑将士于前方导引。

龙门这个地方,李潼倒是来过不少次,当然不是在这个世界里。如今也算是故地重游,只是难免人物俱非。

龙门景色秀美自不待言,两山峙立,一水中出,虽然没有盛夏之际苍翠叠嶂的壮美,但却有山势肃穆、松柏长青、枫叶如火。

伊水清波横淌,秋风徐缓吹拂,倒映出广阔的天空与雄壮的山景,实际的山景与水面倒映的虚幻汇此一方,虚实之间,景色变得更加繁复多变,层次深邃而又分明。

虽然时下龙门周边也多有营扩,特别自北魏以来,此境便以礼佛著称,山寺闪现于苍柏之间,佛龛分布在峭壁之上。但这种程度的营造,仍然远远比不上后世对自然环境的改变之大,前者守于天地灵秀的趣味,后者则体现人力不怠的伟功,各有千秋。

由于登山的大道已经被禁军将士们封禁起来,等待明日神皇与百官登山作礼。因此李潼他们一行想要登山,只能乘舟摆渡,到达南侧的山脚才能游赏登山。

野渡横舟,胜览山水之妙,最能激发人心里的诗兴骚情。一群人连舸闲渡,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这方面来,有人吟咏旧辞,有人琢磨新句,但更多的人还是好奇河东王今日还能否诗情飞扬,再赋佳篇?

此一类的请求,李潼自然不会拒绝,他今日集众游赏龙门,本也是为的继续加强在时流认知中的才情形象,让人在游赏龙门的时候,便忍不住追想少王故篇,江湖虽远,山川寄情,风流久在,昨日如新。

所以在船过龙门的时候,他已经即兴吟咏起来:“凿山导伊流,中断若天辟……”

文抄多了,李潼已经没有身为文贼的那种羞涩,当然遐思也是难免。开篇选择中唐韦应物的《龙门游眺》,心里则不免想起韦应物那个刚刚被他奶奶武则天干掉的曾祖韦待价。

《旧唐书》有言,自唐以来,氏族之盛,无逾于韦氏。京兆韦氏作为关中门阀世族的代表门户,历代才流辈出,且家学涉猎广泛,而在诗歌领域之中,韦应物可以说是成就最大的一个。

唐诗气象壮于盛唐,而创作技法臻于完美,则是在中唐。韦应物作为中唐诗人的代表人物,其山水诗也是独树一帜,清新自然又富于生趣,后世多以王孟韦柳并称,更被一些人论赞为五言长城。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年轻时的韦应物,不过一个豪门纨绔,遭逢安史之乱后才开始折节读书。

如果不考虑其中晚期多述疾苦的诗作,前期的作品倒也颇为吻合李潼眼下的处境与情怀。类似还有王维后期那些佛系禅言,眼下的李潼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

《龙门游眺》作为开篇之作,之后登山漫游,李潼也是处处留诗,另一位中唐诗人,同样称作五言长城的刘长卿,他自然也没有放过,《龙门八咏》统统干了出来。刘长卿与韦应物本就趣类文友,风格相近,诗著并陈,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诧异。

除此之外,另有一些应景杂诗,林林总总足足二三十首,可谓处处撒情,处处留诗。如果再加上同行之众临场应教,这一天游赏下来,关于龙门山水诗作便产生了两百多首。

自有随行文客将这些诗作抄录下来,结成一集。而在这诗集中,少王诗作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日后游赏龙门,必有伴手《龙门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神都士林风尚之一,山水妙趣,汇此一集,景与诗相得益彰,使人更生神往。

当然这些后续的余韵,眼下还不可见。游赏龙门之后,宾客自归少王别业继续欢宴歌乐,李潼却要返回禁中,等待明日跟随圣驾同出再归龙门参礼。

龙门典礼这一天,文物卤簿毕陈天街,前有南衙诸卫大将军导引仗从,宽阔的天街上沙堤压尘,随着朝阳升起,神皇玉辂率先驶出了端门,武则天身着冠冕,圣驾端坐车中,精神焕发,没有一丝老态,前后葆羽仪仗足有近千之众,威仪之重令人心悸。

玉辂刚刚驶上天津桥,聚集在天街两侧的深度民众们已经在禁军将领喝令之下迎拜山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笼罩全城。

一直等到玉辂下了天津桥,皇帝李旦与皇太子李成器的仪驾才从端门出现,虽然也是卤簿周全,但已经完全没有了神皇仪驾那种威壮。

李潼等宗王贵属们停在皇城左掖门外,皇帝仪驾登上天津桥后,才有礼官上前招呼他们加入队伍之中。等到这些宗亲入列,武承嗣为首的宰相们才带领百官行出,车流分作两列,沿天街两侧快速向前,赶在天街之前抵达了定鼎门。

定鼎门处同样卤簿陈设,群臣于此礼拜数次,神皇与皇帝落车登辇,再受都邑士民敬拜山呼。

李潼也是随在人群中作拜礼,偶尔抬头看上一眼,心里评价他奶奶与叔叔的精气神大不相同。等到再上路时,却没有被引回原班,而是直接被宫使引到了前驾副车,直接越过了皇太子李成器。

十多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一些人事常识,李成器望向他这个插队的堂哥,眼神多有不善。李潼则根本就不搭理他,虽然你有老子我没有,但我奶奶对我可亲多了,再瞪我还让你老子抽你信不信?

虽然心里噱念难忍,但李潼也是暗自庆幸自己根本就没打算再继续留在神都瞎折腾。就事论事的话,他首献瑞经,直接引出了这一场典礼,有这样的位次也属寻常。

可是按照正常的礼章仪轨而言,他那个堂弟李成器才是真正的大唐储君,结果却被他插了队,这会让他变得更加尴尬。这么出格,事后余韵难免要饱受非议。

之后队伍继续前行,途中各种繁礼不能历数,但也总算赶在了正午时分抵达了龙门西山。西山自有一座规模很大的佛寺,乃是垂拱年间修造,即就是后来的香山寺。

不过眼下这座西山佛寺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既不是香山寺,也不是宝雨寺,而是大灵鹫法王寺。李潼对佛法所知了了,也不知这个寺名有什么丰富含义,对此也不感兴趣。

这座佛寺便是今天的主礼场,圣驾至此,自有大德高僧上前呈献瑞经,武则天端坐法座受经,殿下群臣再作敬拜山呼。

这样一场不伦不类的典礼,除了场面盛大,其实乏善可陈。典礼持续三日,第一天神皇受经,第二天高僧讲经,第三天则是将经书分授天下各名州法刹进行收藏。

龙门礼成之后,群臣再奉神皇圣驾返回皇宫,又于明堂举行大酺,犒赏群臣。而在这一场大酺中,李潼又是风头大出,原因是他又升官了,散阶骤升三级,被授为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

散阶虽然没有实权,但却能够标定品秩,换言之,即便不论本身的爵位,李潼如今也赫然已是紫装大佬!

四月出阁,七月授散,到了十月,散职已经达到三品,尽管李潼不太在意这些,可是当接到这一份诏令的时候,头脑也是晕乎乎的,就问还有谁?

不过这股兴奋也并没有持续太久,一想到薛怀义那家伙不过带领大军去塞上郊游了一圈,回来便成了二品辅国大将军,李潼这升官速度似乎也没啥好得意的。

除此之外,大酺后又公布一桩大事,那就是继续改元,以下个月也就是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十二月为腊月,正式使用周正。同时以武承嗣为首群臣再请上尊号金轮,金轮圣母神皇,时局再次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不过这一切都与李潼无关了,因为在大酺礼日之后,他请求前往乾陵结庐守孝的奏书被正式批准,紫袍还没热乎两天就要脱下来开始服丧。

这件事也让世道诸众多有惊奇,虽在情理之中却大出意料之外。特别朝中有些人已经准备弹劾少王在龙门典礼中乱班悖礼,不宜再主持礼书编修,得知此事后,可谓是闪到了老腰。

对于这些杂言纷争,李潼并不关心,只是专注于安排离都事宜。

这一次前往乾陵服丧,他不准备带上太多府员,毕竟就算到了长安,服丧期间也要简居为主,而且必要的监视是少不了的,身边有刘幽求这一心腹听用就足够了。

这也是他此前为府员们各谋前程的原因之一,人情牵扯未必需要朝夕相对,这些人离府后各自经营,未来服丧结束,也会成为他重回时局的助力之一。

诸多琐细不谈,接下来还有一桩事是要参加他姑姑太平公主的婚礼,这也是李潼准备离都之前最后搞一场文抄惊艳,却没想到武家人不给他表现的机会,生生将婚礼拖延到了明年一月,这让李潼很是不满,老子回来再收拾你们!

不过话说回来,他姑姑太平公主可谓是他眼下在神都最靠谱的盟友,未来选择合适的机会重归时局,肯定也要仰力许多。

李潼本来是想将韦团儿稍作引见托付,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只是通过杨思勖向老太监杨冲将这一层呼应稍作吐露,杨冲人老成精,思谋肯定较韦团儿那个傻白甜缜密得多,彼此若能达成什么呼应,倒能产生不少妙用。

十一月中,故雍王李贤灵柩抵达长安,李潼他们一家也无作停留,拜别神皇、谢恩之后便往西京而去。

第三卷 云韶府

第0219章 云横秦岭家何在

秦岭地横千里,南北亦宽覆数百里,中有险峰峻岭绵延起伏,自为关中天府南面屏障。

此境山林广袤,多有人迹罕至的深幽沟谷,或有途人误入沟岭,便迷不能出,或死于荒寒饥馑,或丧命于山林猛兽爪牙之下。

但凡事也都各有好坏,这些生人不及的险境,有时候反而会成为一些走投无路之人寄命所在。所谓苛政猛于虎,相较于人世间诸种凶险,深山老林纵有毒瘴猛兽的危险,但对一些人而言,却比外面的世界要更加让人安心。

苦水沟是太白峰附近一道不甚起眼的沟岭,有泉眼活水汇成山溪,于沟底冲刷出一片面积狭长的草坡。草坡早已经被开垦出来,种植着一些谷菽之类,有活水灌溉,腐土沃养,长势还算不错,只是规模太小,即便旺收,所得也是有限。

山岭两侧、丘壑之间,搭设着一些草皮覆盖的简陋棚居,朝阳一面的坡岭上还有一些尚算干燥的穴居。岭上岭下则分散着一些衣衫褴褛的民众,或是翻晒柴木、或是搓麻编织,各有各的忙碌。

一直到了日上三竿时分,蜷卧草榻的李光才醒了过来,有些烦躁的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棚庐抬脚踹开凑在他棚居外斗草嬉闹的几个孩童:“歹命恶生的野奴,滚去一边吵闹。”

孩童们哭号着跑开了,李光则盘腿坐在光滑的岩石上,粗厚的指甲挠着左边脸庞一道粗红的伤疤,春雨绵潮,杂虫滋生,难免将人蛰咬得周身搔痛难耐,一直将脸上伤疤挠出了血,他才有些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半边脸庞血丝密布,望上去很是狰狞。

有操持饮食的妇人送来一竹筒杂菽干饭,上面摆着几根烟熏防腐的干肉条,李光大口咀嚼着干饭,挑出几根干肉抛给两个谗着脸上前卖好的顽童。

顽童如获珍宝,死死抱在手里细细咀嚼品尝。其实肉条干硬,韧如树根,又能品尝出什么味道,但孩童们仍是如获珍馐。

坡上传来悲哭声,李光举足行上看了一眼,原来是一个日前狩猎负伤的病员于今早不治身亡。他深吸一口气,眼窝里潮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吩咐两人将那已经瘦骨嶙峋的尸体搬出掩埋。

“你们放开我阿耶、放开他……呜呜,怪我偷食阿耶口粮,阿耶才会饿死……”

亡者遗孤、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嚎哭着要夺回阿耶尸体,但那瘦弱身躯被李光抬手提到一边。

李光在草榻里翻捡片刻,摸出一柄缺口密布如锯齿的横刀塞进少年手里:“用心活着,你要是没了,你阿耶才是真的死了!”

少年似懂非懂,抱着横刀怔怔望着尸体被搬走后已经空空荡荡的草榻,片刻后才又趴在李光足边满是悲憷的嚎哭道:“阿耶临死要我紧随校尉阿公,说是阿公才能保活咱们……”

李光听到这话,身躯僵在原地,眼见同伴身死尚能不乱,这会儿心里则是悲楚大声,泪水夺眶而出,冲刷得脸上挠痕更是痛痒难耐,他举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弯腰抓起少年,转头行出这一土窟,往南坡掘土埋葬同伴。

这一处小聚居地百十人口,李光便是他们的首领。

本是京兆军户,少年从军行,先征高丽,复战突厥,东西辗转十数年无归乡土,勋授上柱国,本以为可以显归故里,老母已经先亡,老父也病重将死,兄弟无治产业,家门破落已久。

幸在论功薄赏,草草论成一婚,新婚未足一年,便又应征前往河源备战,留下妻儿简居乡中。仪凤年间,跟随大总管李敬玄出击吐蕃,湟川大败,侥幸留下一条性命。

因为挂念家室,召集败军中乡义几十人潜逃返回关中,却发现田业征为陵土,新迁授田迟迟不给,妻子穷困病死,幼儿虽然就食百家又活几年,但又适逢关中大荒,民不足食,各自逃荒就食,小儿被遗家中,啃食半领蒲席,李光归家之后,尸骨都无人收捡,牙关里还死扣着一团蒲丝!

败军逃回,军府果毅登门抓捕,李光恨杀军官,并几十名破家军户逃入秦岭,自此不复外出。

土坑掘好,李光亲自将那同袍尸体放入坑中,正待洒土掩埋,另一侧坡上冲上十几个虽然衣衫凌乱但却魁梧强壮的人,当中一个十六七岁、草环结发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条血淋淋鹿腿冲过来,望着坑里尸体有些失魂落魄:“怎么就死了?片刻都没捱住……”

年轻人泪水涟涟,抬手将鹿腿丢进坑里,嘴里哭骂道:“朱十三不讲信义,说好待我弄来马匹就教我回马连射的绝技……”

李光瞪了年轻人一眼,将那鹿腿上撕下一块肉塞进尸体嘴里,转又将整条鹿腿丢给旁边人:“煨了加餐。”

“这怎么可以!这是我……”

年轻人还待争辩,却被李光抬手给了一巴掌:“让你们警哨看守,谁又准你们外出狩猎?”

“阿耶只是怕西岭盗发现咱们,他们敢来掠夺生口,咱们也有弓刀,不怕拼个生死!”

年轻人一脸忿忿,其身后一众年轻人们也都不乏认同的点头:“只说要求活,窝在这寒荒沟岭,生不如死!老子长到二十年,妇人手脚不曾摸过,凡能见的,不是阿姨,就是阿婶!”

讲到荤色话题,悲伤冲淡几分。也实在是生死见惯,已经很少再为这些事情伤怀,今日悲伤逝者,明天或许自己便躺在坟冢。

“留住性命,总会变好的……”

李光眺望着秦岭群峰,口中喃喃,只是转机在何处,他也看不到。

一行人埋葬亡者之后便下坡入沟,已经有人在山溪旁剥皮清洗年轻人们打来的猎物。

避世隐居虽然寒苦有加,但秦岭山野间也不乏山珍野物,李光一众多军府老卒,再带出一批半大少年,狩猎樵采,也能勉强度日。

秦岭山野绵延,逃亡至此隐居躲避兵役的军府户众不在少数,既有李光这一类寒苦自守的,也不乏生性凶恶、聚众为盗者。

这一类山野中的人祸反倒比那些流窜的野兽还要凶狠,他们出入于山野平原之间,寇掠为生,同时也寻觅、兼并其他小股亡户难民,取其青壮以壮大力量。

李光饱受世道摧残的苦楚,却不愿以暴凌人,仗势武力将不幸施给更多人。那些盗匪首领不乏旧年袍泽,也曾邀请李光加入,但却不愿收容他身边一众老弱,于是李光便对他们敬而远之。

年轻人们看似闲话的抱怨,李光也是忧在心中,趁着旁人忙于烹煮猎物,他将刚才训斥的年轻人、也是他的养子叫到一边去,皱眉道:“你老实交代,究竟有没有跟西岭盗往来?”

年轻人名李葛,抓挠着身上的痒处嬉笑道:“阿耶信不过旁人还信不过我?我可是……”

“还要欺瞒!”

养子还未说完,李光已经怒不可遏,劈手将年轻人扳倒在地,并扯下他腰间佩刀,抖落粗皮陋制的刀鞘,便露出寒芒闪烁的刀身:“利刃哪里得来?近日你们几个值望,夜中就不见踪影,当我不知!”

“阿耶真是机警悍力……”

年轻人还想嬉笑蒙混,待见李光神色越怒,这才收敛形容,转为庄重道:“儿子哪敢欺诈阿耶,蜂盗祸我家园,没有阿耶搭救,儿早就活不成……”

“那你还、唉,天道已经残忍,生人不能过活,就算你能凭着凶恶快活几年,就要亏败黄泉先人的冥福,做那些禽兽不如的丑事?”

听到李光悲声,年轻人李葛也是虎目泛泪:“儿不知先人冥福几分,但阿耶近在眼前,是痴是愚也罢,若不是阿耶苦受身边这些拖累,咱们没有活命,阿耶却能活得欢畅……儿绝对没有勾结蜂盗,只是阿耶厌我交往外人才不敢告知。阿耶有没有听说过故衣社?”

“那是什么东西?”

李光闻言后又是皱眉。

李葛眼中泛起神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故衣社是西京城里大行社,是咱们军户豪义在势的大人物捐财救助府户亡流的义……”

李光听到这话,身躯隐隐一颤,他虽然不识大字,但类似口号也是听说过的,此时从养子口中听说,脑海中又泛起早年袍泽托命、勇义赴边的壮阔画面,但随后又泛起亡子满口蒲丝的凄惨画面,神情转为悲怆:“哈、同袍、同袍?咱们只是服麻的贱命,哪有章紫同袍的荣幸啊……”

“故衣社只是捐麻入社,袍泽互助!”

李葛又疾声说道:“他们不贪人家财,不穷使性命,只要捐麻几两,就赠新衣。”

李光饱尝人间悲苦,自然不像李葛这样天真、易受蛊惑,屈指一弹刀背:“那这刀,又是怎么回事?”

“义有轻重,下义者闻悲落泪,中义者自守不虐,上义者普惠恩众,豪义者奉道敢战!阿耶已经是上义之选,儿不能辱没父名,要奉道敢战,已经自荐作故义敢战士,领此义刃,追讨不义!”

李葛讲到这里,自有一脸的自豪:“我也不瞒阿耶,后日就要响应义举,围杀西岭蜂盗!今日夜中,故衣社义使就要赠我义资安家赡养。阿耶如果不信,等我取回义资,你再罚不迟!”

第0220章 如意元年

后半夜,李光跟随养子等年轻人们一同出动,浓厚夜色下,山野中更加的幽黑静谧,尽管众人都已经翻山越岭惯于寻常,但行走起来仍然非常的困难。

如是前行足足一个多时辰,也仅仅只是翻越一道峰岭。李光本就不太相信那所谓的故衣社,这会儿更是满腹怀疑,只见儿辈仍然固执,这才继续跟随。

夜中山林里响起鹧鸪声,李葛倾听细辨,一指左前方,说道:“就是那里了。”

“说是尚义,怎么行迹这么鬼祟?”

李光又皱眉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李葛闻言后笑道:“阿耶误会了,是我担心暴露咱们居地,不愿家徒牵扯进来,才有这样的约定。”

一行人再次前行一段距离,转过一块藤蔓包裹的巨石,前方地形稍显开阔,夜中已经可见几道人影站在一株大树下。

李光跟随儿辈上前,手已经抓住了刀柄,对面已经响起一个声音:“李大郎?”

“是我!”

李葛回身拍拍养父臂膀以示安抚,而后便往前行去。

火光亮起,对面四五人环立大树下,其中一个指着行上前去的李葛笑道:“要将大郎召入义伍可真是艰难,往复交涉半月有余,单单运送这些物货义资就损了两匹驮马。”

“多谢义使赏爱,没有了养亲后患,入伍之后,葛一定奋勇杀贼,追讨不义!”

李葛上前抱臂,语气也是恭敬有加。

然而这时候,李光却从后方闪出,抽刀在手冷声道:“慢着罢!我的儿子养成不易,隐居深山只为求活,什么上义、豪义也不想追,更不会为了什么供人驱使卖命!”

“阿耶,你……”

李葛见养父反应大不像此前那样,心中不免一急:“义使请不要误会,我家阿耶……”

“足下可是京兆白渠府李光李校尉?”

李葛还未讲完,对面那人语调却要更加的惊讶与激动,他手摇火把向前一晃,口中则说道:“仪凤三年洮河道行军,九府果毅刘府君麾下、渭南府马兴,足下知不知?”

“马、马兴?你是、你是马旅帅?你没有、你……”

听到对方这话,李光也顿时失态,前冲几步,抬手遮眼,借着火光打量对方面容,脸色已经变得激动起来。而对方则干脆将火把递到同伴手里,上前抓住李光臂膀,大力的摇晃着:“果然、果然是李鬼面!”

“匹夫!还敢丑名唤我!”

听到这个旧年恶名,李光更确认对方身份,下意识抬手反拧对方臂膀,却发现对方手掌只存三指,尾指与中指俱都不见,又是一愣:“你怎么、怎么……”

“湟川军败,各自奔走,不幸被贼蕃所执,斩手作奴……好歹还算是保住一条性命,趁着外牧夺马逃回。可惜可惜,残废之身已经不能持械杀敌,没能带回两个贼蕃首级祭我断指!”

言及旧事,这个名为马兴的中年人也是一脸喟叹,继而又不乏惊喜道:“李大郎竟是鬼面之子?难怪、难怪啊!李鬼面你真是好运道,养成这样悍勇的儿子,来年捐身复仇,痛杀贼蕃大有指望啊!可惜我归乡之后妻儿无踪……”

李光听到这话,故友重逢的心情很快冷却下来,他有些尴尬、有些冷漠的退后一步,张嘴叹息一声:“马三,你还没有血冷吗?我却不愿我的儿子再流无辜之血……”

“阿耶,我……”

“你住口!”

李光顿足喝止儿子的话,转望向故友时,神态更显冷漠:“故人相逢,是一大喜。可是山野里也没有酒水款待,劳累马三你的脚力,但如果还念一分旧情,请你别再来勾引我的儿子。我们父子老死山野,不想再浪逐虚功!”

“我明白、明白!鬼面你是咱们京兆有数的骁勇悍士,归乡后我也有闻你的事迹,不是伤心欲死,咱们这些府户老卒,又怎么会拔刀劈砍自己往年舍命保护的人士?从军时家业完好,归来后妻儿不见,我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恨吗?”

马兴讲到这里,眼中也泛起泪花:“贵人们食粱食肉,又怎么会弯腰俯看咱们这些悲惨的军奴?我是有感自身的悲苦,这才捐身故衣社,既是寄命,也是想凭着自己还有一点薄力,救助一下那些同袍亲故。或许我那不见踪迹的妻儿,也在某处我不能知的乡野,正受这些故义袍泽们救助过活……”

“那个故衣社,究竟是怎样……”

李光将马兴拉到一旁,凝声说道:“儿辈知道多少人心的险恶、世道的苦难?闻听几句壮语,就被人蛊惑捐命,我是看透了世道的寒凉,你如果还念故情,就请从实道来!”

马兴眨眨眼,小作沉吟,而后说道:“鬼面你知今是何年?”

李光久隐山野,闻言后只是摇头。

“如今已经是如意元年、哈,就在月前,还是周正天授三年,圣神皇帝女主享国,武代唐家……”

“这怎么可能?天后武氏、天皇陛下再怎么纵容宠爱,天下人怎么能应!”

李光闻言后瞪大两眼,如果不是马兴这个故人,只怕早就要破口大骂对方荒诞欺诈了。

“鬼面你信或不信,世道已经如此。唐家君王都还不能自安,咱们草野小民,能享多少安乐?”

马兴叹息一声,又继续说道:“故衣社是发于神都洛阳的一个行社,取麻助人,虽然也只是一领麻衫、半瓮薄羹,但人穷至极,也能赖此活命。我也不是逢故吹嘘,自去年秋里捐身社中,经我一手活命之众,便已经有了数百员。我只是万年社下一个寻常走使罢了,如我此类,单单京兆便有数百之多,由此推想,故衣社布善救亡,单在秦川便少说已经有几万人受惠。”

说话间,他又指了指树下堆放的那些物货,说道:“生民寒苦,官府、豪右、蜂盗几方欺压,为了护持这一份难得的生机良善,才要募取豪义敢战士。你说是财货买命也罢,为了招揽你家大郎,我今次送来杂粮五十石、綀布三十匹并其他杂类比钱两万余,只为了求访一员豪义。往常这些资货,是能捐救百人之多……”

李光闻言后只是默然,并不答话。

“寻常父母,尚且不愿儿辈操持杀业。更何况咱们这些杀场余魂,更加懂得生机可贵。鬼面你对世道意冷,不愿再怀仗义心肠,可有没有想过儿辈不历人事,就这么老死山野,他们甘不甘心?是好是歹,也想自己闯荡一番,不辜负一身悍勇的骨气!”

马兴情知短时间不能劝服李光,略作沉吟后便又提议道:“空口总是虚言,鬼面你若信得过我,不妨随我出山游历观看,我们故衣社诸义徒究竟在做些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让儿辈捐身此中。”

李光听到这里,小作沉吟,才缓缓点头,唤来有些不情不愿的李葛等人,吩咐他们将那些物资送往自家所居幽谷,严令他们不准外出,然后才与马兴等往山野外行去。

一直到了第二天上午时分,一行人才行至靠近秦岭外麓山野。视野渐渐开阔,也出现了大片河流冲刷出来的平野。

“这里便是咱们故衣社一处产业,曾是盩厔县里一户豪室别业,去年才被市买下来。”

山径渐趋平缓,马兴一边走着,一边指向山坳下一片庄田广阔、屋舍众多的农庄,笑语道:“如今这里居众千数,都是左近府户失地家人,他们在这里耕桑作业,典力换食。虽然不称富足,但也总有一份生机可守。”

李光抬眼望去,看到田野间耕牛驮马往来劳作,农人短褐细耕,坡岭上桑植成片,山脚处沤麻的池子众多。一路所见,多有祥和,但他却更加沉默。

农人们也发现马兴一行人,各自举手招呼,马兴一边微笑回应,一边笑语道:“咱们故衣社也不是独辟法外,要与官府抵抗。租庸仍纳,只是群聚养生,与其流亡郊野,肥田无租,官府也乐见亡户安居,户税充足。这些还只是傍社的生口,另有许多只是捐麻换衣,瞧见那些沤麻的池子没有?庄中麻坊,用工几百,纸、布之类,日产许多,既能捐输济众,也能典卖换钱,增扩善业。”

行走间,李光看到一个跟随家长在田间作业的孩童手捧瓦罐粱饭,正在用手抓吃,突然忍不住捂脸悲哭起来:“可怜我儿、怎么当年没能寄养善处……”

马兴只听说李光杀官故事,却不知其幼子饿死家中的惨剧,听到李光悲戚中哭诉前事,一时间也是热泪盈眶,一边擦着眼角泪水一边叹息道:“当年若有故衣善义,人间能免多少悲剧!”

情绪平复之后,李光才收起悲声,凝声道:“如果只是善业济众,自有耕桑熟业的农人,哪用再募取勇力豪义?”

马兴本也没有隐瞒他的意思,闻言后便解释道:“单凭这些耕桑作业,怎能济助众多人口。鬼面你是故人,我是信得过你,单单秦岭山野之中,便有咱们故衣社豪义千数众,采猎之外,还要驱逐蜂盗,看顾行商,南北抽取商资,这才是关中故衣社立足济众的本业。山外这些产业,一是掩人耳目,缴纳租庸,二是收容妇幼,养活寒微。”

正说话间,前方乡道上行来一群骑士,豪武壮士前后护从,中有一对少年骑士,虽然衣装并不醒目,但气势却颇有卓然。

为首一名骑士看到马兴,眼神顿时一亮,提僵勒停胯下奔马,转向当中年轻人笑语道:“启禀郎君,那一位就是身陷吐蕃又夺马逃回的马兴。他也是下社走使庄主,掌管此处田邑。”

说话间,骑士便对马兴招手道:“马庄主快快至前,我等入庄访你不遇,却不想巧逢途中。”

第0221章 窥望河西

马兴抬眼望向对他打招呼的那名骑士,脸色先有些许茫然,而后便是惊喜,并不忘指着对方向身边的李光介绍道:“这一位英武少壮,便是咱们万年社三名直案中的杨直案。鬼面你不要看他年轻便存轻视,咱们秦川本多义勇,这位杨直案便是当今世道中的翘楚,博爱尚义,让许多老人都羞愧不及。”

说话间,他便往前方迈步行去。

李光心里还未将自己同类视之,但在稍作迟疑后,还是迈步跟随上去。

此时那一群骑士早已经下马缓行,马兴上前叉手笑道:“不知杨直案大驾光临,不能远迎待客,真是失礼。”

被唤作杨直案的年轻人闻言后哈哈一笑:“什么大驾,又哪来这么多虚礼。我们来访本就没有提前告知,你若整日懒在庄里只待迎送,正经事务还做不做?”

说话间,他转身一指后方被簇拥在当中的两名少年骑士并说道:“那两位郎君,是咱们行社贵宾,要求访几员旧战西疆的老卒,我即时就想到了你,这才引人来见。”

马兴抬眼望去,见对方也在好奇的打量着自己,稍作拱手示意,然后又不乏紧张的对年轻的杨直案说道:“马兴只是一个懒在乡野的废人,粗俗又不知礼,哪敢贸然上前造次,直案可不要取笑为难我了。”

杨直案抬手敲在他肩头笑骂道:“真是人老愈奸,不过是想多打听一下贵客底细。我也实言告你,这不是眼下能让你明知的事情,这么说罢,咱们秦雍行社都要听命两位郎君。贵客身份如何,就连我都难度。”

“所谓故义,原来也只是膏粱手底的玩物!”

这时候,李光在一侧冷哼说道,他对这个故衣社本来就还心存怀疑,眼见两个明显的纨绔子弟都要奉为上宾,心里刚升起的些许认同便又荡然无存。

“鬼面不要浪言!”

马兴闻言后脸色一变,转又对那杨直案歉然拱手道:“这一位李鬼面是我旧年军中袍泽,故事不堪细表,孤僻隐世山中,刚刚访出不久,还未尽知咱们故衣社尚义诸种,还请杨直案见谅。”

年轻人闻言后摆摆手:“义血寒凉是世道的过失,咱们故衣社本也不强求什么美誉大名。生人有误解,这算不上失礼。行一些微末之事,救一些可怜之人。如果说有什么大愿,那就是修补天道疏漏,平衡人道盈缺。足下或为世道所害,齿冷血凉,蒙冤厌世,但咱们故衣社任侠而不使气,尚义而不乱法,入世只言救济,往来不问出身。”

“言语怎样好听,又能守行几分?”

“世道贵贱恒常,譬如尺寸长短。故衣社行旨,本不在于平均贵贱,锄强扶弱。羸弱者生机可守,这是予人一分底线,豪强者阔行进取,这是予人一份前程。穷困则厌显达,贫贱则恶富贵,这已经有悖于义。但有俯仰之劳,必积分寸之功,所以取麻为信,便是立定这样一个行规。”

这时候,两名少年骑士其中之一已经走上前来,面带微笑、不乏耐心的为李光解释道:“故衣社内涵真髓在于尚义互助,却非穷滥施舍。上位者千金买骨,邀买贤能。故衣社惠及万众,访求壮士。前者诱人以重币,后者感人以仁义,并是一法,愿者上钩。这样一个答案,不知足下满意与否?”

待到对方行至近前,李光抬眼望去,先是惊诧于那俊美无俦的仪容,待听到这番议论后,便低下头沉吟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臂叉手道:“不敢自夸壮士,但也感怀仁义。故衣社若真自任普济危困,某也愿捐身入社!”

“行社虽有宗旨标榜,但行事只在乎人。自任何者,足下并不需求问外人,行社能给你,只是不可计数的待济危众并如何捐力捐身的技法方式。”

望着这名脸上疤痕狰狞的老军户,李潼心里叹息一声。

如果说此前他筹建故衣社,心里还有太多的思量权衡,可是隐居关中这几年,随着接触的府兵军户越来越多,心里生出更多是对这一群体发自肺腑的同情。

人言大唐盛世,或开放、或富强,名臣名将灿若繁星,但对这些府兵军户们,无非均田制破坏、府兵制崩溃,一言蔽之。他们是这盛世之下,付出代价最多,而又透明得几无存在感的一个群体。

在这些人身上,李潼感受最深刻就是一种幻灭感,对任何事物都保持怀疑与警惕。所谓的国家信誉,在他们心目中已经近乎破产。

这些府兵军户们,本不是什么乡野赤贫,他们最起码也是良家子、军功地主,是有着经济保障同时又极富荣誉感的一群人。

他们既是大唐创业元从,又是帝国威震远夷的威名实际缔造者,可是这一份威荣却与他们无关。朝廷已经没有了钱粮土地犒赏他们,能做的只是将本就已经泛滥的勋官层层加授,这还是在战胜的情况下。

朝廷本已无田可授,镇戍抚远的军事任务却越来越多,尽管从高宗时期便已经开始加募长征健儿,但最有战斗力和组织性还是这一批人。因此每有征伐大事,仍然需要消耗这些人。

李潼兴创故衣社,目的并不单纯,但也正如他所言,与其千金市马骨,他更愿以仁义感召壮士。事行于先,言及于后,只要有人确实因此受惠,心迹真假也并不重要。

途中巧遇今天要走访的马兴,一行人再次返回此处田庄,李潼对自己的来意也直言不讳:“日前西京城中巧逢康国胡商一员,其人商行河源,曾为吐蕃蜂盗所掳,客留彼境数月有余,前不久才被族众典赎脱困。据其所言,该境奴帐千余,所属噶氏别支,囚我唐人数百……”

马兴等人虽不确知眼前这位郎君具体身份,但听其人言及这种谋计,一时间也是有些瞠目结舌。他们或是任侠尚义,但所思所谋也只是身周所见,然而这位郎君竟然用意远及边疆敌域,要集结豪义直接杀入吐蕃胡帐中营救陷落其中的生民!

“小民不是怯胆,与贼蕃也有仇恨,但能入境驱杀,绝不辞劳!”

马兴讲到这里,举起了断指的手掌,一脸惨淡自嘲:“旧年失落贼境,若非还要持缰放牧,余指怕也难留。如今身躯老废,不是不敢远行,只恐不能负重。”

“马老意错,我是要借你们这些旧年见识,操练一批豪义战士。热血勇义,该当珍惜,任人力能所及,杀敌赴险,宜驱少壮!若有一支勇健卒力能够畅行西疆,非只能够收捡旧年遗落奴境的袍义,看护过往货旅,也能让我故衣社增生巨利,周济从容。”

李潼微笑着解释道。

故衣社如今发展态势喜人,两京之间单单捐麻入社的普通社员便有十余万众,各地捐身入寄、以技力报效的也有两万多人,在这基础上挑选出来的豪义敢战士更是达到了两千之多。

规模壮大起来之后,所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开支惊人。每年冬夏授衣,单此一项开支便达上千万钱。再加上各地筹集转运,成本还要翻上倍数,这还仅是两京之间。规模若再扩展,不只倍增。

而且随着武周革命之后,关中生民开始大量向河洛转迁,还要在两京之间沿途开设周济的粥舍,哪怕仅仅只是微薄的供给,却耐不住量大,每天简直都是在烧钱。

这是绝对不能缩减的硬开支,没有这些,故衣社宗旨无从谈起。尽管接受救济的多数都是老弱妇孺,但这些人受惠才构成了故衣社上层敢战士的凝聚力。

虽然各地的工坊已经进入到纸、布的加工,但合格的工匠仍然有着巨大的缺口,绝大多数都是在亏损经营,积存了大量的麻物。

从去年开始,李潼封国租税便有近半填补到这个无底洞,他不是不舍得投入,而是这个比例再作扩大的话,无论洗钱洗得多么干净,都会变得非常危险。

眼下故衣社唯一可称巨利的进项,就是从秦岭到汉中的商路,千数名豪义敢战士活动在山野之间看护商路,收取过路费。

但这保护费所针对的也只是一些小本经营的走商,真正的蜀中大豪客并不需要仰仗这种保护,他们自己就有乡义部曲保护。

这条财路发展也进入到一个瓶颈期,除了满足这千数敢战士日常补给消耗之外,盈余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利大。如果再想获得突破,要么就是在蜀中联络发展当地豪强,自己行商,要么干脆就化身蜂盗,拦路劫掠。

前一个方法需要门路和时间,后一个李潼压根就不考虑,那些敢战士们是有着崇高的信念与道德感,如果真让他们化身蜂盗,自身组织直接就崩了。

为了弥补巨大的亏空,原本家人拿来闲戏发明的肥皂盒香水之类,李潼都让人带往两京倾销,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故衣社维持眼下的规模尚且艰难,如果再谋求发展,将无以为继。

正在这时候,终于让他看到一线转机,西州他那老亲家唐休璟终于上书朝廷请复四镇。

所以李潼是打算也组织一支远征队伍,趁着两国军力毕集西域的时候搞点趁火打劫的事情,抢一波河源附近那些没有防备的吐蕃奴隶主们,顺便扩清一下河西商路上的走私通道,瓜分一点战争红利。

而且未来唐军、应该说周军了,将会常驻安西,趁着还没有地方势力涌入进来、抢先下手布置几个据点,未来西方商贸必有他一席之地,总好过便宜了沿途那些土羌羁縻部落。

第0222章 吐谷浑王族

至于这些真实的意图,李潼并没有详细告知在座众人,倒也无关信任与否,只是没有必要。

如今他这个宗王身份,在整个故衣社中都还是一个秘密,知道他身份的只有秦雍、河东、神都这三处行社的直案社首以及十几个敢战士头目。

古代的政治构架,有其周详缜密,也有其网漏吞舟。只要不与台面上人物产生什么牵连,民间组织纵使庞大也不会获得太大的关注。

这里面又有一个例子,陈子昂的父亲陈元敬号为西南大豪,岁饥而出粟万石以赈乡里,时有决讼,不取州郡之命而信公之言,四方豪杰望风景附,简直就是一个唐代的及时雨,官府也不加干涉,反而要予以礼敬。

可是当陈子昂在朝廷中枢混出了名气之后,因为得罪了权贵,哪怕辞职归乡,仍被构陷入狱,冤死狱中。

故衣社言有十数万录籍社员,但分散在关中、河东与河洛之间本就人烟稠密之地,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朝廷控制之外的流人,即便有心人仔细追查,无非乡党捐麻互助的义社,这种程度的体量与影响,还远不足以让人警惕有加。

可如果故衣社与朝廷大员,特别是时下本就敏感的李氏宗王产生直接的联系,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是必须要全力打压、铲除的对象。

在故衣社或者自己还没有壮大到一定程度之前,李潼都不会挑明这一层关系,也就无谓将自己的身份告知太多人。

但哪怕这一构想还未尽数吐露,在场众人也都惊诧不已,为他的大胆而感到心惊。

“行走西荒可不是乡野游乐,儿郎们就算勇义有力,可贼蕃也是骄横凶残,还有近乡就食的便利,就算儿郎能耐苦寒,器杖、牛马的使用,该从何处来?即便能捕食奴帐,也得先攻破奴防。大军十余万,举国用力,论战都不能胜……”

李光是亲身经历过湟川大军惨败,至今思来仍有余悸,也就难作乐观之想。

李潼闻言后便笑道:“眼下所论,也不是强击贼军,以我彪悍豪义之徒,逐杀贼境饲马捡粪之奴,贼走我攻,贼聚我退,杀得他们闻风丧胆,杀得他们赤血遍野!勿谓奴客无辜,但有微力奉养贼徒,便死有余辜,活着便是罪过!匹夫不逞大谋,生死只争寸地,若能济我袍义一人,又何惧杀奴盈野!”

李潼毫不讳言,他组织豪义赴边,所针对的就是吐蕃平民。当然也谈不上什么平民,吐蕃如今的人口结构仍然很原始,无非奴户与户主而已,所谓的平民不过是实力还混不到向外寇掠的一线队伍罢了。

除了核心地带的赞普卫军之外,还谈不上有什么职业军人,言之全民俱贼并不为过,境内本身的自足能力很弱,走的就是以战养战的壮大路线。敌弱则杀,敌强则遁,他又不搞什么羁縻化外。

故衣社这些豪义敢战士们,本身就是军户子弟,弓马刀枪那都是家传的手艺。

前年刚刚转到秦岭开辟商路的时候,李潼还跟随几次,看他们剿杀聚啸山林的蜂盗,对这些军户子弟的战斗力,他是很有信心。

唯一所患就是客境作战,或水土不服、或不习气候、不知地理,该追的时候追不上,该逃的时候逃不掉,那就麻烦了。

所以他需要一批富有经验的老卒经验传授,先抽调出一批敢战士去陇西拉练一番,最起码赶在朝廷正式出兵之前把队伍进行初步磨合。

唐休璟虽然已经奏报,但眼下朝廷还在纠结要派何人担任主将,是经验丰富、本有胜绩的老将黑齿常之还是对吐蕃敌情更加熟悉且正值壮年的王孝杰。

对于这一点,李潼也很纠结,王孝杰马到成功,这是已经有了历史证明的。

不过他跟王孝杰又没多大交情,黑齿常之旧镇河源,屡有战功且至今威名仍传西疆,且李潼拐外抹角也算救过他,如果黑齿常之率军出征的话,还能舍去一张脸求老司机带带他。

当然他操心这些也是没用,关键决定权还是在神都。

如今的神都城里,武周代唐之后,宰相班子都换了几茬,年初狄仁杰那批班子刚被撤掉,换上来的新一批宰相,李潼比较熟悉的只有一个李敬一的哥哥李元素,不过旧年湟川战败主将正是李元素的兄长李敬玄,这件事估计也没啥发言权。

不过现在想那些也没啥用,现在主要任务还是把队伍先拉起来。

“器杖、驮畜之类,不需你们操心,这一位慕容郎君,届时将会率队出入,城傍应从,若真用疾,可求用河源军。”

说话间,李潼指了指坐在他席侧另一名同行而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闻言立起,抱拳环施,并沉声道:“在下慕容康,吐谷浑王帐遗徒,今在郎君门下行走。”

众人听到这话,不免又是一惊,不熟边情的还倒罢了,但像李光、马兴等人都是久戍河源的老卒,自知河源军戍本就依傍吐谷浑故地,龙朔年间,吐谷浑被吐蕃所灭,其王宗慕容氏便转投宗主大唐。

如果说他们此前还不免觉得这位郎君还有些少年无畏、异想天开,可是随手一指身边一名随员竟然就是吐谷浑王宗子弟,心中震撼可想而知。

慕容康随口几句河湟土话,所述俱河西物情,马兴等人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心中怀疑也被打消大半。

李潼眼见几人神态变得庄重起来,便又说道:“目下器杖、驮畜仍然在集,但在五月之前,诸物用并五百敢战士将集兰州金城。如马公此类习边老卒,多多益善。但有身外后顾的忧患,但说无妨,凡使义士,必令后顾无忧!”

马兴这里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光已经起身抱拳并沉声道:“小民旧是洮河道行军越骑校尉,远戍河源数年,虽然没有什么斩杀之功能夸,但有熟悉眼见耳闻。目下太白峰东沟傍我活者乡徒百数,如果郎君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计,小民愿意从行导引!”

“切指之恨,杀故之仇,军败之辱,某义不容辞!只求庄事能有良善托付,身外全无忧愁!”

马兴也抱拳而起,神态不乏激动的表态道。

“谁言义血寒凉,只是世道小觑!两位托我诸事,但有丝毫懈怠,请罪足下,人共唾我!”

李潼也站起身来,对两人说道:“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不准遗掷豪义儿郎一人在边!只求畅意杀贼,周济袍义,不望马革裹尸,英魂游远!”

李光听到这话后则沉声道:“还要留此耳目,让儿郎知我辈奔远搏杀换来什么,没有郎君叮嘱,也要善存性命归乡细看!”

李潼闻言后又哈哈一笑:“愿彼此都不辜负!”

眼下还只是初步整合利用,除了马兴这一处,李潼还要走访其他庄业,于是便也不再久留,起身上马离开此处庄园,在那个杨直案的引领下往别处而去。

“郎君大计轻授,不留耳目察望?”

途中,同行的年轻人慕容康犹豫片刻后才发声说道。

李潼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侧杨直案便说道:“足下或是不信草野之义,但凡所拣选,俱是社中上义之徒,他们各具悍力,若肯恃此凶勇,活命不难,但却能够忍于清苦,只念袍泽故义,便将诸老幼无能性命以肩担之。所重者不是人之能为,而是人之不为,他们能克己尚义,此种人物若还不足谋事,我不知还有何人能作共谋!”

“直案义言警人,受教了。我并非轻视义徒,只是、只是……”

慕容康诚恳受教,想作解释却有几分语竭词穷,不免有些忐忑的望向少王。

李潼转头对慕容康笑笑,然后叹息道:“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过是无聊之人从容闲言。凡有勇图之类,岂有不担一二凶险?我性命并不在己,与其决于膏粱,我更愿付于豪义。故衣社十万义徒,若真有一二奸邪卖我求荣,即便是招祸先行,必有群义为我报仇于后。空养十万徒众,不得一二知己,那我也死不足惜。”

“大、郎君高论,康心怀忐忑,取笑于人。”

慕容康听到这话后,又正色说道:“命托英主,也是愚等生人至幸!”

同行诸众,除了常年跟随的亲信仗身之外,唯有这个吐谷浑族人慕容康确知李潼的身份。

其人所以入府任事,是经由李潼的岳父、担任甘州司马的唐休璟三子唐修忠所举荐,虽为吐谷浑王族,但部属都为族人侵吞,被赤身逐出部族外,论起身世来比李潼这个大周皇孙武宝雨还要更凄惨几分。

姑且不言远在西州的唐休璟,反正唐修忠这个岳父对李潼这个佳婿是心疼的,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就差把甘州打包送给自家女婿了。

以至于李潼都有点惭愧,须知过往三年他一直都在服丧,到现在都还没能给人家闺女一个正式名份。

第0223章 软饭香糯

傍晚时分,一支颇为庞大的队伍行驶在西京长安西郊鄠县境内的黄土大道上。

队伍前后豪奴持杖导从,中有大车十数架,有的幕帘垂掩,有的则堆放着许多大小不等的箱笼,奴婢们随车而行,整支队伍近千人众,看上去像是豪贵人家举家搬迁。

这正是刚刚结束守丧、自咸阳附近的乾陵赶往西京长安的嗣雍王一家。家眷、家什都在队伍中,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傍晚时分才抵达鄠县城郊的一处阔大田庄。

田庄连接大道的路口,早有一群人等候在此,眼见队伍缓缓靠近,一名年轻人带领数名奴仆策马上前,及近翻身下马,对着同样策马行出队伍的嗣雍王李守礼并广汉王李光顺叉手道:“谊庭末进独孤琼,奉父执命长立乡邸恭迎大王等归京。”

“多谢府君等高义,有劳独孤郎迎走。”

丧居几年,李守礼显得更成熟几分,不再像早年那样毛毛躁躁,待人接物也颇有气度:“野途奔行,太妃等疲劳不堪,先作安顿,再作论谊。”

独孤琼侧避道左,招手唤来家人们引领队伍前往田庄,并有些好奇的张望打量:“似乎未见河东大王。”

“尚有琐细诸事收尾,三郎不与大队同行。”

李光顺开口解释了一句,然后致歉一声,亲自上前指引嫡母房氏座车行入庄中。

因为随从员众实在太多,前前后后忙碌了小半个时辰,队伍才完全安顿在田庄里。

田庄的后厅中,太妃房氏精神也有些倦怠,摆手驱退仍在张设器物的奴婢们:“只是短留一日,不用张设太多,给主人增添麻烦。”

李守礼笑嘻嘻道:“委屈娘娘苦行,等到明天咱们就能抵达自家田业,可以休养几天再入京城。”

“有车代步,算什么辛苦。”

太妃摆手一笑,望着儿子们不乏欣慰道:“如今儿郎们壮成,可以前后张罗,不劳亲长。往年行出巴州,才是真的辛苦,特别是你这个小子幼顽躁闹,不知忧愁,让人恨不能弃在道边。谁能想如今还能生仰儿郎之力?”

这话一出口,厅中诸人都忍不住笑起来,郑金更忍不住说道:“旧年途行,哪怕只在道左短停,大王也要吵闹下车,草野里寻觅枝叶挥洒扰人,小郎更被吓得啼哭不已……”

畅想故事,这些长随老人们也都多有感慨。如今虽然也疲惫,但心态截然不同,守丧全礼,对先王的缅怀也都做足,即便还有什么悲伤未已,也只需要压在心底,不需再有惭愧。

“唉,还是挂念三郎,不知他现在行到何处,有没有投居逆旅?草野露寒,真是让人不能放心。”

房氏又叹息说道。

李守礼听到这话后便哼哼道:“娘娘太偏宠三郎了,大情小事不愿责怪他,让他越来越大胆。往常居在陵侧就敢私行几日不归,也不知在搞些什么,娘娘要记得啊,儿不驯不成器,如我现在多么的恭顺,让他以后出入都要带上我,这样娘娘也更放心!”

房氏自知这个儿子怎样秉性,闻言后便横他一眼:“你能有三郎一半的谨慎分寸,我都能无愧先王了!三郎出入做些什么,无非关照他的亲徒,放你外出?又不知窜去哪里闲戏。”

说话间,她又对两个儿子摆手:“你们也不要在这里陪伴老妇,怠慢主人。丧居前后,多仰他家关照,今次归京若能定成亲谊,日后往来更加亲密,不要让人见笑我家礼慢。”

李守礼闻言后便有几分羞涩:“我年纪还小,况且也不知他家娘子品性如何,能不能恭孝亲长、不如阿兄……”

“三郎言是不差,你真是好说废话!这是两家亲长旧约情事,容得你作反复?还不知别人娘子品性如何,你先检点下自己不要恩反成仇!”

李光顺起身抓起李守礼,又对嫡母说道:“娘娘且先用餐休息,我与二郎回谢主人。”

二王行出,独孤琼仍然恭立在外,又上前致歉:“田野简陋,怠慢太妃,不敢入前告罪打扰,还请二位大王转诉歉意。”

李守礼闻言后哈哈一笑:“娘娘未有耳目行出,你小子也就不必再作佯态!旧在乾陵居庐,我是不曾薄待五郎,两家亲长议定,看来我是免不了要登你家门邸执礼,念在往昔情谊,你要给我老实交代,你家里姊妹哪一个可称佳姝?我也不是挑拣贵邸秀女,但如果遇人不淑,往后咱们往来游戏,你怕也无脸面见我吧?”

独孤琼听到这话,脸上恭态也无,反手给了李守礼一拳头:“情知大王真态如何,归家探望姊妹都要压住良心,我还会帮你挑拣优劣?伯父旧年提议,本就意指河东大王,哪想到大王登先,如今悔恨已晚……”

年轻人嬉闹着前往前厅,自有佳酿美餐,竞欢半夜,前半场李守礼还咬牙切齿定要做独孤琼的姊夫,后半场已经抱在一起约定到了西京、要在平康坊里结个连襟。

两家情谊渐长那是因为此前两年多的时间里,并居乾陵、位置不远,且独孤氏本就念着多承河东王恩惠,亲长也有意结好,便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只是因为都在丧中,一直拖到了如今还没定约。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上路,独孤琼便也跟随同行,同时也陆续有西京别家子弟被家长派遣远出相迎,一起浩浩荡荡返回西京。

傍晚时分,快马绕遍小半个关中的李潼终于反超上来,于长安城南大道迎上了家人一行。这时候天色傍晚,长安城里也响起了街鼓声,一家人便也并不急于入城,就近住在了城南杜陵一处园业中。

唐灵舒一身男装,打马绕行庄园一周,返回后颇有些难为情,撇嘴说道:“这么一处局促居业,阿耶还要来信历数得来艰难,比往年始平乡业小了不知多少,真是让人难为情!”

李潼闻言后一笑,抬手揽住少女腰肢将她扶下马来:“府君若是知你背后讥言,不知会多伤心。城南土地,已经不可再论金银,说是寸土寸势都不为过。此方园业,还是旧年韦右相故产,巧在徐元固转任万年县,这才有机会染指市买,否则虽有重货,也难分润寸土。”

关中旧号天府,称为帝王宅业,三辅之间本就人烟稠密。南北朝后期,关陇豪右们俱都奋起加入天下大势洪流中,连辅两朝帝业,自然也就少不了分享红利。

杜陵地傍长安,本来就有两家传承悠久的大世族,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另有诸多权豪人家贪此地利,于城南广造别业。整个京兆之间,几乎处处都是地少人多的狭乡。

眼前这座庄园占地五顷有余,在城南一众园墅别业中也排在中游的水平,依傍渭水支流,起居之余还能兼顾耕植,这在整体缺水的关中更是难得。如果不是原本的主人韦待价失势而被收为官有,旁人也休想染指。

但即便是如此,盯住这一处产业的人家也不在少数,李潼也是赶在西京留守格辅元没有被调离之前下手,但即便是有这样的便利,听具体经手的万年县尉徐坚说,他丈人唐修忠也是真金白银掏出了几千万钱,较之神都洛阳周边同等面积与地理的地块要溢价数倍有余。

可见就算神都洛阳虽然从二圣时期便屡作经营,如今更成为武周一朝绝对的政治中心,但时人那浓厚的长安情结仍是不减。

李潼也能推想,唐修忠为了给自家闺女准备这一份丰厚嫁妆,可谓是倾尽宦囊,但唐灵舒还因为面积太小而牢骚抱怨,女生外向,不外如是。

反正这一口软饭香甜软糯,李潼吃得很是可口,至于未来他丈人会不会续弦,生个儿子没钱娶媳妇,他才不管呢。

能在长安近郊拥有一处田园产业,便利极多。况且杜陵依傍西京,步程一个多时辰便能抵达,快马更是便捷。

这一处庄园,基本还是以乡居为主,屋舍众多,家眷奴仆虽然也有大几百号人,加上前来迎接的宾客并仆从几十众,倒也能够容纳下来。

入庄之后,三人先安顿好亲长,复又行出接待宾客,李守礼抱臂行在庭中,左右张望一番,而后叹息道:“惭愧啊惭愧,论婚之年,还要寄居弟宅。独孤五郎,我要求也不高,若真能论成亲事,你家也是国爵门第,总要在近郊赠我此类产业一处,往后出入西京,也能就近落脚。”

独孤琼闻言后嘿嘿直笑:“我倒盼望大王能咬紧这个诉求不松口,不妨道你,我家于曲江畔便有别园一所,到时候大王可以硬求彼处,也能免我眼见姊妹跳入灶坑受苦!”

言外之意,你想都不要想,我家闺女就算不嫁,也不会这么便宜你小子!

李守礼闻言后自是羞恼跺脚:“悭吝门第,真是不堪论谊!待我某年儿女婚嫁,看我如何……”

“你住嘴罢!”

李潼回手给了他一拳,别吹牛,否则按你这造人能力,拆了你都不够儿女婚嫁的!

第0224章 名寺可藏重兵

三王淡出世道日久,而且过往两年多的时间都居在乾陵,不入西京,相识者少,自不如永昌年间宾客盈门那种煊赫。

今次出迎做客的十几人众,算起来还是李守礼朋友为多,且主要还是关陇勋贵人家子弟。

李守礼性格热情好动,虽然丧居乾陵,但也并不耽误他交朋友。这些关陇勋贵人家,不乏亲长得享陪葬乾陵的荣誉,难免往来祭拜先人,一来二去便与这位少王熟悉起来,呼喝为友。

至于河东王,虽然清俊更有盛名,但他们在这位大王面前反而不敢过分的放纵恣意,虽有敬重,但却少了几分能够尽情嬉闹的从容。

李潼自知他就是那种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明白这些勋贵子弟们面对他时总有几分自愧不及的拘束,出面接待、应酬几分,然后便起身离席,召集几名府员并长兄李光顺去讨论正事。

“大王此番游社,应是所得颇丰啊!”

刘幽求因为要提前返回长安布置三王归京事宜,并没有一路跟随,见大王神情颇有开朗,便笑语说道。

“秦川多豪迈,诸位又任事勤劳,此行自是收获颇丰。”

李潼抬手自慕容康手里接过一份名册,笑语道:“入陇豪义并导行老卒俱都挑选完毕,他们的器用、粮秣之类,一定要准备充足,不可有缺。如果是因为水土难服、风物害人,人员损伤还情有可原,但若因为物用的缺失害我豪义,无论言辞怎么堂皇,我都愧对这些性命托我的义徒!”

“大王请放心,卑职既然从行照拂,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刘幽求正色说道,此番陇上练兵,他是作为后勤方面的保障,官职也从原本的陵官转为兰州司仓参军。

兰州地在陇道,随着与吐蕃交战日频,实在算不上什么美职,州佐常有缺员,以李潼旧年在神都积攒的人脉,运作这样一个官职并不困难。

对于刘幽求的能力,李潼是很放心的。经过几年的历练,特别是主持秦雍行社的日常并发展,刘幽求早已经不复最初的青涩。如果没有这种保障,他也舍不得派遣那些得来不易的敢战士们轻易赴险。

刚刚抵达长安不久的史思贞叹息道:“可惜朝事更迭频繁,原本得算在握的沙苑副监遭人衡夺,卑职只能守在始平,不能就近补助。”

随着联系日久,李潼也将自己的秘密逐步向府佐们放开,史思贞这个官二代也逐渐步入心腹之列。

史思贞的父亲旧年担任司仆卿,沙苑监则是掌管陇右牧事的机构。

原本李潼是打算借由这层关系将史思贞安排进沙苑监,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史思贞之父出为外州刺史,不再居朝,新任司仆卿则是武家诸子中的武攸望,使得这一计划被迫流产。

“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始平大县,地傍西京,居此任事,也能就近料理行社。”

武周革命之后,李潼许多的意图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明明白白讲出来,鼓励府员们身在国任而窃成私事。

虽然说永昌年间国器更迭的趋势也已经大露,但当真正做成的时候,人心所受冲击仍然巨大,信念都多有动摇。

在这样的情况下,最起码对自己的心腹们,李潼不需要再遮遮掩掩,就是要清楚告诉他们,自己是积蓄实力,谋复唐业!只有明确了他们的奋斗目标,做起事情来才果决敢任。

“大王厚养群义,若非亲眼所见,我真是不敢相信如今两京之间已经积蓄这么多的人情势力!”

史思贞是在抵达西京之后才接触到有关秦雍行社的事情,讲到这一点,不免神采奕奕。他横下心来死战少王队伍,除了旧事情谊之外,也是对这位大王的看好,却没想到大王优秀仍然胜出他旧年所知所见。

刘幽求闻言后则大笑起来:“天道有修补,唐家余韵自在大王!伏线草野,谋于混沌,人尚懵懂观情,大王已经料成后略,我等恭劳则可,大不必张望彷徨!”

他是王府最早心腹之选,也参与许多大事,对于大王的才器谋略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些闲话不必多说,如今大势倾覆已定,唯负重前行而已。”

说话间,李潼又对刘幽求说道:“那个万年社杨直案,长史知他前事几分,我准备将他引入府中任事。”

刘幽求听到这话略作思忖,然后便说道:“这个杨直案名杨显宗,蜀中成都人士,也是一个学养粗成的乡野遗士。大王此前不是谋要通商巴蜀?我正准备向大王推举此人,所以安排他导游巡视下社,让大王能就近细览才器,看来其人是能入大王眼略?”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的确是一个难得的遗才,经术浅通不必多说,难得品性豪爽阔达。蜀中虽闭塞,倒是聚养不少贤良。”

如今他的门下听用之人是不少,但是相当一部分还是旧局势中引入进来,如刘幽求这样的进士出身,或史思贞此类权门子弟,还有苏约那样的落第文人。虽然草野寒庶拣拔不少,也都忠诚尚义,但才能上还是有着明显的短板。

如今故衣社里也在培养教授一批人才,但毕竟为时尚短,还没到收取果实的时刻。野中贤遗不是没有,只是选用的效率实在太低。

这个时代,各种知识还没有尽数普及,真正有条件教养子弟的,最差也是乡居地主。这些人自有伦情势力、安居乡土,即便是外出闯荡寻找机会,如今神都城也是制举连开,女皇一副大恩寒门的架势,他们也未必就肯委身李潼这样的尴尬宗王。

所以对于故衣社中崭露头角的才力之士,李潼也是非常看重。

“这个杨显宗,身世清白,大王可放心任用。其家迁居蜀中数代之久,如今也是成都一户豪室。大王还记不记得旧年田翁等伴我西出故事?其人旧为贼所执,是田翁等救其性命,后来有感故衣社尚义宗旨,索性捐身入此……”

听到还有这一层渊源,李潼便更放心了,他要继续开拓蜀中商路这一条利益线以供故衣社继续发展,正需要获取巴蜀当地人的支持。即便没有这一层关系,他对这个杨显宗所表现出来的才干也非常看好。

“挑选一个合适时间,直接引他入府来见。”

李潼交代刘幽求一声,然后问向史思贞:“神都集募经法、珍货诸物,收成如何?”

“那些豪客们知大王除丧在即,归往神都后必将再引风潮,捐输也是极多。”

说话间,史思贞掏出一份籍簿呈送上前:“卑职急来相见应教,器货还在后方徐行,但短日之内便也能抵达西京。”

李潼将那籍簿小作翻看,颇为满意的点点头,看来他虽然淡出神都人众视野时间不短,但人气也没有削减多少,看来自己离开神都之前那一番张扬还是很有效果的。

毕竟丧居期间,他也不能太过招摇,再搞什么文抄带货,给人声色犬马、不加收敛的印象。所以过往数年,他也没有什么新作问世。

史思贞集募到的珍货不少,可见那些神都豪商们对他仍有极大信心。不过这些器货,李潼却不是拿来自己享用,而是另有用处。

“器货入京之后,也不必在市中招摇,往始平上任之后,直接派人捐入京西草堂寺,求结善缘,向他们借取一些寺人工匠,我另有使用。”

李潼将籍簿递回给史思贞,吩咐说道。

他募取珍货捐输寺庙,自然不是为了礼佛。京西草堂寺海内名刹,历史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六国时期后秦皇帝姚兴,也是佛法东传的著名译场之一。

跟这样一座名寺打好关系,好处是不少的。草堂寺除了名寺这一身份之外,还是京兆之间最大的地主之一,寺田广袤,僧户众多,其中就有许多关陇之间失地破产的府兵军户。

如果能将故衣社的影响力渗透到草堂寺,这对故衣社的壮大是有很大意义的。

别的不说,单单那些寺庙产业的田庄,便是一个个绝佳的藏兵地,真要到了不得不动兵戈的时刻,在这里隐藏一支武装力量,绝对能干得他奶奶和叔叔们两眼发直,当然前提是她们得返回长安。

除了这些长远计划之外,李潼最眼馋还是草堂寺所拥有的那些匠人们,其中就包括很多的印刷工人。印刷术在如今已经有了一定规模,但雕版印刷主要还是应用在佛经之类。

草堂寺是历史悠久、驰名中外的佛经大译场之一,拥有着一大批手艺精熟的雕版匠人。

李潼自知从头培养一批技法纯熟的匠人有多困难,他们故衣社那些工坊到现在还在亏损经营,就是因为匠力严重不足,产能也迟迟提升不起来。

既然草堂寺有这样一个基础,不妨拿来就用。他现在是备礼周全的登门去求,如果对方不识趣,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索性发动秦岭中的敢战士去抢,抢上一波再换个善长仁翁的面目去帮他们重修佛寺。

毕竟这样一个绝佳的藏兵地,而且还远离神都政治中枢,真搞废了也挺可惜。

他就是没有认识的名僧和尚,否则直接安排个人进去混成方丈主持之类的僧官,做起事来更便利。不过可以记下来,以后有机会就干!

第0225章 无儿还有孙

把雕版印刷搞出来,是李潼很早就开始考虑的事情。

知识继续下方普及这一积极作用就不用说了,还有一个重要作用那就是意识形态话语权的掌控。

他奶奶武则天自然是这方面的行家,本身就热衷于编书,身为皇后时期,限于传播途径,所编的书还没有大规模传开。当上皇帝之后更是直接将由她主编的《臣轨》列作科举考试的科目,大家要想当官都要研究一番。

眼下李潼自然还不够资格挑战上层意识形态的战场,但也可以以故衣社为基础,从下层开始拓展有利于他的思想。

比如说女人都能当皇帝,天下人心价值观是崩得稀碎。既然老婆能接过老公的家业,孙子直接拿起奶奶手里的枪又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佛法之所以传播广泛,除了南北朝以来历代胡主积极推广之外,也在于底层宣传力和渗透力实在是高明。许多佛经的故事被揉杂进一些民俗小故事里,说经唱本风靡市井之间。

谁心里还没有一点杂心思,本身的人生经验又不足处理这些念头,那就只能在自己能接受的渠道内、从故事里汲取养分,奉为真理。

李潼蹲在乾陵这几年也并没有闲着,虽然没有什么文抄名篇传扬士林之内,但搞的文抄事业也不少。不过这些文抄倒没有冠自己的名字,主要集中在了初唐一个奇人王梵志名下。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初唐仍承六朝余弊,王梵志的诗风可谓清新奇葩,只看这一首便能了解大概,说是打油诗,但咂摸之下自有其滋味,道理可谓简朴又深刻。

所以王梵志的诗作或许不占士林主流,但在民间的风靡程度却远不是沈、宋之类能够相比的。其人生在隋唐之际,已经是一个故人,李潼就算想抄也没得抄了,但是他可以加料啊。

家田百余顷,夫死外人侵。你贪你莫乐,无儿还有孙。

王梵志俗言诗流传极广,涉猎范围也极为广泛,除了一些安贫乐道、教人知足的说教道理,还不乏教导人情世故的诗篇。

不需刻意搜罗,李潼便辑录有几百首之多,仔细阅读品味一番,便能猜到自己绝不是第一个往里面加料的人。这些诗作传达的价值与人生观,不乏自我矛盾,可见绝非一人所写,应该是传播途径中被人随意增添抹改。

李潼也是根据自己的想法与需求,删删改改,抹去一些明显伪作又或消极佛义太过浓厚的诗作,再加上自己加的料,整理成精选三百首。

这是他打算第一批雕印的作品,先作为故衣社内部读物去投放。道理如何且不说,起码也能当个扫盲读物。通篇读下来,水过地皮湿,基本的识文断字是能保证的。

类似还有数学、物力、农书之类的技术书籍,按照时下卷装书的风格,过去这两年多的时间,李潼可以说是著作等身,等到印刷工坊搞起来,便能陆续向外投放。

这些虽然都是需要时间积累的长功,但若作乐观估计的话,李潼真正抖起来也是需要时间,等他真正上位的时候,起码两京之间是能有一大批的储备人才供他选拔任用。

与府员们畅聊许久,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很晚,李守礼他们的宴会也已经结束,喝得醉醺醺的来寻李潼。府员们见状便起身退下,让少王兄弟私话。

“你们也不休息,还不如留在席中同乐。”

李守礼斜坐榻中,颇有几分醉眼迷离,望着李潼说道:“三郎你吩咐我的事情,我已经跟他们提起,一个个倒是颇有兴致,只是该要怎么谋资生利,却也都没有主意。”

李潼颇受钱财所困,脑子里也一直在算计该要怎么谋利。李守礼这个家伙爱交朋友、人缘好,他也都看在眼中,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人脉资源。

李守礼心思不够细腻、谨慎,像故衣社这种根本大计,李潼是不敢向他透露太多,诸多籍簿往来,除了府员们各管一摊,主要还是长兄李光顺在帮他打理。

不过一家之内三兄弟也不能排斥在外,更何况李守礼这个家伙吃得又多,总得压榨点价值出来。所以早在乾陵的时候,李潼便算计着等到了西京,便由李守礼出面,邀集一批关陇勋贵子弟们,搞个商社出来做点买卖。

虽然常说随着长孙无忌被高宗搞垮,关陇勋贵集团便雄风不再,但主要说的还是政治上已经没有了领导型的代表人物。

可实际上,如今的关陇勋贵们仍然不可小觑,特别是在经济资产方面,仍然具有颇为深厚的底蕴,这一点就连那些山东世族人家都比不上。毕竟两开帝业所分享的开国红利,并不是简单两三代人就能败光的。

而且就算在政治上,关陇勋贵们也并非就此一蹶不振。

武周后期所形成的李武韦杨这样的联姻集团,可以说是关陇勋贵蜕壳重生的一个产物,权力集中在更少数几家之手,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开元天宝时期。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爆发后,既打碎了大唐盛世,也终结了李武韦杨这一政治集团的权位掌控,同时大唐皇帝再也不具备对整个天下的控制权。

后事不论,最起码眼下而言,如果能够笼络借用一批关陇勋贵们的力量,对李潼而言是很有帮助的。

他奶奶武则天从上位伊始,就被高宗摆在了关陇勋贵们的对立面,过往这些年,虽然武则天也在有选择的接受其中一部分力量,但整体还呈现一个打压的态度。

所以眼下的关陇勋贵们,处境倒跟大内中的太监们有得一比,他们就算愿意向女皇效忠,能够获得的信任也有限。再造李唐,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出路之一。

像是弘农杨氏杨执柔一家,武则天对其不可谓不亲厚,自以外家视之,但在神龙革命时,杨执柔的弟弟杨执一仍然站在了李唐宗室一边,以千骑使助力革命。

李潼倒不指望李守礼与他的小伙伴们搞什么大阴谋,能够借用财力与人脉帮助故衣社发展就很不错了。

“一个个言则国爵门户,教养优越,居然不知该怎样兴家治业,也真是捧着金叵罗乞食,让人见笑。”

听到李守礼这么说,李潼便笑呵呵说道。

李守礼眼皮一翻,看他一眼:“你也不要把人太过小觑,咱们是门私兄弟,你使用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也不敢不听。可是那些朱门子弟,亲长群立,哪一个不是满腹算计?真正瞧着精明的,我是一个也没有预算,免得再因些许货利纠缠不清,吵闹起来,引人观望。”

听到李守礼这么说,李潼不免刮目相看,旁边李光顺也忍不住叹息道:“二郎一副疏阔愚态,不想心腹间也有锦绣密织啊!”

听到长兄夸奖,李守礼不免笑逐颜开:“我也只是不喜卖弄罢了,家事长兄勤劳,外事少弟筹算,有福之人,哪用自己苦累心肠!入我谋算里十多人,三郎你放心使用,他们心计尚且不能过我,是不会有什么首尾不定。”

李潼听到这里,不免对李守礼竖起了大拇指,李守礼见状更是欢乐:“旧年除杀丘贼,你们都不预我,我心里是很不高兴,但也知自己欠于缜密。眼下你们作业许多,我虽然不细知,但能看不出?只是担心自己口风不密,不敢深问罢了。总之兄弟不会害我,三郎只要应下我、百年之后墓传留名李守礼,别的也不必跟我细说!”

“二兄真是大智若愚!”

李潼也忍不住叹息道,颇为欣慰的拍拍李守礼的肩膀。

他们一家虽然隐居乾陵,但也并没有完全免于世道风波。天授元年九月革命,皇帝李旦自请改为武姓,退位尊母。也是在这一个月里,他们兄弟三人俱赐武姓。

眼下改赐武姓,其实也谈不上羞辱,而是一种保护。说明李潼为革命助力所作种种,他奶奶是记在心里的。否则满朝宗王都姓武,唯独他们兄弟姓李,太不合群了,太扎眼。

对于改姓,李潼倒没有太大的抵触,他们李家又不是第一次改,真要活在西魏北周时期,他还得叫大野宝雨呢。不过没想到李守礼受刺激挺大,都算计好未来死的时候绝不能以武守礼这个名字下葬。

“后事如何暂不细论,二兄能情结同好,确是助事良多。你先让他们筹集财本,我会吩咐人往河东帮助收取盐货,转输大河南北。”

河东自有盐铁之利,这在任何时期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而且眼下朝廷还未进行盐铁专营的改革。

李潼封国位于河东蒲州,在这方面是有间隙可入,先把道路打通再逐渐扩大经营。用他封地的便利和这些关陇勋贵的人脉提取盐货,顺水直入汴州,然后再由故衣社接货分销,彼此都能得利。

他不是没有更骚的操作设想,不过正如李守礼所言,那些勋贵子弟们自己或是智计乏乏,但家门亲长却极富算计。只有先用直接简单的利好维系巩固住这一层关系,才好再作进一步的图谋。

第0226章 疯狂的武周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中有客来,乃是自神都洛阳转任长安万年尉的徐坚。

“知大王等除服归京,城中不乏筹措迎接,只是案事过于庞杂,只付卑职前来走告失礼之罪。”

徐坚登门入拜,然后便一脸歉意地说道。

李潼闻言后只是笑笑:“既然身领国职,自然国事当先,无谓迎送喧扰。华服再被,伤心难解,情是意懒,我也不想即刻就追逐人情喧噪。情事两宜,如此甚好。”

言虽如此,但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终究是因为形势不同了,所以长安这些官员们对于少王归京一事才会反应如此冷漠。

李潼一家新入关中时,担任西京留守的还是格辅元。

虽然彼此的确没有太亲厚的关系,但也不能说全无瓜葛,更何况少王本就厚载圣眷人望,所以职权之内,格辅元也都给了他们一家不小的关照。如果没有格辅元帮忙,他们在长安城外甚至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但是好景不长,之前武周代唐,格辅元便被召回神都,短暂留省之后又被外放担任扬州长史。

至于接替其人的,则是旧任羽林将军的武攸宜,想想也知道对待李潼他们一家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西京如今政治地位一如他们李氏宗王这么尴尬,留守官员们多数也都不敢冒着得罪武家子的风险来迎接雍王一家。也只有徐坚这种本就故谊深厚的,才能保持殷勤故旧。

落座之后,徐坚忍不住叹息道:“世事疾翻,有若狂澜。大王从礼遁世,虽然隐迹一时,但长远来看,实在可称良谋。只可惜旧年编礼诸事,还是痛折事中,我们这些蒙大王恩荐入事众人,也实在是愧见大王。”

李潼闻言后也是有些惆怅,旧年他倡议修编《礼式通辨》,网罗了一批士林才流。但是因为要借服丧的礼事抽身离开神都,实际的编撰工作便交付另一名武家子武攸宁。

可是他离去不久,随着武周代唐的节奏加快,麟台也不可避免卷入其中。

武攸宁在一众武家子当中,或许能力还算出众,但也难免武家子的共性,那就是迎合起他们姑母来没有底线,大肆篡改、增删武德、贞观旧年的礼式文书,这自然让那些参与编著的人大为不满。

首先是麟台郎元行冲愤然辞官,归居乡里。然后是麟台丞王绍宗,因言入罪、发配丰州。几个能执笔立言的学术大能都被踢走之后,整个编撰小组已经是名存实亡。

但真正打击最大的,还是大监沈君谅入刑伏诛,至于经手人,则正是李潼此前苦念而不得见的酷吏来俊臣。

随着来俊臣的出山,李潼也总算是明白了这个家伙的确凿身世。之前所以久久不见,原来是因为这个家伙正在坐牢。

来俊臣旧年行商贩业于淮间,因为犯事而被抓捕入狱,关押在和州州狱中。

时任和州刺史乃是李唐宗室东平王李续,卷入垂拱四年的宗室作乱中被干掉了。本来这件事跟来俊臣关系也不大,其人仍被关在和州监狱里无人问津。

天授革命时,右肃政台大夫李嗣真谏言天下冤狱实多,希望能够发使抚问,检索冤狱。

武则天以新任宰相史务滋领衔此事,检举推翻了多少冤案,李潼是不清楚,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来俊臣这个恶魔就这样被放出来了。

其人所以脱出囹圄,说法也很有黑色幽默,言道正是为了北上神都举报越王李贞造反,不想行至和州被李贞的同党李续给抓捕,如果他当时能够告密成功,朝廷根本无需大军平叛,遣一使节便可将越王李贞杀在州治。

来俊臣这个家伙也是赶巧了,甫一出山便崭露头角,直接参与到宰相武长倩的谋反案中。武长倩便是岑长倩,天授元年也被恩赐姓武,虽然在革命前后始终乏甚存在感,可是在争嗣的问题上还是没能免祸。

岑长倩谋反一案牵连甚多,多名高官大员被牵连其中,麟台监沈君谅便是其中之一。

当时李潼虽然在乾陵居丧,但对这件事也是所知颇深,因为岑长倩就是被在长安与咸阳之间被直接干掉的。武攸宜之所以被派任西京留守,就是为的干掉岑长倩。

岑长倩本身就是贞观名臣岑本文的侄子,又立朝多年,长期担任宰相。为了除掉这样一个重要人物,当中也波折颇多,先是以出征吐蕃为名义遣出朝堂,行过西京时,由途中被直接干掉,甚至都没有押回神都入审。

而后岑长倩子侄被守捕于神都,在来俊臣等酷吏威吓逼压之下,引诬多名大臣,一同处以极刑,这其中就包括沈君谅。

甚至就连岑长倩的叔叔岑文本都受到连累,本来陪葬太宗昭陵,被武攸宜率兵毁墓迁出。

昭陵与乾陵同在咸阳附近,当时武攸宜还途过乾陵,李潼估计其人是故意前来示威。这在当时,也让一家人心惊肉跳了很长时间,担心遭受波及。

至于间接导致来俊臣出山的李嗣真与史务滋两人,也都没能置身事外,一个遭到贬官放逐,一个蒙冤入狱而选择自杀。

对此李潼也只能感慨,人未必有为恶之心,但在大环境的影响下,却无意间造成恶果。当然就算没有来俊臣,也会有别的酷吏涌现,归根到底,还是当权者自己的邪念作祟。

对于沈君谅的死,李潼是深感遗憾。他自知这位大监南人出身,朝中本就乏甚根脚,之所以还能复相,大半还要承惠于李潼。虽然有了二度为相的风光,但李潼也不敢细想其人走上法场时,对自己究竟仍存感激还是心存怨恨。

原本历史上,在这一轮风波中该死的应该是格辅元和欧阳通,但是这两人都因为李潼的缘故而大大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没能在这个时期入直政事堂,也就免于在李武争嗣这场风波中站在最前方,从而幸免于难。

可是沈君谅这个原本的事外之人,却意外的卷入其中,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对象,李潼对此也是不乏愧疚。

有关《礼式通辨》之事,具体的编撰小组已经被武攸宁搞散了,名义上的主编沈君谅又被杀掉,自然也只能无疾而终。

徐坚他们这些人,在中枢没有了具体的职事,也就只能各谋出路了。如徐坚制举连中,出任赤县万年县尉,已经算是上佳。

“故事虽然零散,但只要人志力仍存,无患没有后继。”

抛开心中这些杂思,李潼也只能如此安慰徐坚。

徐坚望着少王,眼神中不乏期待:“大王淡出世道数年,风尚不乏枯寂。旧前辞别神都旧友,又赴龙门同游,不免更加伤感故事。幸在大王终于全礼归来,人情不至于久失张望。”

听到徐坚这么看得起自己,李潼只是微微一笑,并说道:“遁世守懒经年之久,人事如何泰半生疏,张望后路还未有定计。眼下还只打算短留西京一段时间,客在治下,徐尉可不要厌见我这个清闲故人。”

“居近应教,求之不得。”

徐坚连忙拱手说道,但又不乏忧虑道:“西京本就事外之地,窃论守牧所托非人。大王久在此境,恐为乖戾人情中伤。”

西京此地,时下并不是政治中心。武攸宜这个武家子留守此境,相对而言权势要更高一些。徐坚担心少王居留在此,或会被武攸宜发难中伤,认为还是回到神都那个时流汇聚的中枢,特别重新邀取女皇眷顾才是上计。

不过李潼也自有他的考量,神都肯定是要回去的。可是现在的神都,对他而言也未必就是善地,时下正是武周新立,朝纲混乱的时期,李潼并不想贸然卷入其中。

虽然旧年他跟他奶奶倒是挺合拍,他奶奶希望他做什么,他也都尽量做在头里。

但眼下这个时机,在他看来,他奶奶是有一种多年夙愿、一朝达成的癫狂,头脑不是很清楚,而且朝局也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类似宰相班子被集体颠覆,岑长倩是一次。那一次还可以归为新朝甫立,剪除唐家老臣,再有一个表面上李武夺嗣的缘故,虽然手段残忍,但起码还有一个基本的逻辑可循。

可是今年年初,狄仁杰、魏元忠等一批宰相又同时入刑,且已经被押送法场即将处决,武则天发令才又将人给救了下来。这就说明,眼下的局势混乱,甚至都已经超过武则天的控制。

狄仁杰之类且不说,最起码魏元忠这个人是武则天一手栽培提拔起来,结果却被酷吏构陷几近送命。如果说武则天是用这样的手段来震慑宰相,那就有点太儿戏了。

所以眼下李潼不觉得是返回神都的一个好时机,他奶奶现在飘得有点疯,几近不可理喻。来俊臣等酷吏的疯狂构陷,便可以视作武则天负面情绪的一个直观体现。

这种情况下,就算舔狗路线保持不变,敢凑上前去都得担心会被咬一口。所以李潼是打算留在西京一段时间,再考虑何时返回神都,起码也得等到他奶奶这股疯劲儿过去再说。

第0227章 名马梨花落

除了躲避神都城内汹涌的政斗风波,李潼待在长安,也要把如今所掌握的人、物诸事进行一个整合与梳理。神都城中人多眼杂,做起事来远不如西京从容。

尽管西京城里也有一个态度不算友善的武攸宜,但是对于这个武家第二梯队的成员,李潼也不怎么在意。相安无事那就最好,如果武攸宜真的存心挑衅,也比神都城里对手好应付一些。

彼此闲话小叙,李潼便吩咐家人稍作收拾,准备进入长安城。他打算自己和李守礼先入城,观望西京人情形势之后,再将家眷们接入城中。

不多时,王府奴仆们便收拾完毕。李守礼虽然欢宴直到半夜,精神却不错,特别在得知今日便要进入西京,更是兴奋得一大早便在马厩中挑选良骥。

唐家创业以来,对马政便非常重视。武德、贞观年间,有马不过几千匹。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与对外开拓的战争红利,如今马事已经非常强盛。

到如今,单单陇右牧监便常备良马几十万,再加上分布各地的马监与两京闲厩,马匹拥有数量远不是初唐时期能比。

如此便造成了马价低廉,哪怕寻常寒门中人之家,也能不费力的饲养上几匹驮力,民间的交易也没有太多禁止,买卖相对而言比较自由。

基本的代步与驮力需求满足之后,审美上的要求自然也就提高。唐人喜好高头肥膘、体壮鬃盛的马匹,相对而言,陇马最符合这一审美标准,塞马、蜀马之类只当做寻常驮力使用。

代入审美需求后,马匹价格相差便悬殊起来。普通的驮马市面上甚至几匹绢或千数钱就能买到,但若是真正品相上佳的西域良马,那就是有价无市了。

谁若能拥有一匹连钱骢马,绝对是身份与财力的象征,日常在家精心饲养,骑上去出门炸街,那种自豪感简直难以言喻。

李潼有一匹名马名为梨花落,青骢马种,通体均匀分布着连钱白花,足力雄健,奔跑起来如梨花摇落,望上去美不胜收。

这样一匹马,价值高低不好说,反正他也没花钱,他丈人唐修忠送他的。

当这匹马从马厩中被牵引出来,那些准备同行随往长安城的勋门子弟们一个个羡慕得瞪大了眼,并有人忍不住上前想要细抚马背,马首顿时扬起,啼声清若疾雷,前足高高扬起,吓得人连连倒退,不敢再贸然接近。

“哈哈,良骑自通人性,主人之外,岂容旁人近玩!就连我都是亲自侍弄几个月,它才准我靠近抚摸。”

李守礼见状一脸得意,凑上前小心翼翼的抚摸马鬃,却被这名马梨花落回首喷了一脸的湿气,他也不恼,擦一把脸后又是一脸得意的望向那些对他羡慕不已的纨绔子弟们。

及至李潼行上来,吩咐家人将马鞍等骑具装备上去,李守礼才一脸讪讪的退到一侧,并酸溜溜说道:“若我有此良骥,哪忍皮索勒之!”

独孤琼也凑上来,一脸附和的点点头:“是啊,旧年伯父有一匹豹钱印花骢,专作一厩饲养,出入都有几人看顾,遇到什么沟岭、宁肯步行跋涉都不忍鞭策耗力!那骢马印花钱,还远不如这一匹梨花落色意纯正,只是连钱美观罢了。”

“马在何处?”

李守礼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疾声问道。

独孤琼没好气白他一眼:“我说的还是二十年前旧事,尚存马骨在家,大王有没有兴趣?”

众人闻言后俱都哈哈一笑,继而各自讲起一些时流人家爱马趣事,俱都出身关陇勋贵门庭,对于弓刀名马之类自然有着一种别样情怀。

待到他们各自坐骑引出,一时间也是颇为壮观,各种龙形、狮子样、虎纹、豹钱之类。

宁可食无肉,不可行无驹,骑行骏马便代表着他们各自脸面,自然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求到最好,否则出门都没脸跟人打招呼。好品相的良马,也都是被此类人给炒作起来。

但当所有马凑在一起,终究还是李潼这一匹梨花落最是醒目,让人一见难忘。李潼原本对马匹品相还不甚在意,但当真的比较起来,心里自有一股虚荣感油然而生,更觉得他丈人真是没得说。

人有虚荣,马也有傲气,待到各自翻身上马,无需力策,李潼胯下良骥已经挺跃而出,周身梨花飞舞,譬如春风摇落,确是美不胜收。

其他人眼见这一幕,不免更加生出艳羡,但也不想落后太远,各自侧骑冲出,呼啸着冲出庄园,很快便抵达长安大道。

良马自通人性,无需狠心鞭策,只需触点前胛骨,或徐或疾自随心意。

李潼在乾陵这几年,也颇习马术,马球之类常作闲戏,或还不可称作当中高手,但也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一旦疾行起来就紧张得不得了。

名马疾行有若奔雷之势,道路上飞扬的烟尘拍打在脸上,隐隐泛起一股刺痛感,但却能让人更加兴奋,只希望风阻能够更猛烈一些。狂风吹灌之下,衣袍拍打着身体,那种爽快感又远远超过了别种激情。

越近西京,大道上行人渐多,眼见如此健马飞驰而过,不乏途人击掌喝彩。

随着行人渐渐稠密,李潼也不愿纵马伤人,马速略微放缓,后方同行之众才陆续追赶上来,言语间对这匹名马更是充满羡慕。

这样一群骑游之人,各自驾驭骏马,于大道上也是分外醒目。河东王自然又是这一群人当中的焦点,一身骑行猎装飒爽利落,剑眉星目、巾束髻发,神采飞扬,更有一种超逸绝伦的洒脱。

一行人策马缓行于道途上,更有人停车追问谁家儿郎如此风采,言语中透露出想要结识亲近的意思。

李潼倒不关心他的炸街效果,只是抬眼望向已经巍然在望的长安城,心中自有一股难言的澎湃。

西京长安城池规模要比神都洛阳大了将近一倍,一众人行走在城南大道上,距离明德门已经不远,左右张望甚至都看不到那长长外郭城墙边界。

城外大道槐柳并植,时令正值春夏之交,草木已有郁郁葱葱之态,冲淡了几分宏大城池给人带来的肃穆压迫感,正有一股勃勃的生机喷涌而出。

比较而言,长安城给李潼带来的冲击感要更大,这不仅仅是因为规模宏大带来的震撼,还有长安城池营建较之洛阳也更完整。

如今的神都城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外城墙环绕,除了几道出入的城门并附郭之外,许多地方还仅仅只是篱墙、短垣。而且洛阳城在兴建的时候更多考虑到对地势的化用,远不如四四方方的长安城显得肃穆威严。

当然这种城池布局也是有好有坏,如果纯粹从宜居性而言,李潼还是觉得洛阳要更胜一筹,而西京则显得有些压抑。

明德门前出入者极多,如今的长安城虽然政治中枢的氛围大减,但仍然是当之无愧的地域中心,不独关陇民众集聚于此,各地行商走卒也是云集蜂拥。

李潼等人不需排队入城,自有侧门直入,可是当行到近处的时候,便见到城门处多带甲持械的兵卒,尽管有万年尉徐坚导引,但城门处那名校尉还是故作姿态的验看信符,过了好一会儿才摆手放行。

“西京在守卒力八千余众,两京府户并不足用,兼取剑南等诸道番直。远州府户简陋疏礼,或是不知大王,用事谨慎,非是有意怠慢大王。”

行过城门时,徐坚上前解释道,但彼此也知这只是自我开解而已。就算西京守军兼取诸道,但城门要害总不能有太大人事纰漏,侧门出入者不少,唯独他们一行被阻验信符良久,明显就是在添堵。

李潼闻言后只是呵呵一笑:“留守者勤恳谨慎,这也是一件好事。”

他这里话音刚落,同行一名勋贵子弟已经忍不住冷笑道:“大王未见人事,才作此言。时下西京所谓留守三勤,一勤西内,二勤两市,三勤平康。”

“怎么说?”

李潼听到这话后,不免好奇,转头问了一句。

“西内园囿多珍异,可以采摘贩利。两市之中多商邸,可以榨取铜帛。平康坊里多声色,可以戏弄娱乐。除此三者,西京百坊,不在留守度内。”

听到这个解释,李潼忍不住便笑起来。财、色,人之大欲,能作节制忍耐者十不足一。武攸宜留守西京时间也已经不短,被人作此总结,可见平日作风如何。

讲起这位西京留守财色兼收的名气,众人不免踊跃发言,历数桩桩种种,可见平日也是积怨不浅。

李潼跟武攸宜不算熟悉,但大概能够想象到小人得志、难免失于检点,就连他奶奶武则天都在夙愿得偿后有些忘形,这些武家子们陡成国宗贵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保持冷静克制的几率也实在不大。

像是阻挠西京群僚迎接,入城之际又略作刁难,虽然都是小动作,但已经能够透露出武攸宜那颗蠢蠢欲动的心。看来居留西京这段时间,还得做好准备以应对随时会来的发难。

第0228章 平康坊声色迎王

李潼最近也为钱所困,倒是很想听听武攸宜在西京留守期间的敛财手段,也并不打断这些同行者的抱怨。

“建安新入西京,便书告畿内凡带爵及散诸家,约令各家具礼相迎。礼钱过万才能登堂入宴,不足万者廊下冷食,礼宴加设旬余,凡不入会者,各得惩问……”

“西京多有闲坊,并有游食客居短耕,使人遍封坊门,收募游食纳为私户,为其耕恳坊中。”

“西内嘉木花果,采收市卖,牛车载钱,俱入私库……”

听到武攸宜桩桩种种敛财事迹,李潼也是多有感慨,真是粗暴又直接。

同时他心里也有些不理解,他虽然也缺钱,但主要还是为了搞颠覆武周的大事业而筹集人力、物用。至于武攸宜,吃相这么难看又是为的什么?搜刮这么多财货,他花得了吗?

听了好半天,他也没听到有哪些值得借鉴的手段。虽然武攸宜敛财手法可谓是五花八门,但主要还是集中在权势在享的巧取豪夺,吃相难看不说,就算李潼想效法,也没有身为西京留守的权柄。

一番闲谈下来,途行已经过半。西京城池在外看去虽然宏大,但一路行来,李潼用心打量下来,却感觉内里有些破败。

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上行人不多,当然这也是因为寻常小民不准私上天街,李潼也不清楚是新近规定还是自来如此,他们一行人行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心里竟有几分孤独感油然而生。

因为乏于维护,大街上沙尘飞扬,道路两侧的槐树都被灰尘压得不见本来树色。道路旁的沟渠也多淤积,许多污水漫上街道,使得整条大街都弥漫着一股土腥、腐臭味道。

还有一点比较刺眼那就是大街两侧多有闲坊,空荡荡的没有居户,有的坊墙都已经坍塌,从街道上就能看见里面杂草丛生,望着让人心底有些发毛。

再雄阔的城池,如果人烟不足,破败难免。虽然城外近郊庄园地价仍然高企不下,但城内却是难掩荒凉。

“城中夜禁森严,街鼓闭坊之后,骑卒策马游街,犯夜者直杀不饶,坊中闲聚若是过于喧哗,也会被街徒冲入喝止……”

无需李潼发问,已经有人在解释当中的缘由:“所以就连城中居户,往往也都受不了峻法约束,迁居郊野。”

李潼听到这话更觉无语,武家子贪婪、低能是一方面,讲到凶恶阴狠同样不落人后。大好一个长安城被治理成这个样子,也不是一般的昏聩能做成的。

众人一路前行,一直经过几道坊街,坊间才有了生气。眼见这一群人招摇行过,不乏人凑在街道两侧向外张望。

待到离开朱雀大街行入东横坊街,市井气则更加浓厚,毕竟长安城底蕴仍在,就算有破坏也主要集中在朱雀大街两侧,更内里的坊曲之间,各种生活秩序还没有遭到严重破坏。

早在离开神都西行之前,李潼一家便在长安城中获赏宅邸,位于靠近西内皇城的崇仁坊,虽然还未正式入住,但也有家人进行打理。所以入城之后,倒也不愁没有居处。

深入市井之内,各种人语声变得嘈杂起来,众人情绪也渐渐有所恢复,或策马狂行,或指点嬉戏。道途中不乏闲游者,见到他们这一群人货奔行追逐,或举手招呼。

这些人见到李潼胯下神骏异常的梨花落,不免惊叹连连,更有人直接上前呼喊道:“郎君所乘美驹可有典出之意?在下常于西市行走,为两京高第收买珍异,若肯赏几分脸面停语几句,必不让郎君失望!”

且不说同行其他人听到这话后的哄笑声,李潼闻言后倒有几分好奇,招手示意仗身们放行,待那人到近前来笑语问道:“既然常作珍异买断,我倒想听听足下肯为我这匹梨花落出价多少?”

那人到近前来,并不理会旁人斥骂取笑,绕着李潼坐骑转了几个圈,然后才抬臂插手笑语道:“小民斗胆,冒犯贵人,实在该死。名马自配英流,岂是俗流能享。此马龙跃姿态,美观已是难得,从驭贵人,更加马仗人势,已经不是作价多寡的问题!”

说话间,他又向周遭众人环施一礼,并俯首道:“还请诸位郎君饶过冯五,贵人气概醒目,仆虽不知来路,但既然能与诸位同游,可知贵不可言。有心攀交,只恐不能近,才作诞语狂态。一点拙计,还请诸位贵人见谅!”

且不说其他人反应如何,李潼听到这话后倒是一乐,转头望向身边众人笑问道:“西京果然多奇异,这是什么样一个人物?”

自有同行者上前笑着介绍道:“西市冯五,鄠县人,也是一个草野风流人物,相人相马,多有精巧。虽然只是一个褐麻布衣,但却上下能通,大王如果有什么闲杂事务乏人使用,招来驱使,罕有辜负。”

“鄠县小民冯延嗣,拜见大王,大王风采让人心折,私心仰慕,草野奋身仰拜青云,还请大王勿罪!”

那个冯五退后一步,直拜黄土尘埃之中。

听到旁人的评价,再见这个冯延嗣如此表现,李潼对他也是颇生好奇,摆手道:“是一个有胆色、有眼色的庶才,给他一帖,闲来可入府中充席。”

自有护从上前,抛出一张能够通行王府的名帖,那个冯延嗣如获至宝,两手接过紧紧捧在怀中,又连连躬身道谢。

再上路时,李潼也是闲聊打听有关这个西市冯五的事迹。别的不说,其人敢在道左拦路叫喊,以买马为名吸引注意,胆色已经不俗。

坊野里的好汉,李潼从来不会小觑,别的不说,单单他门下田大生等人便是一个个上好的例子。这样的人物不可常才量之,他们能做的事情,有时候真的是不可估量。

一路闲聊,同行各家子弟听过这个冯五名字的倒是不少,甚至有几人所乘马匹就是经由其手购得。

讲到西市冯五,也是一个西京城里颇有名气的人物,足迹遍布陇上、塞边,且交游广阔,既能上达国爵门户,又能下及闾里之间,很是不凡。

李潼一边听着,一边也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准备稍后闲暇时要召入府中仔细审视一番,看看能不能引为己用。他要经营故衣社,这种草野中的人才对他而言,真是多多益善。

队伍继续前行,当抵达平康坊附近时,随行这些年轻人们便都骚动起来,一个个言谈之间都表态要充当向导,引领大王见识一下西京城里风月盛态。

讲起坊中那些佳色妙伶,更是眉飞色舞,看那架势,如果不是还要拱从少王归邸,只怕眼下就要忍不住策马冲入坊中。

“你们几个穷追不散,怕是就在存念要沾惠大王风流名号吧?自仗地主的便利,欺瞒大王不知誉望所享,真是无耻啊!”

独孤琼见众人如此姿态,已经忍不住嗤笑起来,转又对河东王笑语道:“大王逍遥名号,可并不只著神都,西京风月人众,也都非常喜爱。旧调诸类,胜唱曲里,更有声色绝佳者,只奏大王乐调,余者一概不演。若知大王尊驾走入西京,自荐门前,何须闲人导引!”

李潼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有些哑口无言。声色艺戏,他虽然不排斥,但也并不怎么热衷。别的不说,单单家中一个美色动人的娇娘子,至今都还不曾入幕采撷,可以说是谨慎自律,却不想风流之名居然在西京盛传开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行过平康坊坊墙时,便有人于坊街上要越墙张望,而后便有些奇怪道:“平康坊里戏乐声昼夜不闲,怎么今日显得这么冷清?”

这一份疑惑没有持续太久,当他们行过平康坊步入横街时,抬眼便见崇仁坊坊门外彩台张设,许多美色华裳伶人聚集在那里翘首张望,自有脚卒奔走呼喊:“逍遥王已经入坊,请大王雅赏西京声色风月!”

话音未落,歌乐声便悠然响起,伶人翩翩起舞,整个画面顿时变得鲜活热闹起来。

第0229章 心似双丝网

长安城规模较之神都洛阳大了将近一倍,但坊数却相差不大,因此每一座坊区包括之间的坊街都要较之洛阳城更加宽阔。

崇仁坊与平康坊相隔一道金光门大街,也是长安城中东西向的主干道之一,宽达百数米,乃是西京城中最繁华的地带。

此刻在这一段街道之间,自崇仁坊南坊门外的渠上浮桥向南,数座高台搭起,下铺芦席,围设彩帐,帐幕还不仅仅只是寻常素绢,而是织工精美、色彩光鲜、价值不菲的蜀锦,于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彩台一直架设到将近道路中央的位置,且不说台上风光如何,如此侵占道路,不免阻塞交通。李潼他们策马行入金光门大街时,便见到大街此处行人、车马围聚一团,但却少有抱怨声,各种怪叫、嘶吼倒是不绝于耳,听声音便能感受到情绪之亢奋。

当歌乐声响起时,此边氛围更是高涨,叫好喝彩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附近还有行人向此处奔行而来,使得街面上更加人满为患,有的人甚至被挤落街边的水渠中。

眼见场面如此嘈杂、热闹,以至于李潼都隐有怀疑莫非半城居民都聚集在此,所以入城来街道上那么空旷?

彩台上一名高挑女子款款行出,一袭花色繁密的衫裙,隔得太远,李潼倒是看不清楚其人面容,但能听到随着女子亮相,彩台周围更加人声鼎沸,更将台上的器乐声完全淹没下来。

“者边走、那边走……”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李潼不免会心一笑,身边一众勋贵子弟们则有人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竟然是莫大家!久不闻其声迹,不想今日竟在街台幸逢,真是好运气!”

李潼倒没有第一时间询问那莫大家又是何人,眉梢也是不免暗跳起来。他旧年于神都城中精习律吕,邸中常备内教坊音声人,其中不乏歌舞器乐精妙之类,俱是当世第一流的水准,欣赏水平自然也是与日俱增,歌声乍响,便能够听出女子歌艺不凡。

此际横街上人声鼎沸,环境嘈杂,对面言谈甚至都要放大音量,可是女子歌喉舒展之后,音色透亮清晰,仿佛一道清澈泉流激涌而出,冲开积陈的泥沙与杂芜的枯叶,似有一股力量,瞬间便将人拽离嘈杂的环境,浸入声辞意境之中。

而这歌声妙就妙在还不仅仅只是单纯的高亮,清透之余更极富柔美,并不是那种几欲刺痛耳膜的尖利,这就是歌者本身的音色天赋,并不是苦练歌技就能得到的。

当然,神都内教坊中各种音声妙质最是不乏,台上歌唱那名女子虽然天赋、才艺俱佳,倒也没有巧妙到能让李潼为之惊叹不已的程度。

别的不说,单单此前他邸中便有几名歌伎不逊于台上女子,甚至还隐有超出,色艺俱佳,以至于李潼都舍不得归还内教坊,但在离都之前,还是被他姑姑太平公主软磨硬泡的求去在戏坊镇台。

真正让李潼感觉惊讶的,还是女子将这首《逍遥王》唱出了一种有别于内教坊音声歌辞的意境。内教坊虽然日渐流俗,但唱法中总还有几分拘泥放不开,过于庄雅而欠于风流,让人感觉不能完全发挥出曲辞意境。

不过台上这女子唱来则是拿捏精准,虽无故意的婉转曲媚,但寸寸声丝都附着一股淡淡的挑逗,让人心痒不定,不知不觉便沉湎其中,仿佛自己已经化身为一名风流宾客,手揽金杯,左右寻芳,周遭莺歌燕舞,只待采撷承欢。

女子连歌三遍,而后敛裙施礼,款款退去。周遭观者正入迷之际,耳际美歌陡然隐去,不免让人怅然失落,高声呼邀,希望女子能够返回来再歌一曲。

“莫大家歌艺真是越发精妙,美声洗耳,让人听完之后不忍再听俗音!”

一名勋贵子弟感慨说道,周遭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多是爱戏闹的年纪,原本对眼前这热闹场景颇感兴趣,可是听完台上女子一曲,便觉得周遭吵闹声实在太刺耳。

“平康坊优伶摆出这幅阵仗,是为了迎接大王入京啊!”

这时候,又有一人后知后觉的惊呼道,望向少王眼神更是充满景仰与羡慕。

“佳人美意深刻,嘉宾怎能远望不近!诸位还不赶紧奋起,驱开这些嘈杂人众,奉送大王入前。”

随着一声高呼,一名勋贵子弟已经打马上前,却被一驾横在街面上的马车拦住去路,索性翻身下马,直接攀上车顶,大声吼笑道:“平康坊色艺倾心逍遥王,你等闲流浪客承惠欣赏已是荣幸,怎敢横阻于途,害相知不能相见!”

正适合出风头的时刻,诸权贵子弟自然不落人后,或是纵马腾跃、炫耀马术,或是下马蹈舞、放声高歌,更有人拉住河东王坐骑缰绳便往人群中硬冲过去。一时间狂态百出,倒比彩台上的表演更加引人注意。

西京时流还未必尽知逍遥王是何人,但见一众都门纨绔簇拥一名丰神俊朗的少年骑士冲入人群中,不免好奇张望,人是英姿俊朗、逸群脱俗,马是神骏高大、龙形虎步,人间至美毕集在此,让人惊叹有加,一时间都忘记了起兴凑趣,不由自主的向左右退避开来,让出一条宽阔的空隙道路。

李潼倒是习惯了不同场合成为焦点,倒也没有什么不适之感,只是那几个牵马的勋贵子弟有些癫狂忘形,牵引得他胯下名马烦躁不已,短嘶一声直往前冲,直接甩开了几个讨厌的家伙,很快便冲至彩台正前方。

此时彩台上正有两名伶人软舞,唱得则是旧调《天仙子》,并不为台下喧哗所扰。

可是其中一名舞伎视线触及少王神姿面容,婉转于喉间唇齿的歌调陡然没了生息,红唇半张半合,舞步也无意识的停顿下来,之后整个人更是直接摔在了台上。

另一名舞伎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并顺着同伴视线向下望去,恰逢少王微笑往来,一时间不免芳心悸动,俏脸嫣红,眼神如水波涟漪,慌乱且痴迷。

一直等到彩台下嘻声大作,台上两名舞伎这才缓过神来,垂首抚裙掩饰失态。台下更有浪荡子唯恐不乱,张嘴叫嚷:“大王神采锋锐如刃,戳穿了娘子心怀!”

听到这叫喊声,台下诸众更是哄笑大作:“伎儿哪须再戏舞,直投郎君怀,把臂揉心,舌津传情才是正事!”

嬉闹声渐入不堪,两个舞伎或是不乏欢场作戏,但如眼前这般众目睽睽受人言语调笑终究是少,一时间不免手足无措,慌乱羞涩。

李潼抬起手来,身边叫嚷最肆无忌惮的勋贵子弟们连忙敛声,而后他又指着两名舞伎笑语道:“佳人意宠,情实欢乐。但作歌舞,我自台下雅赏西京风月妙致。”

听到这话,两名舞伎稍作淡定,先向台下屈膝深拜,然后才又抖起水袖继续舞蹈起来,初时动作还略显僵硬,舞行过半才渐渐恢复了柔软身姿。

一舞终了,两舞伎再向台下少王礼拜,然后寸步不停的退回彩台帐幕之后。

一俟闪入幕中,便掩面啜泣起来,自有其他伶人上前安慰,道是这样的场合下,出错也在所难免,台下少王都不见怪,其余杂声更不必理会。

然而其中一名舞伎却哽咽啜泣道:“身堕娼门中,哪敢有一丝的自怜……迎送欢客,苦乐只是寻常细受,但知命薄,不作钟情之想。言是本分不自伤,只因不见世间真良人……告诸娘子,不要细窥台下,情念守不住,只是增伤心!”

听到舞伎自陈悲伤原因,在场其他平康坊伶人们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且不说被勾起的自怜伤心,已经有人忍不住皱眉说道:“柳娘子这么说,不嫌自贱过甚?咱们娼门伶儿确是卑微,那位大王出身天家,才情高雅、让人仰慕,不是娼女能够系念,但若说一眼望去就心怀难守,让人不能相信。”

说话间,这名自以丝竹器乐著称、颇见素雅的娘子便长身而起,抬手阻住一个将要登台的伶人,说道:“诸姊妹先安坐,待我先演一调,早归曲里,实在不愿再留此处嘈闹凑兴!”

说话间,她便起身登台,旁边有伶人眼见这一幕,不免叹息道:“杨娘子虽然命薄行贱,但还有一丝骨傲持守,也真是难得。”

彩台上响起悠扬丝竹声,后方伶人们听不片刻,有人已经皱起了眉头,只因听到琴音稍显杂乱,大不如那杨娘子平日水平。

不久之后,琴音消失,那名杨娘子退回帐幕之后,见一些人目露询问之色,只是垂首不应,吩咐佣工将琴架在一处,自己则背对众人坐弹起来,口中更作吟唱:“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弹唱片刻,清泪已经自眼眶中滚落下来,片刻后则咬牙凄怨道:“怎么偏在此处、怎么偏是此身?哪怕歌馆深坐,总能保下丝毫的体面……”

第0230章 过平康款辔

金光门大街上,氛围越来越浓烈,随着平康坊伶人们艺演的继续,周遭所聚围观民众们也越来越多,乃至于将近有数千之众,当中还夹杂着车马之类,将这一段宽达百余米的横街完全拥堵起来,并向左右排开很远,而在更远的街面上,还有人或纵马或飞奔的凑向这里。

李潼等人身在人群围聚的中心,左右仗身神情紧张的持杖将人众隔绝在丈余开外。另有同行勋贵子弟不知何处寻来一架马车,直接将车幔诸类拆掉,恭请两位大王登车坐观。

“大王入京,人物革新,若是往年,哪能见如此盛态!”

除了尽情欣赏彩台上歌舞戏技,众人也不忘对少王交口称赞,言谈、神情之间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崇拜。

如果说他们此前还是因为少王的尊贵出身和嗣雍王热情随和,才出迎随行的话,那么现在则完全是因为河东王的个人魅力而崇拜得无以复加,深以能够追随在这样的人物身后而自豪满满。

“当街戏舞,风情卖弄,这是北曲拙伎都不肯抛却脸面轻作的贱戏。今日登台,却多是中、南两曲美妙色艺,如柳娃、杨九、吴坛儿之类,各坐艺馆,夸奇竞艳,寻常豪客捐舍百金都或不能登入私帷,能品一二芳泽已经大大值得夸耀,不想今日身段曲折,各自出馆、当街戏迎大王!”

一名勋贵子弟想来应是欢场常客,对于登台群伎如数家珍,语调都激动得隐隐有些颤抖。

神都旧年龙门典礼,太平公主扎台集众戏闹,最近这几年偶也有人效法,两京之间交流频繁,对于这种形式的乐戏倒不陌生,可今日参与游戏的阵容则就实在有些夸张。

如果在别的地方,娼门伶人不论再怎么色艺妙绝,也不过只是比较罕见的玩物而已。

可是西京长安城里,最不缺的便是权豪、富贵之人,平康坊又是由来已久风月胜地,大凡能在其中艳名广播的,虽然贱籍难免,但也多多少少都有那么几个权贵恩客,还真不是寻常人敢随便放肆的地方。

所以自然也就有许多自命风流之辈,游走坊曲艺馆之间,但能邀得一二色艺俱佳的名伶青睐,便将之当作值得夸耀的自豪之事。当然也就不乏倡优女子抓住男人这一点猎艳心理而作自矜之态,吊高来卖,这也已经是欢场积久成俗的现象。

可是无论再怎么自诩欢场高手之人,眼见众多平康伎竟摆出如此浩大阵仗迎接少王入京,那也只能自叹不如,根本连争胜的心思都无。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权、财又或才趣高低能够做到的事情。

“柳、杨之类,还只是后代色艺薄夸,莫大家才是真正堂室中的高艺!旧年封禅泰岳,更以民伶随驾出行,大不是余者能比,若非生恋平康故居不肯离此,否则早被东都权门厚礼邀请,调教传艺家伎音声!这样的风月前辈,息声年久,今日竟领衔诸伎,若非从行大王,咱们哪得如此荣幸!”

听到平康坊里居然还隐藏着这样的声乐大能,一时间对那个首唱他旧调《逍遥王》的莫大家也是满心好奇。

他往年所观内教坊音声,虽然色艺俱佳者不乏,但是较之这些真正市井色娱之类还是欠缺了几分热情与风味,端庄有余而活泼不足。内教坊声乐诸技渐染俗味,想来也是审美趣味所导致的风格演变。

彩台上表演的歌舞戏乐,除了最先登场的那名莫大家之外,后续众人或是因为在这样喧闹的场合下有些拘束,单论技艺的话乏甚可夸,各有或轻或重的忙乱,但那种撩人遐念的韵致却也都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印象深刻。

彩台上各类表演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除了饱览这些平康伎们的声色才艺之外,李潼也不免吃惊于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搞出了这么多的后世诗词名篇,难怪才誉高到西京这里都有如此轰动,真是让人惭愧啊!

再怎么欢乐喧闹的场合,也总有结束的时刻。将近尾声的时候,那一名最先登场的莫大家再次登台,又引起彩台周围一片叫好欢迎声。

李潼这会儿近在台前,便也抬眼认真望去,见这妇人高髻铅华,姿容并不出众,兼韶年不再,容貌或无可夸,但独立于彩台中央,哪怕身在这样的环境中,都有一股恬静安然,气质静美、似在岁月的洗练之下沉浸到了骨子里。

那个被称作莫大家的平康伎也正垂眼望向台下少王,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然后便快速收回了视线,敛裙遥拜,然后起身开口清唱起来,唱的则是少王名作《洛阳女儿行》。

李潼听到这篇诗作,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这首诗倒可视作他与唐家娘子定情之作。结果他将自家娇娘抛在郊外,自己却骑着丈人厚赠名马入城来享乐游戏,仔细想想,这种行径真的是有点渣。

那莫大家真的是不负盛誉,尽管没有器乐的配合,但当歌声响起,仍能引人入胜,虽然有姿色、年纪的短板,但所获得的赞赏却还远远超过此前诸伎。就连李潼在其歌近尾声时,都忍不住举手拍掌表示欣赏。

色艺夸称,但若只是有色无艺,只会卖弄妖冶风骚,或能得称一时,但终究情眷难留,只能流于下伎。

色与艺本就相得益彰,这个道理放之何时,放之何人都是如此,能例外者少之又少。比如李潼自己,如果只是凭着出身与刷脸,怕也不能被西京风月追捧至此。另晚唐诗人罗隐便吃了颜值的亏,惨遭迷妹嫌弃背叛。

至于台上这名莫大家,则就声艺高明到让人忽略了其他,可见是真的不凡。

一歌终了,那位莫大家并没有即刻落台,而是款款行至台前,面向少王俯身下拜:“妾等平康诸伎,虽然列籍娼户,秽质卑贱,凭恃色艺谋生,未敢审度文辞才情之妙。欢客就场,多访名王贵调,探悉人情雅好,知大王才趣风流,风月宗法。”

李潼闻言后便笑道:“倡优声色,技艺娱人,尘世杂芜之外,能作一方风月天地,消人劳顿,解人疲乏,既不是侵诈非分,也谈不上秽质不堪。西京新抵,人物陌生,能得方家雅赏,领衔群伎赠我声色之娱,驱人逆旅彷徨,方家不必劳礼长拜,倒是小王要多谢你等群伎盛情。”

那莫大家却并不起身,而是俯首再拜然后继续说道:“妾等平康坊曲贱流,此前未有一面之幸,能睹大王尊荣。但大王美歌传世惊众,却厚赠我等衣食重恩,娼家或是仪风难夸,但也绝不会知恩不念。小陈声色技艺,盼大王能会意欢愉。除此之外,另作斗胆妄请,西京本大王故庭,虽兴游于外,乡人长念不断,浮华陈设,也是期盼大王能有才思涌起,新辞笔花落赏平康风月!”

听到妇人此言,且不说李潼感想如何,其身边一众纨绔子弟们一个个都变得兴奋难当,各自拍掌叫嚷道:“西京风月,岂不如神都妙致可赏?平康美姝殷情求宠,当街作弄盛戏,深情倾注、惊艳坊间,大王能无一丝怜念?”

李潼闻言后也不拘泥,自车板上站起身来两手平压,使群情稍作收敛,然后便笑语问道:“可有笔墨?”

眼见少王答应下来,那莫大家笑逐颜开,连忙回身呼喊,自有先前登场表演的平康伎手捧纸笔之类快步行来,入前跪拜在地,垂首不敢细睹少王。

莫大家上前调墨,一脸期待道:“不知大王是要翻新旧曲,还是要扩编新辞?”

“新旧各制一律,并由群姝拣选所喜。”

李潼笑应一声,临台而立,提笔缓书。丧居两年多的时间,他对自身的学识、才技也做了一个比较系统的梳理,已经不太在意这种突然袭击。更何况眼下闾里闲戏,倒也无需过分的庄重谨慎。

既入风月之地,自然不作他想,李潼提笔便先写出一首教坊杂曲《长相思》,内容则就是风月圣手柳永的《京妓》:画鼓喧街,兰灯满市。

少王提笔缓书,诸伎不敢近前细看,彩台周围不乏嘈闹之声,自有一众勋贵子弟们横眉怒指的压制,生恐打扰到少王文思。

一辞写完,李潼另抓新纸继续写下去:月华边,万年芳村起祥烟……这又是柳永的一首词作《透碧宵》,讲到风月雅话,柳永实在是其中方家,酬赠平康伎,简直再合适不过。

两篇曲子词写完之后,李潼便放下了笔,笑语道:“闲情杂调,不称庄谨,协律翻新,择日再让门仆走送曲里馆居……”

他这里还没说完,旁边独孤琼已经眼疾手快的凑上前来嬉笑道:“莫大家请张目看真,我是大王府下走员独孤五,来日走送曲簿正是我,请告馆仆可不要纳错别个!”

“五郎太无耻!”

“分明是我……”

且不说几名纨绔子弟嬉闹争抢,那莫大家手捧两张素笺,欢颜难耐,连连告谢。

李潼笑着摆手道:“应酬闲言,暂可不必,坊里邻居,相见有其。雅戏虽然娱人情趣,但终究还是有阻左右途行,我让府员疏散观众,方家也请引领群伎各归坊馆罢。”

然而正在这时候,金光门大街西侧却突然涌出数百持械兵众,当街直行,浩浩荡荡向此而来。

第0231章 长安壮义非人哉

金光门大街此处本就人满为患,那几百留守兵卒也是一副来意不善的架势,刚刚靠近人群,便挥舞着手中器杖打砸驱赶,顿时便让人群骚乱起来,惶恐之间,不乏人走避不及被抽打在地,哀号连连。

那些侥幸躲开棍杖的人却也没有幸运多久,走避之间或许被忙乱的人群绊倒、踩踏,或者干脆跌进了道路两侧的臭水汪中,扑腾叫嚷救命。

“两位大王快快翻台入坊,勿为乱众迫害。”

骚乱在人群中快速扩散开来,几名王府仗身眼见这一幕,心情自是紧张至极,忙不迭将两名少王托上彩台,唯恐被人群裹挟错害。

“快快拆下帐幕收存起来,平康诸伎紧聚台内,切勿乱走!”

李潼登台之后,脑海中也是思绪飞转,左近氛围本就嘈杂热闹,所聚几千人众。而那几百西京兵卒上前便殴打驱赶,分明是想制造混乱。

人性最是不堪琢磨,这几处彩台帷幕张设,俱是价值不菲的光鲜蜀锦,台上更多平康坊色艺优伶。一旦局面彻底混乱起来,可想这几样人、物必会让人心生贪婪,趁乱哄抢。

听到少王吩咐,平康坊那些馆仆忙不迭收拾彩台,将帐幕扯下折叠,那些优伶们也都神情紧张的聚在一起,一个个惊慌不定。

“请大王速归坊中宅邸,让卑职上前……”

徐坚一边对少王说道,一边拔足便要走向兵卒们冲来的方向,却被李潼抬手一把拉住:“不必,抽出几人来,护从徐尉往左近坊区,传告关闭坊门,不许人随意出入游蹿!”

说话间,他又抬眼望向彩台左近已经大为骚乱的人群,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沉吟片刻才又问向那名同样有些惶恐的莫大家,开口问道:“平康伎扎台途演,可向万年县廨报备?”

那莫大家连忙点头,同时也涩声说道:“本意作弄风情雅事贺迎大王,不想发生这种乱事,大王尊躯要紧,不可轻立险地,还请……”

这时候,那些兵卒们已经完全冲入人群之中,器械飞舞,竟还有战阵隐结,口中喝骂连连,下手全不留情。

李潼眼见这一幕,自然更加确认这就是在刻意针对他的行为,心中不免暗骂武攸宜这个王八蛋:老子为了不碍眼,躲去乾陵生生避了两年多,除服入京不足一天的时间,恶意就连番扑面而来。看场路演碍你啥事,真当老子是好欺负的!

虽然身边人都在力劝他赶紧入坊躲避,他也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

可真要那么做了,将台上平康诸伎与台下围观百姓俱都抛弃、不闻不问,他以后还有脸在西京混?不说在长安风评如何,等到消息传回神都,哪怕在神都城里,只怕时流也要讥笑他全无胆气。

“不要慌,不要乱!”

他抬手示意身边这些仗身与勋贵子弟们稍作淡定,抬手召来那名莫大家快速吩咐道:“稍后还要暂借方家亮声一用,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寻常人情躁闹罢了。”

说话间,他抬手示意身边十几名仗身环立彩台周围,将意欲翻上彩台的民众驱赶下去,并吩咐那些勋贵子弟们将折叠起来的锦帛帐幕毕陈台前,同时又对那莫大家耳语几句。

莫大家在听完少王吩咐之后,眉头紧蹙,有些狐疑的打量少王几眼,但这会儿台下混乱已经越来越严重,也容不得她再犹豫,只能上前一步,引吭清啸起来。

不得不说,这位莫大家嗓音真的是得天独厚,此时这段大街上骚乱不已,各种打骂、嚎叫乃至于踩踏声乱成一团,对面言语都听不清晰,但这莫大家啸音清凉通透,霎时间便传遍了每一处角落,也将周遭人众视线全都聚集在此。

此际氛围又与刚才有些不同,身处人眼环望的中心,那位莫大家却无此前登台表演的淡定,显得有些紧张不安,将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之后,她不免有些局促的望向少王,只见到少王正向她微笑颔首以示鼓励。

于是她便再深吸一口气,又向前行一步,大声道:“生人何辜,风月何罪?当街歌咏盛世,戏乐感沐慈恩,更惹何怨,竟遭打杀!堂堂西京,岂非王土?盛世普享升平乐,长安壮义非人哉?”

或许因为紧张,莫大家嗓音并不如此前歌唱时那般饱满润透,透出一股颤栗与虚弱,但也因如此,更显示出女人特有的纤柔,使人忍不住心生怜意。而那几句言辞反问,更透露出一股浓烈的坚决与不甘,更让人心里同仇敌忾。

趁着场面寂静一时,李潼吩咐那些勋贵子弟们抽出腰间拆骨割肉的小刀,将那些折叠起来的蜀锦帐幕割成条条段段,并向彩台下人群抛撒而去,吸引人去哄抢争夺,维持人群围聚的状态,不再惊散奔走。

与此同时,徐坚也在两名仗身护卫之下挤出了人群,传告左近各坊关闭坊门,不准街上人群游散坊中。

“平康贱伎虽龌龊,父老人情能活我!纵有罪,请明告!五尺女儿弱无力,无须悍卒苦用刑!”

喊话几句,莫大家情绪恢复淡定,语调也变得坚决起来,表现与产生的效果较之李潼预想中还要好了几分。

人群不再骚乱溃散,且不乏推尚义气的闾里侠少向此方彩台聚集过来,一副要慷慨仗义保护娇花的架势。

眼见台上那些勋贵子弟们还有些痴楞,不知该要怎么办,李潼推了一把身边的独孤琼,示意他到台前去,并快语叮嘱几分。

独孤琼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快步上前,抓过一名王府仗身手中木杖挥舞几下,并大声叫嚷道:“五陵子弟血未冷,能忍佳人俱齿寒?某立于此,不受乱刑!”

一众勋贵子弟见状后也忙不迭追随上去,台上台下自成呼应,很快便在彩台中央结成一道道厚密人墙,一个个神态不善的望向那些冲入人群中的军卒。

此前人群一团乱麻,各自逃避,军卒们冲入人群之中,可谓是如狼似虎、凶狠至极。

可是现在当人群同仇敌忾而腹背为靠时,这几百兵众顿时便显得有些势单力孤,有的军卒受不住手还在追打人众,结果却有人群中壮力者阔步行上,将之围堵起来,目露凶光且忿声咆哮:“长安壮义非人哉?能容丘八胡乱践踏!”

如此一来,场面就变得有些微妙,尽管还没有人敢向那些军卒出手,但一个个气概已然不同,那带队的兵长也察觉到危险的氛围,连忙喝令卒众们往他身边聚集,并指着那些已经重新聚结起来的民众们大喊道:“你们这些乱民,难道敢聚众抗法?”

这时候,李潼终于等到该他出场的时刻,阔步立在台前,遥指那些军卒们大声道:“孤为圣皇陛下血嗣亲孙,大周河东王,只见坊徒聚庆嘉世,舞乐同欢,不见乱民,不见抗法!尔等甲众,奉从何令,敢于此滥刑殴众!”

随着少王发声,彩台周遭人群情绪更加稳定,而那些军卒们则变得紧张起来,纷纷转头望向兵长。至于那个兵长,这会儿面对着数千集聚民众与高台上身份尊贵的少王,也不敢贸然答话。

如此氛围,并未僵持太久,很快横街西侧便又出现一队军众,沿皇城前方向此逼近而来,当先几十名精壮骑士策马拱从一名甲胄光鲜醒目的将领,使得长街气氛更加凝重。

李潼遥看那支队伍行来,不用想也知道为首者应是西京留守武攸宜。果然,队伍行至十几丈外,将领拨下头上的兜鍪,露出武攸宜那张小眼睛、五官紧凑的脸庞。

“游众私聚,敢抗威令?限尔通鼓之内各自散去,只拿首恶,鼓停之后敢有留街者,必惩不待!”

武攸宜喝令一声,然后抬手重重一挥,后方军阵里顿时便响起了急促的鼓令声。

眼见气氛如此肃杀,围聚人众们也是各自胆寒,不乏外围游荡者便打算逃向周遭坊间,但当他们奔走起来才发现近处坊门早已经紧紧关闭起来。

这一次,无需李潼再作指点,独孤琼等勋贵子弟们一个个扯着嗓子高声叫嚷道:“长安壮义非人哉?”

最开始的时候,还是鼓令更加喧闹,可是随着彩台周围加入呼喊的人众越来越多,气势也越来越雄壮,数百上千的吼叫声汇成一道声浪洪流,那原本应是疾若催命的鼓声更仿佛是为他们助威,完全沦为了陪衬。

眼见这一幕,武攸宜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起意挑衅少王,却没想到局面演变为这一步,更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少王便将这些蚁民们煽动聚结、迟迟不散。

当然,他是不会反思自己留守西京这段时间以来,种种行径已经颇积民怨,眼下这一幕也只是适时的一个引发。

对武攸宜而言,当下这个局面虽然有些骑虎难下,但也是有忧有喜,少王煽惑民情抗衡留守刑令已经是一个铁一般的事实,这绝对是大罪一桩,一旦上奏神都,不信雍王一家还可安然能守!

但眼下让他有些迟疑不定的,是民情激亢如此,足足数千民众围聚在这里,难道真要挥令杀戮?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武攸宜不至于如此为难,可这里却是西京长安的闹市区,这就让他不得不深想一层,不敢横下杀心。

第0232章 能杀我者非足下

对于武家子的阴狠毒辣,李潼从来不敢小觑。这些家伙面对真正狠辣的人,或许胆怯得令人不耻,但在面对寻常小民时,俨然又是另一幅面孔。

这一点,在历史上稍后时期的营州契丹之乱中被表现得淋漓尽致,面对契丹乱军、畏惧不前,杀其河北生民来则是心狠手辣。

眼下虽然转移矛盾、稍聚人势,但李潼也不敢笃定武攸宜不敢下令攻杀。而且如果事情真的演变到那一步,也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此刻他站在高台上也是心弦绷紧,只待鼓声一停,武攸宜还没来得及有所表态,他便开口大笑起来,并指着武攸宜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视大声道:“治境如敌国,牧民如待寇,这是留守该有的气量风采?小王入京以来,所见西京民风淳朴,折节同乐,无有厌时。武将军尊在西京首长,高位积威,才如此疏远民风人情?”

武攸宜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满是羞恼,戟指李潼怒喝道:“河东王还敢作轻率浪言?你未入京时,民户咸安,无有嘈闹!入城半日,便集聚任侠,兴闹街市,如此聚集人势,意欲何为?”

“人势如潮,聚散寻常,小王忝享众爱,岂独西京?旧年神都城里,宾客满厅堂,出入俱云集,又是什么妖异怪事?留守不恤人意,不牧不教,唯以威吓恫惊为法,立念已经偏颇,能有中肯之见?”

李潼怕的就是武攸宜不管不顾的下令屠杀,那真的是万事皆休,但只要对方还心存犹豫、能有对话余地,局势就还能拉回来。

他往前行一步,指着武攸宜笑语道:“留守问我意欲何为?小王平生三好,爱色艺,爱戏闹,爱绝韵辞章,两京群众俱知,上达天听,下及坊野,岂能由人轻污?若因士众集聚便可指称为乱,圣皇明裁,刑司威立,岂能容我窃活至今?留守若仍心存疑惧,不妨下马走入人群,若有狂徒暴起轻伤,无须刑司推断,小王自裁此地!但若无人加害,仍诬称为乱,何惧与你归都廷争!”

武攸宜闻言后便冷笑起来:“孤亦身受国恩厚重,廷推西京留守,乱或不乱,在我一念,岂会与你意气较量。社稷革命,不是旧年!河东王如果还想仗势群情庇护便可悠然法外,那是做梦!劝你心存一善,乖乖行出,勿裹挟群众为你洒血捐命!”

“人间道义,岂在革命与否!圣皇血统延传及我,今年、旧年,都是一般。留守惜身不仁,指众为乱,满街人命,只是意气?为表此间徒众清白,我又何惧捐身!”

说话间,他便抬起手来面向彩台周围人众叫喊道:“请诸位散开一径,容我入前敬拜留守官长,并请官长细览,此间兴聚可是弄乱?”

“大王不可!”

“三郎不要啊……”

听到李潼这么说,李守礼并周遭勋贵子弟们俱都疾声劝阻,然而李潼却回望武攸宜一眼,笑语道:“留守位高,不肯意气犯险,此间徒众实无弄乱之实。苦于不能自证,刑将广及庶民。留守不信坊民笃义能守,我却仍信国法公正无偏,趋行执礼,又有何惧?”

嘴里说着,他便无顾众人劝阻,抬腿跳下了高台,而此时人群也散开了一条通道。

当李潼走入其中时,一名西京坊民神态激动道:“大王真仁士!”

李潼微笑颔首,算作回应,然后更阔步行向人群,站在人群外围向着武攸宜拱手为礼道:“小王事外白身,尚可言用群徒。留守身荷国恩,不以法度方略驭用,便可归咎旁人?是安是乱,恭待裁决,唯一言有告,宁可清白赴死,绝不蒙冤累众!”

武攸宜抬手一挥,身后一众骑士们策马上前,李潼也无畏惧,更是前行数步,主动配合这些人的围堵。他们李姓宗王再怎么落架凤凰不如鸡,武攸宜也不敢当街下令杀害他。

“河东王以为,如此便可抹杀窃弄群情的罪实?”

见河东王已经被骑士们围堵起来,武攸宜嘴角挂着冷笑,翻身下马扶剑上前,待到李潼身前数尺更有几分狰狞道:“蚁徒群情若能护你,天下大势何至于翻转如今?你丧服新解便走入西京,流连风月,操弄人心,此中诸恶,我必具表细陈,你就安在西京刑狱等待神都决令吧!”

李潼听到这满满恶意的话语,便笑了起来:“所谓色厉内荏,正是足下此态。你不敢将我押系神都,只恐圣皇见我之后,复怜亲义。我是圣皇心意恩念的佳孙,自有窥度君心入微的禀赋,让你们警惕敬畏,所以才要觅机加害,不愿见别个专宠在前。”

武攸宜听到这话,脸色便有几分不自然,嘴角微微一颤,然后才冷笑道:“随你怎么说,你若能活过此番刑劫,再来自夸能窥意专宠也不迟。”

“这一点信心我还是有的,不妨言在事前。否则足下眼中我是何等痴愚之类,竟肯主动投入罗网?武将军具表走送之后,且不说我命途如何,你如果还能安在西京留守职上,一命赠你又有何惜!”

武攸宜闻言后,脸色又变了一变:“死禽喙硬,还作狂言!无论后事如何,如今我是直堂上官,你是阶下刑囚,且自安慰罢,我是无暇与你闲谈。”

说完后,他便往后走去,摆手道:“且将少王收押,并驱散在街徒众,敢有抗令者,杀!”

此前他还犹豫滥杀一通或会引发严重后果,可是现在河东王故作聪明的自投罗网,拿下这个关键人物,就算再造杀戮,也只会更增少王罪实,自然顾忌大消。而且在他看来,这些西京坊徒们也未必有多少人愿意抛撒性命的追从少王。

“大周国业,崩在足下一言之中。武将军若不此际杀我,命赴黄泉或还要先行于我。非是危言,只在眼前!”

李潼垂手安立,望着武攸宜背影笑语说道。

武攸宜本来已经打算无论少王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听,可是听到这话后仍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继而侧首冷视少王。

李潼这会儿手心里也是捏住一把冷汗,脸上却仍镇定如常:“偌大天下,不容二三姓氏?足下即便杀我,嗣业不能稳固你家,圣皇旧宠,深刻当年,名号宝雨,眷固此身。今日足下所为,一者凉薄毕露,士心大伤,二者干扰国计,关陇不平,无复再言夺回安西。武氏群英广立,岂惜足下一人?捉刀之人,必受反杀,勿谓言之不预!”

“竖子还敢吓我!”

如果说刚才武攸宜停下脚步只是心存几分好奇,可是在听少王讲完这些后,脸色已经是陡然一变,复又快步行回少王身前,低声怒吼道。

李潼侧开脸避过武攸宜喷涌的唾沫星子,并继续笑道:“社稷革命,天地变色,人事或不复当初,但能杀我者,不是足下。况足下不妨自问,与我可有势不两立之仇?损我一人,益你几分?不过是抽刀在前,自有人持械于后,身前挥刀,背后遭戮,害我一命,绝你退路!”

讲到这里,他又叹息一声:“若因血脉为仇,则尊府儿郎几人,异年能为他人所容?”

武攸宜听到这里,脸色不免更显扭曲,因为这恰恰说中了他的一桩心事,他的妻子李氏乃旧年惨遭杀害的霍王李元轨的孙女。如今他因为河东王一家乃是唐家帝宗别枝而杀害,言则杜渐防微,那么未来,这种遭遇会不会降临到他的儿女们头上?

而且河东王几句发问,也直入他的肺腑,让他不能淡然。他只道抓住了少王的把柄,可以将这一家人往死里摆弄,可是就算弄死了这一家人,又能给局势带来怎样显而易见的转变?

更重要的是,无论这风险有几分可能成真,他又有没有必要去冒这样的风险?

第0233章 我之乐土,彼之禁区

随着武攸宜迟疑难定,金光门大街上对峙的气氛也变得焦灼起来。

看着武攸宜这种表现,李潼心里也是不免一叹,这些武家子们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下啊。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优柔寡断不作掩饰的完全体现出来,反不如一般的市井匹夫果敢,完全没有身为留守大臣该有的气魄。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明知武攸宜就是这样一个人,李潼也不敢就这样轻入军阵之前。他并不是自负自己能够巧舌如簧,只是单纯的瞧不起武家子。

特别是眼前这个武攸宜,和他那个骑猪兄弟武懿宗,这俩货大凡有一点敢于以身犯险的觉悟与勇气,在率军前往河北平叛的时候,都不至于被营州契丹李尽忠乱部对脸突突的没脾气,逼得他们姑姑武则天只能给人改名泄愤。

李潼只是陈说了几种可能会有的危机而已,而且本身说实话逻辑也并不怎么严谨,可能会引发的后果也都不免夸大,但就算这样,都瓦解了武攸宜的心防,令其举棋不定,可见是怎样的色厉内荏。

既然武攸宜迟疑难决,李潼不妨替他做个决定,他转首向后方集聚的人群抬手虚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转回头来又对武攸宜笑道:“如今街上坊徒集聚,军士阵列,这绝不是什么良态。为留守官誉所计,可否就私细论善后诸计?”

武攸宜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满脸狐疑的打量着少王。他虽然一时还不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可却心知少王绝不会待他这么友善。

“留守久作军务,历任两衙兵曹,如今甲胄在身,宝剑悬侧。小王懒散纨绔,力不能搏,难道留守还有什么顾忌?”

李潼见他神态如此,脸上噱笑更浓,摊开空空两手,以示自己无害:“前言陈情,难道还不能稍作取信?如今的我,也只是暂居西京的一个闲流,入在治下,不得不垂首行恭,就算有什么谋计,也只是悦人存己、务求两安。”

“且随我来!”

又沉默片刻,武攸宜才闷哼一声,示意少王跟随在他身后,一直走到道边槐树之下,这才冷声说道:“河东王自有聪慧之实,理应知道时势轻重。你入城伊始,便集聚任侠,当街戏弄风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我若不作训问,便是失职,却非执意刁难于你。念你圣皇血传,允你一分宽容,你却自恃邪才,危言吓我,莫非真以为我手中法剑无锋?”

李潼并不回应武攸宜的作态恐吓,只是手拍道旁槐木树干,叹息道:“长安居,大不易。我虽然食封殷实,并少家室之累,入城伊始,仍然大感繁华长居的不容易。留守坐镇此境年余,不知可有此困?”

“与你作论当下,不要阔言其他!”

听少王顾左右而言他,武攸宜一脸烦躁的摆手说道。

李潼闻言后,打量武攸宜一眼,继而便自嘲一笑:“也是,留守荷恩封王,坐镇西京方面,权、爵厚享,自无小王这种囊中羞涩之困。财货实为生人之本,无此不足安养享乐,宗王尚且饥困潦倒,天下言何称治?”

武攸宜听到这话后,更有几分不悦,忍不住讥笑道:“河东王封食之厚,所逊者寥寥几人,租庸车载,物满盈仓,如此还称饥困,天下几人可以使财从容?风雅为虚,贪婪为实,如此鄙言也敢直论人前?”

这番话说的可谓酸意十足,武朝革命之后,武攸宜虽然也承恩受封建安王,但食封不过郡王常例的三百户。河东王却厚享食封八百户,仅仅只是稍逊于太平公主与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等几人而已。甚至就连因尚公主而加恩封为亲王的武攸暨,都不如河东王封户数量。

被武攸宜这个抓钱小能手讥讽为贪鄙,李潼也不羞恼,只是笑言道:“养儿防老,储粮备荒,人之常情如此,有什么不堪与人言?两京多有商贾,不事生产却能富比王侯。我身为国朝郡王,又有什么道理安贫人后?”

抛开心头其他杂念,武攸宜对河东王这番话倒是颇为认同,他本身就是一个贪婪财货之人,虽然搂钱搂得凶狠,但讲起道理却不如河东王这样理所当然乃至于趾高气扬。

从这一点而言,河东王倒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这几句话是真的说进武攸宜心坎里,说出了他不曾细忖思得的道理。

“留守只见我兴聚人势,却不见背后更深考量。财者人间流水,随势而聚,势去财散。留守执握重权,无患人势。但我只是一个事外闲流,想要得占势利,只能另觅门径!”

武攸宜听到这里,心中半是好奇、半是鄙夷:“所以今日集聚平康艳伎当街取乐,只为谋财?”

武攸宜有些看不起这种行为,他仗着手中权势、捞钱手段虽然层出不穷,但也并非全无底线,起码出入平康坊的时候财货使足,不伤风月人望。可是少王居然将主意打到那些娼妓身上,这就让他有些不齿。

李潼闻言后只是摆手作难言状,并叹息道:“平康诸伎尚雅逐我,我又怎么会筹谋她们的奁私。况且这些伎者本就声色娱人的可怜之徒,倾尽奁财能有多少?为此薄财伤我声誉,这样的蠢计岂是智者所为。至于真正机巧,是我乐居长安的本业,请恕不能相告。”

一边说着,他一边警惕的看了武攸宜两眼。

武攸宜心中好奇更浓,自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少王,于是便冷笑道:“聚乱是实,河东王以为巧言自污就能幸免刑外?”

“伤我无益,留守何必苦苦相逼!”

“权势在我,岂能容你作巧惑众!”

见武攸宜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李潼只能作无奈叹息状:“也罢,丰财本难独享,况且我这谋计本也要请求西京衙官开我方便之门。留守寻究不休,我便如实道你。”

“人之大欲,食、色而已。平康诸伎艳名广著,各凭色艺巧搭销金之窟,各边豪客浪掷千金为博佳人一笑,此中大有长计可谋。”

李潼一副不得不实言托底的无奈神情:“西京东南曲江池,秀水繁花,美不胜收,此中大有风月佳话可酿。我是打算集聚平康诸伎并西京坊里艳色并置于彼,约定某日集结士流豪客游池赏花,以群伎颜色争奇斗艳,豪财浪掷兼风流无穷。既能助涨群伎风月人气,又能盛敛豪财入我私库,也能让那些豪客赏遍群美,采撷所好……”

听完河东王这一构想,武攸宜已经是满脸异彩,以至于心里话都喃喃道出:“此计我怎么没有想到?”

不得不说,河东王这一构想真的是大投武攸宜所好,他所爱者财、色而已,此计恰好将二者都囊在其中。

李潼既有些不甘,又有些不舍地说道:“良计相推,我对留守已经可称坦荡。但此计若无我兴弄人气,怕也难成!”

武攸宜听到这话,望向河东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夸大狂言,且不说旧年神都城里所见少王宾客云集景从,单单眼下其人新入西京,便引得平康诸伎倾巢而出的歌舞欢迎。所以河东王有此自负,也是情理应当。

“小王只是巧弄草野人誉,但关门律令却在留守掌中。此前私计狭念,不预留守此中,是担心留守喧宾夺主。但留守若能大量包容,并成此风流壮雅事迹,也没有什么问题。”

计划被迫讲出,李潼一副急于要挽回一些损失的模样:“我所求者,益我私库而已。留守国计重臣,自然不只是狭念止此。此事若能做成,对上可夸人物安定,对下可言士庶咸欢,乃是国臣牧野的良计。此计若能立成留守心中,则横街此间小喧又有什么可为难,无非事先排演、暖场之举。”

武攸宜听到这里,闭着嘴巴并不急于表态,心里却转念许多。

他又不免想起旧年河东王还未离都时,且不说圣皇陛下恩眷深厚,甚至就连家长武承嗣都动念要将之招为婿子,虽然因为武氏群徒极力反对而未能成约。

可是现在武攸宜又不得不感慨,河东王此人确有邪才,如果能够将之控制在手里,不愁压榨不出大益于人的良谋。

一念及此,武攸宜脸色已经缓和许多,但还是一脸不悦的指着少王说道:“人事纠纷,泰半误会。王若能提前走告京廨谋有此事,我又不是孤僻寡欢之人,怎么会遣众横阻这种士庶咸乐的妙事?”

李潼闻言后只是笑着点头表示是自己欠于考虑,但心里则松了一口气。如果说此前他还是打算各玩各的,不与武攸宜搞什么正面冲突,那么现在已经在心里定计要把武攸宜搞出西京。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在西京能够更从容,也是希望接下来收复四镇的行动能够有一个更加稳定的大后方。

虽然历史上此战还算顺利,但眼下他介入时局越加深刻,也不免有些担心事情或会因为自己的干涉而产生什么坏的影响。起码武攸宜在他看来,不足以给西京将士提供一个可靠的关陇大基地。

把武攸宜搞进曲江花魁大会,就是赶走这家伙的第一步。老小子现在笑挺欢,等到被弄了,就能体会到什么叫我能玩的你不能!

第0234章 刑威如玩物

当武攸宜与河东王谈笑风生的返回金光门大街中央的时候,街道上两方对峙的那些军士和坊民们,一个个都惊得两眼瞪得浑圆。

只看眼前这一幕,分明是多年相知久别重逢的和谐画面,哪还有先前半点不愉快的痕迹。如此前后惊人的转变,实在是令人诧异莫名。

既然所谓的误会已经解除了,双方在接下来一段时间还有一些共同的利益诉求,李潼也就给武攸宜面子,退后半步,让武攸宜上前说话刷脸。

武攸宜倒也干脆,直接让人拉上两名先前动用武力驱赶街面坊徒的兵长,当街抽打刑责,将此前所以用武驱赶坊民,归咎为巡街卫士的误报与兵长执行会错上意,这才导致了后续的误会。

如此一套说辞讲下来,武攸宜自是脸不红心不跳,以至于都做好准备要让武攸宜稍作立威的李潼大感好奇:你妈怀你的时候是吃屎进补的吗?正常人能干出来这种事?

且不说李潼感想如何,起码那些坊民们在听到武攸宜这一番当街喊话之后,一个个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虽然激于一时的意气而集聚在此,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再眼见军士们阵列当街、久久不散,心里也越来越发虚。毕竟民不与官斗,事情能作如此善了,也让他们大大的安心。

之后武攸宜喝令军士们闪开当街的道路,任由民众各自散去。

于是原本还聚集在高台周边的那些坊民们,顿时便作鸟兽飞散,各自走入周遭坊街曲巷里,但也还有百十个傻大胆的人物聚集在彩台周围,想要留观后事。

眼见这一幕,李潼也是不免感慨,武攸宜脑子或许不聪明,但有一点算是没有说错,那就是单凭这些乌合集聚的坊民们,是真的保护不住他。

也不必奢谈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武周革命倒霉的无非李氏皇族与那些朝堂上权贵人家而已,至于民众们所遭受的牵连波及,就算还是李家天下,凡有政局动荡,怕也难免。想要凭此便号召天下人群起反武,太过天真。

更何况,李潼他们一家在李氏皇族中也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存在,血缘说近也近,但终究不是正嗣。哪怕少王名气时誉已经不低,但丧居这两年多时间里,仍然有民间义士组织人要去接回庐陵王李显归位,却少有人去乾陵打扰嗣雍王一家。

所以李潼才要在故衣社里搞些舆论宣传,给自己铺设一个民意基础,否则这个队还真的不是那么好插。

哪怕南北朝又或五代乱世,那些兵强马壮草头王们,都要苦心营造一个天命所归的形象,有的东西真的是恒入人心,难以力除。天子自需兵强马壮,但兵强马壮者未必能成天子。

民众们呼啸散去,武攸宜又摆手让后方军卒们自回西内皇城,只留下百数仗身护卫,街面上为之一空。

“铺陈甲戈,惊扰平康色艺。虽然事出误会,但还要再表歉意,改日走访曲里,望诸娘子不要异目观我,只作常客相待。”

别的不说,起码武攸宜自我感觉很好,一声令下甲刀毕陈,在他想来,众人心目中的他自是大权在握、威不可当。为了证明自己还是旧日那个平易近人的爱花惜客,他又在护卫们拱从下行至彩台前对台上平康诸伎们笑语说道。

经历一场风波,平康诸伎们也的确是吓得花容惨淡,各自落台向武攸宜恭谨礼拜。

“事中隐情,河东大王已经尽数诉我。大王雅兴妙计,要在曲江池畔铺张戏台,并请坊曲诸色艺高妙者登台斗艳,毕集两京时流共赏雅戏。这是咱们西京士众咸欢的大事,届时京廨也要喜赴在席……”

听到武攸宜这么说,李潼愁得一拍脑壳,算是体会到他奶奶带猪队友的辛苦。这张破嘴真是比眼前平康诸伎们衣带还松,你能不能等老子在曲江池先圈点地再说?

武攸宜既然都已经说了,李潼也就不再隐瞒,索性行步上前将自己的构思前作陈述,准备五月端午之际在曲江池搞一场花魁大赛。那时曲江风物最好,留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也能筹备造势。

平康诸伎们听到这番构想,一时间也都喜形于色,各自上前对少王道谢,神态颇有窃喜绵意,为少王能够为她们作此设想而欢乐不已。

她们这些欢场人众,对这种事情自然更加敏感,此前纵有一些欢场人气,不过各在自家曲馆之内。如果能够登上更大舞台展现色艺,那对她们的裨益可就太大了。

眼见平康诸伎都聚集在少王一侧莺声道谢,姿态殷勤,武攸宜不免有些吃味,也只能在心里劝慰自己,这些娼门艺奴本就见识浅薄,难免欢爱皮囊表象和虚荣浮华。而他自己权威太浓,也就难免让这些奴婢们不敢近身邀幸。

尽管被人情义冷落,武攸宜还是颇为体贴的让身旁甲众将平康群伎护送归坊,自己也与少王同行,来到位于街北崇仁坊的王邸,将下月盛会取利细节小作商议。

当听到少王讲起还有先将消息匿而不发、围池圈地这种操作,武攸宜一时间也是脸色尴尬,心中暗悔不已。

曲江池位于长安城东南方位,周围绝大部分都是皇家园林的芙蓉园,例属东宫。仅仅只在芙蓉园外有一些园墅之类,但也都归在各家权贵所有。

按照少王构想,这一次花魁大会若能大获成功,未来可以循例继续举办下去,凡大节庆之日,都可以筹备盛会。毕竟平康坊艳名久传,世道也最不缺狂蜂浪蝶。

曲江池周边本就因为风物盛美而名满都邑,不乏名门人家持此地业作为家传之基。如果再添这样的盛事成为风月雅聚的中心,可谓长作长有,坐地吸金。如果那些地主人家知悉此事,更加不会轻易放弃这一份产业。

懊恼之余,武攸宜也是心中发狠,不肯为他人作嫁衣裳,拍案说道:“访取邸业,无需河东王操心,自有我来操弄。你我并作雅事,不会少了你的份例。风月戏弄,大王才是此道方家,日后但有类似机巧考量,宁作抢言,不要怯声!”

看武攸宜这架势,李潼便明白这家伙是打算搞巧取豪夺的老本行了,但只要保证自己那份该有,他也不管那么多,但还是叮嘱道:“此类雅会,最尚人势,还是要谨记不可干伤和气太甚。”

讲到敛财,武攸宜是认真的:“这一点大王自可放心,坐镇京邑年余,讲到人情权度,我是比你精深许多。你我各劳方面,下月雅集人气兴旺与否,还要仰仗河东王。”

抛开其他不谈,对于武攸宜能够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种合作态度李潼是比较满意的。眼下的他仍是除服白身,西京城里人事陌生,暂时也是需要借助一下武攸宜的权势才能打开局面。

筹备盛会诸事谈完,武攸宜又颇有深意道:“西京宏大,更胜神都。神都曲里多局促,大王此处宅邸雄阔宽大,恩亲并居从容。郊野毕竟简陋,弄巧之余,也不要疏远了亲众。拙妻正居西京,来日让她走访拜望太妃。”

李潼闻言便知武攸宜仍是不放心他,这是催促他尽快将家眷接入西京城里,以求将他们一家牢牢控制在手中。

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可推脱的,早在将近除服之期便将身边亲信杨思勖派往神都联络禁中眼线,包括拜访姑姑太平公主,就是希望能够将返回神都的时间延后。

武攸宜以为他们一家住在西京城里,自己就能任由其人摆布。李潼索性让他安心,也好更方便借势,当即便表态等到宅邸清理一番,便将太妃等人接入城中居住,届时再请武攸宜一家登门作客。

少王如此识趣,也让武攸宜颇为满意。他知自己在西京这里与少王搞什么合谋生利,或会让神都城家门里某些人不乐意,但现在少王一家被他软禁西京、不让他们再入神都招摇、重获神皇恩眷,他也算有一个交代,不怕被人问责。

毕竟西京城里他要权有权、要人有人,占据着绝对优势,自不会纵容少王在这里兴风作浪。

待到武攸宜离去,一众随从勋贵子弟才登堂细问,其中一人忍不住叹息道:“御众必以恩威,尤其西京徒众本就桀骜难驯,留守如此令改顷刻,律令威仪荡然无存,将让人何以景从?”

李潼闻言后也是一叹,这是就连寻常勋门纨绔都懂的道理,武攸宜一个留守大臣却视威令为儿戏,这种水平,怕也不用他再用心操作,可能他奶奶稍作冷静之后,都不会再让武攸宜留守西京露丑丢脸。但话虽如此,他还是觉得有备无患。

且不说王邸中李潼与诸勋贵子弟细谈,平康坊门再开,群伎入坊之后,坊里便有数名鲜衣豪奴阔步迎上,当中簇拥着一个胡服侠少打扮的年轻人。

其人虽着男装,但体态曲线凹凸更胜平康艳色,丰腴动人,脸庞娇嫩如芙蓉花瓣,两眼明灿如星,樱唇娇艳如染,一眼可知乃是娇女易服。

“街面发生何事?我要出坊探望,坊门却被紧闭。难道那位大王眼趣太高,不喜你等色艺,才鼓声驱逐?或是独爱神都女色,我也尽力为大王舟车载来!”

女子声音略显低哑,但却并不刺耳,自有一股魅意,此时眼望平康诸伎,美目中隐有几分不满。

第0235章 义伎捐金

平康诸伎于横街上亲历骚乱,本来就心有余悸,此际再听到胡服女子隐有嫌厌的话语,脸色都变得不甚好看。

“平康娼籍虽是贱业,多幸前辈色艺颇有弄巧之名,馆居声奴不至于衣食无仰。娘子如果觉得拙伎不堪使用,先前所约酬资不敢领受,惭愧归馆,还请娘子勿作拦阻。”

虽然事情得以妥善收尾,但想起当中心境跌宕,那个莫大家也不能保持原本的淡然,对那胡服女子冷声说道。

女子听到这话,秀眉微蹙,隐有不悦,但片刻之后又笑靥如花,上前一步揽住莫大家臂弯,并轻笑道:“我只是一时情急失言,竟惹大家变色羞怒,不知该要荣幸还是惶恐。若是盛待别的宾客,何需要这样战战兢兢,但那位大王却不是俗道筋骨气概,才会惶恐不定。”

“若只如此,那娘子就多虑了。河东大王不独雅赏始末,更拟辞相酬!”

莫大家身后一名婢女忍不住的卖弄起来,神态之间不乏骄傲。

女子听到这话,眸光顿时晶亮:“辞在何处?”

眼前女子便是筹备途迎少王的幕后金主,莫大家也不便对其过于冷漠,听到女子问话,便从怀里掏出两张河东王亲笔书写的新辞。

女子劈手将那纸卷夺去,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默诵数遍有余,片刻后才开口感叹道:“这位大王不独声辞美妙绝伦,就连笔法都这么庄美脱俗,不能亲眼深睹风采,真是大大的遗憾啊!各位可都见过那位大王,不知人物究竟如何?”

说话间,她一脸好奇的望向平康诸伎,两手则紧攥着纸张,并没有归还回去的意思。

听到女子这问话,一众平康伎脸色颇为复杂,并没有急于发声,更有人视线迷茫,似在回想。

“当街不便论细,娘子想知究竟,还是入馆详谈。”

女子闻言后,便也暂且按捺住心中好奇,与一众平康伎往南面曲里行去,途中又捧着两首新辞念诵不断,并不时发出叹言:“怎样奇致人物,能作如此美妙巧思,通篇都能识遍,自忖却不得片言!诸位娘子真是有幸,能凭色艺邀取美辞,当中若有只言寄我,不知会心欢成什么样子!”

听到女子这番感慨,平康诸伎心中感想也是复杂至极。

眼前女子羡慕她们有色艺之能,能够直邀少王酬赠。但她们却伤感命薄,只是供人取乐的皮肉玩物,眼见那位大王玉树英姿,心中更有一种自惭形秽,芳心杂系也只是暗越雷池,心里则知彼此能够产生交集的可能微乎其微。

平康坊规模虽然不属西京大坊,但内里则是繁华异常,声色所聚,自然难免嘈闹。坊中楼馆林立,香风脂气熏人欲醉,坊街上不乏鲜衣怒马的都邑侠少寻花问柳、逡巡不去,更不乏盛妆色伎临街卖弄风情,招徕恩客。

但这些嘈闹景象主要还是集中在北曲,行至中曲,环境就变得优雅起来,坊街两侧桃柳新绿,邸馆门前花丛芬芳。即便有欢客群游,也都少有大声言笑,担心唐突佳人。

途中群伎陆续散去,返回各自邸馆,胡服女子一遍遍向她们道谢,并表示最近两天便会将酬资各自奉送上门。

待到行至南曲时,同行只剩下胡服女子和其随员豪奴,还有莫大家等寥寥几名艺伎。

莫大家邸馆位于曲巷深处,只是一座面积七八亩的寻常家宅,莫大家早已经落幕谢客年久,居住平康坊也算是故土难离,平日宅中接待几名旧知,并有坊里伎儿登门求技,凭此为生,倒有几分大隐于市的味道。

胡服女子跟随莫大家返回其宅居,这才又忍不住问起刚才街上的情形。

“这位河东大王真不愧是名门贵种,风采更胜先人,难怪、难怪能享圣人厚眷、士流咸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