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冠冕唐皇》 · 衣冠正伦 · 2026-07-28
听到圣人针对枢密院所进行的一系列调整设想,张仁愿不免喜形于色,一再表示会尽力落实圣人的相关设想。
至于其他宰相与各司官长们,神情则多多少少有些异常。如此大规模的职事调整,已经触及到朝中权力格局分配的根本,力度要远远超过了武周革命时的诸司名号改变。
不过枢密院的职权扩张,主要还集中在三省六部之外的事务性寺监,对朝政主体结构影响不算太大。甚至就连兵部这个重要的武司,暂时都未纳入调整序列中。即便调整过程中会有磨合与碰撞,仍在可控范围之内。
陇右的夫蒙令卿归朝,其他几名大将职权也都各有调整。原本坐镇黄河九曲的薛讷担任青海留守使,沿积石山一线构建与吐蕃之间新的对抗前线。
未来陇右要进行一番大撤军,削减朝廷在这方面进行的一系列军务投入。薛讷的青海留守使便是青海方面的最高军事长官,而青海的驻军规模则保持在一万唐军精锐与两万诸胡城傍。
青海大战伊始,李潼再次打出了吐谷浑王室这一张旧牌,但事实证明,吐谷浑王室在青海当地已经不再具有足够的号召力,所以他当然不会再多此一举的帮助吐谷浑复国,甚至就连青海国王这个封号,他都打算收回。
针对这一问题,群臣也都进行了一番讨论,最终决定青海国王慕容万改封青海郡王。虽只一字之差,但却彻底抹去了吐谷浑作为一个羁縻政权的独立性。
这么做虽然有些绝情,但慕容万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凡他在青海此战中表现出色一些,朝廷也不会做的这么激进。既然能力不行,就要承受代价。
当然,眼下青海新复,还不适合彻底的放弃吐谷浑王室。青海当地那些新近归附的诸羌,也需要一条鲶鱼的存在来激发他们对大唐的恭顺。
所以慕容万虽然名位有损,但同时又蒙恩入朝、担任宰相,以配合朝廷接下来对青海的一系列调整。
慕容万本就不是什么霸气英主,又长期生活在大唐境中,入朝拜相的待遇跟留在青海做一个傀儡的吐谷浑王,他多半也乐于接受前者。
李潼这么做,也是借鉴了历史上吐蕃的做法。历史上在解决了噶尔家这一大患之后,吐蕃便将吐谷浑莫贺可汗任命为大论,以确保青海仍然处于吐谷浑的统治之下,甚至联系较之以往更加紧密。
慕容万入朝,青海当地不再设立名义上的统治者,而是取代以盟会的方式进行管理。当地诸部落按照各自所拥部众数量,在盟会上获得一定的席位与话语权,未来大唐将直接通过与这个盟会进行对话,间接的对青海实施管理。
同时,这个盟会上的席位也决定了青海那些部落对大唐需要履行的一些义务进行配比。
收复青海后,大唐废除了原本吐蕃或者说噶尔家在青海所实施的一系列征敛苛政,仅仅只保留了入贡与征募的义务。
入贡分为春秋两季,贡额也并不高,每贡人取一缣。这样的征贡力度,绝对不算是什么大的负担,而且并不存在太大的强制性,因为大唐根本就没有掌握这些部族的具体人口数字,诸部落豪酋们如果不愿意,甚至可以一缣不缴,当然前提是要放弃在盟会上的话语权。
当然这里面也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青海本身纺织业并不发达,大唐收取贡物的缣自身并不能生产。但这没关系,他们大可以前往鄯州,在那里的官造榷场将方物售卖换取。
频繁的商贸与文化交流,是消除彼此陌生与敌视的不二法门,特别在这种边市交易中,大唐是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甚至在前期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让利。不怕你赚,就怕你不玩。
至于征募,则分为兵役与钱粮两个方面。诸部同样需要按照族员比例,每年召集一部分的青壮族员,与大唐驻军协同防守,以备吐蕃卷土重来。
至于这方面所产生的钱粮消耗,大唐会承担一部分,不足的份额则就需要盟会进行筹措分担。毕竟大唐驻军也是在给他们守家,如果钱粮不继,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回防海东,而他们则就要再次承受吐蕃的掠夺鱼肉。
当李潼讲起针对青海的这种统治模式,群臣在细节方面提出一些质疑与补充之后,很快便获得了高票的通过,甚至有的臣员表示大可以在别的地方也依法推行。
这样的模式的确是让人耳目一新,大唐的恩威分享不再是针对于某一胡部势力,而是摆在盟会这样一个相对公开的平台上,任由地域中的胡部势力各自进行竞争,既能对诸胡部势力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同时又能避免当中狼子野心的胡酋狐假虎威、趁机壮大自己的势力。
这其中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数年前发动叛乱的契丹大贺氏。契丹本有八部,但其中唯以大贺氏最为亲近大唐,也获得了大唐的重点扶植,结果就是养虎成患,大贺氏的李尽忠悍然叛唐,给河北与东北的秩序带来了极大的破坏。
不过李潼却并不打算即刻便将这一模式推及各方,首先成效如何还待检验,其次青海此地也有着一定的特殊性,夹在大唐与吐蕃两大帝国之间,又经过噶尔家长期不恤民生的统治而导致人疲势穷,区域内并没有太过强大的刺头。
想要将这样一个方案逐步推行为现实,也需要一个执行力极高的人,李潼所属意的人选便是郭元振。海东设立一州为顺州,郭元振将会担任顺州都督,兼领青海黜陟使,负责挑选成员、组建并监察青海议盟。
如此,青海的军政秩序便格局初成,随着时间的推移以观成效,并随时进行调整,而大唐也终于可以从青海这一战局当中抽身出来,大大减轻边务上的负担。
接下来,陇右与青海便不需要再保持多达十数万的驻军规模,诸州仅仅只需要维持三到五万人的屯田兵,屯垦备战,钱粮方面的消耗可以完全依托当地自筹,甚至随着青海局势的平稳还会渐渐有所盈余。
陇右回撤的人马,其中戍远经年者可以卸甲归乡,同时择其勋功优异者授给诸州团练职,为接下来的诸州团练与征兵储备基层的组织人才。
另一部分人马,则就要在长安与京营禁军进行一番轮换调整,在这当中选募一万精卒,以郭知运为安西大都护、接替唐休璟镇守安西,增兵安西,加强对四镇的控制,在未来几年时间里,张国臂掖,围攻漠北的后突厥,彻底消灭东突厥的余孽!
除了这些比较重要的人事安排之外,其他大军功士们,也都考虑他们各自的意愿与边务需求,或入朝禁卫,或北出碛口,为下一步的征战大计储备士力。
第0961章 七庙六室,昭穆难序
归京之后,除了第一天稍作放纵,接下来李潼的生活便被安排的极有规律。
白天的时候举行朝会,诸项结束出征时期的各种临时安排,然后便是与诸重臣们商讨后续的各种军政方案。到了夜里结束一天的公务操劳,却也不能返回内宫与诸妃嫔们嬉戏玩耍,而是要前往位于大明宫内的玄元皇帝庙斋沐休息,同他们李唐皇室真正的老祖宗太上老君进行天人感应的交流。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数日,终于来到了礼官所卜行礼吉日。时间过了午夜,已经斋沐多日的圣人便在殿前司内卫人马与诸礼官的拱从下离开大内,抵达了太庙。
太庙乃国家之根本,哪怕是皇帝到了此地也抖不起威风,毕竟里面所供奉的都是祖宗辈的。皇帝于天下为大,入宗庙为小,眼下典礼尚未正式开始,圣驾虽然入此,但也不可大张灯火仪驾、以免惊扰庙中神主,因此圣人只能委屈暂留太庙东侧的大次之中。
此时夜色尚浓,圣人抵达之后,礼官们便开始入前讲解一些礼程中的步骤与细节。李潼虽然对这些繁琐的古代礼节颇不感冒,但这会儿也是神情庄重的认真倾听,倒不是怕祖宗们跳出来收拾他,而是一场典礼便花费颇巨,总要尽善尽美。
当圣人入太庙准备的时候,城外京西大营也忙碌起来,六军甲众聚集于金光门外,旌旗招展,甲衣鲜亮。自行军大总管夫蒙令卿以降,诸将士们无不打起精神,将身上的甲胄擦拭的一尘不染。
更有人站在灯火阴影之下,不断的凹出威武造型,希望能在稍后的夸功队伍中获得更多关注。当然,拥有此类想法的多半都是年轻的将领。至于那些统军大将们,无需更作招摇,便会被安排在最醒目的位置上。毕竟,今天的典礼他们才是主角。
作为主角陪衬的那些蕃国俘虏们,这会儿也都悉数到位。这些俘虏们自然谈不上什么精神饱满,但经过几日的休息调教,大体上也还看得过去,一个个身罩素麻的衣袍,仿佛死了老子一般,也在礼官的呵斥下一板一眼的排演阵型。
礼官们倒也不担心这些俘虏们还心存什么想法,会发狂破坏接下来的典礼。败军之众,沦落异国,已经足以将人心志摧毁。而且大唐历来对俘虏不失宽大,献俘之后未必尽数处决。有这么一线活命的机会吊着他们,这些俘虏们也都言听计从,努力配合。
除了城内城外仍在筹备的礼事,此刻城中诸坊也颇不平静。圣人归京那一日,诸坊警戒,群众们未能夹道欢迎。经过几天的冷却,眼下民情已经不像此前那样热烈的不可控制。而且太庙献俘这样的大礼也需要一些观众沿途瞻仰,所以眼下诸坊都在挑选坊民作为看客,标准自然是以良家高户为先。
城内城外,各有各的忙碌,很快便到了黎明破晓时分,太庙之中首先响起了庄重的礼乐声,宣告着典礼正式开始。
已经穿戴冠冕章服的圣人在群臣拱从之下,正式进入太庙。
此时的太庙内外烛火通明,太常乐人们早已经奏响礼乐,太常卿王绍宗作为司礼官依次进入诸祖宗之庙举行晨祼,表示唤醒祖宗神主,开始举行典礼。
这一过程极为冗长,李潼身穿沉重的章服站在太庙东侧等待着典礼的进行,看着王绍宗神情庄重的依次进入诸庙,思绪不免发散开来。
因为要将自家两个爹都入祔太庙,过去这几天时间里,李潼也了解了一下他们家祖庙的演变过程。
虽然说天子七庙,但是大唐开国伊始,却是沿袭北周和前隋的五庙制度,仅仅将高祖李渊的四世亲入祔太庙,仅享四室。
一直到了高祖驾崩,太宗才又往前续了一代祖宗,将六世祖李重耳也入祔太庙,加上高祖李渊凑成了七庙,但是由于太祖列于昭穆,始祖仍然空位,同样只有六室。
到了高宗时期,大唐对于将谁认定为始祖仍有争议,高宗索性认了玄元皇帝为李唐老祖,但攀亲戚可以,直接将玄元皇帝神主奉入太庙终究还是不妥,因此便将入祔太庙的李重耳出祧,将太宗皇帝送了进去。
等到高宗宾天,李唐皇室总算凑齐了七世尊亲,但是由于始祖仍然没有定论,便又将宣皇帝李熙祧出,用以安排高宗。
接下来便是武周代唐的岁月,李家太庙直接被毁,仅存高祖、太宗与高宗三庙享祀。
神都革命后,李旦再次登基于洛阳,李潼则奉命返回长安重造太庙,让太庙再次恢复六室七庙的格局,也一直延续到了如今。
到了开元年间李潼继位,虽然他两个叔叔都做过皇帝,但他就算疯了也不能将这俩人送进太庙来。眼下要将自己俩爹送进太庙,自然还要出祧两代先人,即就是太祖李虎的父亲李天锡与祖父李熙。
对于世代这么久远的祖先,李潼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祧了就祧了。老实说如果不是亲孙子,他甚至连他爷爷高宗都想祧了。
眼下朝廷有关李弘与李贤两兄弟的庙号追封大体已经议定,但随之又衍生出来几个问题。
首先就是大唐始祖的追定问题,由于始祖迟迟没有议定,所以太庙始终缺了一室。随着几代先人被祧出,仍然留在太庙的太祖李虎便成了辈分最尊崇的,以太祖为始祖似乎理所当然。
可若是太祖为始祖而居太庙正位,朝廷却又将李虎的父、祖祧出,李虎待在这太庙正位又有些尴尬。别的不说,李潼每次来太庙,也担心太祖李虎哪天显灵,问一句你小子咋办事,为啥把我爸爸我爷爷弄出去吃灰?
而且若以太祖为不祧之祖,那又衍生出来一个新问题,就是死的祖宗不够,太庙仍是六室,三昭三穆的七世祖宗都凑不齐。
除了这些搅得人脑壳发麻的前辈礼祀问题,李潼俩爹入祔太庙还有一个名份问题回避不了,那就如何处理昭穆问题?
父为昭、子为穆,父子分居左右。可李弘跟李贤却是亲兄弟啊,实在轮不了爷俩,那么该要同昭穆还是异昭穆?
历史上兄弟相继的例子不是没有,但昭穆问题该要如何处理,也始终没有一个好的解决方案。像是西晋时期,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便同在穆位,是同昭穆。
可是到了东晋时,司马睿在江东建制,因为八王之乱而辈序混淆,为了保证一庙七世的礼制,又把兄弟相继的情况单拎出来,兄弟各为一世,成为异昭穆。之后东晋又屡有兄弟相继的情况,于是便在同昭穆与异昭穆的问题上反复横跳,摇摆不定。
偏安一隅的江东小朝廷或不足为当世之法,但那种前后矛盾的做法,也表明了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处理。
有关这个问题,李潼听到礼官的各种讨论听得头都大了,而他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成熟的思路,索性两手一摊,让礼官们自己讨论决定,反正我俩爹进太庙是进定了,以后爱祧谁祧谁,谁敢祧我,我就穿过去跟他玩命!
伴随着李潼的各种杂乱思绪,天际破晓,朝阳初升,而太庙外的长街上,也响起了秦王破阵曲等军乐声,入京献俘的大军已经将要抵达太庙。
此时的金光门横街上,街道两侧也都站满了行人,街道以北是朝中品官家眷等观礼之众,街道以南便是诸坊民众们。伴随着激扬澎湃的军乐声,长街两侧不断爆发出轰鸣的喝彩声。
献俘将士们分作六军,旌旗招展,队列分明,伴随着民众们的欢呼在大街上缓缓前进。而在大军的后方,则就是牵引着上千名蕃国俘虏,手脚受缚,颈前还悬挂着露布文字,上面写了这些俘虏们的各自身份,以及在何处战事中被擒。
此役大唐俘虏众多,能够参与到献俘大礼中的也都各有出身,或为豪酋土王、或为贵戚大臣。两侧道路上观礼的民众们是看不清露布文字,但自有押运俘虏的将士们高声向群众宣告这些俘虏的不凡出身。
“这些蕃人名号也实在是古怪,让人分辨不清是贵是贱!”
观礼的民众们虽然也在认真倾听,但蕃国的姓名官爵全都迥异于大唐,一番倾听下来仍是一头雾水,不免大感不尽兴。
但也有热心者耐心的讲解:“蕃人风俗简陋,生民多不开化,大凡能有姓氏指称者,已经是不俗的门第人家,可以类比国中的五姓高第!”
听到这样的解释,许多人才作恍悟状,一个个热情饱满的类比起来:“那蕃官位列最前,名号又长,于其贼国像是京兆韦氏之流……那几蕃官姓氏相同,族裔看来不少,怕是赵郡李氏能比……”
各种各样的杂声类比,让看客们的八卦心理得到了极大满足。而一些出身大族的人家们在听到民众如此胡乱的叫喊比较,不免一脸的尴尬羞恼,但在这热烈的气氛中又敢怒不敢言,只是连连顿足道:“贼蕃孽种,怎可类比华夏名门!”
献俘的队伍抵达太庙后,众将士在太庙外列阵分明,至于那些俘虏们,则也在太庙南街一溜排开,各自跪倒在地,伴随着礼官的呼喊,乱糟糟的哀号乞饶。这一幕画面,自然又大大满足了看客们炫耀夸威的心理。
太庙中,太祝入前宣读祝文,文武群臣则拱从圣人步入太庙,逐室祭告之后,再至高宗大帝庙前各自列定,由圣人、刘幽求、姚元崇分作三献。圣人归位之后,礼官取福酒胙肉进献圣人,圣人饮食完毕,敕赐在场参礼文武重臣。
接下来,礼官便将剩余的文物器具、包括书写祝文的祝版等物于高宗庙前掩埋焚烧,完成了祭告太庙神主的流程。
一系列礼程进行下来,时间已经到了午后。完成了太庙内的礼节后,圣人再次在群臣簇拥下登上大辇,自太庙南门而出,绕过横街抵达朱雀大街,身后长安军民一路随行,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在太庙外跪拜好几个时辰的蕃国俘虏们。
圣驾沿朱雀大街而进,并登上了位于长安城中轴线上的太极宫承天门城楼,诸军于承天门下阵列整齐,再请圣人宣告威令。
随着军民聚集于承天门下,太常卿王绍宗入前宣读皇帝制书:六军护驾、群臣拱从前往乾陵祭拜,再告祖宗,请赐生杀。
第0962章 祖宗功伟,万世不祧
数日后,圣驾抵达乾陵,并在此举行了一场更加盛大的祭祀典礼。
参加这一场典礼的除了大唐君臣们之外,诸蕃部君主酋长们也都列其中。特别是青海王慕容万,位列诸蕃君之首,入前诵读祭文的时候,情绪激动的泪如滂沱,实在戏多。
慕容万有此表现倒也情有可原,无论大唐接下来针对青海要如何处理,起码名义上将吐谷浑王室重新送回了祖地,完成了吐谷浑先代君主、包括大帝生前都没有完成的壮举。
李潼看着慕容万那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现,心中也不免颇生感慨,更觉得在这滚滚历史长河中,任何势力一兴一衰都是自有定数。
毫无疑问,吐谷浑也是一个充满传奇的政权。早在西晋年间,身为东胡部落一员的慕容吐谷浑长徙万里来到河西地区,落脚扎根之后,经过数代人披荆斩棘的努力,成功建立起属于鲜卑人的国都,不独称雄一时,其国运延传更远远超过了五胡时期的鲜卑慕容氏。
可是随着中原王朝的统一与吐蕃的崛起,吐谷浑却国势渐衰,几度亡国。除了大势演变、压榨了吐谷浑的生存空间之外,李潼也深刻感受到吐谷浑人才的断代,已经完全担负不起复兴的希望。
吐蕃所扶植的吐谷浑莫贺可汗,被钦陵在积鱼城外劏狗一般的追杀致死。而留在大唐的这一支吐谷浑王室,也实在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才能与气概。
对于青海后续的治理问题、以及将青海王召回朝中的决定,朝廷已经先一步与慕容万进行过沟通。虽然言辞间还给慕容万保留了一些体面,但本质上却是宣告吐谷浑这个政权彻底消亡在人世间。
慕容万对此没有提出任何的反对的意见,而且在听到其人将要归朝拜相的消息后,更是感激涕零,连连谢恩。
虽然说也不乏慕容万明哲保身、不敢忤逆大唐的缘故,但李潼也看得出慕容万的确没有长留青海、图谋建国的想法。
在青海这场大战中,其人所率数万吐谷浑遗部,根本就没有任何主动的争取与表现,从内心里便没有将这一场战事当作一个复国的机会,表现甚至都不如从西域远道而来的突骑施部众。
慕容万的自暴自弃,或者说庸碌无能,也是李潼下定决心消除吐谷浑这个政权的原因之一。看到慕容万那乐天知命、感恩戴德的表现,李潼也由衷的钦佩历史长河中那屡屡从一片废墟中重续华夏荣光的英雄们。
没有什么政权会长盛不衰,但却有一种精神叫薪火相传,当这种精神被深深烙入一个民族最深刻的基因中时,这个民族便可当之无愧的称以伟大,无惧任何的挫折与诋毁,因为他们所行走的是无数先辈用热血生命、用壮志才能所践行出来的一条道路,名字叫做复兴!
算命的骗你十年八年,虚伪狡诈的看客们以喝倒彩为乐,但路就在脚下,唯负重而行,必能不负祖先!
脑海中荡漾着这样的思绪,当李潼站在乾陵中那刻写着他爷爷高宗皇帝毕生文治武功的述圣纪碑前时,也能平静视之,且心中泛起了一股强烈的自豪。
这一次乾陵祭告,在李潼看来也是一次示威,不仅仅是向他爷爷宣告自己解决了高宗未能解决的边患问题,更是宣告他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将整个大唐拉回了走向更加强盛的正途!
不过当祭祀的队伍从乾陵转移到昭陵的时候,李潼心里那自豪与自得便快速的消散。昭陵内那十四国君石刻像,实在是很能打击后世帝王们骄傲狂妄的念头。
虽然说李潼没能受到他太爷爷耳提面命的教诲,但在昭陵逛了一遭后,有些骄狂的心态再次变得平和起来,自知脚下的道路仍然很长,任重道远,唯继续前行。
祭拜过几座祖陵之后,庞大的队伍拱从着圣驾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途。仅仅只留下一部分官员,在咸阳附近挑选山陵,准备为圣人生父李贤修建陵寝而作准备。
两桩大礼进行完毕后,朝廷可以稍微松一口气。虽然接下来朝廷还有一些礼事需要筹备进行,但也不必这么操切急赶,可以从容安排进行。
归途中,李潼也拿到了杨再思领衔诸官员们所进行的二帝建庙的讨论结果,孝敬皇帝李弘进庙号为义宗,先太子李贤庙号为章宗,两位先帝兄弟继统,不异昭穆,并祔太庙。
如此一来,太庙中便达到了七室的标准,分别是太祖李虎、代祖李昞、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以及新进的义宗李弘与章宗李贤。
当然严格说起来的话,这样的安排也颇有不妥,太庙虽有七室,但所供奉的却只有六世,特别被祧出的懿祖李天锡仍然没有达到被祧的时候。
因此杨再思等人又提出两个折衷的意见,第一是不祧献祖李熙与懿祖李天锡,而是扩充太庙为九室,供奉八世尊亲。第二则是将二祖祧出,别立一庙另作安置,继续享受祭祀。
李潼在考虑一番后,还是决定采纳第一种,直接在太庙中再造两庙、不祧二祖,直接设立九庙。八世就八世吧,好歹让祖宗们雨露均沾。
他这么做其实也存着为自己打算的想法,如果将二祖祧出、另设一庙,这等于将太祖李虎认定为始祖,可以享受万世不祧的待遇。
虽然说从李虎开始,他们李家才开始正式混大,成为西魏八柱国之一,受封唐国公,也算是大唐帝国的一个正式源头。可若将李虎为始祖的话,那么太庙中享受不祧的祖宗就太多了。
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那才是真正开国创业、建立大唐帝国的祖先,这两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祧的。若再加上一个太祖李虎,眼下太庙中不祧之祖便有三个了,以后再想加一个就有点困难。
是的,李潼也想混个不祧之祖,虽然他们李唐国业未必能传承万世,但这种待遇本身就是对帝王祖宗的一大肯定。
李潼可不想自己死了一两百年后,后世再出个不肖后人讨论该不该把他丢出太庙去,所以一方面自己继续努力,争取把大唐这份国业做的更加壮大,一方面也在杜绝后患,不认李虎为他们李唐的始祖。
这样一来,到了后人们再作讨论时,便可以将高祖认定为李唐得国始祖,他跟他太爷爷李世民就可以一直留在太庙,各领昭穆,享受后人们的香火供奉了。
这一点小心思自不足为外人道,但李潼心里已经打算归京后要对自家大小子李道奴好一些,亲自抓一抓这小子的教育,等到这小子大一些,就可以耳濡目染的暗示要孝顺爸爸,等到他该进太庙的时候确立一个不祧的名份。
除了鬼鬼祟祟盘算自己身后待遇之外,归途中李潼也在处理一些人事问题,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西域方面。
虽然说朝廷后续方案还没有正式公布,但一些消息灵通的时流对内情也都颇有了解。特别是慕容万这个乐不思青海的吐谷浑不肖子孙已经忍不住炫耀来日将要入朝拜相,更牵动着许多时流的心思。
这其中反应比较激烈的,便是突骑施的乌质勒。
这一次唐蕃大战,突骑施可谓态度积极、出人出力,首领乌质勒亲率两万大军奔行数千里赶到青海,助战的热情与势力可谓冠绝诸胡。
虽然由于路线与路程的问题,突骑施并没有参与到唐蕃之间在积鱼城的大决战,但一路行来,也扫荡了许多亲近吐蕃的部族势力。
原本在羌塘西北方向,还有数个亲近吐蕃的邦部,个体的力量或不强大,可若纠合起来投入到积鱼城,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人马,或许还会给唐蕃决战带来一定的变数。
但突骑施成功牵制住了这一部分势力,让他们没有参与到大战中来,甚至还顺道擒获了吐蕃所扶立的于阗伪王,也算是颇有胜绩,比起打酱油的青海王慕容万,更可以说是表现突出。
虽然出了这么大的力,乌质勒却并没有恃宠而骄,始终态度端正,其两万大军东进所耗钱粮自支,仅仅只在海西的伏俟城附近接受了一万多头牛马的赏赐。
当然,突骑施出了这么大的力气,也是有其强烈诉求,那就是取代早已经名存实亡的西突厥兴亡继绝可汗、成为大唐在西域的亲密合伙人。
原本乌质勒对此信心颇足,一则大唐圣人待他态度不错、颇给礼遇,二则青海此战既向大唐表达了忠心,同时也展示了自身的力量,有信心能在西域配合与贯彻大唐的各种计划。
可是随着青海盟会的消息逐渐流传出来,意味着大唐有了另一种羁縻诸胡的方式,顿时便让乌质勒变得不淡定起来。
乌质勒自然不是青海王慕容万那样的纨绔废物、甘心入朝担任一个有品无权的闲散高官,他作为突骑施的首领,还满心雄计带领突骑施获得更大的辉煌。
但是青海盟会这种形式若在西域推行,将所有胡部势力摆在同一平台,无疑会极大的抵消如他这种地区好强的优势,也会让他暗中吞并一些小部族势力的动作无所遁形,对自身部族势力的增长无疑是一大制约。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乌质勒也在通过各种他所能接触到的途径来表达自己的忧虑与不满,希望能够获得更多关注。
对于突骑施,李潼的确是颇有好感,而这份好感则充满了功利性,他是希望能够在突骑施这个西域强部身上榨取到更多的利益与助力。
接下来,无论是针对漠北突厥默啜的围攻扫荡,还是抵抗与击退的向东扩张,大唐都需要来自突骑施的助力。这一份助力虽然不是决定性的,但却能让相关事务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所以在诸大礼赶场完成后,李潼也觉得有必要安抚一下乌质勒,所以在返回长安的途中,他便着员将乌质勒与将要接任安西大都护的郭元振一同招至行在接见。
“青海此战,突骑施功劳可观,事迹俱列功簿,都督白发典军、勤助王事,的确是忠勤可勉啊!来日入朝,朝廷必有厚封褒奖!”
眼见乌质勒步入大次,李潼在席中颔首笑语道。
乌质勒闻言后又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跪拜道:“臣边中蛮夷,圣人天可汗不因质丑疏远,赐臣军机之用,自当报效恩命,不负使用!自恨学无所长、胸无经纬,难当立朝建策之位,但一身老韧筋骨,亦可看守边疆,扬我皇恩!”
大唐在西域经营多年,那些胡酋们为了能够与大唐进行交流对话,也是深慕唐风。乌质勒所率领的突骑施乃是继西突厥之后的又一豪强,自然少不了要与大唐进行书面与谈话往来,因此也是谈吐不俗,绝不像他自言的胸无经纬、不学无术。
李潼对乌质勒这态度还算满意,在听到其人言外之意担心被召入朝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都督这样的壮才若收养京中、闲散度日,也是我皇朝一大损失。今国家中兴,急需用人之际,自然容不得这样的昏聩之计。譬如青海日后……”
他主动提及青海的政治问题,而乌质勒也连忙竖起了耳朵,当听到圣人表示青海情况有别于西域,并不会将盟会强硬的推行于西域,便忍不住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对于有用的人,李潼从来都不吝啬,在消除了乌质勒的戒心之后,便又笑着讲起对乌质勒的封赏:将原昆陵都护府所辖一部分析立为碛西都督府,以乌质勒为碛西都督,直接受安西大都护辖制。
当乌质勒听到这一安排时,心里先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按照圣人讲述,这个所谓的碛西都督府辖区相当于原昆陵都护府三分之二的辖区,他受封碛西都督后,基本上等于取代了西突厥的兴昔亡可汗。
当然,这一任命距离他的设想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他原本的打算是全盘取代西突厥兴亡继绝可汗、统率原西突厥十姓的部伍,可现在仅仅只获取了昆陵都护府范围,而且还不是全部,仍有一部分兴昔亡可汗直领部伍受辖于安西大都护府。
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名分问题,他本来打算趁此一举争取建牙称汗的地位,可是圣人的言辞中根本没有涉及这个问题,这不免让乌质勒自觉欲求不满,还想再作争取。
可李潼却并不给乌质勒这个机会,指着郭知运说道:“来日郭将军便要前往安西、掌管四镇,陇边兵患解除,壮卒也将增赴四镇,届时你两位并在共事,一定要紧密配合,经营和气。”
听到朝廷还要往四镇增兵,乌质勒脸色又是变了一变,忙不迭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青海此战,吐蕃全无招架之力,让乌质勒认识到大唐的实力,也不觉得眼下的突骑施已经有了挑战大唐威严的实力。
乌质勒心中所想,李潼自然也能猜到,驾驭这些胡虏,本就是驱虎吞狼的刺激游戏,当然不能予取予求,但也要给予一定的激励与抚慰。
让突骑施脱离西突厥的管辖,直接受安西大都护管制,已经算是满足了一部分乌质勒的需求,他若还想要更多,那么自然要做出更大的贡献。
“青海此战大捷,但四边仍有余寇待除,忠勇丈夫,无患功勋不伟,朝廷用士,亦必重酬有功之臣!”
说完这句话,李潼便结束了此番谈话,示意两人退下联谊。突骑施的确是力量可观,但若敢违背他的安排,他不介意趁着增兵四镇的过程中打压一番,毕竟西突厥有十姓之众,来年大计配合也并不需要以突骑施为唯一选择。
圣驾返回长安后,李潼终于有时间休息一番,顺便也命人将此前群臣进献的贺表取来,翻阅一下臣下们各自进献的彩虹屁,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可是在翻阅这些奏章的时候,李潼又发现了一个奇怪有趣的存在,那就是临淄王李隆基的奏表。这个本就被他重点提防的小堂弟,除了一通马屁之外,奏章中还牵涉了另一桩大事:封禅!
第0963章 妄论封禅,临淄密谋
“封禅啊……”
李潼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一声,然后便合起了这份奏表,继而又望向侍立在御案一侧的乐高询问道:“入春以来,临淄王经历如何?”
乐高如今已经是七品的宫闱令,簇新官袍穿戴在身、很有大人模样,听到圣人问题颇为笼统,也并没有急于作答,行至殿左交代一声,没过多久便有侍员捧着一份漆封的卷宗呈入殿中。
开元以来,朝廷虽然大大遏止了武周时期的告密之风,但李潼也将一些隐秘的手段保留下来,特别是针对一些敏感人物,多多少少安排了一些耳目窥探。
当然,他也不会大搞什么特务政治、刻意制造人人自危的恐怖气氛,破坏当下来之不易的平稳局面,但基本的防奸刺探的手段需要保留着。
李潼接过那卷宗,用案头小刀划破漆封,抽出纸卷来仔细的阅读一番。这里面记载的主要是临淄王李隆基的日常起居与交际活动,但也并没有太多的细节记录,大多数都是临淄王几时出邸、几时归家,又或家中设宴、列席何人等等。
浏览过临淄王最近几月、特别是自己离京以来的日常活动,李潼倒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出格的地方,包括人际交往方面,也都在安全线以内。
李潼当然不会尽信这卷宗内所记录的表象,毕竟他自己就是从那样一种状态煎熬过来,真要有什么小动作与阴谋,绝不会流露于表供人窥探。
宫中虽然安排有一些耳目,也不可能做到昼夜不间断的盯防,严查所有与临淄王有所牵连的人事。而且李隆基真要搞什么小动作的话,基础条件又比当年的自己优越得多。
毕竟他四叔也是在洛阳当了几年皇帝才玩崩,虽然政治大局中已经少有遗泽留给几个儿子,但却防不住一些满怀忠义的底层人士向这几人暗中靠拢。
须知自己当年处境可是更加的悲催,自家老子早数年前便被狠心的父母废掉、幽禁乃至于逼杀,一家人被囚禁在大内长达数年之久,所有的人事关系荡然无存。但他仅仅凭着北门郭达这一条暗线,就在离宫不久之后发展构建起了一系列的人事网络。
有了自己这样一个榜样在前,再加上李隆基这小子本身就是一个天赋奇高的宫变达人,若说真的会像卷宗中所记录的这样纯良无害,李潼是绝不相信。
不过他也并没有加强监视的想法,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既然这小子卷宗清白,很明显也是知道仍处于自己耳目监视之内,有那贼心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勾结人势,如此一来就算暗中积蓄势力,效率必然也非常的低下。
如今自己才是大唐的皇帝,只要内外军政井然有序的发展,国力自然蒸蒸日上。随着国力的强大,他对整个大唐帝国的控制必然也日渐牢固,许多以往不方便做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将不成问题。
比如青海大战后便顺利的追尊生父李贤为帝,比如日后彻底的解决几个小刺头。
说个更形象的比喻,如今的他就是行驶在畅通铁轨上的大高铁,有什么理由去担心会被荒郊野地里的三蹦子弯道超车?
就像原本历史上将盛世腰斩的安史之乱那种弥天大祸,皇统也终究只在李小三他们父子之间递传。尽管吐蕃破长安之后一度将李守礼儿子扶为皇帝,但也只是乱世中的一桩小插曲。
虽然心里并不将这几个小子视为心腹大患,可李隆基建言封禅的举动还是引起了李潼一番遐想。
讲到古代帝王最为看重的典礼,封禅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秦皇汉武那样的伟大功业,试问谁又不曾幻想?
不说更远的世代,单单他们大唐,从太宗时期开始便几番出现有关封禅的议论,甚至一度都进入了筹备阶段。只可惜诸种阴差阳错之下,太宗皇帝终究没有完成这一帝王最为庄重的典礼。
倒是他爷爷高宗皇帝在先后解决西突厥与高句丽之后,完成了封禅泰山这一壮举,也是大唐最为高光的时刻之一。
不过讲到李潼自己,他其实对封禅真的没怎么感冒。
一则是身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对于古代这些庄重的大礼本就欠缺足够的代入感,虽然说朝中许多的典礼制度他也在执行与配合,但封禅无论是强度还是投入,在他看来都缺乏足够的性价比,所以并不热心。
第二那就是出于一种玄学的忌惮,古代这些封禅的皇帝,似乎都不免陷入一种晚年不祥的困扰中。
古代举行过封禅的帝王,如果包括封禅嵩山的武则天在内,那么共有七位。秦始皇死于东巡途中,庞大帝国三世而亡,第三世还只是一个在位短暂的傀儡。
汉武帝虽然没有这么惨,但晚年也被巫蛊之祸与穷兵黩武搞得焦头烂额,不得不下诏罪己。东汉光武帝本身晚年倒是没什么幺蛾子,可后人们一窝长不大的小皇帝,也让社稷传承显得摇摇欲坠。
高宗皇帝疾病缠身,晚年嗣位动荡,更衍生出武周代唐这样的恶果。至于他奶奶武则天,免不了被玄武门好汉们搞上一通神龙政变。唐玄宗那就更可悲了,一场安史之乱毁了毕生英名,更让整个封建时代都蒙上一层令人扼腕的悲壮阴影。
历数下来,似乎只有宋真宗没有遭到封禅的反噬,如果不考虑子孙绝嗣的情况下。但是这个家伙直接把封禅给玩残了,无论如何老子就要封,没有条件也要硬封,大大拉低了这桩盛礼的格调,自此之后帝王们都羞于、甚至耻于封禅。
只怕就连早已经进行过封禅、作古千年的秦皇汉武若泉下有知北宋这场闹剧,只怕也要羞恼有加:我们中出了一个什么鬼东西!
综合种种,李潼不想封禅也的确不是故作姿态,实在是这桩大礼刺激不到他的痛点。不过历数下来,古代封禅帝王只有七个,单单他们李家就出了三人,想想似乎还有一点小骄傲。
不过这也实在是一种奇怪的兴奋感,经历了三次封禅反噬的折腾,李唐皇朝居然还能延续百数年,也实在是命硬的很。
现在骤然被李小三提及此事,李潼除了颇生联想之外,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份警惕。
其实他与封禅的距离也并不远,早年在东都洛阳第一次掌握兵权,就是在他奶奶准备封禅嵩山的筹备过程中。
那时他以嵩阳道大总管、肃岳使的身份率军出都,遭到了武氏诸王群妒与敌视,甚至打算将他流放岭南,最终横下心来返回洛阳发动了神都革命,将他奶奶扯下皇位。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经历,他心里下意识就觉得封禅是一种蕴含着极大危机的政治活动。
当然如果说李隆基是已经有了借此生乱乃至于政变夺权的想法,那也实在是太高看了这小子,瞧低了自己。
当年他敢于发动神都革命,且不说他奶奶女主当国始终存在极大的政治隐患,明面上有数千肃岳军人马,暗里还有故衣社敢战士们,同时李昭德、狄仁杰等在野在朝的大臣内外配合,才成功发动了政变。
即便是这样,他仍然要推位给他四叔,甘心退出洛阳朝堂,回到关中继续积攒实力。
如今的开元新朝,哪怕在青海大捷之前,李隆基也绝对没有能量策划政变夺权,无论自己在不在京中。这小子绝对不蠢,心里拎得门清。
所以眼下这小子提议封禅,目的大概只有一个,仍是效法自己当年在武周时期的故计,那就是借由此事宣扬自己的政治立场:我是跟圣人一路的,你们不必再过分防备我!
且不说李潼没有封禅的想法,即便是有,也需要让自己真正的心腹先作发声试探,导引舆论,铺垫氛围。
现在李隆基抢先发声,无疑是想攫取一部分政治声望,混淆时流对他的感官,如此才能浑水摸鱼,扩大自己的交际范围。一如李潼当年进献宝雨经,既哄得他奶奶乐开了花,也让一部分时流乐于与他交往,不再将他们兄弟视为禁忌。
毕竟封禅这种盛典对帝王人物天然有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特别是在他亲征青海获得大胜,中兴之主的名头越来越响的当下,无论他怎样严厉拒绝此议,落在时流眼中只怕都是:圣人扭捏了,大家还得加把劲!
脑海中思虑一番,李潼又将李隆基的奏表翻开细览一遍,发现这奏表措辞严谨、且不乏引经据典,绝对不是临时起意的抖机灵。换言之,李隆基背后一定有精熟典礼章程的礼学大家为其提供理论指导。
“六月之后出入临淄王邸的人员再细筛一番,尽量捉清访客身份。”
稍作沉吟后,李潼又吩咐了一声,但对此也并不报太大的希望。
虽然通过李隆基的奏表内容能够确定这小子身后有能人指点,但麟德年间高宗封禅、武周时期也有一番筹备,封禅相关的礼经已经是一种显学,很多时流都有不俗的研究,想要凭此缩小范围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
李潼在临淄王邸虽然安排耳目,无非宫中赐给的侍奉人员之中,这些人眼界狭小,对外朝人事了解不多,也很难完全的将目标筛取出来。一番盘问打听,甚至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不过这也正是李潼的目的,他就是让这小子察觉自己在盯着他,令其投鼠忌器,放缓各种阴谋活动。
除此之外,他又提笔拟定一份敕书草稿,责令中书省调整一下临淄王的工作岗位:从秘书省著作郎调任光禄少卿同正员,官阶从五品上升为从四品上。嗣相王府长史狄光远兼领大理寺司直。至于临淄王呈献的奏书,则封存禁中,不作讨论。
他并不清楚李隆基已经同多少时流有了接触牵连,将其官阶提拔起来,有助于隐藏的人事网络浮现出来。而光禄寺中还一直隐藏着一个杀器徐俊臣,可以就近窥望监视。
至于嗣相王府长史狄光远就职刑司,则就存了一点告诫与警示的味道。大凡不失政治敏锐的人,应该不会再上赶着向前凑,若真还有时流同临淄王兄弟们交游密切,那就不是蠢就是坏了,未来遭到波及也是死了活该!
圣人手书自禁中发入政事堂的时候,恰逢姚元崇留直,看到圣人要将临淄王升任光禄少卿,先是略感诧异,旋即也没有多想,直接提笔润色发往门下。
同时姚元崇也不免感慨青海大捷后,圣人对一些敏感人事的处理更显从容了。
像此前禁中议事,格辅元所提及的韦氏论婚的时事遭到了圣人的斥责,大概也是厌恶韦氏这样的衰败门庭还敢对宗家子弟挑三拣四、拿捏轻重,并不因北海王兄弟身份特殊而刻意回避。
故相王诸子归朝,临淄王在职秘书省,也算是沉静有度,颇得时流雅评,攫升四品以示勉励,更加体现出如今朝情平稳、氛围大气。
至于说同在光禄寺的徐俊臣,也并没有引起姚元崇的更多遐想。讲到不对付,他们这些立朝大臣可以说是全都背叛了故相王,真要计较回避旧怨,那临淄王兄弟们干脆绝迹人前。
傍晚姚元崇返回中书省,道左却见到已故狄相公之子在一名门下官员带领下往门下省而去。
狄光远等人顿足见礼,姚元崇微笑颔首,旋即随口问道:“狄郎入省,可是有喜讯将传?”
狄光远连忙恭声道:“晚辈承皇恩赐授,将赴大理寺职司直,趋入受敕。”
“大理寺司直?哈,往年狄公在事大理寺,执法断狱堪称正直,名震京师。少辈衔此遗志,想必不负所望,可传佳话于人间。”
虽然彼此地位悬殊,但因狄仁杰缘故,姚元崇对这故人之子也颇为和蔼,笑着勉励一句便摆手放行。
可是当他又走出几步后,脸上笑容渐渐收敛,回头看了看已经走入门下省的狄光远,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脑海中已经联想起了刚才在政事堂亲笔润写的提拔临淄王的制书。
朝廷授官书令,五品以上需要政事堂堂举降制,六品以下由门下发敕。这两条任命倒不存在刻意隐瞒中书的意思,但彼此联系起来,一日之内发出,凭姚元崇的政治敏感度,自然察觉到当中的联系。
“这究竟是、临淄王他……”
虽然心中颇生联想与好奇,但姚元崇身为政事堂首相,与临淄王兄弟们本也没有什么牵扯,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离开大内之后,姚元崇便上马返回坊居。回到室中坐定,打量一番觉得有些怪异,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指了指堂中案上说道:“禁中所赐玳瑁手玩挪去了哪里?”
邸中仆人入前小声答道:“阿郎今日与诸友人集会赛宝,苦恼没有夸奇之物,便归邸借走了。”
“这劣子!月后便要参铨举授,还在放浪嬉戏!”
姚元崇闻言后便忍不住冷哼一声,他如今自是位高权重,但却为官廉洁,甚至就连这座府邸都是圣人特意着有司赐给,并家中一干赐物。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姚元崇自己虽然立身正直,家教却是一言难尽,早年甚至被平阳公武攸宜堵门叫闹,搞得自己灰头土脸,就是受儿子们的连累。
虽然心中气恼子弟不器,但终究是亲生的退不了货,对于儿子前程,姚元崇还是比较在意的,早先希望将留守之功延授儿子,缩短了守选之期,今年参铨之后,不出意外的话能够得授一个美职。
“他又跟哪家儿郎厮混一处?安排的课业认真完成了没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姚元崇也自知他忙于政务,欠缺了对儿子们的教导,特别两京对峙那几年,儿子们彻底放养,一时间也很难扭转纠正过来,如今已经成家在外立邸,平日里接触就更少了。
“听说是去了新昌坊北海王游园……”
姚元崇本来是随口问上一句,可是听到仆人回答之后,脸色顿时一凝,直从席中站起身来,喝令家奴递来马鞭便要上马出邸。
但是行出数步后,他便停了下来,将马鞭甩给一名老仆并喝令道:“持此去将那孽子擒回,敢有逗留,给我直接抽打!打断他手脚,米虫卧养,胜过在外招灾!”
第0964章 王邸门高,俗流难入
新昌坊位于长安城东乐游原上,因为地势的缘故,历来就是城中豪贵人家聚居的坊区。
开元初年,朝廷新颁《宅厩式》,针对长安城中园宅厩舍的买卖与居住事宜进行管理,又有平阳公武攸宜这样不畏权贵的天子近臣从严执行,使得长安城中占地造园之风大大收敛。
但无论怎样严格的规令,其中总也不失方便法门,总有一部分人能够千方百计的超脱于法规之外。《宅厩式》实施这几年时间下来,也渐渐的被时流摸索出一些取巧的手段,仍然能在城中建造起面积不小的园宅,无非成本变得更高,但对于真正能够享受这些的豪贵们而言,付出多少代价无疑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乐游原诸坊,地在城东高坡,可以居高览胜长安风物。而且由于城中建造起覆盖诸坊的供水系统,源头就在乐游原上的几座湖池,也让这里变得更加宜居。哪怕盛夏时节水汽蒸腾,仍然不失水润清凉。
位于新昌坊原灵感寺的东北角落,一座占地十几亩的游园拔地而起,从内到外俱是簇新。今日园中主人宴客,内外宾客满盈,不断的有马车装载着满满的酒水食材运入园中,园中气氛也热闹非凡。
“记得此园主人是胡商何碧眼,那胡奴开元二年才入京,不想短短两年时间里,已经在京城拥有了这样广阔的人面!”
几名访客在园中闲逛游走,望着园中出出入入的人群,其中一个不免感慨一声。他们几个自觉在坊间也人面不俗,但入园之后才发现比他们更了不起的访客大有人在,甚至几人都凑不近园中主体的厅堂建筑,只能在外围徘徊。
虽然挤不进访客的核心,但外围招待也是周全,不断的有仆役手托食盘各处游走,任由访客们享用盘上酒食。
另一人闻言后则笑语道:“胡儿虽丑,但却多金。这园址早前是灵感寺后厢用地,寺院广大、税钱沉重,所以才拆卖出去。寺奴析出十户分领宅邸,单单这土地首尾交割清楚,那胡奴起码要拿出百数万钱!”
听到这宅邸交易内情,周遭众人不免都倒抽一口凉气。《宅厩式》对籍民宅邸面积有着极为严格的规定,有的大户为了建造面积更广阔的别业,便琢磨出了户民代领的取巧手段,用租赁的形式拼凑出大块的宅地,从而兴建园业。
这样的租约,需要在宅厩署进行备案,园宅主人除了要上缴一笔不菲的税钱之外,每年还要支付一笔租金,由宅厩署转付宅地原本的户主。一番周转下来,想要维持超出规制的园业,成本也是非常的高昂。
像眼前这座园业,不考虑建造的成本,单单地价便达到了百数万钱,每年各项其他的支出起码还要七八万钱。
“这些胡儿豪客,还真是油水丰厚啊!”
心中核计一番,一名访客便忍不住感慨道,并不无恶趣的嬉笑道:“这宅厩式,分明是杀胡令啊!”
听到这话,周围几人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宅厩式颁行以来,长安本地民众的居住条件基本上有所保障,只要不是钱多的难受的败家子,基本上也不会投机取巧的造园享乐。
外州民众入京,也可以通过本州在京官员租住京城诸道行馆,不患没有客居之地。至于诸方蕃胡想要在京城落脚,则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虽然京中诸坊也都多有客舍邸铺供外乡人落脚居住,但那些入京的胡人们多是商贾,便需要一个彰显财力的手段,以此获得正视与尊重,才能让交易变得顺利。
所以在京中千方百计、不惜重金的兴造一座园邸,便成了那些胡商豪客们彰显财力的最佳选择。《宅厩式》规令下行所带来的高昂成本,反倒成了他们快速打入京城商贸与交际圈子的准入证。
入京之后,不问来路、不问过往,先交上一笔大额的置业钱,才够资格在长安立足。如此也给长安行市商贸带来一个新的潮流,往年是这些胡商游走贵邸、推销商品,可现在交易往往要在胡商家中进行。你若连一个园宅都没有,那就只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小角色。
原本长安权贵豪室们还对过于苛刻的《宅厩式》颇为抵触,可是数年时间下来,才发现这宅厩式本质上并不是为了压榨长安人民,而是在为长安行市挑选肥羊呢!
道理也很简单,那些胡商们虽然囊中丰厚,但也不是散财童子。为了进入行市已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当然不会只做一锤子买卖,需要进行长期的商贸才能逐渐收回成本。
长安行市与这些胡商们交易也能更少顾虑,不需要再劳神费力的挑选对象,盯住在京城有产业的胡商放心买卖,就算胡商有什么欺诈行为,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角落里几人见到那胡商何碧眼财力不俗,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搭上这条线一起发财,旁侧一名装扮不俗的年轻人行过,却忍不住嗤笑起来:“入得庙来却错拜蕃佛,还想有所回报!真是可笑,区区一胡儿也配得上满门贵客来见?”
几人暗里议论被人听去并讥笑,顿时羞恼不已,只是见到那年轻人衣服华丽、身后豪奴也孔武不俗,只能按捺下来,待那年轻人行入园内才啐了一口,然后一人才满是疑惑道:“这园业主人难道不是何碧眼?但他此前收地还来请我坊坊正具保……”
“还是仔细问一问吧,方才那竖子、那人不像是说谎……”
几个闲人连待客的正堂都进不去,人面自然也称不上宽广,各自散开之后一番打听,再聚起时有一个人已经脸色凝重低声道:“不是何碧眼,那胡儿造好园业,却转赠了贵人!你们猜是谁?”
“这胡儿好大手笔!”
众人先是惊奇胡商阔绰,待那人卖关子过瘾之后轻吐出“北海王”,却又忍不住连连摇头叹息:“宗家贵子,竟如此折节,同卑贱胡儿共用一堂,可耻、可耻!”
不说外间闲人的议论,眼下正在堂中接待宾客的北海王却是满面笑容,指着一脸恭敬站在他席侧的一名胡商笑语道:“何胡儿入我府中领事食官,日后在京中行走交际,你们诸位可不要把他拒在门外啊!”
宽阔的中堂里客席摆设,几十名宾客各据一席,听到北海王的话,神情或有差异,但大体上也都笑语应承下来。
高宗以来便已经在裁撤王府官佐,到了开元年间,这种力度便更大,朝廷仅仅只派给长史、司马并亲事府仗身,余者一概撤掉。
但偌大王府事务杂多,所以诸王也都往往自募佐员,只不过这些佐员只在王府供事,朝廷并不承认其官品身份。
至于说招募胡商担任府中佐员,这也算是一个传统了。许多宗室勋贵们本身开销既大,进项却不多,往往便召善于经商谋利的商贾为门客,以此来补贴用度。
那胡商还待借着北海王的引见在众人面前混个脸熟,方待入前礼见祝酒,却被一名前席中的年轻人不耐烦的推在一边,望着北海王冷笑道:“大王自好胡膻、引作近从,旁人不好置喙。但我等今日聚此堂中,为的是博物赏鉴的雅趣,不是贺你胡奴得用!”
这年轻人语调颇不客气,但偏偏堂中应和者众多,毕竟都是年少气盛、本就没有太强烈的尊卑意识,而且就算论出身,堂中也有几人不差北海王多少,自不耐烦去应付北海王引见的一名胡商。
被人如此当面顶撞,北海王自是不悦,但念及三弟的叮嘱,还是将火气按捺下来,抬手屏退了那名一脸惶恐尴尬的胡商,继而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既然诸位急于博彩,那便屏退闲杂,各显本领罢!”
堂中又混乱片刻,许多不参加赛宝赏鉴的看客都被请出了中堂,只准在堂外观赏。
大唐民风本就好斗好胜,随着几届世博会的举行,这种鉴赏斗奇的风气也在豪贵之间流传开来。早数日前,北海王便在各种场合里放言收访到几样珍物,这自然引起了许多纨绔子弟的好奇与不忿,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赛宝会。
堂中清出一片空间,一条长案横置,那些参会的纨绔们便指使家奴将自己带来的珍物摆设上去,北海王作为主人也在不断的赏鉴点评。而堂外看客们也都踮脚向内望去,不断的因为某件珍货而惊叹连连。
堂中珍货展览过半,斗胜者笑逐颜开,斗败者灰头土脸。眼见气氛将要烘托到位,北海王便打算摆出自家珍宝,准备搏一个满堂彩。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发声,堂外突然响起哗噪声,北海王脸色顿时一变,顿足喝道:“怎么回……”
话还没有讲完,堵在中堂门口的人群便被粗暴推开,一名青袍老者手持马鞭,率领几名壮仆步入殿中,向着脸露怒容的北海王作揖道:“小民中书相公门下走仆,有扰大王雅兴,请大王恕罪。”
北海王本来是满怀愤怒,听到这老仆自报家门,脸上怒容顿时一敛,然后便笑语道:“原来是姚相公门下,怎么,难道姚相公也对时流少辈戏乐有兴趣?”
那姚氏老仆歉然一笑,视线一扫,便望见了缩着脑袋站在堂中一侧的自家阿郎姚彝,上前一步说道:“相公已经归邸,请阿郎随老仆回家。”
姚彝在第一轮的赛宝就被斗下来,心中正不爽快,眼见老仆行来,更觉羞恼有加,瞪眼摆手道:“我自与友人戏乐,干阿耶何事!你这老奴快滚出去,不要扰了兴致!”
“姚大,走罢!你入此也只是凑兴,既然姚相公召见,快快回家,不要连累我们受长辈责骂……”
那些纨绔们心中虽然不爽,但也自知姚元崇这政事堂首相的威风,不敢承担勾引其子嬉戏荒业的责任,纷纷发声劝告。
却不想这样一来,更加激发了姚彝的逆反,上前一步便要推搡自家老仆。
那老仆见状后暗叹一声,向身后摆手道:“抓住阿郎!”
他自然不敢真的上前抽打,只是将手中马鞭向着已经被仆人们架住的姚彝低声道:“阿郎,郎主真的怒了。若再任性,老仆怕要……”
“我不走、我不……你这恶奴,真的敢……”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那老仆扬起的马鞭已经抽打在姚彝的前襟,一时间,不独被鞭打的姚彝,就连堂中其他人都为之一愣。
“刁奴住手,敢在我家犯上凌辱!”
北海王见状后顿时怒起,指着那姚氏老仆破口大骂:“姚大入我厅中,是我贵客。姚相公若要管教儿郎,宴后自便,但今日在此堂中,不容恶奴放肆!难道在姚相公眼中,我如此不堪为儿郎宾友?”
那老奴听到这呵斥声,先收回马鞭向着北海王深作一礼,却不作更多解释,直起身来又望着姚彝问道:“阿郎肯不肯行?”
“我、我……”
姚彝羞恼至极,语调吃吃,眼见老仆手中马鞭再次举起,忙不迭涩声道:“走、走!这便回家……我、我还有什么面目在京中交友……”
姚家主仆来得快去的也快,北海王虽然暴怒不已,但终究还是没敢喝令阻拦。而这一场闹剧之后,原本堂中凑趣的几十名纨绔子弟也有小半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走,不敢再继续逗留。
眼见一场聚会将要不欢而散,北海王想起今日此宴的目的,又拍拍手将留下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有人匆匆入堂打断了他的发言。
不过这一次倒不是什么豪门恶仆入此扫兴,而是王府的仆员入前传告临淄王得授光禄少卿的喜讯。
“这真是大喜、真是大喜!”
北海王听到此事,顿时笑逐颜开,拍手笑道:“家中有喜,我要归邸贺我三弟,今日宴会至此且止,来日再会罢!”
堂中其他人得知临淄王官升四品,诧异之余也都凑上来纷纷道贺,并有几人连连表示要跟北海王一同前往王府当面祝贺临淄王。
听到众人的言语,北海王脸上露出些许迟疑,他们兄弟就是不想王府中访客混杂,才由他出面将宴会安排在胡商赠送的游园里,若是贸然答应的话,只怕三弟会不悦。
一番开动脑筋,他又召来刚才被屏退的胡商,着令他盛情招待堂中宾客,并一再许诺来日再宴,这才抽身出来,匆匆离开。
“哈,王邸门高,俗人难入啊!”
眼见北海王在王府护卫们拱从下离去,留在堂中的一些纨绔子弟们顿时也觉索然无味,更有几个自觉家世不逊的更是踢开胡商殷勤进献的酒食,冷笑离开:“紫袍未着先高眼,如此家风!”
北海王自不理会那些客人们的牢骚,一路策马而行,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城北坊邸。
“三郎,恭喜你啊!”
登堂之后,北海王便大笑起来,而坐在堂中正与一些宾客闲话的临淄王看到兄长归邸,脸上也露出有些意外的笑容:“二兄既然回家,想来此日聚会也是顺利?”
北海王闻言后神情先是一滞,旋即便摆手道:“稍后再说,何事能有三郎你高步通贵重要!是否明日早朝后入省领制?届时咱们兄弟同行,圣人垂恩,三郎你先行一步,想来我与四郎必也随后见用罢?”
堂中已有几名宾客来贺,眼见二兄说的太露骨,临淄王轻咳一声起身迎上这兄长,按了按兄长手腕示意他不要多说,返回席中后,才又对入府的两名南省官员笑语道:“明早不需诸位再入府导引,隆基朝参谢恩之后自赴省中。”
两名南省官员闻言后便起身告辞,临淄王兄弟又将他们礼送堂外。
此夜临淄王邸略具宴席,招待了几名闻讯赶来道贺的时流亲友,因为临淄王明早还要入朝,倒也没有通宵达旦的庆祝,宾主尽兴后便散了宴席。
北海王一直按捺着送走宾客们,返回王府后便忍不住笑语道:“三郎高任光禄,咱们兄弟在这朝中终于有了立足之地。圣人既然给此恩用,我与四郎也不必困在闲司,可以做三郎你的壮势臂膀!”
过去这段时间里,他们兄弟三个唯临淄王所担任的秘书省著作郎还有些人事上的往来,至于北海王与安平王则只担任了有名无实的南衙郎将。京营改制,南衙诸卫都已不再领兵,他们就算想安心上班,都找不到衙司所在。
有职无事,对一般纨绔子弟而言乐得领上一份空饷,可对急于获取存在感的兄弟几人而言,则就有些愁困。特别听到李隆基已经获得许多时流赞许,剩下俩兄弟当然也想获得这样的待遇,希望能顺势提升官位。
“我兄弟宗家亲贵,本就各享邑食,官品的高低,一份虚荣而已,不必过分在意。”
看着满是期待的两兄弟,李隆基只是摆手说道。
安平王李隆范叹息道:“三兄你已经登高,哪里能体会我们这些供职下流的人的心酸啊,出入不受见重,手中全无权柄……”
北海王闻言后也是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若我能立朝前班,门庭大衰的韦氏怎么敢轻易侮我!”他仍然对日前韦氏的悔婚耿耿于怀。
“圣人骤降恩遇,我眼下也是有些茫然。明日入朝受官之后,我再细探人事内情!”
见两兄弟都如此表态,李隆基便随口安抚一声,接着又对兄长说道:“前日韦氏又具帖求见,阿兄你只是不应。现在看来,还是不可擅弄意气,等我入司稳定之后,择暇时还要接见一番。”
“我不见!”
北海王闻言后顿时摇头怒声道:“他家此前毁约,已经让我受人耻笑!现在遭到圣人制裁,知道追高无望,才又返回央求。无论他家女子如何优秀,我都不会再纳入门庭!”
“我兄弟积势已经不易,阿兄你又何苦要强!韦氏虽然衰败,但仍有故谊满京,我兄弟难得能邀此臂助,决不可意气断绝!”
眼见兄长如此固执,李隆基顿时拉下脸来沉声说道。
他见兄长沉默不语,略作沉吟后绕过这个话题,又说道:“今日游园聚会,阿兄收成如何?青海收复之后,陇西商路必将大通,蕃货出入无阻。眼下京中尚不乏胡商囤奇待出,我们可以借此时机,助他们扫平仓尾,也能给自己积攒一些储蓄活钱,留待他用。几个月后,京中行市物价可就大不相同了,他们眼下正是困极待宰啊!”
“说起此事,我更满腹怒火!姚元崇这权奸实在凶恶,竟然完全不顾我的体面……”
北海王忿忿讲起今日游园中发生的事情。
“姚相公他、他怎么……慢些说,仔细说!”
李隆基听完大概,脸色陡然一变,拉住兄长继续追问。
第0965章 持符握宪,不负此生
夜已极深,临淄王李隆基合衣而卧,却仍是了无睡意。他一手搭在腹上,另一手则探入锦被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柄佩剑的剑柄,昏暗的帷幄中,睁开的眼睛微光流转。
晚间兄长一通抱怨,只是怨恨中书侍郎姚元崇家奴桀骜,斥骂发泄完毕后便归邸休息,全然不知他这一番控诉给李隆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负担。
李隆基有些羡慕兄长没心没肺、全无城府,但他却深知自己不能那样,否则他们兄弟必然会更加的处境堪忧。
近日凡所谋划与人际交往的事宜在脑海中仔细梳理一遍,渐渐的心内危机感变得更加强烈。
日前得知青海大捷的消息后,李隆基壮着胆子略作试探,想要借着进献军乐参礼的机会将交际人面更作扩展,结果却遭到了太皇太后的反对与训斥。
这老妪对他们兄弟几人素来态度不好、全无亲情,如今大权已失、托庇圣人,更是以打压他们兄弟为乐,并以此讨好圣人。
她弄权半生,所思所计都阴邪入骨,更担心自己兄弟一旦得势、或就会因为父母的仇恨而对其大加报复,对他们兄弟自是防备至深。表面的态度已是如此,背地里更不知会在圣人面前进行怎样险恶的诋毁。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李隆基才又忙不迭进献奏表,提议封禅,希望能在圣人那里挽回几分好印象。但其实他内心里,并不希望圣人采纳封禅的建议。圣人这尊位是从他父亲手中夺走,圣威越崇高,无疑会映衬得他父亲越黯淡。
但如今的他实在没有更好的谋计选择,圣人志向宏阔、好大喜功,甚至御驾亲征,无非是为了渲染并坐实其中兴之名,以消弭其名位获取不正的隐患。
封禅乃是帝王盛典,身在尊位者没有几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荣光诱惑。而想要举行封禅,试问有什么人比上代皇帝之子进言更有说服力?
比如旧年世道讥讽女皇绝情寡恩、不恤子孙,圣人便各种巧媚、投其所好,果然因此收获颇丰,甚至谋取到一个问鼎大位的机会并最终使之成为现实。
如今自己兄弟与圣人当年处境不乏类似,那么采用类似的谋身计略也是最为稳妥。
事态的发展也的确如自己所料,他奏表进献未久便获得了圣人的关注,并凭此官升数阶、得任光禄少卿,显然自己的表态是能投圣人所好,以此进行答谢。
可是兄长今日遭遇却让李隆基心中警兆陡生,似乎真实的情况跟自己的遭遇有些差异,这差异或许还不小。
姚元崇身为中书侍郎、政事堂中的首相,乃是圣人的肱骨重臣,其人言行举止一定程度上就能代表圣意如何。他如此凶恶的派遣家奴将儿子从自家宴会上召回,连这么一点面子都不愿给,是否也意味着圣人对他们兄弟也怀有着类似的恶意?
身世如此,李隆基也并不奢望圣人会对他们兄弟全无防备,只是因为大局上的体面,许多事情不能做的过于苛刻与外露。
而他除了血脉上的不利之外,还有另一点会让圣人对他更加警惕,那就是他也曾过继给伯父李弘,做过义宗嗣子。圣人不久前并尊二宗,就有淡化承嗣于义宗的意思。
通过姚元崇家奴的表现可以看得出,圣人对他的态度也是不无纠结,或许有几分赏识,但更多的还是恶意潜藏。
“终究还是太操切了啊!”
圣人钟意封禅是肯定的,但应该不愿意由他开启这个话题的议论,不想让他在这当中享有太多的关注。所以这一次将他升迁为光禄少卿,也不可过分乐观视之,当中或许还有什么祸心包藏。
可惜李隆基对朝中人事了解仍然不够深入全面,并不清楚在朝的另一位光禄少卿徐俊臣就是早年诬蔑皇嗣谋反、搞得他们一家惶惶不可终日的酷吏来俊臣,也因为与少弟嗣相王李隆业日渐疏远,不知嗣相王长史狄光远就事刑司,所以对当下处境的感知与判断还不够清晰。
但他虽然出身高贵,但却幼来忧苦,养成了心思缜密且敏感的性格,能够通过自身感知到的部分资讯便将现实推断大概。
一夜忧思失眠,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听到室外仆员的低声呼喊,他便从榻上坐了起来。
一团灯火从屏后转入,年轻娇俏的细人手扶灯盏走进了内室,见到大王已经坐起,连忙上前道:“大王原来已经醒了,妾这便服侍大王更衣。”
说话间,细人便将灯盏放在窗案,弯腰入前整理被窝,手指摸到埋在锦被中的佩剑,身体僵了一僵。李隆基拍了拍细人香肩,低语说道:“转告阿忠,近日不要正门来见,等我消息。”
细人闻言后连忙点头,看着那乖巧秀丽的脸庞,李隆基腹下略感燥热,环抱细腰将这小娘子揽在怀里:“阿菱既入贵邸,哪需粗使用力,我贪的是同娘子襟怀依偎的温存,闲事且让旁人忙碌。”
小娘子被揽抱在怀,气息略有散乱,明眸凝望大王脸庞片刻,转又羞涩得低下头去,捻着衣角低声道:“妾本是闾里民女,幸得三郎眷顾,蒲草竟能纠缠于兰芷,怕已耗尽毕生的运气……只想让三郎起居更舒适,不敢闲散下来折损了福气。”
听到这小娘子吐露肺腑的情话,李隆基心中怜意更生,望着那素面简朴的装扮,不无心酸的叹息道:“人间第一等的情缘便是甘苦与共,娘子伴我于危难之际,来年万种的富贵,必我两人分享,余子谁也不配!”
一对少男少女情热依偎,并不需要更加火热的缠绵,这居室中便已经温馨无限。
稍后还要入朝,李隆基也没再继续与室中娘子腻歪下去,洗漱更衣之后便匆匆出门。
黎明时分,长安城中仍是灰蒙蒙的光线有限,分居在诸坊中的朝臣们也都陆陆续续离家往大内而去。临淄王一行转入丹凤门前长街的时候,街道上已经看到许多的朝士,也不乏消息灵通的朝士入前道贺,李隆基俱微笑颔首的回应着。
丹凤门外下马的时候,群臣沿御桥鱼贯入宫,眼下还不需要班列分明。想到夜中那苦恼的一团思绪,李隆基有意的越过几人,向队伍前方的姚元崇靠近。
姚元崇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临淄王,只是凑近了门下侍中杨再思,两名宰相并肩而行,不知在议论着什么,其他官员们见状后便也放缓了脚步,拉开几分距离。
稍作试探后,李隆基也并没有再继续试探,转而走到岐王李守礼那一群人之间,低声闲话着向前走去。
今日早朝并没有什么大议题,主要还是有关诸州籍户整编的问题,由宰相格辅元负责汇报。想要搜扩天下民众进行编户,无疑是一桩大工程,诸道诸州依次进行,从开元初年便已经在进行,到如今才进行大半、将要完成。
编户的成果非常喜人,除了尚未完成的陇右道、山南道以及岭南道一些州府,如今朝廷所掌握的籍民数量也已经达到了六百八十万户之多,较之永徽年间的三百八十万户翻了足足将近一倍!
陇右道诸州主要是青海的收复与顺州的设立让籍户发生了新的变化,山南道与岭南道则都存在路途遥远与辖域广阔的缘故,所以统计的进程比较迟缓。按照格辅元的预估,若整个编户过程完成,那么大唐的籍户总数应该能够达到七百三十万户。
如此惊人的一个增量自然是喜人的,籍民数量的多少是国力涨消最直接的一个体现,毕竟只有在籍之民才是有效的纳税单位。
同时也直接反应出朝廷对天下政治的掌控力,有的时候由于秩序混乱、吏治昏聩,存在着大量的隐户、亡户。这一部分人口不受官府的控制,既拖累了国力的增长,同时也是一个地方上的隐患。
因此今天的朝会氛围也是颇为喜人,无论圣人还是立朝的大臣们,脸上都洋溢着满满的笑容。
李隆基听到这些民户资料的变化,心里同样也颇为高兴。身为大唐宗王,眼见社稷兴盛,自豪感油然而生。
只是在看到殿中群臣、包括诸宰相们对圣人那毕恭毕敬的态度时,他心里便不免生出一股颇为复杂的情愫。
原本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应该是他父亲,享受着群臣的进拜恭贺。如今除了心酸之外,更有一份说不清的烦躁。
旧年在神都时,他年龄还很小,极少参与朝会,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阿耶在退朝回宫后,常常一脸的忧虑与烦躁,或是叹息政治不兴、内外弊病重重,或是忿言大臣不恭、热衷弄权,搞得朝廷上下乌烟瘴气。
那时的李隆基,还没有太多家国天下的概念,对世事认识也不够深,不知道该要怎么劝慰帮助阿耶。但那时候遗留的印象给他带来的认识就是国运艰难、社稷动荡,整个大唐都是一种风雨飘摇、水深火热的状态。
之后庐陵王潜逃归都、引发一系列的动荡惊变,更加重了李隆基的这一印象,幼小的心灵里甚至已经开始恐惧若大唐真的亡国,那他们这些李唐宗室们将会是如何凄惨的下场?
可是服丧结束归京之后,所见种种却大悖于他的固有印象,看到长安民生井然有序、市井氛围繁荣有加,与他所了解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如今,有机会立身于朝堂,所看到的也绝不是政治混乱、臣下桀骜、皇权不兴的情景。
现在的李隆基对世道了解渐深,也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虽然感情上有些不能接受,但事实却告诉他,他早年所了解的与如今世道的差别,可能原因真的在于当今圣人做的要比他亡父出色,而且还是远远的出色!
感情上李隆基比较排斥这种认识与判断,同样的在感情上,他对当今圣人也并没有太多的嫉恨与厌恶,甚至还有着一份充斥于怀的崇拜。
早年因为家教的缘故,加上对圣人的认识浅薄,他对圣人是有着一份厌恶与轻蔑的,只觉得圣人巧诡善媚、乏甚筋骨,完全配不上时流所加给的各种盛赞。
可如今当自己也沦落到圣人当年类似的处境时,他才能够逐渐的感同身受,认识到当年圣人诸种情非得已的委曲求全,今日所享有的一切,也完全匹配得上往年种种刻苦钻研的付出。
有时候李隆基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觉得圣人的人生才是他该经历的一切,一样的忍辱负重、一样的披荆斩棘,救宗庙于将堕、救万民于水火,受命于危难,立志于中兴!
如此壮阔,才是男儿一生!大丈夫自当就鼎而食,持符握宪,寰宇称尊!
圣人所奋斗的一切,所享有的一切,可以说是完全满足了李隆基的所有幻想,甚至有的地方比他幻想中的还要更加的美满。
但是很可惜,这一切都不属于他……
礼官高昂的唱礼声,宣告着早朝的结束,也打断了李隆基的遐思畅想。
他连忙收拾心情,与群臣一同作拜退朝,视线余光中圣人的身影在众禁卫内侍们拱卫下消失在殿角,冥冥中似乎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气被从身体里抽离,心情也变得怅然若失。
退朝之后,围聚过来道贺的臣员们更多,李隆基也连忙打起精神,一一给以回应,然后在一名吏部官员的导引下,前往政事堂拜受制书。
相对于退朝时的朝士祝贺,政事堂官员们反应就冷淡的多,只将此当作一桩平平无奇的公务,颁下制书后便各自散开去忙碌其他的事务。
至于李隆基比较关注期待的几名宰相,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进入政事堂后便不见了踪迹。
这不免让他略感失落,以至于谢恩蹈舞时,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更打定主意前往就任后,一定要少说少做,看看当中究竟有什么凶险隐藏。
第0966章 皇朝养士,恩出光禄
政事堂里整日人员出出入入,李隆基在侧厢受制后也没有久留,很快便退了出来,一名青袍小吏站在大门一侧,见到临淄王行出后便快步上前,拱手说道:“卑职供职光禄寺掌固周果,奉命引领大王归廨,请问大王此刻归否?”
“有劳周掌固了。”
李隆基闻言后便微微颔首,但在这掌固转过身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如今已经不是官场的萌新,人情世故颇有了然,他升任光禄少卿,哪怕是员外设的加员,但也算是光禄寺的长官,首日入司导引者起码也要是在品的令丞。
可现在光禄寺居然只派了一名流外的掌固下吏,这实在是有些失礼,同时也说明了光禄寺中一定有人对他入事心存不满,而且那人身份官职一定不低于他。
心中闪过这一念头后,李隆基一边走着,一边开始思索他刚刚在朝士道贺中打听到的光禄寺人员构架。这当中官位与他相等和高过他的共有三人,分别是光禄卿独孤元节、光禄少卿李备与徐俊臣。
独孤元节是岐王李守礼的丈人,虽然担任光禄卿,但眼下并不在京,而是出京担任山南道后路总管,在同王李光顺麾下讨伐南诏诸蛮,自然不会赶在第一时间给他上眼药。
光禄少卿李备封爵曹国公,属于宗室成员,故曹王李明的儿子。李明在高宗年间罪与章宗李贤同谋而遭流放,因为这一份情谊,曹王子孙归京后也颇享优待。
另一名光禄少卿徐俊臣,李隆基了解不多,朝臣们介绍的时候也语焉不详,似乎并没有太过显赫的身世背景。
莫非是曹国公李备窥望上意,赶在自己入司的第一天便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李隆基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跟曹国公交际不多,仅仅只在宗家宴会上见过几面。但身为宗室的缘故,曹国公也是亲眼见过太皇太后对他们兄弟态度冷淡,或者干脆就是直接得了圣人的授意,所以才针对自己。
想到这里,李隆基不免眸中冷芒吞吐,他们兄弟虽然处境不佳,但也绝不是这些趋炎附势的宗家闲杂人等立威取宠的对象!
既然李备对他流露恶意,他也不介意对抗起来,拿李备向时流显露自己的手段与筋骨。正如当年圣人入朝任官时,凭着一股少勇气势压得武氏诸王都灰头土脸、下不来台。
当年的武氏诸王朋党立朝、还享有着太皇太后的包庇尚且如此,李备不过一个宗家远支,即便是得到了圣人的暗示,只要圣人不会明目张胆的站出来拉偏架,李隆基也不惧使用手段,将曹国公作为自己的踏脚石!
“今日暂不入廨,我要归家备礼、敬谢圣恩,周掌固且自行。”
虽然心中不爽下吏前来导引,但李隆基也犯不上与这样的小人物计较,反而还态度和蔼。越是这样的小人物,在一些特殊的情境中反而能够发挥出大能量,而且要收复亲近也容易。
那掌固周果闻言后连忙恭声应是:“那卑职明日府前等候,再引大王归署。”
“掌固有心了,官事任新,难免生疏。若掌固午后无事,不妨过府列席,让我有机会访问署中人事。”
李隆基又折节发出了邀请,希望借由这官署老吏探听一下光禄寺的情势,而他心里也有了一个思路。
光禄寺人员结构必然不会一团和气,随着增设了他这个员外少卿,职权必然要重新划分一番。既然曹国公李备对自己有比较明显的恶意流露,那另一个少卿徐俊臣便会是一个比较好的拉拢对象,提前与之交流一番表达善意,可以结盟架空乃至于赶走曹国公。
那小吏得知能够前往王府做客,自然是连连点头道谢,表示午后一定前往,然后便喜孜孜的离开了。
离开皇城后,李隆基汇合随员归府,然后便开始准备礼物入宫谢恩。当看到佐员们拟定的礼货清单,他又不免有些心疼头疼。
虽然贵为郡王,享有封邑禄料,但李隆基同样面对一个比较头疼的问题,那就是各项收入太死,能够灵活调动的活钱不多。
理论上来说,宗王食邑禄料等收入是足够维持大笔的开销与气派的生活,但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开销之外,李隆基还有一些比较隐性的花销是不能摊在明面上,自然也就不好动用那些明面上的收入。
正因如此,李隆基才想趁着陇右商道即将畅通、京中胡商想要赶快清仓的时机操作一番,经营一些额外的收入渠道。
胡商远道而来,货品多以稀奇为贵,可是随着青海局面平稳,陇右商道开放必然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届时入京的胡商会更多,他们那些所谓的珍货自然也就会泛滥开来,眼下因为路程遥远的缘故还未见端倪,可是到了年尾,西域各类商品价格必然会有一个大幅度的跳水。
所以李隆基才让二兄李成义出面,接纳胡商为府中佐员,同时举办一个赛宝会,配合着杀一把京中那些纨绔子弟们的钱囊。
他记得当年神都城中圣人出京时似乎也进行过类似的行动,具体收益多少自然无从探知,但见圣人之后势力快速壮大,可想必然所获丰厚。
技法不怕老旧,只要有用就好。他用钱的地方不少,除了维系与一部分时流的人情往来之外,还有一个比较大的出项就是资助那些离宫的老人。
开元以来,宫中精简构架,相当一部分宫内老人都被放免奴籍、回归坊曲。这当中便不乏他父亲当年在位时的故人,这些故人们感念旧恩,李隆基也乐得将他们重新收拢回来,逐渐取代禁中赐给的奴仆。
如今他们兄弟处境较之归京伊始是好多了,特别圣人在禁中斥责京兆韦氏的相关言语流传出来之后,也让时流意识到宗家子弟终究不可小觑。
借着这份情势的转变,李隆基与兄弟们开始与京中那些权贵子弟交往起来,各种铺垫之后,才让二兄举办宴会、赛宝带货。
结果却没想到被姚元崇家人们将这准备多日的宴会给搅乱,而他二兄也的确是能力欠缺,将事情做得虎头蛇尾,全无收效。
“看来,还是要借着升官之喜大宴宾客,自己上场主持才最稳妥啊!”
李隆基暗暗做出了决定,他虽然已经感觉到这一次升官并不纯粹是喜,但大多数时流还不清楚,姚元崇等重臣即便有所感知,顶多约束一下自家儿郎,并不会大肆向外宣扬,仍然不失一个壮大声势的好机会。
礼货准备完毕后,李隆基又唤来其他两兄弟,准备与他一同入宫谢恩。虽然他心里也有些厌烦那所谓家宴的氛围,但兄弟们频频出入宫禁,本身就是圣眷浓厚的标志。同时也借此谈谈圣人口风,如果圣人态度尚可,可以试试给兄弟们求取一个略有实权的官职。
兄弟三人联袂出发,抵达皇城外叩门通传后,不经皇城自西内苑被引入宫中,径直抵达了万寿宫。
此时万寿宫中家宴正在进行,却并不是为了贺喜临淄王升官,而是为了欢迎太平公主归京。
“方才遣员往光禄寺传告却走空,不想北海王等还是赶巧,没被落下。”
圣人坐在殿中,眼见兄弟三人登殿便笑语说道,并指了指侧席的太平公主说道:“可见咱们姑母人气旺盛,不远亲情啊!”
兄弟三人登殿后陪着笑容,先向太皇太后与圣人见礼,然后才又转身欢迎姑母归京,稍作闲言慰劳,然后便走入布置好的宴席中乖乖坐定。
其实太平公主早数日前便已经归京了,只是不敢入宫拜谒,担心母亲余怒未消,一直住在儿子邸中,总算等到禁中传见,这才忙不迭的入宫相见。
此时的太平公主不再是往常浓艳华丽的装扮,穿着颇显老气的素裙,素面不施粉黛,显得有些憔悴柔弱。
她怀里抱着自家那个小孙子,点头将三王问好应付过去,又连忙转头望着自家阿母,一脸感慨地说道:“往年仗着阿母的宠爱,明明出降多年,却仍不改顽劣习性。恍惚间自己都做了祖母,儿孙已经成荫,才越发感受到身为亲长的辛苦。
这怀中的小物或还不知我是何人,但我却牵挂的肝肠不安,以泪洗面。宗庙里同昭同穆可称兄弟,隔代的亲缘才是最挠人心啊!有了这样的感受我才敢放言来说,圣人不妨问一问出征这数月,京中诸亲谁最牵挂?见你祖母思念得寝食不安、将要脱形,我真是又心疼又羡慕啊!”
听到太平公主如此直白的吹捧阿谀,李隆基坐在席中不屑的瞥了瞥嘴角,抬手掩嘴稍作掩饰,视线一转又有一道倩影闯入眼帘,正是那个让他羞恼怨恨无从发泄的堂妹,视线顿时如触电一般的转开。
但过了片刻后见无人关注自己,他却又忍不住逐分逐寸的转回头去,借着一次又一次的视线飞掠,状似漫不经心的频作惊鸿一瞥,又因为没有遇上彼此视线恰好碰撞直视的瞬间而颇感失望。
随着状似无意的打量次数多了,李隆基发现那堂妹右手扶住食案一角,支起两根葱白的手指正作抠挖之状,先是微微错愕,旋即便有会意,这娘子并非对他的窥望全无所觉,作此手势分明是在暗示他再敢瞎看就要将他眼睛抠出来!
察觉到这一点后李隆基不免羞恼,视线忙不迭移开,但片刻后却又赌气似的转移回去,直望向那张令人又爱又恨、总是难忘的精致俏脸,才发现这堂妹只是仰着脸迟迟望向殿上。
他顺着那视线所指的方向望去,首先是看到坐在圣人左手边的太皇太后,继而便是慵懒斜偎在榻西一侧的圣人。
圣人身着燕居的秋袍时服,未着幞头,几缕散发垂落额间,饱满的前额、英挺的剑眉下,两眼并不凝神注视哪一处、但仍是湛湛有神,刀削一般挺拔的山根,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下巴尚未蓄须、仍是棱角有型,正是一张工笔细摹都难拓出三分风采的英俊脸庞。
李隆基有些迷茫的收回视线,心中没来由泛起一阵酸涩,但片刻后流于嘴角的却是一抹颇为不耻的冷笑。
殿内的李潼倒不知他那小堂弟丰富细腻的心理戏,只是望着喋喋不休的太平公主有些想笑。
抛开别的不说,他这个姑姑的确是一个好亲戚,为人热情又懂得察言观色,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便绝对不会冷场,的确擅长讨人欢心。
像是坐在他身边的太皇太后,明明在这女儿入宫前还颇多抱怨,可是现在已经被太平公主小意奉迎得笑逐颜开,些许余怒已是荡然无存。
只不过被太平公主抱在怀里当作道具的小孙子有些可怜,几个月大的小娃娃多数时间都要酣睡,却被自家奶奶吵得小嫩爪都探出了衾被包裹挥舞着,更引得自家小妹李幼娘挑眉乜斜着婆婆,一脸的恼怒怨念。
李潼不想看她们婆媳当场翻脸,抬手指了指太平公主怀抱,示意乳母上前抱走婴儿,然后将视线转向李隆基,笑语道:“光禄事在礼宾飨给,皇朝养士,恩出此中,来日入司就事,务要周全缜密,不可遗漏失礼。事虽繁杂,但也尤其磨练待人接物的气度眼识,不要因为不是清望张扬所在便厌烦退避。”
李隆基连忙起身拱手道:“臣一定谨记圣人教诲,不负此番天恩垂给。”
两人一番对话,终于将话题从太平公主身上挪开,而太平公主这会儿也才有暇正视这个侄子,得知临淄王高升光禄少卿后,便啧啧有声道:“原来临淄王竟然已经高任通贵,那真是可喜!宗家儿郎,英才辈出,一定要精诚用心,不要让时流见笑是只凭公器私授。”
李隆基又连忙恭声应是,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面子上始终礼数周全。
接下来的家宴中,氛围仍是轻松有加。太平公主也不再抢着发言,除了回答圣人与太皇太后的问话之外,多数时候都是若有所思,且视线几次望向端坐席中、不苟言笑的李隆基。
第0967章 学士思苦,有家难归
九月的长安城中,秋风飒爽,既没有夏日的潮闷,也没有冬日的酷寒,可以说是一年之中最好时令。
除了气候宜人之外,九月也是天下各种物料盛集京畿的时候,来自天下诸州的贡赋沿运渠源源不断的输入京中,各地的游商坐贾们也在利润的诱惑下纷纷入京,无论是民生百用,又或各种异域奇珍,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填满了京畿内外大大小小的仓邸。
长安城中各类行市货品充盈,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达官贵人,全都可以尽情享受丰富物质所带来的满足感,往日积攒的辛勤报酬入市变换成各种物资,方方面面改善着生活。
随着物料的汇集,行市间的物价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甚至影响到了普通民众们基本生活需求的选择。
这其中影响比较大的便是绢钱的对比,在开元初年,一匹绢按照品质的不等,兑钱大概在四百到一千钱之间。
可是到了如今的开元四年,随着生产力的恢复,长安百坊之间几乎家家都有织机在转,更不要说那些官办民营的织场。
更重要的是随着飞钱汇票的盛行,各种绢缣逐渐退出了大宗交易的市场,其使用价值也越来越退回到满足日常的穿衣需求。所以如今各类绢缣价格都是锐减,较之数年前几乎腰斩过半。
这样的价格波动对民生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虽然长安这样的大都邑商贸日趋发达,但大多数的籍民仍以耕织为本业,明明做工一直勤奋,但收入却减少许多,自然让人不解并不满。
为了维持民众们的收入水平,圣人归京之后便着令官府出面收购民间绢缣,将价格托在一匹绢三百钱左右的位置上。虽然仍比不上往年的高位,但也总算保证了民众们生产的积极性。
至于官府所收购的海量绢缣,则就主要用于对外的商贸,特别是在青海方面,确定了每贡一缣的贡赋额度之后,对纺织品的需求大增。而且周边入唐的蕃胡商贾们,也比较乐意收纳绢缣,一则便于储藏运输,二则长途运回后仍然有着极高的利润。
绢缣虽然有所降价,但对民生的影响其实没有数字上体现出来的那么大。因为绢缣在降,其他必要的生活物资也在降价。
人生在世,无非衣食住行而已。绢缣降价本身就降低了民众的穿衣成本,如今哪怕小户之家逢年过节,往往也都能选择给家人添置一身新衣,内内外外透出一股精神。
饮食方面关联到的政策变动要更多,直接体现在价格上,年初时由于对外征战的缘故,长安城粮价一度攀升到斗米近两百钱的高位,青海大捷后粮价便逐日降低,江南漕米入京前已经掉到了斗米百钱,漕米入市后,斗米更是降到了三四十钱的低位。
许多长安周边的农户们心思敏捷,赶在秋前将家中谷米入市粜卖,又在秋后回购新米。单单这一出一入,便等于将今年的收成扩大数倍,不考虑当中的利润多少,起码过上一个丰年是绰绰有余。
当然,粮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起伏如此剧烈,朝廷也已经有所留意。虽然说谷贱伤农,可若任由民众们广泛的参与到粮价起伏的狂欢中来,无论对民生还是民风都有极坏的影响。
因此在不久前,朝廷便将这几年在魏州治理漕渠成果显著的姜师度任命为汴州司马,专门负责在运河与洛阳之间兴造各种民用的仓邸,扩大河洛之间的存储与集散能力,以确保日后不会再像今年这样因为大事影响粮价剧烈波动。
住的方面更不用多说了,长安城《宅厩式》的实施,让民众们的居住需求与条件得到了极大的保障,或许没有高屋广厦,起码能够做到有瓦遮头。而且长安供水系统全面建成,让小民之家也不必再饮苦卤度日,居住条件可以说是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行则是改变力度最大的一个方面,青海一战缴获了大量的牛马牲畜,在陇右诸牧监挑选良种战马之后,仍有海量的牲畜流入关中。
贞观年间,一匹马的价格曾经低至一缣一匹。当然这并不是常态,是在征伐东突厥与吐谷浑成功之后,朝廷获得了大量的战利品那段时期。
高宗后期与武周年间,随着吐蕃的崛起,陇边的官牧规模极大萎缩,马匹价格一度飙升到数万钱一匹,特别几场对外战事的失败更极大的榨取了民间马匹的保有量。
当年任官西域的唐休璟送给李潼一匹青骢骏马梨花落,让当时服丧结束返回长安的李潼很是风光了一阵,每每骑游出去都有炸街的惊艳效果。
可如今这一匹梨花落便不再醒目,单单与之品质相当的骏马在禁中闲厩便饲养着数百匹之多,已经是泯然众马。
青海的收复让大唐再次掌握了这一绝佳的养马地,与吐蕃积鱼城一战更是直接缴获了大量的马匹,如今的长安行市中,马价也是一落千丈,虽然还没有达到贞观年间最低时期的匹马一缣,但如今一匹齿龄不大的驽马,在行市中售价也不过千数钱左右。
若考虑到通货膨胀以及不同商品之间的价格涨消,眼下的马价较之贞观年间差距其实也不算大。起码对于长安城周边的民户而言,购买一匹代步的驽马并不算家庭中难以承受的大额开支。
马价的降低还有一个影响,那就是驴价反而升高。往年一匹驴的价格也不过在千数钱之间,可是现在驴价居然上升到了两到三千钱。
驴价逆势上扬,原因还在于饲养成本的变化。为了保障关内的耕地面积,朝廷将关内一些原本的官牧都迁往陇右与北方,诸如河曲、青海等地,关内也不再大量种植茼麦、苜蓿等牧草,这就让马匹的饲养成本更高。
对民众们而言,是选择更气派的马匹代步,还是选择更皮实的驴,这就是一个相当朴实的烦恼。但无论是马还是驴,也都成了家庭开支预算之内的一个选择。
民间的生计与需求日渐得到改善,达官贵人们的生活那就更不用说了。海量的物资涌入京畿,让他们的生活标准也是更加的精益求精。老一辈的或还不失朴实观念,会因为民风渐奢而忧虑叹息,而年轻人对新事物的接受度却更强,琳琅满目的商品刺激得他们只觉得自己的想象力仍然不足。
商品买卖的活跃,也让长安城本就存在的一个行业变得更加繁荣,那就是作为买卖中间人的掮客。
这些掮客们人面广阔,见识更多,京中出现什么稀奇商货,他们总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又能在第一时间为这些珍货找到合适的买主,灵活的游走在买卖双方之间,促成一笔又一笔的交易,从而抽利丰厚。
金秋九月,除了是一个丰收的季节之外,也已经到了京中商贸盛会世博会的准备期。经过数年的发展,长安世博会已经是宇内商贸相关的一场狂欢,豪商富贾们在这场集会上挥洒重金,普通民众们也得以大饱眼福。
至于行走于行市间的那些掮客们,也都闻腥而动,进入到一年到头最为活跃的状态中。
今年长安城中那些掮客较之往年要更加活跃,除了青海收复、西路畅通而让整个商贸盘子更加壮大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朝廷分管世博会的市监令又换了新人。
新任市监令名为冯延嗣,坊间俗号冯五。冯五本就出身市井,早年也经营着一些掮客行当,最为人所称道的故事就是这冯五慧眼识金,早在当今圣人尚居潜邸的微时便投身圣人门下,风云际会之后鸡犬升天,成为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
这样的传奇人物自是坊间乐于称颂的好汉,而那些掮客同行们更将冯五视为人生偶像、崇拜有加,随着冯五转任市监令,这些市井掮客们更是奔走相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出头之日。
出身市井的冯五对于掮客这个活跃在行市中的群体自然不陌生,成为直管商贸的长官之后,便奏告朝廷拟定了一份《市易中人行式》,针对这一行业进行有效的管理。
行式中规定,凡所买卖中人,必须要限期前往有司注籍录名、持证上岗,否则便是违法,诸市监官员不得随意开具买卖契书。同时这些中人抽佣也必须要按比例上缴一定的利水,不同商品、不同行业,官府抽取的利水比例也不尽相同。
从朝廷而言,这一令式的颁行自然是切实所需,既能够规范行业标准,同时也多了一个控制市场行业的角度与手段。
可是对那些掮客中人而言,无疑是多了一层管束,更有实际利益的损失,对此自是多有抵触,一时间不乏怨声。甚至有些以此为生的市井中人集结同行、投书铜匦,控告冯五不义,一朝得志便要毁掉往年的谋生门路,对同行们全无体恤关照。
但在朝廷的支持下,冯五还是强行推动这一令式的实施。实施了一段时间之后,人们才发现这令式意外的不错。
掮客中人们多是市井中家无恒业、走投无路的谋生手段,可以想见人员素质毕竟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尽管是市井中买卖必不可少的磨合与交流部分,但普遍的评价不高,形象往往流于负面。
往年世博会前后,便常有买卖双方前往官府诉讼那些掮客中人们或卷款、或卷货私逃,既造成了钱物的损失,也让官府的公帑成本大量支出。
可是现在凡所从业者身份籍贯明确,出了意外都可以按图索骥的追究,无疑大大降低了交易中的信任成本。
特别一些本就能力不俗的掮客,更是敏锐的发现注籍录名之后,虽然佣钱要被抽走一部分,但也等于多了一层官方的认证背书,反而可以在交易中索取到更多的佣钱,而且名声在外后,已经不需要亲自去走访买卖,生意会自己找上门来。
能够以此为生者,本就是心眼灵活之类,有了这样的发现后,很快便衍生出了其他更新潮的玩法。比如按照中人利水的上缴份额,将行业中从业者分成三六九等,相应的也将客户们划分等级,一个等级做一个等级的买卖,各自利益与效率便都得到了保障。
官府虽然没有出面协调,但是中人行社却应时所需,不独编出了一个中人利水榜单,而且还打造了铜银金玉等不同的执牌,发给不同等级的中人。
当然官府是不会承认民间这种约定俗成的等级划分,须知就连市监署老大冯五都还没有资格加配金印,区区一个市井掮客居然堂而皇之配着玉牌,你不是给人难堪吗?
但这些规矩也不需要官府去承认,商贸本就是民间最灵活的行为,只要大家都有所认可,又何必去管官府承认与否。大家就是要腰佩玉牌,羞死冯五这个行业中出的叛徒,总之钱照赚、人照骂!
当然,冯五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些掮客们的攻讦便伤筋动骨。且不说他身为圣人潜邸故员的身份,单单上任市监令颁行《市易中人行式》短短月余,市监署抽取中人利水便给朝廷创收数百万缗,若同比放达交易的总体额度,那就是多达数亿缗的钱货往来!
须知当年第一届的世博会,直到完成所有交易后,贸易总量才不过数千万缗而已,可现在仅仅只是世博会准备阶段,各种买卖交易便已经扩大十数倍!
当然,第一届世博会的时候,大唐仍然存在着分裂与动荡,是由当年的陕西道大行台主办,兼之世道对新事物的陌生与不认可,总体参与度并不高。
如今经过数年时间的发展,世博会这一盛会名头早已经响彻宇内,朝廷数年休养兴治,世道较之往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除了世道进益之外,单单的中人抽水便达到数百万缗同样极为夸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令式新行,掮客们需要冲刷交易数量从而提升自己的行业等级,因此存在大量左手倒右手的虚假交易。
一名中人要从铜牌晋升到玉牌,抽水额度需要达到十万缗以上,而且随着这一行业标准越受认可,相关的额度还会进行提升。
所以那些掮客们对冯五大加斥骂,冯五还真的不在意。如今虽然世道昌盛,但也并不是任何一桩新颁令式都能给朝廷开辟如此喜人的新财源。
那些中人们为了拼业绩上缴的抽水,一钱一缗无不给冯五的履历添彩增光,他巴不得大家骂的更凶、冲的更猛。甚至朝中有些大臣都将他比拟为贞观年间以一介商贾而高居九卿之位的裴明礼,如今的冯五绝对是下半年长安官场上最靓的仔。
令式颁行后,长安城的掮客中人们陷入了冲级的狂欢。而当这些交易被集中汇总记载后,一些优质的买卖客源便也逐渐的浮出水面、凸显出来。
这其中尤受关注的一户人家便是三原县子李潼府上,这一户人家的主人李学士据说也是圣人潜邸故员,但常年任事边疆,颇有几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让世道比较陌生。
可是府中当家的主妇,却是城中香行社中极有名望的调香大家上官娘子,其所调配香料久负盛名,号为香行一绝,可以说是一个优质的卖家。
而在买家榜中,李学士府同样名列前茅。如此豪贵人家,哪怕日常用度也必是人间第一流,自然也就吸引得那些玉牌中人们无不奋力争取,希望能够交好这样一个优质客户。
李学士邸居何处虽然不是一个公开信息,但对那些手眼广阔的高级中人们而言也都不难打听。一时间,位于隆庆池南侧的李学士府邸不免便访客云集,或求香料的销售代理,或是推销辛苦网罗到的奇珍异货,哪怕不被接待入府,但是财帛烧心之下,也都盘桓不去、昼夜不散。
李学士府前门庭若市,只是世博会前夕长安城中行市热闹的一个片面体现,但对有的人却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譬如那个宅邸的主人,刚刚弄虚作假、虚报功勋混到三原县侯的李学士,只能隐在坊中暗处望门悲切:玛德,又回不去家门了!冯五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马芳,还想未来高居九卿之位,做梦!
第0968章 满城珍宝,聚此一户
隆庆坊李学士府邸中堂外,一群苦苦求见的坊间掮客中人们终于获准入邸,但却仍然不能直入中堂,而是像皇宫大内等候朝参的官员们一样,列队排在中庭,轮番等待接见。
尽管邸中仆役们也算贴心的在堂前布置帐幕,让这些中人们免于阳光的照耀,但如此森严高傲的门禁仍然让人有些接受不了。
须知获准入邸的中人们都是行社里玉牌的等级,本身的地位与财富或许不算惊人,但也常有游走达官贵邸的经历,即便混不成堂中列席的贵客,但也少有如此排列等候、如插标待售的牲畜一般任人挑拣。
因此几名心高气傲的玉牌中人眼见到如此倨傲的接待场面后,索性直接拂袖而去,不愿留下来受此羞辱。
但还有更多的人在权衡一番后还是选择暂留下来稍作观望,毕竟这李学士一家豪贵之名已经盛传京畿,而且他们也投入了太多的时间成本,不试一试总是不甘心。
隆庆坊本就是京中名列前茅的贵坊,坊中警戒较之别的坊要更加严格。白天里出入盘查细致有加,入夜宵禁之后也不像寻常坊区一样少有过问坊中秩序,街铺武侯与县衙不良人们一夜要巡察数次。
这些中人们昼夜逗留在坊,单单打点那些武侯不良人们的巡察便花费不菲,若再加上浪费的时间与错过的其他生意,投入的成本实在太高,若不从这一户人家身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下来,实在是不甘心!
怀有此类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因此这些被引入邸中的中人们一个个都在盘算手头上的珍稀货源,并伸长脖子去窥望堂内情形,只盼这户人家不是外强中干的样子货。
很快,第一批被引入中堂的三名中人便走了出来,其他仍在等候者纷纷上前,想要询问一下是否达成了交易。然而那三人却只是摇头摆手,一言不发,快步离开,这不免让那些排队的人心凉了一半,有的甚至干脆走出了队伍,不愿再留下来耗费时间。
可是很快的,便又有人发现刚才离开的三个中人又折返回来,同样的一言不发,站在队尾继续排队,只是神情再也保持不住刚才离开时的淡然,而是满眼热切的望着中堂。
“这三个奸货!”
眼见同行如此,其他仍留在队伍中的人不免心中暗骂,同时也是满怀庆幸与期待,有几个甚至暗暗握起了拳头。
“你这人怎么能插队!”
“这本就是我的位置,刚才只是内急小离片刻……”
“不可不可!”
刚才没忍住离队的几个见状后也要再返回队伍,却被后队几个抬手阻止,忍不住的便吵闹起来。
“噤声!哗闹者一概逐出!”
庭中游弋的豪奴护卫们持杖走了过来,低声喝阻,维持秩序。那几个没能挤回队伍中的掮客只能心有不甘的向后走去,排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好在随着第一批的交易完成,后续召见的频率就提了上来,掮客们不断的排队入内,又快速的从另一侧走出来,快的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大有收获。
“李学士门邸富贵,时论真是不虚啊!”
后续入堂行出者不像前面的擅长掩饰,一个个笑逐颜开,更有一人走出来后便忍不住微笑感慨,身边同行者也都连连颔首,一脸赞同。这样的言语与神情,无疑更加大了仍在等候之人的期待感。
但随着入堂者渐多,排在队伍后方的人又不免患得患失起来。都是京中能量差不多的中人,自然也都明白能让这些同行们满意的交易额度绝不是几万钱那么简单,再豪奢的家底又经得几番挥霍?
于是便有人暗动起了心思,悄悄离开所站立的位置,凑近前排几人低声道:“几位肯不肯位置交换一下?一位一万钱,当场点数交清!”
说话间,那人便从囊中摸出厚厚的一叠飞钱票据要当场点数,排在前队的几人不免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他们兜售珍货,抽佣是按照兜售总额计算,想要获得上万钱的佣金,交易额起码要达到十数万钱以上,现在只需要让出一个位置就能获得,似乎也不算亏。
正在这时候,一名刚刚走出中堂的掮客也连忙凑上来,低声加价竞争:“我出两万钱一位,方才在堂,对话仓促,忘了还有别的推荐……”
“不、不!哪怕入堂无有所得,只要能见识几眼李学士华堂陈设之美便不虚行!”
本来还在犹豫的几人见状后连连摇头,不愿放弃这领先的位置。
那名竞价者还待纠缠劝说,学士邸中一名管事已经入前说道:“诸位热情难却,主母才开门一见。每人只得入堂一次,不准继续滋扰!否则讼告官府,勿谓失礼!”
听到这话后,那名刚刚离堂者才不敢再继续纠缠,讪讪离去。而几名后方有折返回来的中人也都被剔出队伍,自有仆员礼送出门。
邸内中堂里,两架珠屏横叠堂中,将诸访客隔绝在外,自有仆员将这些访客中人们所呈交的货单与样品呈送入屏后,主位上过眼一遍,订货的单据便从另一侧传出,堂侧有文员将这货单勾验完毕后,便将相关中人唤来,小声约定钱货交讫的时间与地点,效率高的惊人。
那些被引入堂中的中人们见到这一幕,无不惊讶得瞠目结舌。他们各自自诩见识广阔,却从来没见过如此爽利干脆的顾客,以至于心底怀疑主人究竟有没有认真看过货样与价格。而当看到属于自己的订货单据后,又是忍不住的眉开眼笑,连连道谢然后行出。
“娘子,真的不可以了!这都……”
侍立在屏后的柳安子见到自家娘子面不改色的接过中人货单便提笔一通勾选,每一笔落下她便疼得心都抽搐起来,终于忍不住扑上前按住娘子执笔的手腕。
“嗯?”
上官婉儿不悦的瞪了柳安子一眼,不满道:“我家既有豪富之名在外,往年只是深居简出、不暇入市采买,现在行市中人主动来送,选购一些时令珍稀有什么大不了?我又不是某些视财如命的悭吝主人,舍得家人寒伧度日……”
“娘子不悭吝,娘子怎么会……可是这些奢侈货品,咱们家也实在耗用不尽啊!这、这雪猧儿再稀罕也只是犬儿罢了,不当饥渴、不能穿戴,一条便要五万多钱,娘子还要购足十条……”
柳安子听到这话,更是欲哭无泪,你虽然不悭吝、但是小气啊,无非前日郎主说要归邸却未归,便要拿自家钱库出气!
“这西蕃犬种卖的这么贵,总该有贵的道理。买上几条瓦瓮细煨,或许滋味更加软嫩!”
上官婉儿并不理会柳安子的劝告,抽出手臂来便继续勾选。
“娘子真要发散那些市井走员,也不必这样豪施啊!郎主归邸总有别的手段,只需再安待几日……”
柳安子挠了挠额头,又低声劝告。
“他归不归,我不在乎!我母子居住京邑,更不需谁来特意怜惜。”
上官婉儿仍是不为所动,但见柳安子还要纠缠,便又叹息道:“你这娘子心疼钱帛,大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现今全城皆知市中第一等的珍货在我家库中,你择人去访谒世博会督办官员,今次盛会我家要承办两处展园,一处与香行同道择地布置香园,一处选在荐福寺、封刹造塔,我要给我儿造一座万宝光源阁!”
听到娘子这么说,柳安子才略有恍悟,但仍有些迷糊:“娘子并不是因为郎主归家失期,才要……”
“我气得很!你不要惹我,不要阻我!”
上官婉儿闻言后,又咬牙切齿的忿忿道,素手拍案低吼道:“再招人来!这些门前滋扰的中人们,全都给我留名记下,今次盛会香行展园是我话事,他们若还想染指香利,今日拿我多少,统统都要给我吐出来!家资如何丰厚,都要留我光源儿成家立业,哪容闲人堵门豪取!”
“继续招人,继续招人!”
柳安子见娘子并非怒火攻心,仍有一团腹计,自然放下心来:“娘子想要豪钱话事,眼下花销还有不足。这些奸猾中人最会囤奇作价,寻常时节可不会珍奇毕出,现在就要趁着他们还没回味过来搜罗所有优品,下月社监署若不允娘子展园话事,咱们库门一锁,就连世博会都要大失颜色!”
回味过来的柳安子接下来较之上官婉儿还要更加积极,一边热心张罗继续往堂内招人,一边小心翼翼说道:“娘子,那雪猧儿生相实在可人,别煨了好不好?”
上官婉儿闻言后没好气白她一眼:“多大家业?竟敢一锅煨我五万钱!换成牛羊,够你吃到断了葵水!”
“明明是娘子说……”
柳安子听到这话顿时大羞,但想到娘子盼夫心酸,眼下实在不好招惹,终究还是没有继续争辩。
隆庆坊李学士府门大开,搜购市中奇珍,中人行社统共认证有二十多名玉牌中人尽数登邸、无一遗漏,每个人达成的交易额都有几十万缗上下,所有交易都在一日之内完成。换言之,在这一天时间里,李学士府中所花销出去的钱财便达到了将近两千万缗!
两千万缗是一个什么概念?第一届世博会整体的贸易量才只有堪堪数千万缗,若非如今已经可以用飞钱结算,单单结算这些交易所需的钱财,怕就要用上百驾大车拉上数日!
随着那些登门入府的中人们陆续心满意足的离开,相关的消息也快速的在市井间流传开来,整个长安城中渐有“满城珍宝、聚此一户”的传言。
长安城作为大唐首都、商贸胜地,最不缺的便是豪商富贾、达官贵人,可现在跟三原李学士家相比,无不黯然失色!
那些交易相关的中人们原本还心满意足,只觉得这一番钻营守候大有所得,最开始的时候也都乐于宣扬相关事迹,希望以此激发其他高门大户的购买欲。
可是随着相关的传言逐渐流传发酵,渐渐也都察觉到了不妙。的确在听到李学士家风光事迹后,有许多豪门贵邸也都不甘落后,主动找上这些中人们搜买奇货,但所问最多的便是:“此物较之李学士家中所买优否?”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所谓珍宝异货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价格,除了物以稀为贵之外,还有就是眼缘很重要。若他们说不如李学士家,无疑降低手中余货的价值,也是自砸了招牌,若说与李学士家相等,两千万缗都买不净你们手中珍货,那这珍货似乎也并不出奇。
若相关人等只是二三,还大可以用话术遮掩含糊过去。可现在长安行市中所有第一流的中人都加入到这场痛宰肥羊的行列中,那就实在不好统一口径了。
须知这买家也不是什么俗类,李学士乃圣人故吏、三原县侯,即便不考虑势位如何,单单一日之内能拿出将近两千万缗的豪富家境,也不是能够任由这些市井中人编排的小户人家。
诸害相权取其轻,那些中人们也只得回应这世博会前的头一口汤的确是被李学士家吃干抹净,不敢取巧诈言。
坊市间的喧闹风波仍在继续发酵,而位于风波核心的李学士府则难得的恢复了平静。高等的掮客中人们被买空了珍藏,低等的不敢擅自登门、自取其辱。
倒是也有一些权贵人家递帖拜访,希望能够饱览学士府两千多万缗巨资搜购的珍货如何惊艳。但这些时流人家也都自持身份,只令仆员投帖,自不会像那些市井中人一样堵门滋扰。
这一天入夜之后不久,一名青袍仆员匆匆登门,投入拜帖,不久之后府中便忙碌了起来。
“光源儿,打起精神,换上新衫,咱们去迎见你阿耶!”
刚刚睡下的上官婉儿一番盛装打扮,走进儿子李光源卧室中,将儿子从被窝里拉出来,一脸喜色的小声说道。
“阿母不是说阿耶归期无定?又让我食后三刻必寝?”
李光源还在睡梦中,陡地被母亲拖拉出来,揉着惺忪睡眼迷糊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上官婉儿闻言后干笑一声,虽然心中颇怨那薄情郎,但并不在儿子面前抱怨,只是轻抚着儿子后背轻叹道:“你阿耶忠勤王命、劳累在外,出入并不自由。咱们母子也因为你阿耶的功勋才能荣居京畿,家人之间不能细究过失,你阿耶现在不够从容,咱们就要包容迁就他。”
柳安子在一侧箱笼中为小郎挑选衣衫,听到娘子这言语,忍不住撇了撇嘴角,早间这娘子还在暗中抱怨:几千万缗砸出一条归家的路,郎主若再拖延不归,以后别想再见妻儿!
可现在听到郎主别坊召见,收拾得比谁都快!
第0969章 香阁趣致,闲人勿扰
长安城北的入苑坊是城中比较特殊的一个坊区,特殊之处主要在于位置。
入苑坊位于城池东北夹角,地理位置上来说是偌大长安城的最边缘,但又因为靠近北内大明宫,与流入内苑的龙首渠也仅一墙之隔,又有复壁夹墙可以直通大内,因此也是长安城防的重点所在。
因为这样特殊的地理位置与城防需求,入苑坊并不向平民开放居住。坊中虽然也有邸院建筑,但主要还是供那些入宫参加宴会的宗室勋贵们临时落脚休憩,甚至就连这些人都不能长时间逗留居住。
原本历史上在未来几十年后,入苑坊会彻底消失在长安城百坊名单中,成为李唐皇室专门圈养宗室闲人的地方,历史上的十六王宅便坐落于此。
日前李潼打算出宫归邸,结果却因为坊邸门前闲杂人等太多,不得已只能抽身返回。回到宫中苦闷几日,终究还是思念妻儿心切,于是大笔一挥,再赐三原李学士一邸于入苑坊,等到宫人与内卫将士们将那赐邸整理完毕,这才施施然沿宫道夹墙入坊,等待妻儿入此相聚。
等待家人的间隙,李潼也在这坊中小作游览,看到那些井然有序分布在坊曲之间、但却大门紧闭的宅邸,心中颇生感慨。
人生就是一个有得有失的过程,哪怕他身为帝王也不能免俗。往年未履宝位时,他还偶尔能够出入坊曲,领略市井间的民生风情。
可是如今随着权位越来越稳固,出入行止反而变得越来越不便利。别看朝中群臣对他恭敬有加,可若知道他频频出宫造访坊邸的话,必然会群起反对。若再出几个魏征那种不畏强谏的臣子,拆了他车驾都有可能。
日前他入坊却不能归家,就是因为借道的田少安家受到劝阻。田大生这老货为了阻止儿子助涨圣人白龙鱼服的野趣,几乎拿刀劈了田少安。
而且随着隆庆坊邸在京中日渐盛名,也的确不适合再频频前往。他一人潜出潜入倒是轻松,可身边近从们绝不敢让圣人如此犯险。想要确保安全,出入人员护从是免不了的,这么多人出出入入,也难避免闲杂耳目的窥探。
入苑坊这个特殊的坊区,倒是暂时能够满足李潼与家人相见聚会的需求。此坊是整个长安城唯一没有平民居住的坊区,即便那些设邸于此的达官贵人,也只有在受召入苑前后才会入居此中。一墙之外便是内卫大营,安全性上要远远超过了隆庆坊。
唯一一点不足,就是人气实在太少了,哪怕前后仪从多人,李潼仍因这份夜中的静谧而略感心慌。若一直刻意保持如此,那也与一座牢城无异,李潼自然不舍得将妻儿长久安排在此。
权位越高,与人间市井隔阂就越大,李潼眼下是深有感触。
以往他阅读史书,常见记载昏君事迹,在皇宫内苑布置市井场合,让宫人大臣们扮演走卒小贩,嬉戏叫卖,以此为乐。原本他还有些不能理解这样的诡异趣味,可现在就连自己偶尔做梦都会梦到纵马街曲、偶尔停驻下来买上一张热腾腾胡饼边吃边游的画面。
这大概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与身份无关,只是人作为一种群居动物、希望能够融入市井大众生活的本能冲动。
李潼当然不会依法炮制那样的场景,除了会留下不好的名声之外,也在于他的精神世界要更加丰富,有着更大的目标与更加笃定的追究。偶尔或许会觉得有些遗憾,但也只是闲暇时的一点杂想,内心并没有足够的驱动力将之付诸现实。
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入苑坊都将会是他与妻儿聚会的温馨场景,他自然不愿意让这场景的背景基调只是没有人气的冷清死寂。
“城中日渐繁华,诸坊少有闲土。外苑大片空旷,也需要利用起来了!”
讲到如今长安城的繁华,李潼也是颇有几分自得。如今虽然大唐的疆土还不如他爷爷高宗时期广阔,军事上的成就也远不如他太爷爷时期那样辉煌,可若讲到长安城的繁华程度,却是大大超过。
长安城格局庞大,哪怕贞观政治最清明时期,城内仍然存在着大量的闲坊空坊。可是眼下的开元之年,长安城中住户激增,在籍与客居者充斥诸坊,已经完全没有了空坊的现象存在。
这么多的人口聚居一城,原因主要在于朝廷对于商贸的发展推动力度远超历代。虽然长安城商贸发达并不起源于开元,但可以说大成于开元。
京城的繁荣兴盛所带来的效果也是颇为显著,朝廷的财政收入逐年激增,以至于诸财司官员们在翻阅整理旧年故籍时,甚至都想不通彼时那种紧巴巴的财政收支是如何维持下来的。
同时,长安对整个关内地区的虹吸效应也体现的越来越明显,远远超过了往年只是基于政治格局的行政管制。大量的人口涌入长安,参与到百工行业中。
原本关内的土地矛盾是极为尖锐,存在着大量的窄乡佃农,一直到了行台时期强硬的进行编户授田,加上对勋贵群体的强力打压,这一情况才渐渐有所扭转。
可是现在,关内各地已经开始出现土地撂荒、耕者不安所业的苗头,以至于朝廷不得不加大安民护耕的力度。毕竟无论商贸再怎么发达,关中若完全丧失了粮食自产的能力,也是区域稳定的一大隐患。
总之,关内的人地矛盾已经越来越少出现在朝廷有司的议题之中。有时候许多问题,直面硬杠未必能够得到最好的解决,反而会在世道的发展过程中被完全化解。
当然,人地矛盾也并没有完全的消失,只是从泛及整个关内到眼下集中到长安一城。长安城的土地交易市场越来越繁荣,一些热坊地块的交易价格屡创新高,甚至一些对生产场地与材料有特殊要求的工坊都开始向城外迁移。
李潼向来都秉承物尽其用的原则,见到一些没有意义的浪费难免心疼,哪怕如今已是贵为帝王,也无改这一习惯。
他口中所说的外苑位于长安城北,大明宫的东南角落,龙首原东部一大片空地,面积足当城内两三座坊区。
这一片地区也属于北内大明宫的范围,只是并没有兴造什么宫苑建筑,仅仅只用栅栏圈禁起来,禁止闲杂人等随意出入。
李潼最初执掌长安的时候,城中情势还不算平稳,沿龙首渠修筑了一部分仓邸储存物资以备乱。后来城中局势逐渐平稳,这些仓邸逐渐用来收放内库杂物,效用大大降低。
原本历史上,这一片闲苑土地划给殿中省,用于安置鹰坊、狗坊等五坊户,此类役者多称小儿,因此又称为小儿坊。后世所谓五坊小儿,因为多为皇室游伴,甚至一度成为长安恶霸。
李潼本身对于鹰犬鸟雀之类的玩物兴趣不大,遣散了一部分相关役户后,剩下的则直接归入了内闲厩,由内给事杨思勖掌管,规模并不算大,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辟坊专置。
因此这一部分闲苑他便打算充分利用起来,给内库进行创收,顺便带动一下北城的人气,起码让坊内妻儿居住在这里的时候不至于离群索居、太过无聊。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要把这一部分闲苑作何用途,今夜跟随出宫的小太监高力士已经匆匆入前低声禀告道:“郎主,主母同小郎君车驾已经入坊!”
高力士这小子虽然割了烦恼根,但体格却窜的极快,甚至都快持平他大哥乐高了。这会儿神情隐隐有些激动,深为自己能够参与到圣人最机密的行动中而感到自豪。虽然隆庆坊邸他也曾去过,但入苑坊这处新邸却是他从踩点到布置完成。
听到妻儿将要抵达,李潼也颇感激动,担心吓到儿子李光源,摆手吩咐聚在一起的内卫将士们散到府邸荫蔽处,自己则走到门内站在灯下微笑等候。
一路上安抚着颇有倦色、哈欠连连的儿子,上官婉儿心中既有自责、又不失心酸,明明该是一家人温馨相聚的场景,却偏偏做贼一般,小心翼翼的避人耳目。
她的心情也是颇为复杂,既怨那夫郎薄情、明明不从容却偏偏不肯放她新生,又怨自己太贪恋,舍不得割舍那蜜糖一般的蚀骨温存。一对男女纵情偷换,只连累儿子享受不到正常的家庭关系。
怀抱着这样的忿怨,上官婉儿这一路也设想了诸种见面后任性使气的画面,可当车驾驶入邸内,望见那长立灯下等候的人,满怀怨情顿时被夜风吹乱,美眸里柔情横溢,只在心底叹息:“薄情也罢,总算是给我光源儿择一美妙皮囊的佳种。换了别个丑陋之人,哪怕朝夕相伴,也不算爱子心切……”
“光源儿,你阿耶、你阿耶他在等着咱们呢!”
怀中的儿子趴在母亲的肩上浅睡,上官婉儿转过头,低声轻唤着。
说话间,李潼已经阔步上前,大臂张揽,直将妻儿都拥抱在怀,望着近在咫尺、如泣如诉的明眸,不无歉意的低声道:“辛苦娘子了!”
上官婉儿香气微呵,嘴角颤了一颤后直将怀抱中的爱子塞入李潼怀内,抽身退了一步,这才甩着胳膊薄斥道:“谁家遗种,累得我臂酸气乱!”
李潼干笑一声,低头一瞧,只见儿子也已经睁眼醒来,正张大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瞅,眼神中自有几分迷茫并怯意。
这小子虽然仍是稚龄,但眉眼之间已经大有父母优良遗传的俊俏,不免又让李潼心中怜意大生,一臂牢牢抱在怀中,另一手则抬起来捏着小家伙儿的鼻子微笑道:“光源儿,还认不认得阿耶?”
“阿、阿耶?”
父子见面不多,更没有常年相处的机会,李光源对父亲的印象自是非常陌生,张张嘴开口称呼也是疑声。
李潼听到这怯怯语调,心情也是怜爱愧疚有加,一手抱住儿子,一手牵起娘子,迈步走向邸内中堂,并对儿子笑语道:“阿耶远行一趟,给我儿搜集到许多异域玩物,全都收存在这座新邸,阿耶入堂伴你玩耍。”
一家三口登入中堂,堂中陈设并不华美,但却有联排的木架摆设着众多孩童感兴趣的玩物,琳琅满目、中外尽有。
李光源顿时也活跃起来,挣脱出阿耶的怀抱,冲到那些木架前一边游走一边发出哇哇惊叹,但却并不伸手触摸,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转头望向并肩站在一起看向他的父母,小脸上满是希冀:“阿、阿耶,这些全都是我的?”
李潼微笑着点点头,并不因为打劫了李道奴的玩具库而感到内疚,缓步走到木架前抚着儿子额前碎发,微笑道:“喜欢什么,阿耶教你玩耍。”
李光源听到这话,顿时更加期待,终于抬手摸着几样玩具,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阿耶明早走不走?我要睡了,不能熬夜玩耍……”
“好孩子,阿耶不走,陪你玩个痛快!”
李潼闻言后更欣喜,他自己这么大的年纪都没有这种自控力,直接又将儿子抱起来大笑道:“阿耶送你去寝室,光源儿好梦安寝,明天可以竟日玩耍。”
被忽略在一边的上官婉儿闷声开口,打断父子温馨:“明日也不准全天玩耍,业精于勤荒于嬉,学深几分才能有几分趣乐。你阿耶是词学的大家,相处不易,先要优学家传的瑰章,暇时再作人间的俗乐!”
“明白了。”
李光源埋首阿耶襟前,不无委屈的低声应道。
李潼心中自有几分出于欠缺陪伴的愧疚补偿心理,并觉得娘子对于小儿管教过于严格,可是看到娘子秀眉微蹙的严肃神情,还是识趣闭上了嘴巴,拍拍儿子后脑,先往寝室送去,并也不忘找补一下作为父亲的尊严,低声笑道:“你父词学称艳人间,我儿的确要用心努力,才能不辱家声。”
李光源作息稳定,如果不是老娘强拉他出门,这会儿还在家中蒙头大睡。虽然换了新的家室环境,但当回到软卧后,还是很快便酣睡起来。
听到儿子鼻息稳定下来,李潼也悄悄退出了寝室,转头便见到娘子扶着屏风侧立在外,明艳动人的脸庞上满是欲说还羞的韵致,入前两手捧住娘子柔荑,动情说道:“长久逃避当家掌户的责任,持家教子,娘子受累了。”
“既然敢攀附这种身世的夫主,又怕什么内庭受累。聚散虽无定期,但三郎只要不怨我持家有失,所历诸类都有甘甜滋味……”
上官婉儿任由夫郎握紧素手,迷乱的视线上下打量一番,才又不无安心地说道:“朔风膻尘并未损我夫郎仪态,戎行万里更增添家门的风光,妾与儿郎得庇丰羽之下,无忧无虑,三郎更不必怀疚心伤。人间聚散千种,只要相会有期,亲近光阴一刻千金,哪有闲时长诉离殇!”
李潼听到娘子这番情话,本就蓄满心怀的思念热情更是无从遏止,直将娘子深拥怀内。穿堂入室,闭门掀帘。
小太监高力士端坐廊内厢室中,怀抱着一方小铜炉,只是就着烛火认真阅读展在书架上的书轴文字,察觉到府中婢女柳安子搓手跺脚、局促不安,只微笑道:“柳娘子若觉得熬夜辛苦,不如暂去休息,此夜由我直宿。但也不要去远……”
话还没有说完,隔室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高力士忙不迭放下铜炉站起,绕廊入前叩门低呼:“郎主,何事?”
“无事……”
门内传来圣人声调含糊的应声。
高力士不经人事,但自觉室内传出的不是好声,正待发力推门,却被柳安子上前抱腰后撤:“他夫妇自有乐趣,不要骚扰添乱!”
第0970章 商贾多金,先割为敬
第二天,李潼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时分。想到昨晚还信誓旦旦说今天要陪儿子玩上一整天,李潼不免暗道惭愧。
娘子早已经起床出门,李潼横卧软衾中,脑海里又将昨夜一些动情画面稍作回味,见一些小玩物都已经被娘子妥善收起,便抓起榻侧衣衫披衣起床。
“郎主醒了?仆这便着人侍奉洗漱……”
小太监高力士一直等候在屋外,听到室内声响便忙不迭趋行入内,嘴上请示着,两眼却直勾勾盯住自家郎主脸庞。
“瞧什么?我脸上难道有记样?”
李潼站在窗前伸一个懒腰,见这小太监盯住自己便笑斥一声。
却不想高力士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后,直将一面光滑的铜镜捧了上来。李潼垂眼一看,才发现右侧额角好大一团乌青。
“以后内室不要摆设这些硬木棱角的器物!”
他心头顿时泛起羞恼,踢了一脚榻旁的柳木小案,没好气的低斥一声。
“明白、明白,仆这便命人撤走!”
高力士忙不迭点头应是,却不想又招来郎主一记白眼,你明白什么?
一通洗漱之后,李潼又让人在额角乌印上稍作傅粉掩饰一下,这才缓步走出了房间,想起昨夜帷中闲话的情景,心知那娘子是真的生了气,索性也不去再触霉头,打算先去瞧瞧儿子。
但他随口一问,才知自家儿子已经被送回了隆庆坊邸,要向聘请的老师学习声韵启蒙,傍晚时才再接回。
李潼倒不觉得几岁的小娃娃便要强修诗书课业,但他自己事务缠身,并没有太多时间抓起子女教育、系统性的加以启蒙。宫内宫外娘子们对子女教育并不懈怠,他贸然插手的话,反而打乱施教的节奏,或许就会让子女骄惰懈怠。
不过他心里也已经打算要抽出一些时间,亲自编写一些启蒙的课程用来教育子女。讲到诗书经义,他自然不必当世学问大家体悟精深,可以由浅入深的进行启蒙。
但一些数学、几何、自然科学之类的基础知识,他倒可以凭着记忆梳理一番,让子女们对知识的涉猎更加广泛,打下一个更加开阔的眼界和基础。
甚至他已经有了一些针对科学与技术的钻研想法,以前是时势所迫,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推动科技的发展。青海收复后,无论内政还是边事暂时都没有太急迫的大问题需要处理,也需要全面开花、多点突破了。
心中遐思之际,不知不觉走到邸内中堂,抬眼望去,李潼便见到自家娘子身着一袭素白的衫裙、正站在中堂的门前。
他额角顿时又感到一股胀痛,下意识便要转身折返,然而那娘子俏目一瞪,抬手重重的指了指他,食指翘起勾了一勾,示意他走过去。
“此邸日后便是我家别业,思家心切,布置仓促,娘子闲来可以再作修改,仔细布置一番。”
李潼干笑一声,抬手捂着额角乌印,缓步走向自家娘子。
上官婉儿神情严肃,并不理会这一话题,等到李潼行至近前,才抬手握住他的手肘向堂内拉扯:“这些都是小事,不需夫郎操心。但昨夜夫郎讲起的大事,若没有一个合适的说法,妾免不了心气郁结!”
李潼硬着头皮跟随娘子走进中堂,抬眼便见到堂中摆放着三四个硕大的箱笼,箱笼里则堆放着满满的计簿书轴。
“清早时,妾便命人归邸取来家业经营的细则,近年凡所买卖出入都在这里。请夫郎张目细阅,我家事业究竟盈亏多少!”
听到这娘子语气有些不善,李潼连忙摆手,想握起娘子素手却被一把甩开,只能陪着笑说道:“家务诸种,娘子全操持有序,我就不必再看了罢……”
“还是看一看罢,人情无论如何亲近,最怕嫌隙隔阂。家中诸事,夫郎若不了然在心,只听门外闲人浪语,恐怕要误会妾竟日奢靡铺张,撒钱如土……”
上官婉儿侧身入席,俏脸仍是紧绷着,仍不能释怀昨夜那话题,更没有昨夜那种“相亲不易、懒诉离殇”的善解人意。
李潼见状便也从善如流,搓着手在另一席坐下,抬手抓起箱笼中的计簿:“那便瞧一瞧……”
“你还真要看?”
没等到他将这计簿展开,上官婉儿陡地眉梢一扬,拍案低喝一声。
李潼手腕一抖,忙不迭将拿在手里的计簿甩回去,又不无尴尬道:“我到底是该看,还是不该看?”
“夫郎定计如何,妾怎敢置喙干涉?”
上官婉儿翻起一个白眼,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忿忿说道:“夫郎身世不便,不能常年居邸持家。妾心知缘由,不敢见怪,唯恐世道轻视我家门庭,所以勤恳经营,略得殷实储蓄,市中偶有钱事的纠纷,全都不敢有扰夫郎。但、但夫郎也不该觉得治业轻松,伙同外人一次又一次的偷窃家私!”
听到娘子这么说,李潼自觉有几分惭愧,但低下头之后还是忍不住闷声道:“娘子一日之内使钱巨万,这可不是略得殷实的家境能有的手笔……”
话还没有说完,他扶地侧向俯冲出去,旋即一抹白光正中他方才坐定的位置。眼见娘子被气得脸色通红,还是低着头将落在席中的香囊捡起,干笑着递回过去。
看到夫郎这惫懒任骂的模样,上官婉儿既有余怒未消,但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默然片刻后才又指着几个箱笼说道:“还是看一看罢,日前诸类花销,钱财并不独是我家。君臣都是钱瘟入骨,我再怎样使性怕也难阻这一刀割下!”
“娘子不是凡俗妇流,襟怀广阔,当然能够体谅我维持家国的苦衷。今次再作新征,的确不是专对我家,市中财流惊人,诚需加以管束。但我也知娘子持家治业的辛苦,所以一具皮囊置此,任由娘子消解郁气……”
李潼见这娘子态度有所好转,连忙又卖了一句口乖,然后才抓起箱笼中的计簿翻看起来。
他夫妻两乍一重逢,感情自是亲热的蜜里调油,但因为李潼随口讲起日前禁中新作的一项决定,顿时又惹急了自家娘子。决议的内容便是针对京中诸行业的排头大户们新增一份税项,自家豪富已是名满京畿,自然列在此中。
这件事讲到缘由,还真的不怎么怪李潼,纯粹自家娘子手笔太过豪迈,两千万缗的花销不独惊艳市井,也让朝中大臣们大感震惊。
两千万缗这个数字实在是太惊人了,就连今年朝廷扣除西征并诸典礼的支出后,纯粹盈收都达不到这个数字,是真真正正的富可敌国!
绝大多数朝臣们都不知道所谓的三原李学士就是李潼自己开的小号,乍一听到坊间一户人家居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比国库盈余还要更多的巨财,震惊之余,更多的还是感觉受到了冒犯。
其实就连李潼自己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是大受震惊。他知道自家娘子经营的香业是暴利营生,但也绝想不到短短几年时间竟然积攒下上千万缗的家底。
须知早年行台时期,蜀商中的代表人物宋霸子向行台投献巨资百万缗,已经能够震惊时流,且极大缓解了当时行台的财政状况。
虽然飞钱的发行与朝廷对商贸的大力推动,极大的增加了社会财富的流动性与聚散速度,可是自家娘子如此豪迈的手笔仍然大大超出了朝廷的接受与容忍度。
所以朝廷内部在探讨一番后也很快有了决定,杀、必须杀!李潼对此也并不反对,老子狠起来连自己家都不放过,我先割为敬!
不过在将这些计簿翻看了一遍后,李潼才明白这当中的确存在着误会,自家豪富虽然不假,但也真的没有达到几千万缗家财的程度。
按照娘子的消费记录,日前所花销的钱财并没有坊间盛传的将近两千万缗之多,仅仅只有堪堪一千万缗。
之所以传言如此夸大,大概还是那些掮客中人们虚张声势,有的将交易数额夸大个两三成,其他掮客不甘落后,那也放大了吹,表示自己搜访珍货的能力不落人后,便就生造出了翻出将近一倍的交易额。
其实相关数据在市监署也能查证,不过中人行式才只推行了不长的时间,相关的数据拢合略有滞后。再加上李潼心急归家,也就没有进行更细致的了解,反正回家问一问就了解了。
这一千万缗的花销,属于自家的也并不多,仅仅只有三百多万缗,至于剩下的大头,倒也不是外人的,属于德妃叶阿黎。
李潼第一次在坊中与娘子上官婉儿幽会,还是借了德妃叶阿黎掩饰,所以这两个娘子私交也是不错。叶阿黎入宫之后,诸事都不方便,索性便将一部分私财放在了隆庆坊邸,托上官婉儿进行打理。
了解到这些内情后,李潼不免又是大声感慨,老子明明已经是大唐皇帝,结果却因为娘子们太过有钱,总透出几分吃软饭的味道。
叶阿黎有这样一笔巨财也并不意外,她身为吐蕃古族琛氏的嫡女,入唐之际便携带了大笔的财富。之后唐蕃之间以西康为中转站进行商贸,叶阿黎则在京中帮忙促成各种交易,加上西康封邑累年来的贡赋,小金库的确是丰厚得很。
但即便扣除虚夸与寄存的部分,上官婉儿短短几年时间便积攒下三百多万缗的家财,这财富聚集的速度也已经非常惊人了。
这发家的效率虽然没有超出李潼的估计太多,但由此推及其他,可知如今活跃在长安市井中的一批商贾们的确是养肥了。
李潼收起思绪,又望着自家娘子笑语道:“你同德妃如此豪买,是有什么大计酝酿?娘子持家辛苦,但有预计不违触律令,我也愿意帮上一把。”
上官婉儿自知夫郎既然讲出口,这一刀是免不了的,闻言后便也不再客气,直接说道:“荐福寺义净大师将要出京送法,前往西康大佛寺主持佛事,这寺庙将是两国名刹,我同德妃想要盘买下来。未来德妃用此安置西康人事,我要造塔给我光源儿祈福禳灾……”
眼下大唐并没有直接武力收回西康的打算,而是策动当地牧民为僧兵清除吐蕃的遗留人事,顺便以此为跳板继续挑拨吐蕃国中内政。
荐福寺乃京中名刹,主持义净和尚也是与唐僧玄奘和尚齐名的译经大家之一,同样也曾前往天竺取经,是朝廷所属意前往西康传法度化的人选。
未来西康将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通过佛法的传度逐渐消除原本的社会结构,作为制衡与彻底消灭吐蕃的前沿阵地,并不排除设立州县、编户齐民的可能。
但这注定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且过程中势必要加强彼此间的人事往来,那么作为西康佛法源头的荐福寺,无疑也会成为西康入唐民众们必来拜谒的一个圣地,叶阿黎对此有所谋算也是正常。
不过她现在毕竟已经身在内宫,并不适合通过官面的手段操作,直接向圣人出面讨要的话,又担心会干涉到朝廷对西康的经略节奏,所以便通过宫外的上官婉儿来操作。
李潼了解到这些内情后,也不免感慨自家这些娘子们各有风格,但却因为身在深宫反而失去了过往的风采。上官婉儿在宫外倒是更加自在,可就连夫妻相处都要暗中进行,浅尝辄止。这当中得失究竟如何计量,也实在没有一个标准。
“荐福寺周边街曲可以划出一个蕃人市,归理藩院管辖,信众香火供奉与市易税利同官府折半共享。”
李潼想了想之后便说道:“至于寺中造塔,内库出资,不需我家再给花销。但塔成之后,也不必直冠小儿名号,福气盈冲、切忌满溢。父母给他风格教养,宅田实业不患衣食,这也就够了,不必更作夸显。”
历史上荐福寺也是有名塔传世,就是与大雁塔齐名的小雁塔,若未来小雁塔改称光源塔,总是有些怪怪的。李潼虽然并不笃信神佛,但魂穿此界,也不能说完全的不唯心,并不希望儿子们浮名过甚、亢龙有悔,从他给嫡子拟字道奴就可见一斑,都是牵肠挂肚的父爱啊。
上官婉儿本就不是一个溺爱孩子的性格,倒不因为剥夺了冠名权而气恼,反倒对夫郎这么快就有回收成本的想法而欣喜。
她原本的打算是塔成之后将所搜购珍宝全都摆在塔上,趁着世博会后豪商云集,通过浸染佛气加价卖给西蕃的商贾,顺便借着布置展会抽佣。
但眼下唐蕃大战方已,现在仍留在长安城中且拥有足够购买力的吐蕃商贾有多少也是存疑,盈亏的风险还是不小。如果不是有香行的利润对冲,她也不敢直把叶阿黎寄存的钱财全砸进去。
可现在李潼所作安排无疑更加稳妥,起码他们夫妻有生之年是长有利益回水,她也不必再担心如何向德妃交待。
“三郎治事总是不失妙策,但偏偏不与家室同心,让人气恼……”
口中虽然仍是忿言,但上官婉儿心情已经大有好转,嘴上薄嗔着,身躯一拧又腻歪上来,抱着夫郎臂膀微笑道:“三郎也知晓,家财都已经掷在此计,稍后征缴时,能不能贵手高抬?总不能倾尽库有,妻儿当庐素褐,羞于见人……”
李潼先是享受了片刻娇躯依偎的温存,然后才又干笑道:“一身筋肉具此,娘子放手蹂躏。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难道我竟是祸国的妖孽?”
上官婉儿愤然而起,直从身后抽出一根丝绦的软鞭,抬腿踏足案上:“竟夜厮守,竟然不值寸丝的时价,那就不要怪我奉还此身的承受!”
第0971章 三郎雅趣,撩人心怀
朝廷砍向长安市中豪商富贾们的这一刀是无可避免,无论上官婉儿再怎么使气闹腾,也只是给夫妻日常增添一点小情趣,并不能影响结果。
只是这一刀该怎么砍下去,也要讲究一个方法,征收重税虽然是一个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但却并不好拟定一个标准。如果做不出一个名正言顺、大众认可的税率方案,对日渐繁荣的商贸氛围也是一大打击。
李潼需要的是一茬一茬长势旺盛的韭菜,当然不会选择竭泽而渔。财富的过度集中有悖于加快流通的商贸规律,无论投资宅田实业还是奢侈品,对社会发展的推动力都不算大,但也并不是所有商贾都热衷于获利之后扩大生产。
因此在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朝廷中形成了两种方案。
第一种就是已经收归国有的宝利行社飞钱汇票业务采取利率年限浮动制,开具出的飞钱第一年抽利百分之八,第二年百分之十,第三年则就达到了百分之十五,以此推动财富的流通。换言之财富若长久的不作流通,那财富就会逐年贬值。
如今飞钱的便利性与安全性已经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大凡想要进行商贸买卖,便绕不开飞钱。虽然飞钱抽利额度极高,可又远远低于大宗财物远途运输所产生的消耗,安全的保障上更不必多说。
虽然说可以通过赶在年限之前更换票据以回避高折耗,但飞钱出具的费用就是百分之十,所以在第一年之内就将钱花掉才是最合算的。只有尽快的让钱生钱,才能跑赢存储的高折耗。
当然这种高利抽取势必会打击时流兑换飞钱的积极性,所以朝廷又留出了另一个方便法门,那就是投资免税。
在朝廷所规定的一些地点与行业,商贾们只要进行投资、建造工坊,便可以根据投资的本钱规模、用工数量以及产能等数据综合,获得一定的利润退返。
这样一来,朝廷便可以通过宝利行社的飞钱业务,去影响社会财富的流通速度,刺激民间生产力的发展,将民生百业都纳入统筹之中,也不需要增添更多的冗余机构、增加行政成本,就能让社会资源得到更加有效率的调动。
第二种则就是定向发售债券,随着张仁愿入朝拜相,被冷落多时的西河行社再次被提上议题。由宝利行社出面作保,西河行社面向民众募集资财,向朝廷支付巨资以换取青海地区各类矿料一定年限的开采权,再由朝廷定向进行回购。
青海并周边地区不乏矿料的产出,吐蕃军队之所以甲刀坚锐,与此也有莫大的关系。大唐既然已经收复了青海,对区域内资源的挖掘与利用自然也要提上日程。
可若由官方组织开采生产,不说前期进行的各项投入,单单过程中所产生的行政浪费就会非常惊人。想要杜绝这一情况,又要增加各种监察成本。
若直接打包发售给民间的团体,非但可以节省前期的筹备与投入,还能直接获取不菲的利润。而且青海不同于内地,运输的成本极为高昂,即便用民力将铜铁开采出来,也不会有大量流入民间的隐患。
更何况朝廷直接在陇右将这些矿料进行回购,这些战略相关的物资便又重新回到了朝廷的掌控之中。
李潼也在以此探索一个新的开拓模式,朝廷的武力在前方进行开拓,民间的资源在后方涌入,消化这些新占领的疆域领土。
如此一来既能削减对外开拓的成本,也能提升兼并融合的效率,使官方与民间的利益取舍高度一致,从而使一系列对外的战争不再流于唐皇好武功的穷兵黩武,疆域越打越大,人民越打越穷。
不过这样经边的策略毕竟成功的先例经验不多,李潼也比较担心民间对此认可度不高,让西河行社债券发售的情况不够理想。
除了宝利行社这一金字招牌作保之外,他还决定将这债券与鄯州官造榷场的配货额度捆绑起来。简而言之,只要购买了西河行社的采矿债券,相应的便能获得一定额度的陇右官市配货权。
这配货权并不是直接参与到官市的交易买卖,而是国中商贾们提供相关商品,由官府按照时价溢出一定的比例进行收购。
这样一来,就算西河行社的开采力度和回报不够理想,起码还有官市配货带来的稳定收益对冲风险。
李潼也并不担心商贾们会因为这一系列的投资变得更加富有,毕竟这种财富的增加并不是在原本社会格局里攫取聚敛,而是在新开辟的领域中获取财富的增长。
归根到底,再怎么豪富的巨商也对抗不了强大的国家机器。朝廷真正在意的也并不是商贾聚敛,而是要完全掌握社会资源与财富的调度与分配。
别管你有多少钱,让你花哪儿你花哪儿,如此才能相安无事。如果因为手里有俩糟钱便非要瞪眼跟朝廷政令作对,你不死谁死?朝廷并不在乎你那仨瓜俩枣,但你也不要试图挑衅秩序底线!
相关政令业已成文,并且会在世博会之后一段时间里陆续推动实施。李潼简明扼要的向娘子讲述一番,让娘子明白这一刀是怎么切下来的。
上官婉儿在听完之后不免又是感慨朝中君臣们这钱瘟发的实在巧妙,虽然本质上都是割了一刀,但又卡在时流能够承受的极限边缘。
不是常年行走边疆之地的人,谁又能说明白青海那些矿藏究竟能出产多少,相隔几千里之遥,也很难去实地游走考察一番,物产多少、价值几何,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所以这西河行社的所谓债券、正式的名称是商券,购买多少似乎也跟拿钱打了水漂差不多。但因为是由宝利行社进行背书承销,又好像并非完全的不可信,起码对一些赌性大的人来说是有着一定的吸引力。
至于官市的配货权,则又对一些本钱雄厚的商贾有着极大的吸引力。青海收复后,西行商路畅通无阻,未来长安整个商贸行情充满了不确定性,如果能够把握住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获得相对稳定的利润回报,无疑会令许多人趋之若鹜。
总之,这一系列的政令就是又让人难受,又不至于完全的抵触,既有纠结,又不乏期待。
虽然按照官方的说法,并不强行规定商贾们购买多少行社商券,但越是本钱雄厚的商贾,所需要接触的人事范围必然也就越大。如果一钱不出、不给朝廷面子,可想而知许多需要运作的人事节点那也就没有情面可讲了。
“那我家需要买上多少商券,才能应付过去?”
既然规令都已经拟定出来,上官婉儿便也不再作更多挣扎,索性直接发问道。
李潼干笑一声,侧首避开娘子视线,只说道:“本来这些规令,并不打算今年商讨执行,但娘子日前豪气惊人……”
换言之就因为你这败家娘们儿瞎折腾,才促成朝廷新法令的出台,枪打出头鸟,你自己算算该交多少钱合适?
上官婉儿闻言后又按捺不住心头火气,抬手狠掐夫郎手臂,掐的李潼龇牙咧嘴但也不好挣扎躲避,只能说道:“西河行社发卖商券,旁人或许不知收益多少,但国政俱出于我,娘子还有什么好迟疑?青海矿料丰饶,总是一本万利……”
“我安安心心在长安售卖香料不好,凭什么去核计青海采矿获利多少?巨资挥掷下去,盈亏不由自主,有这一份本钱,能在京中行市打捞多少利水!更何况,官市配货与我家产业何加?哪怕官市香品俱出我家,青海那些羌胡又能消用多少?”
上官婉儿能在短短数年积攒下几百万缗家资,除了香行暴利之外,自然也是不失经商的头脑,并不会被李潼随便糊弄过去。
西河行社的商券或许能够获利不菲,但除了回报周期太长,本钱投入后因此错失的投资盈利的机会也是不能忽略。官市配货权对香行这样的奢侈品行业又意义不大,完全不能追平错失的机会成本。
“官府暴征,人莫敢阻。但我心气不能平顺,除非夫郎肯为我拟出一个营业之道,否则宁可身陷囹圄,我也不买那行社商券!”
上官婉儿自知夫郎已是钱瘟入骨,未来还不知会弄出多少巧取豪夺的手段,自家既然无可避免,索性加入进去,榨取夫郎钻营智慧从别处找补回来。
见娘子态度如此坚决,李潼先是叹息一声,旋即才又说道:“经营的妙计,本就在娘子手中。香行暴利,人共争羡,娘子妙手调香,诸种上品更是群众竞逐……”
“我家香品卖的再贵,那也需要仔细的调制,哪比得上官府令式新行、顷刻间便是钱帛盈仓!”
上官婉儿闻言又是不满,摊开两手表示自己赚钱也分外不易,只是那白皙柔软的手掌实在衬托不出抓钱的艰辛。
“娘子辛苦,我当然明白。所以啊,凭什么如此妙手勤工的珍香可以在市中任意的凭钱搜买?得来太过简单,反倒显现不出娘子技艺的精妙绝伦!”
李潼连忙顺着娘子话语意思说下去:“依我看来,日后香品售卖就该设立障碍!俗等香品可以凭钱计价,但我娘子手工却觉不能只拿钱帛兑取!”
“不拿钱帛,又拿什么?你说的清楚些!”
夫郎一番吹捧,让上官婉儿很是受用,同时也似乎有所觉悟,但凭自己思忖终究还是想不清楚,只能继续追问。
“买上一百万缗商券好不好?”
李潼趁机要价,但见娘子神情转怒,连忙又说道:“香行制品各凭工料拟定品级,下品凭钱任买,上品则就需要分值、年限定量限售。香行录取客人会籍,往常花销多少积分升阶。如我娘子手工珍品,若非周年耗钱巨万的识香豪客,根本不配享用!”
奢侈品行业,从古到今所强调的就是一个因稀缺而尊贵。后世商品经济发达,对于这一套操作玩的自然明白,各种潮牌、奢侈品利润来源的大头便在于品牌溢价。
要维持商品的稀缺性,并不是简单的饥饿营销,各种限量、定向的销售策略五花八门。尊贵逼格并不体现在价格的高昂,而是在于你虽然有钱,但只要不是我的目标客户,便享受不到品牌所提供的服务。
虽然本质上仍然是一个金钱游戏,但人为造成的延迟满足所带来的利益回报无疑要比予取予求的直接交易更大。后世各种买手、豪客,为了换取限量的名额,花在品牌会籍升级与维持的成本甚至还远远超过了商品本身的价格。
“三郎总有奇思妙想,让世道惊艳连连!如此高趣雅怀,谁能不爱啊!”
上官婉儿听到这里后顿时明悟,转眼间又化作小鸟依人、直投夫郎怀抱:“人间诸种物事,生者有眼即见。但唯我三郎,才能有点石成金的高妙手法!妾经治家事,常常自诩有功,但经年的忙碌,也比不上三郎随口的点拨!三郎怎么就能如此撩人心怀,让人难舍难弃……”
听到娘子满是崇拜的软语吹捧,受了半天气的李潼也快乐起来,大手环抱娇躯,不无自得的笑语道:“若没有这一份禀赋风采,哪能惹得娘子爱我如痴如狂?”
“爱!怎样都爱的不够……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妾腹量浅薄,使气迁怒,三郎若有忿怨,此夜狠狠地、狠狠地……”
上官婉儿明眸迷离,蜷在夫郎怀中的身躯渐渐变得不安分起来。
“阿耶、阿母,孩儿回来啦!”
李潼血气方涌,堂外突然响起儿子稚声呼喊,夫妻两如触电般分开纠缠,分席正襟危坐,眼中迷情收敛,转为一脸慈爱,望着李光源一步一步走入堂中。
上官婉儿板着脸询问了一番儿子今日课业如何,李光源回答完毕之后,又一脸期待的望着阿耶小声道:“阿耶说要陪我玩耍……”
李潼瞥了一眼娘子红润的耳垂,默然片刻后才微笑说道:“稚童蒙戏,阿耶久不玩耍,光源儿若要尽兴,还是要寻同龄。高谒者黄口新褪,正是合适的玩伴,你两人庭前游戏,耶娘且在堂上观赏。”
李光源最惦记的还是昨夜所见那琳琅满目的玩具,至于跟谁一起玩耍倒是其次,闻言后又满脸希冀的望向站在一侧的高力士,高力士连忙走上前来恭声道:“仆这便陪同小郎去挑选玩具。”
上官婉儿瞥了一眼赖在席中不动的夫郎,眼神羞涩中并有几分薄嗔、风情无限,她盈盈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肢,然后才微笑道:“夫郎且在此观戏,妾还有琐事催缠。大笔钱事的往来,会籍行规都要草拟。商券搭给的配货便不领受了,一百万缗,买一个苑用专供。朝廷岁节燕飨、赐授三品以上的香品,都需要出在我家。若三郎能够答应,世博会后一百万缗足额敬奉!”
这娘子已经大有女强人的风采,迷情中抽离出来之后,很快便想到对自家更有利的条件。
李潼闻言后也是哑然失笑,但想到一百万缗的商券售额也的确能给此番营计一个开门红,于是便颔首答应下来。
香料本就不是民生根本的需求,品味喜好各不相同,越是对标尊贵,越能受人追捧。想想京中那些浮华纨绔们满身浸香,去了平康坊吹嘘朝中紫袍大佬与我一样味道,那些伶人们迎合起来都能更卖力几分。
不干民生政治大计的事情,李潼向来宽容随意。自家香品卖的价格越高,还能趁机克扣一下朝廷赐授福利的额度,这么贵的香料白送给你们,别的锦缎食料当然要削减一些。
第0972章 普世万物,汇聚博览
几个月前的青海大捷已经让大唐民心振奋,还没有完全的恢复平静,随之而来的世博盛会又激发坊间热情。
不独长安城的民众们积极筹备盛会相关事宜,周遭州县民户也都趁着深秋农闲涌入长安,应募做工的同时增长见识。
虽然也有老派守旧之人觉得世博会滋长拜物之风、物欲横流,大大有害于民风教化。但人生在世,劳碌竟年,为的也无非是更好的物质生活。
随着大唐国力的提升,世博会的发展势头迅猛,规模逐年有增。从最开始的区区一两个会场、一两千样商品的展览,到如今已经扩大数倍,影响力更是逐年增强。
今年的世博会刚刚进入筹备阶段,所显露出的势头已经远远超过了去年。
主持展会筹办的社监署在九月份公布的数据中,今年预定展位的商贾已经达到了七千多户,大大超过了去年的四千多户。这些商贾籍贯也是遍及天下各方,所要展览的货品更是多达数万项目,真正达到了普世万物汇聚博览的程度。
因为有着过去数年的经验积累,今年的世博会虽然规模更大,相关事务的筹备繁而不乱、有条不紊。社监署根据地域与商品门类,划分出大大小小三十余个展园,位置分布在长安城内外各个地区。
这些展园有的由官府进行布置,有的则分给各个行社自行筹办,各项工事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长安城好事民众们也在密切关注着诸展园筹办进程,并按照各自的规模与格调拟定了一个排行。
在这些展园中,最受关注的莫过于安仁坊荐福寺的蕃品展园。这里的“蕃”并不是泛称西域诸胡的西蕃,而是吐蕃的蕃。
大唐刚刚在青海与吐蕃干了一仗,一雪大半甲子以来的国耻,民心振奋、吐气扬眉之余,对于吐蕃这个高原悍敌也充满了好奇,想要见识一下彼方人物风采,更加清晰的了解此前是将什么样的敌人踩在大唐铁蹄之下。
除此之外,据说此前隆庆坊三原李学士家豪掷两千万缗所搜购的珍货也将在此造塔展览,也让时流对此充满了好奇心,盼望着能够亲眼一睹。
各种紧切时事热点的噱头,让荐福寺的蕃品展园从筹备伊始、关注度就远远甩开了其他的展园,可谓是一骑绝尘。
据说在向社监署的报价中,单单一个展位的价格便超过了数万缗,毕竟越受关注,所展示的商品便能被更多人见到,也能卖出更高的价格。讲到蹭热度,古今智慧也都大体相同。
只不过荐福寺眼下还在封闭中,据说是要建造一座对标大慈恩寺大雁塔的高塔,大雁塔只有七层,而这座新塔则规划九层,建成之后便会成为长安城中第一高塔。
由于高塔还在建造中,拖慢了荐福寺展园的筹备进程,要到十月中旬世博会后半段才会对外开放。若非如此,只怕那展位要被炒高到上十万缗之巨。
当然,就算是眼下这个价格也已经非常惊人了。须知长安地价虽然逐年攀升,但购置一个规模不小的宅业也不过只要几千缗而已,而且位置还可以选在顶好的坊区中。
现在仅仅只是一个展位,了不起十几丈方圆,而且还是有时效的,便叫价数万缗,也已经超出了普通民众们的想象,只觉得这些豪商们真是富得流油。
当然,荐福寺展会叫价高昂那是各种时事因素累加,有朝廷几十万大军雄盛和价值两千多万缗的豪货造势。至于其他的展园展位租赁价格,还是没有太过浮夸,上好的展园大多数都在几十缗之间。
至于官府筹办的一些大展园,更是免费开放,只不过展品的挑选要更加严格,只要被选入其中,便意味着有着足够的品质保障。
时间进入到十月朔日,世博会正式开幕,由宰相格辅元率领相关诸司官员并诸商社代表,前往社庙祭拜管子等长于经济的历代先贤。
这样的礼祭,往年是没有的。不过随着商贸的兴盛,以及各种商税的激增,如今已经成为朝廷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当然也要在礼法传统上营造一些仪式感。
除了仪式的创新之外,其实朝廷还有要借着今年冬集铨选的时候进行一些人事制度上的创新改变,大体上就是将财政也从政治当中剥离出来,未来将会形成三省一台的格局。
三省不再是以往的中书、门下与尚书都省,而是政、财、军,台则是御史台,只是监察的范围要更加扩大,职能也要进行强化。
民间对朝廷的人事改革关注不大,当世博会开幕之后,便纷纷涌入那些次第开放的展园中,去饱览领略天地给予人间的各种馈赠、以及百工精技善造物力的风采。
第一批开放的展园中,人气最高、规模最大的便是由少府织染署领衔筹办的织造展园。
衣食住行,生人四类大业,衣之所以排在首位,除了能够蔽寒暑的基本功能之外,更关乎羞耻、有别禽兽,有章服之美、谓之华,是深入到民族基因的大事,也是诸夏生民技艺强项。
如今虽然飞钱盛行,已经成为大宗商贸结算的第一选择。但在民间小宗的买卖中,仍是绢钱并行。所以民众们纷纷涌入织造展园,除了饱览那些精美的纺织品之外,更是去看钱。
哪怕这些绢帛锦缎并不属于自己,但只要见到满满的堆放在展台上,自有一份满足感油然而生。
织造展园被安排在了大明宫的外苑范围,占地足有五十多顷,面积广阔。即便如此,首日开园的时候仍是游人如织,比肩接踵。
这些展出的货品,绢绫紬绵纱锦绮罗丝布等尽有包揽,诸道诸州各自特产织物种类更是繁多。
这当中,河北的彩紬细密顺滑、蜀中的团锦花式繁复、江南的绫纱轻薄通透,全都惊艳四方,展会开始不久,便有各地的豪商积极落订。特别那些游囊丰厚的胡商们,更是看花了眼,挥舞着飞钱票据在各展位间哄抢搜购。
普通的民众们大多消费不起那些价格高昂的精美织物,但除了大饱眼福之外,也并非全无收获。除了织物商品的展览之外,展会上还有许多新式的织机与织染技术进行展示,许多民妇围聚在此经久不散,瞪大眼想要将这些精巧工艺学成,添加到自己的妇工中。
陈腐者认为世博会物欲充斥而加以抵触,这也是一叶障目,不识大体。世博会上除了展示各种商品之外,对于工艺与工具的推广力度也是极大。
像是织造展园的东南角,便专辟一片园区,摆设出整套的麻纺流程,由故衣社纺麻匠人们从沤麻到织布进行全套的演示。
麻布在织物当中虽然不算上品,但却是普通民众们最主要的衣物材料,麻更是乡野之间俯拾皆是的经济作物。
整套流程精简优化,步骤清晰,哪怕不通此道的普通人看过一遍后都能通晓大概,所织出的成品也更加的细密软韧。工艺虽然难造巨利,但小户之家学成总能在农事闲暇之余略增进项。
织造展园日纳游人达数万人次,光禄寺领衔的食园人气同样不遑多让。食与色,生人之大欲,果腹之上,更有食不厌精的追求。
原本光禄寺所筹办的食园安排在了城南的大安坊,贪此地有永安渠临坊而过,结果还没等到世博会开幕,这展园会场便被请求展位的商贾们挤爆了,只能另择地点,将一部分会场安排在了太极宫北的西内苑附近。
等到开园之日,民众们又是热情高涨,两处园区几乎都被挤爆,以至于光禄长官们不得不全天坐镇,更加派京营兵力加强防务,足见长安城吃货们势力之大。
民众们对美食的追捧,大大加重了光禄官员们的劳动量。新任的员外少卿、临淄王李隆基几乎还没来得及熟悉所司职事,便投身于繁忙的事务中,被安排在西内苑外的北园区全天坐镇,甚至都没有时间回家休息。
“徐少卿确是缜密能臣,所定制的章程周详有序,大大省俭了繁芜流程。”
看起来虽然很忙碌,但临淄王需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只需要坐在直堂里勾批下属们整理递交上来的事项文书,自然有人去安排处理。而这一切流程的拟定者,正是临淄王本就想要交好的另一名光禄少卿徐俊臣。
没有人不喜欢这样一位精明能干的同僚,所以当李隆基看到下属们内外穿梭不定,而自己却能在直堂略得清闲的时候,忍不住便又夸奖了一下那位只见过不多几次的同僚。
“但这徐少卿故事狼藉,品性决不可称高洁,早年恃刑滥狱、啖人血肉而肥,大王与之交际还是要多加谨慎啊!”
衙司事务忙碌,李隆基便借着职务之便,将早前投效他的王仁皎安排了一个珍馐丞的官职。这样的卑官下吏并不起眼,并不需要廷推铨授,一旦出缺,长官可以直接在所司察举任命。
当听到临淄王这么说,王仁皎便忍不住劝告道。如今虽然已经到了开元新朝,但徐俊臣旧年声名事迹实在狼藉,只要稍加访问,不难得知。
更不要说王仁皎错失大运,对当朝诸新贵人物全都不无怨念,对徐俊臣这样一个改头换面、窃据势位的家伙更是打心底里看不起。
李隆基最开始知道徐俊臣身世的时候,其实也有几分怨恨并迟疑,不敢随便与之接触。
但徐俊臣以酷吏面目肆虐当时的时候,他还只是幽居苑内的一个稚童皇孙,哪怕当年徐俊臣构陷皇嗣谋反,主要承受压力的也只是父母长辈,他本身对徐俊臣倒没有什么刻入骨髓的怨恨。
“阿忠狭计了,人终究要着眼当下,但能有益于我,又何必穷究过往。曹国公待我冷淡,你能重新回归世道,也是略得徐某言助。”
听到王仁皎的话,李隆基便微笑道:“况且当年妖氛弥漫,凡世道中人想要求全,哪个没有三分耻于言及的旧事。就连今上……咳,徐某故事虽然不堪,但能在新朝位列通贵,可见并非全无所取。朝廷用士尚且不穷问过往,我既然与之同司在事,也不必因此远之……”
讲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仍待争辩的王仁皎,才又叹息道:“当然,人心多有险恶,更何况我家……真正能推心置腹者,唯阿忠等二三人而已。”
听到大王这么说,王仁皎便也不再继续争执,转而笑语道:“今次盛会,食园独得欣赏。大王在事勤劳,才能彰显,有眼皆见,事了之后,想必高升有期!”
“后事不必多想,且尽责眼前。”
李隆基闻言后便微笑着摇了摇头,继而又说道:“守一近日在坊弄势如何?日前东园聚会被姚氏搅闹,原本议计不能进行下去。眼下我分理一处展园,略得几分权势,那些胡商们应该不会再懒于拜访。”
讲到自家儿子,王仁皎脸上便流露出颇为自豪的神情:“这小子确有几分游戏市井的歪才,已经笼络起一批人势,草结成社,并包揽了东城一处展园。只是那展园略有狭小,人气不旺,还需要炒热一番,说服了东市鸡寮的曹家入园斗鸡热场,应该能有一些起色……”
李隆基听完后,先是满意的点点头,但又忍不住叹息道:“隆庆坊李学士家中豪购在前,有荐福寺多宝塔吊住时流胃口,别处杂场未必能有多好销量。总之,尽力而为罢。”
闲聊片刻,已经到了正午用餐的时间,有吏员入堂请临淄王前往食堂,但李隆基想了想之后还是摆手拒绝,而是走出直堂,信步来到展园外围出的一片帐幕中,这里是京营兵士们的驻守与用餐地点。
眼见临淄王行来,诸将士们纷纷起身相迎,李隆基却摆手笑语道:“诸位继续用餐,我也来这里分享一份餐食。竟日劳碌,难免让人疲惫,脾胃消乏……”
彼此虽然不是一个系统,但将士们也不敢怠慢这位大王,连忙将人迎入帐中,并殷勤的进奉食料。
李隆基或是觉得与兵卒们一同进食可以体现自己礼贤下士的气度,却不知随着他入帐之后,几名兵长凑在一起忍不住抱怨道:“这位大王又来蹭食,刚刚蒸熟的羊羔、松枝烤热的鹿腿,咱们又是享用不到了……”
帐外兵士们三五成群捧着瓦瓮进食,帐内又是不同的光景,几名京营将领分席作陪,客气中透着一丝疏远。
临淄王却是嘴噙微笑,对谁都客气有加,抬手指着一名生的膀大腰圆的送餐役卒笑语道:“几次伴席侍奉,还不知壮士名号……”
“奴名王毛仲,并非京营的贲士,只是隶属内苑的奴户,卑贱名号,不敢劳大王挂齿!”
那役卒听到大王垂询,顿时一脸的激动,恭敬的叩首回答道。
李隆基只见这役卒相貌威武,却没想到只是一介奴籍,不免有些尴尬,但又将人打量一番后才微笑道:“勇壮与否,与身世无干。奴儿体壮气长,不会久在人下!”
那下奴王毛仲听到这样的评语,不免更加的激动,叩谢之后入前割肉奉食更加的用心,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香嫩烤肉被剔除柴韧的筋膜,让临淄王都赞不绝口。
进食完毕之后,李隆基还待留下来与几名将领讨论下展园接下来的防务问题,但又有吏员匆匆前来禀告道:“太平大长公主即将入园……”
虽然这位姑母无论权势还是风格都无一入眼,但李隆基也不想在人前暴露倨见亲长,只能长身而起,快步出营去迎接太平公主。
第0973章 三郎行邪,亲者心痛
李隆基并诸佐员在展园门外等候了一会儿之后,才有一驾不甚起眼的青蓬马车从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马车流中驶出,马车到了近前,篷布掀起,车中正端坐着身着一袭素色衫裙的太平公主。
此次归京之后,太平公主的行事风格大不同于往年的张扬醒目,变得低调有加,比如眼下这般,出入不再仪仗铺张,只是轻车简从。
但所谓的低调也只是流于表面,若真的表里如一,便不会离着还有十几里的路程便派人前来通传。
而且官道上看似随人群一同游园的一路人马,随着太平公主的车驾驶出,便也停了下来站在道旁,虽然没有鲜明的衣饰标志,但显然也是公主府的护卫人员。
李隆基先是看了一眼道旁那足有百数众的精悍护卫,然后才将视线转望向车上的太平公主,趋行入前作揖之后便伸手虚扶过去,口中则笑语道:“姑母有游园兴致,早遣仆员奏告,让隆基可以登邸迎护。”
临淄王恭敬的态度让太平公主很受用,她抬手搭在李隆基手臂上就势下车,笑着说道:“王并不只是庭中闲走的后进,如今身为班列朝堂的通贵大臣,自有皇命遣用,旁人怎能贸然滋扰。更何况你姑母尚未老迈到手脚荒废,偶作兴致,哪里都可去得,并不需劳累儿郎。”
彼此一番寒暄,道左人多眼杂,李隆基便又亲为导引,将太平公主并其仆员们领到了展园直堂中。
光禄寺布置的这座食园依傍西内苑而设,面积同样极为广阔,各处展位错落分布,游人们有序的游逛。直堂则位于城北芳林门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全场,及时调度。
太平公主站在直堂外看了好一会儿园中盛况,转回头来后毫不掩饰欣赏的目光,指着临淄王笑道:“此前圣人将王骤攫四品、当司主事,时流议者以为欠妥,但无论身在哪种场合,我都说临淄王少年老成,是宗家又一挺拔秀枝,必然不会辜负圣恩抬举。
但不经事练,说什么总是不免气虚,如今临淄王司掌盛会,从容有加,经此之后,那些鼓摇唇舌、浪作贬言的闲人又有什么话可说!”
“圣恩浩大,唯尽力而为,盼能不负所用!”
李隆基授新不久便开始忙于筹备盛会,倒没有闲情理会那些臧否言辞,但在听到这话后,还是又对太平公主作礼道:“也多谢姑母的厚爱回护,隆基于世道之内,只是谨遵亲长教诲的学步小童,纵有些许浅树,也实在不敢矜傲。”
“像,实在是太像了!”
听完李隆基的应答,太平公主又上上下下、认真的打量了这个侄子一番,抬手拍拍他肩膀,凑近过来亲切道:“无论仪容气度,还是这份自谦与才干,都与我家那位长三郎依稀类似啊!往年圣人出阁时你还年少,当年事物大半陌生。但你姑母是亲眼有见,若非见此秀才脱俗,实在不信人间有不学而善、生而知之的奇异大才!”
李隆基心里对太平公主的造访并不热情,本来只打算应付了事,可是在听到这番评价后,登时便忍不住笑逐颜开,但又连忙低头道:“姑母谬赞,我哪里敢……实在不敢妄比天人,但能圣道之下踵行一二、稍得修身治家的道理,便是于愿足矣!”
简单一番对话,李隆基对这姑姑更加热情,请入堂中暂坐,然后才又说道:“游园人潮拥挤,恐有冲撞冒犯。请姑母暂且于此短作,让我着员肃清一片园区,再引姑母入园从容赏览!”
“不必这样麻烦,我这些许兴致不患无处消遣,见到儿郎能够从容处事便觉得欣慰,怎么能纵性干扰。”
太平公主很好说话,笑眯眯的坐在席中,并不急于入园游玩,并示意李隆基继续处理事务,不必过分在意自己。
见太平公主如此态度,李隆基虽有几分疑惑,但也不再多想。虽然光禄寺章程规令有序,但他的清闲也是相对而言,大量的事务都需要他批阅之后才能进行下去。
于是接下来李隆基便开始埋头批阅文书,太平公主则安坐侧席,状似悠闲的在一旁打量这个侄子处理事务,并趁着稍得清闲的间隙询问一下展会的行情如何。所谈论的话题倒也无涉机密,李隆基便随口作答。
如此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趁着一批文书刚刚处理完毕分发下去,太平公主终于又开口道:“不怕儿郎笑话,圣人兴治有术,如今京中日渐繁华,但居此繁华世道之中,也是颇有不易。偌大一个庭门,家人有口即食、春秋制衣,饮食虽不尚奢,但也消费惊人,持家甚不容易……”
讲到这个话题,李隆基倒是深有同感,他主持一座展园,日夜所见商贸额度惊人,越发感觉到自己贵则贵矣,但若讲到家境,甚至都比不上一些京中平头百姓,想要做什么也常常因为囊中羞涩而困阻不断。
“所以你姑母闲来也整治了一份产业,恰好有参你所司直的这一处展园……”
作态许久,太平公主终于讲到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她此前因为惹祸避居河东多时,但也并没有闲着,趁着河东时流殷勤拜访之际,在河东整治了一片面积不小的葡萄园,因为存鲜不易,多数都酿成了葡萄酒,自家消用和赠送亲友之外,还有不少的盈余,便想趁着今次世博会卖出一个好价钱。
今次归京,圣人虽然没有什么表态,但太皇太后却是对她一通敲打,也让太平公主不敢仗恃家世干涉造势,仅仅只让府中仆员循着正规途径租下一个展园进行展销,但效果却不够理想。
毕竟河东大葡萄虽然颇有时名,但更出众的还是时鲜价廉,酿成葡萄酒后,品质便比不上陇右西域的流入。太平公主又不甘心作贱去卖,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李隆基身上,希望能在展园作重点的推介。
李隆基见到这个姑姑一番扭捏作态,还在猜测会有什么意图,结果竟然只是为了争取一处展位,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顺便也觉得这姑姑实在贪鄙的有些不顾体面。
“敬告姑母,上佐不问下事,如此才能各司其职。酒类诸品展位划分,是良酝署司鉴,隆基若贸然过问,毁人职权,有失本分!”
随着心情的变化,李隆基态度也变得冷淡起来,他正是自尊感强烈的年纪,自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向自己请托,冒昧之余,更有几分看轻自己的意思。
本来谈话气氛还算不错,但太平公主却没想到这个小三比宫中那个大三翻脸还快,几乎一瞬间就完成了冷脸的切换,顿时愣了片刻,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哈,今日总算明白,时运不再、万事艰难!我这个家门蠢类也真是拿事自贱,本以为母家儿郎壮成当事,可以体恤关照、勾销疑难,却不想只是自己心里狭计,人却目中无我!”
好一会儿之后,太平公主才冷笑起来,两眼盯着李隆基颇有怨恨,除了被当面拒绝的羞恼之外,心底所积存对圣人的怨念也被勾动激发出来:“当世为人,父母赐给骨血之外,的确没有什么情谊惠利是理所当然。这个道理,我现在是懂了,并也告知临淄王,眼量切勿擅作高低,捻拿不必盲分轻重!今日一张脸面如何被人拍进尘埃,明日那人必要纤尘不沾给我送还回来!”
说完这话,太平公主便愤然起身,抬腿便向堂外走去,陡然勃发的怒气,更让堂中分立的诸佐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李隆基听到这番训斥,一时间也有些傻眼,不知该要如何处理应对。而一直游走在堂外的王仁皎见状后却是暗道不妙,忙不迭冲出来跪在太平公主前方并大声道:“大长公主殿下请留步!大王绝非此意,展位轮换只是小事,但当司在事者处事不道,竟然让大长公主殿下受累行告,实在是……”
有了王仁皎这一打岔和提醒,李隆基也终于醒悟过来,本是一桩小事,可若任由他这姑姑挟愤走出,必然会小事化大。别的不说,单单太平公主入宫在太皇太后面前吵闹一番,足以让那个本就对他们兄弟颇多偏见的祖母更加厌恶。
一念及此,李隆基便也连忙站起身来行至太平公主身后,还未开口,便先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眼眶霎时间变得通红,扑通一声跪在太平公主身侧,语调哽咽道:“我这新事的拙员,家门的丑幼,本该灵活用巧的时候,偏要卖弄愚直!
少来怙恃双失,难知人情道理,若无亲长垂恩的庇护,岂能长大成人?血脉同源,一蔓之瓜,若连亲情都不恤顾,独苗焉能孤壮……”
太平公主本来羞恼至极、满怀忿气,但听到临淄王语调颤抖、更不无惶恐辛酸,一时间也是大声感慨,顿足立住,默然片刻后才叹息道:“不说你这少类有失人情的应对,就连我,也常感人事非故、无所适从……当年我父、我母、我诸兄关怀爱护,何至于、何至于因为如此一桩小事,竟与小辈翻脸置气、可笑啊,可笑!”
听到太平公主这感慨之言,李隆基心弦又是一动,且将感想按捺于怀,继续恭声道:“一时薄情狭计,触怒姑母,不敢强求原谅,但请姑母暂留片刻,容我将此事处置周全,再拜膝前请求降罚!”
太平公主这会儿心思也不在刚才的争执,又沉吟了一会儿之后才摆手说道:“此事不必再说,你姑母再怎么不顾体面,也不能强请催使儿郎有悖司职非分。但此日游兴不复,三郎若能同驾送归,算你有心。”
李隆基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起身后先将直堂事务交代一番,然后又连忙行至太平公主身后,一路陪同走出展园。
来到展园外将要登车的时候,李隆基殷勤上前要接过车夫御具,却被太平公主抬手阻止:“宗家儿郎自有风骨,大不必委屈作媚。”
李隆基闻言后只能讪讪作罢,等到太平公主上车之后,这才抬腿登上,屈膝侧坐于车厢中。
太平公主车驾沿北城西行一段路程,然后便从景耀门处入城。沿途官道上仍是热闹有加,许多民众们打定主意彻夜游园,索性便在城外张设帷幕,露宿近郊。
一路行来,太平公主言语不多,只是透过车帘望着城外热闹的画面,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李隆基倒是想打开话题,消弭刚才的争执,但见太平公主如此神情,一时间也不知该要说什么。
世博会期间,长安城内城外都人头涌动,热闹非凡,几乎没有僻静之处。
“好一派盛世风情啊!当年故人,几者能够料到后世人间风光如何?”
随着车驾转入坊间横巷,太平公主又蓦地叹息一声,抬眼望着李隆基说道:“咱们姑侄都是幸运的,能够熬过往年的祸乱动荡,至今还有福气享用人间的富贵。但扪心自问,如今人间的情势怕也不是当年所畅想那一类。”
这一番感慨,李隆基虽然听得清楚,但却猜不到意味所指,或者说不敢深想,只是赔笑说道:“家国自有强者担当,覆羽之下,是宗家诸人的福缘。”
太平公主闻言后瞥了这侄子一眼,然后又说道:“你姑母的确没有男儿的豪襟壮志,也因为父母兄长的骄纵,有欠兰芷馨香的品格。但有一桩认定的道义不会违背,人待我好,我必以回报!不能御器稳重、享国长久,四兄他命运的确凄凉。
无论世道是怜是嘲,他终究是我一血同胞的至亲兄长,少了这一个,人间更没有几人会爱我纵我。每每念及于此,总有剜心之痛。想到兄妹相处的桩桩种种,仍然不失感动。苍天或是无情,人道总是有序,幸好还有你们几子,让我能将往年所承受的关怀保护稍作回报……”
李隆基听到这里,已是泪水涟涟,或许觉得这模样有些羞涩,抬起衣袖擦掉泪水、遮住脸庞。
太平公主见状,抬手拍了拍这侄子的后背,又语调沉重地说道:“正是因为故情的温馨,看到三郎你在邪道上越行越远,我也越忍不住代你阿耶感到心痛啊……”
第0974章 故事险恶,祸根难躲
太平公主从来也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刚才展园直堂中临淄王断然拒绝她的请求、让她下不来台,尽管马上转变态度进行补救,但当时那一种局促与窘迫的心情却已经铭记心中。
所以当她思忖一番讲出这番话的时候,也在认真端详着临淄王,要看清楚这小子会是怎样的反应。
并不宽阔的车厢中,为了留出足够的礼防距离,李隆基要蜷缩着身体,后背紧贴在车厢板壁上,姿态有些别扭。太平公主话音刚落,他身躯陡地一僵,旋即掩在脸庞上的衣袖略沉,视线一瞥眼前这位姑母,然后又快速的收了回去。
但就是这一瞥,却让太平公主感觉到车内气氛骤然一冷,仿佛被什么凶物注视到。这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恍惚间似乎只是一个错觉。
“隆基、隆基实在不知姑母言意所指……我、我怙恃俱无,向来便少亲近恩长耳提面命、遮瑕斧正,懵懂谋生,或有行差踏错茫然不知。但、但我绝不是刻意出错,姑母若有所察,恳请垂言教我!”
电光火石之间,李隆基脑海中已经闪过了诸多念头,继而便向太平公主跪伏请教,为免幞头触及公主膝裙,下半身甚至都拱出了车厢。
终究只是一个被诡谲世事吓得心有余悸的半大儿郎啊!
眼见临淄王这样的反应与颤抖的语调,太平公主展颜一笑,笑容中颇有几分身为长辈的慈爱与包容,心中也不免略生感慨。
此前她说临淄王与当今圣人旧年略有相似,虽然确是有感而发,但也不乏虚夸。
两人身世处境的确有可作类比之处,但当年圣人的处境却比临淄王当下凶险恶劣得多。
但那小子城府深厚,举动谋划之间深藏不露,当年看客难有洞察,一直等到越发的势大,才让时流惊叹感慨,血脉的隔代遗传的确强大,二圣的权谋禀赋重现于这个孙子身上,而且还青出于蓝胜于蓝,做出了超越与创新。
眼前的临淄王的确有几分当年圣人的风采,但也只是流于表面的皮相却难及真髓,被人稍作试探便露了怯,若与当年的圣人易地而处,不说日后的种种发展变数,只怕当时便要遭了武氏诸王的毒手。
临淄王究竟做过什么,太平公主不甚了解,一则此前对此子关注本就不多,二则过去大半年的时间里她也不在长安。
但这小子究竟在想什么,太平公主自信能够猜度大概。眼下虽然已经是开元新朝,但妖氛浓厚的武周旧年、两京斗势、兄弟阋墙种种动乱却也没有过去几年。
世道诸众或许没有切身的利害得失而感受不够深刻,但她们这些近系的宗室却都亲身经历那一场场的变故,人生际遇也因此发生了极大的改变,难免会有一些杯弓蛇影的余悸深藏于怀。
这种浸透到骨子里的危机感让人寝食不安、无力消除,自然也就下意识的想要经营出一份势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起码能够不失自保之力。
这种感觉,就像是熬过大荒之年后,哪怕接下来是连年的丰收,民家也难免热心于储蓄,存粮备荒,不敢懈怠。
类似的心情,太平公主本就有深刻的体会,由己度人,自然能对临淄王的心境猜度个八九不离十。这小子心思敏捷,急于掩饰,反倒让太平公主看得更清楚,也更生出要将之拿捏把控起来的念头。真要细剖心迹,倒有几分失意之人、抱团取暖的想法。
经历过家破人亡、夫妻两界的惨剧,太平公主更加体会到人间何者才最可信。当年她与圣人兄弟们往来密切,也有类似的想法。
但圣人起势速度实在太快,一晃眼之间便成长起来,完全将她这个姑母甩在了身后,彼此地位不再平等。
到如今,当时的少年已经成了高高在上、人莫能近的皇者,太平公主对此也是心情复杂,因自己当年的眼光而有自豪与欣慰,也因为圣人对她的疏远与漠视而感到心寒。
当年心怀诸种虽然没有尽数明言,但太平公主却觉得彼此该有一种相亲不弃的默契,可现在她却成了那个被抛弃的人,仿佛明珠遗在暗室,被尘埃一寸寸的吞没光辉。
那种悲凉与失落,或许不足以令人痛彻心扉,但也足以让人竟日幽怨,难再开怀。
眼前的临淄王诸种特质流露,让太平公主恍惚间有了一种一切重来一次的感觉,当年各种思虑因此变得鲜活,重新焕发生机,促使着她想要控制眼前少王的悲喜与人生。
或许这也是一种报复吧,一种不可宣于言表的情怀。圣人待她都越发的冷漠,但是对临淄王似乎有一种物喜其类的欣赏,几个堂弟中唯独对临淄王另眼相待,拔授四品加事磨练。
我虽然错过了你,但却不会错过你的这个投影。你既然抛弃了我,那我就要让眼前这个瓜葛密切的少王对我言听计从,你所欣赏的宗家少壮,反而成了我的门生爪牙,你又会不会失望抱怨?会不会因为对我轻率的疏远抛弃而有懊恼自责?
或许,这当中也伴随着几分补偿当年未能陪伴成长的遗憾……
“三郎毋须如此凄惶,即便不言故情,当今宗家除了那些趋炎附势的支节之属,真正的血脉近亲还有几人?民间黔首都有宗社亲朋相作扶助,我家门血亲更需要相亲相近、同守一份富贵美满!”
脑海中杂絮如麻,恍惚间太平公主抬手轻拍着临淄王后脑温言说道,视线却有几分迷茫散乱,似乎着眼不在当前的画面。
听到太平公主这异常温和的语气,李隆基微微错愕,视线微微一侧看到这姑母神情竟真有几分不似伪装的慈爱温情,尽管心中仍不失抵触,但脸上却涌现出满满的孺慕情怀:“良言入耳,暖人肺腑!今日始知我于人间并非孤独,少年于世最贪亲恩,若非分在两邸,我真想日日朝夕侍奉高堂……”
这话说的同样亲密暖心,但却让太平公主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脸上的神情略转冷淡,但笑容却更热情了几分。
她托托李隆基肩膀,示意平坐起来,才又正色说道:“三郎可知,你最大的错在何处?”
李隆基到现在对这问题还有几分惊疑回避,闻言后只是再作恭谨姿态:“恳请姑母赐教!”
“你错就错在啊,张口必言贪顾亲恩,骨子里却只是冷淡疏远!”
太平公主凝望李隆基片刻,有些怒其不争的叹息说道。
李隆基听到这话后,眸底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没想到被这姑姑看穿他外热内冷的本质并不客气的直言出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掩饰,太平公主便又继续说道:“当年神都动乱如何,你我都有切身经历。宗庙险堕,社稷板荡,圣人当国时所面对便是这样一片狼藉。虽然临此危难,但区区几年时间里便巩固家国、内外咸安,更远赴边疆,扬威西国。看客们只觉得热血澎湃,但当中所付出的辛勤努力,人又能知几分?”
李隆基有些不解这话题怎么转到硬夸圣人身上去,只是颔首附和并感慨道:“憾我才能浅薄,未能为君分劳分忧。”
“圣人虽然襟怀壮阔,但也塞满了家国天下,余者杂情小事,无暇入怀深思。凡所亲近之众,或有感天威莫测、不近人情,但这也并非有意的疏远,只是没有精力分顾周详。”
太平公主虽然苦口婆心的劝慰临淄王,但仍觉得自己乃是亲中特殊一个、不该被一视同仁的疏远。
她顿了顿之后又继续说道:“三郎你或自感孤苦无依,所享的亲情不够厚重,但不该觉得是圣人有欠亲眷。天下万众俱是子民,顾大失小,也是世情难免。但这当中真正的根源,还是在于你并没有托出真心来敬爱你的祖母啊!”
“我、我怎敢……隆基无时无刻不想敬奉祖母,周全孝道,可是、可是祖母荣养深宫,饮食尽享精养,起居不失照料,心怀赤情但身却难近,满腔热念无从表达。我知时流常因旧事误解与我,就连、就连姑母也难免……但我真的是无从自辩,即便擅作申诉,又恐掀扬旧尘……”
李隆基听到这里真是有些慌,他内心中对太皇太后真的是新仇旧恨层叠累加,既有来自于父母的旧恨,又有太皇太后冷落乃至于刁难他们兄弟的新怨。只是这一份怨恨,真的不能随便流露出来,哪怕被人点破,也决计不能承认。
见临淄王一脸慌乱、急于掩饰的模样,太平公主又暗叹一声,稍作沉吟整理思绪后才又说道:“症结便在此处,不会因为回避便自己消解。莫说三郎你,就连我……唉,故事的确不堪细说。我只问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如何去修补祖孙的亲情关系?你祖母已是年近八十的老妪,难道还要让她委屈自己、垂首下顾,才能安享孙息满堂的天伦之乐?”
听到这里,李隆基也已经明白太平公主要表达什么。他身世虽然不乏敏感,但因这份敏感所产生的危机却并不在于圣人,圣人忙碌于家国大事,近年来勤政亲征,他们兄弟在圣人心中所占分量实在不大。
至于世道的亲近和疏远,主要还是来自于太皇太后。正是因为与太皇太后的关系恶劣,才因得知者对他们兄弟冷眼有加。
虽然心知症结所在,但李隆基却并没有加以修补的想法,或者说不知该要如何修补。正如他自己所言,太皇太后常年深居内苑万寿宫,他连接近都接近不了,更不要说修补关系,难道也学当年的圣人去凭诗传情?
别说他写不出另一首《慈乌诗》,就算写得出,梦中常见父母血污凄惨的身影又能原谅他?
更何况,在他看来,太皇太后眼下不过一个幽居老妪,对世道时局的影响力大大衰减。再怎么修补关系,得益也是有限,不值得挖空心思去钻营。
见临淄王只是沉默不语,太平公主又笑语道:“先前还痛哭不该卖弄愚直,眼下怎么又犯蠢了?血脉相连,一藤之属,想要亲近起来,方方面面都有可以用功处,又岂止于朝夕的相处!”
“请姑母赐教良策!”
李隆基虽然心底抵触向太皇太后求宠,但见太平公主一副妙计在怀的模样,便也顺着话题再作请教。
“生人必有两家亲眷,今我宗家唯仰圣人恩宠。但另有一门,如今却是凋零残破,你祖母年事渐高,想也乐见两家并昌!”
太平公主又笑吟吟说道,然而她话音刚落,李隆基却已经挥拳砸在车壁上,怒声道:“隆基或不可称皎皎,但胸怀大义有存!若姑母所谓良计是要我折节同污于武氏贼余,请恕我风骨难屈,只能辜负姑母赐教的好意!”
太平公主也没想到临淄王反对如此剧烈,听到她这么说,一拳砸下竟然连自己的坐席都震了一震,一时间也略有惊愕,有些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李隆基这会儿真是盛怒之下掩饰不住,直接叩车低呼道:“请御者暂停,道既不同,实难同驾!今日冒犯的罪过,来日归邸盛宴谢罪,无论姑母是否过府具席!生人以来,虽然不称英伟,但能向阳而生,绝不向阴湿处蜿蜒!”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脸色又转为铁青,咬牙恨恨道:“好,儿郎果然是有一副好风骨,不逊你父当年!当年我几多出于大局的规劝,他只是不听,最终落得逃出宗庙、身死荒郊的下场!原来在你父子眼中,我只是一个与人同污、贱堕门庭的秽物!我兄目我是家门败类,但我不忍见他骨肉受别者虐害,既然要皎皎赴死,不如由我出手送行!”
“你!”
李隆基在车厢中已经半立起来,听到太平公主竟发出死亡的威胁,一时间又是怒火攻心,扶住车壁的手掌陡地握起,呼吸顿时也变得粗浊起来。
眼见这侄子不负恭谨,一副盛怒的斗兽姿态,太平公主隐隐感到方才被凶兽注视的感觉怕是并非错觉。
但她经事极多,又不会被这一份无能的狂怒震慑住,抬眼直视过去冷笑道:“长寿旧年,王尚懵懂,可知你母身死前后曲隐?”
李隆基听到这话,身躯陡地一颤,继而喉中发出低沉的吼声:“你说!”
“当年承嗣强争储位,唯你父母安居深宫、不知危难将至。你父用巧,使你兄弟往云韶府翻乐制曲,于彼道逢武懿宗,相见争执,若非圣人解围,几难脱身,你还记得?”
太平公主讲起旧事,李隆基听完后先是有些茫然,然后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一则当年他年纪尚小,记忆本就不深刻,二则当时不久后的春节他便再也没有见过他的母亲,隐隐是猜到彼此间或有些关联,下意识将那些旧事在脑海中抹去,不愿回忆起来。
可是随着太平公主主动讲起,当年一些人事印象再次翻新出来,他顿时便觉得心绪紊乱,呼吸也沉重起来。
“你兄弟当年意气难遏,不知外朝掀起多大波澜,更有你母族窦氏当年在西京使员行刺圣人的旧恶翻起。桩桩乱事,遭承嗣总揽发难,元日大酺将你父逼出献位,皇朝嗣序险遭更改。之所以能够平安涉过,你道真是你父天命厚眷?恰是当年,你们母子怨恨的圣人及我竭力维持,外朝诸臣奔走搭救……”
见临淄王对旧事记忆确是模糊,太平公主也不介意放大自己在当中的作用,继续冷笑道:“你母身死当日,我恰居禁中等候参礼,知我为何不救?虽有瓜葛,但情是疏远,我些许浅能,只能保住我兄长安全!人命当有丰俭之数定,若所享超过了份内,强活只是一个祸根!”
“圣人竟遭刺……”
这一桩西京旧事,李隆基是完全不知,他记忆中倒是有印象当年母亲一直抱怨圣人刁难其族,现在惊闻此事,心中警兆陡生,额头上冷汗直涌,因为想到不久前还将几名窦氏族员纳入自己的府中,只道拾取一些父母的遗泽,却没想到是将祸患主动揽入门中。
“故周世道险恶,你父子究竟身受几分?莫说世道于你家皆有亏欠,当年自有能者力挽狂澜!如今尚能活在人间,仰仗的是亲众包容庇护,大不必长作负气模样!若真觉得此世污浊,难容皎白,皇陵尚有你兄弟结庐之处,若仍在人间使气斗怨,即便不死我手,也必死人手!”
讲到这里,太平公主已经是一脸的烦躁,趁着车驾停下、护卫们已经聚集在车外之际摆手道:“本不愿细话故事,既然不相同道,无谓勉强,滚出去!自此之后,不必往来!”
“我、我……求姑母活我!”
李隆基脸色变幻一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已是涕泪横流。
太平公主虽然讲起当年旧事,但却语焉不详,真假难辨,给李隆基带来的触动并不多大。
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还是窦氏戚族居然曾刺杀圣人,让他深深感受到当年世道的险恶,他所知实在浅薄。
因为这份无知,许多潜在的祸患根本无从躲避,若没有太平公主这种亲历故事的人加以提醒,可能他真的自取死路而无所察觉!
第0975章 宝剑锋芒,以血为祭
有了早年同圣人相处的经验,虽然眼前这个小三郎也是禀赋不差、兼硬骨难驯,但太平公主拿捏起来自有举重若轻的从容。
尽管李隆基又是跪拜哭求一通,但太平公主心中愤懑难消,仍然将之逐下车驾,要让这小子感受一下她的善意是多么的珍贵难得。
李隆基被赶下车后,模样异常的落魄惶恐。此时街道上行人不少,他先是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仪表,但见到太平公主车驾继续前行起来,心中思忖权衡一番后将牙一咬,徒步跟随上去,不敢再攀车求见,只是小跑着一路跟随。
前方太平公主得了仆员提醒,回头看了一眼后,嘴角泛起冷笑,只是示意继续前行,同时忍不住心生感慨:“当年便是不知要磨去人骄悍之气的道理技巧……”
不过当年她就算是懂得了这道理,圣人也并不会如此乖顺的受她摆布。那小子铺设的道路较之她还要更加宽广,当年若不和气相处,如今只怕结怨更深。
太平公主车驾在前,并没有刻意的放慢速度,而临淄王则徒步跟随在后。时下虽然已经是十月深秋,但随着趋行的路程加长,李隆基也已经是额头见汗、气喘吁吁。
若非太平公主那百数护卫还要借着道路行人们掩饰行迹而拖慢了速度,李隆基只怕早已经被远远的甩开。
一行人入城时走的是景耀门,原本沿长街直下走到西市北面的礼泉坊,坊中便有太平公主一处府邸,公主近日也多住在此坊,贪此地近行市,便于进行一些商贸操作。
不过现在太平公主打算彻底的消磨掉临淄王的傲气,因此当车驾转向礼泉坊的时候,她便在车内阻止,并吩咐前往位于兴宁坊的府邸。
兴宁坊位于长安城池东北角、入苑坊的南面,从礼泉坊过去需要沿金光门长街横穿大半座长安城,路程可谓遥远。
哪怕坊间没有驴马代步的普通民众,想要徒步横穿大半座长安城也颇不容易,大凡囊中稍有余钱者,都会选择拿出一两枚铜钱,在车脚铺里乘上一驾板车前往目的地。
但李隆基自知触怒了太平公主,正要通过这种自惩来加以挽回,当然不能选择什么取巧方式,只是甩开两条腿,紧紧跟随在太平公主车驾后,盼望这位姑母能停下来、原谅并再次接纳他。
金光门大街是长安城主干道之一,街道上行人更多,且不乏京中权贵人家车马闲游。太平公主出行的车驾并不起眼,可大步疾行的临淄王却颇为引人注意。
有一些认出临淄王的京中时流上前打招呼,若是寻常时节,别管彼此交情如何,李隆基也一定会停下来寒暄交际一番。
可是现在他徒步于街、周身尘埃,狼狈之余,心情更充满了窘迫焦躁,又担心跟丢了前方的太平公主,因此对于那些入前问候的时流只是摆手应付过去,便继续拾步前行。
一些时流眼见临淄王独行街上、身边并无随员,且神态间更有一份掩饰不住的焦虑,不免心生好奇。抛开家世爵位不说,临淄王官居光禄少卿,在当下的世博会中也是颇具话语权,如此怪异的做派,自然让人遐想诸多。
虽然临淄王无意交谈,时流们也不敢当街阻行,但在略作思忖后,还是吩咐家奴跟随在后,瞧瞧临淄王究竟在做什么。
宽阔的横街上车水马龙,李隆基也不知太平公主究竟要往何处去,追随一程后体力快速消耗,气息更加的粗浊混乱,官袍上早已经附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土、不复光鲜,汗水更从脸庞留下脖颈,将袍服下的内衣都给浸透。
可前方的车驾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疲惫感蔓延全身,李隆基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懊恼惶恐转为了羞恼有加,只觉得自己生人至今都没有经历过如此困窘折磨。
心情的变化,加上体力的消耗,让他走路的速度也降低下来,步履迟缓,满眼的恨意。
当行过西内皇城朱雀门后,他终于停了下来,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尘埃,靠着毅力挪步走到横街南侧的柳树下,扶着那粗糙的树干坐了下来,两眼迷茫的望着街旁业已干涸的水渠,突然没来由的低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只是笑着笑着,干涩的眼角便有泪水流淌出来。
“阿耶,我该怎么办?人间这样艰难……”
他的心情真是有几分崩坏,特别在意识到故事沉重,想要摆脱羁绊、阔步向前都是一种奢望的时候:如今圣人无暇关注他们兄弟,可若当年刺杀旧事又被人翻起,圣人还会不会对他施加庇护、网开一面?
李隆基心中对圣人的崇拜绝非作伪,起码要比那些表面恭敬的人要深厚得多,这位堂兄做到了他所能想象男儿丰功的一切,更是身处逆境中的他绝对的精神偶像。
他招揽王仁皎,并有许多的人事计略,都是一种有意无意对圣人早前事迹的模仿。至于说真像圣人那样逆势而取、问鼎宝位,他并没有想得那么长远,或者说根本就怯于去想象。
如果没有太皇太后这个处处刁难他们兄弟的障碍,他乐得做一个富贵闲王,或者因为圣人的不吝欣赏而为家国捐力,努力成为一名宗家良臣,在这开元新世绽放出属于自己的风采。
可是现在,一切眼能望见的前途对他而言都充满了不确定,他绝不敢主动的去与圣人为敌,可若来年真有危难爆发的话,难道他真的要束手待毙?
当脑海中生出这些思虑的时候,李隆基已是额间见汗、遍体生寒,仿佛大内中那高远洞彻的双眼已经垂及于他!
“不如就此出京,羽隐终南……”
一个想法在心底悄然而生,旋即便淹没了其他诸种杂念,遁世出尘的念头变得炽热起来。
可是没等到李隆基更作思忖权衡,耳边又响起清晰的马蹄声,他抬眼望去,便见一名锦袍的少年策马向他行来,少年自御一马,手边还牵了另一匹空骑。
“竟然真的是临淄大王!”
少年策马行至近前,稍作打量后便连忙下马,还在数丈外便举手为揖,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因坐骑斜走而被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没有站稳。
看到少年略显狼狈的模样,李隆基忍俊不禁,站起身来掸掸衣袍,并顺势擦掉眼角咸涩的泪痕,走回街上望着少年开口道:“少年郎认识我?”
那少年面貌清秀,身躯倒是颀长,但却显得有些瘦弱,好不容易将坐骑拉回来稳住,这才不无羞赧的垂首道:“大王宗家名秀,京中谁人不知?仆亦忝列宗家庶列,今日仗从伯父出游,北街恰遇大长公主殿下。大长公主殿下言南街有徒步漫游者望似大王,故借一马送乘。仆久仰大王风采卓越,故而抢步来问……”
李隆基听到这里,脑海中杂念顿时摒除,抬眼向街北张望,便见到太平公主车驾遥停前方,与一路扈从极多的游人队伍并在一处。他皱眉凝望细辨,片刻后才认出那是长平王李思训家人出游队伍。
“原来是长平王门下儿郎。”
收回视线后,李隆基又微笑着对眼前的少年点了点头,继而稍作解释道:“自以为筋骨少壮,闲来孟浪,越墙出行,却不想半道力疲。幸得姑母察见,否则怕要顿在半道,力难归家了。”
少年自不知这姑侄间的纠纷,也不细审这说辞是否合理,只将牵来的那匹马牵引过来,并扶着临淄王上马,然后才又说道:“少年好动,人之常情,仆亦时常幽怨门禁严谨,盼能常常畅游坊曲。但如仆等卑微庸俗之众,竟日遐游,人不能识。可大王风采难隐、尊体醒目,谁能不见?还是要出入谨慎,勿涉鱼服之险!”
这少年谈吐恭谨有礼,让李隆基对其印象不错,心情也略有好转,引马稍顿、等着少年也翻身上马,才又微笑道:“少年郎如何称谓?”
“仆名林甫,小字哥奴,家中行十。”
少年听到问话,连忙欠身作答,等到临淄王策马行出,才连忙拨马跟上,但因马术不精、又恐越过临淄王,不得已落后数丈。
李隆基虽然对这宗家庶支的少年李林甫印象颇佳,但眼下更重要的明显还是他姑姑太平公主,还有那个长平王李思训,便也没有心情去等那少年,策马便穿过大街向对面行去。
然而他还没有靠近过去,太平公主已经结束了跟长平王的谈话,车驾便又行驶起来,这不免让李隆基心中更增羞恼,越发肯定他这姑姑就是在刻意拿捏羞辱他。
太平公主虽然离开了,但长平王还站在自家车驾一侧。长平王如今官居宗正卿,是宗家颇具德声的耆老,李隆基自然不敢怠慢,策马靠近后便翻身下马,上前致礼并谢长平王赠马之恩。
因为礼节所限,李思训自不能像太平公主一样径直离去,留在原地与临淄王略作寒暄,然后便抱歉一声登车率家人而去。
之所以如此冷淡,还是当年旧事所导致。武周旧年,李思训避祸江南,神都革命后才被相王召回朝中并得以拜相,结果却在庐陵王归国争统的前夕背叛洛阳朝廷,投靠了率兵东进的当今圣人。
开元新朝生机勃勃、国力蒸蒸日上,李思训自不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有错。但面对已故相王的儿子,心中多多少少是有几分羞惭,索性敬而远之。
眼见到李思训一行快速离开,李隆基心中又是不免暗叹,就算他自己想割断前尘、焕然新生,时流怕也未必会相信他。一味的遁世躲避,指望旁人放弃纠缠,终究不是符合他性格的选择。
“既然躲不过,那便继续前行!世道虽如牢笼,但唯不自弃,才有破栅出笼的一天!”
心中暗作决定,李隆基视线又转向那刚刚行至街北侧的少年李林甫,向着对方挥手道:“哥奴赠马之情,道左不暇回谢。来日邸中具宴,专谢此事,哥奴可一定要来啊!”
“一定一定!”
李林甫听到这话后也是惊喜有加,连连点头应是,方待举手作别,胯下坐骑又不安分,忙不迭抓紧了辔绳,把控着坐骑向自家人离去的方向追赶去。
李隆基也不再久留,望准了太平公主的离去方向继续追赶上去。他心里虽然已经恨上了这个一日之内施给他太多羞辱的姑母,但眼下却仍离不开来自太平公主的指点与支持。
“恶妇贪势,要把我牵入她人势罗网中。而我也需要这一层掩饰导引,不妨彼此借光。至于来年谁宾谁主,若连此类都反制不住,更不必再妄想其他……宝剑有杀气,需以血为祭!”
当朝廷中枢与内苑起居转移到东内大明宫后,京中权贵们坊居格局也随之改变,从原本的朱雀大街两侧转移到了东北诸坊。
像太平公主所归的兴宁坊,除了有她这个大长公主设邸于此之外,还有包括宰相姚元崇等诸多立朝重臣官邸都在此坊。
尽管心中抱怨圣人待其冷落,但跟京中绝大多数皇亲国戚们相比,太平公主的生活仍是丰裕有加。
兴宁坊府邸只是京中诸邸业中的一处,府邸规模更是超出了西苑姚元崇官邸三倍有余,占尽一曲之地。圣人虽然不喜这个姑母干涉朝局政务,但在起居用度方面,的确是优待有加。
人的性格千奇百怪,就有人热衷于追逐自己所不能拥有的,却不安享已经拥有的一切。
对太平公主而言,自幼便是宗家血亲中最特殊一个,享尽父母宠爱,诸兄都有不及,当她生活中突然出现各种条条框框的约束,便倍感失落与抵触。
归邸之后,太平公主便召来管事询问道:“隆庆坊李学士家中可有书帖回复?”
当得到否定答案时,太平公主脸色又是陡地一沉,心情顿时变坏,就连吩咐仆员迎接临淄王入府都忘在了脑后。
“两千万缗,富可敌国……哈,这是家资骤富,已经不耐烦再敷衍贫故了!这对奸情男女,藏匿坊间,唯恐人不能察,如此招摇作势!”
屏退室内众人后,太平公主又恨恨道。如果说各种约束还只是让太平公主心存抵触,那么亲故之人际遇的高低变迁就让她有些嫉恨交加了。
像隆庆坊所藏匿的奸情,本该是人间绝密,可是如今上官婉儿在世博会前后风光的几乎无能出其右者。不说那还未开启的荐福寺蕃人市,单单由其负责筹办的香行展园,人气热度便仅次于官府筹办的几个大展园,在行市中搅风搅雨。
跟风光无限的上官婉儿相比,太平公主却连要给自己的产业在展园中挪个位置都要亲自出马、并且还遭到了拒绝。她当然不需要这些商贾营生来养家糊口,可是际遇差距如此悬殊,却让她心意难平。
对亲故如此防禁严酷,对奸情外室却一再纵容,唯恐不够招摇醒目,甚至还出尽宫库内私来助长声势!对人如此不同,难道我……
太平公主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将诸产业管事们召来邸中,核计这些产业的盈亏,心中未尝没有要一竞风采的想法。
可是越核算下来便越心虚,两千万缗巨财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惊人数字。太平公主虽然有封国田邑的恒出,但这些资产本身却不能变现。
随着官面上的特权被压缩剥夺,再加上过去大半年时间都不在长安,一些产业缺乏妥善的经营,已是获利微薄,甚至颇积亏空。眼下的她别说上千万缗,哪怕几十万缗闲钱都不好凑出,想要在世博会中搞个动作大放异彩,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凭什么香行可以售卖会籍、勒索巨资,我家产业便无一能成?行社那些调香大家们,有几个肯应我访募?只要肯入我门下做工,钱资不是问题……”
诸多问题,所得到的都是不满意的答案,太平公主不免更加躁闹,拍案怒骂道:“蠢物!一事无成的蠢物,竟然留养这样一群无一可取的废材,难怪资产都要败尽!”
且不说太平公主在邸内怒气难遏,被请入前堂等待接见的临淄王李隆基在见到诸多行市中人手捧计簿、络绎不绝的入邸拜见时,已是看得目瞪口呆、心意大动。
他少年时期养在禁苑,归京之后又因为太皇太后的缘故、邸居常有如履薄冰的谨慎,是真的很少体会真正的皇亲国戚坊居生活如何富贵。
当见到他这姑母除了封国采邑等固定份额之外,居然在坊市中还拥有着这么多的产业,是真的震惊不已。须知他自己还因为想搞一点外财而诸多算计,却没想到巨富就在身边。
原本他还因为太平公主无休止的拿捏羞辱而大生烦躁,甚至想若再不得接见便拂袖而走。
可是在见识到这个姑姑家业如此雄厚,他便生出了更多的期待与耐心,屁股仿佛生了根,安坐席中一动不动,打定主意务必要分一杯羹。冷眼虽然不好消受,但钱帛着实撩人!
第0976章 盛世文娱,寓教于乐
李隆基今天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太平公主的再次接见,太平公主入邸后便沉迷于家财产业的核计,早将这个侄子抛在了脑后。而李隆基也并非无所事事的宗家闲员,在公主府前堂坐了不久便被下属寻来,催促他返回食园坐守。
于是李隆基只能起身告辞,请公主府仆员转告、约定一个来日再作拜访的日期。
太平公主自觉得对这小子的敲打拿捏也有了一定的火候,因此便说道:“转告临淄王,若肯听从前计,可以择日再来,否则便不必再登门访问。”
控制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或凭权势地位,或凭钱帛财富,还有一种就是对人际关系的控制。
临淄王本身便颇具智慧,又官居四品的光禄少卿,太平公主想要对他直接施加控制是很难做到的,即便能强压一时,这一层关系也绝不牢靠,所以她选择从临淄王亲近人事下手。
虽然提出了让临淄王与武氏残余联姻的建议,但太平公主本身对于武家人也没有太深的感情。神都革命后,武家人死伤惨重,政治上的势力也被清扫一空,无论才能还是价值都不值一提。
至于说临淄王与武家联姻,便能重新获得太皇太后的好感,这更是一个笑话。
当年太皇太后引重武氏,只是为了把控朝政、独揽大权,如今权柄不复、只在深宫颐养天年,对于武氏那些残余之众已经没有了什么关注。
太平公主对此最是清楚,母女私下相处时,太皇太后便甚少言及武氏人员。甚至她这一次重返京城,太皇太后劝她安稳生活的时候,还直接表示若真的因为夫妻关系不和睦才骚动不已,不如索性与武攸暨和离,另择良配安度余生。
太平公主对这一提议并不是不动心,可是她眼下却没有心情重新营造一份家庭关系,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之前,还不如继续跟武攸暨维持这份名存实亡、两不干涉的夫妻关系。
没有了最大的依仗,武家人当下的处境也是颇为凄惨。几次政变的动荡让族人数量锐减,武承嗣、武三思并武攸宁等势位显赫者同其家人们,早在神都政变时便死在了圣人手中。
相王当国后,又针对武家人进行了更彻底的肃清,各种势位特权统统都被剥夺。到如今除了早已经投靠圣人、得以保留势位的武攸宜和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之外,也只剩下武载德、武攸绪、武攸止等寥寥几户。
这几人在武氏诸王当权旧年便属于武家的边缘人物,恶迹并不彰显,所以仅仅只是被褫夺了官爵、得以活下来。这其中,武攸止返回并州乡土安居,武攸绪则隐居于华山,武载德几年前客死长安,甚至都无钱发丧,靠着太平公主的资助办完丧事。
武家众人依傍着太皇太后经历了短暂的辉煌,遭受反噬后到如今已经是落魄到了极点。各种清算在相王旧年便已经完成,开元新朝以来便沦落到几乎查无此户的程度,少得时流关注。
太平公主想要控制临淄王,为其选择的联姻对象既不能宗族太旺,还要能加深彼此联系,武家这些残余人众便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至于具体的人选,太平公主本有几个继女,但她并不打算选配给临淄王。一则这些继女收养在公主府,没有经历真正的落魄,二则常年的冷落疏远,也让她们未必与自己这个继母一条心。
第三就是太平公主想要凭此向时流体现出她的人情交际能力,从武氏别户挑选女子才能更有体现。时人皆知相王一家与武氏一族的旧怨深刻,结果却能在太平公主的撮合下捐弃前嫌、结成配偶,无疑会让时流侧目惊叹。
虽然所太皇太后不再关注武氏族人,但与儿孙们的积怨终究是横在心头的一根刺,未必会因此对临淄王改观,但若能通过少辈联姻达成表面的和解,想来也会乐见。
至于圣人更加不会关注这种小事,若真想对武氏赶尽杀绝,那剩下这几颗杂苗也根本就活不下去。
思忖一番后,太平公主决定选择武载德家中女子介绍给临淄王。武载德死后,一家人客居长安,靠着太平公主接济才能维持生活。而且武载德的儿子武平一也不同于武家其他人庸碌平凡,学识不俗,值得培养。
心中敲定人选后,太平公主便不再多作用心,继续整顿自家的产业,希望借着世博会而有所起色。
其实太平公主原本也有一本万利的优质产业,那就是早在东都洛阳经营起的戏坊。当年她将戏坊的人事班底挪到长安来,令得平康坊诸曲艺从业人员都如临大敌,要联合起来才能稍稍对抗太平公主名下戏坊的声势。
可是好死不死她想玩把野的,将侄女李裹儿养作优伶,彻底触怒了母亲,早在她潜逃河东的时候,名下戏坊便被太皇太后勒令解散,让太平公主彻底的退出了风月行业。
没有了这个下蛋的金鸡,太平公主生活虽然仍是光鲜,但财务情况较之旧年已是大大局促,甚至连几十万缗的活钱都凑不出来。
往年戏坊在手,几个月的利润便不止于此,顺便还能带契别的相关产业,譬如旧年在洛阳时圣人教法制作的肥皂之类。现在这些工法都已经流传于世,她也难再享受垄断的暴利。
之前她入苑同太皇太后闲聊时得知,圣人有意让云韶府在大明宫外苑建造大戏坊,内苑音声人并民间伶乐驻场演出,民众们都可以前往欣赏。今次世博会之所以将织造园等人气展园设在东外苑,就是为了引流造势。
这祖孙俩打得好算盘,干掉了自己的产业然后由内苑经营,连这些风月利润都不放过。太平公主得知此事后自然是愤懑有加,但偏偏自己理亏在先,也不敢开口争取插上一手。
当然太平公主认为圣人是贪求这些风月暴利,也是狭计了。圣人之所以要开发东外苑,除了让城池东北更热闹、妻儿住在入苑坊更舒心之外,同样也有普施教化的意思。
长安城常住人口早已经超过百万,如此规模的人口聚居,除了衣食等基本物质需求满足之外,想要长治久安,文娱上的精神需求也要有所注意。
如今民间诸坊旬日间都有社戏上演,除了消遣娱乐之外,对意识形态的建造与影响效果也是极大。民众们对于繁琐的礼制教化接受度并不够高,可是对喜闻乐见的戏曲形式则热情高涨。
圣人得势之前便主持过相当一段时间的内教坊云韶府,再加上有着后世的记忆,对文娱之类传播国家价值取舍与意识形态的利器自然不会忽略。
艺术不该是权门富户所垄断的奢靡消遣,而是应该面向大众、贴近大众,对整个社会的价值观进行积极的引导与塑造。
特别是在当下长安商贸繁荣、民情渐有浮躁的情况下,这方面的措施也需要推动起来。
一如朝廷每年都要在元宵节放开宵禁、上巳日开放曲江池等皇苑,供民众们游赏娱乐。这对社会活力的维持都是惠而不费的良策,更何况云韶府大戏坊一旦建成开放,便会成为皇家私库重要财源,充盈用度,还能削减内苑供养音声人的开销。
除了大戏坊之外,圣人还打算在外苑开设一个庞大的马球场,组织马球联赛,激发民间相关的热情。
作为后世来客,李潼经受各种娱乐方式的熏陶,对于多数唐人的娱乐形式其实并不怎么感冒。哪怕让人痴迷不已的燕乐戏曲,他的参与感也谈不上有多强,目的也并不纯粹。
但是对于马球这一项运动,他是真的喜爱,这当中所包含的丰富的技巧与激烈的竞技性,实在是让人如痴如醉。李潼对此虽然没有痴爱到荒废国事,但偶尔闲暇时也常常邀人对阵,乐此不疲。
大唐民风尚武尚勇,推广马球运动在接受度上问题不大,真正有所困扰的还是成本问题。单单参与者必须要有一匹良马,就足以难倒大多数的时人。
虽然由于青海大战的缘故,长安马价变得低廉,但想要精养一匹良马,仍是许多家庭难以承受的支出。更不要说除了关中河洛等有限地区之外,如今大唐诸外州民众多数还在温饱线挣扎,更加难以大笔投入于马球这种无益生计的运动中。
高昂的成本,让马球这项运动注定只能成为少数人的奢侈游戏,顶多是在军中有规模的推广开,并不能成为民众普遍参与的全民游戏,除非各地官府财政进行补贴推广。
但用官府财政进行补贴,所投入的成本限定在怎样一个额度,相应的投入在其他方面获得的回报能不能够超过推广马球,仍是一个需要商榷讨论的问题。
如果不由官府推广,而是引入民间的资本进行商业化的运作,又该建立起怎样的监管制度?
于此相关的各种问题,李潼近日也在同枢密院诸官佐们进行商讨。普遍的意见还是先进行有限的尝试,在关内诸州试点推广,以各州团练为主体,提供马匹与场地,选募健力擅骑之人,作为军戏训练的项目之一。
至于民间的乡社,眼下既覆及不到,同时也不宜将大量的良马放养于民间。
朝廷如此郑重其事的讨论一种运动游戏的推广,看似有些好笑,但内里也有着很深刻的含义。
大唐疆域辽阔,诸边防务颇为沉重,赶上开边进取之年,兵力的投入便更大。虽然眼下朝廷已经从府兵制顺利过渡到了募兵制,地方上也陆续建立起团练招讨的基础武力组织,但若想维持长久有序的发展,合格的优质兵源仍是一个颇多限制的问题。
大唐虽然民风勇健,但好逸恶劳也是人之天性,随着生产力恢复起来,民生日渐殷实,对于戎行开边还能否保持高昂的热情,这也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历史上常有野蛮摧毁文明的例子,而察其祸由往往都是强大的政权开门揖盗,主动招揽蛮族士兵进行武装。
如果这样的现象发生只是一次两次,还可以归咎于当权者的愚蠢,可若是频频的出现,那就不是一个智力问题,而是一个社会成本问题。
在募兵制度中,朝廷每有战事,便需要编丁成甲。可若这些兵员不谙武事,即便强行集合起来,战斗力也成问题。一旦战败,不仅仅只是战场上的得失问题,还意味着朝廷彻底失去了一个编户与长久的赋税收入。
任用蛮兵的话,征发成本便会锐减,战争的消耗也会被压缩到最低,即便是消耗惊人,也不会太过心疼。
李潼自然不想将大唐社稷的安危建立在蛮兵是否忠诚这个薄弱的基础上,虽然也会招用一部分蛮兵降低战争的成本,但国家主体的武力组织一定要由大唐子民组成。
想要保证这一点,民众体魄强健、骑术精湛便是一个基础条件,马球这项竞技运动自然也就深具推广的价值。从国家安全的角度而言,甚至不逊于印刷术的推广所带来的知识普及。
大唐的国运不独仰仗特殊时期的少数英雄人物,更寄托在每一个体魄健壮、有力杀敌的普通人身上!
至于是否引入民间的资本,在商讨一番后,李潼还是决定不要引入,起码暂时不让民间的资本进入。
等到朝廷的推广收得一定成效,马球联赛的运作基础扎实、影响力逐渐强大起来之后,倒可以放开一些限制,挖掘出一些盈利点出来。
至于将要举行的马球联赛的主办方,李潼在思考一番后,还是交给了殿中监。
初期的马球联赛商业性不强,需要赋予一定的选材意义才能保证吸引力,枢密院已经掌握了武举铨选,寓选于乐的马球联赛还是由殿中监主持更稳妥,也更能体现出圣人的意志,发现问题灵活调整。
第0977章 三省六部,国朝丰碑
世博会举行的时间原本预计是半个月到两旬之间,但是由于今年的世博会规模实在太大,加上陇边商路的畅通,使得临近收尾阶段仍有大批的西域商贾们涌入长安参与盛会,以至于会期不得不再作延长。
时间就是金钱,在这一届世博会中体现的淋漓尽致。虽然世博会的会期延长,但是可以提供交易的商品总量却并没有大幅的增加。
如此就造成了许多后入场者为了获取更多的商品,不得不加价访购,为自己所错过的时间付出更多的钱财。而商品的短缺,又一定程度上造成通货膨胀的现象,从而衍生出类似期货的交易模式,即就是买家先付出货钱,卖方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提供足量的商品。
类似的期货订单,尤以诸官造工坊所面临的最多。毕竟相对于民间诸工坊而言,还是官府信用度更高。
时间来到了十月末,终于在朝廷申令之下,各种买卖交易锁定,这一场盛会宣告结束。不说坊间民众们余兴未已,参会的商贾们进行各种交易的收尾称许,官府诸司也开始了新的忙碌,那就是各种财项的对簿审计。
随着这项工作的展开,今届世博会的盛况全貌也得以逐渐勾勒出来。在整个世博会过程中,单单价值超过十万缗的大宗交易便超过了两千多宗,所涉及的钱项总额更达到了三亿七千万缗之巨。
当然这其中是有一些商品重复交易的现象存在,特别是在展会的后半程,众多西域胡商的加入,让一些此前已经完成交易的买主直接加价卖出,原地生财。
不过朝廷的税率计量是以每次交易生效,所以哪怕是重复的交易,税钱是不能免除的。大唐商税并不高,按照商品属性的不同,分别在三十税一到四十税一之间。但即便如此,整场世博会下来,所抽取的税钱便超过了一千万缗。
但大唐的整体税收还不止于此,如此惊人的商贸总量,所交易的商品自然不可能尽在长安消化,将会陆续输送各方市场。
而在这运输的过程中,地方官府桥梁关津也要抽取一定的商税,这一部分地方收入需要到了第二年的赋税呈报之中才能体现出来。因为商品运输的路程并不确定,这一部分收入还不好估算,但一定会比世博会期间朝廷抽取的税量更高。
当然世博会总体的收益也不止在于税务,税钱占比并不高,真正收入的大头还在于诸官造工坊提供商品、直接参与的交易。
诸官造工坊分布于内外州县,各自也有相对独立的核计系统,数据的汇总会有一定程度的滞后,但总量绝不低于一亿缗。
当然这一部分收入需要扣除材料、工力、管理等各项成本,剩余的才能入库为安,但即便如此,效益也是惊人。
除了世博会所产生的利益之外,朝廷还有另一项极为可观的收入,那就是飞钱的支兑。
此前数年,飞钱虽然已经盛行国中,但在远疆异域认可度并不够高。特别是盘踞青海的吐蕃让西域商路大受影响,使得最值得推广飞钱汇兑模式的西域商路上飞钱反而不能盛行起来。
可是上半年的青海大战,大唐一举战胜吐蕃,收复青海全境,使得西行道路完全控制在大唐手中,这自然加强了西域商贾们参与商贸的热情。如此一来,飞钱的便利与优越性便凸显了出来。
从青海大战结束之后,设在安西四镇与陇右的宝利行社分库支兑飞钱的数额便激增,并在九、十月间达到一个顶峰。
西域商贾们自然没有大量的钱帛入柜兑换飞钱,为了争抢时间,往往用金银珠宝并西域时货作为抵押,等于是直接与宝利行社进行交易。
七月之后,陇西并西域诸分设所开具的飞钱数额便超过了一亿缗,所积攒的钱物价值则就更高出数成,这方面的利润若全兑现出来,或许可能还要超过京中诸司的盈收。
诸种可期的回报汇总起来,达到了一个极为惊人的程度。须知就在九月秋贡入京之际,度支计量的整年财政盈收也不过才一千万缗出头。可仅仅只是一个月之后,内外府库便将有超过十数倍的盈收将要涌入!
一时间整个朝廷内部也充满了浮躁喜悦的氛围,原本许多官员们听多市中商贾豪掷重金、手笔惊人的故事,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失衡。可是现在再看朝廷的大数核计,才清楚风云际会、谁是翘楚!
诸官造工坊的盈收,可以看做是朝廷数年来善修内政的成果展现,那世博会的规模激增以及陇边并西域各种财利进项,则就统统都是收复青海所带来的战争红利了。
年初圣人要发动青海大战时,已经是作势经年,早在开元三年初便举行骊山演武。但一直到了开元四年事到临头,为了避免朝堂上的纷争反对,圣人还要与诸宰相们闭门决议,最终才得以出兵。
可是现在,战争所带来的边防环境的改变以及各种惊人的红利摆在眼前,尽管各种数据还没有一个准确的核算,但朝中舆论风向已经发生改变。
特别是一些少壮朝臣们,一个个打了鸡血般红着眼为朝廷挑选下一个讨伐对象,各种相关奏书纷纷呈献上来,大多劝谏朝廷不如趁着这一把气势,把仍然盘踞漠北的突厥默啜一起干了。
中下层官员们畅想着强军暴兵、四处出击、飞龙骑脸,而上层官员们则就在考虑一个更现实、更迫切的问题,那就是该要如何管理并监察如此惊人的财政变化。
大唐过往所施行的租庸调制以及各种杂税课役,让朝廷财政收入呈现多样性,多数都不能以直接的钱帛体现出来,所以事务可以分在诸司,分权加以管理。
可是现在,商业上的收入以及商税激增,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本的税收形式,旧有的行政格局已经不再适用,新的管理方式该要如何组建,也已经迫在眉睫。
其实有关吏治与朝廷行政格局的改变,早在九月初的时候,诸司官长们已经在参与讨论。只是这个议题过于宏大,迟迟没有达成一个定论,仅仅只集中在圣人与诸在朝重臣们闻知,并没有广泛的征求意见。
李潼比较属意行政、财政与军事和监察权诸种分立的模式,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对眼下的三省六部制度持否定态度。或者说他本人也存在着众多的疑虑,不清楚何种制度模式才最适应当下的开元新世。
讲到三省六部制度的形成,任何人都可以插手说上几句,或许褒贬不一。
但抛开各种刁钻的角度不谈,三省六部制度就是古典制度演变的集大成之作,汇总历代前人智慧之结晶,足以为后世各类演变之参考,是华夏文明制度探索的丰碑,拥有着超越时代的智慧总结。
特别这当中分权与制衡、程序与责任,哪怕在后世民权增长的民主时代,三省六部制度所蕴含的博弈思维,对政府行政组织职权划分与运作仍有极高的指导价值。
后世不乏好为人师者,以三省六部是为封建帝制服务、非为民主服务,从而否定故人在制度探索上所取得的成果,宣扬某一制度优越性,这也是狗粮吃多昧了良心。
人作为一种群居动物,组成大大小小的社会组织,其组织管理以制度体现出来。
小而言之,制度是权力与势力的对抗,权力是制度赋予的能力,势力则是不能进行制度化的能量,比如个体的武力、人脉以及对各种社会资源非常规的占有。
广而言之,制度是公心与私欲的博弈,对秩序的守护和利己主义的抗衡与妥协。
三省六部之所伟大,在于这一套制度有着极为完善的权力分配系统,同时又保证了制衡与博弈的程序空间,组织内部环环相扣,各自发挥又互相钳制,并不存在某一环节的独大与霸权。
从这一点而言,华夏先民在制度的探索中真的是有一种早熟的智慧。
但制度也有一个问题,它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事物,是由人创造出来,约束人的行为且由人所执行的准则。且不同的制度一旦执行起来,便会无可避免的产生制度成本。
三省六部制度完善且周详,这是它的优点,同样也是它的缺点。
其内部环环相扣的结构想要完全发挥作用,就要确保每一个组成部分都能充分发挥其效能,而彼此间的制衡过于细致,由此产生出来的摩擦与掣肘将会是一个惊人的数量。
这些制度成本所产生的内耗,有时候甚至远远超过制度运行所带来的收益与回报。
像后世某一政权制度颇多拥趸信徒,方方面面论证其优越性,唯独不言这套制度所产生的成本消耗是需要全球供血。若没有足够的补血能力,自己都要玩崩,更不要说圈养爪牙喉舌。
所以大唐的三省六部制度虽然完善,但真正的执行时期却并不长久。
尤其是在中古时代的背景下,过于完善的制度建设本身就是一种自我限制,并不能适应国力增长与扩张所带来的新的变量,对于志向雄大又有足够执行力的帝王而言,是很难忍受繁琐的程序过程。
因此早在贞观时期开始,作为最高决策层面的三省便发生了改变。
到了开元年间,张说奏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并不是将简单的中书、门下两省合兵,而是中书门下这个机构直接凌驾三省之上,三省职权合归于一。
李潼并不是一个坐享其成的太平君王,而是临危受命的大唐皇帝,他对三省职权的凌越程度就更高,甚至就连政事堂都沦为附庸,不再是朝廷行政最高的决策机构,宰相们少有相坐论道,更多的是拜受制令、加以执行,对于圣人的制约几乎没有。
这样的政治生态也不是他要刻意营造,而是他本来就是从行台霸府基础之上组建中枢朝廷。
在当时风雨飘摇、诸多动荡的大唐国情之下,再去追求程序上的正当性无疑舍本逐末,托制兴霸、一言独裁才是让家国快速走出泥沼的最有效方式。
当然,前提是他能成功带领大唐中兴,如果玩脱了,未来的他也将会是一个宗室藩王弄权用威、祸乱家国的典型。
李潼虽然是一个霸权皇帝,但并不意味着他不需要制度维持。
一则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就算他勤政不怠、事必躬亲,每天又能处理多少政务?二则他的模式具有一个不可复制的特殊性,大唐政权总需要一个平稳的维持与过度,便需要制度的约束与管理。
但是作为一个强势的帝王,本身又充满了各种治国的想法与尝试,一个职权分明、相互制约的完整三省六部对他而言就是一个灾难。
他需要的是一个高效灵活的执行系统,而不是一个思路各异、理念冲突的决策团体。但他又深知人有兴衰祸福,政权总有更迭之日,也不能将整个国家机器都化作一个人的应声虫。
这当中个人权欲的伸张与退让的矛盾权衡,便是接下来朝局改革的一个重点。而朝廷诸司的官长们,包括领率百官的宰相们各自屈伸抱负,也都不可忽略。
如何在确保朝情事务有序进行的前提下,磨合出一个身处其中者能够多数认同的方案,这需要方方面面都做出妥协忍让,李潼这个圣人也不例外。
但即便如此,李潼也不想放弃他在当中的主导权,所以如何定下一个基调,便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而刚刚结束的世博会,所涉诸司财计都账与勾检便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初唐时期,朝廷财政收入呈现多样性的特征,所以诸事项也分属各司。户部四曹不必多说,太府、少府、司农等也有相关任事,且事权分割琐细,常有一事通于诸衙的现象发生。
普通人或许感受不到这种职事杂细分配所带来的繁琐,但后世多数人都有为了一件事情辗转各个民政部门、报告证明攒了一摞的经历。普通人尚且因此叫苦不迭,朝廷相关职事的繁琐流程可想而知。
世博会所涉诸司是眼下时局中关注的重点,人事才力用足,但相关的核计进程仍是缓慢。
虽然诸司流传出来的计报颇为喜人,但真正的计量流程却却还在各司流转,足足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各种财利收入仍只存在于账簿上、分散于诸司仓储,大部分钱财仍然没有归入可作度支的仓邸。
若在往常时节,其他无涉财司的官员们也只是看个热闹,顺便庆幸一下自己所司职事清闲。可是随着时间进入寒冬腊月,朝中气氛就渐渐发生了变化。
每逢年节,诸司罢市休沐,共贺佳节。而朝廷也要赐飨赐物,以示恩典。年尾的各种赏赐,也是官员们禄料之外的重要收入,直接关系到年节的质量如何。
今年因为世博会炒热的缘故,长安城各类物价本就有不同程度的上浮,所以官员们也都迫切希望能够早日领取到赐物、过上一个肥年。
可现在诸司审计都还没有完成,钱利尚未入库,各项年终福利便也未成定式。这自然让百官们抱怨不已,事关各自的钱袋子,便也都纷纷评议财司做事拖沓、全无效率。
借着百官舆情,腊月朔日朝会时,朝廷便以户部尚书格辅元罢知政事、转迁尚书右仆射、加勾计大使,御史中丞朱敬则为勾计副使,会同诸司主簿勾官,专辟官衙闲邸为勾院,封锁财司衙堂案事文书并仓储,俱移勾院通案勾检,务必要在望日之前结束勾检,不误佳节岁赐。
同时,内卫中郎将郭达为勾院捉察使,集内卫、京营八百精兵为勾院捉察军,凡所财计失职、贪墨等诸事员,案察勾名即拿,人事验对之后,移案大理寺,审定量刑。
第0978章 封衙锁库,勾检察奸
腊月朔日朝会所公布的人事政令,真有几分平地惊雷的味道。不独诸财司官员们大感震惊,就连那些原本抨议财司官员行政效率低下的朝士们也多生出一股风雨欲来的感觉。
大唐朝廷自有一整套完善的文书勾检制度,大体上分为自勾与他勾。诸司掌印主簿便是当司勾检官,负责本司行政产生的文书勾检,每季一报,上合都省,每年再由尚书都省进行隐漏审察。
至于他勾,便是由专司勾检的部门进行系统性的勾检,财政勾检最重要的部门便是刑部下属的比部。比部因此号称周知内外之经费而总勾之,是整个朝廷最重要也是最后一道财政审核机构。
这样的安排也体现出三省六部之中的分权制衡思想,比部专司财政勾检,但本身却并不具有财政度支的权力。
尽管勾权独重,但却仅仅只是刑部下属一曹,既没有执法权,也没有行政权。想要完善行使其勾检权力,仍需户部中的金部与仓部执行配合,每有察发隐漏,则需御史台、大理寺等执行追审。
理论上而言,内外官府勾官都可以算作比部的下属同僚,但实际上诸司勾官各有上司,与比部并没有上下隶属关系。所以在诸京司当中,比部也算是颇为特殊一个,号为独司,另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别号,那就是纸坟。
诸如大唐这样庞大的政权,每季每年所产生的财政收支情况可谓浩如烟海,而这些行政程序结果都以文书呈现,比部所需要勾检的文书总量之大可想而知。
财政审计又需要保持相对的独立性,比部在司官吏们只有这么多,那真是只要坐下去就有文山文海将人淹没,跟提前进了坟堆也没有区别。由此可见官员们给诸司取别号的时候,也是充满了恶趣的幽默。
此前朝臣们忧虑财司效率缓慢,就是因为诸司自勾、汇入都省之后,按照流程还需要由比部进行勾检,世博会各项财利收益才可纳入库藏并作度支。
世博会所涉钱款事项极多,诸司勾计都用了一个多月还没了结,相关文书若再转入比部这个纸坟,只怕明年三月都未有定论。眼看着一座座金山摆在眼前却因流程所限,不能分润些许,朝臣们焦虑有加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朝廷专置勾院,以两员大臣为使、汇聚诸司勾官勾检事项,效率自然提了上来,也算是切实应急的需要。
而且往腹黑里说,原本诸司自勾的程序进行的这么慢,所涉钱款事项又如此惊人,究竟是为了勾检得失还是抹平账目,也实在是让人心生疑窦。
早在朝廷公布政令之前,其实御史台诸御史们已经闻腥而动,出没于诸司衙堂与财司官员们府邸之间,所存的正是类似的心思,想要从当中勾出几条肥羊出来。
若朝廷政令仅止于此,群臣们多数也都觉得理所当然。可是这勾院除了具有勾检职能之外,居然还配给了甲兵,等于是掌握了一定的执法权,这就不得不让人心生凛然了。
京中台省曹司虽多,但能直接掌握兵权的却几乎没有,哪怕是政事堂以及新设总掌兵事的枢密院,也要通过别的书令程序才能调度人马。而这新设的勾院,却能直接在衙下养兵,危险性便陡增起来。
眼见到群臣凛然模样,李潼不免微微一笑。财赋历来都是立国之根本,特别因世博会所衍生出来的一系列收入,都是在原本政府收入之外的新财源,无论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商贸的收入不同于以往的赋税收入,天下籍户田亩在一定时期内自有定数,对此进行的勾检可以按照流程进行。
可是商贸的一大特点就是高流通性,若再用旧法子实施监察,就算查出来什么问题,相关人事及罪证只怕也早已经消失一空。
所以针对这方面财政的管理与审计,必须要灵活高效,为此不惜诸权汇于一司。
勾院文武二使配合行事,格辅元与朱敬则都是官德极高的人选,而郭达则是他绝对的心腹爪牙。为了避免宰相当司典兵的情况,他还特意罢免了格辅元的相位。
从高宗时期开始,尚书左右仆射便加同中书门下号参政,到了开元年间不加参政号者便不属于宰相,唯当省直事。
若是寻常时节,朝廷做出这样的新人事决定,少不了会生出一通争执。
诸如枢密院的设置,就是用了很长的时间,从行台时期开始便分设小司,一直到了去年张仁愿入朝才正式设立枢密院,诸司公务纳入一院又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至于设立更早的集英馆,眼下仍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存在,还是遭到旧有机构的排斥。
像在不久前开始的冬集铨选中,李潼提议集英馆诸学士的观历注入官资中,却遭到了选司与宰相们的反对。至于理由,则就是集英诸员虽伴驾近侍,但却功不彰于朝轨、事不明于典章,凭幸注资,恐乱选法!
朝臣们反对理由也很正当,集英馆眼下只是近侍备问,甚至连真正的侍臣都算不上,两名学士李峤与马怀素都是以别职在馆,下属的馆生有的干脆连正经官身都无,也实在是无从注历考核。
若连这样的存在都纳入官资之中进行铨授,那选法的标准就遭到破坏了。如此官资的含金量完全无从体现,难免会遭到鱼目混珠的讥讽,甚至还不如摆明了走后门的斜封官。
哪怕身为帝王,也有绕不开的规矩,制度之所存在,意义不只在于能否切实执行,更在于提供了一个行事的是非标准。
这里面也有一个比较显著的例子,那就是早年的宰相刘祎之。
刘祎之北门学士出身,原本也算是女皇心腹,却在武周革命前夕因为反对武则天称制而遭到杀害,临死之前还要说上一句“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
人的身份立场不同,所秉承的坚持便不同。刘祎之北门得幸,高居宰执后便要维护中书、门下的制度。虽然最终难免一死,但由此一言可以宣告他是遭到了冤杀,而非确有其罪。
李潼这一次之所以能一步到位的设置勾院,且不遭到宰相与群臣的反对,一则是勾院所处理的乃是旧体制不能处理的新问题,二则此事的确迫在眉睫、事关重大。
如果没有这些条件的存在,眼下朝堂中怕就要出现两三个犯言直谏的人,甚至就连朱敬则这个坚持原则的宪台长官怕都要抗拒任命。
大唐官制完整,想要进行全面的改革并非朝夕之功,而且在没有切实需求的情况下,也实在没有必要过度残害原本就已经存在且尚能运行的系统。
无论枢密院,还是新设的勾院,李潼主要的意图还不是设立新的机构,而是给朝廷灌输一种理念,那就是遇事置院、连署办公,绕开原本程事繁琐的刻碎治事,削减行政的成本,提高办事的效率。
至于院这种新的行政单位究竟要设置多少,不必刻意的去追求,遇事则置,大臣领衔,事了则罢,悉归本署。只有遇到了频繁产生的相同事务需要反复设院,才最终考虑作为常设的机构保留下来。
眼下中枢制度还需要进行调整,所以院的设置与罢除以及相关事员的任命,自然掌握在李潼这个圣人手中。未来中枢调整稳定下来,可以渐渐的分拨给政事堂。
早朝结束之后,圣驾回返内朝,并在内朝延英殿召见诸宰相并台省官长们,继续商讨事务。
这种情形,又可以引申出一个中晚唐比较重要的决策制度,那就是延英奏对。
中晚唐时期,地方藩镇割据,中央权力衰弱,皇帝又常受太监挟持,政事堂作为国家政令最高决策机构早已经名存实亡。皇帝便常在延英殿召见宰相并大臣,商讨并决策国务政令。
其实这种形式早已存在,早在高宗时期开始,便常常在延英殿召见宰相议事。废王立武过程中,褚遂良激烈反对废后而触怒武则天,暴喝“何不扑杀此獠”,就发生在这一场景中。
皇帝之所以不在外朝召见臣员、或是参与政事堂会议,要么是威望不足,对朝政情况失于完全的把控,要么是要做的事情不符合朝论舆情,自然不会去外朝堂与政事堂这些朝臣们的主场。
李潼的情况自不属于这两种,他是权威太足,所以懒于追求形式,延英殿地处内朝,讲完事情抬腿就能回家,去了政事堂还有各种繁琐规定。不在自己主场,终究不够舒服随意。
当然想摆这种谱,也要臣下们给面子。像是去年拜相不久的张仁愿,李潼备好餐食都请不来。不过现在张仁愿就乖巧多了,到现在看见烤肉还犯恶心。
不说延英殿的奏对情形,外朝群臣在散朝之后,仍然没有从设立勾院的震撼中摆脱出来。特别那些相关诸司官员们,他们的衙堂都已经被封锁,已经是无处可去,算是提前放了年假。
但早放假却谈不上多高兴,朝廷突然来上这么一手,搞得他们措手不及,许多事务收尾还没有完成。
特别一些本就不甚干净的官员们,这会儿更是忧心忡忡,担心被查出来问题所在,又搞不清楚朝廷此番勾检追惩力度的大小,心内自是愁肠百结、五味杂陈。
作为光禄少卿的李隆基,这会儿也是不免忧虑。光禄寺虽然不属于纯正的财司,但这届世博会负责筹办食园,也是涉事颇深。而且光禄寺本司日常职事所涉物料出入便数量可观,同样也属于今次勾检的范围中。
李隆基新任官长,加上心中颇具危机感,倒没有借着今次职务之便大肆营张私利。但为了讨好姑母太平公主,也进行了一点违规的操作,下员王仁皎借着这股东风,也抽取了几千缗资货。
这些问题总得来说不算太大,如此大宗的钱事出入,经受者可以说都是两手沾油。
跟其他人相比,李隆基甚至可以说是清白,单他自己所知同为长官的曹国公李备便从良酝署捣腾出近千瓮的酒水、着家奴当园售卖,在折耗一项中增添了上万缗的数额。至于更多别项,则就不可尽知了。
跟一些贪鄙成性的臣员相比,李隆基志向更加雄大,是不愿因为区区钱财事项玷污自身。但他在此浊世,终究也难保绝对的清白,所以退朝之后也是怅然不已。
他绕行过龙尾道之后,正打算径直出宫,吩咐家奴去通知太平公主和王仁皎等人收拾好收尾,可是刚刚走出宫门,便见到一直待他比较冷淡的曹国公正站在宫门一侧含笑对他招手。
“临淄王入廨以来,诸员俱忙于职务,少有闲暇联谊通好。总算君恩眷顾,稍移事务于别司,使我在事诸员能够脱身冗务。王此日若无别事,不妨移步助阵老夫,并在司诸同僚们游园集会。”
曹国公望着临淄王笑语说道,抬手做出邀请。
李隆基转眼见到在场不独曹国公一人,还有好几名在司品官都站在曹国公身后,心中便有了然,这是打算相约同僚、统一口径。他自己也正受此类困扰,于是便也颔首笑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临淄王答应赴宴之后,一行人却也没有就此离开宫门前,因为还有另一个重要人物、同为光禄少卿的徐俊臣没有到来。
但他们一行人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却迟迟未见徐俊臣的身影,就连其他几处宫门处留守官员也来告不见。曹国公便渐渐不耐烦,冷哼道:“徐某性不合众,无谓为此一员,耽误我等诸众聚会消遣。”
说罢,他便率先登车,不再等候。而李隆基对徐俊臣印象还不差,想了想之后上前问明聚会的地点,又吩咐自家仆员继续留此等候,然后才上马并诸同僚离开。
然而这一行人却并不知,他们久候不出的徐俊臣眼下正徘徊在中书省官署外,不断的向内张望,一直见到中书舍人李峤从衙堂行出,才匆匆上前并从身上抽出一份奏书并说道:“李学士是否要去集英馆当直?某自录时务几则,恳请李学士能代劳献上以待御览。”
徐俊臣作为四品的光禄少卿,是有奏告言事的权利,但所章奏需要先经中书预参。眼下李峤身在官署外,自然不能途受奏状,见状也不去接,正待转身归署,却又被徐俊臣拉住。
“此中言事颇切时疾,不敢从缓,否则便沿匦路递献了。”
徐俊臣脸上仍是和气笑容,但李峤却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看了徐俊臣一眼后,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寒意,思忖片刻后才抬手接过徐俊臣递来的文书,并低声道:“道左受言,不可称奏。至于圣人览或不览,某亦不敢擅作进言。”
“明白,明白!有劳李学士了!”
徐俊臣见李峤接过文书,脸上笑容更浓郁,再对李峤致礼道谢,然后才转身离开。只是那轻快的步履,张开的臂膀,怎么看都有一种恶狼瞄准目标、将要出猎的既视感。
第0979章 新朝修律,当世准则
外朝群众不乏因勾院的设置人心惶惶,而内朝延英殿的奏对则与此关联性并不太大。
财政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财务的审察仅仅只是其中一个方面,除此之外还有财政的预算与立法,赋税征收,官产经营,财物的存储管理与使用,以及市场和物价的管控等各种行政事项。
现在既然以勾院总揽勾检大权,那在延英殿这一最高的决策场合,便无需再为此多费唇舌,重点还是讨论其他财政事项的处理方案。
圣人并诸员各自坐定之后,中书侍郎姚元崇便抛出第一个议题:“向者国家度支,需量入为准、以判出。今秋度支计量,亦法此旧绳,但世博会后前法已废,亟需速作更迭,才可敕为来年诸州政治准绳。”
度支预算乃是一个国家未来一年行政维持之根本,是一年财计至重。按照原本的行政流程,诸课役所收每年计簿送入尚书省,以供度支预算来年诸事,这一程序要在十月三十一日之前完成。
定案形成,开年元日大典结束之后,再以制敕的形式降给诸州朝集使,返往诸州,作为来年的用事准则。
世博会之所以安排在九十月筹备举行,除了这一时节贡赋俱备之外,也是为了配合度支方案的计定。不过今年这个情况实在太特殊,因为世博会的规模与持续的时间严重超标,这就造成尚书省度支方案完全无涉这么庞大的一块,从而难以执行。
别的不说,单单商货通行沿途所产生的各种地方税务增收,根本就没有在预算方案中体现出来,那么这一部分收入、地方官府收是不收?交是不交?
姚元崇提出的这个问题颇为严峻,现在已经到了腊月初,距离元日大典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既要完成财事的审察,还要重新作出一份度支预算。
姚元崇话音刚落,因二宗事了而升任门下侍中的杨再思便开口叹息道:“圣人享国兴治,库藏丰储,倍益往年,世道惊艳之外,却是事员忧苦。往年度支量入而判出,但今财情入涌无准,更以何凭判出?”
听到杨再思的话,坐在御床的李潼脸上便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要不就说杨再思这老家伙情商高,既点出了问题所在,还不忘拍上一把圣人的马屁:咱家圣人太牛逼,搞来这么多的钱,让大家愁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真是坏坏!
不过这两名宰相提出的财政预算量入为出的问题,还真的不怎么好解决。
大唐财政预算,遵循一个量入为出的原则,按照收入的多少去计定来年开支几何,这也是历代以来国家财政的一个原则性思路。
想要做到量入为出,那就首先要确保国家的整体收入是可以计量的。
这在初唐时期,自然并不困难,朝廷施行均田制,田亩、人口恒有定数,租调所收也不会存在太大的变量,只要相关诸司能够切实履行职责,便能将国家财政收入算的清清楚楚,再依此做出来年的收支方案。
可是从高宗年间开始,均田制的破坏,徭役的盛行,已经让原本可控的财政收入变得不可控起来,以至于不得不增加其他的杂捐税事来维持一个相对的平衡。
到了开元年间,度支形势要更加严峻。随着各方编户工作的深入,朝廷所控人口激增近倍,伴随而来的新授田与垦荒规模也是越大,原本相对恒定的租调收入也随之增长,今年之度支已经不足为明年之参考。
更不要说,随着商贸的发展,商税与诸官造产业的利润激增,直接冲击改变了朝廷财政收入的基本格局。
通俗一点的说法来讲,就是他妈的钱来的太快,简直让人无所适从!
财政收入增加自然是一个好事,但从国家整体的行政角度来看,却是一个甜蜜的负担,该要施行怎样的有效管理,才能让这一部分财政增量转变为切切实实的国力增长,对朝廷官府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财富的增长也能好事变坏。不说一个国家,哪怕是普通人突然暴富,若智力与品格不足驾驭,行为也会变得疯狂起来。老凡尔赛的范伟老师,对此就有很深刻的体会。
“度支计量,国务根本。丰产盛收已经不是一时的困扰,常法之外,历年也有变法,汇总为绳,更作创新。府库所收既然已经不可计量,不如以诸官府凡所出纳为准,以此判入!”
讲到凡尔赛,李潼也是不落人后。
量入为出的财政原则虽然历史悠久,但古法并不意味着就是好的。当社会越发的进步,资源越来越丰富,这样的思路便不再适应,在行政过程中更换一个标准作为计量尺度,也是时代的选择。
不装了,摊牌了,我是大富翁,得有更好的方法来管理我的财富!
当李潼提出这样一个转变思路的时候,群臣们思路也被打开,开始纷纷进言。类似的想法他们并不是没有,但圣人不定下基调,他们也不敢大放厥词。
度支是对未来一年的收支预算与施政方针,换言之是根据已经发生的情况进行预判,做出判断的依据自然变量越小,才能越切实。把每年需要进行的事务与支出锁定之后,那么财政上剩下的就是收入了。
如此一来,地方官府也不需要再挖空心思的创收增产提升政绩,保持眼下这种状态,扣除行政成本之后,其他财项统统上缴。
这样的度支思路又会造成一个现象,那就是留给地方政府的变量空间太小、活力不足,同时几乎没有什么应变能力。
但这也并不算是一个缺点,反而有助于巩固中央的权威。你地方上如果太会玩了,那我中枢又该怎样施加管理?
至于有什么天灾人祸的变量,这本来就不在度支预算中体现出来,只要朝廷保持足够的财政预留,可以及时应对变数,便不会产生太大的乱子。
地方上能动性不足,就需要中枢朝廷更加的灵活高效,对地方情况的变化要掌握得更加详实全面,以适应社会整体的发展,不能因为行政效率的低下而形成拖累。甚至在某些变量频繁的领域中,要形成自上到下、一以贯之的垂直管理。
制度的变革,需要切合时代的背景,起码要搞清楚需要解决什么问题以及需要管理的内容。
讲到这一点,就不得不提及一个人物,那就是盛唐时期的奸相李林甫。
李林甫虽然奸名极盛,但执政能力也是颇为不俗,其在开元年间所编拟的《长行旨》,便是大唐财政变革的重要纲领,甚至在古代财政史中都拥有着不小的意义。
初唐时期,政府度支预算是以实物为准,如此一来,在度支计划中便包含了来年应收租调贡物的征集运输与收纳,政府收物之外的物料采买、称为折受余物,以及当年财政收入在明年的支用情况。
如此一来,地方官府与朝廷之间针对各种实物的收缴与采买都需要进行文牒沟通。单单朝廷所规定的实物色目就有粟、稻粮食与六种丝织品,而需要进行折税采买的物品种类更是繁多。
随着社会生产力的恢复与发展,财政所涉物料名目更加繁多,都需要上下牒传通报,以至于计账工程繁琐,每州计账用纸就达到了五十多万张。
《长行旨》便规定了诸州每年收支固定的部分造册之后形成定制,不需要再逐年更改造册,仅仅只将当年财政收入的支用进行度支计账,如此便大大省俭了计账的流程。
看似长行旨仅仅只是对计账的流程进行了简化,将诸州计账用纸从五十万张降低到了每年只需要两三张,但当中所节省的行政成本,以及将地方事权收于中枢的制衡思维,对整个大唐财政、包括行政格局的改变是巨大的。
未来中唐时期杨炎所进行的两税法改革,在一定程度上就因循了长行旨化繁为简、事纳于一的立法与执行的思维。
《长行旨》的出现,简化并规范了繁琐的事务流程,以准确直白的书令条文取代了大量的行政案牍劳动,在古代制度程序的演变过程中,不得不说是一大创举。
早年李潼尚未起势时,在武周朝堂主持漕运改革,为了避开武氏诸王的掣肘,便借用了许多长行旨的经营智慧,将一些需要诸司协调用功的事项加以条令化,短时间内便收到了不小的成效。类似的思路,在后来行台行政中也有延伸。
眼下李潼提出国家财政量出为入的原则,同时也是对长行旨的一个变用,而且要进行的更加彻底。因为眼下大唐财政收入的形式正从实物转变为货币化,在化繁为简这一需求上可以走的更远。
当然,这一转变无疑压缩了朝廷对于各种物料的管控范围与力度,所以并不能单纯的追求财政的增长,同时还要对社会生产力增加管制。
换言之,就是要增设大量的官造工坊,形成规模与产能庞大、垂直进行管理的国企。
眼下地方官府的行政构架与经管范畴尚不算复杂,这是从大唐立国以来重内轻外、刻意压缩地方权力的国策所形成的。
虽然说随着社会整体的发展,地方上的行政管理能力也需要进行加强,但这并不属于眼下讨论事项的范畴。
所以在确定量出为入的原则后,度支计划只需要厘定清楚各州的行政开支,只需要再增加相关的钱事转运能力,就可以完成未来一整年的财政度支预算。工作量大大节省,可以不误新年元月的颁行。
在场众宰相,全都具有丰富的行政经验,当思路确定后,很快便在讨论中形成了一个方案,可以下发度支执行。
不过在方案完成后,张仁愿又举手发言道:“民政为本,兵事亦重。今内外凡所用兵备甲,不只一处,事繁且急,外司难予尽知,臣请枢密院亦得具员以参度支事务。”
张仁愿话音刚落,刘幽求便发言道:“职有闲剧,事有分曹,此所以井然而有序。枢密院总兵曹杂庶而治之,量职皆剧要之务,难有闲员分参别曹。春察甲籍,秋察武库,可以知得失、明备用,年终勾计、赴院审详,可以无失度支之略。供用足给,将士亦可免于热功躁动之患。”
一国开支,军费绝对是其中的大项。特别是国有大征战的情况下,甚至需要倾尽府库以输助战争。枢密院总掌天下兵事,自然也希望能在度支计划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但无论国中舆情如何,是否渴于征战,朝廷如果想对战争是否发动做出一个全面的权衡,最好还是避免刀把子与钱袋子直接发生联系,需要在程序上加以隔绝。
所以在听完两人发言后,李潼便对刘幽求点了点头,并对张仁愿说道:“枢密院都账计簿,具案以备度支取阅参详。唯诸牧厩、械造、料库,需作别式勾计,事归武府。”
枢密院虽然不参与国家整体的财政度支,但是可以对战马、械具等诸武库资料的数量有勾计的权力,也算是对职权的一个补充,确立了枢密院在朝廷结构中凌驾于诸武司之上的地位。
巨额进项的勾检与度支,都是年前需要解决的当务之急。当这两事都已经有了妥善的解决方案后,接下来的议事氛围便不需要那样严肃紧张。
借着杨再思拍马屁的余韵,李潼继续笑语道:“今次世博会盛况空前,百业兴旺,已是端倪显露。或谓家国中兴艰难,但有诸公立朝辅佐、各逞才力,途行近半矣,诚是可喜!
世道逐日益新,唯法度准绳尚凭旧籍,非谓前臣设法不智,只因万象更新,旧律有失周详之明、环转之巧。今人亦需奋进智力,拾遗补漏,规正当世之准则。”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点头称是。如今朝廷所遵行的法典,仍是高宗永徽年间所编拟的《永徽律》,距今已有将近五十年。
在这过程中,大唐无论朝廷还是民间,方方面面都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旧的律法再怎么经典,针对当下的世情也都难免疏漏缺失。
就像这一次勾院通案勾检,一定的会查出大量的问题,可若遵守永徽律进行判处的话,一定会出现许多有失轻重、不合时宜的判决,并且不能体现出当下朝廷的执政思路与方针。
尽管外朝因为勾院的设置而忐忑不已,但这一次勾检最后的追责注定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震慑的意味要大过实际的惩处,主要还是牵涉面颇广却又没有严明的律法裁决。
所以眼下的开元新朝,也的确需要一部新的律令法典,来处理当世的问题。
至于这部新的律法,李潼还并不满足于在《永徽律》的基础上进行删补,他需要一个更加全面宏大的《开元律》作为帝国典章,在有法可依的前提下进行系统性的国务整改。
眼下与诸重臣稍通声气,预告明年朝廷的重点便是这一部新律法的编订,然后便结束了这一日的内朝会议。
诸宰相们各自告退,李潼见天色仍早,倒也不急着回家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是派遣乐高前往中朝集英馆收取一些呈案文书。眼下朝情变化频密,他也需要及时了解来自各方面的声音。
第0980章 圣笔制律,宋诗雄发
开元四年的下半年,许多大事集中爆发,所幸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正面的,虽然朝野繁忙,大方向则是积极向上的。
人是容易受环境影响的生物,哪怕身为帝王也不例外。所谓三人成虎,当某一环境因素频频被身边近人加以强调,自然就能影响到人对环境整体的判断。
越身在高位者,对环境的感知其实就越片面。譬如眼下的李潼,青海大战的胜利让他的威望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但日常身在宸居,其实做不到对整个帝国方方面面了如指掌。
想要保持清晰准确的认知,首先自己的头脑要保持冷静,要拥有在诸多歌颂声中提取有效讯息的能力。其次便是扩大了解讯息的范围,对各种渠道得获的信息进行交叉对比的分析。
身为一个帝王,自然是凡人能够达到的最高荣耀,但这个位置同样也是各种欲望与纷争交织汇聚的一个焦点。所以一个帝王真实的心境,往往都是慎重且孤独。如果觉得万事顺心、全无忧惧,那么离出问题也就不远了。
乐高脚程极快,往返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再次返回延英殿时,身后跟着两名侍者,搬抬着一个盛装文书的半满箱笼。
集英馆眼下还并不属于正式的朝廷官署,虽然具有近侍备问的性质,但仍然没有参与到正式的朝议系统中来。
这样一种存在状态也是有利有弊,坏处显而易见,那就是不能插手正式的上下奏对与文书往来,譬如李潼要向外界发布什么命令便不能通过集英馆,因为没有法律效力。而臣下们向上进言,同样也需要中书门下的转呈。
好处则是集英馆众人对圣人的依附度更高,而且没有固定的朝轨章程约束,所以对咨询的获取与传达要更灵活一些。圣人与集英馆诸众之间针对时势的交流商讨,甚至就连宰相都无从参闻。
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点便利,李潼才没有急于将集英馆纳为正式的朝议与供奉机构。
此前外朝群臣之所以反对将集英馆事员履历记录在官资中,并不是反对集英馆这一存在,而是希望能够尽快将集英馆纳入系统中,如此才能明确集英馆到底在做什么。
眼下集英馆除了收录图书文籍并培养一些圣人欣赏的少俊人才之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访探朝野逸闻、收录成籍,纳入禁中。说的更直白一点,那就是搜罗时事八卦,然后向圣人打小报告。
这种作用还不等于御史的风闻奏事,因为御史凡所言奏自有流程,哪怕再怎么荒诞的奏事,都具有着法律效力。
比如说贞观年间,长孙皇后去世,百官致哀,许敬宗这家伙好死不死的见到欧阳询相貌丑陋而大笑起来,结果遭到了御史的检举揭发,直接被贬出京。
可若这样的事情是由集英馆上奏的话,仅仅只是皇帝知道了这么一件事,真想加以惩罚的话,还要着御史上书弹劾,才能执行惩罚。
李潼眼下是需要一个灵活有效的消息来源,所以暂时不考虑将集英馆制度化。
不过这样的存在也不可长久维持,一则他对集英馆有着更大的寄望与用途,不能一直当做八卦来源地,二则这种事务对士流而言也的确有伤风评、格调不高,若迟迟不能融入到朝政系统中,渐渐的对真正有抱负的时流便也失去了吸引力,会让集英馆真的流于奸佞幸进者聚居地。
之前李潼跟宰相们透露明年将要新修律法,还没说的想法就是让集英馆也参与其中。
集英馆眼下是他的私人幕僚群体,对于他的意图与理念了解自然更深刻,而且集英馆诸众的见识是真正能够下沉闾里,并不是单纯的经学门徒。在修订律法的过程中,便能很好的顾及到市井下层的诉求与管理。
书文送上来之后,李潼便开始翻阅起来,因为并不是正式的文牍奏对,内容所涉也是五花八门,李潼看起来心情便颇为轻松,像是阅读市井氛围浓厚的唐人笔记,而不是关乎家国大计的严肃奏章。
文人猎奇,所涉也颇多士林逸闻。李潼翻起第一篇文书来看,入眼便是今年长安诗坛的一些趣事。
这其中第一则故事,便是诗坛名家的宋之问入京,寓居于终南山,京中士林多往拜访,宋之问过去几年的一些诗文也流传出来,获得不少时流的称赞推崇,号称圣笔制律、宋诗雄发。
宋之问的诗才自是不俗,原本历史上便是唐人律诗定式者之一。不过在当下这个时空中出现了李潼这个挂比,将律诗格式的成熟大大推进,再加上身份的特殊,律诗定格的荣耀自然归于圣人,沈宋都无缘此幸。
不过宋之问这家伙也的确宦途不幸,早年李潼在洛阳与武氏诸王斗法时,其人还曾参与进来与李潼斗诗。但因为见机缩头得快,彼此摩擦没有继续升级。
之后李潼便没有对宋之问更多关注,但时流却没有忘记这家伙,神都革命、相王当国之际,宋之问也没能免于清算,被一纸发配远疆,辗转数年,如今才得归京。
文人墨客往往宦途不幸的时候便会诗情勃发,李潼看了看文中载录宋之问流放期间的一些诗作,发现已经不乏其人晚期风格成熟的诗作,诸如《晚泊湘江》之类的名篇,也的确配得上时流的称许。
但这还不是宋之问归京后身上所发生的最大逸闻,随着其人名篇屡传,不乏好事时流希望能够帮助宋之问辑录成集、刊行天下,助此文墨盛事。
但这件事却被另一名诗家破坏,那就是与宋之问齐名的沈佺期。不同于宋之问的宦途落魄,沈佺期如今高居太常少卿,更管理着如今大唐规模最大的印刷机构,隶属于翰林院的华文馆。
大唐的雕版印刷发展多年,但是因为还没有形成稳定的产业体系,所以如今雕版刊印的机构主要还是官方在经营。
这其中华文馆便是最大的出版机构,各种诗文图书半数都由此出,沈佺期作为当司主官,什么样的书籍可以出版便由其人决定。
当有人将宋之问的书稿投送华文馆时,却被沈佺期直接给否了,理由是:宋某旧所经历,世道知者并非二三,既遭流配,概有缘由。章句之内唯见幽情浓厚,不见痛悟旧非,其欲比于屈子?又目谁为楚臣?如此怨切文字,不当列于锦绣华文、刊示天下!
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沈佺期这番评语,不说对宋之问诗文的贬低,单单这旧账掀的就足以让宋之问无地自容。
“沈学士官禄见厚,气量见狭啊!”
李潼看完这桩轶事,忍不住笑语说道。
沈宋本是齐名,早年官职履历也大致相当,讲到才名的话,沈佺期较之宋之问甚至还略胜一筹。可是随着世事变迁,两人处境却发生了极大的差距。
不说风云变幻之际各自取舍,如今沈佺期已经是开元新朝立朝四品,但宋之问沉寂下僚,邀天之幸才得以全须归国。
仕途不幸诗途幸,沈佺期高在通贵之后,创作力颇有衰减,起码是比不上宋之问逆旅之中才情勃发。讲到诗辞艺术上的造诣,不需舆情评判,仅只李潼自己,便可以看得出,沈佺期其实已经逊色于宋之问。
不说沈宋之流自我感动而有所创造的诗家,就连李潼这种挂比,随着世道日益昌盛,那种愤而作歌的情怀都日渐低迷。所以说艺术之有所发展,泰半源于不幸啊。后世某点畅销,放量唾弃,总是不错的。
李潼虽然笑言沈佺期气量不大,但其拒绝宋之问诗稿刊印的理由,却并不觉得有错。人的感性泰半大于理性,大多数时候,只是需要情感的宣泄,但并不需要了解事务之得失。
屈原之《离骚》,的确是文体之典范,创千古之经典。可是商鞅的变法,却早在《离骚》之前,便已经成了秦国之政令。忧愤的确能引起人情感的共鸣,可世道所需要的,终究还是得失之判断。
商公已裂,屈子新生,若果有经世之才,不至于屈奏骚情。秦国黔首尚能积功以进,楚国贵胄竟然远在江湖,你不死谁死?
李潼嘲笑沈佺期因为度量狭隘不准宋之问的诗文刊印,那是出于文学的角度,觉得宋之问的诗文的确颇具美感。
可是作为一个帝王,他则能从宋之问诗文颇得追捧而看出世道之内仍然大有自觉不得意之人,将自身的落魄归咎于时代的不公,所以幽愤不平。
一个时代的审美趋向,大致可以看出价值取舍。宋之问一人之荣辱,并不值得圣人亲自垂望,可是其人之际遇冷暖,却能折射出世道几人信从。
“严审宋某所得几者关照,人与事毕录勿遗!”
宋之问诗文造诣多高,并不是李潼关注的重点。譬如后世一个流量的价值体现,也并不在于他能囊括多少韭菜,而在于它能标定出多少亟待处理的社会问题。
宋之问的诗辞造诣的确不俗,但大多数人也如李潼一般止于欣赏。可若背后有什么超出常规的力量推动,那就需要仔细查一查,它要向社会传递怎样的价值观!
第0981章 相性相合,豢狼察恶
除了宋之问之外,集英馆还记录了一些其他的时流轶事。这其中比较让李潼感兴趣的,便是贺知章其人其事。
贺知章在开元新朝士林当中地位比较特殊,除了本身才学优异之外,还在于其人乃是开元元年的科举榜首状元。因为这一特殊的身份,贺知章在士林中的一举一动也是颇受关注。
进士及第之后,贺知章并没有直接解褐进仕,而是遵循朝廷选士的流程进入了守选期。虽然暂时未得官身,但功名既有,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应试之后不久,贺知章便获得了同样出身江南且书道不俗的钟绍京赏识。
钟绍京在河北历练一番之后归朝担任少府少监,高居四品通贵,自然也有具有了赏识提拔后进的能力和资格。少府下属同样管辖着一座编修馆,是原本京西草堂寺改设的草堂书院。
翰林院下属的华文馆负责编修出版的书籍主要以诗词文章为主,属于文学的范畴。而草堂书院的前身虽然是寺庙,但所编修的书籍却与宗教无关,而是工艺方伎等技术类书籍。
诸如前朝《汜胜之书》《齐民要术》等农事古籍,包括《水经注》《千金方》等地理医工之类的书籍,也都在草堂书院的编印范围之内。
过去几年时间里,草堂书院所编修印刷的书籍数量也颇为惊人,囊括古人与今人的劳动智慧,足有数千册之多。
这些书籍除了少量留于馆藏,绝大多数都已经流传于世,除了市井中进行销售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沿官路馆驿向外流传,往来逆旅之众客居馆驿者,可以随意取阅。
工农伎术在士林中虽然不称经典、流于下学,但如此庞大的编修工作量,对编修者要求也颇高。钟绍京在接掌相关事宜后,便访聘了许多的时流才士充当草堂书院的编修,贺知章正在此列。
许多时流在受邀编修后,虽然抹不过面子前往供职一段时间,但往往不耐烦常年埋首下学之中,做不多久便寻找借口辞职。
然而贺知章却在收到邀请后,从开元元年一直待到了如今的开元四年,还不仅仅只是混日子,几年时间里单单其所主持修编的书籍便有数百册之多,绝对是草堂书院的一大干将。
进士守选期颇短,一般在两三年之间,若国家用士颇急,甚至有可能榜出即授。贺知章作为开元元年的榜首状元,自然也是选司关注的人才,从开元二年便已经将之录入长名榜中,给予了参铨的资格。
可是由于钟绍京的欣赏挽留,贺知章又留在草堂书院拖了两年,直到今年才决定参铨。并且在参铨之前,便放出豪言,非富平县尉不任。
贺知章作为开元首位状元,其人参铨已经颇为引人瞩目,又豪言要取畿县县尉,足以让好事者们口口相传,也因此被集英馆录入并呈送禁中。
李潼在看完这桩轶事后,也忍不住笑语道:“贺八风流从容,若不许给好官,反倒显得朝廷赏士刻薄了。”
一般情况下,吏部铨选所涉六品以下的官员任命,李潼基本是不怎么干涉的。但他对贺知章印象实在不错,得知其人想要选授富平县尉,便打算稍作插手,成人之美。
盛唐诸多诗人,贺知章无疑是极为特殊的一个。不仅仅是因为其人掀起了盛唐华章的序幕,更在于这个人一生经历实在可以称得上是美满。
贺知章这一生,涵盖了整个盛唐。无论是诗才之盛,还是势位之高,其人都算不上最拔尖的,可是能够二者兼而有之者,整个盛唐怕也只有唯此一人。如果真要选一个能够代表大唐盛世的人物,贺知章绝对名列前茅。
其人仕途稳健,虽然没有高居宰辅的大权在手,但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高官厚禄,且仕途之中几乎没有什么起伏波折。兼又诗趣盎然,风流豁达,欣赏并提携了包括李白在内的许多后进时流。一生荣华富贵,老来归隐乡中,人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遗憾。
后世评价贺知章这个人,有一个说法李潼比较认可,那就是人格健全、双商俱佳,所以才有可称完美的人生。
人格健全可以说是一个人颇为重要的禀赋,沉寂时不怨不忿,显达时知足不傲。
这一点从贺知章的诗风中便能体现出来,同时代的陈子昂也是文风奇丽,但读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一股幽愤之气在其中,似乎随时都在战斗、在抨击。但贺知章的诗风则清丽有趣,全无偏激。
双商俱佳,意味着一个人既有向上奋斗的能力禀赋,又不乏处理人际关系的手段。
像贺知章明知凭他开元元年状元的身份,只要踏入仕途便是青云起点,但却仍然耐得住寂寞,安心留在草堂书院,既报答了钟绍京的赏识,又给自己积攒了一笔可观的资历。
贺知章的双商俱佳并不只是圆滑处世、恪奉中庸,他仍然有狂的一面,但却并没有流于恃才傲物、看谁都不爽的偏激,而是洒脱率真的真性情流露。
比如今年参铨,贺知章便豪言要取富平县尉。
唐代选法,士人解褐首任最优的官职便是校书郎、正字等朝廷清贵闲职,次一等的则是大州参军与赤县、畿县的县尉。
富平县属于畿县之一,同样也属于起家良选之一。贺知章作为开元状元,又有在草堂书院修书数年的履历,解褐担任校书郎这样的清贵之职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但其人却退而求其次,要选择一个畿县的县尉。这在普通人看来,既有些狂妄,也有些不能理解。朝廷选授自有章程,岂选人自作邀取?既然放此豪言,又为何不直取首等?
普通人或是不能理解,但熟悉贺知章的人却一眼就能看出他渴求富平县尉的原因。因为富平出佳酿,美酒石冻春刚在今年的世博会上拔取头筹,自然勾得贺知章酒虫大动。
了解这些,再看到贺知章的狂言就不免会心一笑。他虽然也偶发狂态,但这份狂却不让人心生冒犯,是在行止尺度之内的性情放纵,实在让人难生反感。
既能保持自我,又不与世道为敌,贺八之为人处世,的确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于是李潼在略作沉吟后,便提笔书写一道便笺,着员递给选司,等到贺知章铨判通过之后,便授其富平县尉一职。并又特意做出一条批示,富平县官衙给料,县尉一个月不得超出一斗。
这种底层的人事任命与供给,自然不劳圣人亲自垂询。
但世道之内有趣的人并不多,一想到贺知章愿望达成了、但又没有完全达成的那种无奈表情,李潼就不免要会心一笑。当年坊中品诗,你贺八高在二等,压了我小号李学士一头,别以为老子会忘了报复!
繁忙的公事之余,看一看坊间各种闲杂小事,对圣人而言也是颇为轻松的消遣。尤其念头一转、小手一动,便能精准控制某个人的忧喜情绪,更让李潼有种身为幕后黑手的恶趣味满足感。
不过这份轻松惬意的心情也没有维持太久,当展开下一份文书的时候,李潼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神情也渐渐转为严肃。
这一份文书,便是光禄少卿徐俊臣请求李峤转交的那一份。文书内容颇长,所记载全都是有关临淄王李隆基的事情。
书文内容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临淄王在光禄寺官廨的言行,主要是引用私己、经营党羽、渎职牟利以及杯葛同僚。
武周一朝酷吏横行,徐俊臣能够从一介草莽成长为当中最出色的一个,禀赋才能自不必多说。当这样一双眼睛去盯住某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是清白君子,都能给挖掘出壮壮劣迹。
如今徐俊臣与临淄王同司任职,天赋能力再次发动起来,所窥望总结出来的桩桩劣迹全都书录纸上。虽然临淄王入官时间不长,但凡所劣迹一张纸都写不下。
虽然徐俊臣所记载的都是一些杂情小事,但耐不住这个家伙会总结发挥啊。
比如临淄王入官伊始,便不满朝廷仕用安排,意欲联合徐俊臣抵制曹国公,想要总揽衙司事务。并收留圣人旧弃劣员王仁皎,欲用其怨忿以小构大、谋行不法。同时借着官职不安所司,频频访探往来人事以求阴结等等。
事不惊人则不足为功,临淄王在司所有的言行几乎都被徐俊臣给阴谋化的解读出来。且各种人事描述的极为具体,让李潼不得不怀疑自临淄王入衙伊始、身边就已经遍布了徐俊臣的耳目。
除了衙司行为之外,还有临淄王邸居日常与人际往来等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虽然不如第一部分翔实具体,但也有一些细节记录。
比如说徐俊臣某日入邸做客,便发现临淄王邸中一些仆员浮于所事、常有窥探邸堂的举动。
看到这里,李潼也不免感慨徐俊臣这家伙观察力实在敏锐,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家伙所发现那些仆员应该就是禁中安排在临淄王邸的耳目,居然一顿饭的工夫就被这家伙给察觉到了,狗鼻子真灵!
除此之外,徐俊臣还发现了临淄王阴募故人、聚集门下听命用劳。除了一些大内方面男女仆员,还有一些世道人家,比如窦氏此类早已衰落的人家残余。
文中还记录一个细节,那就是原本临淄王收容的几名窦氏族人不知为何被王府逐出,并几在王府门前央求纠缠却不再被接纳。
徐俊臣据此猜测,若能抓捕这几名遭到驱逐之人严加审讯,或能察发王邸更大隐恶!
这一整篇文章中,别的内容李潼还不甚在意。他能够体会李隆基这个小堂弟内心的不安分所造成的言行不够谨慎,倒也不必过于阴谋化的解读。
不过窦氏几人先被收留、后被驱逐,倒是让李潼生出了一些遐想。略作沉吟后,他便吩咐乐高道:“去取内卫所进近日秘卷来。”
身为一个帝王,对外界感知并不会局限于某一途径,更不要说李潼起家根本就是故衣社这种对底层民众的组织化。如今故衣社虽然已经浮出于世道,成为一个正规的民社组织,但也保留了一部分情报职能。
眼下长安坊市间那些车船脚力铺子,相当一部分都是故衣社的行走耳目,京中一些比较敏感的人事都有关注。这一部分情报职能,由内卫田少安负责接洽处理,将一些事件汇总成卷宗,每隔一段时间送入禁中。
李潼倒也不是要搞锦衣卫之类的间谍组织,只是为了保证对朝廷制度所不能覆及的人事上有所警觉。内卫秘卷旬月呈送,但大多数时候,李潼都没有时间去仔细阅览并梳理。
乐高旋去旋回,带回了整整三卷的卷宗。李潼直接寻找到宗室相关的内容,在临淄王邸条目下找到了徐俊臣所提及的事项,里面不只详细记载了窦氏人员遭逐并在邸前纠缠的内容,甚至当时的一些对话都记录在卷。
这对话中有“旧事已了、家门因此衰败、知者不多”等言辞,李潼在看过之后,记忆便有所触动,稍作思索,便猜测临淄王可能是知晓了一些自己当年与窦氏恶斗的内情,所以不敢再收留窦氏族人。
看完这些内容后,李潼沿着时间线继续向前爬梳,便看到了太平公主与临淄王的一些交际活动,以及太平公主安排武氏女子与临淄王见面的事情。
因为都是坊间途见,卷宗上所记载的也只是事情的表面过程,但李潼对这些亲戚也算是了解颇深,脑海中已经能够勾勒出一个相关的脉络。
“这么看来,应是临淄王已知窦氏行刺旧事,因恐生惧,要从各处寻势自保。”
老实说,李潼还真没有要因窦氏的事情迁怒临淄王的打算,但耐不住这些大聪明自己瞎琢磨,忧恐之下可能就会爆发出非同一般的能动性。
同时他也不免对徐俊臣的洞察力感到叹服,暗自庆幸当年先把这家伙给收拾了,若真任由这家伙死死盯着自家,当年在神都蓄势时可能真的要翻车。
李潼虽然对临淄王心存提防,但也并不算太过上心。人的能动性分为客观与主观,一则是环境施加的压迫,二则是内心里所产生的忧恐。
像是李潼自己,因为早就知道武周一朝人事变化的脉络,所以从来到这个世界伊始,便以推翻他奶奶的统治为己任,甚至不将希望放在他叔叔们身上,要尽力掌握自救的能力。
临淄王虽然也是一个宫变的小达人,但在当下这个时代中,自己既没有留出足够的破绽让他看到问鼎大位的可能,来自环境的压迫也没有达到生死存亡的程度。
所以说无论这个小子搞什么小动作,起码不是奔着造反为最终目的。李潼冷眼旁观,也不必将之视作心腹大患。
可是现在,临淄王分明是慌了,那接下来其所预谋就变得不可测了。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将这一祸患掐死在萌芽之中,这对现在的李潼而言,也并不是难事。
可是当看到太平公主跟李隆基这俩活宝越走越近,李潼心里便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这两个都是宗室中的不稳定因素,但相对来说,太平公主要更智浅外露,而李隆基虽然还没有完全成熟起来,但却已经显露出了几分腹黑的特质。
若只是李隆基自己,李潼还真的担心一个不注意,这小子可能就会给自己一个小惊喜。但若再加上太平公主这个帮手,那么其所预谋反而变得可测起来。
所谓云从龙、风从虎,属性相似的人事,彼此之间总有一种人眼难以观察到的微妙感应,比如这个时空中太平公主又与李隆基凑在了一起。那么眼下时局中,是否还有属性类似的人事同样也能被吸引出来?
一个社会无论表面看来如何的平稳有序,但暗里总会有一些企图破坏秩序稳定的隐患存在。但这些隐患日常并不会显露出来,所以也难以察觉。
特别接下来朝廷还会有一系列触动旧制的改革将要实施,这当中必然少不了因利益损害而骤感失意者。
一般的失意者或能认清事实,忍耐消沉下来。但也会有一部分人不甘于消沉,或许就会有反抗的想法与尝试滋生。
这些人事方面的动乱隐患是分散的,且不可测。可若有一个明灯进行探照,将分散且无序的事物给聚集起来,再处理起来那就方便多了!
脑海中生出这样一个想法后,李潼的思绪顿时变得更加活跃,已经忍不住构思起各种的操作。
他倒不担心暂时的纵容或会养虎为患,身为一个帝王,若遭到大多数的背叛而被颠覆统治,那本身就是不称职。
若能在一切可控的情况下,将分散在全身各处的痈毒给挤到一处,然后再手起刀落的割除,一时的痛楚换来是长久的健康。
想到这里之后,李潼便持笔写了一个“豢狼”的标题。
如果说此前针对临淄王与太平公主的监查还是颇为随性,并不严谨,那么现在便要设置专门的档案,将这两家凡所行为与交际进行系统性的监察,以这两人为中心向外摸查,标定出一个人事网络,伺时收网。
这一项工程,自然不能发付外朝,主要还是凭内卫的情报系统去做。
至于引发他这一系列思考的徐俊臣,李潼当然明白其人目的,无非是想再次返回刑司大逞其才。
不过徐俊臣这个人优缺点也很明显,虽然不学无术但却天赋不俗且执行力极高,可是节操却是负数,刑司所需要的公正忠直,他是一点也没有。再小的案子放在他手里,都能搞成泼天大案。
这样的人用来掀起政治斗争、扫除异己,自然是顺手的很,可对时局平稳秩序的破坏也是巨大的。
想了想之后,李潼便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打算给徐俊臣加一个谏议大夫的供奉官职,让他可以规谏言事。指望这家伙做出什么正经规谏那是别想了,但有了可以直接打小报告的权利。
做出这一决定后,李潼突然又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他是没想过要把徐俊臣留用这么久,没想到这家伙政治生命力实在旺盛,离开刑司后在光禄寺职务上干的有声有色,没有找到机会黜落其人,反而还越有了正色立朝的味道。
也就是徐俊臣这家伙吃了没道德的亏,如果这家伙能稍具风骨一些,凭其洞察缜密、执行力又极高的禀赋,李潼甚至都想把掌管钱库根本的宝利行社划拨其人主管。
看完这些文书,天色也暗了下来。
今日朝会上决定了勾检问题,延英殿中又与诸宰相讨论出了度支方案,年前两桩迫在眉睫的大事都得有解决,接下来可以怀着一个轻松的心情准备过年了。
第0982章 才流入京,群士待选
朝廷大事不失掌度,圣人可以松一口气,生活暂时略得清闲。但对大多数时流人物而言,腊月仍是一个繁忙且紧张的年尾。
对于闾里小民而言,持续了足足一个月的世博会的确是一场博览万物的视觉盛宴,但世博会过去后,仍要用心于自家的生活。
受世博会火爆行情的影响,长安行市中各种商品价格都有一定程度的上涨。虽然衣食等基本需求在官仓平准的调控下尚算稳定,但临近年尾,哪怕普通民家也会有更高的物质需求。
物价的上涨让年节成本提高,好在如今的长安城中百业兴盛,方方面面都缺佣工,哪怕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只要有一把力气,也能在那些仓邸铺业中找到一份短工活计,赶在年前赚取一些外快补贴。
众多来自天下各方的商贾们在世博会中豪掷重金、搜买商品,自然也要尽快的变现回利,赶在年关前积极雇佣劳力搬运商品、离开京城。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长安城车船脚直的劳力市场也是颇为繁荣。商贾们争抢时间与效率,长安民众们则赚取过年的财物,可谓各取所需。
民间工商繁荣,官场上那就更加热闹了。朝廷百官一边坐衙进行着年终事务的整理,一边猜测着年终赐物是否丰厚有加。
而那些提前放假的财司官员们,也是不能安闲下来,奔走打探勾院勾检的进度,又忧虑于朝廷将会如何惩处失职的现象。
一些在野的士林中人,同样也有着自己的忙碌。
诸如满怀期待,想要归京后凭着诗文一鸣惊人的宋之问,却因文籍付印遭到阻拦而愤懑不已,常在京南一些园邸之间游宴豪饮、消遣失意,酒至酣处,痛骂沈佺期这个诗霸已经成了固定的项目。
还有一部分时流近日也常常集会宴饮,但却并不是失意者们凑在一起互相声援,气氛要更加的有活力,那就是冬集参选的官员们。当然,也少不了要在来年参加礼部科考的各州举人们。
今年同样是一个铨选的大年,不仅仅只是因为边事上的开拓以及国中百业兴旺所提供的大量新官位,也在于开元新朝的第一批进士们结束了守选期,开始参与铨选。
而且眼下已经到了开元四年的年尾,许多当年在两京斗势之际遭到波及牵连的时流们也都开始陆续的解除禁锢、回归世道,需要更注官资,寻觅出路。
各种原因累加之下,使得今年十月所公布的铨选长名榜选人达到了一万七千余众。各自前程攸关,自然不敢怠慢,早早的便来到了长安,等待参铨并放榜注新。
诸多选人聚集长安,大量的交际聚会自然也就应运而生。有人希望广结人脉,有人希望才学出头,聚会场合多了,各种有关铨选的传言也都喧嚣尘上,虽然多数都是真假难辨,但这些选人们也都乐于去打听并传播。
比如有人便信誓旦旦言道今年是大辟州吏之年,因为朝中诸司今年缺员不足百数,但诸州缺员却达到了近千。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边远州县,朝廷大修内政,许多积攒多年的州县缺员都在今年厘定出来进行选补。
这对众选人们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都是为国效力、分食禄料,但职有闲剧、官分贵贱,京官与州官之间便有着显著的不同,上州与下州、内州与边州,彼此之前也是千差万别。
钱多事少离家近,这是古今干饭人的共同梦想。若能待在京中或选赴大州,这自然是好的,谁也不想为了一份工作便远赴几千里外、甚至平生都未有听闻的州县地境。
朝廷选法虽有改革,比如开元初年便开始执行的循资格,对铨选程序进行了极大的规范。但资格法所规定的仅仅只是选人资格一项,选中之后究竟委派怎样的官职,仍然存在着极大的人力操作空间与偶然性。
在这种焦虑的氛围中,选司诸官长们的各自喜好也成了选人们聚会中所讨论的主要内容之一。
主持今年典选的吏部三名官长,分别是吏部尚书苏味道、吏部侍郎张嘉贞与李敬一。
这其中苏味道爱文采富丽,张嘉贞则喜风格严正,李敬一偏重家术有传。
虽然说绝大多数时流都接触不到这些选司高官,但生而为人、总有喜恶不同,哪怕城府深沉、少有外露,但也耐不住这么多的时流窥探走访,总能打听个门清。
更不说朝中不乏重臣子弟也不乏参铨者,人莫能近的选司高官们便是门中常有交际的贵客,揣摩起喜好来自然也就更加准确。
每年补选的好官只有这么多,对选司官员们而言只是一念的取舍,可是对这些选人们则就是前程之相关。所以众选人们也是各自竭尽所能、努力去争取。
开元选士规矩严整,总结前代各种得失的同时更作创新。选司官员们在衙则有御史分席观事,归邸则有京营禁军守备门邸出入,极大程度的约束了私相授受、干谒求进的空间。
但再繁琐严密的规矩,总挡不住一颗滚烫的上进之心。所以从铨选开始之后,吏部尚书苏味道家邸周围便充斥着诵读诗文之声,张嘉贞每有出入、车前车后少不了昂首正襟的阔步行人,李敬一门前更是成了谱牒之学的座谈会。
别管这样的骚扰体不体面,只要能给选司主官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朱笔勾授之际稍作偏移,结果可能就会大不相同。
当然这些选人们也并不尽是好近恶远,朝廷针对远州官吏开具除了许多的激励规令,比如考期资历与守选期上的优待。
远州新官一年免考,给官员留出熟悉当地风物人情与政务的缓冲时间,任期结束后若考课多在中上及以上,可以享受半禄甚至全禄守选,而且守选期也会大大缩短。
远官赴任的行程补贴也会因路程长远而有所增减,甚至官员赴任还有另一项福利,那就是记录沿途所观览到的世情风物,在入官后的第一年整理成《宦游记》呈送朝廷,若所记录言之有物,朝廷将会付以刊印并加给赐物。
《宦游记》如果写的水平够高,能够洞见州县积弊,还有另一项福利,那就是秩期结束之后不需要常规守选,直接加以当州观察使职,秩比八品,观政一年后归京述事。
这一系列的规令新颁,可以说无论是在经济待遇还是在宦途前程上,都让边远州县官员们有了极大程度的提升。所以许多选人们也都并不畏惧选授远州,甚至心里还隐隐有所期待。
但将近两万多的选人,千数个职位,要在短短一两个月时间内选授完成,那么在每一个官职上投入的精力必定有限,并不能完全做到举授有度和所选趁意。
当然,也有一部分选人没有这样的忧虑,因为各自的特殊性而在铨选中拥有一定掌握宦途命运的能量。
在众多选人之中,贺知章绝对是极为特殊的一个。因为他是开元元年的进士榜首,将在今年登新解褐,可以说是新朝科举仕选的最大明星。其人无论选授何官,必定会受时流瞩目。
所以入秋以来,凡有贺知章出现的选人聚会,无论在何处举行,总会趋之若鹜、热闹非凡,一时间又回到了开元元年科举结束时最风光的那种时刻。甚至由于掺杂了更多考量的追捧,这段时间里的贺知章较之高中魁首时还要更加的风光无限。
虽然已经是隆冬腊月,但长安城四方行道上仍有行人络绎不绝,一些惯作迎送的馆驿游园附近更是人满为患。哪怕寒风凛冽,仍然冲不散这热闹的氛围。
在京南杜陵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有帐幕层叠阻隔寒风,而在帐幕内,则有热闹的宴饮高歌声不断的传出。只是那歌乐声并非京洛腔调,有着比较浓厚的吴音。
帐幕内面积并不大,联席共坐者十几人,老少咸有,席案上酒菜丰盛,气氛也是热闹有加。这一宴会、就是京中吴地时流为迎接来自乡中的贡举人们所设置。
离乡千里,乡情就变得珍贵起来。江南时流早年颇有从龙建策之功,如今在朝廷身在势位者也是不乏,有乡人远行入京,那自然要盛情款待,哪怕身不能至,意思也要表达到。
今日的宴会便是前宰相姚璹着子弟筹办,乍入京城,便能感受到乡友热情,这些入京的吴中时流们也都颇感高兴。
但酒酣耳热之际,还是有不和谐的声音,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明显已经有些醉意,但却仍是嗜饮,端起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后便有些无状,敲案说道:“入京首日便能得乡亲高士盛情款待,疲劳消解,大感荣幸。但区区心中仍存一憾,放眼瞻仰,未能一睹盛得时流推许的贺八风采……”
少年言中称憾,但语调却略存薄怨。在席众人听到这话,心中不免也有些不是滋味。
倒不是因为这些人品性狭隘,毕竟时下人在远乡便看重乡情。
诸如姚璹那样的高望之人都专遣子弟来迎接乡友,父子俱不在京的陆氏也专遣家人送来毡帐,乡人们入京,倒不是要吃喝都赖上京中显达,但迎送之际最见情分,如今贺知章名动京师,却对乡友入京无作表示,总归是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唉,贺八啊,如今舆情风潮确是高捧,但他处境也自有为难之处。眼下朝中并无贴近关照之人,寸步之进都有艰难之感啊……”
眼见入京的乡人们神情略有异变,在席主持的姚璹孙子姚继常便叹息一声。久在京中,又是宰相后人,这姚继常对京中时局之微妙自然所知更深,但也只是点出了贺知章处境并不如外表看来这样光鲜,并不好说的更深入具体。
帐幕中气氛因此略有低沉,正在这时候,帐外却响起一个笑语声:“怎么帐中竟无欢语?是主人过于刻薄,还是宾客尽兴,连残羹都不舍我?”
笑语间,一人掀帘而入,头脸都裹在一件厚厚的氅衣中,直到脱下氅衣才露出面貌,正是方才席中念叨的贺知章。
众人眼见贺知章行入,纷纷露出惊喜的表情,那姚继常更是走上前抓住贺知章肩膀便拍下去:“贺某礼薄乡人,群众有见,反倒怨我不尽地主之谊,实在该罚!”
“该罚该罚,途近却行迟!待我先饮斗酒热身,再受乡亲责问!”
贺知章并不解释为了甩开那些追从之众,已经在京南兜圈子绕了几十里,抓起温热酒瓮便先豪饮起来,颌下酒渍还未擦干净,便指着入京乡友们问候旅途辛苦。
贺知章入京已有数年,未必尽识吴乡后进,但他生性便豁达随和,一番交谈之后,彼此间便熟悉起来,指着当中一个年近而立的文士笑语道:“乡人们何其气壮,欲夺京师风光,竟连张某都推送入京!幸好幸好,贺八名先著矣,不屑再与后进秀才争辉!”
被贺知章点名的文士名张若虚,于吴中已经颇有才名,其所翻制《子夜歌》甚至一度都是平康坊热曲,深得吴曲之妙。彼此本来不算旧识,张若虚原本还有些拘束,但眼见贺八全无傲慢,不免也笑了起来,举杯应和。
先前那名在帐中最先言及贺知章的少年这会儿脸色有些尴尬,突然捧着酒瓮走到贺知章席边,将酒瓮举到嘴边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看得贺知章都一愣:“乡音久不亲近,何时又出如此酒国壮士?”
“晚辈拙名张旭,先前无状忿言学士待薄乡人,先饮为敬,请学士……”
少年鼓足一口气才走上前,可如此一番痛饮实在超量了,斟酌好的道歉言语讲到一半,旋即便直挺挺的扑倒在贺知章身上。
贺知章见状也是一慌,忙不迭举手去扶,见少年已是醉的不省人事,旁边张旭的舅父却捻须笑语道:“小子学书,多摹贺八旧笔,有传纸的师恩,却口拙失敬,心意难免羞惭,且由他去。”
贺知章听到这话后也哈哈大笑起来,将自己披来的氅衣围在少年张旭身上,并笑语道:“少年须狂,故作老成最是可厌!小子学艺精否,我并不知。但有此酒胆,必将是我此道佳友!”
贺八好饮,此事乡人多知,闻言后也都不免大笑起来。等到姚继常讲起贺知章为了就近贪杯,豪言必取富平县尉的轶事,一群酒疯子更是拍案叫好。
但在一片喧闹声中,还是不乏老成持重者入前低语劝告道:“大帝宾天以来,皇朝久不振兴。幸遇明主中兴社稷,贺八已是才名先著,更要感此知遇,不可放逞意气啊!”
听到这良言劝告,贺知章连忙点头道谢,却并没有做出什么解释。
虽然看似率真豁达,但是贺知章对时势并非全无判断。虽然那一番求职的豪言颇有不妥,但他若不这么做的话,不知会被汹涌的世情推到哪一步。
他是开元元年的进士魁首,今年首次参铨便受群众瞩目,甚至一部分时流将他之所任授当作今年铨选的一个标尺。
一旦具有了这样的意义,那么贺知章的选授如何便不再是只关他一人前程了。
他因开元元年的进士魁首而特殊,但众多选人当中特殊的并不只他一人,当他被舆情推举的越高、选授官品越高,那相应的其他特殊选人们能够活动的空间也就越大。
许多时流不理解,明明笃定在选的校书郎更加清贵,贺知章却置之不理,反而要寻求出京担任县尉,无疑是官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但事实上,贺知章的选择并不止于校书郎。诸多喧嚣声中其实还有一个杂声,那就是传言贺知章因开元元年魁首,加上安在草堂修书数年,吏部有声音拟给超格拔授,直接选授太常博士。
太常博士虽然也是下品,但却达到了七品官秩,绝不是进士解褐选授的官职,这不免让贺知章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贺知章虽然尚未深浸官场、洞见险恶,但有一点就是知足自守。内中的情势脉络他看不清,但却不失自身应对的计略,所以才有某次选人聚会中的那一句豪言。
这样的应对是否有效,贺知章也不能确定。但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仕途起点成为某些人的利用筹码,若最后铨选结果真的有被刻意操弄的迹象,那么索性真的抗授不仕。
虽然这可能意味着他的政治前途会尽毁,但总比卷入到一些看不见的漩涡中要好,大不了继续留在草堂书院修书。
除此之外,贺知章内心里还有一点小期待,那就是希望圣人能够注意到他这个小下员的发声:敬爱的圣人,您圣笔钦点的小状元正在遭受刁难呢……
这个希望虽然很渺茫,但既然世道中有人觉得他开元元年魁首身份有可操作空间,或许圣人也不会完全忽略他这个御笔钦点的榜首。
第0983章 暗潮涌动,祸福自度
世道中人,若不身在官场,便不能体会每年一届的铨选让人如何焦灼。
这一份心情上的焦灼,不仅仅只是那些迎接考选、争取选授的选人们,看似威风凛凛、一念可以决人前程的选司官长们,同样也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
傍晚时分,宵禁的街鼓已经响过一通,吏部尚书苏味道的车驾才缓慢的驶入坊门中。而在这车驾前后,当然少不了那些奔走拥从、博取表现的选人们。
因为苏味道当职选司,所以当选月到来后,且所坊居也骤然变得热闹起来。比如眼下,因为大量追从者跟随苏味道车驾入坊,便有一些坊中民众都出入不便起来,有些被堵在坊门外不得进入的坊人便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但有令才,何患不能得求好官!这般趋拜求幸,真是全无风骨!”
外州民众们见到官人,或还恭谨畏惧,但在长安城中,最不缺的便是官员。官民杂居坊里,哪怕宰相高官,坊人日常也都偶有途见,自不会将这些选人们放在眼中。
杂乱叫嚣声中,更有坊人直接冲进苏味道的仪驾一侧,向着行驶的马车大声呼喊道:“早年王治不兴,圣人那样艰难才重振家国,府君当事,一定要秉承公道用心,千万不要混选了劣才,败坏朝廷的政治典章!”
听到坊人们各种愤懑不已的叫骂声,那些选人们也都颇露惭色,有人便当街向那些坊人拱手苦笑:“当此英主雄世,谁人没有报国之心?十数年辛苦学业,权断于此朝夕,情知所工无用,实在难以安息下来。滋扰坊间父老,抱歉抱歉……”
坊人喜恶随性,虽然心底埋怨这些选人们扰乱坊中生活,但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自家怕也难以冷静自处。听到那些选人们直诉心声,倒也没有穷究不舍,嬉笑两声,心里已经原谅。但若下次仍被堵在坊外进不来,自然也免不了还会有一通咒骂。
不说坊间的热闹情景,苏味道的车驾终于在彻底天黑前回到了邸中。因有京营将士驻守邸外,邸中倒还略得清静,如果不考虑墙外那些此起彼伏的诵读声的话。
车驾在中庭停稳,却许久不见动静,有仆员入前查看,才发现郎主已经靠在车厢中打起了瞌睡。坊中那么吵闹的环境尚且无阻睡眠,可见苏味道着实是累得够呛。
邸中大妇裴氏招呼着仆员上车将郎主搀扶下来,眼见苏味道仍是眼圈泛黑、昏昏欲睡的模样,裴氏忍不住叹息道:“在司已经如此疲累,郎主何妨直在选院休息。家中诸事,自有妾来掌定,有事则报,不须频问。”
苏味道手臂搭在夫人臂弯,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内堂行去,闻言后便苦笑一声:“并不是信不过夫人掌家,只是选院的嘈闹与坊间无异,终究回到自家门户中,才能放松下来,稍得短时的安枕。”
夫妻两并行返回后堂,途中儿女新妇问询赶来拜望,苏味道却没有精神逐个应付,摆摆手吩咐他们各自归舍休息,只想要一份耳闲。
入堂之后,夫人又连忙传餐布菜,伺候夫君进食。眼见苏味道用餐时都还频频低首瞌睡,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抱怨道:“往年宦游并州,虽然亲友略在疏远,但夫郎作息总还有时。如今荣归朝廷,却又忙得难得安歇……”
“拙妇愚见!事分内外闲剧,你夫德性幸能得圣人赏见,降制召回,授用选司。如此恩厚,岂敢计较有失闲暇!”
听到裴氏絮叨抱怨之辞,苏味道便一瞪眼,有些不悦地说道。
身在官场之人,谁不盼望能有更高的势位?早年担任并州长史,虽然也是权重一方,但又哪里比得上如今执掌选司的荣耀显赫!
更何况,苏味道自知他并不算圣人的潜邸旧员,虽然为官多年,但也没有内外事功显著。
能在今年这样的大选之年执掌选司,那也是因为圣人感念他在当年河东故相王之子李成器的兵祸中尚算坚定的立场与出色的表现,所以才给予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虽然苏味道自己也难免会因为选事繁杂而心中叫苦,但稍作歇息后便会打起精神来,努力将事情做好。
被夫君如此训斥,裴氏自有些气恼,侧坐别席闷声道:“当职选司的人物,妾也并非没有见识。当年见人用事举重若轻、从容有加,却不同于当下在事者忙碌得这般昏天黑地!”
娶了一个有背景的媳妇就有一点不好,哪怕在自己家中装个逼都不够爽快。
苏味道闻言后,嘴角也是忍不住一咧,先是垂首默然吃了几口饭,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辩解道:“前后当事者确有才器高低的差距,但今世选事之繁芜,也的确不是当年能够比较。丈人当司推举,多得才流名臣。我虽然不敢夸口有此识人之明,但既然君恩授用,总要力求野无遗士、才流毕举!”
“先功者人事俱远,当下之人总要依仗当下的权势。妾的确厌声不美,终究还是见卿卿劳碌毁形伤神,难免心疼……”
裴氏听到夫郎这半是气弱、半是要强的话语,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又返回案旁为夫郎温酒浅斟:“今事虽然繁过当年,但夫郎也是业有所承,当司不会受人见慢,但能尽心尽力,典选清明必也彰扬事后!”
世道中人总难免会因为人情渊源而对某些人事高看一眼,老子英雄儿好汉,这一类的评事标准古今略同。
苏味道虽然此前久历州府,并没有当司典选的履历,但是作为裴行俭青眼相中的女婿,自然而然有一份执掌选司的优势。
毕竟裴行俭当年司职典选十数年之久,人皆称其选士公允,像如今选司仍在沿用的长名榜、诠注等流程,皆是裴行俭当年所匡定的旧法。
更不要说裴行俭当时所欣赏举荐的人才,皆为文武英流,包括如今尚在势位的当朝武臣第一的黑齿常之。
老实说,有这样一个丈人珠玉在前,苏味道如今担任吏部尚书也是颇有压力,担心选士不公让人见笑。这一个优势对他而言也是一个鞭策与警醒,让他不敢懈怠。
但在听到夫人这么说后,苏味道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轻叹一声说道:“当下选司,业有所承者非只一人。若真凭此自夸,难免要受人冷嘲啊……”
裴氏出身名门,也并非对时局一无所知的闲庭妇人,闻言后便皱眉轻声道:“莫非事中与李侍郎略有不洽?”
今年典选吏部三名长官,除了苏味道之外还有吏部两个侍郎张嘉贞与李敬一。
张嘉贞自不必多说了,圣人潜邸故员,早在圣人刚刚入世之际便追从于后,直到今年年初自中书舍人拔授吏部侍郎,虽然有些超格提拔,但履历摆在那里,旁人也羡慕不来。
至于李敬一,那背景更是了得了。其长兄李敬玄与裴行俭同时代人,同样也是掌选多年,势位上甚至比裴行俭还要更高一头,只可惜当年在青海栽了一个跟头。
长兄已经不俗,李敬一的二兄李元素同样也不差。当年两京斗势时,李元素便与姚元崇共事行台,也是开年初年的宰相人选,如今则接替格辅元在职扬州长史。
一门兄弟,两人都曾是当朝宰相,说是当世第一显宦望族都不为过。李敬一出身这样的家族,如今又在朝担任吏部侍郎,朝中群臣还真没有人能在背景上将之压过一头。
见夫人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苏味道又是忍不住叹息一声,但也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官事上的纠纷。
有人的地方就难免会有纷争,特别当下铨选之际的选司,若真会是一团和气,那才是见了鬼了。
吏部三名官长,张嘉贞身份特殊,又是刚刚接受了超格的提拔,短期之内是很难在势位上更上一头。所以张嘉贞心态倒是颇为平和,安在所司,与同僚也少有争执。
但苏味道与李敬一之间,则就存在着一种颇为微妙的竞争关系,都将今次的选事当作自己官资履历中重要的一个机会,务求竭尽所能做到最好。
这样的心态倒是不错,但人才的选拔给授本来就存在着主观上的差别,若两个一丝不苟、固执己见之人在一起共事,难免会碰撞连连。
类似的苗头在一开始就已经浅露端倪,苏味道作为吏部尚书,官职上要压过李敬一一头。
但某次公廨用餐时,李敬一突然开口问道:“世人常言裴献公赏士分明、无所错漏,但今人论古,就与尚书连襟论谊者,似乎所赞也并非必然啊!”
李敬一所讥笑的,便是裴行俭的另一个女婿王勮了。当年神都革命后,王勮因为在职中书,倒也显赫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便被强臣李昭德打压下去。消沉之际却不安于室,数年后更卷入庐陵归国的乱事中,直接身死于当年洛阳的那场动乱里。
苏味道与王勮虽然是连襟,但彼此行道不同,早年便疏于联系往来。如今被李敬一拿来取笑,他自然也不甘示弱,帮李敬一回忆了一下其兄承风岭战神的旧事。
彼此斗嘴虽然都没输,但却连面子上的和气都难再保持,再共事起来自然难免碰撞连连。
在选月初期的时候,两人分掌案事,再加上张嘉贞的居中调和,彼此间的纠纷矛盾倒还没有影响到选事进程。可是随着典选越近后期,特别一些待遇优厚、能出政绩的好官职位上,那就是各执己见,难以调和了。
眼下选人们的各种考评其实基本上已经结束了,但铨选流程仍然迟迟没有走完,便在于两名主官对于一些职位上的争执不休。一直到现在,仍有两百多个职位没有敲定人选。
于是,针对京司某个职位或是大州某个缺员的人选争执,便成了当下选院中的日常。苏味道之所以厌居选院,宁愿忍受出入的喧闹嘈杂,不当直的时候也要回家来,就是为了养精蓄锐,明天有精力继续与李敬一缠斗。
原本苏味道也并不是一个好斗的性格,武周旧年甚至有“模棱两可”的时评,最不愿意标持己见,与人碰撞。生人至今,最有风骨坚持的还是当年在河东时反制庶人李成器。
但泥人也有三分火气,眼见到李敬一气势汹汹要踩着他上位,而且这对苏味道而言也是仕途上一个极大的机遇,他当然也不肯让步。
虽然归家后难掩身心的疲惫,也忍不住向夫人稍微吐露怨言,但具体官事上的纠纷,他还是不愿说的更具体一些,因此只是含糊过去,继续进餐。
用餐完毕后,苏味道便精神恹恹的坐在席中迷蒙着睡眼。夫人见他精神欠佳,终究还是心疼,于是便低声道:“久疲虽然不是病症,但也销人筋骨。妾便告退归寝,夫郎不妨招取细人侍者,或能遣怀解乏……”
听到夫人这么善解人意,苏味道便也强打起精神来微笑道:“老夫已非筋骨少壮,疲则卧、倦则眠。夫人且去,我这也便睡下,明晨还要早起坐衙。”
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第二天天还未亮,苏味道便早早起身,虽然精神还没完全恢复,但也总算不像昨天那样形神俱困。
今日随非朝日,但苏味道作为吏部的长官,还要坐衙半天处理一下当司事务,并等待禁中与政事堂是否有制敕传达。
眼下吏部大多数官员都在选司,包括与苏味道相看两厌的李敬一。苏味道也不担心李敬一会趁着他不在通过什么人事决议,反正最终结果还是要通过他的审批才能上交都省。
眼下合司俱忙碌选事,衙堂中积事并不多,苏味道很快便处理完毕。闲暇之余,他便站起身来在衙堂内外略作踱步,便不免听到一些闲话。
对于普通人而言,朝堂上的人事调整高远莫测,难以猜度。但像吏部这样的要司,一些高层风向其实也能略有窥见。
比如说宰相刘幽求已经在政事堂数年之久,年前年后可能就会有外放州府的任命。而接替的人选,极有可能会从吏部涌现。因为今年乃是州吏大举之年,吏部出身的宰相对于州县政治得失自然了解更深。
衙堂中便不乏吏员低声议论,对于势头正健的侍郎李敬一颇为看好。若李敬一也能进入政事堂,那就是兄弟三人接连拜相,真正坐实国朝第一望族的殊荣。
听到这些议论声,苏味道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他眼下的处境比较微妙,若能早入朝半年,都将会是下一步政事堂人选的有力竞争者,可是因为圣人亲征在外,并州太原府需要有能员坐镇、防备漠南而不宜大动,所以苏味道便一直等到圣人凯旋才得以归朝。
蒲州的裴守真因为在圣人亲征之际于河东督运有功,所以提前一步补入政事堂。同为河东州官的苏味道希望自然就更加的渺茫,这也是李敬一在明明官阶有逊的情况下,还敢直接挑衅上司的原因之一。
“李某欲典卖选权,为其营张拜相之资,我既在司,是绝不能允!”
无论在公还是在私,苏味道当然都不希望李敬一接替刘幽求的位置,心里也是暗暗发狠道。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他正待举步前往选院,可还没来得及走出衙堂,便有都堂官员疾行而来,递上一份今早由禁中发出的敕令。
垂眼见到敕文内容后,苏味道脸上顿时展露笑容,并忍不住挥拳砸在案上,只觉得连日以来所积攒难消的疲惫顿时消散一空:“圣人明辨秋毫,何物能在此英明圣视下营张私计!”
敕文的内容很简单,说的只是一桩小事,若选人贺知章考选通过,选司可就案授其富平县尉。
原本这样一桩小事,自不值得圣人亲自垂询指点,但眼下选事胶着,圣人御笔便有破局之能。
今界选礼中,不乏台省在职又或高功勋人家子弟参铨,所以便有一股暗潮希望能够推动贺知章这个开元元年的榜首拔格得授。
有了这样一个吸引注意力的存在,其他好官选授关注度便不会太高。这个贺知章也算适逢其会,功名过于特殊耀眼,反而成了一些别有怀抱的时流推出来供时流臧否议论的靶子。
现在,圣人亲自敲定开元首席科举门生循规发授,不得超格,这自然是对选司暗潮的一个警示:凡在选之人,谁业名能够显赫过贺知章?谁的后台背景又能尊贵过贺知章?各自审量,若还不知止,那就祸福自度了!
第0984章 选司公正,风骨强硬
持续多日的选月喧嚣,终于在时间进入腊月中旬时、随着铨选最终结果的公布落下了帷幕。
这样的办事效率,总体来说还算是不错的。武周旧年时,选事泛滥,每年多达两三万选人奔赴神都听集,以至于铨选事务加倍,加上许多员外官的设置,最终结果的公布往往要拖到第二年的二三月,与接下来的科举无缝连接。
前程攸关,每一分等待都让诸选人们倍感焦灼。因此当结果公布这一天,众多选人们也都第一时间奔赴选院,查看自己的选授结果。
选授的榜单同样也叫长名榜,只是跟决定选人资格的长名榜相比,名额大大的缩水了。今年冬集参选的选人们一万七千多人,但最终敲定的选授名额却只有两千一百多个。
接近十比一的淘汰比例看似并不算高,但要知道铨选的参与者并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已经通过各种途径获得官身的选人们。
这些人已经通过了国家初步的典选考核,只是在等待一个做官资格。这么高的淘汰率,也的确是有些残忍。
但这才是朝廷选士的常态,类似早年的靖国时期人人都有官做,又或几年前的科举三术科发榜即授,仅仅只是非常时期的特殊状态,并不会长久如此。
如今大唐整体的国运势头虽然是昂扬向上、机会众多,但无论怎样的大势奔涌,总会有人错过一个又一个的机会,徒自嗟叹岁月流逝、时运不济。
其实早在多日前,铨选各种考核流程大体上已经走完,选授的名额基本也已经确定。
但终究还是有些人不肯死心,盼望着会有格外的开恩变数发生,第一时间便来到选院,一遍又一遍的仔细浏览长名榜单,但最终还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不乏人因此失声大哭。
有失意者自然便会有得意者,一些入选的选人早早便在名单中找到自己的名字,若再看到所授官职正合自己心意,矜持者笑而不语,外向者恨不能踏歌蹈舞、宣泄自己的喜悦。
这一届铨选两千一百多个职位,属于京司的有将近三百个,要比最初传言中所说不足一百个京司职位多了将近两倍。毕竟那些小道消息来源无从追查,难免会与实际的情况相差甚远。
不过传言也并非全是虚假,在今届铨选的大格局上并没有出错,今年的确是州吏大举之年。扣除那将近三百个京司职位之外,剩下的一千八百多个俱是外州府县的职缺。
没有通过铨选的选人们自是悲痛欲绝,而通过铨选得授的也都各怀有喜,原因就在于诸官职内外闲剧轻重的区别。
随着朝廷大修内政和对外的开拓,加上各种规令与福利的补贴,内外官职虽然不再像早年那样差距悬殊。但哪怕是外官,也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时流中不乏好事者引佛家六道轮回的说法,将天下诸道州府加以划分优劣。开元三年之后,大唐诸道监察又恢复为永徽年间的十三道,并在此基础上独立划分出了以东西两京为中心的京畿道与都畿道,一共分为十五道。
在这诸道当中,京畿道与都畿道便列于六道中的天神道,虽然任职于州县,但却位于政治中心,处境待遇上并不比京司差了多少,还能享受到地方官当衙主事的乐趣,少了朝廷诸司人事牵扯的掣肘,虽然名为州县官,但实际上较之京司卑员还要更有乐趣。
虽然说后世官场有“恶贯满盈,附郭京城”的说法,但如今的大唐还没有达到后世官僚化成熟的状态,且原本嚣张跋扈的勋门世族也在多年来的打击下萎靡下来。
京畿赤望诸县作为最先感应到朝廷政令变化的近畿区域,也是最能出政绩的地方。大凡官员只要不是完全的庸碌无能,安心于事,秩满之后便不愁政绩前程。
天神道下一个等级便是人间道,得列于此的地方就多了起来,诸如河东道、河南河北道以及江南东西道等。
这些地区已经少不了任事地方的辛苦烦恼,但仍然没有让人断了修行的希望,只要勤奋努力,同样也不乏列绩功簿的机会。
再下一个等级便是修罗道,环境与条件较之人间道要更艰苦一些,诸如陇右道、河西道,以及几大都护府所在的地区。
这些地方因为地近边疆,自然比不上中原地区那么安逸,但随着大唐国力的增长以及在军事上的开拓,官员人身安全有所保障,且若遇到机会,还有可能奋求一下军功,最适合那些功心炽热、渴望进步的官员。
这三上道论定之后,剩下诸道便不怎么能让人提得起兴致了。特别是列名于地狱道的岭南道,本身便路途遥远,地方上又瘴热泛滥,本来便是流放犯官罪人的地方,若真被选授那里,可真是让人叫苦不迭。
这样的划分,虽然只是坊间的戏言邪说,但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如今大唐各个地区的政治现状,并不是完全的无的放矢。
今次铨选中,便有属于岭南道诸州的两百多个职缺。那些得授的选人发现这一情况后,都不免如丧考妣,神情甚至比那些落选者还要更悲伤。
虽然说吏部选授之后,诸选人还要前往吏部过官注历、领取告身,超过限期便等于自动放弃任官的资格。
可真要逃避选授的话,惩罚也是颇为严重的,起码要禁锢十年不得参铨,而且这一弃官的污点也会永远记录在履历中,遇到需要权衡挑选的职缺,便会成为优先淘汰的对象,基本上就宣告了政治生涯的完结。
所以选人们一旦得授,等闲是不敢随便弃官,除非是遇到父母大丧、需要丁忧的特殊时期。但这样的情况实在太稀少,想要人为制造巧合,那代价绝对比硬着头皮赴任要大得多,起码也得是遗祸数代起步。
每年铨选结束,此类有人欢喜有人忧的情景都会上演一遍,也不乏得授恶官的失意者们凑在一起,希望能够挑出一些选事中不合理不公正的地方加以抨击,希望搞大舆论、否定结果。
类似的用心不能说是险恶,也只是人性中偏于负面的一种想法,并以另一种形式对选事流程进行监督。
今年同样如此,一些得授恶官者在选院盘桓不去,并逐渐的聚集在一起,用各自携带的纸笔将选授长名榜记录下来,特别是对一些好官与特殊的选人们授官情况抄录下来,然后便凑在角落中加以分析。
一些孤立的事件自然难以分析,可是类似的事件集中在一起进行比较梳理,自然能够发现潜伏在事物表象之下的一些规律。
选人们首先分析的便是那将近三百个京司官职,然后便陆续发现了一些现象。
首先发现的便是这些得授选人们的功名出身,其中一部分是靖国功臣,另一部分则是开元以来科举诸科以及各科制举得中出身者。至于荫受、太庙斋郎、挽郎等诸类杂项出身,比例则占得极低,只有寥寥数人。
大唐士人获取出身的途径并不只有科举,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方式,比如品子荫授。五品以上便能荫一子,这便造成了许多的冠缨世家,父子相继乃至于数代官爵延传。
这些官二代们起家未必极高,但父辈祖辈早在官场上积累了不菲的资源。那真是恨不能将祖宗八代骨灰都挖出来撒身上壮胆助势,与时流竞争当时,哪怕选司制度严明,也会有各种各样的隐性优势发挥作用。
可是一番盘查下来,留用京司的几乎没有荫受官身者,仅仅只有几名太庙斋郎,年龄也都在三十五岁之上,是经历了超过十年的守选期才得以参铨,所授给的也并非台省官缺,而是诸寺监的下品伎术官。
“怎么会这样?”
虽然说大量荫受出身者占据好官职位让人不满,可现在荫授者几乎没有留事京司者,也不免让人感觉意外,甚至是有些诡异。
“莫非是嫌京司过于醒目扎眼,索性谋求外州好官?”
不乏阴谋论者如此猜测,并提议直接检索那些高官子弟们究竟得授何官。
选事喧嚣数月,一些家世背景比较特殊的选人也早被摸查清楚,也是时流重点关注的对象,自然被从长名榜上抄录下来。
这会儿众人再一一检索,并不迷茫,可是很快结果又让他们有些傻眼。
讲到家世优异的选人,自然无过于当朝宰相姚元崇之子姚彝。选人们要摸查高官子弟任仕情况,自然也从最显眼的下手,姚彝的选授记录第一时间便被翻找出来。
“伏龙县尉……伏龙?唐家几时有此县名?”
有人看到姚彝所授任的官职名称,顿时一脸的迷茫,开始搜肠刮肚的思索这一个颇为陌生的伏龙县究竟在何方位。
旁边有人已经提醒道:“榜上不是写了,顺州伏龙县……顺州,那是圣人收复青海后于海东所设新州,伏龙县在彼方位,看来是青海偏僻之境啊!”
“姚相公当朝执政,班秩首领,嫡子入事,竟然不能列入人间,虽是避嫌,但也未免有些刻薄了……”
了解到伏龙县的方位后,便有人忍不住开口叹息道。新设的州县,而且还是在刚刚收复、结束战事的青海,可想而知彼乡必然是事务繁芜、民风刁悍。
虽然说高官子弟占据好官位置让人愤懑,但这也属于时流价值观的一部分。姚元崇那么高的势位,结果儿子却被一脚踢到了青海那个新收未治的凶险所在,不免让人怀疑这个姚彝究竟是不是姚相公亲生的。
除了姚彝之外,其他一些高官子弟各所任职也都被搜索出来,结果同样透露出一股怪异。虽然说这些人大部分都没有流落到姚彝那么凄惨,但所授官也绝对谈不上是什么美职,或是人间道诸州参军县丞,不要说留在京司,留在关中的都甚少。
“如此选授,选司这位苏尚书,可真是奉公绝情、风骨强硬啊!”
摸查一番后,有人便忍不住感慨道。在朝高官虽然多数都是壮仕之年,自身仍有进步的空间,但对子弟的培养同样也颇为重视,谋划铺路都是人之常情。
官场上一步落后便有可能步步落后,哪怕是高官子弟也没有太多时间能够将几年光景豪掷在难出政绩的位置上。
苏味道执掌吏部选司,当然也称得上位高权重,等闲时流不敢触犯。可若视这么多人家子弟家世如无物,也算是犯了众怒,怕要遭受一番反噬啊!
“我们这些初仕末流,也无须为立朝大员多作担心。终究还是要有圣主明君,包容忠直、见重忠直,所以才有忠直涌现、立朝兴治!”
有人又赞叹说道,言语中已经少了许多的幽怨与戾气。
诸多高官子弟都无缘美职,虽然无改这些身受恶官者的处境,但起码是明白了这样一个铨选结果并不是因为选司之外的场外因素操纵而让他们倒霉。
这世道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官有好恶之分,只要是在规则之内的授给,便也不必因此怨天尤人。一时的失意在所难免,但见到明君直臣的朝廷气象,但能忠谨于事,总有出头之天!
选人们感慨苏味道风骨强硬,又不免为之担心,但他们却并不知道这件事与苏味道的关系还真的不大。
官场上到了一定的势位,所谓的秘密便不成秘密。虽然贺八的职务授给只是圣人对吏部的授意,但所传达的意味却在极短时间内传遍了朝廷。
选司收尾的工作本来就卡在了一众高官子弟的选授上,当这件事发生时,许多参铨的高官子弟职位还悬而未决。
所以便不免有许多人亡羊补牢,发动各自的人事关系,希望能将自家子弟量低授给。哪怕一些官员子弟本就才器不俗、堪任美官,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敢夸奇标异的为子弟向高处奋求。
选司虽有规章,但制度总是由人来执行,再严密的规矩也防不住人情的渗透。在一番紧急操作下,呈现于大众面前的便是这样一个铨选结果。
如果这只是一时之特异还倒罢了,随着铨选长名榜公布,吏部侍郎张嘉贞旋即便上书朝廷,奏陈选司结果之余,并就今次铨选结果作为一个标准,提出了一些日后台省高官子弟参铨量授的一些举措,大有将此特事定为常典的味道。
眼下失意选人们还在选院摸查选事不公道的地方,而内朝中也因为张嘉贞的上书议论争执不休,一条一条通过着针对荫官的各种规令限制。诸如父子不得内外掌印、兄弟不得并事台省等等。
吏部三名长官同参此会,侍郎张嘉贞作为倡议者,自然是会议争辩中的一个主角。
尚书苏味道则怡然于事外,虽然端坐在堂,心却飘回了家里,正盘算着好不容易赶在年前做完了铨选大事,回家后要问一问夫人前言准他招细人侍女消遣娱乐还算不算数。
至于另一个侍郎李敬一则是脸色灰暗,垂首席中不发一言。虽然并不抬头张望,但李敬一却能感受到在堂不乏官员正以幽怨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一次众多高官子弟一起沉没,李敬一多少是难辞其咎的。正是因为他私心作祟,就许多选员问题与苏味道争执不休,所以才迟迟没有形成定议。
原本诸官员们也乐见选司争执,自家参铨子弟多少会从中得利。可是随着圣意表态,他们顿时不淡定起来。若大量官员子弟都已经选定,还可以用已成定论模糊过去,可现在诸事未定,他们自然就免不了要作表态回应了。
总之,一切都怪这个私心作祟的李敬一,幻想着自家一门三相的荣耀,却连累老子们迫不得已要作骨肉分离!
眼下李敬一已经是众怨汇聚,而等到今日会议结束、诸事形成定则,那怨恨必将更加的成倍涌来。日后凡有高官子弟参铨,不骂两句李敬一那就是对自己的前途都不上心。
第0985章 四十荫授,科举早达
台省大臣们的会议,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告一段落。张嘉贞所提出的诸项事则,有一些已经获得了通过,有一些则仍存在着争议。
朝政事务总不可能围绕这一件事纠缠下去,所以会议即将结束时,宰相姚元崇提出选司继续修改相关事则,逐条向政事堂呈报,以拟定出最终的选司准则,接下来便不需要台省重臣们悉数参加了。
今日的会议是由政事堂主持,圣人并没有出面参与。所以在会议结束后,又有中书舍人将相关议程整理成册以呈送禁中。
堂内群臣陆续起身离开,李敬一又磨蹭了片刻,眼见到姚元崇举步行出,才疾行几步追赶了上去,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说道:“姚相公今日是否留省?下官尚有几项事务需要奏告……”
姚元崇顿足停住,转头望向李敬一说道:“今日是要留省,勾院尚有几事待决。李侍郎所言若仍与选事相关,可与苏尚书等案议之后再转中书。”
听到姚元崇公事公办的口吻,李敬一笑容僵在了脸上,片刻后才又拱手道:“是下官草率了,谢姚相公提点。”
此时天色已经到了傍晚,有厚重的阴云堆积在天空上,隆冬的寒风吹卷过来,直往人衣缝里渗透。
僵立在远处的李敬一陡地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察觉衣袍下已经颇积冷汗,没有了堂中热气的烘烤,这会儿在冷风的吹拂下不免遍体生寒。眼见众同僚们渐行渐远,他才裹紧了外罩的裘衣直往宫门方向行去。
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天空中便有雪花飘落,有吏员张幕打伞引送各司官长出宫。李敬一走的并不快,行出宫门的时候,宫外御道上已经出现了一层白茫茫的积雪。
“郎主快登车!”
已经在宫门外等候许久的家奴连忙上前又为李敬一裹上了一层锦毡,将郎主拥从上车后递入一个已经被炭火烘烤暖热的铜炉,然而在接触之际却摸到李敬一的手掌竟然已是滚烫,有些惊慌地说道:“郎主竟已受了风寒……”
李敬一这会儿才感觉到有些无力、甚至是虚脱,涩声说道:“留员入衙告请病假,归邸罢。”
说完这话后,他便蜷缩在车中,当马车行驶起来的时候,才蓦地叹息一声:“行差一步,悔之晚矣……这政事堂,此生已是绝缘。圣意高远,着实难测……”
圣人这一整天都没有往外朝去,只在傍晚时召见了一下勾院主事的格辅元并礼部尚书王方庆,询问勾院勾检进度,并着令王方庆计点太府寺右藏库物,拟定一个年终赐物章程。
当选司议程记录送入内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李潼已经准备起身前往唐贵妃寝宫,但见文书送来,又返回殿中,将文书略作翻览。
张嘉贞所提议选司事则十八项,多数都与品子荫授有关。但今日会议获得通过的只有三条,分别是荫授守选期确定为十二年,且参铨需在四十岁之后。
第二条则是凡官居台省官长者,服内血亲除授不得任郎官及州县掌印令长,以及紧州以上通判官。
第三条便是凡荫子入铨,需加试《臣轨》,若不合格,则不得选授。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李潼还算满意。门荫制度源远流长,封妻荫子更是古代官员人生成功的标准之一,想要完全革除这种现象并不现实。
毕竟再严密的制度,总需要由人来执行。压制或者说消灭门荫制度,就是在损害那些制度执行者的切身利益,这是与人性相违背的:官员们儿孙不配做官,那你皇帝又凭什么把皇位传给自家儿孙?
资源的传承是人性最根本的欲望之一,不说腐朽封建的古代社会,哪怕是在后世,公权力的代系传承也是政治生态中的常规现象。
但就算不能完全杜绝,也需要进行有效的管制。
眼下开元新朝,在朝群臣们多是壮仕之年,自身的政治生涯还有很长,所以尽管对门荫制度的改革虽有抵触,但也有所忌惮,还不至于豁出自己的政治生命去给子孙铺路。所以越早创立新制度,所遭遇的抵触便会越小。
还有一点,就是眼下品子荫授的环境有所改变,需要适时作出调整。
京营改革之后,取消了南衙诸卫的宿卫权,与此同时隶属诸卫的亲勋翊等诸府卫官便也进行了裁撤。宿卫将官是官员子弟荫授出仕的重要途径,如今既然已经不复存在,那么这些荫授者自然就会分流到别的途径上去。
因为没有卫府作为缓冲,官员子弟直接进入铨选程序中,与科举选拔的才士们进行竞争,这无疑会挤压科举选人们的就业规模。
如果不能做到有效的监管与压制,这对科举的发展与普及是大大有害的。
李潼之所以要御笔钦点、干涉贺知章的选授结果,也是为了通过贺知章这个标示性的人物、去强调科举选人们在铨选中的特殊性与重要性。
吏部的铨选与科举虽然是两种独立的典选方式,但彼此之间也有联通与延续性。如果科举选人们不能在铨选当中占据主流位置,那科举的庄严性也将会大大降低。
所谓响鼓不用重锤,既然朝廷设立了一系列的典选流程,李潼当然也不方便急赤白脸的去跟选司官员们就具体的执行问题一一争辩,即便要作点拨,也是点到为止。
今次铨选结果或还可以说是一个特殊情况,但接下来群臣在相关会议中的态度表达,倒也体现出他们对圣人的意图理解还算准确。
比如延长荫授的守选期这一点,守选十二年其实并不算是最长的守选期,太庙斋郎、挽郎包括科举中的神童科,守选期都长达十年以上。
一些官员子弟尚在襁褓中便获得了荫授出身,即便再守选十二年,守选结束都还没有成年,所谓的守选漫长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参加铨选的年纪限定在四十岁,那就挺让人难受了。虽然说有的人出生在罗马,但想要成为真正的人生赢家,起码也得出来走两步。
可现在那些出生在罗马的,直接被掐着脖子按在起跑线上将近半辈子,只能看着别人一个个跑的欢快,缩短距离甚至于直接超车,也是非常的让人感到焦虑煎熬。
如果不想将宝贵的时间荒废掉,那也很简单,换到另一条跑道上,不再固守荫授的资格,直接参加科举,通过科举获得出身,自然也就无需再经历漫长的等待了。
官员子弟们本就有家学传承的优势,所享受的教育资源与条件本就不是寒庶子弟能比。
更不要说朝廷为了补偿军府卫官的名额裁撤,还增加了馆监学子的名额。原本的六学二馆都有扩充,除此之外,还有新增的集英馆、翰林院,包括属于武学的鹰苑豹坊也会招收一部分官员子弟。
本身便已经有家学的优势,国家还给提供许多的教育资源,若还不敢与那些寒门子弟同场竞争,那也只能说是败絮其中、一无是处的废物。
当然,国家教育机构的员额扩充也不仅仅只是面对官员子弟,与诸州府县学都有所关联。各州贡举人若科考不第,但只要通过馆监的考核,同样可以留在其中,继续治学,以待来年科考。
至于说台省官员的血亲任职限制,那是为了压制内外官司的人情因素。增加《臣轨》为考核科目,则就是加强队伍的思想建设。
这两点都不算是什么深入根本的改革,由此可见朝臣们虽然能够体察上意、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但同时对自身的利益也是防守的非常谨慎。
李潼对此倒也谈不上反感,真要以德治国、要求官员操守必须达到大公无私,那朝堂只怕登时便会空上一大半。只要不是原则性的路线错误,他多半也能容忍,风物长宜放眼量,继续博弈就是了。
而讲到这一点,李潼又不免想起李敬一这个家伙,这就是一个出现路线错误的典型。
典选乃国之大事,特别庞大的工作量一旦要进行严密的监察,势必会拖累到工作的效率。所以对选司官员的任命就需要有一定的技巧性,李敬一与苏味道之间存在着分歧与摩擦,这也是李潼所乐见的。
竞争是需要存在的,可也要保持在一定的限制中。如果仅仅只是在选司话语权的争夺,哪怕李敬一直接把苏味道踩在脚下,那也只能说明苏味道不配担任吏部尚书,李潼包括政事堂都不会加以干涉。
但李敬一错就错在野心太大,或者说太短视了,急于扩大斗争的范围,甚至盯上了刘幽求都还没腾出来的宰相位置。
有上进心是好,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李敬一将具有推举权的大臣利益与自己的职权联系起来,想要借此作势,一举跃入政事堂,这就逾越了尺度。
其实李敬一的短视并不只体现在当下这一桩事,武周旧年他还在洛阳与武氏诸王恶斗的时候,李敬一一些自作主张的小动作便已经让他颇为恼火,并将之打发到江南去。
经过了那一次教训,李敬一倒是安分了许多,在地方上也颇有建树。特别在两京斗势、东都朝廷意欲封锁关中的时候,李敬一等江南在事者对行台的帮助颇大。
之前李元素罢相出京前往扬州,以兄弟不可方镇共治提议免除李敬一的州职,李潼便顺势将李敬一召回朝中,因李元素对行台与新朝的贡献愿意再给李敬一一个机会。
结果没想到归朝不久,李敬一便又忍不住故态复萌,想法太多,过犹不及。说短视也不太恰当,应该说这样的旧世族老思路已经不适合新朝的政治逻辑。
李敬一一家因早年兄长李敬玄在高宗朝的位高权重而骤显当时,并得与赵郡李氏联宗。垂拱旧年,李潼出宫不久便与他们一家产生联系,倒也因此颇得助益。
所以在李敬一看来,自己家族在政治上的下注也算极早,并极大的推动了圣人的崛起势大,难免对这个过程中自家所发挥的作用有所夸大,想法上的尺度也放得大了一些。
臣下们是怎么想的,李潼倒并不过分在意,甚至都不排斥未来某年将李敬一引入政事堂暂充时位,成就其家一门三相的政治豪门风光,可前提是主动权需要在他。
可现在李敬一自作主张、过于用力的争取,极大透支了李潼对他们一家的好感。选司过去这段时间的纠缠,虽不至于直接将李敬一罢黜问罪,但李敬一明显也已经不再适合待在选司,更不要说谋求政事堂职位。
除了需付馆阁的文书之外,圣人还有一个私密的记载人事的小本子,他让人将之取出来,将李敬一的名字写在了上面。
这一份名单上,都是他通过自己的观察判断,所罗列出不得再授显职的官员。而在名单中位列李敬一上方的一个名字,是礼部郎中唐绍。
这个唐绍时名不显,在过去朝廷各类政治风波中也乏甚存在感。之所以被圣人拿小本本记录下来,只是因为此前临淄王进言封禅的表章底稿是由其人起草。
当然也不能据此判断这个唐绍就与临淄王有什么险恶密谋,因为这件事是其人在与同僚交谈中自己透露出来的。
如此的不谨慎,只能说这家伙政治上的敏感度不高,根本没有将这件事当作一个多严重的问题,或许心里还觉得一旦封禅事成,自己或许还能获得一份倡议之功,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圣人记在了小本本上。
文书批阅完毕后,李潼又在其中勾出几则,吩咐人发付集英馆归档整理起来,等到自己抽出时间和精力来,再继续进行商讨推动。
处理完这一桩事后,李潼这才又披起貂皮大裘,缓步离开内殿。走出门外一瞧,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地面上的积雪也已经有数尺厚。
“去贵妃寝居!”
李潼登上早已经备好的步辇,对宫人们吩咐道。
行走过程中闲极无聊,他将手伸出帐幕外,感受着雪花飘落在手心手背的凉意,脑海中便泛起稍后凉手穿腋的喜趣画面。虽不能说极有乐趣,但略作畅想,也免不了血脉贲张。
第0986章 内苑闲趣,璞玉磨剑
静谧的夜空中,雪下得越来越大,整个长安城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积雪染白。那井然分布的百数坊中,民家炉火次第亮起,仿佛一片星幕降落人间。
大内皇宫中,有宫人往复奔走,忙碌的布置着一些防雪的事情。回廊檐顶下垂挂的宫灯光辉被压缩成一团团柔美的光团,给这内苑宫殿之间增添了几分温馨的氛围。
有宫人聚集在亭舍内围炉闲话,眼见到圣驾行过,纷纷起身趋迎跪拜。只是不等到她们行至近前,圣驾已经行远。
贵妃寝居的仙居殿,位于禁中西侧,与左近的金銮、长安、拾翠、承欢等诸殿一并构成一片宫苑建筑,也是内宫皇后并诸嫔妃们的起居所在。
当圣驾来到附近的时候,周遭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夜美景。眼见到金銮御园中灯火通明,想来应是内宫嫔妃们趁着雪夜在这里聚会消遣。
李潼收回已经被风雪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掌,示意步辇停下,举步走了下来。眼见到还有宫人忙碌的清扫宫道上的积雪,脸庞手掌都冻得有些发红,于是便摆手吩咐道:“夜中也无众员出入,这雪还不知下到几时,明日清扫并不误事。”
宫人们闻言后自是欣喜不已,不敢入前近扰,只是远远的作拜称谢。直至圣人缓步行过,有几名年少活泼的宫人们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刚才你们敢不敢抬眼去看?瞧没瞧见圣人风采?”
“虽然心慌,但还是壮着胆子偷窥一眼……人间竟有这样的俊美郎君,偏还是世间最贵的君王!这是怎样的灵秀汇聚啊……”
“是啊,苍天垂眷的天子,又怎么会同于俗流!这风雪拍打起咱们来全不留情,临近圣人却只是飞舞环绕,不忍伤害了把杖夜行的天人……”
风雪漫天的情景,在不忧衣食生计的人看来,自有几分浪漫暧昧的氛围,哪怕只是俗常的事物,看起来都觉得出尘美观。
圣人身材英挺,相貌英俊得如美玉雕琢,紫貂大裘环裹身躯,金丝嵌玉的小冠更显尊贵俊逸,右手持着一根防滑的象牙小杖,漫步缓行在这风雪内苑中,自是一道动人的风景。
前后有宫人掌灯导引,光辉折射下自有一团光晕萦绕周身,言之天人闲游亦不为过。任谁见到这一幕画面,都不免镌刻于心扉之内,时久难忘。哪怕自知身份悬殊难为亲近,仍是情难自禁,忍不住要追随长望。
圣人步入御苑,自有宫人趋行通报,殿中嫔妃们也都连忙起身降阶趋迎。虽然都是常有肌肤亲近的妻妾,但在见到圣人雪中行来的画面后,一时间也都目露痴迷。
“风雪寒冷,某自识途,哪需要娘子们冒寒来迎。”
望着自家各具风情的娘子们,李潼微笑一声,正待要举手将小杖递给乐高然后拾级而上,早已经披起斗篷的唐贵妃已经疾步走来,偎在圣人身侧转头对其他人笑语道:“来时寝中已经细煨鹿脯,圣人又来迎传,妾便告退归去,不扰诸娘子雪夜聚会!”
说完这话,不待诸娘子回话,唐灵舒便拖着圣人往御苑外行去。这娘子本就两腿修长,这会儿迈开脚步阔行起来,就连李潼都走得有几分踉跄,只能回身对阶上几名娘子摆了摆手,然后便被半拖着离开。
“瞧瞧这女子情急模样,唯恐旁人贪她肉脯香甜,强要分一杯羹!”
眼见圣人被拖走,惠妃杨丽忍不住跺着脚忿忿说道,挽起衣袖向着逐渐行远的两人背影挥了挥粉拳。
“但是夜来能有一口暖食,也的确能安抚肠胃啊……”
昭容杨喜儿两手搭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因有孕在身比旁人行慢几步,只来得及见到圣人回身摆手,这会儿便有些可惜的小声说道。
德妃叶阿黎则更干脆,已经吩咐人回殿去取斗篷,并说道:“日前圣人还念西康土产的药酒,昨日恰有供奉送来,我先归舍取来,再同众娘子往仙居殿相聚!”
皇后听到几名娘子言语,再见几人跃跃欲试的神情,忍不住笑斥一声:“侍序有定,无谓扰人良夜好梦。难道我殿中宴席刻薄了,让你们一个个都要弃我而去!”
众娘子听到这话后才讪讪住了口,杨丽擦了把嘴角,干笑一声:“只怪这雪景太撩人了些!”
金銮殿中聚会继续,离去的一对男女则已经渐近寝居。
仙居殿宫墙墙头已经积雪盈尺,李潼步入寝殿后便在殿前发现几个人立的雪偶,自觉有趣,入前去看才发现这几个雪人只是表层浮雪,内里却是草木捆绑起来的草人。
“柔娘寝前吵闹着明早要堆砌几个雪人,怕她冻伤了手脚,才设起草人堆雪,明早压实就能成型。那娘子蠢得很,必然是瞧不出的!”
唐灵舒见夫郎绕着几个草人观察,便走上前卖弄起自己的智计。
李潼瞧瞧这娘子得意洋洋的神情,再想想李柔娘酷肖其母的虎样,于是便点了点头,觉得这法子不错。这一把,是只要我遗传的禀赋不高,就能凭着年纪战胜亲生骨肉。
但也不能说自家闺女就蠢,起码是在母胎里孕养的时候,就完美避开了父亲的智商遗传,生下来就跟她娘一个样,虎了吧唧的。
两人绕着几个雪人品评一番,然后才起身入殿。殿内的确有暖炉仍在温热酒食,但李潼想到一路上专门迎雪冻凉的手掌,腾出另一只手拉着娘子便往内室行去,并嬉笑道:“娘子且来,有好物给你!”
“我也有,我也有的!”
唐灵舒深为能心有灵犀而感到高兴,跟着圣人步入内舍,却将夫郎推在屏风后:“夫郎且背过身去,不听呼声,不要转身!”
“那可要快一些!”
李潼依言立定,暗攥了一把握在左手里将要融化的雪团催促道。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李潼有些心痒,过片刻后终于听到娘子呼声:“转身吧!”
李潼转过身来,便见娘子已经脱下了斗篷,团锦的夹袄下衫裙略显凌乱,不暇仔细打量,那娘子两臂已经环勾上他的肩膀并吃吃笑道:“夫郎瞧我体态较往常可有不同?”
一番恶作剧的嬉闹,时间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期间宫人又入殿更换几次羹食,晚间本就没有进食的李潼才饥肠辘辘的拉着娘子返回殿中。
两人俱更换了新的衣衫,唐灵舒俏脸红扑扑的坐在夫郎身侧,垂落的青丝散在粉颈之间,美艳的仿佛瑶台琼宫中绝尘脱俗的精灵,螓首侧仰痴望着夫郎的脸庞。
直至李潼抬起玉箸敲了敲她的额头,她才举手用丝带缠拢起秀发,拧身侧坐,扬起小脸张开樱唇:“夫郎喂我!”
瓷盘中肉脯早已经煨得软烂,李潼噙起一块试了试温度,还没来得及更作举动,那娘子便如待哺的幼鸟探头凑了上来,李潼见这满是依恋的美态,更觉心动溺爱,索性将这娘子环腰抱在膝前,耳鬓厮磨间一人一口的分享起来。
一顿晚餐吃得分外温馨,直到宫人入殿撤下残羹剩食,这娘子仍腻在夫郎怀中不肯起身。两人并股叠坐、相偎殿中,透过纱窗欣赏着朦胧的雪景。
过了一会儿,这娘子突然叹息道:“当年居丧乾陵,夫郎偶叹不愿再赴人间。那时妾就该诸事不顾,绑住了夫郎便遁入秦岭。咱们竹木结庐,夫郎当户守家,我去岭间狩猎,哪怕跌倒受伤,也不觉得心酸,因为心知只要回得去,夫郎便在篱门下等候着我……”
李潼听到娘子这番话,心中也是大生感触,握住这娘子手掌十指扣紧,伏其耳畔微笑道:“一转念便是一世界,或许在咱们当年错过的另一个人间,我同娘子已经落户秦岭,娘子竟日游猎,疲惫归来怨我治餐不够美味,怨我全无织补之能,孕卧当时、无人生产,只能饮水度日……”
“怎么会?绝不会!当年西园夫郎把我捞起,我就心中暗誓,但能长相共守,绝不冷脸迎对……夫郎是妾途穷行尽时,苍天赐我的良缘生机!”
唐灵舒听到夫郎描绘的悲惨情景,登时瞪起眼来申辩,仿佛真的在别个人间正有此事发生,让她心痛不已。
“娘子何尝不是苍天赐我的长伴美眷?当年势力微弱、前途未卜,兴家救国于我只是遥不可及的妄想。只是舍中有心爱至极的人物待衣待食,娘子便是我心中热欲的显现。
人间女子凡所拥有,我家娘子便必须尽有!男儿志气飞扬,亦需有所鞭策。这人间,总有一个人、一份情,能让人耻于庸碌,奋起追逐,成就一份天作之合!”
唐灵舒听完这一番话,美眸中已是水雾暗聚,口中呢喃道:“夫郎已经许久没有跟我讲起这些让人心动耳热的情话……每每长夜独卧时,总担心妾究竟还是不是夫郎最心爱的小娘子?我却相伴更久,欠了新鲜……”
“世道总有翻新,谁能久逐不落?一双老东西,总是最契合……”
“我、我才不老,夫郎也绝不老!”
女子最是讳言老年,哪怕十分动情,这娘子仍忍不住皱眉反驳,鼻息哼哼着让李潼改说别话。
第二天并非朝日,李潼也不打算往外朝去,于是便在仙居殿睡了一个酣畅淋漓的懒觉。
日上三竿时,殿前响起了孩童嬉闹声。过了一会儿,寝室外便响起李柔娘悲愤的喊叫声:“阿母、阿母你起床没?我虽是你亲生,被你骗过,但道奴他们不是!他们笑我懒惰,拿草人充作雪人,让我好没面子!”
寝室中一对男女被惊醒,李潼抓起衣袍穿衣,娘子支榻半身坐起,却觉腰膝酸软又躺回去,便在榻中高喊道:“你既学不会巧饰骗人,难道还不会以力降人?拿起殿前木杖,再去问他们你有没有面子?”
李潼闻言,抬手给这娘子一个脑崩儿,并对室外喊道:“柔娘不要伤心,阿耶帮你堆砌雪人。”
然而房间外却没有回应声,当李潼穿完了衣袍走到殿外时,便见到李柔娘腋下夹着一根长木杖,对面李道奴伸手将弟妹们保护在身后,颇有些气弱地说道:“阿姊,我们信了!这些全都是用生得像草木的雪堆成的雪人,是真的雪人!你先放下那甚似木杖的雪杖!”
李幼娘本有几分欣喜,听到这话后又气得将木杖往地上砸去:“我这本就是木杖,跟堆雪的木、总之不是一物!真是蠢啊……”
眼见儿童嬉戏,欢趣颇多,李潼心情也变得轻松畅快,缓步下阶一把抓住惊见阿耶便要转身逃遁的长女李柔娘,并劈手夺下小娘子手中的长木杖。
“瑞雪兆丰年,最是人间有喜的景致。阿耶今日恰好有闲,谁要陪我在院里堆造雪人?不是那形似草木的雪人,是真真正正白雪造成!”
李潼一手掐住兀自挣扎的李柔娘,望着亭中儿女们笑语道。
“我愿意,我愿意!”
虽然说阿耶日常事务繁忙,与儿女们少有亲近,但孩子们仍然非常珍惜与阿耶相聚的时光,纷纷举手争先恐后的表态,让李潼这个老父亲大感欣慰,很快便与儿女们嬉戏一处。
第0987章 外苑置业,夫妻同心
天家子弟,物质上的享受可谓丰富,只要这个世道所存在的,便鲜有不能获得。
但世上总有权势金钱也无法掌控的事物,或许谈不上珍贵,但却仍然能够让人感受到喜乐满足。比如内苑中这壮美的雪景,还有眼前家人们互相陪伴的温馨时光。
几个小娃娃昨夜里眼见大雪飘落,心情已经变得振奋起来,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雪停,便按捺不住要外出玩耍。更让他们感到高兴的是,阿耶非但没有制止,甚至还主动参与到他们的游戏中来。
于是很快的,殿前便响起了一阵阵的欢歌笑语声。在阿耶的带领下,孩子们翻滚着雪球,丝毫不受雪后寒冷天气的打扰,很快便在殿前堆起了几个全无形状的雪堆。
圣人并子女们玩耍的尽兴,周遭那些侍立的宦者宫人们则紧张的不得,又是忙碌的架设起帐幕阻挡寒风,又是捧着暖炉见缝插针的上前想要递上,还慌忙取来各种防冻保暖的膏脂以备取用。
但这些努力多数都是徒劳,甚至几个入前进奉暖炉的宫人还被圣人斥退,让儿女们放开手脚去玩耍,不要乍暖乍寒。往常宫人们是绝对不敢让这些小祖宗们如此放纵游戏,但现在有圣人带头,也只能苦着脸站在一侧。
终于,在李潼的不懈努力和儿女们不断的帮倒忙中,殿前总算堆起几个稍有雏形的雪人。
见儿女们暴露在外的小手都冻得通红,李潼这才适可而止,招呼着几个小家伙儿在殿前闲走片刻,又着宦者去将雪人仔细雕琢,这才有些意犹未尽的返回殿前,又亲手将保暖的膏脂涂抹在儿女们小手并红扑扑的脸庞上。
内宫嫔妃们寝居本就相近,听到仙居殿中传来的孩童嬉闹声,诸娘子们也都纷纷移步入此。瞧见自家孩儿跟随着阿耶在雪地中奔走,既有几分欢喜,又不免有些心疼。
终于等到孩儿们入殿,众娘子们这才各自迎上,小心的拍打着孩儿身上沾染的雪屑,望向圣人的眼神不无娇嗔。
李潼仰坐绳床上,迎着几个娘子眼神笑语道:“孩儿们生在贵门,衣食教养并不缺乏,却欠了几分民家子弟的顽性。怀抱中的小物不需要过分精养,但能诸事有度,还是要作几分民家的随性养活。”
时下的医疗条件自然不比后世,哪怕再怎么尊贵豪富,也比不上后世科技进步所带来的医疗保障。所幸自家孩儿们先天颇足,并无夭相,李潼倒觉得随性养育,让他们各自体质与抵抗力增强,要比避寒畏暑、无微不至的养育更好一些。
终究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诸娘子们未必尽数认可圣人的说法,但见孩儿们兴致高昂、神情快乐,较之往常更活泼一些,倒也没有再絮叨抱怨。
一家人殿前闲话片刻,等到宫人们送来驱寒补气的姜汤热羹,贵妃唐灵舒也终于梳洗打扮完毕,缓步走出了内舍,凑在殿中同家人们一起分享羹食,也说不清是早餐还是午餐了。
想到昨夜雪中贵妃忙不迭拖着圣人便走,诸娘子们望向行步缓慢、坐定后举动较平日也更显文静,眼神不免都有些怪怪的,望向圣人的目光里娇羞当中又存着几分挑逗。
羹食用罢,已经是将近正午时分。几个儿女清晨起床便早,同阿耶游戏一番发泄了许多的精力,这会儿进食完毕又发了一身的潮汗,一个个打着哈欠疲态外露,还要强撑着等待阿耶再安排什么游戏。
结果李潼只是摆摆手,吩咐宫人入前将皇子皇女们就近送入暖阁去午睡,只留下诸娘子们陪伴着他环坐殿中。
“外苑的营事布置,娘子们可商讨出了方案?”
等到孩子们都离开后,李潼环视众娘子一眼,又将眼神落在皇后身上笑语问道。
大明宫东北角的外苑面积广阔,若只是闲置着未免有些可惜。李潼早就有将之开发出来的想法与措施,外苑紧傍着大内宫城,凡所营计,也不适合交给外朝诸司去做。
思忖几日后,李潼还是决定交给宫中诸娘子们去做。诸娘子们各有意趣,禀赋也都不差,像杨丽早年独当家计,即便不入宫,如今只怕也已经成了名动京蜀的女奇商。
至于叶阿黎则就更了不得,在吐蕃那么凶险的政局环境中都能不失维持,那份坚强与果决的禀赋,就连李潼都颇为佩服。
李潼对众娘子,不只有感情上的爱怜与羁绊,对她们各自的性格禀赋也都有一份尊重。
她们若想安居禁中,只做一个安闲的贵妇,李潼对她们自是爱护有加。可若觉得禁中闲养的生活过于无聊,也不妨给她们各自些许发挥的空间,打发一下时间。
当然,李潼还是希望她们日常生活中除了自己之外,也能有一些意趣的寄托。毕竟人多的地方,是非便多,身在禁中这有限的空间中,人事接触都过于狭窄,实在很难保持豁达的心境。
李潼并不希望内宫中充斥着忿怨,眼下内宫中气氛尚算融洽,一则在于主掌内宫的皇后性情温婉大方、处事不失公允,第二便是诸娘子与他之间皆有一番感情艰深的变迁历程,并不仅仅只是权与欲的结合。
但想要将这氛围长久的维持下去,必然少不了用心的经营。宫规禁令不可松弛,那便不妨将外苑的闲地当作一个与外界接触交流的缓冲空间。
所以外苑那一片空间,除了他已经决定用途的一部分之外,剩下的便让皇后主持,分给诸嫔妃们一些空间,让她们各自经营事务。
宫中的财物用度相对独立于国家的财政之外,除了每年固定的各项贡物之外,皇家园业并宫造诸事所带来的收入也是不菲。这一部分钱财若只积储下来,既无益于国计民生,同时也会增加宫事的管理负担。
当年李潼在洛阳初出大内,通过女官徐氏与老太监杨冲获得了可观的财事进项。如今他作为大内的主人,对于宫中财事的流向监管也是不失警惕。
与其花费额外的人事进行存储监管,不如干脆的花出一部分去形成循环。只要钱财能够有序的流动起来,那么问题的发现与监管都能变得及时且有效。
听到圣人主动问起这件事情,皇后并诸嫔妃们眼神也都变得晶亮起来,纷纷开口讲述自己的想法。
皇后作为后宫之主,对于外苑的经营倒并不怎么热切,但诸嫔妃们想要在外苑有所经营,也都必须要有皇后的批准,钱与人俱从此出。
圣人这念头一动,无疑大大增加了皇后日常的事务量。但见诸娘子都对此期待不已、跃跃欲试,皇后便也没有发声劝阻,这段时间里同众娘子商讨,主要还是订立了许多新的宫规。
比如诸嫔妃凡所经营,不得超过内品年俸的两倍,两年内如果不能达到收支的平衡,那就要叫停事项。同时,就算有所盈利,每年也不得超过所具本钱的一倍。
毕竟在外苑经营是圣人关照体恤嫔妃们宫居生活的无聊,并不是真的放她们出宫作商贾营生。
且诸嫔妃身为圣人近侍,天生身份便不同俗流,有所营生或是只为消遣,可若一旦以牟利为目的的话,哪怕自身并不贪婪,也监管不住那些实际管事的宦者宫人们狐假虎威、鱼肉市井。
皇后提出的这几个限制还算是比较公允的,李潼也不想宫人借着这些渠道在外胡作非为,搅乱市井秩序。宫内众娘子终究不比宫外的上官婉儿那么从容,若是全无节制,好事也能变坏。
众娘子们对于这些限制倒是并不抵触,若非圣人国务繁忙、旬日难得一见,她们甚至都没有此一类的心思。
本身便没有盈利养家的压力,众娘子们各自思计也都全凭兴致。
比如唐贵妃想要兴造一座毬场,并不是马球那样的激烈运动,而是宫中女子也长作游戏的蹴鞠、杖球之类,闲时邀请外朝几家交情深厚的命妇女子们在毬场游戏。
至于这盈利的点,唐贵妃是准备在毬场安排一些球赛之类的博彩游戏,瞧那架势大有亲自下场,赢光诸家命妇彩头的气概。
对于自家娘子的雄心,李潼倒不觉得是狂妄,他有信心真要下场赌球的话,他家娘子可能连那些命妇车驾都给赢过来。
但这些盈利的方式终究还是有些不妥,本来殿中监组织的马球联赛,坊间已经不乏赌坊在造势。圣人虽然做不到盘外彻底的禁赌,但也绝对不能提倡。
听到自己的盈利思路被圣人否定,唐贵妃自有些不忿,只觉得白费了自己赢遍三宫六院的精湛球技。
但旋即圣人又给她指点了一个新思路,那就是搭配毬场再做一个球具工坊,直从宫库中购买闲置材料、让匠人们进行打制,摆在毬场周边售卖。若能长久经营下去,虽然不得暴利,但长年的维持毬场运转还是可以做到的。
杨丽本就是商贾人家的出身,自不需圣人加以指点,早就便做好了决定,要经营一个成衣铺子。恰好搭配着正在外苑建造的大戏坊经营,让那些声乐伶人们表演之际穿着带货,自然不愁销量。
只怕成衣售卖的太火爆触及到皇后规定的盈利线,杨丽甚至还拍着胸脯保证来年营生若得利好,每件衣品还要给带货伶人们一定的奖酬。
德妃叶阿黎本就与安仁坊新开的蕃人市有所牵连,也不打算在外苑新造营生,将自己分得的土地贡献出来,提议皇后在外苑再造一座命妇院。
诸嫔妃们即便在外苑经营,日常往来的也只会是众朝臣命妇们。宫中虽然有命妇院,但却是礼仪性质,且宫禁出入严格。外苑新造一座命妇外院,也便于那些外朝命妇们集散消遣。
这一提议自然获得了圣人与皇后的一致赞同,而当李潼看到这命妇外院的地点被皇后特意划在了入苑坊北面临近时,心中不免又颇感念。皇后日常虽然不爱高谈阔论,但诸类家事细则却都了然在心,事务安排起来照顾的面面俱到。
杨喜儿与韦团儿都是少年入宫并常年居住在禁中,对于坊间的营生实在是乏甚想象力,苦思多日也都全无定计。
最终还是得了杨丽的指点,一个打算开设一座锦园,专门售卖四方所贡入宫的锦料库残,大头自然归属宫库,略得盈余可以维持锦园的开销。另一个则开设首饰铺子,同样售卖禁中库余的香囊钗钿之类。
说到底,诸嫔妃们各自营生计议,还是建立在宫库贡物的基础上。四方凡所入贡,未必尽合宫用,除了作为赐物分赏勋贵大臣,宫库中仍有大量的库余杂物,常年积攒下来,既占着库存,渐渐的也会沦为无用之物。
现在借着开发外苑、将各事物吩咐诸娘子各作营计,面对京中朝臣勋贵家眷们进行销售。买卖还在于其次,主要还是打造出了一个比较高端的生活社群。
除了诸娘子各所占据的一片空间,李潼在外苑的构想还有已经开始建造的大戏坊与马球场。
除此之外,今日与儿女们游戏之际,他也有感于自己在子女幼年生活中的欠缺陪伴,打算有所补偿,于是便打算建造一座寓教于乐的游乐场。
这游乐场暂定一座包揽天下各方动植物的博物馆,一座沙盘堆积的地理馆,一座陈设各种简单机械结构的器物馆,一座用算经几何闯关的益智馆,还有书文记录今古人物德行轶事的传业馆等等。
这样一座馆群游乐场建造起来,也不必专供皇家子女赏玩游戏,大可以开放出来面向京中士庶人家年幼子女,如此既能增广儿女们的知识见识,也能让他们增加与时流接触的人事经历,拥有一个更加广阔全面的成长历程,而非只是养于深宫妇人之手。
之所以起意要造这么一座馆堂,除了补偿自家儿女之外,李潼也是有感于许多在朝的高官同样忙碌于公私事务以至于家教马马虎虎。
兴造这么一座馆堂供他们子弟游戏成长,也算是一桩福利。老子们全家齐上阵开发外苑,可不是只为了把你们家眷召来剁手豪买消费的。
李潼并诸妻妾们一通核计,基本上已经把闲置的外苑瓜分完毕。等到这些构想全都落实起来建造完毕,那这外苑大可以改名为大唐皇家生活娱乐广场,绝对的京畿地标预定。
第0988章 典刑在德,不唯轻重
在内外忙碌的氛围中,时间终于来到了腊月望日。
望日举行大朝,意味着牵动京司百官人心的勾院勾检终于宣告结束,意味着朝廷终于要公布今年的岁赐赏格。
这一天,明明各种朝会礼程都在如常进行,但内外官员们感受却各不相同。宫门内直宿的禁军将士们只觉得朝集鼓令刚刚响起,宫门外已经是群众云集,并颇显嘈杂。
宫外朝集的百官们则就觉得今天宫门开启较往常迟缓许多,就连那入宫的御桥似乎都比往日更漫长一些,当群臣穿过宣政门,抵达中朝宣政殿前的时候,各自衣内都浮起一层细密的汗水,喘息声也较之往常更急促一些。
不过众官员们各自感受如何,圣人还是掐着点登殿临朝。等到礼官在殿外唱名,群臣鱼贯登殿的时候,李潼便在殿中御席上俯身向下望去,只见到朝臣们碎步趋行的动作较之往常都更显敏捷快速,班列越在后者,这趋势便越明显。
内中的原因,李潼当然明白,一时间也是不禁莞尔。生人竟日奔波,所图无非衣食,哪怕这些立朝的臣员们也不例外。
眼见到往日这并不常见的一幕,李潼不免更加真切的感受到恩禄养士的意味所在。
今日大朝也无涉花巧,迎合群众心愿,群臣登朝作礼完毕之后,便由中书侍郎姚元崇出班奏请勾计使格辅元与朱敬则趋前奏事。
两人出班叩拜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开始陈述勾院过去这一段时间来的任事大概,勾检诸司财事一万三千余项,所涉钱款近三亿缗之巨,案察诸司贪渎事类六百余起,所涉监守长官三百余人,案捕人员一千四百余众,移案大理寺已有两百七十余事。
具体的事程结果,昨日圣人与政事堂众宰相们已经有所了解,眼下尚能保持淡定。可是殿中群臣在听到这一项项比较夸张的数据后,则就不免惊叹连连。
朝会仪轨也是御史台监察范围之一,引起在听到大殿中频频响起的杂声后,御史中丞朱敬则下意识便要转头巡察,但因为他眼下正在出班奏事,不可左右转望,只将颌下的胡须抖了一抖,视线余光扫到侧案的侍御史正在奋笔疾书,这才颇感满意的展了展抿起的嘴角。
虽然殿中朝会失仪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罪过,但勾院所奏报的各项事务数据实在是太过惊人,朝臣们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诧。
今次勾检的钱款事项已经早有耳闻,眼下倒是能够接受。可是各类贪渎案事相关的数据,则就实实在在挑战人的承受能力了。
所谓的监守,分别是监临官与主守官,这是《唐律疏议》中针对官员渎职枉法进行责任追惩的两个概念。
监临官就是当司的长官,诸如各部尚书、侍郎,诸寺大卿、少卿,以及州县掌印的刺史、令、丞等官员。主守官就是主管具体事务的官员,诸如看守邸库的太仓令、左藏令以及各曹判官与掌固等等。
这两类官员,基本上掌握所司八成以上的决定与执行的权力,自然也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哪里出了问题,他们自然是首要追责人。
勾院勾检京司凡所财事相关的衙署文书,单单追责到的监守长官便达到了三百多人。这意味着凡所勾检的司署,几乎全都有问题的存在,只是所涉案事大小有所区别、未能尽知。
许多朝臣们心中略一核计,都不免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也暗暗凛然。眼下勾院所勾检的还仅仅只是财事相关,其他无涉衙署侥幸过关。可若勾院的勾检范围再作扩大,他们这些事外之人又能否保证完全的尽职合规?
想到这里,众人又忍不住望向那些财司的监守官员,略作打量之后,果然发现已经少了许多的面孔,大概眼下都在应付大理寺的推问盘查,或许有的已经开始论罪。
感受到朝会氛围的变化,李潼心中微微一乐,能想象到勾院这番奏报是实实在在给略显浮躁的朝士人心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勾院的确是盘查出大量的问题,但事情的严重程度也并没有群臣所想象的那么大。三百多名监守长官,绝大多数都是遭到了所辖事务的波及,本身具有主观犯罪事迹的并不多。
开元政治维持已有数年,虽然不能保证吏治清廉如水,但也绝不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官员们的整体操守还是有所保障的。
诸如李潼任命不久的市监令冯延嗣等干员,也受所事累及,眼下正在大理寺配合追赃察恶。严格说起来,所司行事不靖,监临官也算有罪,但主要还是体现在考评等方面,还够不上刑事追惩的标准。
之所以波及人员与范围这么广泛,主要还是因为财务相关的事项激增,朝廷一时间也不能尽数协调人员与流程的配合,于是便出现了大量的错漏等渎职现象。
当然,贪赃枉法的现象也是切实存在的。今次勾检所涉钱项达数亿缗之巨,在与凡所入库的钱款对比之后,出现了高达千数万缗的账目与库藏的差距。
这当中虽有未及入库钱事现象存在,但即便刨除了这一部分,仍有多达五百多万缗的钱款是对不上的。毫无疑问,这一部分钱财就是在诸司行政过程中遭到了截留与贪墨。
五百万缗的亏空与数亿缗的钱款总量相比起来,比例的确是不算大。
可是,抛开总量不谈,谁也不能说五百万缗是一笔小数。若以时价折算粮帛,这一笔巨款甚至都远远超过了内外凡所在品官员的一年禄米总量!
这一笔款项所涉及的贪墨现象,是一定要严查到底、绝不姑息的!
虽然说眼下朝廷财政收入激增,可若仍然任由那些贪污枉法的官员们藏匿在官员体系中,他们的贼胆将会成倍放大,甚至极有可能会从个体的贪污行为扩大到团伙作案,所贪污的钱款也必然会呈指数性暴增。
今年还只是五百万缗的贪污数额,明年就有可能上千万!若继续放任,不需十年,这一场世博会举办下来、算算账可能还是净亏!
相关的案事刑断,昨日圣人已经同宰相们商讨许久,并拟定出一个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联合执法的《开元五年追赃格》,由门下省领衔督办,哪怕用上接下来一整年的时间,也要将这凭空消失的五百万缗赃款尽数追讨回来,涉案必惩!
至于涉案人员的追惩,仍循《唐律疏议》中职制、杂律并监主受财枉法等律令的规定标准。
原本按照李潼的想法,是觉得《唐律疏议》中规令太过严格,譬如《职制》中受财枉法得绢十五匹便当绞,坐赃致罪,十匹便徒刑一年。
《唐律疏议》是永徽年间的旧法,按照当下的时价,一匹绢不过三到五百钱之间,这就是涉案金额不足十缗便要或死或徒。
这样的惩罚力度,无疑是极为严格的。李潼倒不是觉得对贪官的惩罚太狠,而是觉得按照这样严格的标准,依照开元当世商品经济的发展水平,太过严格的律令执行起来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
律令的意义不在于惩罚,而在于震慑。这么低的标准,实际察发起来实际是非常困难的,律令中已经是当死的罪行,但在现实的情境中却会频繁发生。
刑司即便再怎么公正严明,也不可能盯紧所有官员这种日常生活中的小额进项。当罪但却无刑,长此以往,人的警惕自守便会越来越松弛。
真正到了察发大赃的时候,十缗当死又或百缗当死,实际的区别已经不大。虽然都是一个死,但在小恶作大的过程中,律令已经丧失了本该具有的威慑性。
立法需要严格,执法却要谨慎。想要保证律令的威慑性,就要做到不枉不纵。
李潼作为一个现代人,是从立法与执法之间的执行矛盾思考这个问题,觉得执法标准要切合经济发展的水平。
若立法的惩罚标准远远低于现实的经济价值标准,法律就会处于长期的无从执行的状态,从而造成司法的惰性,也会造成冤假错漏的现象发生。
可是当他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宰相姚元崇却以古代人的思路提出了另一个解释:“前人之所立法督官,所重不在乎轻重,而在乎有无。受绢十五匹当绞,所惩非此绢数,而是因其所受非分!冠缨之士,恒有国禄饲养,若衣食不循法度纳之,则君恩何所显现?国以禄米飨赐,岂可与庶人共货沽力用之!”
姚元崇这一番话算是道破了中古立法的一个本质,那就是虽然看起来律令严格、尺度有定,但本质上仍然是德治。
律令之所颁设,所规定的并不是你罪行的轻重,而是你究竟有没有犯罪!只要你犯了这一项罪,那就可以据此否定你这个人!
听到姚元崇这么说,李潼才终于理解了在他看来《唐律》中有些不合理的地方。
唐律在治民罪当中不失宽宏,政治清明的时候,甚至大理寺一年判决民罪死刑都寥寥可数。
但是在治官罪中,唐律则严格有加,不乏一些吹毛求疵、严酷至极的条令。如此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简直不像是一部封建法典。
《唐律》本质上仍然是一部封建法典,其立法主旨仍然是以德治国,而非依法治国。但面对不同群体的差异性所体现出来的进步的人文精神,仍然是不容抹杀的。
明白了这些,再看《唐律疏议》中那些规令的差异,心中自有了然。小民与官吏身份地位本不相等,那其道德要求自然也不相同。
小民日常所关,不过家室四邻,或有行差踏错,律令亦不轻夺性命,给其悔过偿错的机会。可若官员德行有暇,上负于君,下负于民,必须要从严惩处。
所以律令设置的根本,首先是要确立一个道德的是非观,然后才是执行力。
按照这样一个标准,圣人所秉持放宽量刑的提议,看似提高了律令的执行力,但实际上是突破了社会道德的底线:律令不再是是非的界定,而是你虽然错了,但却有可磋商的空间。不仅仅是执法尺度的更改,更是对善恶道德的一种退步要求。
听完姚元崇的解读后,李潼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误。起码当下这个时代,国家之所立法,首先还是要秉承道德的坚持、界定善恶与是非,而非盲目追求彻底的有法必行的法制。
《唐律》关乎道德操守的底线,虽然许多规令施行的力度未必多高,但除了律令之外,朝廷还会有格、式等时效性与执行性颇高的规令补充。
比如李潼跟宰相们拟定出来的《追赃格》,就是专行于开元五年,针对这一系列贪赃案事的规令。
《唐律》中有六赃的条令,这当中罪行最高、量刑最终的便是受财枉法。按例来说,官员们贪赃够不上这样的罪名,仅仅只是受所监临与坐赃。
这两项罪状算是轻的,仅仅止于徒、流之刑,像坐赃致罪仅止于徒三年,哪怕贪赃数额再高,定刑也不再增加。
但李潼却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这一批赃官,所以在《追赃格》中拟定了几条标准,以断赃官是否有伤国用而加枉法刑。一旦罪定受财枉法,那就是十五匹即绞。
抛开财司在勾检中所暴露出来的问题,接下来朝会便到达了群臣最期待的岁赐份额的公布。
今年上半年因为圣人出征青海的缘故,几乎掏空府库,内外财政都是捉襟见肘。可是到了下半年,由于对外扩张所带来的商贸井喷,朝廷也因此大收利好、府库充盈。
有惩则必有奖,圣人都算计着要在外苑搞一个高端生活社群了,当然也要对内外尽责尽劳的群臣们大加酬赏,所以今年岁赐的赏格也是拟定的前所未有的高,足以令群臣笑逐颜开,舒舒服服的过上一个肥年。
第0989章 重修故道,参天可汗
随着宰相王方庆步出班列,殿中群臣纷纷收拾心情,并各自打起了精神。
大唐官员的待遇,大体分为俸、禄、赐、会等四项内容,不独种类方式不少,收入总量也是颇为可观。
四项收入中比较稳定的便是禄,禄主要分为禄米与职田两部分,禄米是依照官员本品、即就是散官品级给予发放,从正一品的七百石逐级降低到九品的五十石。
职田则是按照职事官品级配给,从一品的十二顷降低到九品的二顷五十亩,官员可以自遣家人耕作,又或者租佃给佃农耕种。
跟前代相比,大唐官员的禄给所出无疑是优厚得多。此前朝代或是给禄,或是给代禄田,然而大唐却是两者兼有。特别是随职而给的禄田,无论是租是种,所得较之禄米都要丰厚得多。
只不过开元之后,官员的职田被废除了。从行台霸府时期开始,因为东都官职田也多划在关内,当时的行台自然不甘心将这么重要的土地资源分割出来,索性一应罢免,一直到了开元时期也没有进行恢复。
大唐最初设立职田,是因为开国初期府库空竭,尚无力支付禄米,再加上为了驱使地方上的望族入京安家,所以才以田代禄。
如今的朝局形势已经不同,特别关中均田败坏、土地肥力也下降严重,土地已经不宜轻授。像京司诸职官们,若是普授职田的话,起码需要九千多顷良田。
但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职田的地块只大不小,若真普授职田,实际上两三万顷都有可能打不住。而且官员在职才有田,手中多少都具有一定的权力,难免会侵占河谷航埭等便于浇灌耕作的土地,如此给关中耕地所造成的破坏,还要超过了职田本身。
与职田一同遭到限制的,还有封爵田邑。单单这两项,就给关中扩增出了将近十万顷的耕地面积。
官员们职田虽然没有了,但份额还保留着。户部与司农每年核计关内诸州亩产均数,以此作为标准,每岁给予数额相等的职田谷米。
以较低标准的亩产两石来算,扣除粮种、劳作等成本,哪怕九品下官,一年也能领取到三百石上下的禄米。
不过,关中常年都是缺粮的状态,需要从外州进行转输,禄米中的相当一部分都需要折钱粮发放。每年禄米发放约在百万石左右,折钱的话通常在三到五十万缗之间,一名九品官单单禄米所得便在百缗之间,一家温饱绰绰有余。
当然禄米的收入也是有所波动的,除了职田这一部分收入随官职变动之外,一年到头究竟拿到多少禄米,还与考课相关。
大唐官员考课分为九等,考秩在中中等可以守本禄,足额拿到禄米。考秩升高一等则加给一季的禄米,一直到上上等直接加给一年。而考在下下品的话,不独一年禄米全都扣光,还要遭受弹劾贬黜。
禄米事关考核,所以朝廷的奖赏在这方面改动不大,只是遵循今年考秩的成绩循例发给。有官员愿意禄米折钱的话,则比市价浮给一成,既缓解漕运的压力,也给官员们一定的实惠。
俸与禄的区别,不只在于发给的时间不同,内容也大不相同。禄是每季发放,俸则是逐月发放。俸的内容也更广阔,大体分为俸、料、课、杂等四类。
俸就是俸钱,从一品的一万钱递减到九品的一千钱,每月有给。料就比较复杂一些,包括有官员的食料、酒料到时服用料等等,凡所生活必需品,几乎都涵盖在当中。
课就是给奴,五品以上给亲事、帐内,直至八九品,也都各给官奴二三使用。杂类则就是官员的生死嫁娶等诸事,甚至就连父母并本人的生日,也会发给一定的物料表示。
开元之后,朝廷诸司人力紧缺,所以在各种杂项福利上便进行了压缩,相关福利同样折钱发给。至于今次朝会上,则按照职事的闲剧不等,各赐三到六个月的俸钱。
同时使奴在原本的基础上,五品以上加给仆员两人,五品一下加给一人。毕竟青海一战缴获了太多的俘虏,这些蕃人本身又乏甚技艺才能,国家干养着徒增开支,发给诸臣员家既能充当力役,兴许还能调教出一些日常工计,役满之后可以挪作他用。
俸禄两项因有定制,虽然也都略有增幅,但整体增加的幅度并不大。今次朝会上,赏赐力度最大的,还在于赐会。
这其中,三品及通贵赐物六种,分别是钱五十缗、绢百匹、杂彩五十端、金银器八种、御马一乘以及杂使物料二十斗。杂使物料就包括香料、面脂口脂、承露囊以及醴泉佳酿等等。
五品以及于下,便循此标准逐级递减,直至九品,仍有钱五千、绢十匹以及杂彩五端。
这些赐帛并物,还仅仅只是官员们自己能够领取到的赏赐。除了他们各自本身之外,各家命妇在进拜皇后的时候,仍能获得比例相当的赐物。
会这一项,朝廷自元月正日大朝之后便大酺五日,同时诸司各给公廨会钱以支所司职事官员宴会花销,分别从三省的百缗递降到诸分曹三十缗。
除了对官员的奖酬之外,两京及天下诸州,凡所民户足役足税者,一概免除开元五年的户税,官府不得加征。
凡所靖边将士,在伍者诸营慰劳,列勋卸甲者,州县遣员抚问,以九品礼赐给佳节用资。户有高寿八十者,具礼赐物依此。户有七十者赐民爵一等,户丁免役一季。
群臣们本来就已经在极尽畅想今年赐会将会怎样的丰厚,但朝廷的豪迈仍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一系列的赏赐累加下来,几乎已经超过了他们原本官职收入的一倍。
像是通贵以上的大臣,虽然直接的钱帛赏赐并不算太多。可是其他的杂彩锦缎、金银器和杂使物料之类,累加起来价值足以达到数千缗,至于那御马更是有价无市的珍物,谁也不会傻到当市售卖。
下品官员们虽然赐物不如长官那样丰厚,但本身基数大,再加上俸钱这样的基本收入的增加,收获亦足可观,起码过上一个肥年是绰绰有余。更不要说各司官署还有分发下来的公钱宴会,既能与同僚们有联谊之好,还节省了家庭本身的开支。
须知下层官员每逢年节最大开支还是人情世故的往来,现在有各司官署提供宴会场合,只要不是醉心钻营的求幸之徒,这一部分开支大可以节省出来。
李潼虽然爱好生财兴利,但却并不以囤聚为乐。赚钱的最大意义,就在于把钱花出去,并且能花的高兴。今年财政大收,当然是要与官民同乐。
王方庆所公布的诸多赐会赏格看起来还不算如何惊人,但凡所赐授恩免,加起来却已经达到了一千多万缗之巨!基本上一场世博会举行下来,税钱的进项都在今日大朝上豪施出去。
即便如此,朝廷的财政盈余仍有极大的富裕。不只民家户主家财丰厚、当家爽快,作为一个帝王同样如此。
眼见到群臣几次在大殿中蹈舞谢恩,那群魔乱舞的画面虽然略显滑稽,但这欢快的氛围却是分外的有感染力。
当然这样优厚的赏格不可能成为常例,今年除了财政丰收之外,也在于青海一场大胜证明了开元以来朝廷内外兴治的硕果累累,是对过去数年内外努力用命臣员的一次集中赏赐犒劳!
赏格公布完毕后,群臣们兴奋未已,接下来朝廷又进行了一番人事上的年终调整。
讲到开元政治兴盛有序,在朝众宰相们自然功不可没。所以自中书侍郎姚元崇以降,开元以来凡所担任过宰相的官员,无论身在内外、在朝在野,俱加散官一级,就连已故宰相娄师德,都追赠司空。
除了散秩的调整,宰相们的实际官爵也进行了一番调整。这当中,自行台年间便追随圣人兴治政务的姚元崇,受封梁国公、实封两百户,并位加特进、罢知政事,以集英馆大学士待制内馆、为供奉班首,监修国史如故。
听到有关姚元崇的官职调整,群臣也都不免大感惊诧。虽然早有传言猜测年前年后政事堂会有位置调整,但他们却没想到首先受到调整的会是姚元崇这个政事堂首相。
实在是早在开元之前,姚元崇便已经是行台主政官员之一,开元之后一直担任宰相至今,朝臣们都已经习惯政事堂有这样一位宰相的存在。现在乍闻姚元崇将要被罢相,多多少少是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不止朝臣们对此感到诧异,就连李潼自己对姚元崇的罢相也是颇感不适应。原本按照他的想法,是希望姚元崇能够继续留事政事堂两到三年的时间,这样高端行政人才的继任顺序恰好能够理得顺。
而且姚元崇在政事堂这些年,的确大大的为他分担了许多的压力。不说开元政治这么快便颇见起色,若非姚元崇坐镇京畿,今年上半年他也不敢拍拍屁股便要御驾亲征。
但是从年中他凯旋归朝的时候,姚元崇便频递辞呈。也并非故作高风,实在是在这个位置上呆久了,姚元崇也确实颇有几分高处不胜寒的感受。
他日常的言行举动已经是群臣瞩目的焦点,就连儿子参铨的经历过程也广受时流的评议。眼下大体尚能维持得住,可若长此以往,未来未必不会从小处翻车。
见姚元崇请辞心切,李潼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至于罢相之后该要如何安置,他也废了一番思量。
如今的朝廷并没有走中宗、睿宗的一番弯路,姚元崇虽已为相数年,但眼下也只年方五十而已。这对高级的官员而言,正是壮仕之龄,政治生涯仍然富余有加。
大唐宰相离开政事堂后,若年事已高,多数是转移到都省或九寺担任长官、虚事荣养,若仍年富力强,则出京主政一方。
姚元崇深谙政务,同时又有着极强的大局观与应变能力。如果眼下青海问题还未解决的话,出任凉州都督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可现在若再放置地方,则就有些浪费才干。
所以李潼干脆继续将之留在朝廷,备问参谋的同时,顺便带一带集英馆这个将参制敕的后备机构。同时明年新律的修订,李潼也打算让姚元崇领衔。未来中枢人员配给若有失衡,也可就近将姚元崇起复为相。
除了姚元崇之外,另一名宰相的调整便是不出群众所料的刘幽求。刘幽求罢相之后,将会出任广州都督并领五府经略,统筹管理岭南道诸事,同时将广州已经颇为繁荣兴盛的海路商贸也加以监管起来。
刘幽求作为圣人潜邸故员,一路伴随圣人的成长,但也因此履历颇有欠缺,没有在地方上主政一方的经验。这一次前往广州,既是对履历的完善,也是将朝廷最新的政令调整传播到岭南。
除了这两员罢相之外,礼部尚书王方庆进位中书侍郎,接替姚元崇。至于后补的宰相,则并不是群臣所猜测因州吏大举而举用吏部官长,而是从别司进补,御史中丞朱敬则进位御史大夫、参知政事。
天意之所以难测,就在于彼此的身位不同。朝臣们以为今年州吏大举,所以来年朝廷可能要将政令的改革推行到地方,但事实上来年地方并无大动,而是以修正典律为主。
至于另一名补位的宰相,同样也是一个殊荣加给,但却并不是幻想着一门三相的李敬一,而是已经数度为相又几遭罢相的李昭德。
李昭德进位尚书左仆射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同时加碛北道大总管。除了原本坐镇朔方的职权之外,另外又新加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发募漠南诸胡,重修沟通大漠南北的参天可汗道。
参天可汗道是贞观旧年太宗皇帝平灭东突厥颉利可汗之后,漠北群胡所开辟用于参拜大唐圣人的驰道,从漠北的可汗牙帐一直延伸到河曲的秦直道古路并直通长安。
高宗后期,突厥死灰复燃,这一条沟通大漠南北的参天可汗道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开元以来,虽然三受降城的建立截断了突厥默啜的南下之路,但大唐方面也并没有继续向大漠深处开辟。
如今青海收复,吐蕃的势力退缩回了本土中,暂时已经不足为患,那么仍然盘踞漠北的突厥默啜自然成了下一个战略打击的目标。
朝廷任命李昭德为宰相,并让其收募漠南群胡重修参天可汗道,一则是肃清漠南那些叛附不定的胡虏,二则就是为了大唐军队远出漠北、犁庭扫穴而作准备,同时也给方经大战的唐军两到三年休整备战的准备。
第0990章 名臣欺世,子嗣无能
望日早朝结束之后,京中各司除了一些留直的官员,剩下的基本上都已经可以放假了。
但群臣在皇城中仍是盘桓不散,一则要去都省领取各自赏赐的细则条目,然后才能分赴太仓、左藏、右藏等官仓支取钱帛物料。
二则今日朝会所透露出来的讯息实在太多,群臣们一时间自觉消化不下,半是好奇,半是心忧领会上意不够到位,因此便聚集在皇城诸司之间与众同僚好友们探讨一番。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朝臣在退朝之后便行色匆匆的离开皇城。这一类人多数都是勾检所涉的衙署官员们,参加过了朝会之后,还要赶往大理寺去接受推问。他们各自未必有罪,主要还是配合大理寺的一系列调查。
临淄王李隆基同样属于这种情况,退朝之后,他便走向两名兄弟,略带愁绪地说道:“兄弟们且先归邸,领取赐物诸事且着邸中员佐办理,年前若非苑中有召,尽量不要出门浪游。”
“三兄,难道你惹上这官非还颇为严重?”
安平王李隆范听到兄长这么叮嘱,下意识的便有些紧张。
旁边的北海王则有些不以为然,摆手笑语道:“大不必因此过分忧虑,且不说三郎自知分寸、并未染污在身,即便是有一些牵连不清之处,终究法不责众。更不要说我兄弟宗家近亲,分属八议,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讲到这里,北海王又抬手拍拍李隆基的肩膀微笑道:“三郎你且去,了结这一桩杂事的纠缠后,我在邸中设宴为你驱扫出入刑司沾染的晦气。另明日岐王殿下还邀宗家诸员别业共会,商讨各家选马组结马球队事宜。你若是方便,最好还是同来,咱们这位堂兄秉性豪爽,你若真有什么疑难,不妨当席诉求,恳请一些包庇。”
李隆基闻言后也不置可否,只是对兄弟们摆摆手,然后便自往宫门外行去。
当他行出宫门的时候,又见到曹国公车驾听在宫门一旁等待同僚,略一转念后却顿住了脚步。趁着甚有威仪的大将军王孝杰仪驾行过之际,匆匆从别侧离开宫门,招呼一名走仆牵来座驾,这才在随员们护从下往大理寺的问案之地行去。
临近年关,大理寺突然又多了许多推案事务,本身也是忙碌得不得了。又因为凡所审问诸官员未必有罪,只是配合调查,为了不让推案氛围过于严肃,索性便在就近皇城的永昌坊中借了一处太府寺闲置的邸堂,用作临时的推院所在。
李隆基来到这临时推院所在的时候,院堂内外已经站满了前来协助问案的官员。他刚刚参加过早朝,一身宗王章服颇为扎眼,一俟到场便受到了群众瞩目。
这氛围自然让他有些不自在,好在大理寺事员们也不敢怠慢他这位宗王,一行人刚刚抵达邸堂门前,自有吏员入前将临淄王一行先行引入临时的推院中。
临淄王进入临时推院,在此主持推审工作的大理寺少卿李日知亲自降阶出迎,并将临淄王请入了直堂中。
虽然李日知态度颇为恭谨和蔼,但李隆基心中也实在难生喜悦,彼此稍作寒暄后,他便主动表态道:“小王登堂来见,不便自言清白。凡事务所涉,李少卿直问无妨,所知必尽告,盼能早日恢复清白。”
李日知闻言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虽然迎接的态度颇为和蔼,可一等到正式问案的时候则就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将临淄王请入一侧的推室中坐定,室内早有数名官吏临案等候。
“开元四年世博会中,光禄寺奉命独置食园,凡所钱事出入所涉七百三十余万缗,库收并账比不吻合者近五十余万缗。请问大王,集会期间凡掌收支转储官吏俱为何人……”
李日知摊开案卷便将一个个问题抛了出来,并凝神打量着临淄王的神情变化。
此类问题,李隆基一边回忆着一边认真作答,有时候语速快了一些,察觉到伏案记录的官吏书写不及,便刻意放慢了速度。
这样的举动虽然并不明显,但也让堂中诸刑司官吏们对这位少年宗王颇生好感。他们近日推问案事,多有高品朝臣入院接受盘问,心中有恃无恐兼矜持高傲,态度再恶劣的都有见识到,罕有如临淄王这般和气,对伏案下员都不失体恤。
今日一番盘问,主要还是为了了解世博会过程中的人事安排。虽然说光禄寺的直薄早已经被大理寺取来,但具体的任事过程中总有一些微小的调整,需要直接询问当司长官。
世博会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加之当时事务繁多,临淄王难免也有记得不甚清楚的地方。每有此类情况,李日知或是旁敲侧击,或是通过光禄寺旁人的口供情况略加提醒,但若实在没有所得,便也不再继续纠缠。
在临淄王的配合下,盘问的过程进行得很顺利。当李日知翻看过吏员所记录的盘问内容,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从席中站起身来对临淄王作揖为礼并微笑道:“多谢大王体恤下僚,若人人都如大王这般包容体谅,案事消减必能更加迅速。”
“俱为食禄之臣,皇命之下,岂有区分?案涉几十万缗钱事,小王也希望能够尽快追定,既能回补国用,也能让我光禄上下群僚早日清白夸功!”
李隆基见盘问已经告一段落,便也从坐席中站起身来,对李日知的道谢稍作回应。
“今日案事叨扰大王至此,来日若仍需人事资讯的补充,卑职再遣员赴邸相请。斗胆恳请大王令节前后勿远出京畿,出游且留去向。”
李日知自知刑司并非款待宾客的良所,盘问完毕后便又亲自将临淄王送出了推室门外,并召来一名官员继续礼送。
返回推室后,李日知便提起笔来将记录重新梳理一番,勾出了临淄王讲述比较模糊的事程节点,并吩咐案左一名吏员道:“这几处取别员供词对比一番,景耀门守军有供那日临淄大王曾有入城……”
且不说李日知对相关事宜的进一步盘查,李隆基在行出推院的路上,突然听到不远处另一座直堂传来哗噪喧闹声,绕过回廊向彼处一看,原来是刚刚抵达推院的曹国公李备正在迁怒下员,吵闹着不肯接受盘问。
眼见这一幕,李隆基心情也是颇为复杂。按理来说,光禄寺负责督办食园,仅此一事便给朝廷创造了几百万缗的收益,结果朝廷却强抓着小处痛脚,从直司官长到署中下员无不遭受连番盘查,也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但话说回来,仅仅光禄寺一司所直一事,便造成了五十多万缗的钱财流失,这也实在是有些惊人。无论这些赃钱追不追得回来,诸如曹国公与自己这种当司官长作为直接的监临官,都脱不了干系。
更不要说李隆基心里也清楚,曹国公在这其中其实涉事颇深,起码有数万缗钱物流向都指向其人。所以在勾院刚刚设立的时候,曹国公便忙于串结同僚。
此类聚会,李隆基也参加过几次,一则是想从众口之中听一听事态的严重性如何,二则就是借此观察一下诸同僚对自己的态度如何。
不过参加几次之后,收效都不甚大,曹国公言辞表里还对他多有示意,希望他们两人能够彼此联保。两人俱是皇亲,即便是确有罪过,因为身列八议之中,不至于同一般官员一样接受惩处,事责分摊下来,实际会遭受的惩罚无疑会更小。
可问题是李隆基根本就没有在其中上下其手,自然没有必要跟曹国公同流合污,所以对于此一类恳求都是不作回应,近日更是干脆的避道而行。
曹国公还在原地叫嚣有功无罪,甚至煽动推院内外官员抗拒盘问。可是很快的皇城中一路人马策马入坊,率队者正是执掌圣人近卫的内卫中郎将郭达。
随着郭达进入推院,各种嘈杂议论声顿时消失,就连刚才气焰还颇为嚣张的曹国公这会儿都低下了头,站在廊下不发一言。
随着内卫将士进入推院,朝堂上新近拜相的御史大夫朱敬则也率领佐员入此,宣告着三司推案追赃的流程正式开始,不再只是大理寺独当那些遭受盘问的朝臣怒火。
李隆基看了一会儿热闹,便赶在被众人再作注意之前快步行出了推院。刚走出推院不久,他便见到一个身着深绿官袍的年轻人正迎面走来。
这人李隆基恰好认识,正是不久前新任大理寺司直同时兼领嗣相王府长史的狄光远。
狄光远察觉到临淄王注视的目光,便又连忙快步走来作揖施礼:“卑职见过大王!”
因狄仁杰的缘故,加之兄弟归京之后日渐疏远,李隆基对狄光远印象并不算好,只是态度平淡的略作颔首。
可是在稍作思忖后,他又开口唤住了狄光远并发问道:“年节渐近,家庙祀事急需筹备,请问狄长史府中何时有暇,我兄弟可以入邸团聚。”
狄光远闻言后神情变得有些尴尬,默然片刻后还是拱手答道:“皇太后岁终将赴骊山玄元殿为先帝祈告冥福,府中大王亦将随驾前往,归期还未有定……”
听到狄光远的回答,李隆基眸中又是厉芒一闪,顿足冷哼道:“既言为嗣,当执何礼?少王或懵懂不知,你等参佐诸员难道不作提醒!”
年终祭祀,那是需要嗣子主持。结果现在倒好,嗣相王居然出京往骊山去为章宗作法祈福,这是眼里只有二大爷,连自家老子都置之不理!
狄光远自知此事有些不妥,只是低着头任由临淄王迁怒训斥。他虽然是嗣相王府长史,但这件事情上面他还真没多少话语权。
近日大理寺事务繁忙,他无暇整日坐守嗣相王府,还在衙堂当直的时候,便有佐员来告嗣相王外公王美畅入府便将嗣相王引走,想阻止都来不及。
李隆基本就心情烦躁,此时再得知此事后,不免加倍的恼怒,指着狄光远怒斥道:“如此任事昏暗,你也配称名门子弟!哼,为父者已经不无欺世盗名之嫌,为子者更加无具一言拾补之能!若今岁家礼不成,我必奏告圣人,将你等庸员扫出王府!”
说完这话后,他便拂袖而走。而狄光远在听到这话,眼眶霎时间变得通红,羞愤的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迁怒狄光远一通后,李隆基心情仍是愤懑难消,行出永昌坊也并没有直归自家府邸,而是往兴宁坊前往拜见姑母太平公主。
之前李隆基虽然触怒了太平公主,但经过事后的一番补救,如今姑侄两人关系尚可。虽然内心彼此未必有多亲近,但面子上总是和睦有加。
这一次登门,李隆基倒是没有再被晾在前堂,被府中仆员径直引入中堂召见。
堂中太平公主刚刚接待过几名访客,等到李隆基行来后,便直将案上几分拜帖推给李隆基看,并笑语道:“宋学士等几番前来造访,但你大表弟随往骊山,家中也无长丁当户,不能作陪此类文人骚客畅谈事则。三郎若有闲暇,不妨将此人事拣去,宋学士虽然仕途不幸,但在野时名颇著,与此类人物交流,也能颇助人脉。”
李隆基闻言后便含笑应是,抬手将宋之问的拜帖拾起,心中则不免感慨一番。
讲到时流人脉的接触,他真是不比这位姑姑广阔。诸如宋之问这样的落魄文人会想到造访大长公主,对他这位同样亲贵的宗王却有些视而不见。
世务浸淫越深,他也越能体会到人事交际的丰富性,并不会因宋之问势位不具而有所小觑。这样的在野时流同样也拥有自己的影响力,有的时候甚至比在朝士流还要更显从容。
略作转念之后,李隆基又叹息一声,弹着手中拜帖苦笑道:“姑母虽然有意抬举我广结时流、为人所知,但我怕要辜负此情。年前年后,处境多不自在,尚不知还会被这些杂务纠缠到几时……”
第0991章 一牛蹒跚,群凶争啖
听到临淄王这么说,太平公主便皱起了眉头,略有不解的沉吟道:“朝廷岁收已经如此丰盛,竟然还要穷追枝节?那些诸司在事的臣员们,繁劳之功尚未述定,便要受此刑事的纠缠。察察则无徒,圣人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苛刻了?”
“道理不当此讲啊!”
李隆基闻言后便叹息一声,继而又说道:“诸司在事的确有功,所以朝廷岁终奖酬丰厚。但府库所收乃国之定数,岂能因此壮大便纵容私欲暗惩?
国之度支在于严明,多达数百万缗钱帛消失无踪,当中藏匿多少阴祟的蛀虫,是比钱帛流失还要惊人的事情!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因丰收便忽略隐患,久则祸患弥深,再作防禁恐时机已晚啊!”
抛开个人的立场与感受,李隆基倒是觉得圣人针对赃钱追查到底的态度并无不妥。哪怕是小户持家,若想维持长久,也不能因为进项充沛便忽略支出的把控,更不要说偌大的朝廷。
朝廷岁收多少与消失的赃钱本就是两个独立的问题,前者反映的是朝廷经营政治如何,后者所凸显出来的却是一个吏治的问题。若将两者混同一论,要么是没有经世治国的智慧,要么是心存邪计、刻意的混淆视听。
所以在听完太平公主的话后,李隆基便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太平公主两眼,心中则忍不住思忖这位姑姑持此论调,究竟是前种为多,还是偏重于后者。
与太平公主往来交际越多,李隆基便越惊叹于这位姑母所掌控的人事资源之丰富,远不止表面所看到的这样简单。
他自己所亲身经历的还只有太平公主在世博会期间造访食园请他稍给方便,但暗里这位姑母又做出了多少请托,则就并无尽知。
所以在稍作沉吟后,李隆基便又继续说道:“姑母切勿小觑今次的追赃力度,朝廷今季确是创收惊人。这新辟的财源并不同于往年的租调课税所收,因此也并非原本的诸司衙署能够尽数掌控收支,需要新的人事规令加以监管。这当中尺度如何,有多大的回旋空间,仍是未定之数,尽量还是不要轻涉其中……”
哪怕寻常的人事交际,认识了新朋友之后都要一番试探了解,才能把握住交际的分寸,旧的经验未必凑效。
如今朝廷开创了这么大的财源,甚至已经超过了原本的各项收入。而且这些商贸利益与税收具有着极高的波动性,并不像原本的租调课税那样稳定,所以朝廷原本的财政监管经验与机构自然也就不再合用。
一旦这些新的财源成为朝廷财政度支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自然不允许当中存在的太大的变数。
李隆基近来也在思忖这个问题,假使易地而处,他若是政事堂执政官的话,面对这样的财政状况,首先需要做的便是尽可能的杜绝这当中所存在的各种变量,保持商贸环境的稳定,用新的尺度标准去度量监管,尽量控制住这当中因人事而产生的波动。
如此这一部分收入才能成为朝廷财政的重要部分,一个国家的财政状况当然不能出现三更穷五更富的剧烈波动。
若朝廷连这种掌控力度都做不到,那这一部分财源终究只是无根之水,即便一时水涨可观,但终究不能维持长久的丰沛。
所以未来这一年乃至接下来数年,朝廷的工作重点都将会是与这当中诸多变量进行博弈的过程,各种监管的力度也必然会逐步的加强。
想要在这当中谋取利益,最好还是能够深入了解朝廷的政令变向,若不巧站在了对立面上,极有可能就会被无情的碾碎。
对于他们这些宗室亲贵们而言,想要在这过程中违法套利,所招致的惩罚甚至可能还会超过私自荫蔽民户佃农。
毕竟是一个新的监管领域,想要形成长久的震慑,必定需要刚猛严明。若还觉得会像以往那样有着颇大的枉法空间,现实可能会非常残酷!
听到李隆基这么说,太平公主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似乎的确被说中了心事。
但她并没有就自身问题继续说下去,而是望着临淄王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若果然如三郎所言,那你所在光禄涉事颇深,三郎你供职此司,想难独守清白吧?”
对于这个问题,李隆基也感到有些愁闷。
他并非短视之人,加上职任上的经历并不丰富,心存敬畏下并没敢深涉其中、上下其手,唯一能被拎出来说道的只是借职务之便帮了太平公主的买卖一把,而且因为当时求好心切,若真追究下来的话,难免会有渎职之嫌。
除此之外,便是王仁皎这个门下了。虽然勾院设立之后,他便仔细的追问了王仁皎一番,计点了一下所受赃钱,并在勾检过程中通过一些途径补回,尽量消除王仁皎的主守责任。
但王仁皎所交代的是否全部,李隆基却是不能确定。王仁皎这个人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短视,没有什么大局观,否则不至于在追随圣人多年后半道相弃,以至于落魄坊中。
虽然李隆基一再强调事态的危险性,但王仁皎未必能有清醒的认识。加上他本身也需要一定的活钱用于维持生活并交际,可能还有一部分收入被隐瞒下来、没有被提及。
但只要不是盗取公库的钱帛,受财于民间问题也不算太大。
眼下朝廷只是盘问诸司事员,对民间的商贾尚未涉及,而且商贾人数众多且活动性强,只要不是主动的检举揭发有官员受财索贿,朝廷要完全追查起来也非常困难,有司也不会完全着眼于王仁皎这个并不起眼的下司卑员。
“烦恼当然是难免的,午间退朝还刚刚前往大理寺推院接受盘问,年节前后都不能放纵游逛,需在坊邸等待后续追问。”
被太平公主问及,李隆基也并不掩饰他的苦恼,转又半真半假的叹息一声:“终究此前事程安排有误,若在入展会之前,姑母能疏通人情,将葡萄酿定作禁中贡物输入宫中,那此前布计可以更加的从容,事后也不愁追查审理。”
“终究不像旁人亲密侍奉,有好人智者贴身的提点!”
讲到这一点,太平公主便忍不住纷纷言道,她是因此联想到李学士家香料产业提前纳入贡品之中,虽然白白供给了几十石的上品香料,但之后销售火爆,哪怕溢价再高,都不会有以次充好的指摘。
更不要说之前上官婉儿又搞出一个鉴香会的会籍售卖,单此一项据说便收得活钱上百万缗,让时流惊羡不已又嫉妒有加,当中自然也包括太平公主。
李隆基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好奇,他是因为今日朝会赐物不乏民坊产出才联想到这一点,觉得可以作为一个补救的方法,听到有人已经先行一步似乎还是太平公主认识的人,便微笑问道:“伴着大势行走却能事半功倍,何人能够深悉朝情、抢行一步?”
太平公主摇摇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她虽然不爽那对奸情男女,但也不会浪言泄密。
略作思忖后,她才又指着李隆基说道:“想要摆脱这些烦扰,并非无计。我等宗家近员,行事本不必完全恪守律令为准,毕竟法典之外,还有人伦情义可恃。
三郎若不愿久系推案刑事之中,不如即刻便开始议婚的程事,生人诸事,莫大于此,刑司即便再怎么严厉追索,不至于连这种大喜事都要干涉打断。”
讲到朝情大事的感知与判断,太平公主或许不及临淄王这样敏感准确。但她能够从波诡云谲的武周旧年走到如今,除了来自母亲的庇护之外,自身也并非一无是处。
太平公主的最大禀赋,就是能够将再大的事情都转变为家长里短从而加以应对。临淄王有无监临受财,她并不清楚,但既然眼下交情尚可,也不吝于稍作指点,且这本来就是她的打算。
“男大当娶、女大当嫁,此时论婚,并不突兀。能够让三郎你免于刑司的追问,即便之后还要难免补问,但婚程走完之后,想来也已经有了已经问断结案的前事作为参考。届时再作供述,轻重取舍可以更加的从容。”
讲到太平公主对自己婚事的操弄,李隆基心中自有一份下意识的抵触。但眼下说及此事,也不得不承认太平公主这法子的确有些巧妙。
现在他也猜不到朝廷接下来对于追赃量刑的标准究竟如何,因此在入案供述的时候,并不清楚该要吐露多少。若能将相关事务推后一些,局势自然也会变得更加明朗。
所以在略作思忖后,李隆基便点了点头,并不无感动道:“庭中并无怙恃当家,兄弟至今仍是鳏居。幸在有姑母不弃拙幼,愿意劳心操持,隆基无以为谢,唯诸事俱仰姑母的提点!”
眼见李隆基态度如此,太平公主自然也是颇感满意,于是便大包大揽的表态道:“两家本也并非陌生,彼此已经有了接触和情谊。明日适逢岐王家宴,届时你兄弟并往,我也引那娘子前往相见,就在宴中向诸亲友公布喜讯,便可直接进入礼程。”
尽管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听到事程安排的这么赶,李隆基还是有些恍惚。
武载德那名适龄的嫡女他也在太平公主邸上见过,模样虽然是少艾可人,但因其家世身份,李隆基也谈不上有什么求慕爱切的心意。
但在太平公主的强硬建议下,再加上的确对自己略有益处,所以心里的抵触念头也并不强烈,于是他便又点了点头。
“除了三郎你自己的婚事之外,北海王旧所论婚那韦氏女子,我近日也抽空见了一见。虽然不是势位崇高的富贵人家,但毕竟也是大族淑女,仪态妇风并不辱没天家门庭,不妨一并操办起来。”
太平公主又继续说道:“夫妻宾好,戚朋守望,这便有了一个营家的模样。你们少男少女或是希望大事能够风光筹办,但当此时机,还是越简越好。让人见此大喜简朴,难免心生怜意。之后即便有什么财刑事务上的纠缠不清,审此前事,也能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不得不说,太平公主对人心人情的把握还是颇为精通。
两名少王一起举办婚礼,场面若经营得简朴寒酸,匹配不上该有的仪格,不说当时人会如何评论。事后即便查明临淄王有涉纳赃,也有了现成的说辞可以诿过乞怜。
李隆基倒并不担心自己,但却对王仁皎这个属下不抱什么信心,担心王仁皎这里或会暴雷。眼下他的确还有诸事需要仰仗王仁皎,并不能随便的放弃掉。所以借着婚事先作一番铺垫,可是可以考虑的选择。
只是想到自家二兄因为韦氏曾经悔婚的前事深感羞耻,想要将之说服仍要费上一番口舌,他心里也不免略生烦躁。
但又想到岐王这个章宗亲生儿子还在京中宴饮游戏,自家少弟却要跟随皇太后前往骊山充当孝子,李隆基又将心意一横,决定不能再任由二兄放逞意气了。
不过通过婚事去解决一些烦人的问题,总是有些被动。其实除此之外,李隆基还有一个更加主动的选择。
想了想之后,他便又开口问道:“曹国公在京中家事经营的细则,不知姑母可有处查证?”
“你是想……”
太平公主闻言后眉头便挑了一挑,两眼直直望着李隆基。
“我入司就职时日尚短,署中事务不能尽知。但近日略作观望,也知光禄今所遭受非议,过半源出于曹国公。我与其人并为监临,光禄凡所失财难辞其咎,即便追赃补偿完毕,未必还能留堂续用。可若赶在刑司审定之前先作检举,可以自证清白、不污于事……”
李隆基近日疏远同僚,并不止划清界限那么简单,还存着别的心思。他与曹国公之前本无深情,自然也就不具备同舟共济的默契,更不愿意陪曹国公一起顶这监临失职的黑锅。
与其遭受连累,不如先在背后给曹国公一下狠的。这么做人情上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曹国公上下其手的时候也没想过带他发财。
更不要说光禄寺中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能人徐俊臣。徐俊臣近日加职谏议大夫,日常待在门下省厮混,不怎么与同僚们接触。可若等到其人转回头来,会放过曹国公这个嘴边的肥肉?
听到李隆基这么说,太平公主眸光闪了一闪,接着便点头道:“这件事我会上心,你安心听讯吧。”
等到李隆基离开后,太平公主望着这小子背影叹息道:“能啖宗家血肉而自肥,这小子大悖父风啊!四兄,你只怨当年阿母摧残,让你不能从容治国,但你常年居住苑中,儿郎的教养似乎也非尽善……”
感慨过后,太平公主又吩咐家奴道:“递帖曹国公邸,请他夫人择日来回。刑司罗网前张,宗家狼崽后伺,这一关他是不好过。若将私己择处寄存,来年尚可免于断炊之患。”
第0992章 岐王为友,不羡知音
任何一个世道,总会有人得意、荣华享尽,也难免有人失意、落魄至极。
如今这个世道之中,若要选一个最为得意从容之人,则莫过于岐王李守礼,简直方方面面都达到了凡人所能企及的巅峰。
出身上而言,岐王作为圣人的血亲胞兄,可以说是最亲近的人之一,且少幼以来便祸福与共、感情深厚至极。
势位上,岐王虽然在朝并无常职,但时局中谁也不敢有所小觑。像上半年圣人御驾亲征时,岐王便留守京畿,执掌大内宿卫,保卫宫防于万全。
家庭生活上,岐王更是羡煞旁人,妻妾满庭,儿女成群,非但不让人觉得荒淫无度,反而觉得名王风流、率真坦荡。这份待遇,更是让人羡慕不来。
岐王正妻出身关中名门的独孤氏,关陇女子、特别是这些名门嫡女,多多少少都有些妇风近悍,许多与之联姻的人家难免就会闹出一些大妇善妒的风波闹剧,但在岐王家却少有此类的传闻。
倒也不是岐王妃雅量不争,而是若真就此吵闹起来的话,那扣在王妃头顶上的帽子可不只是善妒那么简单,更会遭受诸如不喜宗枝繁荣旺盛之类的指摘。
许多人也为岐王家庭关系操碎了心,其中就包括分量最重的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这两人便常常劝解岐王妃,岐王本性是好,绝非好色无度,只因宗家血裔实在凋零年久,岐王有力有闲、所以担当得多了一些。
面对这一类的劝解,岐王妃纵使心中愤懑,也不便吵闹发作。总之只要岐王没有公然做出宠妾灭妻的行为,各种荒唐的行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岐王虽然侍妾众多,但对正室夫人还是颇为上心,夫妻两倒也没有因此感情崩坏。这主要体现在两人的感情结晶身上,岐王嫡生的儿女便有五个之多,且下半年圣人归京、岐王罢事归邸后,临近年关的时候,王妃便又有显怀。
岐王成婚于武周的长寿二年,距今才不过七八个年头,岐王嫡生的子女已经有了五个,还不包括腹怀在孕的那一个。
刨除两京对峙最严重那一两年、岐王也不能安心在邸过夫妻生活,这样的生育频率已经赶上了当年二圣最为浓情蜜意、几乎一年一个的光景,谁也不能说岐王夫妻感情不好。
终究还是岐王有心有力、不负众望,所以才能享受这一份人皆称羡的齐人之福。一块地总是有耕有闲,但这农夫太过勤劳,自然就要多扩几块地来耕。
但妻妾儿女多了,如何养家维持也是一个让人颇为困扰的问题。
虽然说岐王官爵显赫,俸禄丰厚,更兼享邑三辅、岁有恒收,但宗王家计用度总不同于凡俗,每添一个家庭成员,便会增添一笔不菲的开支。若只靠俸禄食邑,也很难维持日渐庞大的开销。
朝廷对宗室虽然不乏裁抑的规令手段,但圣人对于两个患难与共的血亲兄长还是爱护有加。常封的食邑之外,还有许多别苑田邑的赏赐。
只是这一部分产业不由王府自作经营,内库掌度收支后净利赐给,自是一笔丰厚可观的收入。且王府事员皆带禄寄食于朝廷,这又让岐王府本身的开支成本大大降低。
除了圣人的赏赐之外,岐王这么卖力为宗家添丁增员,太皇太后并皇太后也都各有表示。
章宗未得追封之前,皇太后以太妃的身份荣养于岐王府,太妃各项邑食也都纳入王府收支。尽管皇太后已经入宫,但以岐王养家费巨之故,仍然示意将这一部分邑食收入留在岐王府。
至于太皇太后,作为宗家血裔凋零的直接黑手,更是乐见岐王努力的开枝散叶。万寿宫财料供给本就相对独立,岐王府每有添员,便按照嫡庶男女的不同、各给数千乃至上万缗的赏赐。
所以岐王这日子过得也真是舒服惬意的几乎没朋友,说没朋友也不是开玩笑,实在谁家如果有这样一户亲友,单单人情往来的开销就受不了。
虽然说人情都是有来有往,但岐王今天纳一妾、明日得一子,都他妈快发展成产业链了,等闲人家谁能比得了、耗得起?
趋炎附势、世道难免,但岐王这个势热的真是不好靠。早年还未彻底开足马力前,岐王倒还有些不断往来的时流朋友,可渐渐的大家都咂摸出滋味来,自觉得不能再继续奋身投入这个无底洞。
眼下岐王还只是忙于纳妾添丁,已经有了如此惊人规模。若再继续跟进维持,哪怕自此以后岐王便修身养性,可眼瞅着十几年后儿女们婚娶还跟不跟?不如早作了断啊!
所以岐王家宴会渐渐的便成了京中人情场面的一个禁区,除了一些委实避不开的亲友之外,等闲人不敢轻易涉足。
但岐王自己却并不觉得他已经成了一个社交黑洞,满庭妻妾仍然不能打消他与时流交际的热情,闲居在邸时仍然热衷于邀请时流、举办宴会。
虽然实际到场的宾客常常不多,也让岐王困扰了一段时间,但不多久便自己想开了:易地而处,若他去旁人邸中做客,见到别人庭中群姝争艳而自己却无缘消受,难免也会自惭形秽,感伤自己与美人无缘,没了欢宴的兴致。
“妒忌让人面丑心狭、自绝于众啊,除了后堂侍人多了一些,我家与寻常人家更有何异?”
私底下虽然常作此类感慨、认为群众因为对自己心存嫉妒而有所疏远是没有道理的,但岐王也颇为贴心的呵护这些朋友们脆弱的自尊心,减少了自宅设宴的次数,转而去旁人家宴席上游荡,也算是谦和折节。
今日的宴会,本不是岐王筹办,而是其妻弟独孤琼。独孤琼旧年追随薛讷担任黄河九曲镇将,薛讷转任青海留守使后,独孤琼因勋归京参加明年的兵部铨。
数年宦游、镇戍边疆,如今载誉归京,自然要遍告亲朋,聚会庆贺。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独孤琼自青海归来之前,很是访选了一批青海良驹,远比市面上太仆寺所大量提供的马匹品质要高得多。
临近年尾,殿中监即将筹备马球联赛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京畿,京中一众好事的年轻人们早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加入竞技。而马球最重要的两大元素,就是健员与骏马。
因此独孤琼还在路上的时候,京中那些亲朋好友、包括一些交情不深的权门子弟便密切关注其行程。
这样自带话题的人物归京,哪怕不认识的人、岐王都想搀和一把,更不要说本就是门内的亲戚。所以早在独孤琼还在行途中时,岐王便传信其人归京这第一宴交由自己来办。
独孤琼久不在京,哪里知道京中人情变故的险恶之处,并因为岐王殿下显贵之后仍不忘旧好的举动而倍感暖心,于是彼此便敲定下来。
可是归京后与故旧们一番交流,岐王殿下的形象在独孤琼认知中便轰然倒塌,但岐王殿下一众请帖都已经散发出去,也只能悔之晚矣。
宴会的地点设在了毗邻东内皇城的长乐坊,名为别业但其实是岐王新邸,因为故邸所在崇仁坊不足彰显兄弟亲近,所以圣人下令为同王、岐王于长乐坊再造新邸。
邸业已经完工,只是因为同王眼下仍在外典军出征南蛮六诏,所以要等到明年同王归朝再一起正式入迁新邸。
这一座新邸宽大气派,岐王将宴会安排在此,也足以显示出对独孤琼这位妻弟的重视,并没有敷衍了事。
只是这一份热情的承受者此刻却谈不上欣慰,尽管许多朋友此前便已经传信无暇前来参加宴会,但独孤琼作为主角之一,自然不好放了岐王鸽子,所以也在一大早便来到了长乐坊王邸。
“时近年关,京中物料时价浮高,诸家故友或也备礼繁忙,未必有暇列席共乐。殿下不如传令府员备料稍缓,等到宾客登邸入席之后,再随作增补,可以不浪费一番筹备宴乐用料的心意。”
眼见岐王还在忙前忙后的敦促仆员筹备物料,独孤琼虽然有几分感动,但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的略作提醒:你在京中已经臭名远扬,难道就一点数都没有。
“外州历练经年,独孤五较往年确是更显干练务实。但也不必将人情作悲观,坊间虽然久无声迹传扬,但情谊自在心中。诸故交旧好知你归京,谁不踊跃来见?我既然具宴引你重回人间,自然要周全完善,若宴中酒食匮乏,还有什么体面?”
岐王却听不出独孤琼言中潜意,只道他归乡情怯,担心会被群众冷落,于是便转过身来拍拍他肩膀笑语安慰道。
独孤琼闻言后嘴角便忍不住一扯,确定岐王是真的没有什么自知之明,自己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担心,归京一路上所收到的问候书信便连驿传来,可现在被岐王硬插了一手,群众争迎的待遇是注定不会有了。
他这里还没有腹诽完毕,便又听岐王嬉笑道:“我家最不缺便是张口待食的人口,即便宴中备料有剩,也绝不会浪费。”
再听岐王这样夸口,独孤琼干脆的闭上了嘴巴。这话任谁听了都不会抬杠,岐王殿下也绝不是吹牛。这人虽然有欠自知,但起码是快乐的。
随着宴席布置停当,宾客们也陆续登门。
这世上自无几人当得起岐王亲自出堂迎送,所以岐王只是安坐堂中,与独孤琼闲聊一些青海方面的轶事,着重讨论的主要还是新任顺州都督郭元振那虽远在边陲但却名动京师的后邸风光。
人的经历际遇不同,总会有新的人脉产生。岐王虽然不觉旧友们的疏远,但也有了郭元振这个趣味相近的新朋友。
只不过随着郭元振功勋渐著,如今俨然已经是边防大员,岐王作为在京的亲王显贵,便不好再如往年那样随意的书信交流,对朋友的关心也只能停在向往来地境的时流打听。
当听到独孤琼讲起郭元振授新之后便作风大改,邸中非但不再纳新,甚至早年一些收纳的各部女子都在陆续遣返,岐王便忍不住感叹道:“世道如罗网,人皆在其中。
郭某幸逢良时,志力得所伸展,但却不免有折抑真趣的困扰,终究不能两全啊。我还盼他来年归朝可以畅谈意趣,但相见虽然有期,所见怕只是一个无趣之人,终究是错付了……”
独孤琼听到这声感慨,一时间不知从何处吐槽,怎么你以为我家有你这样一个真趣旺盛的女婿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说这些?更何况除了天家,谁家又能容得下养得起你这样一个种马米虫?
满腹吐槽不能宣之于口,独孤琼也是憋得难受,索性不再专心同这家伙胡扯,注意力更多放在陆续赶来的宾客上,想看看谁家子弟不怕死,岐王府这个天坑都敢来跳。
岐王在京中社交场合虽然遇冷,但总不至于门可罗雀,率先到场的便是新平王李千里这个捧场王。跟随新平王登门的,还有几个宗家后进,其中就包括在青海大战中功勋颇为卓著、就连圣人都赞不绝口的李祎。
青海大捷的影响至今没有退去,所以李祎凡有出场必是人群中一个焦点。岐王对这个宗家少壮也是亲热有加,拉着独孤琼一同站起来迎,并对两人笑语道:“你们两位俱是青海夺功的壮士,当时战场广阔,未必有缘相见,如今聚会京中,大可细述袍泽的情义。”
青海大捷是凡所参战将士们共同的荣耀,彼此得知对方有这样一份经历,自然很快就变得熟悉起来,各自讲起战场上一些经历,也听的人忍不住的心旌摇曳,纷纷畅想那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壮阔情景。
独孤琼所部人马在薛讷率领下长行数千里、迂后出击,胜在了战术上,而李祎他们则是正面攻坚,所以战后舆论所热传的主要还是李祎等主力将士的威风战绩。
但只有身在青海那个战场上,才会明白从九曲绕道积石山后是怎样的艰辛,若没有九曲人马后背一击,积鱼城一战未必能胜得那么干净利落。
所以讲起彼此事迹的时候,李祎对九曲人马的功绩也是多有推崇。
独孤琼在见到李祎那虽有幞头包裹、但仍探入眉际的刀疤,也能推想到当时战斗如何惨烈,若无主力人马的奋勇推进、在积鱼城前吸引蕃军主力,他们九曲人马虽然成功抵达战场,怕也会成为一支自投罗网的疲弱孤军。
舆情时论或有偏重,毕竟所知不深,但只有这些亲自在战场奋战的将士们才知各自所事都是一场大胜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一番言谈下来,自有几分惺惺相惜。
见独孤琼同李祎相谈正欢,岐王心里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在人情世故上虽然不乏轻率马虎,但也有细心的一面,眼见到陆续登门的宾客主要还是宗家亲友,而他代替独孤琼邀请的那些故交朋友们到场却少,不免担心独孤琼心酸难受、感叹世态炎凉。
所以当家人通报英国公已入邸前时,岐王干脆起身托辞出迎,拉着英国公在堂外细嘱道:“堂兄稍后入堂,代我向独孤五多给美言。唉,他去时一介纨绔、故交多虚荣玩伴,归来虽有载功,但也只是待选的白身,难免遇冷见低。
就连我亲自出面捧场,都未得正眼的看待。日后共在京中,堂兄在人情场合上对他也要多多关照,不要让他负气意冷。”
英国公李重福虽然势位不著,但在京中却颇有人情热度,特别是在年轻人当中,原因就是家中有一个撩人心弦的妹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位县主虽然是位带刺的玫瑰,但却让不知多少权门子弟们牵肠挂肚、想得睡不着觉,竟日在英国公府邸周围游荡。
听到岐王叮嘱,英国公自是连连点头,并忍不住感慨道:“殿下见重友情,能与殿下联席论谊者,又哪患人情上的冷落不遇啊!人生得此一良朋,何羡伯牙与子期?”
“但这一次,我是真的生气了。生人所重在乎相知,哪需细辨贵贱困达!今日凡见邀不至者,日后休想再登我邸堂,除非他们能得到独孤五的见谅。”
正因为自觉得对友情见重,岐王才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只觉得旁人对独孤琼冷眼相待,浑然不觉他们是随不起自家份子钱才干脆不来。
两人仍在堂前闲聊,从侧方下车的李裹儿阔步行来,望着岐王便发问道:“难道今日不是聚贺殿下乔迁之喜?那圣人也不会入邸参宴了?”
听到李裹儿这么发问,英国公脸色顿时变得发问起来,岐王也皱起了眉头,乜斜这娘子一眼而后沉声道:“后堂自有女宾聚处,堂妹且自去等待开宴。”
李裹儿却并不移步,只是自顾自说道:“既然不是什么家宴正会,那我便先去了。”
说完这话后,她便转身而去,只留下英国公一脸苦笑的对岐王摇头致歉。
他本就不是刻薄严厉的性格,早年板起脸来一番管教虽然也略有收效,但随着相处年久,这娘子也渐渐的探清了他的底线,不免就故态复萌。
但这世上本也没有什么刁蛮难解的毒物,李裹儿正待登车离去,太平公主的车驾却驶入邸中,远远瞧见这娘子,太平公主只将手一抬,指了指她笑语道:“年岁渐长,你这娘子越发恭顺,车方入邸,便来迎见。”
面对这位姑母,李裹儿做不到旁若无人,闻言后有些局促的折步行来,精美的俏脸上也挤出几丝生硬笑容,说着违心的话:“知姑母尚未入邸,裹儿一直在此等候呢。”
“哪里有什么顽愚难教,终究还是堂兄你心软手懒啊!”
看到这女子面对太平公主时便换了一副面孔,岐王指着英国公便忍不住叹笑一声,并摇头嘀咕道:“终究还是我家幼娘,更加的灵巧可爱。”
说话间,两人便也一同阔步迎向了在李裹儿搀扶下步下车驾的太平公主。
第0993章 情缘玄妙,知错难改
太平公主的到来,顿时便让岐王这座新邸变得热闹起来。除了太平公主本身便擅长操弄这样的场合氛围之外,也在于随同她到来的人员不少。
“虽是深冬,却有暖阳,有寒却不酷烈,若只困坐堂室,实在辜负了良辰。”
太平公主下车后在堂前打量一番,便指着中庭的院落空地建议在堂外架设起帐幕并布置各种喜乐的项目。
岐王对此自无不可,唐人见重堂室的格局,一座院邸最重要的便是中堂。这座新邸作为岐王新居,中堂自然也是建造的气派有加,但也因此过于严肃拘束,不适合欢快轻松的宴会氛围。
邸中帐幕帷幄诸类都是常备物事,随着岐王一声令下,仆员们很快便在院子里架设起了大大小小的帐幕围席,外部分定宾主,内里又有相同。
众人移席此中后,果然少了许多拘束,言行也变得随意起来。同时先行入邸、已在后堂的各家女眷也都行出,各与太平公主礼见寒暄,然后便分帐坐定。
跟随太平公主一同入邸的,除了几家宗室后进之外,还有就是几名武家的员属,也包括太平公主介绍给临淄王联谊的武载德之女以及自家的几名继女。
原本李唐宗室跟武家人是泾渭分明、积怨深厚的两拨人,凡宗家子弟少有没被武家残害的人家,彼此间是很难和气相处。
不过随着时过境迁,社稷复归李氏,摆脱旧厄之后,人的心境总是更加的豁达宽容。再加上残害李唐宗室最狠的还是武承嗣与武三思这两个死鬼,其他武家人相对而言并没有直接的仇怨。
更有一些李唐宗室在武周一朝为了避祸,主动选择与武氏联姻,彼此间也是互有渗透。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太平公主,另太府卿武攸宜的夫人同样出身李唐宗室。若仍执著旧怨,亲戚间都变得不好相处。
而且跟随太平公主前来的主要还是武氏残余几家的女子,正值青春年少,也都各有姿容,自然能够得到更加宽容的对待。若往阴暗处说的话,报仇最爽快的做法无疑是砍死对头男丁,然后凌辱其妻女。
所以几名娇怯的跟在太平公主身后的武氏女子,非但没有被冷落怠慢,反而获得了在场许多宗家子弟的频频关注。
县主李裹儿感受到这氛围变化,心中便生几分不悦。
她习惯并享受作为场面中的焦点人物,哪怕对这些宗家末流不屑一顾,但这些人若只关注身边别的人事,便感觉受到了冒犯。
于是在入帐分席的时候,她便冷眼瞥了瞥那几个武氏女子并冷哼道:“贵邸设宴,席分尊卑。自身何样的物料品格,便敢向主人左右迎靠!”
眼下自非武氏得意的年景,剩余的武氏族人也都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那几名小娘子跟随太平公主来到岐王贵邸,心中本就颇为惶恐,此时再听到这位县主训斥,顿时连表情都绷不住,已是泫然欲泣。
女子各种神态风情,唯羞唯怯最是动人惹怜,一些左近徘徊的宗家子弟们听不到李裹儿斥语,只见几位小娘子这幅模样便更觉勾人心魄。
但这样子对李裹儿来说自然全无杀伤力,人间最精致的姿容风情,她早在镜中饱览,而最能让她心如乱麻的男子风采此刻想见也是见不到。
所以瞧见几人模样,只是让她更厌恶,抬手便待驱逐,太平公主却已经先一步开口道:“在场俱非陌生的外人,你们几娘子也不需矫情拘束,且向别处安坐下来。”
几女子闻言后便欠身告退,自有王府仆员将她们引入别处侧帐。
打发走几女之后,太平公主又回望李裹儿,有些不悦的皱眉道:“方才还夸你这娘子品性见长,怎么这会儿又故态凌人?男儿好强要胜还可得人敬重,女子若是这样的秉性,却让旁人不好亲近相处!”
李裹儿心中对太平公主自有厚重的心理阴影,主要还是当年隐没身世、充当伶人的时候,受到了这位姑母太多的教训。
心理上的弱势虽然很难摆脱,但她也听说此前因为自己一事、太平公主因为害怕太皇太后的责罚而逃往河东,自觉得太皇太后虽然不长相处,但也算是她的一个后盾靠山。
此际听到太平公主训斥,她先下意识的低头示弱,然后又忍不住忿忿道:“投生如此显赫人家,为的就是不再屈就迎合让我厌恶的人事。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才是真正辱没了身世,辜负了圣人让我见籍宗簿的恩赐!”
言辞虽仍要强,但讲到这里的时候,这女子语气中却添了些许的凄怨,只觉得如今身世处境是付出了极大代价,若不能在日常言行中加以彰显,那所错失的良缘际遇将变得全无价值。
太平公主闻言后神情不免一滞,但稍作品味后,竟然觉得这女子所言也是自有几分道理。或许秉性中的确不乏相似之处,所以当年操控调教时才觉得颇有乐趣。
略过这一个小小插曲,众人终于分席坐定。这主帐中除了岐王与独孤琼这对宾主之外,便是太平公主等几个宗家近员。
太平公主的次子薛崇简今日也随母来访,礼见亲友完毕后便坐在母亲席侧,殷勤的为表姐李裹儿传递果点小食。
这小子出生于太皇太后临朝的垂拱四年,正是太平公主在洛阳禁中初见圣人兄弟那一年,至今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在学于京中弘文馆,已经甚有审美的取舍判断。
虽然在场不乏宗家子弟是他同窗,但这小子却懒与同学嬉闹,傍坐李裹儿身侧,不时向那些不乏羡慕张望的同窗们飞眼炫耀。
青葱少年,谁也难免会对美好的人事心存企慕幻想。而惊艳长安的县主李裹儿,无疑正是这一代权门少年们心目中爱慕有加的女神。
但是啊,羡慕也没用,你们一窝姓李的注定无缘无分,而老子却姓薛!
怀着这样畅快的心情,薛崇简正襟危坐,细心的为表姐案上瓷杯中斟注果酒,各种礼仪动作在脑海中走马灯一般的闪过,只觉得自己举止气度表现得无可挑剔。
突然脑后风响,薛崇简被扇得身臂一颤,果酒登时注洒在了食案上,李裹儿连忙侧身避开洒落的酒水,并不悦的瞥了这个有些呆气的表弟一眼。
哪个王八蛋坏我……
薛崇简心中怒起,眉梢挑起正待发作,视线一转却望见自家阿母正瞪着他,扇过一巴掌后食指在他额间点了一点:“宗家许多俊彦在席可作攀识,哪里来的娇气只围绕阿母打转!下席出帐,去与你同流交谈游戏。”
往常遭受打罚教育,薛崇简也只能恭然笑受,但这会儿看了一眼望着他似笑非笑的表姐,却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梗起脖子斜窥母亲一眼,忍不住低声忿忿道:“我已经是开蒙受业的学子,在场多有同窗共业,阿母你能不能收敛一些,给我留点……”
他吐露着自己的诉求,却见母亲已经回手挽起了衣袖,心里不免一慌,两手撑住食案正待蹿出坐席,恰好此时北海王等三兄弟登邸入帐见礼,这才算是免了尊严再遭抽打。
北海王三人入场不算太晚,岐王略作欠身回应过三兄弟的问好,便着令仆员在帐内加设席位。
三人又转头向姑母问好,临淄王克制着视线在堂妹身上一触即收。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怀情愫,或许也暗存几分报复的心理,在向姑母问候完毕之后,李隆基便主动的笑语问起:“日前拜会,姑母还说要借岐王殿下宴席引见亲戚良姝,怎么遍览席中都不得见?”
听到临淄王这么说,帐内众人不免好奇起来,岐王也是忍不住嬉闹凑兴的笑语道:“竟不知两位有此约定,要借我家庭院成就一场良缘,这可是漠视主人啊!我当然不敢责怪姑母,但趁此地主的方便,也想为我堂弟略作掌眼,恳请姑母应允引见。”
太平公主闻言后也笑起来,指着临淄王便打趣道:“今日在场诸员并非外人,临淄王既然好逑心炽,不妨于此诸席寻索,但能寻见良缘,只要不违人情求访的条件,我并岐王俱是你慕求姻缘的助力!”
“我只是乱花丛中莽撞客,多情博爱近乎淫。为我堂弟掌眼助兴则可,庄重论礼实非所长,若真要贸然参事,或恐被人误会轻薄怠慢啊!”
李守礼听到这话后,连忙举手自嘲,而其他人听到他这么说,也都纷纷笑了起来。
唯独孤琼笑容略显生硬,你这家伙原来并非全无逼数,为啥就不能稍作收敛,给我家留点面子!
须知就因岐王妃一人,如今整个独孤家女子论婚都变得谨慎起来,唯恐那些求访的人家只是贪图自家女子不妒,娶进家门后不能得到大妇的庄重待遇。就岐王这种做派的女婿,谁家轮到也不能以之为荣啊。
临淄王主动挑明了此事,原本事前还多少暗存纠结的心情顿时也变得豁达起来,视线一转不再避讳,直直望向李裹儿,想要看清这女子眼下是何反应并心情。
只是视线所及,那精致嘴角翘起所带出的一抹讥诮分外扎眼,让李隆基自觉心弦抽搐刺痛,但很快脸上便露出和煦得体的笑容,继而又叹息道:“能与成家长守者,唯淑唯德,小王不以德业见著,所以尤尚此端。今日幸得姑母与堂兄壮胆,凭此以访,请亲长们为我参详。”
说话间,他便举步走出了主人帐幕,而后便在诸帐之间问候打量。
大唐民风本就豁达开放,男女礼防轻于后世,哪怕世族名门也觉得少年男女只要发乎情止乎礼、便不算轻率孟浪。
今日宴会虽然主要是宗室宾客,但各家也总有别户的亲友相随赴宴。
毕竟岐王家宴除了份子钱收得让人有些讨厌之外,规格还是极高,婚娶适龄的少年男女出入这样的聚会,也能更容易的挑选良配,是人情往来中重要的一部分。
临淄王身为宗家近亲,势位上也是在朝的通贵,更兼相貌英朗、身材高大,绝对也是世族权门女子们所心仪盼望的婚配良选。而且随着世道兴治,过往一些敏感的情势问题都不必再深作防备。
所以主帐中一些在席的宾客在听到这样一番对话后,各自也都心中一动,给近前随侍的子弟打个眼色,让他们将事情向各家帐幕稍作传递。能成一桩良缘是好,不成也只是助兴。
于是随着消息的传递,各家帐幕中也都各自做出一些反应,一些别家亲友适龄女子当席端坐,其他的女眷则避往幕后。
临淄王虽然自有目标,但这样一份气氛也实在暧昧撩人,所以在各家幕席前各作问好,举止得体,气度从容,很是吸引了一波关注。
一直走到院子一侧稍显狭促的幕席前,李隆基才停下了脚步,解下了腰际金丝精编的承露囊,着仆员递入幕席中一女子案上。
见那女子娇羞低头,又不无窃喜的斜眼窥望,李隆基一时间心中也略有柔情荡漾。
世间唯有情事最是玄妙复杂,哪怕就连他这种自觉得能够冷静克制的人,偶尔都难免沉湎执迷于其中,甚至于知错却难改。
一个错误连开始的资格都不能具有,那也意味着必须要尽快了断。玄妙复杂的情缘,本就没有什么天命的笃定,是否良缘终究还是要放置岁月之中长久的经营评判。
有的事情,未必能让人由衷的感到快乐,但起码在当下对他而言是有益的,这就已经大大超过了一些虽然迷人、但却无益的人事。
抛开脑海中这些杂乱的思绪,李隆基再向幕席内欠身致歉自己的唐突冒犯,然后便转身洒然返回了主人帐席。
至于那名武氏娘子,则在身边同伴们半是羡慕半是闹趣的起哄中,半推半就的解下了临淄王赠给的香囊,然后便紧握在手心里,不愿再松手。
李隆基返回帐幕后,自有一连番的起哄喝彩声迎接,他也不暇一一回应,只是连连抱拳,示意众人放过自己。只是视线余光扫过了堂妹李裹儿时,发现这女子秀眉紧蹙,一时间心里又泛起一些复杂滋味。
“信物送出,情缘即定,何不将那娘子召入此间,也让亲众一睹何种风采能撩动少王情怀。”
事情按照即定的步骤进行着,太平公主便也从容笑语的提议道。于是很快便有王府仆员入帐去将那仍然娇羞不已的武家娘子请入进来,再向帐内众人见礼。
因这娘子入帐,帐内嬉笑起哄声稍有收敛,否则便有些吵闹冒失。而且一些年长些的宗亲在见到那女子之后,各自神情都流露出若有所思,并用眼神制止自家子弟的闹趣,视线则在太平公主与临淄王之间颇有流连。
帐内反应最大的还要属县主李裹儿,眼见被她逐出的女子复被引回,脸上顿时便有些挂不住,望向姑母太平公主的眼神都有些不善,更是狠狠瞪了临淄王一眼,直接起身离开席位,转身走进了兄长李重福的幕席中。
李隆基自然不知此前纠纷,见这堂妹反应如此激烈,不免有些错愕意外,原本已经是古井无波的心情顿时又有些无风起浪,生出许多的杂想猜测。
今日宴会的重点终究不是临淄王的择偶婚配,再加上一些宗家宾客们也暗觉此事有些蹊跷意外,不想继续就此纠缠,索性将话题转移开来。
于是岐王设宴款待的妻弟独孤琼又成了宴会的主角,畅谈青海人事风物之余,有关来年的马球联赛也成了讨论的主要话题。
群众帐席环设庭中,中央围起的空地上本来还有伶人戏演,随着宾客们讲起马球联赛,岐王便也让伶人退下,转而在空地上架设起一些驯马的架栏,逐次将自家厩中良马并独孤琼带回京中的骏马一一向宾客们展示起来。
李隆基这会儿却有些神情不属、心不在焉,就连投送信物、引入帐中的武氏女子都抛在脑后。趁着众人赏鉴骏马之际,他从席中站起来,鬼使神差的走进了英国公的幕席中。
英国公与这堂弟的交情自是马马虎虎,有些意外的起身相迎,李裹儿则仍是不假辞色,眼见临淄王行来,怒瞪一眼后索性又起身退回了幕后。
李隆基凝望片刻才将视线从那遮挡倩影的帐幕上收回,转而对英国公点头一笑,略作沉吟后才想起一个话题,与英国公并坐席中然后问道:“堂兄既已归京,不知我家五郎何时能返?”
数日前皇太后夜梦有感,起意前往骊山玄元殿为先帝章宗斋戒祈福,当时多有宗亲跟随,岐王也是在护送嫡母抵达骊山后才返回长安。
皇太后不喜热闹,也不想年节之时还扰乱别家备礼过年的事程,便将随驾亲员逐一劝退,英国公因此返回。因为这件事并不是强硬规定,随驾诸众归程自定,所以英国公也不能笃言嗣相王归期。
其实这件事李隆基也已经打听明白,主要还是在于嗣相王的外公王美畅不喜嗣相王与他们兄弟过于亲近才逗留骊山。此时问起这个问题,也只是寻个借口逗留此间,希望能就近观望清楚那堂妹因何反应如此剧烈。
两人尬聊片刻,彼此都有些不自在,但李裹儿隐入幕后便不再现身,李隆基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题可以转移过去,枯坐片刻后只能憾然起身离开。
等到临淄王离开后,李裹儿才又从幕后转出,坐下后望着兄长不满道:“阿兄你切勿再同这人密切往来,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人类!凡有内外的家宴只要在场,一双贼眼总在我身左游伺,完全不顾礼防,可见他是一个无视伦理人情的绝情恶种!”
英国公听到这话,心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但也借此正色道:“旁人如何言行逾礼,自有宗法惩戒。只要我们兄妹能不失自守,这些杂事都不成骚扰……”
他还待借机敲打一番这个只知话人、不知律己的妹子,但话还没有讲完,外堂却有负甲持杖的群众涌入,率队者乃是内卫田少安,并带来一个消息:圣人知岐王家宴,正与皇后从禁中起驾赴此。
“圣人竟然来了!”
李裹儿得知这一消息,俏脸上顿时充满了惊喜,直将兄长言语抛在身后,自幕席中站起身来便疾步向前堂行去。
李隆基这会儿也在帐外徘徊,眼见这个将他心情思绪揪得难受的堂妹走出帐幕,于是便也追赶上来,并低声呼喊道:“堂妹暂请留步,我想问……”
“滚开!”
一声冷斥之后,那道倩影便挟着香风杳然而去。
第0994章 故调新唱,意乱情迷
长乐坊本就毗邻东内皇城,内卫将士们入邸布置完宿卫警戒之后不久,圣驾便抵达了岐王新邸门前。
“苑居事少无聊,偶发兴致,入坊问候阿兄,打扰了诸位宴乐气氛。”
圣驾径直驶入王邸中庭,李潼下车时便见到诸宗亲迎拜上来,摆手示意免礼并笑语致歉道。
兄弟们虽然感情深厚、熟不拘礼,但有外人在场的公开场合,岐王仍是执礼恭谨,敬拜之后才入前握起圣人手臂,欠身说道:“臣等宗家闲员,坊居常做游戏。圣人纡尊来会,蓬荜生辉、求之不得!”
说话间,太平公主等女眷也从后车上将皇后迎接下来,并拱从着皇后步入庭中一座新搭起的帐幕。妇人们都向彼处聚合,仍然停留在这里的县主李裹儿便显得有些扎眼。
英国公自知这妹子秉性与心思,隆冬天气里局促燥热得额头都隐隐见汗,不断调整着身姿站在李裹儿身前,想要阻止这娘子靠近圣人。
可当圣人移步、群众趋行跟随时,英国公的防守终究还是露出了几分破绽,只见李裹儿身形略作虚晃便绕开了阿兄,箭步冲入圣人身侧丈外,视线中全无圣人身后的佩刀近卫们,只是痴望着圣人并低呼道:“日前诸家进奉冬衣,我也遍访京中名料巧工修裁锦袍。堂兄既不着身,是不是工拙尺短?”
听到这女子呼唤声,李潼神情也是微微一滞,转眼见其热切的表情,心中更觉尴尬与无奈,但还是停下脚步,微笑说道:“情知亲友关怀密切,但岁时衣料进贡也大可不必。宫中织造恒有,衣物丰备,诸亲家庭实不需因此事端烦恼。人情但在各自惬意,诸亲各自门户安居、丰衣足食,无有家事失序的诟病,我已经大感欣慰。”
说话间,他视线也不独望李裹儿一人,而是环视周遭亲友一周,望向英国公的时候,着重盯了两眼:大兄弟你这咋回事?
民家年节尚有人情上的走动、赠物传情,天家同样如此。凡宗籍在列的服内亲戚,每逢令节都有赏赐,各家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奉物未必珍贵,但不能没有来往呼应。
圣人因有此言,也是想化解尴尬,但李裹儿却又情急表态道:“庭门内的富贵生活,都是圣人垂爱赐给。但即便无有此端,我也乐意为圣人整备衣物……”
话讲到这里,她见圣人嘴角微抿、似是不悦,便又连忙补充道:“即便民间未出闺阁女子,为兄长添衣选珮也作妇功中的一种。圣人虽享天下的供奉,但、但我也盼望能有着身的丝缕是经我手呈献,让圣人知我并不是一个只知享乐、短于表现的贪愚娘子。我、我这一心里,全是对圣人的感恩……”
这番话总算没有说的太露骨过分,面子上总能糊弄过去,李潼便也顺势说道:“往年家国不安,血亲俱飘零各处。幸在天命有眷,让我能再聚亲员于庭,不辜负祖宗对后嗣的寄望。于今往后,门风谨守,永世不堕,不只是我一人夙愿,也是你等宗家诸亲秉承自守的长年事业!”
在场众人听到圣人这番教诲,纷纷点头应是,各作保证。
李裹儿对这一番言谈并不在意,只见到圣人挺立当场、周遭群众如群星拱月,美眸中已是满满的敬慕,唯一有憾圣人这一身锦袍时服并非自己监制进献,但也仍是一如既往的风格醒目、气度雍容,直将近周众人都对比进了尘埃中。
见圣人并没有再因她的言行流露不悦,李裹儿心里松一口气,又壮着胆子踱前两步,俏脸上一副讨好希冀的神情,想要亲近却不敢径直上前。
但圣人视线早从她身上挪开,李潼有些狐疑的环顾一周,不知为什么,刚才突然有一种被恶物窥伺的警觉感。
但遍览一周也没有什么发现,他这才望向中庭临时架起的驯马场地,顿时又有了兴致,抬手指了指马场一侧几匹皮毛油亮的骏马笑语道:“这几匹良驹,是二兄邸中所饲,还是独孤郎青海引回?”
归京不久便能有幸见到圣人,独孤琼也是分外的激动,连忙上前致礼说道:“臣所引进诸骑,长途行远以致膘减毛暗,尚需休养强壮,当下不敢引污圣视。开年球场驰骋,再请圣人鉴赏。”
“只要底色是好,不患没有长鸣之时。譬如你等九曲之众,虽关山崎岖,但却如履平地,暂或消瘦,但谁敢小觑我唐家壮士?”
李潼评马也是夸人,抬手拍了拍独孤琼的肩膀以示勉励,并又做出了邀请:“开年不独马球竞技,大戏坊亦有壮戏排演,说的便是九曲壮士飞渡积石山、奇袭积鱼城的事迹,文辞俱当世妙笔著写。届时独孤郎有暇,伴我同往观戏,凡所经历若辞有不及,可以当场点拨。”
独孤琼听到这话后,也是惊喜不已,既因为圣人亲自邀请,也在于自己一干九曲功士的事迹有所宣扬。
虽然朝廷酬功丰厚,但归京后听到他们九曲将士的功绩不受时流盛传,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落。圣人并没有忽略他们,甚至还特制大戏加以宣扬,自然让他们这些九曲将士感激备至。
一众人再归于帐席,英国公终于将自家妹子拉走,好说歹说塞进到皇后并一众女眷们的帐席中去。
圣人入邸,席面上的残宴酒食悉数撤走,自有随驾的宫人们将新的酒菜食料奉送上来。
李潼不免也有些感慨,身为皇帝日常开销总是极大,哪怕出门做客都要自带酒食,虽然自家兄弟不必细算,但想想心里总是有些不爽,少了打秋风蹭饭的乐趣。
他这里遐思未已,太平公主又步入帐中,身后还有两名仆员跟随,各自捧着一个造型精致的青瓷酒瓮。
“本来还想近日入宫问候,恰逢今天圣人出宫与会,我也按捺不住要来献丑。”
入帐之后,太平公主便径直坐入圣人侧席,举手示意两名仆员将酒瓮摆在案上,然后又望着圣人笑语道:“早前闲养河东,尝到彼处时物果酿甚有滋味,却因无与亲友分享倍感遗憾。圣人知我闲极便要生事的秉性,于是访遍彼处酿造的名家,做出一座酒坊。不敢夸称美酝,但涓滴之内俱是情义,今请圣人品鉴,能否稍得中肯?”
说话间,她便亲自打开了酒瓮,并为圣人斟满一杯,自己杯中也注满了葡萄酒,先饮一杯后便满是期待的望着圣人。
李潼倒也不疑有他,抬手弹了弹注满殷红酒液的酒杯,还笑着打趣道:“葡萄美酒不同常酿,酒色也是一重。所以要透壁流光,才能颜色彰显,瓷器包裹,无论饮者观者,都难毕得物趣啊!”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开始盘算要不要组织一个技术团队研发一下烧玻璃。虽然这项技术他也只知概念、细节一窍不通,但别的穿越者小工坊都能造出来,以今大唐举国巧匠,搞定应该不难。
若真将这项工艺琢磨成熟,大可以将玻璃制品向西域倾销,作为对外贸易的又一暴利商品。
类似的想法还有极多,反正现在国家财政状况良好,一些记忆中超前的工技都可以拣出来研发尝试一番。
李潼甚至还让禁中玄元观的道士们集募了一批炼丹小能手,在终南山搞了一座实验室,专门研发火药的配比。
这件事只是秘密进行着,外朝知者甚少,不只是因为火药威力巨大,也在于皇帝沉迷方术炼丹名声实在不好,一旦世道广泛知晓,很容易就把科技树给走歪了,而且还会面临大量的劝谏。
毕竟他太爷爷李世民就有服食方物丹药的经历,至于这是不是直接的致死原因,至今讳莫如深。
他们李家作为太上老君的后代,基因里本就有这种传统,李潼也不想让太多时流知晓圣人已经血脉觉醒、要开炉炼丹,所以相关的事情都是严格保密,只等成功配出火药并测试稳定性之后,再拿来干大食。
毕竟只有未来的大食才称得上是大陆上真正的战略对手,其他诸如吐蕃、突厥,还只是地区上的扰患。有生之年如果不能突破帝国极壁,李潼真是死都死的不踏实。
太平公主听到圣人的点评,眸光一亮后也是轻拍额头表示自己忽略了,询问岐王知其邸中并无水晶杯之类的器物,便要着员归家去取,却被圣人摆手阻止了。
端起酒杯轻呷一口,滋味虽然不算绝佳、但也尚可。河东作为关东著名的葡萄产地,酿造技术还是不差的。只是葡萄酒终究不算大唐主流的酒水饮品,各种相关的技术仍然比不上西域精致讲究。
“既然尚可回味,那我也不能捧物自珍,稍后便供奉禁中几百斗。开年大酺,也可具席充料,犒赏慰劳。”
听到圣人的品评后,太平公主便趁热打铁,连忙表示说道。
李潼这会儿才回味过来,原来他这姑姑打的是这个主意。
如今宫造诸事借着商贸发展,已经涌现出了许多获利不菲的项目。本着提高效率、精简管理的原则,宫造系统中一些效率与性价比不高的事项都被裁减,所以宫库物料采购内容也在增多。
毕竟分工有序才是提升效率的第一法门,凡事全求自产自足,必然会增添许多无效的浪费,也发挥不出大唐地大物博、百工兴盛的优势。
这本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李潼在刚才闲言中得知太平公主为临淄王做媒要娶武氏女,虽然没有做什么表态,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爽这两个活宝瞎折腾。
他这里尚在沉吟,太平公主却一把扣住他搭在食案上的手,语调中也带了几丝央求:“三郎,你姑母在情在事都已称圆满,但唯当年相知渐有疏远,让我思感尤憾。我并没有别的乞求,也知你如今身当家国重担,难再滥情于俗事的经营。你的饮食中若能有我一份心意,我也能籍此回味往年神都相守的情义……”
李潼已经许久没有听过太平公主如此感性的表达,闻言后不免略有错愕,倒也因此勾起了些许过往的回忆,于是便不无感触道:“如今富贵的显亲,当年也不失同忧的关照。情义一直积存在心底,只是人事渐繁中拙于专注的表达。余后仍有长年的来往,我同姑母并不是萍水相逢的浅交过客……”
“我、我……我真是高兴啊!过往数年,全无此际的暖心时刻……”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肩膀微微一颤,继而才有些慌乱的收回搭在圣人手背上的手掌,眼眶略感湿润,又将酒杯注满、一饮而尽,翻过杯底对向圣人:“我虽然份属三郎的亲长,但其实全无人情世故的才能智慧相教,徒在一个虚名。
此拙妇一生所修只在亲员的呵护,几有情感人世艰难、意趣消沉,俱是三郎垂手搭救。只憾、只憾我……罢了,我口不择言,再罚一杯!”
太平公主抬手抹去眼角的湿痕,复饮一杯果酒之后,拾箸敲杯,唱起旧辞:“者边走,那边走……”
听到太平公主这一唱辞,别席的岐王眸光顿时也是一亮,顿时也拍掌唱应起来。圣人所著名辞虽然诸多,但对他们席中近亲三人而言,全都不如这一首《逍遥王》更有故情缅怀。
李潼听到这两人的歌唱声,一时间也是感慨良多,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凄惶迷茫、不知何处突围的神都宫中,便也一起唱了起来。
兴之所至,他更抬手拉起了二兄,直在帐席间踏歌叠唱,盘旋健舞。
太平公主同样不甘寂寞,只因所着衫裙并不适合起身蹈舞,只在席中支案而起,望着蹈舞的两兄弟大笑叫好,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无忧无虑的少妇心境,只是望着那蹈舞的英姿,心中较当年多出了一丝别样情怀。
几人的欢快歌舞很快也感染了帐席中其他的宾客,他们虽然没有这份感触旧事的情怀,但这一首《逍遥王》本就是宴戏名曲,最能带动气氛,一时间也都各自起身伴唱起来,就连须发已有灰白的新平王李千里,这会儿也在摇头晃脑叫嚷着寻花柳。
庭中诸帐席本就是开放着的,听到主人帐席中传来的歌舞声,诸家家眷们也都探头张望起来,在见到圣人恣意起舞时,不免倍感惊艳。
这些女眷们往常或有睹圣颜,但多数都是庄重严肃的场合,实在未见也不知圣人还有这样一面,惊叹之下又倍感新鲜。
皇后所在帐席中,李裹儿也睁大双眼痴望着圣人蹈舞英姿,只觉得远远观望并不足兴,于是便想趁无人关注之际溜出帐席。
可是当她视线回转时,却发现皇后正垂眼盯住了她,那神情仍是温婉和蔼,但眼神中却暗藏冷芒。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她心中顿时便觉得一慌,忙不迭垂下头去,但过了片刻后却又银牙错咬的仰起脸来,泪眼略有朦胧,哀怨中又带着几丝不忿,非但不再心虚躲避,反而透出一股理直气壮。
皇后见这女子如此姿态神情,一时间竟也有些不解她哪来的勇气,徐徐收回了视线,转头唤来宫婢,下巴向着李裹儿所坐位置扬了一扬,耳语吩咐一番。
第0995章 春梦错发,徒恨孽血
一番蹈舞欢戏,时间便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若只是吃喝歌舞,宴会的内容不免就有些寡淡。眼见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岐王索性便提议移步球场,举行几场马球竞技。
宗家群员今日赴宴,本来就是为的讨论组织马球队,只因圣人意外的到来而迟迟没有进入正题。听到岐王这一提议,在场诸宾客、特别是那些年轻人们,顿时便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李潼这会儿也颇有几分技痒,他亲征青海时,因为身份的缘故不能亲赴战场前线,待在鄯州后方,除了处理军国事务之外,便是靠着打马球消磨时光。
陇边军卒们少有巧性迎合,虽然常常搞得圣人很郁闷,但也让圣人的球技日渐精长。
在陇右时常整场挂零,李潼也早打算归京后显一显威风,只可惜归京之后便事务缠身,至今都还没有登场显露自己精妙球技的机会。
因此对于岐王这一提议,他也是大大的赞同,准备让这些宗亲宾客们感受一把被圣人统治球场的恐惧。
岐王这座新邸较之旧邸格局更大,邸中便有一座占地数亩的小型球场,众人倒也不需转赴别处。岐王先是吩咐仆员前往球场布置,自己则引领圣人入舍更换球衣,其他想要下场竞技的宾客们也都各作准备。
“三郎,我近年常有休闲,日常都在练习,技艺已经不是当年旧态。稍后若想赢得漂亮,最好还是同队给我喂球!”
舍中更换球衣的时候,因无外人在场,岐王也更随意,忍不住便吹嘘起来。
李潼闻言后便嗤笑一声:“谁又不是球场上的健将英雄?策马入场,虽手足至亲,亦是敌国贼将!我是欣赏二兄你这倔强的品格,稍后竞技完毕,可不要涕泪洗面、埋怨艰难。”
还没有正式登场,兄弟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几分争胜的火气,各自叫嚣着要把对方抽打得如何落魄。
当他们换罢球衣,抵达球场的时候,诸男女宾客们也已经移步至此,女宾们仍是围坐于球场外的帐席中,而男宾们多数都是英挺队列于场中,期待能被挑选上场。
新平王李千里早已经过了强逞筋骨之能的年纪,今日赴宴本也没有打算做什么剧烈运动,干脆没有携带球衣。
但因圣人要下场击球,他当然也要热情捧场,直接夺了自家一名体型相近的子弟球衣,这会儿也挺胸昂首的站在场中,那灰白的胡须被风吹得激扬起来,很是扎眼。
圣人与岐王各自分领一队,但因岐王家这座球场并不算太大,只容得下两队各自四员奔驰竞技,再多就会变得拥挤起来,也不适合技艺的展现发挥。
在场宾客几十人,有意登场的便有二十多个。当圣人与岐王各自挑选球员的时候,一个个也都变得紧张起来。
李潼这里刚刚迈前一步,新平王便乐呵呵的趋迎上来,仿佛笃定在选,顿时让他变得有些不自在,转头便避开李千里那期待的眼神,而将视线转向了一边的李祎。
李祎当然也想同圣人一队,但见到那自家亲大爷投来的哀怨眼神,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脑袋,有些心虚地说道:“伯父球技老练,不因春秋有减……”
李千里听到这话后顿时老怀大慰,抬手用丝带将颌下胡须打结束起,并笑眯眯说道:“伯也持殳,为王先驱。老韧筋骨,正合此用啊!”
李潼闻言后嘴角更是一咧,这就叫不学无术啊,人家说的是我老公棒棒哒、拿着武器做先锋,可不是说的我大爷。
但这会儿他也实在不好忽略新平王殷勤请战,索性决定一神带一废,收下这个猪队友,于是便抬手指了指李千里,将之归入自己队中。
至于剩下的两个队员,李潼又选了独孤琼以及一名宗室少壮,吴县公李宾。
这个李宾乃是垂拱年间曾平定徐敬业叛乱的吴国公李孝逸的孙子,李孝逸虽有平叛之功,但在当年却遭到了武承嗣的嫉恨迫害,一家人发配儋州,李孝逸客死异乡,子孙们便也流落海南。一直到了圣人定乱东都,才由时任广州都督的李昭德访得送归。
这个李宾二十多岁,但却并没有因为长年的流放生涯而蹉跎,得到岭南豪族冯氏的看重而以女妻之,归朝之前甚至还颇有率领冯氏族丁出剿海盗的事迹,算起来可能还是小太监高力士的远房姑父。
岭南冯氏族裔众多,自冼夫人之后便在各州开枝散叶,就连海南几州都多有冯氏族人担任高级州佐。高力士一家虽然倒了霉,但却无损其他族裔的繁荣。
而且冯氏最妙的还是且官且匪,族人们除了在岭南诸州担任大唐官佐,在海南的万州还盘踞着一股势力颇为强大的海盗,据说其首领同样也是冯氏疏族。
李宾眼下在朝担任殿中监的尚乘奉御,正是来年马球联赛的主要筹备人之一。
李潼对其能力颇为欣赏,所以才选他做自己队员。等到刘幽求南下广州,管制有所基础后,李潼甚至还打算将李宾再派广州,担任市舶使,筹建专管海路商贸的市舶司。
圣人的队员选择完毕,便轮到了岐王。岐王好胜心已经被激起,下场便望向宗家子弟中颇以勇武著称的李祎,但李祎刚才已经把机会让给了伯父,这会儿只是低头无视岐王的打量。
眼见这小子如此态度,摆明了就算选来也会是个放水资敌的货,岐王只能将视线移开。
他这里还在打量权衡,临淄王却拉着自家两兄弟上前一步并大声道:“我等诸弟愿为殿下助力!”
话讲到这一步,那也不必再说别的,于是岐王便与这三个堂弟结成一队,然后便各自挑选坐骑。
岐王本就是富贵闲人,厩中良马不乏,双方很快各自选定座驾,伴随着伶人助兴的擂鼓声,手持月杖行赴球场。
球场上位置分定,圣人与岐王对峙于场地中央争作开球,鼓声戛然而止,清脆的锣声刚刚响起,圣人便眼疾手快的抽出球杖,那漆作七彩的鲜艳马球便被击飞。
岐王痛失先手,心情自是失落不忿,振臂高呼一声:“冲啊!”
随着那极具辨识度的鲜艳马球向半空飞舞,球场上各自停定的球手们顿时也策马奔驰起来。
李潼虽然几个月没有游戏,但精长的技艺却不觉得手生,抢得先手后便策马斜掠,趁着马球势头未衰,便先一步赶到了落点处,手中月杖回转一勾,那已经将要落地的马球便添加了新的动能,再被勾扬起来。
马球拳头大小,想要在马背上接连颠击需要极为高超的策御和用力技巧,若能一路颠击、越过对手的抄断而直入球门,中途都不让马球落地,更可以说是超凡的表现。
场外众看客们眼见圣人已是三度击球,而对手却还没有结成有效的抄阻阵势,顿时便爆发出一连串的喝彩声。
帐席中女眷们虽然也在密切关注着球场动态,但反应自不如男宾们那样激情外露,只是各自敛息握拳的凝望。
但也有一人激动不已,眼见圣人抢得先手,县主李裹儿便忍不住挥拳喝彩起来,随着马球再被颠扬,更是离席冲到了球场侧方,跟随着马球移动的方位,一边奔跑一边叫嚷指点:“往左后击去……”
球场上众球手们自不关心场外那些杂声,眼见圣人已经控球绕过己方底线,开始回转向中路策行,岐王也不无紧张的挥手安排己方的防位,并亲自充当主抄手,策马径直冲入圣人驰行的路线中。
眼见彼此还有数丈便能产生接触,岐王握紧了月杖打算在下一击中便进行抄断,可他这里蓄力尚未完毕,斜里突然冲出一骑,正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新平王李千里。
原本按照马球的攻防阵势,球入中场后,除了主击手与主抄手的对抗,其余队员要各自捉对策应,以防马球落入别队之手,也是球场上最为精彩的博弈竞技部分,哪怕无球争抢,各自的抢位防冲也是精彩纷呈。
岐王队中安平王李隆范已经压位左线,负责阻断新平王,可是他这里虽然到位,对手却直向中场切去,只将他晾在侧方。
不独安平王心中凌乱,岐王见到陡然冲出、并且不闪不避直接向他壮来的新平王,心中也是暗暗叫苦,老东西为了保卫圣人真是命都不要,这一下真要撞实了,不说骑手如何,马颈都要撞断!
所以他也只能切线回避,险之又险的交错过身,错失了阻截马球的机会。
但新平王这一助攻太过突然,圣人再作颠击的时候,本来已经打算传给队友,可是因为侧护缺失,其他两人抢位也都不够精准,这一击落实的话必定失球。
险之又险之际,李潼将敲击的手势转为回勾,将球卡在了月杖曲处,凭着坐骑前冲的势能直接将球黏在杖上,向前直驰数丈,并在对手合攻之前将球杖一拨,甩给了右线超前的独孤琼,而他自己也被反应过来的安平王李隆范逼出了中线。
“圣人勿忧,老臣在此!”
这时身后又响起一声断喝,入场之后视线从来也未放在马球上的新平王再次策马冲来,斜端着球杖如斩马刀一般直向安平王马首削去。
李潼趁机摆脱了安平王的黏阻,成功跳马驰行逼临后线,但他这会儿也基本脱离出了马球的争夺中,对方三人策马纠缠抢断独孤琼杖下飞球。
独孤琼眼见不支,且从后线被断球的话,对方可以直接发攻,必然回防不及,只能直接挥杖将球击出了场外,让出了下一球的先手权。
“可惜了!”
新平王全无破坏己方攻势的觉悟,望着飞出场外的马球叹息道,眼见圣人有些无趣的从后线策马返回,便又上前咧嘴笑道:“圣人但需中线直切,余者抄断侵扰自有臣来冲破!”
听到这话,刚刚险避开冲撞、但耳垂仍被球杖擦过的安平王顿时怒目而视,只是还未及发言,便被别处驰来的临淄王挥杖阻止。
马球是一种竞技激烈的运动,场中有着这样一个不打马球、只拍马屁的家伙,各种精妙的配合是不要想了,只看双方球员谁更莽。
场上众人的郁闷自不必说,场外看着好好一场竞技结果却搞成了新平王的撞马游戏,一时间也是感觉怪怪的。
有了这样一个气氛杀手,对手防守起来便畏首畏尾,而同队其他两人也开始有意识的为圣人喂球。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下,圣人终于草草完成了三球得筹,结束了这一场的比赛。
“可惜了,若不是后场马力见消,本可力得一个飞鸿球!”
新平王作为场上最有活力的一个,这会儿也是累的气喘吁吁,但仍有些不满足的叹息道。
飞鸿球便是球手从得球到击入不遭抢断、不需转手,一力完成的进球。场中众人听到新平王这么说,无不连翻白眼。
虽然胜之不武,但李潼却很尽兴,连续有人喂球,抢断俱被新平王揽下,大觉得这个球友真是不错,给他争取了大量的显摆技巧的机会。
但见岐王几人郁闷不已,他也不好夸赞新平王助攻得力,于是便又提议道:“不妨再试一场抢断。”
听到这话,众人郁闷的心情稍有缓解,便由岐王底线发球,圣人等负责阻断,一时间倒也打得有来有往。当北海王运球被圣人抄夺之后,场外便又响起了开场至今便一直持续着的喝彩声:“圣人精技,万胜、万胜!”
不消回头去看,这已经有些嘶哑的喊叫声自然是县主李裹儿所发出的。
“聒噪!”
突然,场中响起一个低喝声,临淄王突然放弃对手,转马直向圣人冲来,挥起的球杖却非抄向马球,而是直接砸在了圣人杖身。
李潼正挥杖待击,遭此猛烈砸击,球杖便失手落地。因新平王不讲武德让人燥火滋生,动作难免有些猛烈,他本来也没有在意,正待拨马回转,却见临淄王抄断之后并未运球冲行,而是直接挥杖向外击出,那去处并无敌友,而是直奔场外的李裹儿而去。
眼见这一幕,李潼也未及多想,策马掠出,直接用手接住了乱飞的马球。这马球虽是硬革毛羽做成,但内里却有精钢的撑架,李潼徒手接住,手心自觉胀麻吃痛,若真命中人身,虽不至于创伤严重,但也难免狼狈露丑。
“臣、臣失手……汗液入眼,不能详视,请圣人降责!”
临淄王见状连忙翻身下马,于圣人马前叩首说道。
球场上总有意外发生,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但李潼看了一眼场外后知后觉、花容略有变色的李裹儿,又将视线收回,握在手心的马球随手抛在了临淄王面前微笑道:“游戏中的意外不必多说,但临淄王臂力确是不俗,宜需精磨技艺,否则恐将伤人害己。”
圣人语调不算严肃,但李隆基侧首暗窥,只觉得那双垂望的眼眸将自己内外都看个通透,额上冷汗密沁,忙不迭又低头叩首应是。
一个插曲之后,球场上人马都已经见汗,于是便纷纷退场,换了另外两队继续上场竞技,倒也没有因此生出什么波折。
傍晚时分,凉风渐起,众人才又尽兴返回王邸中堂。这会儿,圣人驾临岐王邸的消息也逐渐传开,一些原本不准备前来的宗亲贵属们便也忙不迭纷纷入坊求见。
群众求见热切,圣人便也暂留下来,并着宫人再将宴席布置一番,款待访客。
趁着布置新宴的间隙,圣人在岐王陪伴下于王邸内堂略作休息。而在后堂另一处厢室中,皇后郑氏屏退其他各家女眷,专将县主李裹儿留了下来。
室中两人对席端坐,侍立的宫人也都缄默无声,让气氛显得有些严肃且尴尬。
李裹儿在席中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被皇后那绵里藏针的眼神看得分外的不自在,沉默了半晌后才低声道:“皇后专将妾留于此,有什么声言教诲,不妨直说……”
皇后闻言后,嘴角微微一翘,望着这娘子笑语道:“倒也没什么庄重的事务,只是今日相见,才发现堂妹已经是亭亭玉立的淑女,精致秀美,引人关注。往常只在家宴中匆匆相见,诸事不暇问细,是我这个做长嫂的疏忽,请问堂妹适龄已经几岁?”
“妾生人于嗣圣元年,庶母流途生产,虚岁已近十七……”
讲到自己的身世,李裹儿不免有些尴尬局促,若非皇后当面发问,等闲时节都不愿提及。
“原来已经是破瓜的妙龄,难怪瞧着如此的青春动人。当年故事,泰半不符人愿,不提也罢。如今开元维新,家国复于秩序,伦情诸事也都渐有条理。”
皇后听完后便又笑语道:“当此适龄,生人的各项大事也该议论起来。宗家良姝,应当不缺访问,京中也是名家汇聚、各家俊彦琳琅满目。今我姑嫂闲庭私话,堂妹若有心仪所属,我既当此内庭主妇,也不能置身事外……”
“没有、不……我、我不需要,皇后乃后宫之主,日常宫务处理已经繁忙,妾不敢再以私情杂事滋扰。”
李裹儿没想到皇后召见她要说这个话题,忙不迭摆手拒绝,不愿再讲下去。
“宗家男女婚嫁,亦在我察视之内,这怎么能算是杂事?女儿羞怯,或是怯言心情,但女大当配,也是伦理当然。譬如我家的幼娘,已经是为妇为母,堂妹你……”
皇后自不会被简单糊弄过去,见状后便继续说道。
但不待皇后把话讲完,李裹儿眼眶已经泛红起来,抬眼瞪住了皇后不无愤懑道:“我不愿说、我不想……我是怎样的心意,皇后若真不知,又怎么会入邸以来就狠望着我!你要听我说些什么?我确是一个违情乱伦的败类,一腔心思付给不该付的人!皇后既然审问不休,那我便直说,你要怎样惩治我?”
听到李裹儿直接承认,皇后也是愣了一愣,但片刻后便冷笑起来:“这样一份情思,并不意外。但我既然察觉,就绝不会纵容滋长!门风伦理,不容败坏,这不只是我一人的责任,也是宗家群众每一个都不可逾越的铁律!今日既然坦白诉来,不只言行上要约束杜绝,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皇后这么说吓不住我!我本就是一个罪孽之种,还怕什么更惹大罪?父母都未教我该要情防何人,我只是与人间女子一道发了一场春梦,唯独这人不巧是我的堂兄……”
李裹儿讲到这里,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偏偏就是这么不巧,人间百姓万家、我却投生此户!父兄皆受灾惨死,但我却活了下来……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消减,偏有血亲将我心攫取!但我又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罪过,偏要忍受这桩桩种种、没有穷尽的折磨?
你们这些民女又积攒了怎样的德业,能够安享我一生都难企及的亲泽?无非是造物的戏弄,让你们成了举世称羡的贵妇,却让我成了一个罪不容恕的孽种!”
言及于此,李裹儿望向皇后的眼神中也充满了羡慕与嫉恨:“我并不怕你,但我因我堂兄敬重你,可你也不要逼我!若非这一身的孽血,哪怕罪没掖庭,我也有胆量与你们同殿竞欢夺宠!我连自己、连父母都在怨恨,这一份痴爱更胜过我的生命。
你再怎样妒海翻腾,无非害了我的性命,但却休想将我心都挖空!说什么门风伦理,如果我不是因恐这一份痴爱玷污了堂兄名誉,这竟日烧得我寝食不安的情火又怎么能按捺得住?
你若要惩罚,我一身具此,只是笑受。如果没有这一份磨难,没有这一份摧残,我都不知该如何向圣人表情,我确是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
这女子泪如滂沱,已是委顿于地:“我并不知死境如何凄惨,但只要一缕残魂不消,总能指引我往生来世再觅爱人……那时候,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放空孽血、早早了结这不堪的一生!”
第0996章 君恩浩荡,延济诸亲
世间万事万物可以说是无奇不有,但人的认知却是有限的。当超出认知意外的人事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便难免会感觉到荒诞。
皇后虽然久居内宫之中,但是作为坤御后宫之主,见识也绝对称不上是短浅,无论是苑中的宫人宦者,还是外朝诸家大臣命妇女眷们,可以说形形色色的人等、各种各样的脾性都有见闻,更不要说还有太皇太后这样一位古今罕有的奇女子。
但即便如此,今日李裹儿的凡所言行表现仍然大大超出了皇后的认知极限,以至于当李裹儿哭诉完毕之后,皇后竟迟迟没能做出反应。
今日之所以召见这女子,皇后自是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觉得这件事不可再继续放任纵容下去,已经打定主意要作规劝阻止、甚至于严厉的惩罚。
她自幼所接受的家教、以及身为后宫之主的职责所在,对于这种超越伦理的乱情都完全不能接受。更不要说为人妻子,对任何意图接近自家夫郎的女子发乎本能的警惕与防范。
可尽管皇后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在眼见到李裹儿如此悲愤哭诉一番后,心里竟隐隐生出了几分自疑,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个破坏人间情缘美好的恶人。
明明是一份荒诞到本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乱情孽缘,可这女子一番悲痛控诉实在是过于理直气壮,竟生出几分物极而返、理所当然的错觉。
不过作为内宫亲长嫔妃、包括圣人都信任依赖的当家大妇,皇后当然也不乏处理棘手人事的智慧,她并没有急着发声反驳这个仍在悲哭不止的女子,只是着人送来酪浆饮品细啜慢饮着,摆出一个静静看戏的姿态。
李裹儿常因痴情得不到正视与回应而感到苦闷,这一次因皇后的审问压迫而发泄出来,心里除了悲伤之外,还有一份诸事不顾、刺痛旁人的畅快。
可是见到皇后并未如她想象的那样气到暴跳如雷,自有一股全力一击落在空处的失落与空虚,尤其那眼神中的淡然与讥诮,更让她感觉到局促不安。
于是渐渐的,她便猜测应是自己涕泪横流、面目扭曲的模样不够精致美观,所以落在皇后眼中便觉得自己那番言辞有欠力度。
自身的美貌,是她自觉得不逊圣人妻妾的最大底气,自然不愿意曝丑于对手,好胜心涌上心头,便冲淡了那一股求而不得的悲伤。
她收起了哭声并擦去满脸的泪水,瞪着通红的眼睛直望皇后,语调仍然不失硬气:“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故作大度,人间哪有女子不妒?我既然敢将真情倾诉出来,便已经不怕任何的刁难。往年隐没身世居住大内,自然也听过许多内宫秽事。
你们这些民家女子,外表如何的温柔光鲜,骨子里总是担心会被别人抢夺分薄圣人的宠爱。为了守住天大的荣幸,怎样肮脏下作的手段都会使用出来,你也没什么不同。事已至此,大可不必再惺惺作态……”
皇后听到这话后却笑了起来,指着这仍在挑衅的女子冷声道:“人间情缘,相爱之外更珍贵的乃是相知。我同夫郎患难夫妻,又岂会轻受杂情的干扰?我即便恐慌宠爱见薄,也绝不是因你。
生人晓事之后,便会有美丑喜恶的分辨。讲到人间女子对我夫的爱恋,抛开羞耻罪恶的有悖伦情,你这一份痴情实在只是寻常,大不必狂言爱意如何深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圣荣华丽庄美,人间何者不慕?但为何内宫侍位唯此诸人?只因为除了表象的浮华俗爱之外,我等诸员各有一份长情相知深入真髓……”
“哼,若说情爱深刻,我明知他是我血亲的堂兄,仍然真情敢付、不怯表达,这难道不是超凡脱俗?我不怕因此声名狼藉,爱他胜过爱己,谁又敢同我相比热爱!”
李裹儿自然不忿自身的这一份爱意被看轻贬低,违背伦理的罪过此刻竟成了她真情可贵的证明,凭此可以回击一切的轻蔑评论。
“薰莸不可同器,鱼目不能混珠!人间良缘在于匹配,若本身便已经轻贱进了骨子里,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再去求配良人?这一份孽情,甚至都比不上崇慕浮华的俗情,又凭什么去夺宠求爱?”
李裹儿强词夺理、执迷不悟,皇后的反击同样犀利。
这不只是言辞上的交锋,更是从心理上否定掉这一份情意。
皇后终究不是太皇太后那种霸气狠辣的女子,并不惯于从肉体上消灭掉一切让她感到厌恶的人事,做事自有属于自己的风格,虽不诛人,但却诛心。
“圣人风采无双、中兴家国,表里都是人道的典范,从来不会舍本逐末、痴迷浅薄,我也从不担心他会受此孽情的迷惑。但是你,偏激执拗、乖张叛逆,虽有艳俗可观,却知恶不止,妄以妖紫夺朱、邪花媚献,虽然妖邪难张,但却是宗家人道一丑!”
皇后自然被李裹儿气得不轻,对其评价也是低劣至极,但因性格使然,哪怕话语刻薄严厉,语气却仍从容镇定,而越是如此,越给人一种恰是陈述事实的感觉。
李裹儿际遇离奇,就连出身于天家的身份都让她乏甚安全感,唯独自身的美貌让她感觉深有可恃,认为这才是她超人一等的底气,甚至敢于恃此超越人伦的俗规。
可是皇后一番评价恰恰指中她这一份自以为是的坚强,直将“丑恶”“妖邪”等字眼加诸在她身上,对她而言自是最大程度的羞辱,可谓将其自尊踩压到了极致,原本已经收住的泪水顿时又夺眶而出。
“我是什么样的底色,不需你来评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堂兄自不是目中无人的狂客,绝不会偏偏无视了我……若心底全无丝毫的垂怜,我父兄俱是悖逆的大罪,除名流庶,为什么偏偏将我拣附宗籍?他心里自有着我,临淄王击球偷袭,他能及时张手阻断……”
“够了!人间的艰难不只死之一事,我有各种各样的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你既然听过许多的宫闱秘事,莫非无闻人彘?”
皇后见这女子实在已经偏执到难通道理,耐心也将要达到极限,于是便也拉下脸来狠声说道。能够逼得她放弃常年形成的修养,可见这女子是如何的不通情理。
而李裹儿在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满脸的惊恐,心里那份为爱痴狂的决绝终于被恐惧所取代,满腔的话语化作了粗沉急促的喘息,不敢再对皇后继续冒犯触怒。
见这女子终究被震慑住,皇后也不免感慨凡所道理都是用来应对人情道理之内的人,超出这个界限也只是徒废唇舌。
不过这样一个女子也的确不值得她为此惨绝人寰的恶行,眼见李裹儿已是噤若寒蝉,皇后便又继续说道:“眼下我还不失耐心,但你也不要逼得我行入极处!为君痴狂,保全宗家门风盛誉,我也同样可以变得面目全非。
唯今事态尚有可作收拾的余地,我可以给你三个选择。要么即刻论礼成婚,由宗家择民家士庶儿郎选日降配。要么销除宗籍,离开英国公府,随你庶母余生修禅。要么束发入道,女观持戒!舍此三者,并无他途!”
李裹儿这会儿已是神情惊恐、面若死灰,自是没有了与皇后讨价还价的勇气,甚至心里还隐隐有些庆幸皇后不失宽大,居然还肯给她些许选择的余地。
但虽然说是选择,每一个选择对她来说也都绝无轻松惬意。
看起来第一个选择倒是最为宽容,只要她肯放弃这一份不切实际的痴爱孽情,仍有与世间普通女子一般婚配生子、养息传嗣的机会。
但她眼下的心境如此,完全不在乎这样的一个机会。正如皇后所言,她骨子里自有一份偏激执拗,只觉得当世之中除了圣人之外,再同任何人常年的居家相处都是一份酷刑折磨。
第二个选择也被她从心底里摒除,虽然言辞怨恨父母给她的这个身世,但正因为得附宗籍,她才能衣食无忧、免于贫寒苦困,得有锦衣玉食、任性滥情。
其实她也曾经暗地里去看过母亲并诸姊妹,见到她们被圈养在京外佛寺中,纺麻种菜、自给自足,虽然没有杀身丧命之忧患,但生活较之早年还要更加的清苦。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一刻都不想再作体验,所以日常虽然仍有刁蛮任性,但对英国公这个原本分外瞧不起的庶兄都生出一份相依为命的亲情。
对圣人如此爱恋深刻,大概也免不了希望借此更加亲近富贵权势的感想。只是长年以来父母的溺爱与教育的不足,让她没有对是非与感情的细致判断,只会混淆任性的表达。
“我、我愿意束发修行,谢谢皇后、谢谢嫂子肯作包容……我并不是一个违拗人意的恶徒,只是情义生发于心怀,想要控制也管束不住……生人经历浅薄,乍入人间便遇见堂兄这样一位人间俗处绝迹罕有的真男儿,所以情义错付、一放难收……”
李裹儿虽然不敢再恣意触怒,但脸庞上仍是清泪长流:“嫂子温婉大气,惠名有传,我才敢纵性狂言、触怒了嫂子……身世虽然乖张,但情怀并不可厌,我并没有一颗崇法慕玄的道心,但盼望能凭此贞情长守。
除了偏激执拗的劣性,我并无腹计深刻的城府,嫂子恩允我侍法守贞,也请你能包容见证我纵情赎罪的真心。这一份邪情虽遭天人的唾弃,但凡所责罚盼我能恪真自守来领受消弭,绝不延及宗家分毫……”
“立志只在倏忽,贞情且付岁月。今日你既一声应下,我便信你的确表里如一。入观侍道诸事,明日我便着人去筹备,你且归邸安心等候。”
皇后见这女子已经不复方才的癫狂,脸色才略有好转,并抬手示意李裹儿偎入近前,手指轻轻在那虽花容惨淡但仍精致动人的俏脸上划过,口中则叹息道:“我幸为宗家新妇、夫郎的爱妻,对我夫郎的敬爱绝不比人间何种人事有少!
人间各色女子,爱慕我家夫郎是理所应当,大不必因此滥罚,哪怕你已经狂言触怒了我。但若让我审知你因趋吉避祸而暗作取舍权度,见弃了这一份妖异的情怀,那才会真正的大祸临头!
我夫于人间卓然无双,我自爱之痴狂,绝不能忍有人在我面前舍此逐他!并不是不准你斩情节欲,只是不容许有人心境里轻此舍此,哪怕它是错的!”
皇后此际将心思吐露,李裹儿听在耳中,较之刚才被威胁要将她斩成人彘还要更加的惊恐,再见皇后神情笃定认真,心中更生凛然。
皇后言中意味很明显,若她为了活命与富贵而选择择人婚配,这就等于她心底里已经认定对圣人的感情不如其他更加贵重,这才会遭到真正的报复与惩罚。
所谓的想也有罪,说的原来并不是她心里对圣人的爱恋,而是不准她从心里看轻圣人的风采与吸引力!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李裹儿心里更是悚然一惊,再看向皇后时,自不觉得眼前这女子温婉大气,心中的偏执与坚持较之自己简直还要更胜几分。
她自以为能够超越伦理的限制而痴爱圣人,这一份真心较之别样都要珍贵炽热。
但眼前这女子却觉得凡人爱慕自家夫郎是理所应当,无论这份感情是对是错,可只要放弃就是不诚、就是有罪!她甚至都不容忍人在她面前将此与别物比较并放弃,对自家夫郎羽毛的爱惜守护简直可称病态!
当认识到皇后的真面目后,李裹儿再望向她的时候,非但没有了嫉恨怨念,反而生出了一份同道中人、高山仰止的崇敬。
皇后对圣人的感情更加浓烈,且言行中还有一种名份势位所赋予的霸气外露,普通人或许并不觉得这风采迷人,但对本就心怀畸恋的李裹儿来说,简直就太有吸引力了。
于是她在皇后面前,便再也没有了底气与任性,变得乖顺有加,沉默了片刻后又偎近皇后,略带几分讨好的低声道:“嫂子,我还有事告你。宗家乱情着迷者,可不止我一人……”
“我既不问,你不准说!”
皇后却并没有因为李裹儿的投诚告密而态度转好,闻言后只是眼眸一转、冷哼一声,李裹儿登时便噤若寒蝉。
外堂的诸众自然不知内舍中的姑嫂秘话,只在重新开宴时,众人见到这位县主如影随形的跟随在皇后身边,样子乖巧得惹人生怜,心里不免颇感意外。
人世中的各种繁芜端倪,又怎么能尽数瞒得住有心之人的窥探,更不要说李裹儿绝不是一个内敛缜密之人。
只不过有的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纵然有人踅摸出了几分,但只要不是犯了失心疯,哪怕绝密私己的情景中,也不会畅言此事来宣扬自己耳目聪明。
此刻虽然有人感到诧异,但也识趣的不更作观望揣测。
但唯有百无禁忌的太平公主,言谈略可率性而为,瞧见这姑嫂和睦相处的诡异一幕,便移席过来笑语问道:“你们姑嫂不常见面,怎么情浓起来时亲近还要超过了我这个时常骚扰的厌客?”
皇后闻言后只是温婉一笑,随口将太平公主的打趣应付过去。
然而李裹儿这会儿却是底气又生,座位更加靠近了皇后,彼此衣珮叠擦,片刻后壮着胆子仰脸望向这个早前让她敬畏有加的姑姑,鼻孔里突然哼了一哼,虽然没有更说其他,但那份轻视恰到好处的表露出来。
因为午前歌舞游戏的缘故,太平公主这会儿心情颇佳,凑上来询问也只是心生好奇、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却不想被李裹儿冲脸哼了一哼,不免心生讶异,大有冲动要提住这娘子,问一问你哼我干啥!
晚宴开始后,仍有宾客陆续来访,眼下宴席的话事人自然换成了圣人,何人可以登堂列席自以圣意为准。
此时王邸外也早已经是门庭若市,许多此前接到请帖却不愿前来的客人们这会儿匆匆赶来,然而王府的门禁却已经不再像此前那般畅通无阻,心中已是懊悔不已。
眼见许多承恩入堂的宾客诚惶诚恐的见拜致歉来迟,岐王心中也是畅快不已。
他虽然生性乐观豁达,但具宴请客却被人放了鸽子总是不爽,这会儿见人懊悔致歉,忍不住便附圣人耳边细说午前宴席空旷的冷清,自然将之归咎为时流对独孤琼的看轻。
自家二兄乏甚逼数、有欠自知,李潼也是时常有感、并不意外,闻言后只是笑应、并不点破。
但在想了想之后,他便又说道:“年后不久,咱们阿兄必当凯旋。届时我打算将宗家人事且付长兄,诸府人事并杂情来往,皆汇于宗正统裁管理。那时候二兄你便不必再因庶杂烦恼,邸居可以更加的清闲。”
他们兄弟三人中,讲到缜密周全,首推长兄李光顺。以前因为兄弟皆少,所以宗正诸事多任宗家耆老,但随着年龄渐壮,还是交给自家兄弟管理更加妥当。
高宗以来,宗王府邸人事构架便逐渐的被削弱,这一个势头李潼并不打算强逆。但若真发展到十王府、百孙院那种名为荣养、实则拘禁的程度,也实在是过于不近人情。
所以他便打算将诸王府人事权统一汇总起来,纳于宗正寺下,田税的管理、产邑的出入,都进行系统性的管理,可以做到盈亏有度、奖惩得宜。
他们兄弟感情深厚自不必多说,可宗家却不只此三户,不说在场诸家各有盘算,后代血亲日渐情疏,也需要制度化的管理而不可全凭人情。
李守礼对此自无不可,反而连连点头道:“这些情事也的确需要规定起来,我日常宴请的宾客或不来往,但户中各种杂亲却是滋生迅猛。日常不断攀附,来往便需物料的赠送,让人不胜其扰。你嫂子日常还有忿声,道我家私库可以号作扶助穷困的义仓了,偏偏我家生僻亲友最是杂多……”
听到李守礼的抱怨,李潼忍不住便大笑起来。齐人之福也不是那么好享受的,穷亲戚一来就是一窝,也的确是让人烦恼。
宾客虽然陆续有来,但主要还是宗家亲戚。趁着众人齐聚一堂,李潼也将宗正事务的改变略作言说,削减诸府佐员的人事结构,自然很难让人开心起来。
但是执掌家国数年有余,若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手法都快被李潼玩出了花,当然不会直接抛出削减的内容,首先讲到的还是对宗家群众的奖助内容。
来年朝廷国爵系统也要有所改变,亲爵与勋爵需要分别管理,各种封奖也要区别开来,亲勋不再同案。
作出这样的改革,主要还是因为随着国力递长,朝廷勋功得爵者渐多,军功奖酬优厚,若宗亲爵者杂于此中,无疑会大大增加朝廷爵秩的开支,索性分开管理。
为了抚慰诸宗室的不平,朝廷便先在宗正寺下属别立宗库,由内库出资大头、诸房诸宗家长各作捐献,作为宗家人事用度的总出纳。诸宗恩给延及五世,因世序的原因而关照力度与范围各有参差。
讲到具体的执行,便以将要议论婚娶的北海王与临淄王为例,除了原本各种途径的赐授之外,宗库中也会支取一笔治婚的喜钱。
无论添丁治丧还是婚娶,包括诸家子弟开蒙受学的各种消耗,都可循宗库开支。
至于宗库的补充,除了内库逐年拨给助亲之外,也在于诸宗亲人家的捐输,所谓达则兼济天下,宗家并非皇室一族,想要共守一份长年富贵,各房各支自然也是义不容辞。即便自身并不愿意,但其俸禄食邑都可常年的抽取回补。
穷困时受食宗库,显达时回补宗库。这一系列的财物出入,等到事成大概的时候,自然会有规范严明的令式进行管理,但眼下不必吐露太多,在圣人讲述中自是一个充满了大家族人情味的举措。
宗家众人听到这项举措,自是对圣人眷顾亲族的恩德赞不绝口。
但宴席中唯有一个人神情有些不自在,那就是即将因此受惠的临淄王李隆基。他这里还打算接着婚娶好好卖上一把穷,可是这宗库即将设立,这穷困潦倒还怎么显摆出来?
而且这件事怎么这么赶巧?前日他才刚刚与太平公主议定,转头圣人就公布这么一项人事改变,莫非已经料得先机?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底更凭生一股危机感,转头便望向了上方座席的太平公主,我要装穷并出卖曹国公可只跟你说过,是不是你《逍遥王》唱的开心,便把小三卖给了大三?
太平公主正因李裹儿冲脸一哼而心生愤懑,察觉到自身受到关注的奇异感,转眸略作寻找,便发现临淄王正满是警惕狐疑的盯着她,顿时便也眉梢一挑,仰脸重重哼了一声。
第0997章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越近年关,长安城中节日的气氛便越浓厚,许多工商行社也纷纷关张,放人归家备节休息,不过也有的地方反而变得更加忙碌,比如新经规划的大明宫外苑。
近日除了驾临岐王府之外,圣人也频频出访其他大臣宅邸以示慰问。除开这些加深君臣情义的往来,便是抽出时间来视察外苑的工程进度。
禁中众家人们对于外苑的建造也充满了期待,索性便跟随圣人一同前往,也包括了静极思动的太皇太后。
一家人在万寿宫聚集,然后便穿过了宫防,一路闲游着抵达了外苑。
外苑虽然此前处于荒废状态,但也有一些建筑存在着,不说世博会期间所建造的一些展园,原本太仓在此还设有仓邸。只是这些建筑过于凌乱,不够条理,在这一番营造中因地制宜、各作利用。
外朝虽然无涉外苑的规划,但工程的承造以及物料的开具还是交给了将作监,只不过内外账目分清,各种人工物料的开支,都由将作监核准之后再由内库报销。
有了国家机器的动员营造,加上这些建筑规格多是常式,并没有规则典章的约束,人工物料都极为充足的情况下,工程进度也是非常的迅猛。
当李潼他们到来时,一些建筑的主体部分都已经修建完毕,放眼望去也并不是一片凌乱嘈杂的工地,不愁没有落脚之地。即便还有一些细节上的修缮,具体施工的地方也都有帐幕包围起来。
一行人先在命妇院停留下来,太皇太后等先往业已完工的殿堂中落脚休息,而圣人则召见了今日在此当直监工的将作丞苏约,询问一下工事进程与规模大概。
“禀圣人,如今凡诸馆堂工造进度业已七八,唯大戏坊、马球场尚未过半……”
听到苏约的禀告,李潼对这个工程进度也算比较满意,信步行走在命妇院中。
自家妻妾们所划分的各个区域,主要还是建造一些屋宇商铺,这在工程上自然乏甚难度。只要备料充足,匠人们几天时间便能建造起联排的大屋,至于内外的各种修饰,美观则可,也都不需要过于精致华丽。
偌大一座大明宫,建造起来也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再加上早年神都城当权的他奶奶本身就是一个营造狂魔,自然也让有司积累了丰富的营造经验,这种程度的营造实在太轻松。
但大戏坊并不同于寻常的建筑,其主体的堂厦是按照容纳三千人的标准来进行规划,建造难度与用料都直追含元殿等几座大殿,自然不可仓促立就。
马球场的看台、围厢之类建造起来难度都不算高,但是场地的平整硬化却用工量惊人。
外苑的马球场是由大大小小十几个规模不等的球场一起组成,全都要进行平整硬化,将土基夯实再层层铺叠,用工繁琐且步骤之间都有一定的间隔,所以也需要继续等待。
已经建造完毕的命妇院规模同样不小,以前后两座便殿为中心,前后左右俱分布着独成院落的起居屋宇。一品规格屋宇五间并左右庑舍,三品以上则三室两厢,一直到五品的一室两厢,大大小小几十座院落层叠起来,基本可以满足外朝命妇家眷们短期的居住需求。
现在这些建筑主体已经完工,后续只需要再移植一部分花果竹木作为点缀,便可以正式启用了。
李潼是经历过商品经济的发达年代,很清楚妇女的购买力有多强,所以对于未来外苑这些主要的顾客们的起居环境也比较重视,挑了几座院落游赏一番,对其格局与环境还算满意。
虽然外苑各种事业并不以盈利为主要目的,但既然是由皇家亲自主持,天然就具有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意义,若只当作一个消遣之处来经营,自是大材小用。
大唐大力发展商贸,随之兴起的物欲享受、奢靡之风也必将在所难免。对物质的追求源于人的本能,特别在有钱有闲的情况下,则就更加的在所难免。
但这样一来,无疑就会与勤俭的美德相冲突。
古代不乏帝王以尚俭为德,诸如汉文帝宠妃裙不曳地,宋仁宗节省宫用而夜不食羊,满清的道光皇帝衣服上都打着补丁。
但汉文帝刻薄宫女却厚赏邓通一座铜山,宋仁宗重熙增币厚输辽国,道光皇帝更不必多说,一个补丁几两银子,在位期间更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
李潼倒不是用这些皇帝的两面性来为自己不尚俭开解,而是他觉得作为一个帝王,简朴实在算不上排在第一位的美德,只要量力而征、与民休息,天下之兴衰绝不会因一家用度之增损而有所变化。
至于说上行下效,这更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崇祯皇帝吊死于煤山,大臣们转头乐呵呵去迎闯王。可见所谓的上行下效,终究还是有一个尺度的限制。
当然,勤俭节约在任何时代都是不过时的美德,李潼也只是没有进行过于苛刻的奉行追捧,他本质上仍是一个实用主义的人,罕有铺张浪费的举动,凡有用度经营必有一番长计取舍。
外苑进行的各种商事经营,从一个方面讲的确是皇家亲自下场、倡导整个世道追求物欲享受的风潮,但从另一个方面讲,则就是决定了这股风潮的上限。世道人家哪怕再怎么崇尚生活精奢,总不能逾越皇家。
如今整个大唐商贸的发展已经成为一股大势,即便没有皇家的引导,整个世道必然也会转向浮华尚奢。但只要各种物欲的享受整体上并不超过世道之内生产力的发展,大不必对于这个问题过于警惕。
眼下大唐的生产力发展尚没有达到拉动内需刺激经济的程度,但需要防备的是一些权势富贵顶尖的人物消费水平跑的过于超前。生活品质的提高是所有人的追求,而穷奢极欲则大可不必。
所以外苑这个场景与其说是倡导物欲奢靡,不如说是给社会上层人家提供一个日常生活的模式与典范。
起码在李潼有生之年,是不虑外苑的经营失控,若连宫造产业这一亩三分地都管控不住,天下又会混乱成什么样子?真到了那种时候,俭与奢已经不再是最大的问题,该要考虑怎么续命了。
最开始,李潼对于这一点还没有太深的考虑,可是当听到皇后规定外苑产业盈利不可过倍,才逐渐意识到可以凭此在奢侈品行业中设立一个市易平准的标准。
皇家凡所供物,无论用料还是工艺无疑都是当世一流的标准,外苑商品定价多少,自然也就决定了这一类商品的一个上限,对于市井的买卖是起了一个极大的标尺作用。
当然这样一个标准也不是强硬执行,毕竟奢侈品的买卖虽然多涉大宗的钱款,但在整个商贸系统中仍然是小众的部分,并不关切民生,本身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问题。只要稀缺性得不到解决,便有炒卖的空间。
商贸发展对物质需求的刺激,并不因士庶有隔。外苑的存在起码能够满足释放一部分官宦家庭的购买欲,让这些人不需要狂热追求市场上溢价过分的奢侈品。至于更加具体规范的管理,还是要交付给相关各司。
在命妇院中绕了一圈后,李潼便又直登便殿,这会儿太皇太后精神也有所恢复,又随口问起各种工造相关,并忍不住叹息道:“国方兴治,苑业的整修大不必急于一时啊!”
李潼听到这劝告,嘴角便忍不住一咧,感情这是自己败家不心疼,轮到别人当家就觉得勤俭持家是美德了。
“今岁虽有征事,但陇右商道也因此豁然贯通,国库私库都有大料入仓。仅仅宫库盈余便有近千万缗之利,外苑的营事费工耗料都不算巨,宫库大可维持。但祖母的教诲我也谨记在怀,除此之外,开年都不作新造。”
作为一个老凡尔赛,李潼自不会放过打击他奶奶的机会,随口道来,态度仍是恭敬,看不出一丝炫耀的意思。
但太皇太后在听到这话后,神情却是愣了一愣,连忙又追问一句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由此联想到当年她当家时的光景,登时便沉默下来。
又过了片刻后,太皇太后才又眼巴巴望着圣人,叹息说道:“生人在世,皆有竟时,不因贵贱有异。今家国安康,圣人兴治,你祖母已经没有了遗憾。唯此身后一桩,近日时常萦绕于怀,既然宫库充盈,我也不再讳言。
常人所谓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天皇早早弃我,但我归时也不需再择别地,无谓再废工料,侵占山泽,便于乾陵侧处凿窟送入则可……”
看到他奶奶有些可怜巴巴的眼神,李潼也不免心生感慨,哪怕再怎么强悍之人,终究难免衰老。若在神都旧年,他是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他奶奶会恳求他一定要把自己跟他爷爷埋一块儿。
不过这么做本来也是理所当然,李潼心说我不只要把你两口子埋在一块儿,还得把你那碑上都刻满字!
第0998章 六诏克定,吐蕃穷途
武则天的无字碑自是名传后世,且被后人附会以各种丰富的含义。但有关无字碑的认识,却存在几个常见的误区。
首先,无字碑并不是武则天独有。
事实上皇陵树立碑碣,正是从高宗的乾陵开始的。乾陵属于高宗的《述圣纪碑》,首创以碑文褒扬总结帝王事迹的先河,在此之前是没有这种安排的。
至于说无字碑的留白体现了多少武则天自己的意愿,这还真的不好说。历史上早在武则天去世之前,她便因神龙政变而失去大权,对自己身后事的安排话语权也并不算高。
就连高宗去世时遗命园陵制度、务以节俭,但武则天仍是将之风光大葬,且立碑颂扬,是要通过抬高宣扬高宗的事迹来提升自己的威望。
上一代统治者哀荣如何,更多的其实还是体现了后继者的需求与意愿。中宗虽然借着神龙政变复国得位,但在当时远称不上大权独揽,朝廷权柄仍有相当一部分掌握在神龙功臣们手中。
皇陵碑记本非古来沿袭的礼则,再加上中宗本身也没有要褒扬歌颂其母的意愿与需求,所以这件事在当时便被模糊过去。
无字碑这样一个存在,与其说是体现了武则天自己欲说还止的纠结内涵,更多的还是体现了神龙之后时局的复杂与微妙。
无独有偶,无字碑不止乾陵独有,在别的皇陵同样存在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明十三陵。
这就要讲到一个同样充满争议的帝王,那就是明朝的嘉靖皇帝,嘉靖皇帝以分支入继大统,上位不久之后便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礼议。
明朝历代皇陵,原本只有太祖孝陵与成祖长陵立有碑文,但从明仁宗朱高炽之后便皆无竖碑。一直到了嘉靖这个底气不足的皇帝,才给此前历代皇帝竖碑,但却并没有撰写碑文。
自此以后,明朝历代皇帝虽然也在皇陵竖碑,但却都没有撰写碑文,全都是无字碑。一直到了满清入关,为明朝的亡国之君崇祯营建思陵,才在思陵树立碑文,为这一王朝盖棺论定。
其次,无字碑也并不是真的没有字,事实上涂鸦极多。
就连李潼自己都算计着要给他奶奶碑上刻满“到此一游”,而历史长河中手贱兼表达欲爆棚的也绝不止他一人。
终唐一世,无字碑或还能保持着整洁,宋元以降在乾陵无字碑上涂鸦刻字者便不知凡几,甚至上面留下的辽金文字都成了研究契丹与女真文字的珍贵资料。
李潼与他奶奶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原则性的冲突,甚至他能越过他三叔四叔抢班夺权的合理性,有一部分都要从他奶奶身上追溯而来。毕竟大帝遗诏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处分”,有了他奶奶的认可与支持,他的法礼性才能直溯高宗。
所以来年真要在乾陵竖碑,李潼是不愁对他奶奶这一生有乏总结,他奶奶这半生折腾,最大的意义就是将家国大计交付给他。所谓“到此一游”当然只是噱念,这当中还是有很大的发挥余地的。
当然,李潼也听出来他奶奶之所以言及此事,其实主要还是为了暗示他要把乾陵再扩建一下,毕竟是二圣同穴长眠之地。
乾陵的规模本来已经不小,但当年大帝驾崩于东都洛阳,灵柩运回安葬不久朝中便发生了废立大事,所以建筑格局也谈不上尽善尽美。
若家国仍在危难之中,太皇太后自然不便再提议修缮乾陵、给她自己扩出一片空间来。
可是听到圣人豪言宫库如此丰收,哪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当即便忍不住暗示提醒。常言道养儿防老,可儿子们都纷纷先她而去,身后之事自然要托付孙子。
对于他奶奶的出尔反尔,一听到家财殷实便从“整修不必急于一时”转为了暗示继续营造乾陵,李潼心里虽有几分笑意,但也没有点破,只是微笑点头道:“园陵修缮,乃崇亲重礼之大计,即便祖母不言,朝廷亦当付事专人。但祖母风华未衰、春秋仍裕,大不必长自计议,日常但需专注于华堂荣养,杂事自有后辈计议。”
太皇太后自有几分尴尬,但听到圣人这么说,又是老怀大慰,轻拍着圣人的手掌笑语道:“春秋裕或不裕,我并不妄自计较,但见圣人兴治有术、家国日盛,你祖母是不甘心早早弃世,要耐下心来仔细品味少辈奉养的福气!”
说话间,她兴致又生,要去提前看上一眼仍然在建的大戏坊。
李潼对此自无不可,便召来苏约吩咐让大戏坊的工匠们放假一天,将场地腾空出来,然后便又搀扶着太皇太后登车,往大戏坊而去。
大戏坊所在方位,便是原本世博会织造展园所在地,依托原本已有的建筑基础,又在平地建造一座硕大的戏堂。
这座大戏堂是四面方正的宏大建筑,正式的名称为东庠,建成之后可用于劝学、乡射等典礼场合,是观风俗教化所在。至于戏曲的表演,还是一个附带的用途。
圣驾至此后,有内卫将士前后警戒,停止做工的工匠们则从左右帐幕后方有序撤离。听到匠人们撤离的脚步声,太皇太后又开口说道:“君王用术,不以虐下为威。天寒岁终之际,仍需驱用役工,身体劳累之外,于人情也是一大刻薄,既然国家用度从容,还是要有厚赐的体恤抚慰。”
李潼闻言后自是点头受教,并召来苏约就此叮嘱,并着令宫官从内库拨出一批衣食物资送往匠营,只说是太皇太后赏赐劳力。
这座庠宫工程进度堪堪过半,工匠们撤走仓促,内里也是乏甚可观。但从这宏大的规模上,已经可以联想到完工后的辉煌格局。
太皇太后在里面绕了一圈,还兴致勃勃的决定完工后自己一定要来欣赏歌舞的盛宴,言谈间不免又讲起东都太初宫的种种,眼神中不无怀念。
毕竟对太皇太后而言,东都洛阳才充满了她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与回忆,感情也更加的深厚。如今年事渐高,越来越珍视记忆中最熟悉的人与物。
“慎之啊,你祖母还有没有生向东都的机会?我并不是厌居长安,但是、但是……”
退出庠宫的时候,太皇太后便握住身侧搀扶的圣人手臂,语调与眼神之中不无恳求。
李潼闻言后便微笑着安慰道:“祖母放心吧,有机会的。东西两京,并是帝宅,今家国仍有待梳理之处,等到内外诸事咸定,我必仗从祖母往东都养生安居。”
他这么说,也并非单纯的安慰他奶奶。关中虽有天府帝宅的美誉,但到了如今这个年代,除了政治上的特殊意义之外,其实已经不怎么再适合作为帝国的中心。
无论是在地理位置上,还是区域之间的联络与资源的调度集中,地处天中的洛阳都足以取代长安作为帝国的首都,而且河洛地区的发展潜力较之盛极将衰的关中也是更大。
李潼作为大唐的皇帝,虽然不会完全的放弃长安,但未来游驾两京之间必然也会是一常态。至于眼下,内外的秩序刚刚恢复,对外的开拓也才重新迈出一步,尚不适合将朝廷中枢移往洛阳。
有了圣人这一许诺,太皇太后心情更是大好,以至于在行过一座刚刚修建完毕的毬场时,竟兴致盎然的要击球游戏。
虽然言语上常有恭维,但李潼还真怕他奶奶这老胳膊老腿出现什么意外,对此自然不允,只让宫人们将暖帐架设起来,让自家几个小儿女绕此游戏娱亲。
后宫诸妻妾中,皇后自是温婉恬静,但除了皇后之外,其他几个也都是爱闹爱动的性格。特别贵妃唐灵舒与德妃叶阿黎,眼见到这平整入镜的毬场,自有几分技痒与雀跃。
“毬场新造,恰好闲游无事,不如游戏竞技一番?”
唐贵妃自是资深的马球爱好者,早年在东都时甚至一身骑装与圣人同场竞技,瞧着帐中几个孩儿似模似样的挥杖击球,登时便有些按捺不住。
德妃叶阿黎本非中原女子,早年身在蕃土时,也曾有技压男儿的彪悍战绩,听到这提议顿时便躁动起来,拉住贵妃在一边窃窃私语,似乎在做什么约定。
惠妃杨丽兴致盎然的凑过去听了片刻,听到两人要拿出侍寝名额作为赌注,原本也有几分参与游戏的意思,顿时便消散一空,她才没兴趣同这两个女汉子作这种必输的赌戏。
荣养经年,太皇太后早褪去往年的重威严厉,很是喜欢欣赏年轻男女们充满活力的游戏,虽不清楚这两女子约定详情,但听到她们想要马球竞技,便也兴致勃勃的着人牵来骏马,并拿出几件伴身的饰物作为添彩。
家人聚会总没有太多的约束,再加上有太皇太后的鼓舞助兴,两名娘子便各自起身更换球衣。
李潼近日也是球瘾极大,见状后索性也起身换衣,只是除了他和两名娘子之外,其他几人纵有意趣,技术却差,只能不无遗憾的摆手推却。
马球两队有两队的打法,三方有三方的竞技,于是三人更换衣袍后,便各自策马上场。
李潼自恃力大技强,上场之后并没有抢夺先手,眼见到唐贵妃球杖先一探出,便被叶阿黎挥杖隔开。两人球都还没有触碰到,彼此球杖便已经挥格撩挑的碰撞了十几次,各自纵马驰掠,看得人眼花缭乱。
唐人对马球的喜爱,并不拘于男女。虽然绝大多数人家女子未必真的要上场打球,可若真有精擅游戏者,技巧上便更加的灵活可观,以此弥补力量上的欠缺。
两位娘子俱非俗类,终究还是唐贵妃机巧一筹,借着马腹穿杖一记妙招,总算是将七彩的马球击飞出去,旋即便马跃如龙,直向着球被击出的方向飞掠而去。
叶阿黎不甘示弱,几次试探抄掠,终于在数击之后将球抢断下来。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运球绕走,早已经游走多时的圣人便从旁侧冲了出来,直在球杖稍处将球挑走,拧腰绕鞍将球运在了另一侧。
但他也没来得及得意炫耀,两女便各挟香风左右横插,直接让他运力躲避不及,没能跟得上飞球的轨迹,让球落在了丈余外的球场上,最终抢了一个寂寞。
三人在球场上各自挥杖驰骋,场外帐幕中自是喝彩连连,终于在开场之后过了大半刻钟,李潼才在两娘子奋力纠缠下率先将球击入洞中,拔得头筹。
他这里绕场炫耀,两位娘子失落下对望一眼,各自感觉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于是不免便生出一股同仇敌忾的心情。于是在接下来的竞争中,各自用技先将圣人架出,然后彼此间再进行争夺。
于是接下来李潼便成了球场上一个看客,即便是偶有抢断,也都很快被娘子们夺走,只看着那两人争抢斗技得不亦乐乎。
最终,德妃更加的技高一筹、先入五球,在唐贵妃不甘的眼神中,直接跳马入前,将圣人球杖夺走,挥舞着往场下行去。
唐贵妃成绩虽然差了德妃一头,但总比圣人还要多进三球,便也欢笑着对圣人暗作鬼脸。
李潼气势十足的上场,却被两娘子按住无从发挥,心情自然有些郁闷,也只是暗自腹诽没有新平王这位最佳拍档,对两娘子网开一面、高抬贵手。
一众人尽兴归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用过晚餐之后,便各自休息。
年关越近,就在百司放假、除夕前的一天,又有捷报传入长安:在安南大都护、同王李光顺率领下,三万唐军成功扫定南蛮六诏,两名南诏土王直接战死,余者四诏首领并其家室俱已生擒,将于开年一月凯旋归朝!
随着这一消息传来,自然又是举朝欢乐,而李潼同样兴奋不已。
南蛮六诏从具体的势力而言,算不上是边境大患,但因其先受大唐的册封然后却又转投吐蕃,这对大唐朝廷而言自然是极大的冒犯。
所以在青海大捷之后,李潼便即刻下令山南道人马汇同安南都护府出征六诏,要给这六个反复无常的蛮王以深刻的教训。
南诏此役也并非一帆风顺,此前吐蕃赞普在积鱼城临阵脱逃后绕道羌塘返回逻娑城大后方,旋即便收拾人马镇压周边骚动的势力,自西康撤回的雅砻人马便自吐蕃山南进入南诏,袭杀了彼处蒙舍诏首领蒙逻盛。
蒙舍诏便是南诏的前身,因为临近大唐的交州,所以也是六诏中唯一没有公开臣服吐蕃的一个势力,所以被吐蕃选作了立威的对象。
大唐军队自姚州南下,率先击破数诏,并在蒙舍诏以北与吐蕃人马对峙数月。最终是安南都护府张说截获吐蕃信使,察知吐蕃赞普率军进入雅砻地区,凭此惊走那些担心被赞普抄了老巢的吐蕃雅砻人马,最终克定六诏。
能够攻定六诏,自然是一喜,特别蒙舍诏这个未来南疆凶名昭著的两头蛮在大唐与吐蕃的双重打压下元气大伤,基本上已经断绝了未来统一六诏的可能。
这种提前将对手与威胁扼杀在萌芽中的感觉自是很爽的,但李潼仍然有些不满。
原本历史上,吐蕃在解决了噶尔家的问题后,在青海方向的开拓屡屡受挫,不得已转战南方。而彼时大唐也接着陇边几场大胜的余威,通过外交等手段将六诏从吐蕃统治下策反。吐蕃这一代的赞普,就是在平叛六诏的途中感染热瘴而死在了军中。
如今大唐在青海打痛了吐蕃、尽复青海,但吐蕃的赞普却也没有南征六诏、免于一死,也不知这家伙运气好还是不好,总之小命还挺硬。
但即便如此,吐蕃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青海一场大战,不独让吐蕃大败亏输,短时间内也没有了再与大唐正面交战的勇气,甚至就连西康此境都直接放弃。
原本进入南诏的人马,竟然因为赞普突然临境而直接撤军,可知吐蕃虽然没了噶尔家这一权臣,但君臣之间的彼此防备也达到了更加激烈的程度。
且不说吐蕃国内的矛盾能否缓和下来,即便吐蕃赞普能够挺得过这一轮危机,现在青海、南诏包括西康都已经在大唐的控制中,对吐蕃也已经形成了完全的围锁。吐蕃若再想向外发展,也只剩下了南下吃咖喱这一途。
第0999章 胡酋授首,渤海飞灰
开元十年春,长安东路大道上微风和煦,人潮如织,那些行人们既有为了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也有朝气蓬勃、入京应试的举子。
从清晨时分开始,官道馆驿外为迎送游人而专门搭建起的亭阁周围便聚集了许多人众。最初那些人员还只是京中各家的奴仆,可是到了午后时分,便陆续有官员们或策马、或乘车的赶来此境。
这些官员们各自都还身着官袍,很明显是朝会并公务结束后便匆匆出城,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家更换时服便装。
有耳目精明的往来时流见到这一幕,便明白应该是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将要归京,所以这些官人们才匆忙的出城迎接。于是便有人好奇之下,凑上来想要打听一番。
“是辽边营州的宋璟宋府君将要归朝……”
人事虽然打听出来,但时流却颇感陌生。宋璟其人外事多年,或许官场中人对其还不失关注,但京中普通的百姓们对于其人其事却已经是有所淡忘。
当然也有一些定居长安十几年、经历过两京斗势混乱局面的京城老人们,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思索一番,便不乏惊喜道:“这位府君可是一位良吏,早年长安动荡、乱民入城,这位府君便跟随圣人自东都入关定乱,很是有一番救民救灾的德政事迹。之后久无声讯传扬,还以为已经泯然于众,却不想原来是已经投身边事的大用……”
十几年前的故事终究太过遥远,纵有知者宣扬,时流感触毕竟不深,也都好奇这位宋府君究竟在边疆又创建了怎样的功勋,何以能够让许多官人出城远迎?
“营州旧有契丹之乱,高句丽别部的粟末靺鞨叛出辽东,其首领自号海东大王,年前终于被宋府君击破枭首,如今正是凯旋归京……”
“粟末?这又是何处的杂胡?如今边中屡有开创,这功事究竟算大还是算小?”
自开元四年圣人御驾亲征、成功收复青海之后,大唐军队便布陈四方、屡有征计,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有边事捷报传回,以至于民众们胃口都被养刁了,等闲的边功已经提不起宣扬夸赞的兴致。
营州地在东北,对大多数民众而言,关于东北的了解除了早年祸乱河北的契丹,也就每年都要殷勤入贡且所造车驾颇为华美的奚王还算印象鲜活,甚至就连三韩故国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更无从分辨这所谓的粟末靺鞨究竟是何样程度的边患问题。
“可不要小看了靺鞨,那也是东北边中一大强族,之前在朝辅政的张仁愿张相公,便因定此边患才入朝拜相。此前张相公还只是分化瓦解其部,那靺鞨首领却受到新罗人的扶助包庇,妄想立国于海东,这一次宋府君则是直接击破靺鞨老巢,将贼酋枭首,东胡再无能触我大唐雄威者,真要评论起来,也是大功一桩!”
长安民众总是视野开阔,哪怕闾里百姓议论起军国大事都不失条理,虽然许多人仍然不免懵懂疑惑,但自有知者卖弄见识渊博而悉心解释,倒也将东北的局势勾勒讲述一番。
有一些闾里侠少无赖们听到这里后,便忍不住欣喜询问道:“皇威更雄于东北,东胡胆寒宾服,那市中新罗婢市价会不会降低些许?那些奴婢乖巧喜人,最能善解人意、懂得侍奉郎主,若趁此边捷降价一些,一定要收买一员、养在家中啊!”
听到这些闲话声,周遭人群顿时便爆发出一阵笑闹打趣声。
开边扬威的军国大计,对普通人而言虽然能够让人激动不已、血脉贲张,但终究过于遥远,并没有太过确切的感知,而真正让他们感到亲切具体的,终究还是身边诸事。
几个游侠儿虽是浪荡戏言,但也不乏民众对此上了心。随着国力日壮,民众们生活更好,哪怕普通百姓家也养得起日常役使的奴婢,因此来自天下各方的奴仆也都充斥市中。
这些胡奴们,有的是在战争中直接俘获,有的是犯法被剥夺了人身自由,也不乏胡部人口因为羡慕大唐民众们的富足生活而主动的舍身为奴,希望可以籍此长留大唐国境之中。
各方地域的各色人种,也都有高下之判。马前昆仑奴,帷内新罗婢,身边若无此类的侍用,便谈不上有面子。
馆驿周围,民众们还聚集在这里畅谈时事,并等着观望一下功臣凯旋的威仪,以作来日的谈资。
可是突然大道东来的人群中,出现了一支素缟服孝的队伍,引起了看客们的注意。
长安城常住人口几十万户,每天都会有婚丧之事发生,民众们对此自是见怪不怪。可是这一支服丧的队伍却有一些奇怪,男男女女足有数百人众,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大户人家,但仔细打量起来却又不像是一家人。
队伍中人群只是蒙素,但却并不是日常所见的缟麻,而且也没有棺椁之类的物事,行走起来几步一顿,前头打幡的人高唱着难以分辨语调的丧歌,从衣装到动作风俗全不像中国人做派。
“这是东胡人在发丧招魂,你们且看罢,稍后还会有孝子涂血放鹰……”
京城人见多识广,哪怕有再稀奇妖异的风物,也能说道一番。一些看客们心中好奇,便靠近过去在左右张望,也不乏好心人在一边喊叫提醒道:“那伤心的胡儿,不要在官道左近弄丧,稍后这里会有大官仪仗通过,若遭驱逐,那可是丧上加丧!”
但这一支胡人的队伍却对周遭的杂声恍若未闻,非但没有避开官道,反而直接停留在了馆驿附近,一群人面东而拜,场面自有几分悲怆。
见这些胡人听不懂良言规劝,周遭人索性也不再提醒,打定主意要看这群人稍后如何倒霉。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官道东面便有旌旗招展,武士们虽然衣甲上风尘仆仆,但却威风不减,只是策马徐行,几架大车被簇拥在当中,车上堆积的物品自有毡布覆盖,整支队伍最醒目的便是高悬在仪杆上、风化的已经瞧不清楚面目的人头。
“儿郎威武!”
随着这一支队伍行来,官道上不断的爆发出行人们击掌喝彩声,更有行人取下水囊在队伍前方趋行洒水压尘,以此来表示对边中扬威的大唐将士们的敬爱。
这时候,一直等候在亭阁中的那些京中官员们也都纷纷行上了官道,各依身份地位在馆驿前排列起一支长长的迎接队伍。
然而整支迎接队伍中最醒目的还不是这些官员,随着凯旋的队伍渐近馆驿,馆堂中便有一名身材高大的红袍中官在数名玄甲内卫贲士簇拥下阔步行出,直接站在了迎接队伍的最前方。
“杨中郎居然已经早入馆堂,真是失礼、失礼!”
一众官员们眼见到这中官模样,纷纷面容一肃,入前作揖。
这名身材高大的中官正是内给事杨思勖,杨思勖虽只一介内官,但在外朝也颇具声誉,此前奉命北行碛口犒军,适逢铁勒叛部袭击朝使想要抢夺犒物,杨思勖披甲杀敌、阵斩数十胡卒,并随同安北军一起奔驰碛荒上千里,亲斩数名铁勒大酋,以至于时任安北大都护的解琬为之具表请功。
虽是圣人近前颇得荣宠的内臣,杨思勖这会儿却是谦和低调,只是摆手笑语道:“奉圣人所命出城趋迎营州功士,某此际只是走使一员,诸位不必多礼。”
说话间,队伍已经停在了馆驿前,将士们引马伫立,队伍中一人策马行出,正是得功归朝的安东大都护宋璟。
宋璟此番载功归国,本来已经颇受官场时流的关注,眼见到圣人竟然一早派出杨思勖出城相迎,足见对宋璟的礼遇看重。在场官员们也都更加笃定此前已有耳闻的传言,那就是宋璟此番归朝拜相有望。
眼见到宋璟露面,众人不免更加的热情,跟随在杨思勖身后亦步亦趋的迎接上去。
宋璟眼见时流趋迎之前,便也翻身下来,只是彼此间还没来得及有所对话,原本停留在馆驿附近的那一支胡人丧队突然哭声大作起来。
生老病死虽然人之常情,但途行见衰也总也是一份晦气,更不要说这些东北功士们远行数千里,刚刚抵达京城外,还没听到时流的夸赞贺言,却先听到了一阵哭丧声,自然是让人颇感败兴。
“彼处何物如此惹厌!快快着员逐走,勿使晦气滋扰功臣!”
杨思勖听到这些声响后顿时脸色一沉,转头望了过去,并抬手吩咐随员们前往驱逐。
“杨中郎且慢!”
宋璟直向那处打量一眼,神情变得饶有兴致起来,抬手阻止了杨思勖,并笑语道:“辽边杀胡尚不免枕尸而卧,但有圣恩庇护、军威如山,自是诸邪辟易、不惧阴晦!这丧队是靺鞨风俗,难道京中还有贼孽残留、要为亡贼吊丧?”
说话间,他便见那队伍中一名丧服的壮汉贴地匍匐行出,迈过欢迎的队伍继续向前爬行,一边爬一边叩首于尘埃中,直至近前数丈,其人已是满脸的脏污尘埃。
宋璟近前自有甲士环拱,垂眼望着这名行止诡异的人,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周身弥漫着一股从东北战场上浸染、尚未散去的煞气。
不待宋璟并其他人开口询问,那壮汉勉强收住了哭声,仍是哽咽着面向宋璟行作大礼参拜,然后才颤声道:“东胡臣部人道孽种祚荣,叩谢宋府君诛奴杀父仇人、乱我部族的恶贼乞四比羽!奴身为人子、身为唐臣,徒具六尺身躯,却不能亲上战阵、杀贼以报家国之恨,天幸府君雄壮,力诛贼首,使奴情中有所宣泄……”
原来这壮汉乃是靺鞨部另一名首领乞乞仲象之子祚荣,此前靺鞨趁契丹作乱之际而东逃,两名首领乞乞仲象与乞四比羽却发生分歧内讧,乞四比羽杀掉了乞乞仲象且兼并其部,对祚荣而言自然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可是早年张仁愿坐镇营州镇压余乱,祚荣早被唐军俘获并押送长安,虽然因为帮助唐军招降一部分靺鞨族人而未被以叛逆论处,但圣人自知这个未来渤海国建国者的名号,只将其人留在京中担任京营禁军的将领,并没有遣返辽东。
宋璟坐镇辽边数年,自然也听过祚荣其人名号,见状后便微笑道:“乞四比羽凶悍抗命,罪不容赦,而今伏诛,也是天道必然。你等靺鞨余部幸得君恩庇护,能够无涉污乱,也要以此为戒,谨守不悖!”
祚荣闻言后又叩首应是,旋即手掌一翻,一柄匕首握在手心中,直接刺在左臂上生生削下一片血肉,并痛声说道:“杀父之仇、未能手刃,此诚平生大恨。但奴居京城也非荒废岁月,宿卫君王,可以无愧先父。府君恩大垂我,诚需剜心剖腹以献,唯皇命仍然在用,谨以此血肉,恳请府君能赐贼残肉纤毫,容奴祭告先父、啖食泄恨!”
眼见到祚荣一刀下去肩头已是血流如注,挑在刃尖上的鲜活血肉更是触目惊心,宋璟眉头便微微皱起,旋即便沉声道:“身世凄惨、心有余恨也是人情当然,但贼之性命尸首,亦皇命所覆之内事物,不可法外赐授分享!退下罢,勿再纵情滋乱。”
第1000章 仕途未进,君恩已享
宋璟一行抵达京东馆驿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傍晚时分。
虽然说一路疾行也能赶在天黑前入城,但考虑到一众随员众多,且还携带着许多的行李物资,需要京中有司交割接待,又要耗时良久,索性便在馆驿中停宿一晚。
前来迎接的官员们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无论交情深浅,宋璟也只是略作寒暄,并没有在馆堂中接待这些人。甚至就连杨思勖,在表达过圣人的慰问并询问明日确切入朝时间后,见宋璟并没有留客招待的打算,索性便举手告辞。
天下馆驿系统,主要是接待公务人事,牒命在身可以免费入住、接受食宿的招待。对于各种级别的公务与人员,也都有不同的招待等级。
但很多时候,这些规令并不能得到严格的执行,因为绝大多数馆驿的管理方都是地方上的州县,不敢随意怠慢触犯那些往来京畿的重要人事。
诸如宋璟这样大功归朝、甚至就连京中官员们都殷勤远迎的边防大员,虽然也有接待的标准与上限,但若真超出规格,这些馆驿官吏们自然也不敢过分计较。会不会遵守规定,主要还是看官员们各自操守。
此前朝廷厚待州官,给予一些赴任远州的官员以不菲的宦途贴补。结果便有人钻了这种政令的空子,随从携带大量与官职无甚关联的人事,都要让沿途的馆驿进行接待,便给地方上带来极大的财政负担与亏空。
许多看似优厚的政令,却因参与其中的人员各自利益不同去营张私计,以至于朝廷不得不再加强监管,将一些主要干道的馆驿管理权从州县收回,由各道训使加以监管。
熟悉宋璟的人自然深知其人秉性,其人能够名重一时、前程远大,还不在于外事积攒的军政功劳,而是在于秉性正直、奉公守法。
特别在早年跟随圣人入关定乱时,多达十几万的流民乱众的安抚与管制,能够做到法度严禁、不偏不倚。以至于就连圣人对宋璟秉性都多有称赞:“人情喜好,各有不同的标准。但若有人不得宋璟的欣赏亲近,那此人之秉性道德便需长作审度。”
所以尽管许多出城迎接的官员自觉得宋璟为人处世有些严厉刻薄,但也不敢多作牢骚,只能在馆驿外作礼告别。
但也有一群人是例外,就是那祚荣所率领的一众靺鞨族人。
那个祚荣自剜血肉想要换取些许杀父仇人的腐骨泄愤,这做法虽然有些残忍且遭到了宋璟的拒绝,但还是获得了一群看客们的敬重喝彩。
唐人推尚孝义,自觉得那些化外的蛮夷未必能恪守人伦情义,见到祚荣如此悲苦笃孝,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些许好感。
他们倒不觉得宋璟有错,毕竟无论何方胡酋只要背叛了大唐的律令,便是罪大恶极的贼寇,生命血肉凡所拥有都是贼赃,只看圣人几时派遣王师前往讨取。
但律法之外还有人情,许多人也不忍见这个强忍丧父之痛的胡中壮士嚎啕于途,便有人忍不住上前劝告道:“壮士既然是宿卫京城的勇将,也非事外白身的闲人,与其在这里用情为难宋府君,不如叩告天阙,恳请圣人体恤悲痛,赐给仇人骨肉泄愤。”
祚荣虽然仍在失望嚎哭,但听到这些劝告声,也都一一颔首致谢,但仍不愿远离,仍是泪眼痴望着高悬在馆驿院落中的仇人首级,不肯离去。
天色渐晚,官道上行人渐少。靺鞨人仍在馆驿外作法宣泄悲情,馆堂中宋璟用过了晚餐后,正在堂内检查着明日归朝将要呈交的文书,突然有随员登堂禀告道:“府君,那卫将祚荣又使仆员于馆外敬送财物,言要以此恭谢府君为之报仇之恩。”
听到这话后,宋璟便眉头暗皱,自堂中站起行走出来,旋即便见几名甲兵正抬着两方硕大的箱笼、吃力的往堂前搬运,只看几名甲士那用力的模样,可知箱笼中物品实在沉重。
“慢着,不要打开!”
宋璟见状后便抬手阻止,直接返身归堂,等到再走出来时,手中已经握着一柄收在皮鞘中的佩刀,直接摆在了那箱笼盖面上,而后便沉声道:“将此一并送出,告诉那祚荣,此刀曾经有染乞四比羽贼血。他若只是有感父仇,携此且去,若仍纵情迷惑、滋扰官人,那就是要强试法刀利否!”
说完这番话后,宋璟便又转身退回堂内,过了不多的一会儿,馆驿外的靺鞨人哭丧声便停止了下来,又有吏员来告那祚荣收刀之后便作叩谢、而后便率领族人们离开了。
自此一夜无话,第二天天还未亮,宋璟一行便又从馆驿出发,自有专门负责迎接导引的官员们陪同他们一起自春明门入城。
随同入京献捷的一众功士们自有光禄寺官员引走安置款待,宋璟则又匆匆进入皇城,先往兵部记录功簿,又向枢密院登录所获人事,最后才来到门下外省奉表待召。
诸司一通游走下来,早朝也已经结束,退朝返回的门下省官员们自然不敢怠慢这位功臣,侍中杨再思匆匆来迎,就案接过宋璟的奏表,先是着员呈送禁中,然后又望着宋璟笑语道:“走使往复尚需时间,不如由我先为宋君引见在司同僚?此案来日相公座处,与同僚们早作相识相知,也能有益后事。”
一般官员们还只猜测宋璟此番归京是拜相有望,但杨再思本身就是政事堂宰相,自然知道宋璟归朝拜相已经经过了廷议,授其为门下省黄门侍郎的制书早在日前便由中书拟定,只待发往门下,因有此言。
宋璟自然也是明知前途,面对这位上司的示好只是欠身说道:“制授尚未正出,下官仍是外州卑职,无谓打扰郎官们案事,多谢相公关怀。”
眼见宋璟这么认真,杨再思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心中则不免有些感慨政事堂未来气氛怕将不会太过和气。
虽然说如今朝中圣人最大,凡有制敕诸宰相也只是具名署行,但宰相们秉性风格不同,对政事堂的氛围影响也是颇大的。
过去几年时间里,政事堂也颇有换代,从开元四年末的姚元崇、刘幽求罢相开始,陆续又发生了几次人事更新。
开元早期的宰相除了杨再思之外,其他的要么去世、要么荣养、要么再赴地方。比如王方庆便转任国子监祭酒,朱敬则出任益州长史,李昭德归朝荣养,张仁愿则继往河朔、再镇边疆,裴守真则出任青海留守使。
替补的宰相分别是中书侍郎李峤、尚书左仆射王绍宗、户部尚书姜师度、兵部侍郎桓彦范以及另一名黄门侍郎房融,这当中还有几员换补,但在相位时间并不长便转别职,比如作为吉祥物的青海王慕容万,自安西回朝的郭知运以及原少府监钟绍京等。
这些历位宰相的官员们,或凭恩眷、或凭资历,但也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风格并不算太强烈。从前年张仁愿出京到现在,政事堂任事气氛还算融洽,大事自有圣人掌度,小事上诸宰相们之间也能有商有量,政事堂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瞪眼争议的画面。
杨再思与宋璟接触不多,但在官场上浸淫年久,说一眼把人看透到骨子里或许有些夸张,但也确有几分识人之明,与宋璟对坐相谈片刻,便觉出这人原则性太强,怕是不好相处。
但无论宋璟接下来会在政事堂搅动起怎样的风波,也已经与他无关了。
杨再思如今已经是七十多岁的高龄,即便从开元年间算起,也已经拜相将近十年,虽然当中还有几年坐镇东都,但他在政事堂待了这么久,也是不乏自知之明,已经到了上书请辞、转去虚位荣养的时候。
宰相之尊,谁能不爱。但能历经武周年间的妖氛祸乱,还能在新朝荣宠多年,杨再思也已经知足。三年前姚元崇负责编修的《开元律》业已成文并颁行天下,如今仍在领衔续编疏注。
国之大典,唯律唯礼,律令上已经有了开创,礼义上自然也要编新。
杨再思此时辞相也不患没有去处,哪怕看在多年苦劳的份上,圣人近来也略有暗示,将会以杨再思领衔编修新的《开元礼》,给其宦海浮沉的仕途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两人在堂中闲话未久,便有内给事乐高亲赴门下省,传圣人口令召宋璟于延英殿相见。
作为前宰相之子,又是伴驾年久的近侍,乐高在外朝也甚有名誉,并在去年领掌内库宫造事宜,号为大内财监。圣人遣乐高出迎宋璟,可见对其人的看重。
在乐高的引领下,宋璟很快便穿过了中朝,抵达内朝延英殿外。
原本延英殿奏对只是方便法,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便成了正式的君臣奏对场合,也有直学士在这里日常待制。
抵达延英殿外后,乐高便先抱歉一声然后入殿通传,宋璟留在原地也并不孤独,自有殿外直学士入前迎接攀谈。
这直学士也并不是生人,乃是当年宋璟当直集英馆时的馆生裴耀卿。如今的裴耀卿可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神童,身着八品深青的官袍,言谈举止也都颇见稳重,只是站在宋璟面前时,多多少少显得有些拘谨。
倒也不是裴耀卿怯见高官贵人,他本身便是宰相之子,又少年得意,先中神童、后入馆学,在集英馆学习并守选结束之后便通过铨选注历授官,仍是留事朝廷,待制于延英殿这样重要的奏对场所,人物见识自然不俗,哪怕见到宰相也不会怯场。
但眼前这位终究不是普通高官,乃是当年馆学教授,能够敲头训斥的老师,虽然久别再见,但当年那被教训支配的阴影却历久弥新,以至于裴耀卿都不敢太入近前。
他虽然自幼便以聪慧见著,早早的便应举得中神童,可以说是群众称羡的别人家孩子。但少年时代难免恃才轻狂,在集英馆学习时也不是多么老实本分的学生。
若遇到别的老师还好,但在宋璟面前,那份少年得志的狂气实在抖不起来,更被宋璟作为一个典型日常敲打教训,这阴影自然也就浓厚了几分。
比如眼下,久别重逢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喜悦,但宋璟在此处见到裴耀卿后脸色却是一拉,下意识便要抬手揪耳朵,但好在醒悟到场合不对,放下手来板着脸注视着裴耀卿,口中则不客气地说道:“疆域豪阔,何处不是丈夫著功之地?少来便有盛誉,齿龄渐长,却仍是豚犬守户的姿态,志气尚且逊于老翁,馆学教你便是这些?”
裴耀卿自知这位老师脾气如何,显然是恼怒自己仍然留事朝廷,认为他志气有逊、辜负所学,但也实在不敢狡辩,只能垂头颇有丧气地说道:“学生晚辈久聆教诲,岂敢自缩于富贵安逸之中。但学未有著,入铨之后才知人外有人,制考一轮便被拒在选门之外,无奈继续留事馆中……”
随着朝廷典选日渐规范,特别是科举的发展壮大,选举人群体也是日渐增多,于是朝廷原本专科选士的制举便不怎么再举行了,而是将这一科考形式并入了铨选之中。
如今的铨选,不再只是身言书判四考,除此之外,对于特殊的官职还要加试专考,比如州县的掌印官、朝司的通判官。
这些官职都是美缺,竞争的人自然也多,每一场制铨都有无数选人才士争夺机会。
裴耀卿虽然少有才名,但跟那些年纪与阅历、特别是任官经历都超过他的选人们相比,也是短板明显,参选那年周转于诸制铨考场,结果却无一得中,只是得了一个九品卑职。
集英馆这一批考生乃是当年圣人亲自监考挑选,裴耀卿少有才名,诠选成绩却这么差,似乎几年集英馆教育都无有长进。而选司官员们也很刁钻,九品的职位也不少,却独独发授给他一个集英馆主事的卑职,意思是你还差点火候,回炉再造吧。
所以不独宋璟见到裴耀卿留在大内心头火大,圣人也被这小子搞得挺没面子,借着集英馆日渐显重,得直延英殿之际,将这小子召来补课,不能弱了天子门生的名头。
裴耀卿虽有侍臣之近,但却无参机枢,整日除了供奉笔墨,便是埋首于书山牍海之中,可谓苦不堪言。
听到裴耀卿自言见拙、并不矫饰,宋璟脸色才略有好转,但仍严肃说道:“集英馆创设,馆生受学所费皆公库开支,仕途未进、君恩已享,才学深浅已经不是一人私计。小子虽有家世可凭,但若不知见耻补短,日后休想得有着绯之日!”
裴耀卿听到这话也是凛然受教、垂首应是,眼下可不再是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寻常教诲,而是即将入朝的宰相对下员卑职颇为严厉的告诫。
“眼下中书李相公、礼部张侍郎尚在殿中奏事,学士不如暂请移步别厢稍作等候。”
受过一番教训后,裴耀卿又连忙说道。
宋璟闻言后又向殿门处张望片刻,见短时间内圣人的确不暇召见,于是便点了点头移步别厢。
他日常为人方正严谨,虽然比不上张仁愿那种变态,但对仪容举止自我要求也都极高。特别是在即将面见圣人的时候,心情不免更觉紧张,唯恐失仪失礼,务求要以最好的仪态面目拜见圣人。
黎明时便从城外馆驿起行、入城后又是一番奔波,此刻他也的确想找一个私密地方收拾一下仪容。裴耀卿又是较之官场同僚更加亲厚的一个关系,他也想借机问一问原本的集英馆生各自前途如何,若真都像裴耀卿这么不争气,稍后入拜时,还要为此前的失职羞愧告罪。
第1001章 天弃其类,错爱必伤
延英殿中正在奏事的两员乃是中书侍郎李峤与礼部侍郎张说,所进奏的主要是今春科考事宜。
经过朝廷多年的大力推广,科举诸科已经发展得甚具规模,到了今年应考诸科的贡举人数也是连攀新高。在见到礼部呈送已经注名应试的举人名单时,圣人自有一股天下英才俱入吾彀的欣喜。
虽然应试举人已达新高,但朝廷过去数年也积攒了丰富的科举经验,特别开元初年先后将科举进行糊名制并转为礼部筹办这两项重要的改革,到如今早已经形成定式,今年也不需要再作什么大的调整。
虽然眼下科举还没有正式举行,但从去年入秋开始,诸州贡举人便开始陆续入京,到现在也在京城中厮混多时,不乏一些才学有成者已经脱颖而出,声名颇受传颂。
过去数年,朝廷针对科举屡有杜绝达官显贵加以干涉影响的规令,所以如今的干谒之风并不怎么盛行。
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应举的士子们无从显耀才学,像从去年秋里便开始举办的各种文会,以及翰林院所主持的华文馆也应时蹭热点的编修了几卷当年应举士子的诗文精选。
特别是后者,从开元五年编修至今,已经被誉为是礼部科考的风向标。大体上只要诗文能够选入其中,那在科举考场上只要发挥正常,便会大概率的应试及第。
像是第一年的诗文选粹,便涌现出名动两京的《应制春江花月夜》。《春江花月夜》乃乐府旧题,早年圣人微时便有著新,只得两联四句,但已经是气象非凡。
之后常有时流因之续写,拟以应制为题,也都频出佳篇。随着时入开元,更成了一个士林文坛中长盛不衰的诗文游戏,凡所稍具诗名的才流,几乎都有应制春江诗作。
这么多才流参与,春江题再想出新惊艳已经殊为不易。而就在开元五年,吴中应试举子张若虚再有新篇问世,同样是以圣人故题续拟,可谓是文采富丽、意境绵长。
这一首《应制春江花月夜》一经面试,便广受传颂,特别是获得了时任太常少卿的诗坛领袖沈佺期的激赏,认为与圣人故题文辞意境最相统合,盛赞为此篇一出,余者春江笔可以悉数停止。
更有传言说,当年就是因为沈佺期对张若虚的欣赏,所以才奏请朝廷由华文馆编修举人时文选粹,而张若虚也果然在当年便应试及第且名列前茅。因此在士林民间,这每年精选的诗文选粹又被称为春江榜。
民间各种传言真假参半,但有关此事倒也基本符合事实。
当年圣人以两联四句《春江花月夜》勾引着沈佺期帮助自己翻新《万象》大曲,可以说是获取到了步入人间的第一桶金,沈佺期也因为从龙于微而仕途显达。
但官场上的得意仍然不能弥补《春江花月夜》的遗憾,毕竟这是他与圣人君臣情谊的开始与见证。圣人搁笔不续,而时流凡所续笔虽然也不乏美篇,但总觉得颇违圣人旧句的气韵。
李潼还记得,当年沈佺期在坊中得闻已经传颂开来的张若虚春江诗后便惊喜不已,甚至在傍晚时分还返回皇城,将全诗录下并连夜送入大内。
春江诗究竟怎么回事,李潼自然是心知肚明。
他之所以只开了一个头便搁笔不写,也是希望能给后辈留一出头之日,张若虚此题究竟何时拟出他也并不清楚,但眼见到在自己的启发之下于应举当年便全篇面世,他也为此欣喜不已,更有一份穿越千年与古人诗文结缘的奇异感想。
所以当夜他便召见了沈佺期,并同意其人请奏凭诗文选粹助少辈扬名的请求,也是希望籍此帮助提携张若虚一把。
只不过张若虚虽然诗才富丽,但文辞却有欠庄谨,而当年主持科举的陈子昂又是倡导诗文革新的先锋人物,对春江诗这一珠玉不甚推崇,便将当年集英馆出身的韩休点为了进士榜首。
但无论如何,张若虚凭此一篇《春江花月夜》,也成了江南士林的代表人物,因其诗而衍生出来的华文馆春江榜,更成了盛传一时的佳话,不复再有落寞于当时的际遇,也算是圣人借其诗才的回报。
今年的春江榜诗文选粹也已经选定付刻,虽然没有出现《春江花月夜》那样惊艳传世的名篇,但各类入选诗文也都精彩纷呈。
张说今日入宫奏事,也带来了华文馆所挑选出的诗文底稿。这其中评价比较高的,乃是一篇述事的骈文,名为《开凿大庾岭路赋》。
这一篇赋文,讲的是广州都督刘幽求在岭南开凿山道的事迹。大庾岭乃是岭南五岭之一,虽然山势并不雄奇,但却丘陵绵延,热瘴林密,是岭南特别广州与内地交通的一大障碍。
秦汉之际,此地便有关名横浦关,秦末赵佗据此叛秦、建立南越国,汉武帝时征讨南越国亦从此关杀出。南朝东晋与刘宋之交的天师道之乱,同样也是据此关防起事。南朝梁侯景作乱建康,陈霸先自大庾岭杀出平灭其乱,并创建南朝陈国。
大庾岭虽然不如北方诸关隘那样声名盛极,但与岭南局势之安危也是密切相关。
哪怕到了大唐年间,许多时流仍然将此关岭视为岭南第一险途,诸如此前遭贬岭南的宋之问,便有《题大庾岭北驿》《早发大庾岭》《度大庾岭》等一系列相关诗作,更在诗中将“度岭”比拟为“辞国”,认为大庾岭以南近乎异域。
开元五年,刘幽求出任广州都督,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加强岭南地区与内地之间的联系。
刘幽求到任之后筹措两年之久,才在开元七年组织岭南唐番百姓、并在地方大族的支持下开凿大峪岭山道,历时两年山道始成,自此之后大庾岭不复沟岭绵密,车马可以畅通无阻。
这一篇《开凿大庾岭路赋》所述写记录的正是这一事迹,区区几千字的文赋,上溯秦汉之关岭险恶,以及开凿大庾岭山道过程的辛苦艰难,一直到山道贯通后岭南士民因此得利的欢欣鼓舞,的确称得上是论述翔实,描写深刻。
张说见圣人捧卷细读这一篇文赋,便也笑语说道:“此文伴州官治境安民壮举而生,文笔雄健,为事增彩,古今之殊异、前后之利弊皆翔实道来,已经颇得南朝庾信赋史之古韵,又无庾某好为艳笔之夸诞纵情,可谓是文题中正,意达上等。国朝兴治,虽岭南远疆亦能有此珠玉投献于朝,开元文治之盛,亦验此一斑!”
南朝庾信文笔壮丽,就连张说本人都有诗赞其“笔涌江山气,文骄云雨神”,更被后人称颂为梁之冠冕,启唐之先鞭,集六朝之大成,导四杰之先路的骈文巨匠。
可是现在张说这个庾信的小迷弟评价这一篇出自今届举人的文赋,居然言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见对于这一篇文赋的欣赏。
不过在看到这一篇文赋的作者后,李潼对张说所给与这么高的评价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两人在原本史上就颇有交集与渊源,文赋作者张九龄,正是张说的干孙子,更是张说政治与文坛声望的继承人。
历史上的张九龄,号称盛唐最后一位名相,更是大唐宰相风采气度代表人物之一。其人虽然出身岭南大族,但岭南人在大唐的政坛整体上都乏甚存在感。
张九龄之所以能够突破地域的限制,除了本身才能气度的确超人一等之外,更重要的便是获得了张说这个文坛宗主与当朝宰相的赏识与提拔。
历史上张说对张九龄的提拔可谓不遗余力,不独借助自己文坛上的影响力为张九龄扬名,积极的向玄宗举荐其人,这一份交情更延伸到私情上,以同族而叙昭穆。
张九龄对张说的赏识自然也是投桃报李,在张说与姚元崇的权力斗争中便积极冲在一线、毫不惜身,张说去世后更亲自执笔、拟写墓志,署名族孙。
当然真正让张九龄成为盛唐名相的也并非两人之间的私情,张九龄虽然循张说而见显,但当成为宰相后,还是超越了张说的影响力,做出了自己的一番作为。特别其人谏杀安禄山却不获玄宗应允,之后安史之乱爆发时更让时流感慨张九龄识人之明。
李潼对于张九龄自然是印象深刻,不仅仅在于其人史书中的形象,更因为张九龄这个名字早在之前便不乏人向自己提及。
如今开元几位宰相,王方庆、李昭德、刘幽求等都曾先后担任广州都督。禁中君臣偶尔闲话时,李潼或会问起岭南地表有什么出色人物,几人也都不约而同的讲到了张九龄。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张九龄出身岭南显宦人家,所以才在少年时代便有机会同广州都督这样的封疆大吏产生交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子自幼便聪颖早慧、学养不俗,否则几位宰相也不会对远在天南的一个州官之子印象深刻,乃至于转达天听。
特别是眼下仍在广州任上的刘幽求,在去年贡表之外附书一则,就是比较正式的向圣人举荐,书中言道此子虽然功名未著、但请圣人勿以常材后进审之。
张九龄不独诗文见壮,甚至对岭南政治也颇有匡见,在刘幽求开凿大庾岭山道之际,其人便暂充幕僚,积极奔走联络岭南诸豪强宗社,如此用工繁重的一项工程,没有在岭南造成民怨沸腾,张九龄上下联络沟通之劳也是颇有助益。所谓天南入贡,海陆时料之余,此员亦可称一珍。
唐人爱赏评时流俊彦,且言辞不乏夸大,诸如狄仁杰年轻时便被称许为“北斗以南、一人而已”。刘幽求对张九龄的评价则是天南一珍,倒也颇得时代三味。
有了大臣们频频提及,再加上原本历史的记忆,李潼想不注意张九龄都难。
这个还未有功名出身的广东小青年,还没有入京便已经简在帝心,因为错过了去年秋贡入京,李潼甚至还传令广州市舶司具车一驾、专送张九龄入京应试,也算是表彰他在开凿大庾岭山道所做的贡献。
当然,这件事只有受命诸员知晓,李潼也并没有对外宣扬。毕竟张九龄眼下只是一个岭南贡举人,若恩眷太盛、人尽皆知,势必会影响到科举的考选结果,对其他贡举人而言是一个打击,对张九龄也未必是好。
且不说张九龄已经得到圣人的眷顾,倒是张说这个历史上的伯乐并不知已经被人挖了墙角。
他自安南都护府归朝后,便历任台省官职,与张九龄之间全无交集。但宿命的力量仍然强大,哪怕仅仅只是看到张九龄一篇赋文,便表露出极为欣赏的态度,可谓是王八看绿豆,但却不知有人已经先下手为强。
此时听到张说对张九龄赋文的激赏,圣人却板起脸来正色说道:“国家所制典选科举,自是才流汇聚、人共竞艳。选司凡所当直,只需就案论事,不当以案外杂声充斥选则!华文馆所制时文所可赏鉴,但功名考授仍定于礼部试中,切忌通案混淆、有干公允!”
张说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心中却有些疑惑圣人对这个名为张九龄的举人感官究竟是喜是恶,而来日就案监考时,他究竟是要凭才取人,还是要循圣意取舍?
他并不知这也是圣人对他的一个小小考验,想借此看看他是否已经具有进入政事堂的资格。
张说也是一个少年成名的典范,永昌年间制举夺魁、惊艳河洛,凭一己才力突破了家世的不足,获得许多时流名臣的欣赏。进入开元后,在朝则历任台省,在外则经治地方,可以说是皆有建树,到如今资历上也已经足堪拜相。
但不同于宋璟的入朝便立即拜相,李潼对张说还是有所保留,不是因其才能有逊,而是因为这家伙太聪明了、以至于原则性不够强。
眼下开元政治井然有序,倒不存在什么大是大非的立场问题。凭张说的才能资历,拜相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是早是晚,区别却很大。
眼下的张说,年纪还不到四十,但时誉已经颇著,在士林文坛中的声誉已经威胁甚至将要超过李峤这位老国手,即便此际拜相,也可以说是众望所归。
但张说为人灵活、社交能力极强,壮仕之年便高居宰执的话,一旦原则性与自律性稍逊,就非常容易滋生朋党、逾越本分。
这也是李潼一直对其且用且防的原因之一,如今内外事务日渐繁多,他的确需要执政能力极强的臣员待在政事堂。诸如钟绍京等旧人虽然忠诚可靠,但在能力上却有逊色,所以即便拜相也往往担任并不长久。
如今政事堂几名宰相,也不是李潼理想中的最佳组合,像户部尚书姜师度,明明已经位居宰执,但却仍然有欠执政全局的视野,所关注最多的还是天下州县何处可以修埭通漕,偏科的严重。
宰相这个位置不止要沟通上下、作为帝王与朝廷沟通的桥梁,也要具备全盘的视野与通辨的能力,才能上如果有所短板,就会加倍的彰显出来。
过去几年政事堂官位轮换也有多员,但真正称职的却是不多,能够得一个中否相间的评价已经算是客气。这还是因为有圣人总揽大局,天下由乱转治、国力蒸蒸日上的大方向所导致的,宰相们的政治之功则就体现的不够明显。
过去数年,朝廷的执政脉络是从最初的由乱入治、恢复生产,再到重修武备、向外开拓,扩增财源、修律修典,到如今,内外都已经没有大的危患,或者说一些隐患都已经潜伏下来,难以再直接的察辨出来。
这样的局面,其实需要执政的宰相们拥有更强的能力,才能见微知著、从小处察觉并杜绝隐患的发展。
张九龄之所以能够成为开元最后一位名相,就是因为在他执政期间,能够从盛极一时的开元盛世当中洞察到许多的积弊与隐患,并在之后的年岁中一一应验爆发出来。
只可惜那时候的开元政局已经不复最初的开明包容,君臣承平享乐、讳疾忌医,没能进行系统性的自我纠错。
李潼虽然不失居安思危的觉悟与精神,但他毕竟高高在上、久居禁中,很难完全体会民间的疾苦,所以也就需要宰相们正谏匡扶,才能给世道局面的发展带来新的推动力。
因此对于张说,李潼也就有着更高的要求,除了才能之外,更看重其品德是否有了长足长进。张说归朝数年,一直都在考察期中,这一次主持今年的科举,便是一次阶段性的考核。
至于说截胡张九龄这个张说的干孙子,也不只是纯粹的恶趣使然。
能够得到前后几位宰相的欣赏举荐,张九龄才学自然已经颇有可赏。得到圣人的关注后,更不需要再走原来的老路、投身张说门下。
李潼是打算将张九龄培养为张说的竞争者,在未来无论是政坛还是文坛,都逐渐的将张说给取代掉,自然容不得两人相见两欢、其乐融融。
张说自然不知圣人这一番思路,他还没有真正上位,便给他准备了一个宿命之敌。若是知晓了圣人这一想法,怕是少不了要感怀圣人的用心良苦。
延英殿奏对完毕之后,李峤与张说便起身告退,而早已经在侧厢等候多时的宋璟也被宫人引入了殿中。
“臣叩见圣人!”
宋璟趋行登殿,先作大礼参拜,直至殿中响起圣人口称免礼,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及至见到圣人正一脸亲切笑容的垂眼注视着他,神情便又不免激动起来,再作稽首道:“旧者使命出京,天颜一别经年之久,臣幸不辱命、归来再拜,窥我主上盛态如昨、音容不损,感恩苍天、庇我明主,唐业壮盛、盛斯一身……”
李潼听到这话,不免大笑起来,终究还是感情深厚的老同志让人感动啊,久别重逢,旁人或许感慨世道之变迁、君威之日盛,唯有宋璟感动于圣人还是跟当年一样帅!
当然这话也不只一人说过,但从宋璟口中说出则就显得更加动听,因为在他口中讲出才更像是事实。
“昔年情事,亦常萦绕怀中。但今眼望卿,却已经不是故态。宋卿身系重任,使远繁劳,匡社稷于边土、复唐威于东胡,国肥卿瘦,增损之间,让人感动啊!”
李潼站起身来绕过御案,亲自将宋璟搀扶起来,君臣对望,彼此眼神中都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待到各自归席,李潼才又问起一些平灭粟末靺鞨的细节。
虽然说早年张仁愿入朝的时候,辽东方面的东胡问题已经颇有改善。但是乞四比羽所率领的粟末靺鞨仍然滞留海东,且背后还有新罗人的暗中扶持,一些高句丽与百济遗也都向彼处靠拢,靺鞨人的势力一度壮大到十万户之巨。
宋璟到任之后,虽然也在积极征讨靺鞨贼众,但当时东北并非大唐主要用武之地,加上乞四比羽得到新罗的暗中支持,一直游遁于海东与大同江南北高句丽故地,始终抓不到全歼其部的机会。
一直到了开元七年,事态才迎来了新的转机,新罗的孝昭王英年早逝,但却并无嗣子继位,只能求访大唐,希望大唐能将作为质子的王子金隆基遣返册封。
当然,金隆基也并不是新罗国王的唯一选择。新罗奉行骨品制度,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圣骨早在多年前便已经断绝,自武烈王金春秋之后便都由真骨家族继承王位。
虽然一部分新罗贵族仍然希望武烈王金春秋后嗣为主,毕竟新罗是在金春秋父子手中完成了半岛上的统一。但也有一部分新罗真骨家族认为武烈王世系享国已久,如今既然绝嗣,那便是天夺其眷,并不想将金隆基迎回,而是由其他真骨家族继承王系。
因为新罗内部发生的混乱,一直到了开元八年朝廷才接到新罗所投递的国书。
当然在此之前针对新罗的内乱也已经有所商讨准备,为此甚至叫停了向漠北郁督军山出兵的计划,以泉玄隐与黑齿俊这两个高句丽与百济遗民的代表为使节,护送新罗王子金隆基归国继统。
彼时朝廷已经做好了唐罗之间再开始大战的准备,宿将杨玄基、张九节等也都各领河北人马奔赴营州待命,靺鞨人的存在反而成了一个次要问题。
然而这一场唐罗大战终于没有打起来,毕竟高宗年间唐罗之间之所开战,一者在于新罗国内群情统一,二者还有百济与高句丽故地的巨大诱惑,第三大唐还身陷与吐蕃交战青海、两线作战的泥沼中。
可是如今大唐边疆无事,反而新罗国内陷入了没有君主的内乱中。最终,唐使还没有抵达大同江以南,新罗国中的政斗便以亲唐一派的胜利而告结束,群臣北向趋迎大唐所册封的新王。
金隆基归国继位之后,有鉴于国情仍是不稳,再加上也亲眼见到营州数万唐军陈戈待征的场景画面,于是便上书朝廷,以德薄力弱、难辖远土,恳请朝廷再于大同江以南重置熊津都督府,而熊津都督府所辖便是百济故地。
大唐在攻灭高句丽与百济之后不久,便与新罗之间围绕这两国故地展开了长达七年的唐罗战争,最终迫于两线作战的压力,大唐接受了新罗的入贡请罪、结束了这一场战争,同时也算是承认了新罗对两国故地部分占有的事实。
不过这一次因为新罗内乱,新罗王金隆基全凭大唐的扶植才能归国继位,为了稳定彼此之间的关系,又不得不将此前所占有的成果吐出,百济故地再归大唐掌控之中。
大唐虽然重新设置了熊津都督府,但又在百济故地与新罗接壤的区域设立了一个临海郡国,以新罗贵族金朝隐为临海郡王。
这个金朝隐同样是武烈王金春秋的后嗣,其父金仁问常年留唐,甚至在唐罗战争期间还一度被高宗皇帝封为新的新罗王。现在大唐助其析地立国,自然也是为了保持新罗的持续分裂。
没有了来自新罗的扶持与帮助,靺鞨余寇便也没有了继续折腾的余地和空间。
在营州都督宋璟步步为营的持续逼压之下,其生存空间逐渐收缩,终于在去年初冬之际,唐军探知到乞四比羽老巢所在,一战将之围歼,结束了自契丹叛乱以来持续近十年之久的靺鞨之乱。一度让圣人警惕不已的渤海国,终于被成功扼杀在萌芽之中。
“此役授首贼酋,乞四比羽以降凡十数人等,另有阵前受缚多人,目下已经在押营州,只待朝廷遣使降罪惩戒。首恶诸员以外,另有粟末靺鞨并诸东胡杂部三万余户,亦需妥善安置……”
一场战争结束,仍有大量的首尾要跟,特别对于收复领土与民众的管理,更关系到战争的成果能否长久保持。所以在讲到这几万户靺鞨战俘的安置问题时,宋璟也是不免神情严肃。
李潼闻言后便又询问道:“有关这一事则,宋卿可有良策构计?”
宋璟多年担任营州都督,对此自然不乏思考,听到圣人的垂问,便即刻说道:“靺鞨本非新患,旧置营州,役使之余,亦不乏赐田授地之恩,之所以仍然易躁难驯,不在于民不可教化,而在于其所领户宗主欲壑难填!臣攻入贼营时,所见士无甲、民无衣,丧乱饥馑,老少难活……
生熟诸胡,之所以胡性深在,在于其所督统诸酋欺上虐下,凡此诸类仍在,便难移风易俗、从善教化。此诸类圈民为畜,截挟王命,若不加根除,纵有德治布施,亦是枉设,天恩独揽而下民倍怨!
若必欲招纳群胡,需绝其封建世统,编户纳之。不需厚币良田,虽三亩薄业亦倍余旧所生计,散附州县,可补耕垦生力之不足。胡性散漫,聚必生骄,若有所瞻首,则必更躁,风俗难易,久则必乱!
不能以我中华之法统摄,虽千万之众,亦需围而杀之,不遗祸于后世子孙!三年革弊,三年易俗,三年教化,积事九年,若仍冥顽不灵,此天弃其类,错爱必伤!”
第1002章 诸酋自肥,归化不易
李潼向宋璟询问东北这些靺鞨战俘的安置与管理,也并非专门针对这一问题,而是有关境内胡人的管理已经成为了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大唐本身便体量庞大、疆域辽阔,在国境周边生活着大量的胡族人口。伴随着大唐领土的扩张,战争、商贸等各种交流形式逐渐让这些胡部人口进入到大唐国门之中。
虽然说人口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越多的人口便意味着越多的生产力。
但在现实情境下情况要复杂得多,大唐是一个农耕为主体的帝国,且不说这些诸胡人口有没有足够的耕桑技艺可作生产利用,单单他们部族不同、风俗不同、文化不同与社会组织存在的差异性,想要进行有效的管理就非常困难。
但接不接纳胡人已经不是一个可作回避的选项,而是一个必须要面对与解决的问题。仅在开元四年青海大战之后,到如今的开元十年,大唐诸边境域中所增加的胡部人口便达到了上百万之巨。
这还只是在没有针对诸胡部族建立起完善编户统计情况下粗略估算的数字,而实际的情况则只多不少。
像是宋璟在海东剿灭粟末靺鞨一战,便得获俘虏几万户。而在其他战场上,大唐也都各有推进,开元九年针对漠南与碛口一系列的扫荡,所收缴的铁勒与突厥诸部人口同样也有数万户之巨。
除了战争之外,随着大唐国内生产秩序和地方政治的恢复,每年自发的投奔大唐的诸胡逃户数量同样不菲。像河朔的三受降城,一年到头零零散散所接收的诸胡逃户便常有数千帐之多。
这样的情况还不只发生在边境地区的底层杂胡当中,一些胡部上层人物逃入大唐的现象也是频繁发生。每年元月六夷诸胡各遣使节入京献贡,便不乏使节随员逃出使团,希望能够留居长安,不愿再返回各自部族。
类似情况屡禁不止,以至于那些接待外邦宾使的鸿胪寺官员们几乎没有在职长久。元月入贡之后,往往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进行全城搜捕那些逃使们,即便如此,仍然有大量的胡使非法滞留于大唐境内。
至于市井间针对诸胡奴仆的买卖,那就是更加的无从禁止了。因为想要禁止,起码要有买卖。但就有许多的逃人为了能够定居大唐国中,甘心的委身为奴。
出门闲游一遭,便有仆员跟随回邸。若这只是一个偶发的现象,还能进行举报禁绝之类的监管,可若已经成为了一股风气,又该如何加以杜绝。
此前新罗之与大唐交恶,其中一桩怨气就是埋怨大唐倨傲不仁,搜捕新罗民众贩卖为奴。按照新罗方面提供的数据,每年都有上万人从新罗流出,自辽东乃至于隔海相望的青州等地流入大唐。
对于新罗方面的控诉,大唐也很无奈。
之前为了解决粟末靺鞨的问题,大唐不是没有尝试过禁绝新罗奴婢的买卖,结果就是私市滥生,原本还不失管控的奴户买卖顿时转入地下进行,反而滋生了大量私蓄新罗奴婢的现象。
各方胡众蜂拥入唐,原因是方方面面的。
首先是吐蕃败退回本土、突厥远遁于漠北,大唐再次成为区域中军事力量最为强大的帝国。其次就是较之原本历史上同一时期更加繁荣的商贸情况,更加促进了跨地域的人事交流。
当然,也少不了那些诸胡民众们基于自身的利弊权衡从而所做出的选择。
毕竟,无论是人身安全,还是居住环境与生产条件,包括物质上的获取与享受,大唐之于周边诸夷,那都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眼下看来,这种人口流入的现象还算是比较正面的。
毕竟如今并非大乱方已的疲敝世道,按照开元初年进行的编户统计,如今的大唐民户达七百三十余万户,胡人流入虽多,但远不足以撼动唐人为主体的人口结构。
而且眼下大唐国力强盛,即便诸胡杂入,仍不足以形成危害国家安全的势力,这些涌入的胡人又能补充因商贸发展而带来的劳力短缺。
但即便眼下不成祸患,大唐社稷若想长治久安,相关问题也必须要重视起来。
毕竟历史上的胡患所带来的危害与教训也实在太惨痛,不说五胡乱华所造成长达几百年生灵涂炭的大分裂,单单安史之乱将盛世腰斩,已经令后世无数人扼腕悲痛。
针对诸胡的管理,并不只是当下的问题,只不过随着局势进入开元新朝,这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大唐初年,通过一系列的对外征战与开拓,是建立起一整套的羁縻体系,诸胡皆臣服于大唐天威之下,岁贡不断。
但当年的大唐开边政策,仍是以攻代守,是为了确保国土疆域的完整与安全所进行的一系列战争,一个最大的前提就是国土的安全。
在确保这一战略目标的情况下,大唐对于边疆诸胡的态度便不失包容,并不强求尽并其地、尽役其民,只要不公然触犯大唐的利益、威胁大唐的安全,便仍以羁縻为主,给予那些边胡足够的生存空间与自主能力。
而且当年刚刚经历隋末乱世不久,天下诸州仍然不失荒凉。像高宗年间攻灭高句丽后,陆续将几十万高句丽遗民向内迁置。
可是如今,大唐对外的军事行动除了确保自身边境安全、巩固已有领土之外,还有着更进一步的要求,那就是对新的土地与人口的获取。
如此一来,原本诸胡自主性极强的羁縻统治便不再合用了,大唐只有更加系统、彻底的消化这些边地与人口,才能以此作为动力继续向前推动开拓的步伐。
宋璟所提出移风俗、同教化之类的措施,过去数年大唐也一直在执行。像河曲六州突厥降民的编户,收复青海后干脆在海东设立州县直接统治等等。
但类似的事项推进的却并不怎么顺利,甚至可以说是阻碍不断、见效颇微。
这当中自然有诸胡卑民不近中国人情、不通中国制度的缘故,但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还是宋璟所说诸胡酋首宗主等之类的存在。
诸胡虽然社会结构简单,并不像大唐这样拥有着完整的规章建制,但凡有聚合、则必有组织,那些胡酋宗主便是这些组织中的控制者与得益者。
人是一种高度依赖环境的社会动物,其习惯性虽然强烈,但适应变化的能力同样不差。随着生活环境发生改变,自然而然会做出生活方式的变化,毕竟不能顺势而变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大唐又不是要教化的这些胡人一个个知书达理、满腹经纶,仅仅只是让他们明白律令禁止、恭顺生活,难度其实并不大。听不懂道理,总能认得清刀剑。
毕竟时下诸胡族裔虽然众多,但若说太强烈的民族情结、那是真的没有,宗教、文化上的隔阂也没有后世那样强大,更不存在人权之类的纠纷。一群亡国灭族之余种,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如果说诸胡归化存在什么疑难困阻,那就是太把他们当个人了,认为他们能够接受恩义感召、有明确的利弊判断,所以往往在颁行各种归化政令时不得要领。
宋璟说那些胡酋宗主们圈民为畜,看起来虽然略显刻薄,但事实正是如此。
诸胡并无完善的典章法度,其统治是建立在绝对的人身控制这一基础上的,所以需要高度的聚集才能维持其统治。
河曲的突厥六降州在编户伊始,曾经有一个怪现象发生,朝廷派遣的官员在完成编户、划授耕牧区域之后不久,六州降户们却迟迟不肯散去。
他们并不是敢于抗命不遵,而是因为担心散开之后,或会被当作逃奴逮捕,彻底的沦为奴隶。部族中针对逃奴的处罚可是极为严重的,哪怕是在游徙过程中,只要胆敢越过警戒的防线,轻则割耳割鼻等肉刑,重则性命难保。
虽然大唐也有防备流民逃户的各种律令,但无论是防备的范围还是惩戒的力度都要比诸胡宽容得多。甚至在遇上一些人力难阻的天灾时,除了各种赈济的措施,还会主动开放州县关防,让民间能够觅食求活。
人身上高度的依附性也让这些胡民们习惯了对宗主酋长们的无私献给,之前顺州有盗卖库物案,有胡人州官将一整个官仓库物都入市贩卖。
结果最后一调查,这些库物本来应该是发放给那些已经完成编户的羌民生产安家,但那些羌人根本不去领取,便直接奉献给了原本的酋长。
如果说这些胡人主动的献给还可以归咎为积俗难改、让人怒其不争,那胡酋们阻截朝廷政令的推行、主动去荫庇胡部人口的行为就更加的数不胜数了。
人在乍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胆怯是必然,下意识会对熟悉的人事心生好感与依附。
那些胡酋们就是借助此类的心理,对大唐的政令进行妖魔化的解读,从而将其部族人口仍然把控在手中,进行各种鱼肉剥削,再转过头来,通过宣扬这些卑胡们的凄惨处境,恳请朝廷能够仁恩普施,给予这些卑胡一定的关照与庇护,然后再借此由中攫利。
但事实上,真正让那些入唐群胡生活悲惨、近乎朝不保夕的,恰恰正是这些胡酋贵族们。
大唐虽然不会过分的优待这些入唐群胡,但三亩薄田、岁有恒出,更有工商百业、行市互补。哪怕这些胡人本身不能融入大唐的生活中,但还有官府组织的各种工事劳役,也会获得一些脚力补贴。
最起码,在大唐国境中不会充斥着各种部族间的掠夺与仇杀。并不是说他们在大唐国内便绝对安全,但如果大唐真要大举残害他们,基本上在国门之外便已经杀干净了。
李潼从不标榜天下大同、华夷一体,但就连他在听到一些胡酋贵族们剥削凌辱各自族裔的事迹时,都不免生出大开眼界之感。
有关这一节,他突然又想到一桩轶事,望着宋璟微笑道:“听说昨日京东馆驿中有靺鞨人前往迎接?乞乞仲象之子祚荣早多日前便广邀靺鞨在京人物,号召人捐输集货,言要厚谢宋卿为其族支报仇之恩。”
宋璟听到这话后便正色道:“臣不知此员具事风格,但昨日浅作观望,自觉不可纯良至孝目之!靺鞨新经丧乱,数万族支不知何所归附。其人因情鹊起、善作矫饰,恐不免有接掌靺鞨族事之图,宜需防备,不可轻纵,以免复为营州之祸!”
第1003章 修河劝学,大治河北
听到宋璟这一番话,李潼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长安城的繁华富足虽然让人叹为观止、流连忘返,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会沉迷于物欲的享受之中。
大祚荣本就是历史上渤海国真正的开创者,如今人生际遇虽不相同,但也不可以俗流视之,仍然怀有常人所不具备的气概与志向并不出奇。
宋璟虽然与大祚荣接触不深,但出于对宋璟的信任,加上原本历史记忆作为参考,李潼也相信宋璟的这一判断是有其道理的。
靺鞨作为东北群胡中的一员,论名气、势力或许不如契丹又或三韩之国那么大,但也绝对不容小觑。
国朝初年,便有一批靺鞨贵族融入大唐政局且身居高位,诸如唐初的突地稽、李谨行父子,特别是李谨行,不独率领唐军与新罗之间进行了数年大战,在青海战场与吐蕃交战也颇有战功。还有原北衙宿将李多祚,同样也是出身靺鞨。
至于以靺鞨人为主体建立起来的渤海国,更是雄踞海东、盛极一时,与契丹、与新罗多年对抗且能不落下风。虽然最终覆灭于契丹,但渤海国遗民又有相当一部分融入女真当中,换了另一幅面貌继续在历史上留下痕迹。
当然,随着李潼执掌大唐,针对靺鞨人不遗余力的追讨,一切可能都被提前锁定在了萌芽之中。
大祚荣的父亲乞乞仲象本就是靺鞨大族酋长,当年契丹大贺氏叛唐,乞乞仲象与族众相约逃出营州,希望借此摆脱大唐的控制。虽然之后生出反复之乱而丧命,但若说乞乞仲象心向大唐,李潼自是绝不相信。大祚荣作为其子,当年外逃时想必也应深参其事。
李潼对大祚荣自然不失警惕,张仁愿俘获其人不久后便勒令押回长安,只不过叛逃的靺鞨人内部爆发内乱,反唐之心更加坚决的乞四比羽掌握了部族大权。
为了分化瓦解靺鞨人的反抗斗志,李潼才没有追究大祚荣叛逃之罪,而是授其五品游击将军、留京任用。虽然官品势位并不算高,但却是继李谨行家族、李多祚等靺鞨将领之后,靺鞨人再次入朝的一个代表人物。
如今靺鞨叛逃一事虽然解决,但仍有数万户、多达十数万靺鞨族众后续的镇抚问题。如果按照朝廷以往惯常的处置手段,以大祚荣这个蕃胡名族出摄其众,也算是理所当然。
虽然说眼下大祚荣未必还保持着矢志反唐的决心,但若由其人出掌部族,势必不会像其他将领一样忠心纯粹。而随着靺鞨之乱被平定,接下来的管制也从外患转为了内政,自然也不会再像此前那样警惕,这又会留给大祚荣许多操作的空间。
因此宋璟将大祚荣视作新的营州之祸,还真的不是夸大其词。大唐国力强盛时,自然不惧这些杂胡们势力的发展,可任何一个朝代也难保证长盛不衰。中唐以后大唐周边许多悍胡,几乎都是受到了大唐的扶植而逐渐壮大起来。
一念及此,李潼心里已经是杀意暗生。他自有爱才及包容的一面,但既然有人摆明了乃是狼子野心、养不熟的白眼狼,若还不杀,难不成留着过年?
不过在对大祚荣痛下杀手前,首先要解决的还是靺鞨那几万降户的安置问题。
略作沉吟后,李潼便又望着宋璟说道:“卿自营州归朝,途经河北,沿途所见河北诸州县政治如何?”
宋璟听到这问题,先在脑海中仔细梳理一番,然后才就自己沿途所见河北风物种种、并附着自己的见解看法,向圣人娓娓道来。
在出镇营州之前,宋璟便已经在河北任官数年,可以说是从契丹叛唐、肆虐河北之后,便伴随着河北的政治恢复一路走来。
之后虽然远赴营州,但河北同样也是营州的后方大基地,一应钱粮人事都从河北拨给,宋璟更有一份旁观者清的明悟,谈论起相关问题便也条理有据、深刻具体。
“契丹乱后,河北诸州虽便被疮痍,但之后圣人扬志图兴,名臣显员驰赴河北,宣命布政,劝农奖耕……今民生可称殷实,秩序复于井然,但仍有地况几桩、略称不协。一者经术不彰、民不尚学,乐任侠而惭礼义,二者运滞物阻、工巧利贱,贾人名贩实劫、民难得利,三者役重课繁……”
多年为官,本身又出身河北,宋璟对河北感情自然颇深,讲起的几桩弊病也都颇为深刻。
首先这第一条经术不彰,乍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能让人理解。毕竟南北朝以来,以诗书礼义传家而盛名于世的五姓七望世族,过半都出于河北,若说河北人学术有逊,似乎有些不妥。
但这些大族本就脱离世道久矣,与平民百姓之间本就交集不多,特别他们各自把持学术与政治上的资源,反而让河北整体的学术环境变得不能健康发展。
对于这一点,李潼倒也并不是全无感觉,但他的视野决定了他只能从当下的政治环境当中进行观察取舍。如今的朝情局面,河北世族虽然也颇具生命力,但却并不存在什么垄断地位,而且每年的科举与铨选,也都有河北选举人循序而进,看起来井井有条。
但他所看不到的,则是河北名门对于这些典选途径的区域垄断仍然极为严重,普通的河北平民几乎难于分享这一部分政治资源。
任何的投入都需要回报来进行刺激,若常年如此,民众们自然渐渐的不乐意再作投入。
中唐以后,河北在大唐的人才涌现便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世族名门在科举考场上呼风唤雨、高歌猛进,第二便是藩镇牙兵据地为雄、啸傲地方。
这种人才结构,无疑是不健康的。长久以来,河北普通民众们得不到朝廷选士等政治资源的分享,这也让河北诸州不同程度的保持着对朝廷的离心力。
至于第二点,这也是河北的地理情况所决定的。河北南部多是平原,北部则多山岭,特别是以幽州为中心的诸州县建制。南部因为依靠黄河,还有便利的水运可以借用,但越往北交通运输条件便越差。
运滞物阻、工巧力贱算是将河北地区的一个民生困境总结得颇为深刻。
不同于后世南重北轻的经济格局,河北作为华夏民族最早开发的核心地带之一,一直到如今仍在方方面面领先于江南地区,无论基本的耕织还是各种手工业,在整个天下都处于领先地位。
但是随着区域间的交流变得频繁且广泛起来,河北发达的手工业却没有带来相匹配的回报。河北精美的丝绸与瓷器,还未正式进入市场,便已经因为运费而变得价格高昂,市场空间自然遭到了压缩。
这种情况越往北则越明显,以至于未来的河北都渐渐的风俗内敛、不乐交流。后世便常有人疑惑,为什么安史之乱后河朔三镇仍是兵强马壮,但却并不继续反唐、争霸天下?
抛开各种政治格局上的原因不说,在民风上而言,河朔三镇那些牙兵虽然骄悍,但却具有着极为顽固的乡土情结,只愿意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对于扬鞭策马、争霸天下实在是乏甚热心。
当然,河北的地理环境也绝对称不上闭塞,而且境域中也不乏水网勾连,须知京杭大运河北段永济渠,可是在隋朝大业年间便已经动工完成了。
但这又要延伸到第三个问题了,那就是河北的课役沉重。眼下大唐边防局面尚好,契丹的叛乱未成糜烂之祸,突厥也难以再频频南寇,靺鞨问题也得到了解决。
但在治理辽东这数年时间里,河北除了本身休养生息之外,还要负责承担相关的钱粮人马等战争成本,这自然是压在民众们身上沉重的负担。
如今还仅仅只是一个靺鞨余寇问题,已经让宋璟就河北现状作出课役繁重的评价,原本历史上东北每多征战,河北人所承受的战争压力自然也要数倍于当下。
难得有安禄山这样一个知情识趣、又能征善战的胡将坐镇河北、稳定局面,唐玄宗自然是宝贝的不得了。
河北所地处方位,漠南、东北凡有战乱,其地便是主要的承受方,又不像关中长安这样的政治中心一样能够得到四方增补,相关课役自然是沉重有加。
就算河北有水道交通基础,那也需要长期封禁、不许民用,以便于防备诸边兵患侵扰、及时调度人员物资。
听完宋璟对河北现状的描述,李潼也是沉默多时。
所以说朝中是真的需要这样的良臣辅政,能够在他得意时不失警醒的提点,既不危言耸听,又能切言时弊。
过去数年,大唐内政井然有序,对外战争也是胜绩频频,老实说他真的都已经有些飘飘然。但在听到宋璟的这一番话后,他才更清晰的认识到国家兴治仍是任重道远。
君臣一番交谈下来,夜色已经渐深。期间乐高几次登殿,但见圣人与宋璟交谈入迷,也都不敢打扰,只能吩咐膳处继续温备餐食。
终于腹中一串低鸣打断了圣人思绪,李潼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望着宋璟笑语道:“宋卿行途疲惫,朕未能体恤,反而对席强论、错过餐食,且在此殿略进便餐,就宿外苑,明早再来畅谈。”
“臣谢恩,但、但臣入夜不食……”
宋璟听到这话,自有几分感动,但又有些尴尬的低头说道。
李潼闻言后不免暗翻一个白眼,心道你是不知张仁愿那顿烤肉吃的多香。不过宋璟乃是他真正的爱卿,倒不必像张仁愿那样调戏,李潼便也尊重他的生活规律,让乐高引领宋璟去外朝闲廨暂住下来。
第二天并非朝日,但圣人还是亲临外朝,主持了一下宋璟的拜相仪式,之后再与众宰相讨论了一下昨日同宋璟提及的几个问题。
河北政治仍待有改善减负的空间,有关劳役沉重的问题,当下就可解决。随着靺鞨之乱被平定,河北诸州短期之内已经不需要再承担繁重劳役,正该与民休息。
同时,河北的漕运环境也要加以改善,便以谏议大夫徐俊臣为营州招抚使,前往营州将靺鞨诸族涉乱余众分批迁入河北,以充当修缮疏浚永济渠等河渠的劳工。
将这些外族战俘用于营修大唐本身的道路运渠等基础建设,已经不是首例。开元五年开修的参天可汗道,就是一路打一路修,如今也已经修到了原本突厥南牙的黑沙城。
我大唐向来以理服人,道理说不通,那自然只能用物理。
用这些外族战俘们兴修基建,一来可以大唐民众们的负担,二来可以通过繁重的劳役去摧毁诸胡战俘原本的组织结构、瓦解他们的反心斗志,接下来再附州县安置可以更加的顺利。
靺鞨聚乱数年之久,总不能一投降便好酒好菜的招待抚慰。
至于说如此役使会不会让他们再次聚反,说的好像他们此前流窜海东过的是怎样富足快活的日子一样,修河筑堤虽然辛苦,起码还有一口菜汤果腹,若胆敢再反,那也只能在营州就近挖坑埋了,反正大军还并未完全撤回。
之所以专遣徐俊臣前往招抚,李潼也是打算人尽其用。
不论前迹如何,如今大祚荣也算是立朝的唐臣,无罪而诛不足服众,派徐俊臣前往,这家伙若不能在靺鞨残留人事关系中梳理出乞乞仲象父子是靺鞨人叛唐主谋的罪证,那可真白瞎他酷吏之名了。就算要杀,他也要把这家伙杀得不偏不倚、有理有据。
当听到朝廷打算大修永济渠等河北运渠,原本对诸事务不怎么提得起兴致的宰相姜师度顿时眸光一亮,起身便作自荐:“臣学无真知、德无卓行,具位宰相,常怀惶恐,唯圣眷所庇,才敢战战临位。虽不敢禹功自诩,但任事以来,的确久在水利之位,今朝廷有用,恳请圣人遣臣往控水波!”
听到姜师度言辞恳切,不独圣人莞尔,就连在殿诸宰相们也都不无善意的笑了起来。姜师度在宰相位置上虽然乏甚创设,但也的确是别具一格,别人唯恐势位不著,唯有他闻治水则意动。
见姜师度极力恳求,李潼在稍作沉吟后,便也点头答应下来。这老先生挖沟有瘾,与其强留中枢、长安八水都快被挖成六十四水,不如放在更有发挥的位置上。
除了姜师度之外,前宰相钟绍京又被提及。钟绍京罢相之后便以秘书监荣养京中,眼下则被加任为礼部尚书、河北道督学大使,前往河北诸州巡察设立州学县学,以兴河北学术。
两名宰相齐赴河北、各领职事,圣人对河北的重视可见一斑。起码在自己统治下的大唐,李潼是希望能将河北从善治理,不要离心暗生。
第1004章 皇子通经,出阁入世
初春时节,黎明时分,仍不免春寒料峭。当整座长安城还笼罩在朝日新升前的昏暗中时,大明宫禁中已经变得忙碌起来。
大内金銮殿内外灯火通明,皇后并诸嫔妃们早已经在殿端坐,神情颇有紧张期待。特别是皇后,收在案下的两手握起了拳头,一侧披帛早从肘弯滑落下来也浑然不觉,大不似平日的恬淡从容。
几个年龄已经不小的皇子皇女们也都在殿中分坐着,只是少了皇长子李道奴。眼下这时分尚早,孩子们还未完全睡醒,但因殿中气氛严肃,也都不敢倒头继续入睡,或晃着小脑袋、或拍打着脸颊,用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来提神。
虽然他们并不清楚今天有什么重大意义,但却知早多日前父母便在筹备,各自阿母更是频频提醒他们今天千万不要嬉戏忘形,一定要守住仪态。
所以哪怕是平日里最活泼好动的李柔娘,这会儿也瞪大两眼端坐殿中,只是眼珠子虽然瞪得滚圆,但视线却全无焦点,很显然一半的神志还沉湎于梦乡之中,又不知昨晚闹腾到几时才入睡。
父母的警告或许有欠威慑性,但李柔娘这个长姊在一干弟弟妹妹当中却颇具威望。眼见这位长姊今日都这么老实,那些小家伙儿们纵有不乐,这会儿也都不敢放肆吵闹。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内给事乐高率领数名宦者宫人趋行登殿,向着皇后等人作拜道:“禀皇后,圣驾业已抵达紫宸殿,国学祭酒、直殿学士等诸员亦悉至直堂待召。请皇后并诸夫人移驾麟德殿,招聚外朝命妇,以待案考消息。”
“有劳乐给事通禀。”
皇后先是点点头回应一声,迟疑片刻后才又忍不住发问道:“道奴他、他有没有怯场?”
“殿下言行有度、举止从容,臣未见有慌张姿态。”
乐高闻言后连忙回答道,对皇后稍作安慰,同时心里不免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不拘尊卑贵贱,对自家儿女凡所人事都难免牵挂不已。
不说眼下皇后的失态,就连圣人近日都有些患得患失。明明那么多的军国大事都能从容处理,可近来却拉着他们这些近侍频频讨论该何以酬谢诸具案大臣,赏赐过厚担心有贿结之名,赏赐过薄担心不够庄重。
能够让圣人皇后都紧张失态的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今日乃是皇长子李道奴通经试,只要通过了国学祭酒并外朝诸学士的考评认证皇子已经学贯一经,接下来便要正式的赐名封爵、出阁读书。
当然这也并不是古礼相沿,大唐多有皇子襁褓中便获封亲王,在学业方面本就没有什么硬性的要求。
只不过圣人对自家儿子要求更高,此前朝中便屡有请封诸皇子的奏议,但圣人一直未允,只道胎生小物、混沌未褪,是非不解、善恶无辨,岂堪裂土封建、临民享秩,暂且养丑宗中,待学有所历、性有可观,才可引见于世道,供时流各具臧否。
皇长子六岁学诗于秘书省小学,八岁始治孝经,虽然一直无趋外朝,但笃学尚礼的德性已经由诸授业博士们口口相传于外朝,因此外朝群臣对这位圣人嫡长子嗣也都是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一直到了今年元月,群臣再作请封,圣人才终于决定为这名嫡子举行一场通经之试,学有验证之后便听从朝议请求,准皇子道奴出阁见众、封国建府。
今天的通经试,不只是天家一户之私事,更是关乎社稷之传续。李道奴乃圣人嫡长之子,自然也就是大唐未来的储君。虽然当今圣人仍然春秋鼎盛,但国有储而嗣有序,所以这件事也获得了内外群众们的广泛关注。
圣人在内朝紫宸殿主持儿子的通经之试,皇后则要在麟德殿接见诸外朝命妇家眷们。一则是接受诸朝臣人家的祝贺,二则也是审阅各家家风德性,为儿子来日入读昭文馆选配贵胄子弟们侍读做参考准备。
紫宸殿内殿中,十岁出头的李道奴一大早便起床沐浴更衣,眼下换了一身素白的学子袍,身高已经不低,因为发育而显得体格瘦长,五官眉眼之间颇有父母遗传的痕迹。
眼下他正独坐在内殿小轩中,四角张挂的大灯光线交错,将房间照耀得全无四角。面前小案上还摊放着一卷《孝经》的名家注解,虽然早已经熟诵于怀,但事到临头难免还是有些紧张,趁着开考还有一段时间便再浏览一遍,加深一下印象。
这时候,房间中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李道奴转头一看,便见阿耶正往房间中走来,连忙推案起身,入前小声道:“阿耶。”
李潼走到近前来,看到儿子身高已经快抵自己胸口,颇有欣慰的拍了拍这小子额头并笑语道:“紧张吗?”
李道奴闻言后有些局促的挤出几分笑容:“知道阿耶并外朝众学士们为我一个小子学事忙碌,真的是有紧张惶恐,担心不足众愿……”
李潼听到儿子直言,不免又笑起来,拉着这小子入席坐定,直望着他叹息道:“知警知恐并不是坏事,你这样的身世,注定了此生半不私有,言行举止都有群众窥量。
阿耶此前阻你入世,并不是觉得我儿质丑、不足以夺彩于大众,只是在我力所能及,包庇你享受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之后群众愿望加于一身,难免会有心累疲惫,回忆过往,可以不必因此缺失为憾。”
“阿耶难道也有力不能及?”
李道奴虽然还没有通晓所有人事的年龄和阅历,但也颇见早慧聪颖,听到这话后便有些讶然的问道。
李潼闻言后又笑起来:“天道无穷而人力有竟,世道之内谁敢夸言无所不能?长短盈缺,这是任何人事都难以避免的。所以人才要励志于学,学可以补短、可以补缺,丑恶变得美善,浅薄变得深厚。人力或不能达成尽善尽美,但却能日益精进,父母不能伴你长年,同志或半道而弃,唯有学之一业,日日更新,勤必有酬!”
讲到这里,他又指了指摆在案上的经卷说道:“此番考经,无论答成何样,阿耶都感到欣慰,为我儿自豪。昔年怀中唯知呀呀唤乳的小童,今日竟然已经能够运毫施墨、辨析经义,一番教养,已经是大有回报。但是学无竟时,这一刻的满足源于这一刻的无知,不知人间还有更好……”
“阿耶的教诲,我记下了,绝不矜傲自满,一定勤奋于学!”
眼见父亲少见的同自己交心倾谈,李道奴也是一脸认真的点头说道,但过了一会儿,又斜眼偷窥父亲的神情,试探着问道:“阿耶这么说,是不是、是不是我今天考答就算不如预期,也不会受罚?”
“今日不会,明日未必!”
李潼也不奢望儿子在这个年纪就能通晓所有道理,毕竟他也做不到,少年心性还是该要有所保持,闻言后也不气恼,只是加重几分力道,拍拍这小子肩膀:“收拾心情,随我登殿!”
圣人拉着儿子的手缓缓步入紫宸殿的前殿中,此时殿中群臣俱已在位,纷纷起身迎拜。李潼看了一眼仍有几分拘谨的儿子,亲自引着他介绍在殿群臣,自国子监祭酒王方庆以降俱作介绍。
皇子虽然养在禁中,但也并非绝对的不见外臣,岁时佳节的各种庆典场合也都有见,但像今天这样面对面的审视交流却是少。
所以王方庆等人也都瞪大了眼仔细打量审视,眼神之中不乏热切,这一幕看在圣人眼中,自觉有些酸溜溜的:怎么着,难道还担心老子把你们储君养废了?
群众礼见完毕,众人各自归席,而李道奴也收拾心情,坐在了监考官对面的考席中,先展卷细览一番考题,旋即便发现了一些古怪,原来这些考题他多数都在近日温习过,不免便抬头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殿中端坐的父亲,见阿耶眉梢一扬示意他赶紧答题,不敢再露痕迹,连忙提笔伏案。
李潼向儿子泄密考题倒不是教他取巧,毕竟这一次的考试本就不是多么森严的典礼。
说的用心坏一点,等到这小子答完再让臣员挑出一通经义所未深及的地方,还能打击一下这小子:作弊都拿不到满分,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
他之所以在群臣屡请之下才安排这么一场让儿子入世的考试,虽然也有一部分权势方面的考量,但更多的也的确是出于对儿子的关爱,不希望儿子过早的卷入到外朝的情势纠纷中来。
诚如他自己所言,这样的身世注定了人生绝大多数时间中一定会倍受群众瞩目,无从逃避。
而一旦儿子进入外朝,父子之间也将不再是单纯的伦情相处,所以在此之前,起码也要让儿子先具备一定的是非判断能力,不失待人接物的基本素质。
外朝群臣殷请皇子出阁,倒也并不是存有什么政治投机的心理。虽然说圣人仍然春秋鼎盛,但眼下嗣序继统的法礼伦情都确凿无疑,若迟迟不能正定,反而会滋生出一些邪情暗涌。
眼见到考席中的皇子正襟危坐、悬臂疾书,殿中王方庆等监考官们眼神交汇,也都毫不掩饰欣赏之情。
虽然说眼下还不知皇子最终考题会答成什么样子,但只看仪容气度便觉颇类圣人,这也让他们此前一直有些悬起的心放松下来。无论皇子现在学业是深是浅,起码本质不差,日后再加以悉心教导,今上之后,大唐仍是明君可待!
今次考试名为通经试,倒是跟科举中的神童科有些类似,虽然名为通经,但学贯一经又哪里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哪怕皓首硕儒也不敢夸言能够将一门经义都贯通透彻。
再加上外朝群臣也都渴望储君入朝久矣,王方庆等在拟定考题的时候标准也较神童试更作放宽,李道奴又提前得了阿耶放水泄题,答起来更是运笔如飞、流畅得很。
原本预定一个时辰的答题时间,他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将所有考题都对答完毕。但在答完之后,他并没有急着举手告知、结束答题,而是再从案头卷首认真回看、仔细的查阅一遍。
见到这一幕,不独群臣欣慰于皇子的缜密沉静,就连圣人也不再掩饰脸上的笑容,端起案上的茗茶小口啜饮起来。
但因为动作大了一些,杯盖磕在了杯壁上,发出了一声脆响,在满殿俱寂的环境中显得有些刺耳,顿时便引起了王方庆的侧首凝望。
难道现在就得给你们腾地方?
李潼迎上王方庆那有些不悦的眼神,心里已经决定儿子齿胄入学的时候,要把奉给国子监的束脩之礼折半了。你们这才刚见面就金风玉露一相逢,老子在自家殿堂喝口茶还得看你们脸色?原来我才是多余的!
且不说圣人心中的酸涩腹诽,随着磬声响起、宣告着考试还有一刻钟结束,李道奴终于将笔放在了笔架上,并起身退出了考席,站在席案外向主考的王方庆作礼告退。
王方庆连忙起身还礼,缓步行至考案旁站立片刻,待见墨迹已经完全风干,这才将几纸考卷拿取起来,待得圣人点头示意后,便返回所案,与在场诸学士们传案批阅起来。
区区童子通经考试,题对都是浅显直白,但众人却批阅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开始各自伏案写下评语,之后诸评语汇总王方庆案头,他又逐一细览一番。
看众人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李潼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家这大小子偷看了他藏在秘阁的诗文名篇并盗写出来。终于在父子俩都等得有点望眼欲穿的时候,王方庆才离开案席,将评语呈送上来。
“殿下书法见功,文理周谨,引述得体,申义中正,臣等临案审细,俱以为可判通经!”
听到王方庆作此总结,侍立在御案一侧的李道奴忍不住便眉开眼笑,望向阿耶的眼神也充满了渴望夸奖的期待。
李潼则只是微微一笑,接过那考卷并群臣点评略作翻览,虽然王方庆的评价全是正面的赞扬,但在真正落笔点评的时候,卷中出现的一些错漏疏忽也都被圈注出来。
他对此也不作掩饰,直接在案上推到儿子面前,正色说道:“学有恒深,尚非童子简略所能尽涉,王祭酒并诸学士嘉言助学,是恐损你轻薄好学之心,不可因此矜慢、懈怠进益。”
李道奴就案垂首看了看学士们所标注的考卷,脸上笑容也收敛起来,心里的确生出几分挫败感,连忙在案左俯首作拜道:“臣必铭记圣人教诲,不负诸学士释惑传道之惠!”
一场通经试自此算是完成,这会儿天色也已经大亮、日上三竿。
诸学士各自归席,李潼则抬手召来中书侍郎李峤并宗正卿、同王李光顺,在殿中为皇子李道奴拟定学名李彻、表字高远,并册封为雍王、享邑一千户,并着门下省为雍王选配员佐建府。
同时雍王李彻将代表圣人前往国子监、参加并主持今春贡举人释奠礼,雍王入学的齿胄礼同日举行。
第1005章 天家幼少,各具风格
大内麟德殿,诸家命妇早已经齐聚一堂,人员到场较之元月入贺佳节还要更多。
毕竟新春佳节每年都会有,可天家嫡长学业有成的贺礼场合却并不多。天家本无私事,皇长子学成出阁,后续各种相关事宜自然也就会陆续有来。
各家女眷未必敏感于朝情大势,但门户之内情势权衡的智慧自然不乏。皇长子此番出阁,挑选诸家贵胄子弟伴学于昭文馆自是应有之义,试问谁又不希望自家儿郎能够与未来的储君结成总角之好、同窗之谊?
除了子弟伴学之外,皇子既已出阁入世,未来几年之内必然也会有婚配择偶之议,这对一众朝臣贵胄人家而言,又是一个分外难得的亲近天家的机会。
因此今天诸家命妇入宫,也都各自将最好的姿态展示出来,希望能够获得皇后的垂青关注。
紫宸殿的考试还未结束之前,麟德殿中气氛还有些严肃。而当各种消息陆续传来的时候,殿中的气氛便不再沉闷,各家命妇纷纷起身、各自争先恐后的向皇后表示祝贺。
皇后自然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自家儿郎总算能够获得外朝重臣并诸学士们的肯定,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定下来,脸上的笑容较之春天的阳光还要更加灿烂。
外朝雍王册封的仪式仍在进行着,麟德殿中已经是一片欢笑的海洋,而皇后自是绝对的中心人物,除了诸命妇们祝贺之外,没有到场列席的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也都各自遣员,向皇后道贺并各作褒奖,感谢皇后为天家教养良嗣佳儿。
来自亲长的褒扬与诸方的道贺让皇后激动不已,以至于罕见的有些失态,频频举手擦拭眼角的潮湿。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虽然胎落成形,但这一团骨肉凡所伸展,还是让为母者倍感牵挂。缘也罢、债也罢,操不尽的心思,使不尽的心力,这一个小物啊,真是让咱们这些为母者余生都难有安闲之时!”
眼见到皇后动情垂泪,坐在席中的太平公主也忍不住深有感触的叹息一声,而这一番感慨,又让在场诸家命妇各自流露感怀认同的表情。
“幸得天家垂眷,忝列门户之中,荣华倍享,岂敢辞劳!小儿能得世道赏见,不弱血种的传承,能让他母亲凭此增光,的确是让人倍感知足……”
满心欢喜之下,皇后也并不掩饰为儿子感到自豪的心情,在席中略作欠身,继而又面向众人笑语道:“户中小儿一人验学,有劳诸家亲友宾客奏问,厚爱如此,让人感动。幸在小儿拙质略有可观,不让各家空走一遭,唯以殿中具宴款待,诸夫人、娘子们不必拘礼,趁此闲时,且乐此中!”
随着皇后一声令下,一众宫人宦者们便在殿中忙碌穿梭,更设新宴。同时云韶府诸音声人们也都鱼贯登殿,很快殿中便响起了悠扬欢快的丝竹歌乐声。
只不过,相对于禁中的宴席款待,各家命妇们最关心的自然还是雍王出阁之后各种后续事务的安排。
虽然说许多人都有些不能理解何以圣人不直接将雍王侧立为太子、正位于春宫,但李唐社稷创业于关中、雍秦之封本就意义非凡,再加上圣人并先帝父子俱曾封雍王,今嫡子再封,雍王基本上也已经可以视为正式的储君。
皇家一桩大事算是已经初成定论,可诸朝臣贵胄人家的诉求却还未有所满足,所以接下来歌舞宴席虽美,但各家贵妇也都少有沉迷此中享乐,特别自度家中恰有适龄儿女的人家主妇,更是趁着起身祝酒之际旁敲侧击、想要打探一下皇后的口风。
但皇后久为后宫之主,虽然一时间有些喜乐忘形,也很快便调整情绪,对于各家命妇的试探虽然各有答复,但也少有正面肯定的回应。
毕竟儿子出阁之后,便不再是庭中嬉戏的顽童,凡所举动都受群众关注,于朝情局势也有颇深的纠缠,皇后自然不会轻作表态、决意于后宫之中。
皇后回答的滴水不漏,不免让在场各家命妇更加的心痒难耐,但也不能真的熟不拘礼去过于直白的询问。在这样群情胶着又各存顾忌的场合下,太平公主的存在就凸显出来。
她是宗家身份比较特殊的一位亲长,言谈间顾忌更少,自然是最好的打探口风的人选。所以随着宴会的进行,太平公主便也获得了各家命妇殷勤问候,希望这位大长公主殿下能够仗义执言,帮助众人询问一番。
太平公主自是颇为享受这种群星拱月的待遇,但如今的她也不像早年那样事事争求表现,只见圣人直到皇子年过十岁才肯引见于外朝,便知圣人对这个长子的关爱呵护,后续各种事宜必然也都有着自己的安排。
因此太平公主是不愿干涉其中、言语惹厌,毕竟自家在当中也没有什么直接的诉求,没必要为了各家的逢迎而失了自警。
但人生在世,总有一些推却不了的人情请托。特别自从给临淄王李隆基介绍良媒之后,太平公主便也成了宗家贵胄群体之间比较热门的婚配介绍人,自然借此为自家儿女挑选当世势位崇高人家,眼下也多有儿女亲家在殿。
太平公主亲出子女俱已成家,各自选配也都是贵族名门。其长媳长公主李幼娘自不必多说,正因为这一门亲事,太平公主至今在宗中地位仍是尊贵超然。
其次媳出身同样不俗,乃宗家德长、长平王李思训的嫡出幼女。女儿们各自婚配,也都或为关内望族、或为关东名门。
一般人家主妇请托,太平公主可以不作理会,可这些儿女亲家们也频作暗示,便有些推脱不了。
而且今日宴中一众命妇们当中还有一位比较特殊的存在,那位三原李学士的夫人眼神正似笑非笑、若即若离的打量着被群众包围的太平公主,便让太平公主感觉有些不自在。
于是在默然一会儿之后,趁着殿中歌舞转场之际,太平公主便把杯一笑,抬手指了指正偎坐在其母长公主身侧、自家的小孙子叹息一声:“可憾这小物黄口太稚,若能再年长几分,可以追从他那优异表兄共赴学馆,可以见才思齐,节省户中亲长的教养心思。”
殿内众人听到太平公主终于直言此节,也都纷纷竖起了耳朵,抬眼望向上方几席,希望皇后能够吐露出一些确凿的讯息。
皇后听到这话后便微笑起来:“大长公主有此一番助势之想并不虚设,雍王虽然齿长难追,但庭中还有少幼几员尤需同龄亲戚儿女的陪伴。日前我便同妹子言及此事,不要让儿郎们恃爱长痴,该当启蒙进学时,便需痛舍怀抱之内的温情……”
过去数年,圣人夫妻们也非虚度,虽然不比岐王家添丁迅猛、人多势众,但也是儿女陆续有添,到如今已经是七子六女的大家庭。
这当中皇后所出两子一女,贵妃唐灵舒两女一子,惠妃杨丽一子一女,德妃叶阿黎一子并在养胎,昭容杨喜儿、婕妤韦团儿亦是一子一女。
当然这还仅仅只是养在宫中的儿女,在宫外则还有一子两女。殿内某人在察觉到皇后并诸妃嫔扫过自己的眼神时,端起果酒、神情淡然的浅啜一口。
这样一个数字,虽然不比岐王家惊人,但也看得出圣人在治国之余,业余生活同样很丰富、很努力。
女子们启蒙或不紧迫,而诸皇子中除了通经出阁的雍王李彻之外,最年长的便是婕妤之子业已七岁,其后便是昭容所生的老三、德妃所生的老四,都已经时龄五岁,只是年头年尾。
皇后作为大妇端庄得体,宫中嫔妃也都少有夺宠竞争,子女们虽然嫡庶有定,但日常教养于一处,感情自是和睦深厚。到如今,三个皇子也已经在秘书省小学中启蒙进学,所受学的步骤与嫡兄李道奴也并无差别。
秘书省的小学是高祖李渊为了教育皇家近亲少儿所创设,之后圣人为了子女教育更亲自主持编写《初学记》《格物理》《几何初用》等启蒙书籍,又将这小学从大内转移到了外苑的乐智园中,可以说是当世第一流的启蒙学馆。
乐智园便是开元五年在外苑兴建的大游乐场,建成之后不独皇子皇女于中接受启蒙,满朝宗亲贵胄们也都乐于将自家少幼儿孙送入其中受学。
到如今,这座小学已经有学童近千,入学的名额甚至成为奖酬内外臣员的一项内容。
听到皇后讲起小儿教育,李幼娘回手揽住自家儿子,满是怜爱地说道:“我儿进学也不急在此刻,还是等到那五雄离园,秋后再送入罢。”
听到长公主这么说,在场众贵妇们无不知趣一笑,而坐在别席的同王妃并岐王妃则不免脸露羞赧之色。
人多的地方便难免吵闹,贵胄小童们同样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自然难免生出许多纷争。乐智园近千学童,总有一些顽皮的刺头存在,那所谓的五雄便是最顽劣的五个学童。
这里面岐王家就占了俩,同王家则有一个。顽童们虽然无作大恶,但若喧闹起来也让人惊吓不已。
譬如同王之子李仙童,这娃脑壳就是有点瓜楞,大不似其父恭谨纯良,自幼便由皇太后抚养,难免隔代亲的溺爱。再加上同王不纳侍妾,子嗣远不及岐王那么多,合府物料供其挥霍。
小儿少时还好,可是来到乐智园后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有诸多同龄人凑趣玩闹,又接受了各种知识的冲击,顿时便滋生出无穷的奇思妙想。
这李仙童最惊人的举动,是偷爬上乐智园观测候风的高塔,凭竹丝细帛扎结的展翼从数丈高空跳落下来,万幸风力强劲、小儿体轻,加上那展翼工艺材质优良,得以滑翔落地,没有筋骨受损,但一张脸也被擦破得血流如注。
乐智园发生这种事情自然令群众震惊,在皇太后盛怒过问下,自司业李仙宗以降全都遭受处罚。若非圣人出面回护,李仙童这小子怕都要被开革出园。
但尽管如此,乐智园里有这种动辄跳楼为乐的家伙存在,也让各户家长们忧虑不已,担心自家儿郎近之沾染上什么痴愣气质。
家长们或许不喜这样的小刺头,但却无损李仙童在一干学童们当中的威望,凭此一跳俨然已成京中少辈们当中的领袖人物,出入拥趸极多。
同王子已经如此具有风格,岐王子更是了不起,号称外苑捉钱令史,直接在乐智园里做起了放贷的买卖。
学童们虽然出身贵胄之家,但长辈们各因家教、未必会予求予取,小儿性喜猎奇,见到市中稀奇商品总免不了想要据为己有,便向岐王嗣子搞起了借贷,九出十三归。
当这一项金融罪案被查发的时候,本钱俨然已经具有了数千缗之巨,足见这行业前景之巨大。
听到长公主直言不讳讲起乐智园五雄之名,不独两个嫂子各自神情尴尬,皇后一时间也颇感忐忑。
小儿外苑学习经历如何,她本来少作过问,可是当从儿子房间里搜出竹翼草图和放贷总簿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了。若非别事引发出来,她还真觉得这小子每天只是乖巧入学。
一番闲话虽然言及不深,但起码让众人听出来,同王与岐王两家儿郎应该是要与雍王一同入学昭文馆。
昭文馆作为外朝最顶级的教育机构,生员录取不像秘书监小学那样泛滥,在馆学徒二三十人而已。凭着现下馆事状况,便能估算出能够与雍王一同入学的应该在十员左右。
宗家近亲已经占去了两个名额,那剩下的每一个便都弥足珍贵,于是在场各家主妇们也不由得暗自思度起来,盘算着该要如何争取这样一个名额。
宴乐中途,皇后入内殿略作歇息,殿中各家主妇言谈便不似刚才那样拘谨,变得随意起来。
跟各家盛装出席的贵妇们相比,上官婉儿今天的衣容装扮显得有些随意、并不醒目显眼。
虽然说身世有些特殊,但是随着她家夫郎官爵越来越显赫,她也免不了要参加一些交际聚会,毕竟母子坊居生活也不能完全与人间隔绝。
虽然本身并不想引人关注,但容颜气度总是隐藏不了,再加上神都旧年作为内宫女官的代表人物,不乏贵胄命妇对她印象深刻。
此前因皇后在席,众人虽有好奇,也都止于席中的打量,这会儿气氛随意起来,便也不乏人入前问候寒暄起来。
毕竟无论是过往的经历,还是当下李学士夫人与京中最大香行的主人等身份,都很难让人完全的忽略她,更对其充满了好奇。
尽管近年来总是深居简出,但类似的交际场合上官婉儿也并不陌生,讲到滴水不漏的缜密话术,较之皇后不遑多让,虽然在席中言必有应,看起来对各类交际也是热情十足,但一些该要隐秘的事情也都无泄分毫。
她这里刚刚应付过两名贵妇,便有一名宫人见机入前耳语一番,上官婉儿闻言后微微颔首,向着一名正穿席行来的贵妇歉然一笑,然后便起身走出了坐席,绕过侧边的厢殿离开主殿。
自有宫人沿途趋行导引,很快上官婉儿便被引至后殿一间厢室中,待到宫人们悉数退出,上官婉儿才举步绕过围屏,旋即便见到皇后正含笑站在屏风后等候。
上官婉儿正待欠身见礼,皇后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神态不无亲昵道:“便舍相见,夫人又何必拘礼!孩儿应试,门私中的小事,劳动夫人亲来作贺,若禀礼论,该当专席款待,让夫人杂处诸家之间,已经是文茵失礼怠慢了。”
“名份即定,礼不可废。皇后大度包容我这样一个情外的窃贼,仍肯赐我一席,妾已经感激不已。”
上官婉儿仍是做了一番面见大妇的礼节,这才被皇后拉着走入席中坐了下来。
“一道宫墙,阻不了情义的衍生。但内外的处境,让我不能时常拜访夫人。文茵今日的荣华,半由夫人惠成。日后相处,夫人也切不可再言窃情诸种。彼此心思,俱系一处,若因为俗礼便心作疏远,反倒让我无地自容。”
皇后满脸的和睦笑容并非作伪,也并没有大妇召见外室的气盛傲慢。除了心知李学士夫妻感情深厚之外,也是因为当年自己曾经受过上官婉儿的恩惠,至今仍是不失感激。
两人相对而坐,皇后谦和有礼,上官婉儿也是应对从容,气氛自是颇为融洽。皇后询问了一下坊居情景如何,听到上官婉儿的描述,眼神中不免也有些羡慕上官婉儿能专有一片独属于自己的情缘天地。
寒暄过后,皇后从一侧书匣中掏出一卷画轴,当着上官婉儿的面就案徐徐展开,画面上是一个小冠锦袍的少年形象,正是描画的上官婉儿之子李光源。
“皇后体居显在,仍然清趣不减,如今笔触更胜往年的精妙,小儿也是荣幸,能得凰笔点绘。”
皇后雅好丹青,上官婉儿搭眼便认出了自家儿子,伏案欣赏,半是惊喜半是钦佩的笑语说道。
“儿郎秀气有成、教养可观,让人羡慕。日常偶赴乐智园,我也时常远睹,更感觉尊贵血种、传扬有继。他本该列籍享优,但即便养在民户,也并不气质流俗,讲到教养少辈的妇功,夫人更胜于我。”
皇后先是略作夸奖,然后又握住上官婉儿的手说道:“我知夫人风骨内挺,不慕浮华,但儿郎既已卓成,并不会泯然于众,也该要张计铺路,引入世道之中。道奴那个小子,外文内躁,有几分猥性深在,也实在需要亲友手足帮扶匡正。所以我厚颜恳请,夫人能否让光源儿同他兄弟一并受业成长?”
听到皇后这话,上官婉儿先是略作错愕,稍作沉吟之后才又低头道:“是妾要斗胆请问,这是圣人、还是皇后的……”
见上官婉儿有几分讶异并迟疑,皇后略作歉然状笑道:“这是我私下的一份心计,尚未请示圣人。若夫人应允,那自然是好。若情内有所为难,此事便无复再提。”
“的确是有几分羞作启齿的难堪,不忍我儿过早见知身世的曲隐。但妾明白皇后的用心周详,事到临头,总需有所应对。这孩儿并不是我私情专有,一身名贵血传也不可长久隐逸。如今能幸从雍王殿下奔赴入世,是他的荣幸和福气。我如果自怯阻止,便辜负了皇后的关照体贴。”
老实说,今日见到雍王风光入世,上官婉儿心里多多少少是存有一些感怀神伤,关于儿子的未来又有几分彷徨无计。
然而皇后并不因为此子私生的身份而厌弃,反而贴心的计划了一条出路让自己选择。虽然说一旦从驾于雍王,孩儿难免会见闻更多,距离洞见身世不远,但无论早晚,这一节总要经历。
从儿子自身的前程计议,眼下也确是一个比较恰当的时机。总不能因为自己夫妇的私情放纵,便让这个孩儿一世都活在懵懂之中,事事见怯。
皇后见上官婉儿并不反对自己的安排,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再见上官婉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又笑着安慰她道:“李学士巧智近诡,凡事总不失体面的料定。我等妇人但有约定,之后各种计补且由智者襄助,夫人大不必戚戚在怀、忧虑前后。”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便也莞尔一笑,但又有些不忿的争辩道:“拙夫虽然长隐于世、清白不彰,但也是明君圣主器重赏识的雅道君子,多才多智,岂可诬作妖诡!”
皇后见上官婉儿爱夫心切,一点言辞上的取笑都不愿承受,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继而便拉起上官婉儿的手,凑过去细问李学士坊居私处时仪容举止、品格癖好较往常有何不同。
这一天下来,外朝内殿都因雍王受封出阁一事而庆祝忙碌。一直到了夜深时分,圣人才从外朝热闹的宴会中抽身回宫。
一天仪式宴会进行下来,李潼也因儿子的出色表现而欣喜不已,回宫之后也不往别处寻觅,径直来到皇后寝宫,要同皇后仔细分享一下今日因儿子而生出的自豪喜悦。
他刚刚步入寝宫,便觉得气氛较之往常有异,皇后并不如往常一般直立殿前等候。他只道今日皇后也是喜乐疲惫,问过宫人后,便直往内室行去。
穿过围屏步入内室,李潼便见到室内张设布置大异于往常,还未及自己审量,一柔软娇躯已经扑入怀中,旋即颌下便遭柔滑香舌的舔舐,并伴随着皇后呢喃细语:“妾乍学新式,恳请夫郎怜惜……”
李潼听到这话,心情亦为之一荡,大号既然已经练出来了,新号自然也要抓紧创建。
第1006章 南士北行,道途寂寞
时下的长安城中,虽然距离正式的科举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但早已经聚集在京城的诸州贡举人们也并不无聊。
长安城印刷业发达,各种古籍经义并时下占据主流的各家学说俱有刊印,坊间市里便可寻常访得,甚至有一些豪商富贾为了刷取士林中的名声,直接便将各种经义书籍当街赠送给学子。
这对许多热衷于学问的贡举人而言,无异于打开了一扇大门,可以自由的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接受许多过往不曾领略的经义学说,大大的扩充了见识与格局。
除了临考之前的各种温故知新以外,长安城的风物人情也自有迷人之处。
一些年前便已抵达长安的贡举人们,亲身参与了元月前后、包括最负盛名的上元佳节,实实在在的领略到此世第一流的繁华场面与氛围,心中也都充满了自豪与兴奋,深为自己能够生在这样一个大唐盛世而感到庆幸。
至于年后陆续入京的那些贡举人,倒也不必过于失望,不久之后的上巳节同样能够让他们感受到大唐如今的富强与繁荣。
除了这些佳节良辰,各种公私的聚会同样频频举办。
参加类似的聚会也并不只会让人沉迷嬉戏而荒于学业,各州驻京的朝集使们会在不违规令的前提下,向各州贡举人们讲解一番如今朝廷最新的政治变化与风潮,让学子们在准备科举的时候可以更加的有的放矢。
私人的文会,则就是乐见同道、增广人脉的绝佳场合。哪怕本身学识微微、不足以扬名京畿,但多个朋友总是多一条路。
这些朋友当中,也不乏深谙世道常识的热心人,会根据诸学子各自学业情况分析他们该做用功之处。
大凡应试学子们,自然也都不免心高气傲,希望能够一举及第于进士显科。但进士科取员多则一两百人,少则甚至不满一百,跟庞大的贡举人数量相比,难度自是极高。
进士及第虽然前途喜人,但对绝大多数普通学子们而言,其他诸科其实也不失为一个良选。
如今虽然已经没有榜出即授的美事,守选期各有延长,但只要能够获得一个出身,便进入了朝廷人才储备库中,随事见用,同样也可创建属于自己的一番功业。
学力不及旁人,是要更加的努力才能有所成就,这并不是世道的刁难,而是选礼的公道。
除了庆祝佳节与公私聚会之外,还有另外一桩事倍受学子们的期待,那就是在四月上旬所举行的释奠礼。
释奠礼乃古礼延传,由朝廷筹备举办,凡所应试的贡举人们都可列队参观。可以说是为数不多、能够让这些还未有出身的学子们也能广泛参与其中、近睹庄重典礼的正礼。
礼在华夏文明中,本就具有着庄重的地位,而进拜先圣孔宣父的释奠礼,对这些学子们而言更有着非凡的意义。
因此随着释奠礼将近,各方贡举人们也都在忙碌准备,提前往礼部去注录学籍、获得当日参礼观礼的资格,然后又开始准备礼袍等诸事。
到了典礼正日,随着坊门开启,居住在各坊旅社中的贡举人们便成群结队、络绎不绝的往城西的布政坊聚集。布政坊中自有礼部官吏在此聚合时流、整顿队伍。
诸州贡举人们各循籍贯而依次排队,而其中颇为醒目的几个队伍便是国子、太学等隶属京中诸学馆的生员。
这些人久在长安,对于各种类似的典礼仪程并不陌生,并不需要礼部官员的指点,便各自整理好了队伍,队伍的规模也远远超过了那些外州学子的队伍。
但这些人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在所有队伍的最前方还有一支队伍,那是由诸州贡士们所组成的队伍。
虽然同为应举的学子,但彼此身份地位也是有着不小的差距。如今大唐科举准许士子们自作投牒应举,这自然大大开辟了选士的途径与规模,但原本的州县考试也并没有废除,只有经过州县考选才可称为贡士,其他的生徒则只能例称为举人。
贡士已经经过州县的选拔,是诸州选募进贡于朝廷的才士,凡所应举的前后花销,都由各地官府开支。
而享有这一荣誉的学子也并不多,一般的州往往只有寥寥一二,即便是大州封制,顶多也不过三五人。至于一些边州远境、教化不兴,往往数年都无生徒获取贡士资格。
举人们还只能远远的观礼,但这些贡士们却能跟随典礼队伍进入到国子监的孔子庙中,亲身参与祭拜先圣的仪程。
数千人的聚集,又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再加上诸学子们分散居住在城中各坊,路程有长有短,任务并不轻松。
所以那些负责组织的礼部官员们这会儿也是喊叫的声音嘶哑,仪容气度都大大有损。
礼部侍郎张说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早早的便来到了礼部外廨,稍后负责将这些学子们引领到国子监外廨中。
一些杂事自然不需要张说亲自处理,他只是翻看着之后参礼的贡生名单,脑海中偶然想起一事,抬手召来吏员询问道:“广州贡士张九龄,入廨没有?”
吏员闻言后匆匆外出观望,很快便又返回来禀告道:“张九龄已经入廨,正在队列之中。”
虽然说应举的贡举人足有数千之众,但一些特殊的士子自然也能获得特殊的关注。张说闻言后便站起身来,踱步窗前向外望去,顺着吏员的指点便见到一个身长六尺、穿着一丝不苟的学子袍的士子。
对于张九龄,张说真是动了爱才之心。或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如今总算见到其人,一眼望去便觉得此子卓尔不群、仪容气度都远远超过了队列中的同类。
这时候,外院列队的贡士们也发现了张说的身影。这当中不乏在京学子,对京中名宿人物耳熟能详,张说在士林中的名望自然不必多说,一时间外面各种呼喊张礼部、张学士之声不绝于耳。
同在队伍中的张九龄这会儿也顺着前后同伴们的视线望过去,他自岭南远来,自然不熟悉京中人事,但对张说这个文坛宗主心中也充满了仰慕与好奇。
这一眼望去,便看到了站在堂中的张说。或是出于一份错觉与期待,张九龄只觉得张说似乎也在凝望着他,于是便远远拱手作揖,继而便见到张说在堂内微笑颔首,似乎真在回应他的见礼。
无论宿愿如何,起码当下两人名望势位都差距悬殊。出于自己的爱才之心,张说见到张九龄站在队伍中列并不显眼的位置上,便打算举手安排让其人站在队伍前列显眼位置。
可是他的手刚举到半途,却想起日前延英殿奏对时圣人对他的提点告诫,心中自是一警,举起的手便又回落下来。
诸学子们自然不知张说这一番心理活动,虽然有近睹宗师风采的惊喜,但转头又沉浸在即将参加典礼的喜悦中,同时不无好奇的打量着身边的同类。
释奠礼后,科举便正式的开考。当中竞争最激烈的进士科,每年能够及第的便是在京馆学学子与诸州贡士们。换言之,眼下身边这些同行者,不久后便都会是自己的竞争者。
诸州贡士随秋贡入京,此前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与时流接触结识,彼此间也算有些熟悉交情。
但这当中也有一个异类,那就是张九龄。张九龄虽然风采学识俱佳,但体质却有些文弱,年前生过一场病,错过了秋贡入京的日子,一直到了上巳节后才抵达长安。
虽然说他的文赋也被选入了华文馆的春江榜且篇幅比较显眼,但文赋的传世度总不如诗辞那么高,而且广州在时下也并不属于什么文教大州,今年的贡士唯张九龄一人而已。
所以眼下的张九龄,就属于那种有些威胁但又陌生的对手,也没有同乡为他向时流引见,于是便被隐隐的排斥在外,即便有心想加入一些话题中,但别人却明显的不愿与他多作交谈。
虽然才情不俗,但张九龄毕竟也不失年轻人的心性,身在这陌生的人间,想要尝试交际却又屡屡碰壁,大不似此前在岭南时那么受欢迎,心里自然难免觉得有些失落,只觉得长安城的繁华与热闹透出一股疏离排外。
将近正午时分,虽然各方选举人们还是没有聚齐,但也不能因为这些迟到者而错过典礼吉时。因此张说等礼部官员们便行出直堂,率领着庞大的选举人队伍浩浩荡荡的行出布政坊,沿金光门横街往东行去。
当眼见到身着紫袍的张说出堂翻身上马时,内外贡举人们无不轰然叫好,既表达了对这位文坛宗主的尊重,同时也充满了羡慕与期望。
“张礼部应试夺魁,在边有功,在朝有名,壮仕之年便名满天下,文称大手笔,位居典选官,生人驰于此境,更复何想啊!”
在一干贡举人们看来,张说自是当之无愧的人生赢家,他如今所拥有的,便是绝大多数士林学子们终此一生都难以企及的。
听到周遭学子们的感慨议论声,闷声行走于队伍中的张九龄也忍不住抬头望去,眼见到最前方的张说仪仗,眼神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心中不免生出一种“彼可取而代之”的壮志想法。
庞大的队伍行出布政坊,此时金光门大街左右也早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京中民众们。长安民众爱好热闹,看到学子们队列游行于街,街面上便不时爆发出一串为儿郎喝彩之声。
当前方的队伍抵达西内皇城朱雀门前时,朱雀门也早已经是宫门大开,多有身着朱紫的大臣默立于此。
一场释奠礼自然不值得朝臣们倾巢而出,但今年的释奠礼意义又有不同,乃是圣人嫡长子、新封雍王的李彻第一次参加并主持正式的典礼场合。
朝臣们心情自然充满了期待,许多原本不需要参礼的大臣也都纷纷露面,要为雍王壮势助威。
雍王将要参加今年的释奠礼,学子们多数并不知晓。当眼见到朱雀门前如此盛大场面,各种消息也都快速的在队伍中传开,学子们自然变得更加兴奋。
这些学子们未必有朝臣们那么强烈的趋迎计议,但处于对圣人的敬仰,爱屋及乌下也希望能够见识到圣人爱子的风采如何。
而且这位雍王殿下虽然新近出阁,但据说已经学通一经,在民间都是不折不扣的神童之选,自然也就让时流对其充满了期待。这些即将参加科举的学子们,对于少有才名的雍王则就更有一份身份的认同感。
张九龄身在队伍之中,心情之期待自然也不能免俗,但他位在队伍中段,放眼望去只见到前方人的后脑勺,偶作踮脚,则又引起了后边人的抱怨,心里自是不无遗憾。
但正在这时候,前方已经停下来的仪仗队伍中却分出一名身着绿袍的官员,快步向后方队伍行来,一边走着一边喊话道:“广州贡士张九龄何在?前方相公有召!”
在一片嘈杂并群众们好奇艳羡的眼神中,张九龄有些不确定的举手作应,旋即便被那名官员拉出了队伍,直向前方行去。
两人穿过长长的队伍,很快便抵达各色旌旗招展的仪仗前,张九龄还有些迟疑不定,不敢上前。
然而正在这时候,却有一个略显老迈的笑语声响起:“张郎齿龄渐长,气性怎么不似少时精壮!总角之年便敢书谒老夫,入京之后反倒怯缩人后!若非细问张礼部,我还道你仍未入京、将误考期!”
“王相公……”
张九龄循声望去,便见到早年曾在广州担任刺史的王方庆正笑望着他,那眼神一如往年的欣赏与鼓励,一时间让他心情激动不已,此前倍感失落的心情顿时荡然一空。
旁边的张说眼见到这对忘年交的喜相逢,心里自是充满了郁闷,没想到王方庆这老家伙插手来掏他囊里秀才,于是便将脸一肃,抬手阻止张九龄的脚步,沉声道:“雍王殿下即将出宫,贡士不要出班乱走!”
王方庆闻言后便也笑着对张九龄摆摆手:“知你并未误期便好,来日有暇再入邸细话,归队吧。”
虽然没能跟王方庆细话别情,但在这样的典礼场合下对方还能记挂着他,已经让张九龄倍感感动,于是再作揖礼,便又转身往队伍中行去。
负责排队的官员也并没有再将他引回原处,而是就近安排在了队伍的最前方。毕竟队列前后都是随意,王方庆这个前宰相、如今的国子监祭酒的面子也是金贵。
张九龄刚刚归队立定,便听到朱雀门内乐声大响,旋即便有禁卫贲士策马徐徐行出,雍王出宫了。
第1007章 释奠礼成,齿胄为继
随着雍王仪驾驶出皇城,庞大的参礼队伍便再次动了起来,直向位于街南兴道坊的国子监外廨。
路程虽只一街之隔,但队伍行走的速度却并不快,实在是沿途观礼的民众太过热情,尽管有禁卫将士提前布置了警戒,汹涌而来的民众们仍将宽阔的御街挤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而且在视野所及的范围内,连接纵横两条主街的路口处仍然有人潮不断的涌出。
往常的释奠礼虽然也是京中晚春一大盛事,但参与者主要还是包括科举生员在内的士林中人,普通民众们或许会凑个热闹,但绝大多数都不会全程跟随。
眼下热闹的情形并不常见,原因自然主要还是雍王殿下参与典礼。过往多年,圣人将这爱子保护的太好,以至于世道中人无不充满了期待与好奇,如今乍一入世,难免会引起群众围观。
好在类似的情况朝臣们也有考虑到,今年释奠礼的守备力量也较之往年增强倍余,由京营大将王孝杰亲自坐镇控场,群情虽然踊跃,也难冲破禁军将士们层叠严密的防守。
尽管场面仍算有序,但四面群众不断呼喊所汇聚而成的嘈杂声浪仍然让人感觉不安。
王方庆等大臣们不免担心第一次参加典礼的雍王殿下或会惊悸失态,纷纷靠近雍王的车驾以贴身守护指点。
雍王车驾乃是视野开阔的四望车,虽有薄纱垂帷,但也不能尽阻阳光与视线的投入。王方庆等人靠近过来的时候,便见到雍王端坐车中,对车外的嘈杂恍若未觉,不免略感安心,同时为雍王的少年沉静而感到欣慰。
但其实在众人所不能清晰望见的车中,雍王的神情也并未如姿态所表现的那样淡定。
群众欢呼的热闹场景,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可往年凡所见闻,群众们的欢呼声那都是献给他的父亲。
李道奴也并不是没有幻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这一份热烈欢腾中所蕴含的压力。
那些人眼的关注与不绝于耳的欢呼声,简直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而他则就像是波涛中的一叶小舟,心里由衷的生出一股乏力感,更下意识便觉得自己尚不足以承受这一份荣光与期许。
他虽然端坐不动,但掌心里的汗水却不断涌出、擦之不尽,周身更觉燥热难耐,到最后昏昏沉沉的思绪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形容露怯、辱没了阿耶的神武英名。
车驾自朱雀门行至兴道坊的东门只用了一刻钟有余,但车中的雍王紧张之下却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恍惚间只觉得似是一瞬、又好像极为漫长,车驾便缓缓的停了下来。
“请雍王殿下落车!”
周遭虽然声浪嘈杂,但李道奴仍然捕捉到了国子监祭酒王方庆的声音,他受封未久,对于这一新身份还没有足够的代入感,直到王方庆再呼喊了第二遍,才在心中骤作一警,抬手重重的按在随驾的小宦者肩上,深作几番呼吸,然后才在车中站起身来,缓缓地步下车驾。
抬眼见到雍王脸色紧绷,王方庆自知这位殿下颇为紧张,趋行入前一手扶住雍王的手臂,微笑着低声说道:“天道之下,殿下便是圣人嫡血延传,斯景斯情、邦国社稷,俱圣人掌覆之内。万民感遇圣恩,因有忘情呐喊,此皆圣人德泽荫给,殿下因缘享之,理所当然。”
“民情之重,小王今始有知。虽无担山扛鼎之力,主上恩泽垂授,亦可战战临之。”
听到王方庆的话,雍王心绪略定,在车前站稳之后,便抬眼环顾于四周,近前朝臣贲士林立,更远处则就是无数期待的张望眼神。
他站在远处,向着四方观礼之众略作欠身颔首,而这一举动又引得周遭欢声雷动,能够直视端详的民众们无不为雍王的举止镇定而鼓掌喝彩。
这时候,时间也恰好到达了正午,兴道坊中彩旗悬陈,自坊门处一直延伸到国子监外廨前。诸礼官入前唱礼,雍王便在朝士并诸贡士们的簇拥之下往坊中行去。
这时候,朱雀大街南北仍然不断的有民众闻讯后蜂拥赶来,但已经占据不到观礼的好位置。随着参礼队伍完全走入坊中,整座兴道坊也被禁军将士们团团把守起来。
那些无缘得见雍王风采的看客们自是满心的遗憾,仍然徘徊在坊外不肯散去,一边向先行赶来的人打听雍王神采举止如何,一边在拥挤中艰难向前移动。
进入兴道坊后,环境倒不再像行途中那么嘈杂,雍王也变得更加镇定从容,脸上也渐渐流露出印象深刻、酷似其父的和煦笑容,在礼官们的指点下一步一行,径直走入了设在国子监外廨的孔子庙中。
接下来,各种礼事便依序进行,伴随着庄严肃穆的宫县礼乐声,国子监生徒们在孔庙前作列队为六佾之舞,作为孔庙祝献的雍王、国子监祭酒王方庆以及孔宣父阙里官长的兖州刺史徐坚依次进入孔庙之中献拜先圣。
三献完成之后,便轮到张九龄等参礼贡士们依次入庙祭拜先圣,至于其他的朝臣举人们,则就只能在典礼范围外列队参观。
一场流程进行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当雍王等人再次走出庙堂的时候,便宣告礼成。不过整场释奠礼眼下也只进行过半,之后还会有大儒讲经等活动进行。
国朝并不独尊儒教,道教作为宗家显学、佛教则在民间拥有广泛的基础,因此在接下来的讲学中也有两教代表人物参加。
特别在开元七年开始,道举也成为科举常设的科目之一,所以今日讲经内容对于之后举行的科举也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按照原本的典礼流程,皇帝或皇太子主持释奠礼的话,基本上也会参加接下来的讲经。
但是今天除了释奠礼之外,还要举行雍王的齿胄礼,所以在完成献礼之后,雍王便不再继续逗留,由礼部侍郎张说主持接下来的三教讲经,雍王则在王方庆等人的陪同下离开孔庙,前往国子监的外廨直堂。
跟场面盛大的释奠礼相比,齿胄礼则就比较私人化。
齿即就是年齿长幼、胄则是官门贵胄,所谓的齿胄礼,便是天家子嗣入读国学,与诸同窗叙论年齿、定分长幼的礼节,虽皇子入学也要循年齿而定先后、不以身份而立尊卑,也就是雍王的入学礼。
此时在国子监直堂中,新领昭文馆大学士的杨再思等人早已经等候在此,眼见雍王在孔庙礼成后便纷纷出堂迎接。
孔庙一番繁礼进行下来,雍王已经略显疲惫,众人也都不便催促,便给雍王留出半个时辰略作休息。
国子监庑舍中,李道奴刚刚换下已经汗津津的礼袍、穿上学子袍服,房门便被人敲响,并伴随着有些粗野的呼喊声:“道奴、道奴你更衣完否?可不要被我推门见到你的光屁股!”
如此熟不拘礼,自然只能是伯父家的几个堂兄,房间中李道奴还未及应声,同王世子李仙童已经推门行入,身后亦步亦趋跟随着、一脸傻笑的便是岐王世子李承德。
这两个小子年龄都比李道奴大了一些,眼下也穿着相同的学子袍,但却不改平日标新立异的做派,李仙童脖子上挂着一个玳瑁手柄的水晶透镜,李承德鬓角则插着一枝颜色鲜艳的大红花。
私室中的聚会,李道奴较刚才少了许多拘谨约束,跨坐一张有靠背的胡床,抬眼瞧了瞧两个笑嘻嘻靠近的堂兄,一边捶着刚才挺得有些僵硬的膝盖,一边叹息道:“这繁礼可真是磨人,你们两个不见刚才场面的盛大,不然连尿怕都要漏在裤裆里!”
“哈,道奴你居然吓得尿裤子!”
有点瓜楞的李仙童听到这话,顿时便眼光透亮,直向李道奴刚才褪下的礼袍冲去,举起胸前的透镜便观察起来。
李道奴懒得理会这有点不灵光的堂兄,转望向李承德问道:“同咱们一起去昭文馆进学的学徒名单,打听到没有?”
李承德闻言后便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了过去:“名号都已经记录在这里,这两日我也寻人打听了一番各自背景。这里面有一个须得注意,名字叫作李昶,也曾是咱们乐智园的同业,只不过往年没什么接触……”
“李昶?”
李道奴听到这话便有些诧异,望着李承德问道:“这小子有什么奇异处?”
“他有钱啊!”
李承德说到这话,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却不想招来李道奴与李仙童的齐作白眼:“京中凡所相识子弟,哪户不比你有钱?”
听到两人吐槽声,李承德脸色顿时一垮。他家人势虽壮,但吃饭的嘴也多,老子李守礼虽然性不悭吝,但管家的岐王妃却恨不能一钱掰作两钱使用,哪怕是嫡生的儿子,衣食之外也都甚少给钱使用。
“你们看不起我……”
李承德也是少年要强,先是一瞪眼,过后也不得不承认现实:“也是应该的……但这个李昶,你们可不要小觑了他!他阿耶虽然不是什么豪贵人物,但家中却有一桩壮业,知不知京中万香会?那可是他家的资业!据说日常用销,身后都跟着几架装满了钱帛的大车,一路走一路撒!”
自幼手紧的李承德对于财富实在乏甚想象力,当从同窗口中打听出相关的情报后,惊诧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却引起李仙童的质疑:“他家就算有钱,万缗资财也能随身携带,哪用得上几架大车跟随?”
“兴许几架大车里装得都是飞钱!反正别人就是这么说的,总之这个李昶可是了不起的人物,我不知你们两个看法,总之我是一定要和他做朋友!”
李承德生人至此,经手最多的钱款还是在乐智园放贷那段岁月,并不知飞钱数额究竟多大,但心里已经对那个出身大土豪的同窗充满了亲近感。
“我们中出了个叛徒,来擒拿住他!”
李道奴并不知这句趣话意义,但阿耶在宫里练习马球的时候常常喊叫,他听后便也时常用来打趣同伴,此际对李承德赤裸裸的拜金情结充满蔑视。
李仙童闻言后便也笑着凑上来,一起把李承德扭压在房间中,堂兄弟几人笑闹片刻,李道奴紧张疲惫的心情也轻松下来。
“昭文馆并不是乐智园那种外苑自家地,外朝人眼聚集,是咱们兄弟陌生境地。入馆后还是要先窥情势,短时不要暴露真态!”
在同龄人当中,李道奴自不像父母虽认知的那样恭顺乖巧,只不过跟两个已经原形毕露的堂兄相比、更懂得掩饰自己,这会儿将要前往新的学馆,该作的叮嘱也放在嘴边。
李承德闻言后自是点头,李仙童则有些不以为然,摆手道:“昭文馆地舍狭促,一眼就能望穿,有什么情势需要打量?你们两个安心吧,水泽深浅我一趟就能试出,咱们就得放胆标出风格,过后才有见机让步的空间。若进了昭文馆便要缩头度日,便会被学士们强立规矩!我还有许多设想在乐智园施展不出,正要仰仗昭文馆更大的才力应验……”
“阿兄你要去昭文馆跳楼?”
李承德闻言后不免一惊,不同于同王子嗣单薄,他家儿女可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早前因祖母恼怒他们鼓助其事,他便被自家老子抽打一通。
李仙童听到这话顿时一脸尴尬,抬手摸了摸新皮方生的脸颊,而后举了举脖子上的水晶透镜:“那飞翼我早晚会完善出来,眼下却有别计。圣人赐我这祝融镜能聚光生火,我是想着打磨更多、作大生产,以后京中家家有此一镜取暖炊食,连炭火都不要耗用。只是无处觅来更多水晶……”
李道奴自知这趣物效能,闻言后便笑道:“此镜须得晴空天日才能聚热,若是阴天,难道全城寒食?”
李仙童闻言便是一滞,他还没来及思考这问题,略作思考后才拍着脑壳笑语道:“这还不简单,再拿火炭生火取代天光……这也不对,生了火要镜何用?”
且不说李仙童一脑袋的物理思辨,几人闲聊片刻,又有吏员前来通知前往参加齿胄礼,于是便起身行出。
途中李承德不免又连连叮嘱,一定要对他已经预定的挚友李昶态度和气,若害了这一份交情不能向深发展,兄弟都没情可讲,除非两人肯补贴他的日常用度!
第1008章 齿胄叙礼,生徒欢聚
国子监直堂中,接下来的礼事场合早已经布置完毕,相关人员也悉数在位。
大堂正中央,端坐的是国子监祭酒王方庆并昭文馆大学士杨再思,次席则就是昭文馆学士陈子昂、待制贺知章等人。
陈子昂旧任礼部郎中,秩满之后转为秘书少卿,没有了他所错过的那个世道中的失意孤愤与英年早逝,俨然已经位列朝班通贵,仍然没改的则就是品性禀直。
这也是圣人给陈子昂加任昭文馆学士的原因之一,他是不放心将自家儿子完全交给杨再思这个老油子进行调教。
陈子昂文学上的名望稍逊张说,但并不是说造诣有差,而是性格使然,不像张说那样长袖善舞、擅长营造自己的名望。
讲到真正在诗文上的造诣,陈子昂号称文起八代之衰,具有着非凡的变革与探索精神,这是当世许多人都不具备的精神。更兼风骨皎皎,不失经世建功之志,对新入学龄的少年而言,可谓是有着极高的人格魅力,是人在成长期不可多得的一位人生偶像。
如果说陈子昂负担着为自家儿子引路教导的任务,那么贺知章就是圣人给儿子准备的一个知心大哥哥了。
贺知章旧任富平县尉,秩满考评得优之后守选两年,等到钟绍京拜相时便以隽才举于朝廷,担任门下省左拾遗,品秩虽然只是八品,但却一举迈入谏臣供奉官的行列中,可谓是超拔任用。
当然,这也跟贺知章能够安于寂寞、待在草堂书院数年之久,与钟绍京结下深厚情谊有关。补阙、拾遗虽然只是下品的卑职,但却属于两省供奉官序列,照例都由宰相举荐才能出任。
昭文馆正隶属于门下省,所以杨再思卸任侍中后便兼领了昭文馆大学士。而贺知章能够进入门下省供职,也让圣人颇感欣慰,索性便加之待制之职。
之所以对贺知章另眼相看,除了其人开元元年进士榜首状元的特殊身份之外,也在于贺知章这个人性格实在讨喜,双商俱高。圣人自是希望自家儿子成长过程中,有这样一位人格健全的属官陪伴斧正。
除了在堂官员之外,下首左右两侧还坐满了昭文馆的生员。昭文馆作为隶属于门下省的国朝最高学府,招生标准自是极为严格,满员也不过三十多名生徒,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常常都处在缺员的状态中。
在雍王入学之前,昭文馆已有生员十三人。本来去年还有二十多个,但随着陈子昂进入馆中直馆,去年年末一场考试难度陡然增加,直接开革了十多个生徒名额,留下的便只有眼前这些。
除了雍王等堂兄弟三人之外,今次一同进入昭文馆的还有七人,所选自然皆是京中贵胄人家子弟,但也都经过了陈子昂等人的严格考评。
这会儿七人端坐在堂中,虽然心存好奇并期待,但也不敢放眼打量。之前一系列的考评,已经让他们认识到昭文馆治学之严谨,今天临出门前还免不了要遭受亲长们耳提面命的教诲,自是不敢怠慢。
随着侧堂琴瑟乐声响起,雍王三人便在礼官导引之下迈入堂中,几名官长只在堂中略作颔首,并未起身迎接,自有博士入前指点着三人站定位置,并在身前架设起了素屏。而那几名跟随雍王等一同入学的学徒们也都连忙起身,在雍王三人身后队列立定。
“小王等方受业于诸先生,敢请见。”
此前已经经历过释奠礼那繁琐礼程的考验,这会儿李道奴倒是淡定,待到诸员队列完毕,便率先举手向堂内作揖请见。
堂上官长们略作颔首,博士便开口回答道:“某等无德,请雍王无辱。”
“请学士等无辱。”
屏风后雍王又率诸学子拱手回应,而后博士入堂请示,片刻后匆匆行出,唱礼道:“请雍王殿下就位,卑职等始敢见。”
“小王不敢以视宾客,请终赐见。”
听到雍王应答,博士再上下趋行一程,而后才对雍王作揖道:“卑职等赐不得命,遂从所请。”
经过一番隔屏的传话,屏风才又被撤走,这会儿堂中诸官员俱已离席,只剩下杨再思仍然在堂端坐。雍王率领身后学徒们趋行登堂,站在左侧,自有随员入前进奉束脩,由杨再思这个昭文馆大学士就案笑纳。
正式的束脩有着严格的规定,雍王虽然贵为圣人之子,但也并不超格,无非帛五匹、酒一壶、干肉五条。至于圣人念叨着要削减的赐物,那就是对诸学士礼外的加赐,便事从便宜、各自随意了。
束脩每奉上一物,诸学子们便向东而拜,直至束脩纳毕,杨再思才从案中站立起来,一脸慈爱的望着雍王,只怕对自家亲孙子眼神都没有这么亲切。
等到杨再思起身离席,博士才又引着雍王等向着空席作拜,至此便算纳过束脩,一干学徒们成了正式的昭文馆生员,由杨再思亲自将出入学馆的信物发授给诸学子。
接下来的齿胄礼,大体是诸学子们对面立定,各报姓名出身并年齿,年长者入座上席,年幼者则敬陪末席,并不因雍王身份高贵便有免俗。
当然礼规之外也难免俗情,没看杨再思这个大学士眼神都直落在雍王身上绝不转移,其他学子们自然也不敢真的无视雍王的身份。
彼此介绍的时候,还有学子们别出心裁的拟定一个治学的格言一并讲出,有前人的警句,有自拟的诗辞,凭此来丰富一下自己在雍王心目中所留下的印象。
一番年齿叙定,在场众学徒们大体上也混了一个点头之交,各自入席坐定,由陈子昂板着脸宣读了一番昭文馆的各项规定。
接下来诸学士们便各自退堂,将场地留给众学子们彼此联谊、加深感情。等到学士们离开后,堂中气氛便瞬间变得轻松起来,少了许多约束感。
“小王此日入学,日后同窗受业,也要多仰诸位提点得失。今日叙齿成谊,略具薄礼,恳请笑纳。”
齿胄礼就是贵胄子弟们之间的一场联谊会,当然也少不了互赠礼物的环节。雍王出阁读书,是家门一桩大事,因此内宫诸位嫔妃们也都各自准备了一份礼品让雍王赠送同窗。
这其中,皇后准备的是一套笔砚文具,贵妃则提供了马球球具,惠妃是一领学子袍,德妃给的是装饰金玉的书箱,杨昭容一套玉石棋局,韦婕妤则给了一套诗文选集。
一共六样物品,在场人人有份,可以说既有新意又价值不菲,在场同窗们各自笑纳礼物,也见识到皇家出手之阔绰。他们皆出身贵胄门庭,自然看得出这一套礼物的价值。
雍王赠物完毕,便轮到其他新入的学子们了。同王世子李仙童赠送的是一份铜刻漏,告诫同窗们要珍惜光阴,如果说有什么匠心,那就是这套铜刻漏是他自己设计的,刻度到了卯时就会有内置的警鼓敲响。
听完李仙童的介绍,同窗们自是好奇不已,若非后续还有礼品接收赠送,便忍不住想试一试了。
但事实证明,他们的期待也是多余。轮到岐王世子李承德时,只见这小子一脸肉疼的从腰囊中摸出几十枚开元通宝,一个个塞入到同窗们手中。
这些昭文馆学子们倒不是指望接受礼品发上一笔横财,可是跟前两位相比,这手心里塞入的一枚铜钱实在是落差太大,让人有些接受不能。
李承德具礼虽薄,但神色却是庄重得很,看也不看那两个已经隐隐跟他拉开距离的堂兄弟,而是一脸正色的望着同窗们说道:“家事国事,在此一物。前人所以造式如此,便是为了告诫后人内禀方正、外以圆寰,内正外圆,便是前人之所赐教休养的道理,与诸同窗共勉!”
众人心内本来还不乏吐槽,但听到李承德这么说,也都纷纷收敛神情,各自发表体会。
见这一把算是糊弄过去了,李承德暗里擦了擦手心汗水,归席坐定,然后李仙童就凑过来小声道:“阿叔明明给你准备了马球场一年的套票……”
“你小声些!那球场年票一张便要十缗,谁舍得送出?等到卖出后,我在外苑设席款待你两,只是不准告密!”
李承德暗里掐了李仙童一把,威逼利诱示意他不要声张自己藏下了家里给准备的入学礼物。
接下来诸学子继续赠送礼品,李承德忍着肉疼送出了几十枚铜钱,但对别人要求却不低,收到了心仪的礼品便眉开眼笑,暗算价值几许,只看那嘴角裂开的程度,显然是非常满意。
几人轮序之后,又有一名少年学徒站起身来,而堂内的氛围也顿时一静。这学子不是别人,正是李承德预定的挚友李昶,很显然这李昶家世豪富之名并不只有李承德知晓。
等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堂中众学子们望向他的眼神全都不无期待。倒不是他们品性势利,毕竟谁家也不差一份礼物,可若富贵到了一个极致,那就俨然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李昶的家世便富贵到了超出时流的想象,开元四年世博会时,其家豪施巨钱数千万缗的故事在数年后仍是让人津津乐道,也让时流见识到人间巨富是怎样手笔。
正当众人都在盯着那个李昶的时候,李仙童突然轻咦一声,指着被瞧得有些拘束的李昶说道:“这小子瞧着有些面善,似是哪里见过……”
李道奴也正好奇的打量其人,闻言后便下意识的点点头,旋即便听到李承德嗤笑声:“你们两个,傻不傻?纵使此前不识,也在乐智园同业数年,总有偶然碰面,只是不知身份罢了……”
李承德这一解释也有点道理,李道奴听完后又是点了点头,只有李仙童不失求索的精神,仍是频频打量。
学名李昶的李光源并不像他禁中的兄弟姐妹那般自幼便不乏同龄人陪伴成长,性格略有几分内向,并没有一般少童的张扬爱闹,这会儿被众同窗们好奇注视,自觉有几分不自在,原本准备的原本准备的客套话也不再多说,只吩咐家人搬来一个硕大箱笼并示意打开,而后说道:“略具简物,请同窗们笑纳。”
话语虽然简单,但礼品却不简单。随着箱笼盖子被掀开,登时便有金玉澄光投射出来,众人凝神望去,只见到满满一箱子的金瓜!
细细打量,倒也不是什么金瓜,而是较成人拳头大了一圈的香薰球,宝光流转,很是精巧。
众人还在迟疑,李承德却已经一步冲至近前,俯身捡起一个香薰球握在手中拿起,只觉入手颇见吃重,不免压抑道:“这香薰球竟是纯金……李昶你、郎君实在是谦虚客气,如此重礼,怎称简物!日后大家便是同窗良友,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寻,相处日久你就懂得我,交友但知心、哪需金与银!”
说话间,李承德一手捧住金质的香薰球,另一手便要搭上李光源的肩膀。李光源哪见过这样热情的同龄人,下意识的侧身避开,摆手说道:“大王、学兄彼处立定就好……”
满腔热情却遇上一个交际障碍的对象,李承德也是无奈,站在远处尴尬一笑,转而环视众人沉声道:“往后同窗在学,最重要的便是和气长存。若让我知有人冷眼望我同窗,可不要怪我不客气!”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间也都无语,这少王刚才一番话说得多好,可现在那方孔就涨出了圆形之外,直不楞登的戳人。
但哪怕没有李承德的警告,众人这会儿对李昶也都充满了好感,试问谁又不喜欢跟土豪做朋友?
此前诸学徒赠礼,便以雍王最为贵重周全,但现在跟李昶的礼物相比,价值上也要略微见绌。金价本就极高,再打造成精致的香薰炉,工艺价值更是不菲。
哪怕这些贵胄学子,日常也无缘使用如此奢货,然而这李昶出手便是一人一个。但似乎也唯有如此手笔,才配得上其人家世出身。
李承德一番表态后便抱着香薰球回到了坐席中,李道奴也把玩着自己手中这个,转又对身边两兄弟说道:“这个李昶啊,你们不要以为他真的不知物之轻重。如此精金香球,哪个入手舍得俗香填入?京中上品香料,俱出他家,散出一物却得了几十人长年的收成啊!同窗们往常于此未必大耗,可过了今日,人人手里浮钱都要赚入他家!”
“这就更好了啊!咱们柜钱赊贷又能经营开了!”
李承德闻言更喜,而李道奴也点头说道:“之前还担心昭文馆学徒年长不失自制,想是运计艰难。但那李昶先凿出一个缺口,日后咱们兄弟确要共他友善,情谊铺垫起来,以后合馆生员浮钱只在咱们手间打转!”
“我又不缺钱,懒得再作这些杂计费时!”
李仙童对此却兴趣不大,那香薰球把玩了片刻便收在了一旁。
“赚到了钱,才好再作新的飞翼,不需户内支用、动辄察发!”
李道奴闻言后便笑眯眯说道,他自然更没有钱事之扰,但能绕开亲长的看顾而有自立的进项,却是十分的具有成就感。
听到这话后,李仙童顿时瞪大眼,拍着胸口保证道:“你们放心罢,我会监视住所有同窗,不准他们私下把这香薰球暗卖转赠,谁敢不香,便要嘲他!”
第1009章 今月照古,天涯此时
礼尚往来是基本的人情道理,昭文馆这些老学徒们收礼收得很愉快,当然也要各作回礼。
只不过这些人所准备的礼品便不以价值显出,多是诗文书籍以及各自的学习心得。
这也并不是全都学李承德礼轻意义大的那一套,毕竟雍王等入馆就是为的学习,有了这些前人经验心得参考指点,学业自然也能尽快的步入正轨。
这些学子们也希望各自才学能够获得雍王的赏识,从而提前在这位未来的储君心目中留下一定的印象。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若只是以浮华俗货回馈,情操资质等反而无从体现。
雍王也并不是李承德这种嗜爱钱财的性格,或者说李承德这种对钱财的热爱在所有贵胄子弟中都是颇为罕见的,早早的便体会到养家持业之辛苦,凡有意趣需求皆受制钱财。
一群学徒们赠礼寒暄,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傍晚。因为是第一次出宫参礼,宫中的圣人夫妻也并不强求儿子尽快回家,给他留下足够的时间跟同学们相处联谊,甚至都提供了场地和物料。
国子监直堂自然不是学子们聚乐的场所,齿胄礼完成后,见众学子们兴致仍高,雍王便提议转去别处聚乐。众人闻言自是连声叫好,又有人前往请示学士们。
学士们正在侧厢闲话时事,有的则忍不住前往孔庙观摩讲经,听到学徒请示,其他几人还有些迟疑,但国子监祭酒王方庆先行表态道:“雍王殿下已经到了见悉人情世故的年纪,且举止尺度严谨,大不必寻常黄口观之。”
听到王方庆都这么说了,众人也不再多说什么,但还是决定要挑选一员跟随,最终贺知章这个学馆晚辈被选出来,前往参加并监察雍王与同窗们的聚会。
得到允许后,诸学子们先拜别师长,然后便一起离开国子监外廨。此时国子监外廨,雍王府一众官佐们也早已经等候在此。
开元五年,朝廷改革宗室供养制度,王府长史以下诸事务官佐皆宗正寺办公,王府仅仅保留师友、文学、祭酒等侍从官,亲事帐内等侍从也由内卫、京营将士轮番拱从,不再由品子具职。
雍王新封未久,除了由王方庆兼领雍王傅之外,其他官佐仍然在选,眼下确定下来的只有几名侍从官。
或许是出于对天子门生的自信,圣人为雍王选配的侍从官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集英馆出身,原集英馆直学士裴光庭担任雍王友,原馆生裴耀卿、韩休则担任东西祭酒。
见诸侍从官们早在国子监外长立等候,雍王连忙上前问好致意。并不是单纯的礼贤下士,还因为担任雍王友的裴光庭算起辈分来是雍王的姨夫。
裴光庭家世显赫,跟圣人又是连襟,官途也是极为得意,年近而立便已经担任了殿中少监,是朝中少有的少壮通贵。
眼见其人当街而立,不独雍王上前致礼,那些昭文馆学子们也都纷纷入前问好。态度之所以如此殷勤,不纯粹是因为裴光庭势位缘故,更因为裴光庭所在职的殿中监乃是京中马球联赛的主办方。
经过数年时间的发展,如今马球联赛在大唐已经甚具系统与规模,特别一些不以地理、籍户与方物等著称的远州外县,更将此当作一个大刷存在感的机会,州县大户募集资金、精选壮士,组成球队后,上半年传州过县的比试,下半年则由殿中监按照诸州球队的战绩邀请一些强劲队伍入京参赛。
如今马球已经是风靡国中、当之无愧的第一运动,无论士农工商、军民广泛参与。
球场上的那些青壮球员也都是坊中热议的英雄少年,特别每年元月前后,诸蕃入贡时也各遣球队入京,能够入选朝廷球队并战胜诸蕃的球员,更是直赐仁勇校尉的九品散官出身,若能应募入伍,起点便是精锐军官,并被民间冠以飞骑郎的雅称。
昭文馆众学子们也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对于马球这项国民运动自然也都充满了热情痴迷,有的甚至将入选球员、御前参赛,成为飞骑郎作为一个人生目标。
裴光庭作为殿中少监,马球联赛的正管官员,在这些追梦少年们眼中自然是非凡的存在,态度也就加倍的殷勤热情。
裴光庭虽然已经是立朝通贵,但仍不失年轻人的朝气活力,与这些学子们交流起来态度随和、应对从容,很快便让众人排列好队伍,在禁军内卫将士们拱从之下、跟随雍王仪驾往坊外行去。
眼下天色已经擦黑,长街上仍然不乏行人游走驻望。随着长安市民生活越来越繁荣丰富,宵禁制度已经渐渐有些不合时宜,不乏临民的事务官建言是否取消这一制度。
但朝廷中对此仍然颇有异议,许多官员都觉得宵禁作为大唐立国以来便奉行的治安规定,还是不可完全的作废、放纵民众昼夜游行。
圣人在听取采纳各方意见之后,也并没有将宵禁完全废除,只是将宵禁的时间缩短了一个时辰,让民众们在初夜时分还能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
至于违触宵禁的事件,若查明无涉罪行,基本以罚金为主,不再作监禁徒刑等处罚。若没钱上缴罚金,便需要在长安、万年两县作役十天到一个月的时间,劳役的范围无非洒扫净街、修剪街道树木等杂使。
所以眼下的长安城里,若豁得出去罚钱几千,又或者扫上一个月的大街,夜中浪行不再是权贵人家的特权。常有市井游侠儿前夜鲜衣怒马的浪行街上,第二天便灰头土脸的在坊区间搞公共卫生。
金吾卫作为如今南衙硕果仅存的治安大队,与勾院捉察军在京中并称两大凶旅。前者抓坊间犯禁,后者查官商赃贿,凡有出动,那马蹄声都是叮当乱响的钱币碰撞声,可谓凶名卓著,等闲人不敢招惹。
众昭文馆生徒们也不乏被金吾卫当街擒获、第二天家人拿钱赎人的经历,此时跟随雍王仪驾行在长街,那些如游魂一般在街面出没不定的金吾卫街徒们自然不敢横加阻拦。
一路行走间,不乏街徒队伍入近窥望而后又远远遁开,诸生徒们自有一份狐假虎威的恣意,有些被罚钱太多的生徒便忍不住向着金吾卫街徒队伍怪叫挑衅。
男儿少年总不免浪荡无状,雍王府侍从官们不便发声喝阻,跟随的昭文馆待制贺知章则似笑非笑的望着几个发声怪叫的学徒说道:“新近入馆,正不知众学徒各所擅长,闻此发声洪亮有力,来日开馆可以挑选你们几员唱读学规。”
县官不如现管,那几个怪叫的学徒听到这话后,无不哑然,尴尬一笑后再也不敢胡乱叫嚷了。
一行人在朱雀大街转入金光门横街,走过了西内皇城南侧,便抵达了崇仁坊。
雍王虽得册封,但并未在坊中新造府邸,圣人只将崇仁坊里的潜邸故业赐给了雍王,作为孩儿在宫外临时落脚处。
雍王仪驾入坊后,早有一众宫人宦者们站列在坊门内等候。其他人对于这一排场并不意外,唯有李光源望着队伍中一名身着绿袍的宦者怔怔出神,若非同行的李承德贴心的帮他把住辔绳,无所控御的坐骑险些要撞上道边的柳树。
李光源回醒过来后向李承德道谢,收回的视线却又忍不住向彼处瞟去。
行走在府员队伍中的高力士这会儿心中也是暗暗叫苦,回想早间大哥乐高安排他率员出宫布置王邸时一脸的怪笑,那会儿他还有些不明所以,现在算是明白了。
他们几员乃是圣人宫中最亲近的侍员,偶尔也会随驾入坊居住几日,自然难免会见到宫外的小郎君。
这突如其来的会面,顿时就把高力士搞得有点发懵,下意识的裹足落后几个身位,隐在其他宫人宦者们身后,脑海中则搜肠刮肚的回想圣人于此究竟有没有什么交代或暗示。
高力士这里紧张不已,殊不知另在别处的一个宴会场合中,圣人同样也不能淡定。
今日除了雍王在崇仁坊邸宴会同窗之外,而在城北外苑也有一场聚会正在进行着,乃是圣人与皇后一同宴请那些伴学雍王入读昭文馆的贵胄子弟家长们,也算是昭文馆家委会的一次碰面联谊,至于会不会商量给老师送骏马、造大宅,那就不得而知了。
今天虽然并不是大朝之日,但有一些官员家长也需要参加国子监的释奠礼,所以宴会开始的时间已经不早。王方庆、杨再思等长官们更是等到雍王等离开后,才又匆匆的奔赴外苑参加这场宴会。
等到人员悉数抵达,两处宴会几乎同时开始,外苑的宴会设在了命妇堂,场面较之雍王邸自然更加盛大。
因是官员并家眷悉数赴宴,因此殿堂中各家席位也都加设帷幄,彼此间并不能一览无遗。诸家宾客到场后便各自入席坐定,在圣人与皇后尚未入殿时略作联谊。
这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三原李学士了。李学士内外功表多有附名,更兼诗名极盛,但却偏偏的甚少参与京中的各类聚会,自给人一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
如今再得圣人赏识,李学士之子也伴读雍王于昭文馆中,今日圣人亲自设宴款待,李学士也终于露面于人前,许多人见到他夫妻登堂入席。
李学士脸色略显蜡黄,相貌倒是俊秀,身高不算英挺,身上裹了一件厚厚的皮氅,语调沙哑且惜声。据说是刚刚从碛口前线返回,途感风寒所以形容有损,车马劳顿不耐久立,更不敢抱恙近人,与时流浅言几句后便在夫人搀扶下入帷坐定。
虽然说李学士同人交流时总透出一股疏离感、不够热情亲近,但群众也都不以为意。
这样一位文弱的书生,能够得到圣人的信任看重,每逢国有大事必然身赴行伍之中,偶或远在青海、疏忽便赴天南,如今又从碛口归京,审其经历,就连最勤恳忠直的臣员都自愧不如,更不会在这种小节上斤斤计较。
入席之后,有了帷幄遮挡人眼视线,那李学士便解开氅衣,身形更显单薄窈窕,张口吐出压在舌板下的桃核,就着白瓷反光摸着自己的脸颊,却被自家娘子一把将手打落:“稍后还要入拜致辞,千万别擦花了妆容!”
“可怜、可怜,人家尚且不知情事滋味,倏忽间竟娇妻爱子俱全!”
被自家娘子收拾成男儿模样的柳安子自有几分不忿,刚才与朝士交际时的紧张不需多说,这会儿总算略得喘息,视线一转便抬手向自家娘子怀内探去,嘴上还嬉笑道:“阔别数月,娘子身姿更显丰腴,快让为夫手量壮大未否?”
上官婉儿同样也是紧张不已,这会儿懒得应付柳安子的打趣,任由摸索,只正色说道:“交代你的细则,可千万不要忘了。今天露面一场,不久后便要再赴碛口建功了!”
这对夫妻角色扮演的自觉有趣,却辛苦了身边人为之遮掩,柳安子还没来得及感慨天命无情,琴瑟声响,圣人与皇后业已登堂入室。
群众们起身作拜,垂眼见到被同王、岐王两家夹在中间的李学士一家人,圣人神情和蔼,略作颔首,下首众人却不知皇后要手捻腰际软肉,才能克制住,不会见到那怪模怪样的李学士便登时笑场。
不说相涉众人各自心情如何,李潼眼下则颇有几分无奈,两娘子私下碰面、背着他便敲定了李光源入学昭文馆的事情,他却来不及把小号再打发出京,日前还在邸中为儿子庆祝入学,总不好隔天连这样的场合都不参加。
这一次生造出一个“李学士”出来,主要还是为了在儿子面前维系一个正常的家庭关系。虽然娘子们的思绪自有道理,但李潼在思考几日后,还是决定暂时不将真相告知儿子们。
毕竟几个小子言则通经进学,但秉性仍未完全长定,未必有太强的接受能力,也难处理好错综复杂的人情关系。总之这一次李学士公开露面之后,不搞定漠北的突厥默啜便不归京。
至于自己想要入坊归家的时候,大不了给儿子办个住校,不让他回家。
之所以并不掩饰高力士等亲近几人,则就是做一些模棱两可、介乎有无的暗示,等到来年真相大白,不至于过分突兀。
他两个儿子,李道奴自是鬼精鬼精的,李光源虽然略拙交际,但也聪颖内秀,是会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自己梳摸出一定的线索。有怀疑但不能确定,最后才明白你老子终究是你老子,比你们都会玩。
君臣见礼之后各自归席坐定,眼见到李学士与同王、岐王的亲密互动,更觉得这是一份相知微时的长情友谊。
殊不知岐王入席后便捧腹暗笑不已,迎着王妃有些诧异的眼神,思忖片刻后才说道:“新昌坊一处别业闲置也是无用,我打算作贱价转给一名友人,他是开元七年的飞骑郎,入京几年都无落脚处。改日我召他随从入府交易,娘子先安排人把院舍腾空出来。”
王妃甚少过问岐王在外的交际,但听说要贱价出卖产业,心里总有几分抵触,只皱眉道:“若真是通家至交的友情,大王不妨直接赠给,不至于些许薄财见轻了情义。”
收钱过户的话那是买卖做定,可若赠给借住则仍存转圜,若其人归乡或者外事,产业仍能收回。王妃管理这一大家子人吃马嚼,自然也不失为人处世的智慧。
岐王本是突发奇想,也想学学三郎的骚操作,但听王妃如此知理且维护他的友谊,不免心生些许愧疚,摆手道:“罢了,他在京中人情甚广,没有我的资助也不失维持。我家员众甚繁,留下别业也自有用处。”
宗王匿养别室总是不妥,再加上他众多姬妾也实在没有别业经营的才能,总从邸中取物资助势必难久,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日参宴众家,自有儿郎同窗的友谊,所以场面氛围也都颇为融洽。
晚春时节,月已半满,高悬于空中,清辉垂洒于殿前。一曲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奏罢,圣人诗兴勃发,捻月为题,直在殿中临案作成一首《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为了不让宾客们专心于交际而露出更多破绽,圣人直接就发出了大招,要让诗辞夺彩。李白这一首《把酒问月》,说不出的洒脱趣致,可谓是意味深长、感人至深。
圣人再著新篇,又是一篇情理并茂的佳作,众人也都为之惊喜并着迷不已。新辞虽然无作配乐,但哪怕清诵出来,也都琅琅上口,有颊齿留香之感。
“瞧着吧!我待会儿才要一鸣惊人,不让娘子浪思席中别个!”
不说殿中宾客们各自的朗读称颂,帷席内柳安子似是入戏太深,见到自家娘子一边念诵着诗作,一边满脸痴迷的昂首望向尊席中的圣人,柳安子便一脸醋意的纷纷言道,直接迎来自家娘子的掏心一拳。
圣人因乐制题,在座众人也不乏诗辞才趣,品味一番之后,便纷纷提笔应制,便是柳安子忿言要一鸣惊人的机会。
席中群臣应制过半,当殿诵读所作诗篇,不论水平高低,一时间也是极有唱应的乐趣。而轮到李学士时,他便出席作拜道:“臣此夜并无捷才可趁,但有所制望月旧作颇切此日命题,因作呈献,请圣人并诸公赏鉴。”
说罢,李学士也并不入堂,只在席后诵读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在听完李学士的应制诗作后,殿内又响起一片称颂声,只觉得今日接连目睹两首咏月佳作的诞生,确是不虚此行。
圣人问月诗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突破了时间的限制,而李学士唱应的望月诗,则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突破了距离的限制。
或是出于势位的缘故,群众觉得圣人诗作情怀更加雄阔,但也不得不承认,诸应制诗作中,唯有李学士所作最有唱应的趣味。
李潼嘴角含笑,听着众人对这两首诗的赏鉴评论,心中自然洋溢着满满的恶趣味。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后世耳熟能详的大唐人物纷纷入世,也让他心里生出几分时不我待的感触,再不抄就他妈没机会了!所以大号小号一起用功。
两首佳作也激起宾客们的趣致,索性便召来乐人并诸乐器,直在席中便要排律定调,以供传唱。
外苑如今也是长安最为热闹繁荣的区域之一,众多达官贵人在此周遭设置邸业。圣人今夜于此设宴,虽然并非诸家尽会,但也不乏贵胄人家安排家人在命妇院外流连观望。
当悠扬的歌乐声再次响起时,圣人与李学士这对君臣唱应的咏月新诗便也借由这些人的口耳相传,快速向外流传开来。
仅仅只用了几个时辰,外苑诸街巷宅业间便不乏时流开始学唱咏月新调。
在外苑边沿,靠近龙首渠的地区,有一排客邸建筑。张九龄在参加过释奠礼后,虽然与王方庆的偶遇让众贡士们不再排斥他,甚至讲经完毕后还有人主动邀请他聚会。
但想到来日还要前往王方庆邸中拜会,届时少不了会有学识的考核,因此张九龄便回拒好意,返回馆邸用功。
他是被广州市舶司专车送入京中,入京后便直接入住靠近大内皇苑的外苑馆邸中。挑灯夜读许久,自觉头眼都有些昏沉,眼下并无睡意,索性便在馆邸园中踱步散心。
正闲走之际,有歌乐声从院子外传来,张九龄侧耳倾听,只听到杳杳歌声“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歌声自有些生涩、断断续续,但张九龄却听得入神,直将全诗都默记下来,口中低诵几遍,眼神中渐渐流露出钦佩之色:“长安不愧是人杰地灵的天下首暨,此夜斯时,竟有才流能够直歌我思,感怀肺腑……”
离家几千里,人事皆陌生,特别白天里的各种遭遇,更让张九龄心生对家乡人事的愁思。月夜踱步于中庭,了无睡意,心中也有几分诗歌遣怀的想法。
只是没等到他拟定章句,这一首望月诗竟然直将他所有的情绪感受都歌唱出来,自然让他倍感惊喜,心里充满了对那诗作者的崇敬,直接便往馆驿外冲去,想要打听下何人著作此诗。
第1010章 西土悍胡,得陇望蜀
雍王齿胄礼结束后,圣人家事方面暂告段落,朝臣们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正常的国家事务中来。
除开即定的科举诸事之外,开元十年的任务还是很重的,特别是在军事方面。
随着诸边悉定,盘踞漠北的后突厥问题便越来越凸显出来。虽然说眼下的突厥已经不足以威胁到大唐本土的安全,但只要默啜仍然盘踞漠北一日,大唐的整体边防安全便仍存在着隐患。
早在开元七年便已经铺修过半的参天可汗道,除了加强对漠南群胡的羁縻之外,还有一个意图就是为了大唐军队能够长驱直入、驰骋漠北,只不过因为新罗方面的意外变故而将即定的军事行动向后推移。
过去几年间,默啜也并不只是龟缩于漠北、束手待毙,偶尔在三受降城防线之外侵扰试探、炫耀武力,但更主要的发力方向还是向西突厥方向进行渗透。
随着吐蕃的势力全面龟缩回高原上,如今大唐在西域方面的经营并无重量级的对手,但也并非完全的没有扰患。
这其中最大的一个不稳定因素就是突骑施这个后起之秀,原本突骑施为了获得大唐方面的承认、从而全面继承西突厥的遗产,是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恭顺态度,在早年的青海大战中出人出力,可以说是诸蕃中的一个表率。
当年圣人对突骑施的表现也颇为满意,为了表示勉励而设立碛西都督府,让突骑施脱离西突厥的管辖,获得一个独立的地位。
彼此间的这一份和睦倒也维持了几年的时间,可是随着突骑施的首领乌质勒病故、其子娑葛继领其部,彼此间便龃龉渐生。
不同于乌质勒的老谋深算与对现实的认识,娑葛要更加的激进和狂妄,继承部落势力不久之后,便不甘心只做一个碛西都督,希望朝廷能够正式册其为汗。
这样的要求,朝廷当然不予理会,于是这个突骑施的新首领便在西域地区折腾起来,各种明争暗抢的扩大其部族势力,屡屡违触朝廷律令。
眼下突骑施虽然还未敢明目张胆的背叛大唐,但已经成为了区域之内一大不稳定的因素。
西域地区平稳与否,与漠北能不能真正的平定下来可谓休戚相关。一旦哪一处局势恶化严重,将会引发各种的连锁反应。
困守漠北的默啜本就有意向西域方向渗透突围,又适逢突骑施的新首领不满于大唐给予的礼遇势位太薄,各自诉求不乏同谋之处,因此双方是有着不小的合作空间。
眼见情势如此,朝中也不乏人建议不妨暂给突骑施一个虚名安抚,稳定住西域方面的局势,并作驱狼吞虎之计,让突骑施与后突厥之间彼此互耗。等到彻底解决漠北的突厥势力,突骑施自然不成大患,转回头来大可以从容解决。
但这样的声音未占主流,除了大唐君臣整体态度强硬进取之外,也在于这种思路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
对李潼来说,他压根就不考虑给予突骑施更大的名位承认。眼下的突骑施势力的确已经不差,但其暂时的强大是建立在大唐还未全力针对西域进行经营的基础上。
西突厥这一政权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影响力仍未完全的消亡,这也是突骑施之所以急于得到大唐承认的原因之一。没有来自大唐朝廷的册授背书,西域诸邦国部落便不会完全承认突骑施的霸主身份。
安西四镇是大唐经营西域的关键核心,彼处常驻数万人马,虽然不能实际的完全控制住西域所有的疆土,但有唐军镇守的震慑力,突骑施虽然兵强马壮,但也不敢公开翻脸、悍然与大唐为敌,大肆侵略兼并其他的邦部。
娑葛虽然叫嚣凶狠、请封急切,但更多的还是为了表达出一种姿态出来。用买卖话来讲那就是漫天叫价、落地还钱,借着后突厥还未被完全消灭之际,尽可能的争取势位上的进步。
这样的试探意图,跟他答话都算是自己输了,更不要说正式的讨价还价。简而言之,眼下的突骑施仍不具备跟大唐讨价还价的资格。
虽然说现在突骑施显得有些狂躁不恭顺,但若要正式调转立场、同突厥默啜合作,信任成本与技术难度要更大得多。
突骑施在大唐阵营中奋斗多年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势位承认,早在吐蕃与大唐竞争西域霸权的时候便坚定不移的站在大唐身边,更是出人出力的帮助大唐收复安西四镇。
但这份坚持早就获得了丰富的回报,正是由于大唐对西突厥残余势力的打压、突骑施才能崛起的这么迅速。几十年的路径与立场因循下来,哪能掉头掉的那么快?
突骑施与后突厥的联盟虽然存在理论上的可能,但却完全不具备可行性。若彼此之间能够和平共处、势力均衡,早年的突厥就不会分裂成东西两个政权。
同根同源尚且裂目相争,突骑施作为西突厥原本的下属,有何资格代表西突厥十姓与后突厥商讨联盟?
一旦双方展开正式的合作,不说西域诸邦国的反对吵闹,单单突骑施内部的反对声,娑葛都平复不了。
更何况,突厥默啜又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大唐不肯给的东西,难道他就能给得出?眼下的突骑施好歹是已经获得大唐正式承认、不再属于西突厥的藩属,难道还要喜孜孜去接受东突厥亡国孽种的册授节制?
眼下默啜最迫切需要的,是让西域地域乱起来,从而争取一个向外突围的方向。他既给不了突骑施实际需要的东西,本身的势力也不足以扶助突骑施与大唐为敌。
娑葛想要借着突厥做筹码跟大唐讨价还价,想法还是太稚嫩,经验不够老道。
他若能耐心等上个几十年,等到大食国大举向西域攻略,朝廷可能真的会认真考虑一下他的诉求,可现在火候与情势都远远不够,反而过早的暴露出了自己的野心。
李潼现在暂未对突骑施下手,只是需要西域方面的势力保持一个大体的稳定,以擅长处理类似复杂局面的郭元振担任安西大都护,已经开始着手针对突骑施进行分化瓦解,将其中的亲唐势力拉拢过来,对娑葛为首的突骑施黄姓部落进行孤立。
郭元振这个人搞类似操作可谓是经验十足,入镇未久便成果卓著。在其联络许诺之下,突骑施当中一些部落已经离开碛西都督府的范围,转而向四镇进行靠拢。
这里面又要讲到一个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字,即就是安西名将哥舒翰。哥舒翰正是出身于突骑施的哥舒部,其家族世代为部落酋长。
眼下哥舒翰还只是一个未脱襁褓的奶娃子,但其祖、父俱已率部归附四镇,其祖父哥舒沮担任龟兹副镇将,其父哥舒道元则应边材武举,今年夏天便要来到长安参加武举。
在郭元振一系列连消带打的操作之下,突骑施的娑葛已经变得收敛许多,或仍雄心未已,但那看似强大的势力内部却实在有欠凝聚,支撑不起一份野心。
稳定了西域之后,尽快解决掉突厥默啜便成了当务之急。朝廷以年富力强、进取心旺盛的张仁愿前往河朔,意图正在于此。
为了确保远征漠北的大军能够成行,朝廷入夏后甚至都要迁往东都洛阳,以确保足够的漕运能力给大军提供充足的后勤给养补充。
虽然过往数年,关内、河东诸仓都已经储粮数百万斛,并不需要天子为战逐粮。但随着大战开启,运力必然紧张,能够拥有更丰裕的预算自然最好不过。
更何况,洛阳本来就是大唐的都城之一,大内皇苑、百司官廨一应俱全。不说武周时期情势如何,开元七年与新罗关系紧张、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圣人便曾移驾洛阳,待了半年有余才又返回长安。
若非关中国本不可久疏,从圣人内心而言,还是比较希望能够久驻洛阳的。倒不是说有什么地域情结,关键是朝廷百司物料飨赐等成本,每年就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而且讲到对河北、江南等重要地区的控制,洛阳较之长安也有着显而易见的优势。
当然,除了开国创业的特殊意义之外,长安作为大唐都城也并非一无是处。首先是久为帝国首暨的地域向心力以及各种因之而形成的政治传统,都是一份宝贵的政治资产。
其次,对河东、陇右与蜀中等地区的统控辐射,以及针对河外大漠、青海、西域等边地的经略开拓,长安也拥有地理上的便利。
正如圣人所言,东西两京并是帝宅,随情随事而徙,这既是几代先皇即定的政治传统,也是灵活统治庞大帝国的便利需求。
归朝拜相的宋璟不久前已经率领一部分百司官员们前往洛阳支起了摊子,而圣人在敲定一些朝廷事务之后,也要在入夏时节率领随员们迁往东都。
但正当诸事按部就班的进行着的时候,平静数年的吐蕃却又突然有意外的变故发生。
第1011章 中兴雄主,难免舐犊
京西大道上数骑飞驰,骑士们额缚红带、背插彩羽,这代表着所传递的乃是十分紧急的边务情报驰驿入京。沿途凡所经过的馆驿都要优先安排饮食并坐骑,途中敢有阻拦者俱可格杀勿论。
眼见到这一幕,京西大道上行人无不纷纷躲避、让开行道,同时不免心生好奇,这又是发生了怎样的紧急边情、居然要用到这种程度的传驿?
大唐的传驿制度自有不同的等级与标准,骑士们如此装扮已经算是级别颇高的人事,再高级别的便只有大捷与大逆。
城外行人们还在好奇猜测之际,相关的信报已经循着最快的渠道送入了大内禁中。
近日一部分朝士已经前往东都洛阳筹备事务,京中百司也在分配留守事宜,就连常朝都已经停止下来。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圣人甚至都已经换上时服、打算入坊短住几日,顺便询问一下儿子昭文馆学习近况如何。
突然发生这样的急情传奏,圣人也只能再换衣袍,急匆匆赶往延英殿中。
延英殿中,中书侍郎李峤、兵部侍郎桓彦范以及太仆卿、枢密使郭知运等几员重臣早已经等候在此,等到圣人登殿,忙不迭将情报奏告上来。
“三月上旬,吐蕃赞普于山南工布熊甲园盟誓诸部,与会之泥婆罗国王奏对失恭而遭赞普所杀,赞普归驾途中,泥婆罗诸族攻袭王驾,赞普亦死于兵祸之中……”
听完李昭德的奏报,李潼也不免皱起了眉头,继而拿起案上的详细奏书浏览起来。
虽然说青海大战之后,吐蕃已经不再具备与大唐正面对抗争雄的实力,但仍是周边邻国当中一个强大的政权。
因此大唐也并没有对吐蕃的动向放松警惕,在青海、西康以及南诏等各处设立起一整套的监视系统,确保吐蕃国中的任何动态都能第一时间为朝廷所知。
过往数年,吐蕃方面的消息虽然获知不少,但却价值不大。倒不是说监视的力度不够,而是彼方实在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值得密切关注。
作为大唐原本的劲敌,吐蕃在青海大战之后便被打消了对外扩张的势头,原本吞并的吐谷浑与权臣噶尔家族一并被分割出来,虽然之后在南蛮诸诏方面也略有操作尝试,但力度明显不够。
再之后,有关吐蕃的讯息就变得乏味起来,无非国中大臣势位的更迭、赞普忙于各处救火定乱,国内乱象始终得不到平复,也根本没有力量对大唐产生实质性的威胁举动。
这一次吐蕃赞普亡于兵祸,其实跟大唐的直接关系也不大,但安南都护府还是第一时间便获知讯息并奏告朝廷,足见过往数年大唐向吐蕃内部人事渗透之深,不会再发生早年赞普身死却被瞒报数年的情况。
李潼在将奏报浏览一番后,然后又垂眼望向殿内诸员发问道:“蕃主横死,卿等于此有何看法?”
听到圣人垂问,郭知运便站起身来说道:“吐蕃近年内乱频生,诸邦喧闹,蕃主王权已是衰弱难振,亡于内祸应有预见。恰因如此,今次其之所以取祸,应有深意可作牵引。今所知唯此事迹,前后因果尚未洞知,圣人既作垂询,臣斗胆略言一二。”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示意郭知运继续说下去。
如今的唐蕃形势已经不同于旧年青海大战前后,吐蕃的问题已经属于次要的边事,因此对于吐蕃近年来的情势细节,他也懒得再事无巨细的一一过问,的确是需要专事的大臣加以分析,才能对这件事有一个详细的认知。
“青海战败后,蕃主遁回国中,先与后藏象雄诸族盟誓立约,又因东域韦氏等诸族与山南诸部纠纷、得以侧身于外、担当仲裁,维持大体不失……”
少年继位于忧患之中,成年后便成功杯葛孤立噶尔家这个掌权年久的权臣家族,吐蕃赞普政治手段自然是有的。自青海战场逃回国中后,一系列的操作手段也堪称教科书式的自救。
他先是与以王母没庐氏为首的后藏诸族达成同盟,又借助山南军队停滞不前、寇掠西康而与韦氏等东域诸族产生的矛盾,将青海的战败化为一个次要性的问题,使得两方强势臣众彼此仇视,从而维持住了自身的安全。
郭知运立功于青海,之后虽然转任内外,但对吐蕃的问题始终保持着关注,这会儿便继续说道:“过往数年,吐蕃虽有内乱,但赞普专注于王统领地,不再动辄轻出,王权虽弱但处境愈稳。过往议盟,皆于逻娑城周边举行,鲜有远离王地。
今次盟誓于山南工布,本悉多野疏族邦国,并非王统之地,此为一奇。泥婆罗国王乃赞普胞兄、王权之张臂,近年屡有寇犯天竺诸邦,与蕃主并无势不两立之逆争,蕃主何以横加诛戮,此为二奇。泥婆罗狭促小邦,甲陋员弱,竟能截杀精军环拱之蕃主,此为三奇。”
按照吐蕃内乱频繁的局面,蕃主横死看似注定,但在熟悉蕃务的人仔细分析下来,此事又处处透露出诡异。郭知运一通分析,点出了当中的许多疑点,但也因为当下掌握的讯息过少,很难得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李潼也将郭知运所历数的几个疑点记录下来,发付理藩院继续跟进调查。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蕃主死去后,吐蕃国内权力格局必将迎来新一轮的洗牌,大唐又能借此获取到什么才是重要的。
眼下大唐所控制的区域中,与吐蕃本土直接关联最大的还是西康。
青海大战结束后,大唐与吐蕃之间已经不复正常的邦交关系,官方的交流也一直没有重续。但是在西康方面,大唐还是做了许多的事情。
当年蕃主强行夺回西康,之后也并未就其地归属进行对话,大唐则借助宗教的力量,煽动西康底层的民众组结僧兵,在山南军伍撤离西康之后,利用本土的力量顺势收回了西康城。
原本尚算繁荣的西康城,在经受蕃主与山南豪酋们接连破坏后,已经近乎是一片废墟。
但宗教的力量的确强大,那些原本任由豪酋鱼肉掠夺的牧民僧兵们在收复西康城后,更爆发出极大的守护热情,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内便从废墟中将西康城重建起来,且规模更胜往昔。
西康城重建之后,西康当地民众担心会再遭到吐蕃的寇掠进攻,连番恳请大唐能够庇护其城邦。
不同于往年借助吐蕃国中权贵内斗而作巧取,这一次恳请大唐再作接纳庇护的呼声却是来自于民间。当然这也是因为西康的地方武装势力、僧兵群体们从建立起来便一直都在由大唐在背后主导操作。
所以大唐也回应当地的民情呼唤,以陇南曹仁师为西康护法师,率领三千唐军入驻西康城,正式的将西康纳入到大唐的镇防体系中来。
但相对于其他的边防重地,西康仍是一块沟岭横阻的飞地,且因为地近吐蕃,哪怕依靠当地的力量,也很难建立起类似安西四镇那样的都护统治。
相对于吐蕃本土的诸邦部豪酋们,西康当地的力量仍然很薄弱,很难直接干涉影响吐蕃内部的局面走向。眼下是因为吐蕃国内本就权斗不止,所以西康的收复与重建才能顺利进行。
这一次吐蕃赞普身死,对西康进一步的经营也是一大利好消息。无论接下来将会发生怎样的权力斗争,相关利益各方肯定需要广邀助力。西康或许还不足以成为正式参与角逐的一方,但也算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筹码。
如果说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时机。原本吐蕃赞普自青海逃走已经让李潼颇感郁闷,听到其人横死的消息后也难免感到几分快意,可在仔细权衡之后,对这家伙的厌恶就更大了。
该死的时候不死,不该死的时候倒死的挺干脆!
今年大唐最主要的用力方向自然还是针对漠北突厥的远征扫荡,这一场远征的战役本来就已经有所延后,如今各路将士俱已就位,更不可因为别的事情再作打断。
若吐蕃赞普还能续上哪怕半年的命,李潼都可根据漠北战事的进行情况而做出更加有力的安排,甚至派遣一路偏师直入蕃土,以西康为前进基地,直接扫荡吐蕃核心的王统区。
但两线作战乃是兵家大忌,在漠北战事没有突破进展的情况下,大唐也不可针对吐蕃进行长期且大量的人事投入。
所以在经过一番讨论后,君臣还是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巩固西康、静观其变。
但其实除了这样略显被动的姿态之外,还有一个更加进取的策略,那就是将西康正式的纳入到大唐的封邦体系中来,直接将圣人与德妃的少子封为外藩的藏王。
李潼不知道殿内群臣有无这种想法,但他脑海中某一刻是闪过一个类似的念头。
吐蕃独特的高原地形是很难通过武力进行直接征服,特别那些豪酋邦部们各拥势力,就连赞普都被搞得焦头烂额,并不像后世那样已经经过宗教的驯化,仍是野性难驯。
如今大唐在彼处的宗教宣传已经先行一步,若能以此为基础设立一个外藩,未来甚至可以凭此鸠占鹊巢,取代悉多野家族对吐蕃的统治。
若这样的想法成为现实,虽然未来也要面对外藩离心力的问题,但一个流淌着李唐宗家血脉的藏王统治者,无疑要比高原上那些野路子的豪酋们与朝廷中枢更有话题可聊。
但这想法在脑海中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被李潼摒在脑后。并不是说放弃这一思路,而是想到自家那黄口少子仍然幼稚懵懂,李潼实在不舍得眼下便将之放在远邦、天各一方。
但世事的发展总不会完全以人的意志而转移,尽管李潼眼下爱子心切、刻意不愿提及类似话题,但随着局势的进一步发展,或也将会成为一个无从回避的问题。
第1012章 学士才高,群众争访
入苑坊李学士别业中,傍晚李光源放学归家,抬眼便见到自家阿耶赫然正端坐在中堂内,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抬腿就冲入了堂中,拍掌笑道:“阿耶总算回家了……”
李潼听到这话,自有几分惭愧,他日常忙碌于正经的事务,即便归坊短住,也都是早晚之际匆匆出入,对坊外妻儿们的陪伴不多,至于合家出游之类的悠闲消遣则更是没有。
除了愧疚之余,李潼也察觉到儿子对他的态度明显变得比以往热情。这小子性格内秀且敏感,对人对事都很少会热情外露,父子之间疏于陪伴,以往相处起来总有些冷淡。
感受到儿子态度的变化,李潼也颇感欣慰,自席中站起身来,入前拍拍这小子脑门儿,笑语说道:“往年怀中小物,渐渐的卓然可观,居然都入选台省学馆。你父与同僚言及此事,也是颇得羡慕,或许数年之后,我儿便成支撑门户的秀枝,不负你父母的期待。”
如今儿女渐多,各自性格也都初具形状,面对不同的儿女,李潼的态度也都不尽相同,务求要用不多的接触时间,给予正面的引导敦促。
往常在大内禁中,儿女们自得许多人的呵护关照,李潼往往都是一副严父的形象。之前李道奴参加通经试时给予勉励,是担心过于严厉的态度会让这小子自信心不足。
但自幼养在坊居的李光源,因为缺乏男丁亲长的陪伴,则就内向敏感,许多想法不会宣之于口,但会因为别人对他的态度而心思杂重。
所以李潼在面对这个儿子的时候,常常都是正面的鼓励为主。
听到阿耶这么说,李光源脸色略显羞赧,低下头来叹息道:“入馆之后,我才明白耶娘给我眷顾庇护的深厚。我以前还在心里抱怨阿耶总是太繁忙,家里许多事情都懒做过问。可是听到别人对阿耶的风评,我才知道阿耶在外是多么的努力。”
难得听到这小子心里对自己的感官看法,李潼欣慰之余也不无好奇,直将这小子拉入席中并坐下来,而后笑语道:“那阿耶倒要听一听,馆阁师生们对你父是怎样的评价?”
“馆中学士们,风格最冷峻严厉的便是陈学士,许多入馆多年的老生都不敢张目直视。陈学士风骨高傲,少有嘉言给人,但前日学堂上却对阿耶你赞不绝口,直道阿耶是圣人这样的天才之下第一流的文辞才士,特别日前的望月应制诗作,更可以称得上是雅正的典范。”
讲到这一点,李光源自是一脸的自豪之色,深为自家阿耶的才学能够得到学馆最严厉的学士欣赏夸赞而感到喜悦。
他先把陈子昂对自家父亲的评价转述一番,然后突然又一拍脑门,惊声说道:“那日下学,陈学士还有一贴给我,要我转交给阿耶,我竟险些忘了!请阿耶稍后片刻,我回房去把学士文帖取来!”
李潼听完后笑呵呵点头,心里这才明白儿子对自己态度转好的原因。父子虽不长相共处,但有这一份天伦关系在,便难以有一个客观的认识,身在山中、不知山之灵秀。
可若出门在外,听到别人对家人的评价称赞,这才明白自家老子是真的了不起。人之常情,大抵如此。
早前李光源受业于乐智园,教授们也少有相关谈论,仍不清楚自家父亲在世道之内的名望与地位。可进入更高学府的昭文馆,再听到类似的评价自然是与有荣焉。
虽然本身是一个欺世的文贼,但类似的事情做多了,李潼心中也几乎没有什么惭愧的情绪了。至于陈子昂对望月诗的欣赏,他也并不感到意外。
这两位都是名传后世的诗文名家,出身上也不无类似,一个籍贯蜀中,一个则是更加偏远的岭南,都不是传统士族圈子当中成长起来的才士,凭着自身的禀赋显重于世道之内,风格中也都有开创革新的一面。
如今的陈子昂风格已经大成,单在士林诗文方面的名望甚至还要隐隐胜过张说。
望月诗也是张九龄风格成熟的大成之作,虽然说仕途上张说是张九龄的伯乐,但在才学风格上,张九龄却颇受陈子昂的影响。与《望月怀古》时期相近的《感遇》组诗,也与陈子昂的《感遇》诗一起名重于后世,风格内容上既有继承,又有青出于蓝的创新。
陈子昂这个不失高冷的家伙总在背后夸赞自己,自然让李潼感到几分窃喜。而他的夸赞更间接改善了自家父子的关系,更让李潼觉得陈子昂的确是个好人。
入直昭文馆后,陈子昂的行事作风强硬不减,颇触众怨,不乏朝士诟病其人治学如典军,学徒们未见学业有进,已经先生厌学之心,希望能把陈子昂给调走,不要再留在昭文馆把自家儿郎贬得一文不值。
但经此之后,李潼却觉得陈子昂值得信任,那些中伤其人的话语统统都是放屁,不能听这些王八念经。
“光源儿不是已经归家,又去了哪里?”
上官婉儿刚刚在后堂看顾襁褓中的女儿,这会儿转入中堂,眼见夫郎仍是一人独坐,先是好奇的问了一句,转又不无埋怨道:“儿郎秉性并不是不乖巧,只是夫郎陪伴不多才不甚亲近。”
“娘子这么说可就错了,我儿自知其父伟能!”
李潼听到这话,便不无得意的将刚才与儿子交谈的话题复述一番,自是满满的炫耀意味。
上官婉儿在听完后,俏脸上也满是喜乐欣慰,入前依傍着夫郎坐定,笑语说道:“早前还怨妇人们无事生事,把儿郎选送馆学,现在还怨不怨?”
李潼之前也没埋怨这件事,只是没有表示出强烈支持的态度。但跟娘子之间又哪有什么道理区直可作申辩分明,闻言后自是连连点头,满口夸赞。
两人说话之间,李光源已经去而复归,只是没有即刻入堂,而是站在堂前廊下片刻,细细的打量了几眼正垂首长立于堂前的高力士。
感受到小郎君打量的目光,高力士自有几分心慌,表面上仍是一脸的淡然,只是举手说道:“郎君有事?”
李光源将眼中疑惑稍作收敛,只是指了指高力士的脸庞说道:“只是短月不见,冯二你竟然已经唇生青须,形容不像以往了。”
“仆已经是雄气生发的年纪,须发滋生的迅猛旺盛。郎君若是不喜,转头修剪了去。”
高力士脸部红心不跳的抬手掩住了唇上用桃胶黏住的短须,状似从容的回答说道。
“这倒不用,须发生长都是父母精血赐给,哪能随意轻损。”
李光源闻言后摆摆手,继而又发问道:“冯二,你有没有个兄弟是在大内供职的?”
早前雍王邸碰面,高力士虽然一直在躲避郎君的注视,但也知日后想是免不了类似的询问,因此在听到这问题后也并不紧张,只是又恭声回答道:“族中兄弟倒是不少,郎君若问坊曲寻常,仆自然知无不言。可若是大内的人事,仆纵有浅知,也不敢浪言许多啊。”
这答案看似拒绝回答,但也略存暗示,这样即便日后事发,高力士受到的欺瞒责问也会少一些。这还是跟他义兄乐高讨论一番后,才拟定出来的一个回答。身为圣人近侍,享受到了旁人艳羡的眷顾,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烦恼。
听完这话后,李光源略作思忖,便也不再继续追问,又向高力士点了点头,这才走入堂中。他仍感觉父亲的这个亲随与雍王府那个宦者相貌体型酷似,但宦者罕有生须,这常识他还是知道的,两人分明不是一体。
所以他便在心里想定了一个答案,应该是冯二的族人在事禁中。
入学昭文馆后,人面见识更加广阔,除了听到时流夸赞自家父亲的文采诗才之外,李光源对自家家世也有更多知晓。诸如自家阿耶与当今圣人乃是微时相知的白身至交,两人亲随侍员共用一个家族的子弟也属正常。
堂中李潼夫妻自然见到儿子对高力士的问话,上官婉儿还有几分紧张并白了夫郎一眼,李潼则只是呵呵一笑。
李光源递来的是一份请帖,陈子昂代表一众诗友们邀请李学士参加科举放榜后举行的曲江宴。李潼这个身份,当然不便出席,看过请帖后便丢在一边。
但陈子昂这个严师在李光源心目中还是颇具威望的,见父亲对此邀请并不热切,担心学士见怪,于是又劝告阿耶最好正式回应一下。
陈子昂入直昭文馆,对圣人笔迹自然并不陌生,李潼才不会亲笔写信,于是便在席中口述,由自家娘子录写下来,再交给儿子转回陈子昂。
“阿耶又要出京远行?”
当听到阿耶不久后便要远赴碛口,李光源小脸上顿时又是一脸的失望,他刚了解到自家阿耶在世道中的雄名,正打算更作亲近请教,却不想又要分别。
李潼闻言后便叹息一声:“家国大事,岂敢等闲。突厥余寇,久猖漠北,需要做一个了结了。正因为有先行者的努力勤功,儿郎们才有优学悠游的从容。我儿如今既已进学,来年也必壮实成长,成为家国的柱才。纵不为世道之大善,亦不可侵害群众、贪享所有。”
李光源闻言后便恭声应是,转又主动讲起他在昭文馆学习并与同窗们相处的细节,言中自然涉及同窗们因他家境豪富而亲善待之的事迹。
这小子虽然言辞不多,但心里对许多事情都很清楚,像这一次齿胄礼上的赠物,就是自己拿的主意。
“我并不是想用厚礼贿结人情,只是同窗们各自家世、秉性有异,想要妥善相处,便需逐一了解。人情上用功太多,又恐耽误了学业。赠给他们一个香薰炉,日后寻我购买香品,他们自会主动将品性喜好诸事告诉我。虽然不会人人结成至交,但也不至于唐突惹厌。”
既不想跟同窗们殷勤交际,又不想因为彼此不了解而触犯交恶,单个价值数千缗的香薰球便豪掷出去几十个,富豪人家子弟思路果然异于常人。
李潼不治家业生产,所以在钱财上管束也不大。而上官婉儿对儿子处事有术感到欣喜,几万缗对她来说也是小钱。毕竟再庞大的家业,日后总要传给儿子。
李光源因此跟同窗们相处的都不差,但也有让他感到烦恼的事情:“馆中岐王殿下家的李承德,待我甚是殷切,入迎出送。我虽然并不厌恶这一份热情,但也不知该要如何回应。他喜我学匣丰厚,但身在学馆,还是要以学养论交,不该频频使货买友……”
“这小子我有见过,本性并不是贪鄙,你也不用强赠重货,自然来往,交情自厚。若因求货不得便作疏远,你且归家道我,我着岐王训他!”
李潼倒是乐见子侄交往,但想到李承德那小子每每入宫连吃带拿的做派,也忍不住乐起来。眼下孩童们秉性尚未完全成熟,对所缺失有所诉求也是正常的,只要权衡有度,倒也算不上多恶劣的品行。
“倒也不用问责家长,他羡我用度殷实,我羡慕他热情爽朗。还有雍王殿下,的确是天家教养优秀,在学中并不倨傲难近,同我并其他同窗都言行有礼。雍王还借我许多卷大内典藏的启蒙文集,虽然家中也都尽有,但这一份惠情还是让我暖心。”
讲到这里,李光源先是稍作停顿,片刻后才又说道:“日前雍王同我谈论起一些子弟立事的见识,我感觉很有道理。往常只是受养家门之内,我既不知物力运用的艰深,更不知父母对我的恩养之重。听到雍王一番言授,我也觉得应该于此有所经历。阿母你能不能给我五百缗的现钱,从此往后直到年终,我不再从家中取钱!”
“五百缗?”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先是略感诧异,旋即又欣慰于儿子的见识长进,接着便开口道:“阿母给你两千缗,你且量此未出,懂得节俭不奢是好事,但也不用过分苛待自己。就算是这一笔钱用光了,只要使用起来不是邪途,阿母再给增补。”
但李潼听到这一番话,心里却明白李道奴这小子是有打算在昭文馆开柜放贷了,于是便抬手道:“男儿立言则必有信,五百缗便是定数,不能加给!”
上官婉儿闻言后自有些不满,孩儿眼下还没有金钱多寡的概念,哪怕日常旬月的用度花销又岂止五百缗,现在要取五百缗支用一年,哪里够用!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夫郎拉了一把,于是便识趣闭嘴,在儿女们面前,她是会维护夫郎的威信。至于其他的纠纷杂计,自然夜中帷幄之内再作议论。
天色渐黑,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进用晚餐,却不想又有访客登门递帖,而递帖人竟然是张九龄。
第1013章 雅赠飞奴,长愿师事
眼见门仆递上张九龄的名帖,李潼也是颇感诧异。
当然,并不是那种“回到古代搞文抄,结果却被原作者堵在家门口,怎么办?挺急的”之类的局促紧张,毕竟以张九龄的文学地位,在后世都是有着创作年鉴的考据。
如果《望月怀古》是其年轻时代的作品,或许还要担心虽然没有正式问世、但已经有腹稿在拟。可这首诗却是写在他遭遇贬谪的晚年时代,是其文学风格已经大成的代表作,将近三十年的时间跨度,自然不存在诗文撞车的情况。
既然不是登门问责,那自然就是慕名来访了。类似的情况,李潼也有经历,倒也并不感觉紧张,只是心里难免充斥着恶趣,文抄之后还要当着原作者的面沽名钓誉、装腔作势一番,这趣味实在太恶俗。
所以他在略作思忖后便表示今夜不见宾客,不打算将张九龄请入邸中相见。除了心情难以面对之外,也在于眼下这个身份实在不便开门宴客,广结善缘,所以也只能婉拒张九龄这一份拜访的热情。
但他也没有让张九龄白跑一趟,借着晚餐时小酌几杯的微醺之意,就案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几千字的治学心得与体会,算是对张九龄学术上的一个指点,补偿一下自己借其诗作扬名的行为。
他自己在学术方面自然算不上什么大家,谈不上能够指点古人。但张九龄作为今年科举贡士,其进士科考卷早被提取出来,经过了礼部并集英馆诸学士们的讨论点评,李潼再作指点,自能有的放矢。
进士科的考试已经过去了几天,诸进士及第结果也已经论定,只是尚未正式张榜公布。以张九龄的才学水平,及第也是理所当然,考卷糊名的纸封自然被撕除下来。因此李潼倒也不是公权私用,才能见到张九龄的考卷。
礼部只是选定及第士子的名单,张榜之后还要举行殿试才会确定最终的名次。李潼对张九龄的指点便是针对即将举行的殿试,希望这个岭南来的非主流能够在殿试上取得好的名次。
当然这也要看张九龄自己的本领与悟性,如果接下来的几天不能吃透自己的指点而做出相应的准备,那李潼也只能表示无奈了。
学士府的前厅中,张九龄枯坐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心情也是不无紧张。那日听过李学士的应制望月诗后,他便多方打听,好不容易才打听出这位诗作者的身世详情。
之后因为忙于应对科举,他也无暇分心顾及其他。好不容易等到应试完毕,才又在士林坊间寻访到李学士的其他诗作赏鉴一番,心中对李学士的才学之崇慕又上一个台阶。
所以张九龄才终于按捺不住,不顾唐突失礼,直接登门拜访。
李学士乃圣人亲信,势位尊贵、俗人难近。单单入苑坊这坊居,想要进入便很不容易。
原本张九龄这个岭南来客在京中几乎是不得其门而入,幸在释奠礼那天得到王方庆的照顾,虽然科举放榜之前,这些国学大臣们循例不见宾客。但王方庆的一番照顾,也让张九龄打破了无从交际的困局,得以与京中许多时流熟悉起来。
除了本身的才学见识之外,张九龄还有另外一桩雅趣技艺让人惊叹好奇,那就是驯养信鸽。这是他从孩提时代就养成的一桩爱好,年龄渐长但仍趣味不减,且技艺更精。
京中最不乏喜好猎奇之类,在张九龄表演了几次飞鸽传书的奇妙之后,立刻便成了京中贵胄圈子里的新宠红人。那些贵胄子弟们无不争相访见,这才让张九龄得以走进入苑坊、借住勋贵府邸,有了机会登门拜访李学士。
仅仅只是为了求见一面,便废了这么多的波折,张九龄也并不因此感到烦躁,心中只有夙愿将要达成的期待与兴奋。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最终等来的却并不是李学士的接见,仅仅只有府上门仆转递过来的一份信件,并被告知:“郎主即将远行,珍视家人团聚时光,只能敬谢来客雅意,并非轻慢疏远。”
“是我要向学士道歉,不请自来、贸然登门滋扰。”
张九龄闻言后自有些失望,他近日对李学士诸多关注,当然也知道其人即将受命远行的事情,所以才想赶在李学士离京前拜会一面。
虽然被拒之门外,但他也能体会离别的情苦,并不因此心生愤懑,而是继续礼貌地说道:“今日登邸,本来备有一礼想要当面敬赠学士,眼下只能请门生转赠了。”
说话间,他便抬手指了指携带入府的一个青布罩住的笼筐。
眼见这样一个物事,门仆也并不感觉意外,京中热爱鹰鹞斗鸡者不乏,心下便以为是类似的事物,然而上前掀开布罩一瞧,却是一对灰扑扑的鸽子,心下便有些好奇,转头望向了张九龄:这访客难道是打算用这对肉鸽给主人加菜?
训鸽传信之法,虽然古已有之,但却并不盛行,诸如张九龄这种驯养精妙的则就更少。
这一对信鸽是他在乡里便已经驯熟,看起来自然不及猎鹰斗鸡那样显眼,但实际驯养的花销却更胜数倍。若非真心仰慕李学士,他实在不舍得赠给旁人,之前京中不知多少贵胄子弟或是动之以情、或是诱之以利,他都没舍得割爱送出。
没能见到李学士当面分享爱好自是有些遗憾,但张九龄还是耐心的将信鸽的饲养并使用的方法向府上家奴耐心解释,并将随身携带的一个心得小册送了过去。
“有此一对飞奴传达简讯,虽千里之遥亦非遗世孤立,盼学士能笑纳飞奴,若能用于家人倾诉别情,亦是今日冒昧来访的一份致歉之礼!”
说完这话后,张九龄便起身告别。
其人刚刚告辞离开,李潼便从内厅转入。他当然不是急于偷窥张九龄风采如何,毕竟几天后殿试便能见到,而是想到刚才一时疏忽,竟将自己亲笔书信送出,想要追讨回来却已经来不及。
不过这会儿亲笔书信的问题已经被他抛在脑后,他的书法举世称赞,李学士既是旧友、学的酷肖也没什么。满腔的注意力都被桌案上那一对信鸽吸引过去,等到门仆送完宾客转回堂中递上手册,他便小心翼翼的将鸽笼往内堂抱去,要同娘子介绍分享这一对趣物。
“这一对灰鸽真的有如此神异?”
内堂中上官婉儿哄睡了儿女们之后,回到堂中与夫郎并席而坐,听到李潼眉飞色舞的讲起这对鸽子的异能,自是满脸的质疑不信。
“娘子若不相信,大可一试!”
虽然说李潼也有些怀疑,但张九龄训鸽的本领那也是名传后世的,听到娘子的质疑后,当下便要放开鸽笼试一试。
但好在他又看了一眼张九龄留下的手册,这才讪讪说道:“原来这一对鸽子乍入生地,是要先精养上一段时间,才能彼此间虽有千里之遥、也难阻一情的牵连,能够飞渡关山赶回相会。”
上官婉儿虽然仍不肯相信,但却喜欢夫郎所描绘的这种痴情意象,于是便说道:“若这对鸽子真有如此长情的异能,那倒真值得精养起来。不贪它们能飞远传书,只爱这一份无从阻挠的痴情!”
信鸽传信的生物理论自然不是因为彼此痴情,但见到娘子一脸的喜爱之情,李潼便也不卖弄知识、解释更多。
他埋首看完张九龄留下的手册,心里不免生出一个要搞大来做的念头。
虽然说信鸽传信除了驯养手段之外,鸽子放生于野外也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是不可传递什么重要的讯息,但哪怕只是日常的讯息传达,若能搞一搞似乎也颇有用途。
尽管张九龄手册里有关驯养、维护等各种细则极多,这对普通人而言自是一个难题,可是大内中鹰坊之类的人员设施皆有,尝试一下似乎也并非不可。
当然,这一切都要等到效果检验一番再作尝试。总之张九龄送出的这一份礼物实在深合李潼的心意,以至于夫妻两逗了一晚上的鸟。
且不说李学士家中趣致如何,张九龄返回借居的府邸中便打开了李学士的书信,入眼便是筋骨雅致端庄的圣金体书法。
这书法是当今圣人所开创,一经面试便大受士林称许仿效,到如今甚至已经成了国学书体典范,像科举铨选之类的书面事务常常都以此为正体。虽然不是朝廷的硬性规定,但也已经是世道之内的约定俗成。
张九龄虽然出身岭南,但对这一书体也并不陌生,很是下了一番苦功。他并没有见过圣人的亲笔书帖,但见到李学士的书法后,又不免赏鉴一番、自叹不如,只觉得这位学士书艺皆佳,实在是当世罕见,难怪能长久的圣眷浓厚。
感叹完李学士的书法后,再看书中内容,张九龄不免更加的入迷,只觉得李学士不只是他诗词才情上的知己,在学术治业方面更是一位能够洞见他五脏肺腑的良师,直将他学养优劣方方面面都点评出来。
“唉,无奈缘悭一面啊……若能缘幸得列三原门生,哪怕应举一无所获,此番入京的长行也是夙愿得偿啊!”
将李学士的书信阅读一番后,张九龄便长身而起,向着李学士府邸方向长施一礼,虽然彼此尚未见上一面,但他心里已经将李学士作师长知己视之。
第1014章 长安繁华,享之不易
长安作为大唐京畿,四方民众云集,也有诸胡杂居百坊之中。
入唐诸胡,身份际遇有高有低,这一点从他们在长安的住处便大体能够判断得出。
像是一些势位崇高、圣眷浓厚的胡人,大多邸居城池东北几座贵坊之间,诸如瀛国公黑齿常之等。这些人虽然是以胡人立朝,但本身功勋可观,各种人事待遇非但不逊色于土生土长的唐人,甚至还超过了其中许多人。
不以功业为立身之本、但在长安城同样生活的很滋润的胡人同样也有,而且数量不在少数,要么是其邦国势力强大,大唐出于羁縻统治的考虑而给予许多优待。要么就是本身便家资不菲,出手阔绰的豪商大贾们。
这一类人便大多居住在城中最热闹繁华的坊区,诸如东西两市周边,又或者城南的曲江池附近。
当然,有财有势者在人群中终究只是少数,这一点在胡人群体中也并不例外。大部分的胡人在长安城中生活其实远谈不上无忧无虑,他们形容古怪、风俗有异,在市井坊间虽然不算罕见,但一眼望去便是一种异类。
虽然说官府并不会刻意打压虐害这些入唐的胡人,坊间百姓们却也难免歧视,觉得他们低人一等。这样的态度也谈不上不够包容,内心里排斥疏远异类乃是人之常情。加之如今大唐国运昌隆,环视周边诸夷也都不免骄傲自豪。
坊间这些胡人们,大多都是没有正经户籍的奴仆、役工之类。虽然说生活方面较之往年在荒远家乡时要好一些,但总归还是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大唐的繁华富足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昌乐坊隶属万年县管辖,在城中的位置不好不坏、浮在中游,如果说有什么特色的话,那就是坊中颇多辽东并三韩的东胡民众居住。
这些东胡人口,有的是高句丽遗民内迁,有的则是东胡杂类陆续入居。
坊中南曲因为地当启夏门大街,也算是出入城门的交通之地,此间住户们往往将自家院舍改造成客邸,供人租住寓居,也因此家道尚算殷实。
南曲有一座占地七八亩的宅院,这在多数都是平民、宅居无非一两亩之间的昌乐坊中,已经算是颇为气派的大宅了。
这一座宅邸的主人乃是游击将军、京营别将祚荣的府邸,游击将军是五品散职,按照《宅厩式》的制度,是可以在城中拥有八亩大宅,所以才有这样的规模。
祚荣家世本为靺鞨酋长,入京后也有一部分部曲跟从。这宅邸在外看来颇为气派,但住进了一家人并随从部曲之后,内里其实也颇为拥挤。有一部分族人根本居住不下,甚至还要在外租居民舍。
京营制度是三月一番,将士们执勤三个月之后便可轮休一番,轮休期间只需要每旬应卯、演武半日即可。跟坊间百业营生昼夜劳碌相比,也算是比较清闲。若遭遇什么特殊的执勤宿卫或者出征任务,事内还会有所补贴。
虽然说眼下正逢休期,但祚荣还是早早的便起了床,处理一些家务事宜。
“怎么这个月又有超支?”
核算完家人整理完的计簿,祚荣便忍不住皱眉发问道。看着开支一项足足五百多缗,这样一笔数字对一些权贵人家而言,或许只是一餐宴会的花销,但却是祚荣一家人内外两百多丁口一个月的花计,但仍让他感觉有些触目惊心、心疼不已。
原本作为靺鞨豪酋的儿子,祚荣哪需要为此类杂事操心,可如今定居长安,诸事用钱,家中进项又极为有限,最稳定可观的便是他那一份职官的俸禄食料,便由不得他再漫不经心了。
“科举前后,客舍租住本就较往常更价高一些,今年诸州入京较往年更多,所以时价也比往年更高……”
看着郎主一脸的烦躁之色,家人忙不迭入前小心翼翼的回答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早年祚荣虽然是战俘身份入京,但族中亲信跟随者仍然不少,再加上京中几年陆续有流亡之人前来投靠依附,如今需要照顾的人口已经有四五百人之多。
京中不比族中,早年在营州时还有一片土地可供耕桑渔猎等生产,合族不失养息之计。可是入京后,诸事都要讲章程规矩,更没有闲田旷野可以供他们劳作生产,生计自然就变得困蹇起来。
“科举之后又逢武举、武举之后则是商会,京中屋租几时有贱!”
祚荣闻言后便忿忿说道,类似的说辞他不知听过多少次,每一次只是更加的烦躁。
略过开支一项,他又指着收益说道:“开支已经增多,怎么收入反而减少?那些脚直、力役的收钱,较上个月竟然少了足足一半!”
这么多人吃马嚼,当然不能坐吃山空,祚荣供养着这些族人们,族人们也要在京中寻找做工的机会把收入上缴,如此才能维持家计。否则单凭他京营一份俸禄,也承担不起这么多人的花销。
“日前宋相公入朝,京中才有许多时流知我粟末族久为边祸,所以遭人冷眼,那些邸铺东主都不肯雇我族人用工……”
听到家人这么说,祚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乞四比羽作孽,有什么道理让我族人在京中受苦!”
对于有着杀父之仇的乞四比羽,祚荣当然恨意满满,却没想到这家伙哪怕死了,仍然会连累到他。彼此虽然大仇不共戴天,但对京中时流来说,他们这些粟末靺鞨总是一窝的,实在懒得分辨当中势力如何,总之一体嫌弃就对了。
翻看过账簿之后,祚荣又无奈问道:“现今库里还有多少浮钱?给我先支两百缗出来,奚王入京宿卫,将要伴驾前往东都,我要登门贺他入京。”
“现今库里只有一百三十多缗,还要支本月米炭数。不如等到下月阿郎领俸,再往贺奚王……”
“这怎么可能!如今东夷诸种,唯奚王御前最贵,他若知我不前往表现,递语刁难,我将更受为难!”
祚荣听到这话后便连连摇头,他在京中本就乏甚交际,奚王李大酺算是能有走动的最尊贵人物。而且奚王在宋璟之后入京,有关东胡诸部的管制问题肯定也要受到朝廷有司咨询,现今靺鞨还有数万户民众困在辽西,祚荣也希望能够搭上奚王这条线,向朝廷表达他愿意代掌部族的热情与忠心。
“那就只能动用小库了……”
家人也是一筹莫展,继而建议道。
祚荣闻言后则连连摇头:“小库所收重货,已经是我仅剩资本,须得留待结交真正势力之位,决不可浪作花销!”
奚王终究外蕃,在边事上有发言权但没有决定权,祚荣当然不舍得动用根本去贿结。想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又说道:“去请临坊萨宝果毅何万金来,让他选买一些府下男女过去应急一番。”
但凡还有别的办法,祚荣也不舍得将部曲们售卖为奴。这些人跟随他一路辗转的入京,仍然不离不弃,无一不是赤诚忠心之人,也是他未来或还能有起色的最可靠班底。
可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今的他如蛟龙困在长安这座大狱中,只有冲破了藩篱,未来才会有更多可能。
萨宝府是管理外蕃、主要是西域胡人的机构,那些胡人难入民籍,但是需要在萨宝府别录蕃籍进行管理。而那个萨宝府果毅都尉何万金名义上是萨宝府的蕃官,但暗地里却是长安城中最大的贩奴大商之一。诸如祚荣这种势位不壮而又部曲众多的京中胡酋,自然是其人要卖力说服的人选。
粟末靺鞨在诸胡仆役当中还算上等,男子多有渔猎并训练鹰鹞的技艺,女子则可以调教一番、伪作新罗婢售卖出去。为了不招惹奚王的忿怨,祚荣也只能如此应急了。
家人见郎主脸色阴郁难看,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快步行出。可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后,他便匆匆返回来,入前急禀道:“郎主,何万金昨晚刚被勾院捉察军拿走,如今整座家邸都被封起,据说几座别业一并启出,想是难以善了啊……”
“竟然这么巧?”
祚荣闻言后也有几分诧异,何万金能够在京中经营那么大的贩奴买卖,背后自然有人照顾,但却不声不响的就栽在勾院手里,也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愧叹。
过往数年,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市井商贾,只要犯在勾院手里,就鲜有能够全须全尾走出来的。
不过祚荣倒也没有想太多,终究凑钱才是第一要务。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他便打算前往京营直堂去寻同僚拆借周转一下。
京营在外有西大营和北大营,在城中则有两座直堂,一座在西内皇城,另一座则在城北永昌坊。永昌坊位于丹凤门下,内有许多官司外衙。
当祚荣策马行至坊中的时候,顿时便感觉到坊中气氛有些凝重,在行往京营直堂这一段路程上,便见到几支押解人犯的队伍,而巧合的是那些人犯似乎都是胡人相貌。
径直行往京营直堂签到之后,见到几名同僚闲聊着往直堂走来,祚荣便入前询问道:“几位,这又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怎么街上这么多的刑徒?”
几人见到祚荣,便各自默契的闭上了嘴,只有一个平素还算有些交情的校尉将他拉到一边去小声道:“现今抓的这些,都是讼案久积的刁胡恶霸。两县、州府并勾院联合督问,要治他们上截皇恩、下虐卑员的罪过。你府上也有许多部曲丁口吧?若有平素不善怀怨者,尽快送出京城,若让他们入官讼告,少不了也要吃发落……”
祚荣本来还没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听到同僚这么说,不免悚然一惊,来不及多想,向同僚稍作告谢之后便匆匆离开此处,往自家赶回。
虽然同僚说的也不算太清楚,但祚荣却敏锐的察觉到,朝廷这一次出手捉拿似乎不唯罪过,主要还是为了清理在京诸胡甚有人望势力者。他在当中虽然不算显眼的一批,但部曲人丁同样不少,大的扫荡完毕,可能接下来就会轮到他!
第1015章 波斯归义,群胡法治
四月下旬,朝廷诸司突然出手,抓捕了许多胡人,仅长安一地便有近百人之多。与此同时,关内诸州也一起出手,捕获的各族胡人足有数百个。
至于这些胡人被捕的罪名也都各不相同,或有勾院捉察军直接出手、罪犯贿赃,或由州县官府捉拿、因乱祭淫祀而妨害教化,又或者欺行霸市、干犯律令等等。
如此覆及整个关中地区、诸州几乎统一行动,自然不是偶发的异常,而是早有预谋、蓄势良久,整个行动是由宰相桓彦范主持进行。当京中诸坊相关案犯捉拿完毕后,诸州所抓捕的目标也陆续押解上京,开始由诸刑司汇同审理刑断。
这一场捉胡行动动若雷霆,虽然所涉案事、人员极多,但却并没有引起世道之内太大的风波动乱。除了出手迅速之外,也在于胡人群体在整个关内终究不属于主流,加上朝中一些胡人权贵对这一场行动保持缄默,没有什么发声的渠道。
对普通民众而言,顶多是发现坊里或者乡间某个胡人富户突然犯了刑律、被官府捉拿,却不知还有许多境遇类似的胡人几乎是一起遭殃。
虽然这些被捕的胡人罪名各不相同,但身份却都有一个共通之处,全都是区域之内胡人头目之类的角色。几百名案犯,对外公开的身份或者是祆庙的祆正,或者是萨宝府的各类官员。
入唐胡人渐多,其各自群体的组织形式也不尽相同。这其中既有充满部落色彩的豪酋并部曲,也有祆庙、景教之类的宗教组织。
从各自地域出身上而言,来自漠北碛口的突厥、铁勒诸部,以及东胡各个部族,基本上还保留着原本的部落色彩。而来自西蕃的诸胡,则就倾向于宗教、商团之类的组织。
祆庙源出于波斯,在西域群胡中甚有影响力,特别是随着波斯被大食所灭,祆庙那些宗教组织的核心人物们大量出逃于大唐所控制的安西四镇,并沿着商道一路东迁,在如今的长安并关中地区,大大小小的祆庙足有数百个之多。
这些祆庙虽然名为宗教组织,但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统治模式。祆正们掌握着信徒们的教籍,定时举办各种祀神仪式,接受信徒的捐输并效劳,若非没有固定的法令领地,简直与大唐境内诸州县都无甚区别。
萨宝府之类的组织则就类似于折冲府,只不过其组织民众并非兵户,而是西域诸邦国的那些商贾们。
西域与中国的商贸交流,秦汉之际便已经非常频繁。萨宝即就是商团的首领,对了对抗漫长商路上的各种天灾人祸等风险,这些商贾们往往成群抱团的活动,推举队伍中势力与威信崇高者为萨宝,统一管理商团的各种行动。
这样的商团组织进入中土之后也并不解散,甚至随着一些胡商定居下来而在当地直接扎根存在。
前隋时也曾有万国来朝的繁荣辉煌时刻,萨宝商团更是络绎不绝的进入长安,朝廷索性正式承认这一类的组织存在,设立了萨宝府并任命萨宝并其之下的各类官职,作为管制入国诸胡的辅助。
在这方面,大唐也是因循隋制,并没有将这一类组织撤除。西域入唐诸胡并不能直接编入州县民籍,索性便入附各个萨宝府,由萨宝府管理他们在大唐境内的衣食住行等各种行为。
虽然祆庙与萨宝府这一类的胡人组织多少都具有一定的封闭性与独立性,但其存在也的确帮助了朝廷管制并约束在唐胡人们的生活。
但是这两类组织终究是游离于正常官府构架之外的外编存在,所以随着其发展也是弊病丛生。
有的祆庙不再满足于仅仅组织宗教活动,甚至在大唐律令之外实施教律以更加严格的管控信徒,滥设私刑、决人生死。
至于萨宝府则就更过分,这种本就因利益而联合起来的商团组织随着大唐商贸的发展也变得更加壮大,经营高利柜钱、囤积居奇还算是比较规矩的行为,更有甚者还组织捕奴贩卖、拦路抢劫等各种罪事。
因为商团本身就是有武装卫队存在,萨宝府也保留了果毅都尉之类的武官官职,这些萨宝府官员借着各种公私渠道,比旁人能够得知更详细的胡商行止与商事信息,俨然已经成了类似商霸的存在。
这一次朝廷出手整治乱象,主要就是针对这两类胡人组织。通过前期的信息摸查,掌握了大量详实的罪证,一出手便端掉了上百个非法的组织。
这样的打击力度,当然也是给内外民事治安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祆庙的信徒们本就有几分宗教狂热,容易受到蛊惑煽动,而萨宝府更是有着卫队之类的组织。
但当那些核心的头目被抓走之后,其他追从者们顿时便陷入了群龙无首的乱状中,一时间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如何。
眼下关内诸州县团练部伍也正因北征事宜而在地方上被征调起来,这时节就算真的有敢于聚众闹事者,那也等同于找死。
更何况,朝廷这一次出手也并非完全取缔祆庙与萨宝府这两个组织,只是要剪除当中劣迹斑斑的坏枝。
那些被捕的多是胡人群体中的中层头目,一些拥有普世号召力兼势位不俗的胡人权贵们反而因为这一场清洗而颇有得益。
五月大朝中,朝廷又有册授礼事。波斯王子泥涅师自西域吐火罗国入朝,受封为波斯归义王、银青光禄大夫、礼部侍郎同正员,同时授职祆庙大祆正、视正四品。
祆教本是波斯国教,波斯灭国之后其王子卑路斯东逃来到大唐长安,奏禀朝廷才在长安设立大祆庙。入唐不久之后卑路斯便客死异乡,之后其子泥涅师便跟随裴行俭西征西突厥叛乱。
泥涅师在西域逗留将近三十年,终究还是没能在气势汹汹的大食人威逼下复国成功,只是困居于吐火罗国。而这一时期的大唐也是内外不稳,西域的霸权都屡屡受到吐蕃人的挑战。
终于随着时间进入开元年间,西域局势重新恢复稳定,大唐的国力也再次变得强盛起来。
但原本意气风发、矢志复国的波斯王子却已经是年近甲子的蹉跎老翁,眼见势力越发的岌岌可危,只能再向安西大都护府求助,再次返回了大唐长安。
恰逢圣人也要整治境内西域诸胡,对这位远道来投的波斯王朝后裔自然也是以礼相待,任命其为祆庙大祆正,正是为了要从源头上整改流传入唐的祆教,试问还有什么人能比波斯王室后裔更够资格担任祆教的宗教领袖?
之所以不在国中全面禁绝祆教,当然也是为了未来与大食国开战而留备一手。大食国之所以凶横一时,不只在于强大的军队,其宗教同化能力同样不容小觑,甚至较之前者还要更加的强大与顽固。
未来大唐是必然要与大食国争夺西域乃至整个中亚地区的霸权,所以除了军队武力上的建设之外,祆教这个原本波斯的国教也大有可作利用的空间。
因此这一次不唯是为了整顿国中的胡人宗教问题,也是要对祆教从根本教义上进行改良驯化,使之重新返回故土,再次焕发生命力。
因为有着这样的意图,所以这位波斯归义王才被罕见的授予礼部侍郎这样的南省郎官官职,而非虚领的南衙将军。
除了入朝即得册授的波斯归义王之外,西域昭武诸国邦主也趁了这一股东风,各自加授归义云麾将军,并萨宝都督、视从四品。
从此以后,诸萨宝府不再杂设,仅仅只保留九大萨宝府,凡西域诸胡皆入萨宝府录籍。
诸萨宝府籍册五年一造,五年之内课役足贡给赐民籍、移归州县管辖,若无课役之贡即需纳钱续籍,州县审察诸胡无籍在录者,需发官奴婢一年给籍。
原本的萨宝府太过杂乱、弊病丛生,可以说是一大不稳定因素。入唐诸胡多是流窜之众,极难约束监管,这也是因为官府在处理胡民问题上法规始终存在着极大的模糊性,所以才滋生各种乱象。
编户齐民的制度未必适用于周边诸胡,但却适用于大唐这一片土地。
由萨宝府统一造籍未必能够完全编扩出所有入唐的胡人,毕竟这些胡人并无固定宅田资产、流窜于乡野城邑之间,但总算是有了一个正规的管理途径。
下层诸胡或没有什么生计财产可以承担赋税劳役,但却可以由官府组织奴役,奴使一年便可以获取到五年的府籍,起码是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可以在大唐谋生,不至于被那些豪强恶霸当作牲口一样搜捕贩卖。
至于那些居无定所的胡商们也很简单,每逢五年纳钱造籍,便不影响期内自由的行走各方。而若逃籍的话,情况则就很严重,动辄抄没资产、沦为奴役。
虽然这等同于再从胡人头顶上抽利一层,但起码是由朝廷出面搞掉了那些欺上虐下的胡人头领们,实际的处境中,这些入唐的胡人身上的负担甚至还会大大的减轻。
至于这一系列政令的实施会不会让周边诸胡畏入大唐,只要大唐国力一直强盛,是大陆上无可取代的商贸与生产中心,便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
如果未来某时国运有所回落,那就更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国中尚还斗争闹乱,纵容诸胡入唐只会更加的滋生祸患。
之所以要赶在北征前夕进行这一系列的政令加强管理,一则是国内火候恰好、即便有人闹腾也难翻起什么风浪,二则是若北征顺利的话,大漠南北还会有大量的胡人入唐,届时便有法可循、能够更快的消化成果,否则阻力只会更大。
第1016章 逝者难追,频念伤神
四月末到五月初这一场针对在唐胡人的制度改革,虽然民间百姓普遍的感受不够深刻,但也主要是源于对时事以及胡人群体的漠不关心。
但一些消息灵通、感觉敏锐的人却已经开始行动起来,纷纷出手抢占这一轮变革中所释放出的社会资源。虽然说朝廷掌控人事与制度大体,但哪怕只是手指缝里泄露出来的一些汤汤水水,便已经足以让许多人闻腥而动了。
城西归义坊有一座大宅,厅堂极多、院舍勾连,足足占据了半曲之地。
仔细看去,这宅院也并非一户,而是曲中许多人家宅院打通了院墙连接起来,面向街曲的前宅门脸样式统一,看上去便好像浑然一体。
这样的宅居格式,也并不违触《宅厩式》的规令,虽然有些不妥,但基本上属于民不告官不究的模糊范围。
这一片宅院的主人,虽然不是什么势位崇高的权贵人物,但也颇有几分周游贵邸、下结走卒的上下沟通之能,是坊里一位颇有任侠之名的市井豪强,在城南这一片民坊之间名气不弱,常常自号城南王六。
许多市井人物在听到这个名号后,多多少少都要给一些面子,道一声佩服。
黎明时分,坊丁们正拉着水车绕坊洒水压尘,大院里已经响起了棍棒呼啸声,一名赤裸上身、身手矫健的年轻人正挥舞着棍棒与同伴演练技艺,彼此间你来我往,场面很是热闹。
那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技艺已经是十分了得,胸膛一团纹花刺青自胸背延伸到两臂,半丈长的棍棒在其手中挥舞的周身尽是棒影,人在棒影中仿佛一只灵活凶猛的苍青鹰鹞,旁边陪练者三人联手,竟然不能近身。
这刺青花臂的年轻人,正是坊间名声颇壮的城南王六。至于其真正的身份,则就是王仁皎的儿子王守一。虽然并无家势父荫可恃,但凭着任侠尚义的性格以及各种灵活狡黠的手段,在市井中创下一个不小的名气。
这一场晨练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期间陪练者都换了两拨,随着清晨的阳光爬上坊墙、洒入庭院中,王守一才将手中棍棒一丢,甩甩一身的汗水,迎着阳光吐出一口浊气:“畅快!”
随后他便入舍洗沐更衣,初夏的清晨仍有几分凉爽,但王守一只在上身套了一件锦半臂,两条花臂仍然赤裸暴露在外,就这么走进食堂用餐。
这一片跨院连绵的大宅,住满了王仁皎的亲朋故旧以及王守一的义气朋友们。此际众人汇聚一堂聚餐,厨中整治了两头肥羊、连烤带煮,也被一群大肚汉们快速消灭。
席中王守一自是绝对的中心,夹裹着三张胡饼下肚后才心满意足的擦了擦嘴角的油花,视线一转望向堂内众人,当见到坐在尾席一中年人正捧着汤水大口吞咽时,脸色陡地一沉,直将席上一根羊骨劈手甩出,正中那中年人面门。
中年人被羊骨砸翻在席,王守一却仍不打算放过他,起身大步跨过诸席,扯过中年人的腿脚便将他抛甩在堂中,口中则怒斥道:“我家酒肉,只分享义气儿郎!你这悭吝刁奴,往年我家穷困、无米下炊,使妹子登门借粮,却被你骂出门来,痛哭回家。狗贼莫非以为我已经忘了这一份旧怨,竟敢来我家蹭食!”
那中年人被砸在硬地上,吃痛惨叫,但仍连滚带爬的翻起身来,连连呼喊道:“六郎饶我……我同阿忠也是过命交情,早年你们归京安家,那正堂梁木还是我捐给!当年的确落魄,幼年的儿女都没养大成人,实在没有余粮分赠。见你父子富贵,我也由衷高兴,恳请怜悯施舍……”
王守一听到这话,停止了对中年人的踢打,眸子一转抬手召来家奴,吩咐取来一筐二十多张胡饼,指着中年人冷笑道:“阿耶义号,是你能唤?莫说我不念旧情、不肯施舍,这一筐胡饼,便舍给你了。”
中年人闻言一喜正待道谢,可那一筐胡饼又被王守一抬脚踩住并怒声道:“你要在堂上将这一筐胡饼全都吃下,休想抱出我的门户!”
中年人听到这话顿时脸色惨变,这一筐足足三四十斤的面食,他哪怕再饥饿又哪能尽数吃下。
堂中一众年轻人们自是拍掌交好,呼喊着负义之人就该如此教训。但一些上了年纪的王仁皎旧友脸色则就变得有些不好看,有人入前劝说道:“六郎,当年诸家都是落魄,不怪哪个孤寒。你如今富贵了,还是要豁达一些……”
“住口!这是哪路邪祟说出的鬼话?凭什么我富贵了就要见谅旁人待我的恶!你们这些老翁,恃着往年些许薄情,周年寄食我家,我又说些什么?吃用俱出于我,却将心意投往别处,若觉得我的品性不配拥戴,何不索性滚出我的家门!”
王守一市井中打熬出头,并不理会这些宽容卖好的言辞,只是怒声道:“一根旧屋的梁木,难道还值得我为他养老送终?稍后我便着人寻回,并添上一份工料,给他全家整治一份棺椁,便是不拖不欠了!”
“六郎饶命,六郎饶命!我吃、我这便吃,往年不知行善,这是我该当遭受的报应……”
中年人听到如此恶声,顿时吓得浑身颤抖,忙不迭抓起胡饼便往口中塞去。而那些被训斥的,这会儿也都纷纷的闭上了嘴巴,只是埋首嘿笑,暗叹新旧情义的不同。
王守一自没有耐心长在此处逗留,留下几人看守,自己便跨步走出了食堂。道左一名家人入前耳语,他听完后屏退随从,匆匆往内堂里行去。
“阿耶自归自家,直从正门出入,哪用背人耳目啊!”
内堂房间里,王守一见到早已经在席中坐定的父亲,有些不解地说道。
王仁皎闻言后则笑语道:“我若正门行入,方才食堂里的纠纷,要不要出面?不出面劝阻,寒了故旧人情,若出面斥你,又损了你在人群中的威望。将此旧宅留给了你,就是让你放手施展,我远远避开,不让旧情成了你的牵绊。”
“人事经深,终究还是阿耶更有智慧!我还以为阿耶搬出,是怨我常聚少年郎在宅中吵闹呢!”
王守一听到这话后,略生恍然之色,拍拍脑门笑语说道。
看着自家精壮俊朗的儿子,王仁皎长叹了一声,旋即便苦笑道:“你阿耶有什么智慧?往年投错了身家,封妻荫子的富贵交肩错过,若不然,如今京中贵邸自有我家名号,我儿不为郎官、即为郎将,又哪需要在市井中卖力谋生!”
开元旧年尚需老臣维持局面,可是近年来随着圣人威望权柄越来越高,对潜邸故员的提拔倚重便越来越明显。这些故员们,在朝则为宰执高官,在外则为方牧大将。
寻常人眼见这些人势位富贵越发的显赫,羡慕之余也只是感慨他们投幸有术。
可王仁皎这个曾经的自己人,每每听到此类的消息,只会越来越失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近年类似的抱怨感慨更是成了他日常最主要的话题,越念叨则越失落。
他不止一次的幻想,若时间能够重来一次该有多好!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哪怕他并不搏命表现,如今最起码也是在朝四品的通贵可期,何至于闲卧坊曲、寂寂无名!
“逝者并不可追,频念只是伤神!况且如今我父子也并不算差,儿子虽然无能,或许博取不到一个门前列戟,但起码能保证我父余生衣食无忧!”
王守一却是比自家父亲看得开,甚至觉得自己比那些高官子弟还要过得更加恣意快活,出入有迎有从、毕恭毕敬,也不必顾及什么门风规令,想做什么就去做。
“唉,我不是恨我落魄,只是累及我儿,心中惭愧啊……虽然沦落坊曲,我儿也能风格凌人,但使你父稍有荫泽庇护,漫数世间所谓才流后进,哪个能比啊!”
虽然伤感于自身错失大运,但王仁皎对儿子却是由衷的感到满意,这几年家业有所起色,也是多亏了这个小子的忙碌经营。
儿子表现的越优秀,王仁皎便越心酸,越发的想凭着余生的努力再拼出一份机缘,不让家中的真金埋没于市井人间。
感慨一番后,王仁皎才又讲起正事来:“昨夜府内传来消息,着你收拾一些人事财物,赶在中旬前往社监署注定一个社号。有了行社之名,可以尽快的在坊间网罗一番流窜的胡部人事。”
所谓的府内便是临淄王府,王家父子如今虽然衣食无忧,但上层的交情讯息却是马马虎虎,唯一可以仰仗的便是临淄王。
早年行台时期创立社监署,用于管理京中百业行社并诸胡教团。
随着今上称制,世道秩序的恢复与发展,社监署所需要管理的事务也越来越庞杂,单单京中百业与一年一度的世博会,便几乎占据了社监署所有的管理能力。
为了控制事务的增加、节约管理的成本,早在数年前开始,社监署便不再接纳新的行社注录。可是四月末一场风波将诸胡教团事务转移到礼部进行管理,这自然让社监署腾出了一批行社名额。
京中谋生,小户但勤耕勤工即可,但若想将家业壮大来做,能拥有一个行社便能享有许多事程上的便利。若能抢注一个行社,哪怕并不自己经营,转手卖出都价值不菲。
这也算是一次对诸胡群体在大唐所占有的社会资源的调整与释放,但市井间普通人想要感知到这一点,起码还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稍见端倪。
王守一秉性任侠,少有同官府打交道的经历,可是当听到抢注行社之后,便能通过行社的便利性去占有那些胡人罪犯们遗留下来的人事买卖,诸如两市的铺业、与官府签订的各种用工和供物的契约等等,顿时也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阿耶放心吧,这件事我一定办妥!往常为了给手下人争抢一个谋生计,还要在灞上约场竞夺,还要忍受那些社首们冷眼盘剥,若自家能有一营生,那就不会再壮力闲养了!”
讲到这里,王守一也是一脸神采奕奕。人对世道的理解能力泰半源于自身的经历,除非本身便智商不俗、悟性极佳,才能了解到自己所未曾经历的人事。
王守一只觉得那些权门贵胄们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所能享受的吃喝玩乐,自己一样不差。可是对坊间那些高人一等、指手画脚的行社社首们,却是充满了羡慕,很是渴望这一份风光。
“经管行社的事才,大王转日就会挑选送来听你使用。但这终究是你要出头露面经营的事业,如果自己有什么信赖的人选,也要真正的重用起来,不要皆仰外人。”
王仁皎又将相关事宜讲解叮嘱一番,然后才又说道:“家里还有多少钱款?先凑出三千缗来,午后我要送入府内。”
“又来要钱?”
王守一闻言后顿时不悦:“这个贼王可真是饕餮转世,这些年得他实惠不多,贴补进去多少?隔三岔五、逢年过节,我这里刚刚攒下八千缗是要留给阿耶访问续弦,却又让他闻到了铜臭!”
“你父这把年纪,还热衷什么男女的情事?但有两三侍奴探知冷热,已经极为快活,没有更多欲求了。倒是你,这一桩事我也一直在请求大王托人打听,虽不求极端华丽门庭,但也要匹配上我家之前与之后的门第!”
王仁皎见儿子一脸的不耐烦,便又苦口婆心的劝告道:“同临淄王结义,可不能只盯着眼前钱帛得失的利害。他是天家贵胄,等闲俗人谁能亲近?这几年虽然贴补不少,但平心而论,若没有大王的关照庇护,你能在坊曲间百无禁忌?更不要说这一次抢注社号……”
“得了,我明白,他是天家亲戚、权豪贵族,向我讨钱也是一份珍贵面子。但是啊,阿耶,你也不要觉得这人有多重情。我几次坊间出事,虽然都有他的帮扶,但却不准我人前议论与他相关,唯恐被人知见。本能直来直去、轻松了结的事情,却要转绕弯曲,从来不肯自身涉在事内!”
王守一对人对事也有自己的看法:“这个人啊,并不是真正的纯洁自爱,他要抽拿我这里的实惠,却不肯沾染我这一份市井的秽气。人前尚且不肯亲近,真有什么伤筋动骨、害命损年的考验,我也不能仰仗他来救命!”
儿子这一番见识,王仁皎哪里又体会不到,所以他便又说道:“所以市井豪侠这个身份虽然让人敬畏,但该抛就是要抛,否则便难以更新际遇。这一次拿钱,也不是大王自作花销。今次奚王入京朝参宿卫,手握几个举边材应武举的名额,我是请托良久,大王才肯出面帮你说取一个……”
“我也能应武举了?”
王守一听到这话自是一脸的欣喜,男儿在世正逢国运昌隆,见多了凯旋之师耀武长安的风光,作为坊里少壮,他当然也梦想着自己能有那一日:“这件事若真能办成,那临淄王还算有几分义气。我给他五千缗,一定要作成今夏参加武举!”
“哈,若能入举,凭我儿志力得中不难。至于加钱倒也不必,临淄王那等身份境界,所见重岂是浅短的钱帛。譬如当年……”
王仁皎又忍不住要畅谈故事,但王守一却已经开始幻想下月参加武举的情景,坐在席中嘿嘿傻乐。
奚王李大酺在众胡酋邦主中并不是势力最为壮大的,但是因为他姿态恭顺、能够体察上意,再加上东北定乱奚族也颇有助战之功,所以今次入朝也是动静不小。
朝廷方面派出了任职光禄少卿的临淄王李隆基就坊迎接,私底下的人情访客更是络绎不绝的奔赴其在京坊邸。
李大酺在开元初年便曾入朝宿卫一年有余,对京中人事并不陌生,一些人情上的往来哪怕归部之后也在不断联络。
宾客们自分三六九等,自临淄王以降诸多当朝权贵,李大酺亲自站在坊门外迎接,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宾客们,自然就随大流的登邸分席。
靺鞨人祚荣算是最早登门的一批客人之一,此前虚惊一场将家事处理妥当后,又着急忙慌的从别处筹措到一些钱财置办礼货,然后便匆匆登门而来。
可是等他来到奚王坊邸、眼见到宾客盈门的热闹画面,才发现自己准备的有些不周详,奚王在京中的人气比他想象中更高,单凭眼下所准备的礼货实在远不足以得到正眼的关注。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标,祚荣只能暗暗咬牙,着令家人快快回府取更多珍货。眼下他也只能动用那个储备的私库,若奚王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他重返部族的计划将更加无从畅想。
随着再添筹码,奚王终于在接待宾客之余抽出了一点时间,在侧厢庑舍中接待了祚荣。
“往年在营州时,我同你父也颇有交谊,如今客在长安,同乡便是近亲,儿郎既要求见,递话即可,哪需如此厚礼啊!”
李大酺身宽体胖,因为频繁出入迎接宾客的缘故,脸上覆着一层的油汗,趁着歇息之际将祚荣召来,望着对方一脸笑呵呵地说道。
“敬拜长者,哪能空手请见!”
祚荣对这样的客套话自然不当真,天刚亮他就入坊,奚王却只是对他视而不见,为了换取这样一个独处机会,简直比玩上一把平康坊花魁还要难。
见到祚荣姿态恭谨,李大酺脸上笑容更加得意。同为东胡中的一员,他对靺鞨自然并不陌生。
只不过当年靺鞨人虽然只是营州城傍,但却人多势众且人强马壮,李大酺还要跟在契丹李尽忠身后伏低做小,往来安东都护府的时候,乞乞仲象对他都多有看轻、全无礼貌。
可如今时过境迁,他是圣人的宠臣、立朝的宾藩,而乞乞仲象却早已经横死、尸骨都不知喂了哪头野狼,其子在京中更是落魄如丧家之犬,试问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加让人感到快意。
且不说李大酺心中小人得志的快意,祚荣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机会,唯恐错过,所以在略作寒暄后,便忙不迭的道明来意,恳请李大酺入朝面圣的时候能够帮忙进言,让他得以重返营州。
“原来是这件事啊,儿郎倒是紧衔父志,长安万般繁华不恋,难舍族中卑众。”
李大酺闻言后意味莫名的笑了笑,而祚荣又连忙表态若能重返部族、愿以靺鞨为奚人子部,甚至当场便要叩任义父。
李大酺见状后连忙翻身而起,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正逢此时门仆来告临淄王业已抵达坊外,便借口迎宾、将祚荣晾在原处,只说有机会再议论此事。
眼见李大酺这样的态度,祚荣失望之余,也不免心生几分狐疑。
按照他对李大酺的认识,此人贪鄙小气,自己眼下还只是初奉厚礼,无论其人愿不愿意帮忙,应该都会应付一番,以期从自己这里索取更多。
他所需要的也不是李大酺的助言,而是要借这一番交际攀上其他的新关系,毕竟眼下他在京中仅仅只是一个五品京营别将而已,凭此职事实在很难接触到实权的大臣。
可是现在李大酺却全无继续索取的意思,难道是自己这里油水有毒?
因为信息的缺失,祚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这会儿邸中宾客们也都跟在李大酺身后纷纷出迎临淄王,临淄王身份尊贵,又执掌鸿胪寺事,这些胡人宾客们自然不敢怠慢。
祚荣见状便也压下心头的杂思,跟随众人一同迎接上去。但他这样的身份处境,也只能站在人群的外围,见着奚王并其他的宾客们热情相迎、在临淄王面前殷勤寒暄。
等到临淄王登邸后,宴席便正式开始了。祚荣被安排的仍是末席位置,远在人群之外,根本插不进最中心的人事话题。
正当众人围绕着临淄王不断祝酒之际,突然一快马飞骑入府,登堂之后便附在临淄王耳边低语一番。
临淄王在听完后,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当即便站起身来,向着奚王并诸宾客略作致歉,然后便匆匆的举步离开了。
眼见临淄王旋来旋去,堂内众人也都不免好奇有加。但就连主人也是不明所以,宴会只能在尴尬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下去。
祚荣在席中原本还待入前祝酒,顺便打探前事,但他却发觉李大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回避着他,到最后干脆返回了内堂。
见状后祚荣不免心生懊恼,只道一份厚礼算是喂了狗了。虽然席中餐食丰富,但他也没心情化恼怒为食量、一举吃回来,于是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再寻别计。
当他行至奚王府邸前庭的时候,却被一阵喝彩声吸引了注意力,原来是一群年轻人正在角斗武戏。
祚荣对此兴趣不大,看了几眼后便待转身离开,可是他又发现场内连赢数场的一个花臂年轻人是同临淄王一起登邸的,彼此关系似乎颇为亲近。
心念一转,祚荣便举步行上前去,穿过了人群站在前方,正见到那花臂年轻人打败对手后正满场叫嚣无敌。
见状后祚荣微微一笑,解开外罩的衣袍后举步走入场中,抬手作揖道:“以武会友,也是一趣,让我来同阁下过一把手吧。”
第1017章 蕃使入国,恳请和亲
能够让临淄王外出做客时,刚刚坐定还未及用餐便匆匆起身告辞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事务。但也并不像群众猜测的离奇或者意外,而是一件早已经有所预料的事情,即就是蕃国遣使入唐。
自开元三年末,吐蕃主动挑起事端,侵占了原本已经割许给大唐的西康,两国邦交氛围便急转直下、再无友好,并直接引发了开元四年圣人御驾亲征的青海大战。
青海一场大战后,吐蕃元气大伤,赞普败逃归国,国中闹乱不已,自无心情收拾与外界的沟通。而大唐方面则忙于消化战果,青海、蜀西、安南等各处俱有开创,也暂时没有精力剑指势力退缩回高原的吐蕃。
因此过去数年,两国之间一直处于无作交流的绝使状态。但官方的往来虽然已经断绝,民间的人事资讯沟通却并未停止下来。
抛开大唐围绕吐蕃所建立的监察系统不说,吐蕃国内的许多豪酋权贵们仍然不舍得放弃与大唐之间的商贸物力,虽然交流变得曲折隐晦,但也一直在持续着。
年初吐蕃赞普横死山南的消息自然无从隐瞒,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经扩散开来,不再是什么秘密。所以许多人也都在预测国君暴毙的吐蕃必然再难如以往那样保持孤僻高冷,未来不久一定会遣使通唐。
尽管眼下朝中关于北征突厥的各项事务都已经在按部就班的进行起来,但仍不乏论声觉得该要把吐蕃继续摆在首位。毕竟吐蕃往年的凶悍让人记忆深刻、警惕满满,如今国中群龙无首,正是深加制裁的好时机,应该将吐蕃压制的永无翻身的机会。
奚王李大酺虽然在一众胡酋中也算一个风云人物,但跟桀骜凶悍一时的吐蕃相比,自然又不算什么。
所以当得知吐蕃恢复通使的国书已经递入朝中后,临淄王便即刻向奚王告辞。无论是鸿胪寺本司的职事范围,还是这件事后续的一些处断变故,无疑都比同奚王聊天打屁有意义。
离开奚王坊邸后,李隆基便策马疾行,直往东内皇城而去。当他返回皇城内鸿胪寺衙堂时,这里已经是群众云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满是自豪的喜色。
鸿胪寺乃是专门的外事机构,今次吐蕃遣使入唐,自然以鸿胪寺为直接的接洽对象。
断交多年的番邦再叙国谊,虽然主要的原因还是来自于吐蕃国内的惊人变故,鸿胪寺在当中也没有做什么努力尝试。
但只要这件事能够顺利进行下去并取得一个让人满意的进程结果,对所有在事的官吏们也是一大政绩,不说加官晋爵,起码今年的考课任务可以圆满完成,年底在正常的禄料之外、是少不了一个大红包的赏赐。
眼见临淄王入衙,群众们也纷纷上前见礼寒暄,不敢怠慢这位宗王。
李隆基也逐一的颔首回应,但他最关心还是吐蕃通使问题,毕竟他也有着考课的压力与对政绩的渴望。
可是当他问了一圈后,才发现衙内群众也只是大体知道有这么一桩事务,但具体的细节、诸如吐蕃国书的内容以及吐蕃使者已经抵达何处、将循何途入京等事,却是知者甚少。
真正通知所有的唯有大卿钟绍京,可是钟绍京现在已经前往内廷延英殿参与奏对,眼下群众聚在官衙都只是在等待更确切的消息。
问询无果后,李隆基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好奇,同样也坐在直堂里等待大卿返回。
他这里坐定未久,另一名鸿胪少卿史思贞也匆匆返回,眼见临淄王已经在堂,便略作颔首示意,之后便坐在了下首另一处的案席中,翻阅衙内的事则文书。
宗王入司办公,人情关系该要如何处理是一大问题。本身爵秩极高,甚至都远远超过当司的主官,但职位却又在下,平时相处无论是恭顺亲近、还是倨傲礼慢都有些不妥。
临淄王倒是很有折节下交的气度涵养,但交际总是双方的态度决定,别人不肯亲近,他也没有什么好法子。
去年秋里他得补进入鸿胪寺任职,对同僚们态度也算彬彬有礼,署中下官还倒罢了,只要安于所事、听从指挥便没什么了。
可是直堂的大卿钟绍京以及少卿史思贞,对临淄王的态度则就有些疏远冷淡。
这两人皆是圣人的潜邸故员,钟绍京更曾短暂拜相一段时间,李隆基虽不至于逢迎求好,但也不想同僚关系搞得太僵。几次尝试都被冷淡相待,于是便也不再刻意交好,只保持着见面点头与官事沟通的往来。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同,史思贞坐定之后过了一会儿,主动抬头望向临淄王笑语道:“大王此际应在饶乐公邸欢聚,莫非奚奴悭吝,邸中设席太薄、不能留客?”
奚王只是民间的俗称,李大酺在朝正式的封爵是饶乐郡公,据说今年入朝将会升爵一等,但也达不到封王的程度。虽然在众胡酋中也算是一个风云人物,但在真正的立朝大臣眼中也不算什么,私下对话直接称之奚奴。
李隆基闻言后便微笑回答道:“奚酋善交际,宾客满华堂。小王在或不在,无损人情的热闹。与其在座浪费时间,不如归衙审视事务。”
史思贞闻言后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鸿胪寺本就不是什么事务繁重的要司,最繁忙的时候只是年节前后,迎送接待诸方入国进贺的番部宾使,眼下时令已经入夏,又哪有那么多的衙务忙碌。
临淄王匆匆归衙,当然也是为了吐蕃入使事宜,想要深入参与进去。
这件事必然会是接下来鸿胪寺最重要的一桩事务,不同于已经政事堂一游、地位隐有超然的大卿钟绍京,史思贞也是上进心不减,当然也想在此中有更多的表现,以期上进,与临淄王之间便有了一种淡淡的竞争氛围。
因史思贞主动搭话,李隆基便又继续说道:“今蕃国再次遣使通讯,依史少卿所见,其使入国将要作何请求?”
“无非重叙舅甥旧情,恳请我国垂施眷顾,或要厚颜求亲。”
史思贞听到这问题后便冷笑一声,转又说道:“这些蕃胡,计谋浅陋但却欲念炽热,强时桀骜不驯,弱则屈膝乞活,所趁唯我天朝仁慈,才能保有一线生机。”
如今大唐国力雄壮,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对诸胡都有几分轻视的意味。民间各种杂说不必多论,但真正立朝之士就算心存轻蔑,也都不会过于直白的流露出来。
但史思贞却是一个例外,无论在公在私,在对待胡事问题上,他都是一个坚定的硬派进取人物,并不希望对诸胡过于纵容。
但是恰恰的,史思贞正是一个胡人,他正是东突厥王族阿史那氏后裔,这一番贬胡的论调从其口中说出,总让人觉得有些违和,感觉有些怪怪的。
可这种态度其实也属正常,史思贞家世也算累事数朝的显宦,其祖父阿史那忠在贞观年间生擒败逃的颉利可汗投唐,凭此大功得立朝堂。
祖辈就是卖亲戚起家,到了史思贞这一代自然更加的没有心理负担,或者说他们内心里已经不再承认自己是胡人,从里到外都是真正的唐人,甚至要对以前的同胞更坚决、更冷酷,才能籍此消除他们身上的胡性。
其实不只是史思贞,许多在朝的胡人文武官员往往都是此类的态度。
除了借此表达自己对大唐的忠心之外,也是希望能凭此挤压其他胡酋们晋身的途径,避免他们跻身朝堂、与自己抢夺分配给胡人群体并不算多的政治资源。
绝对的道德只存在于经义,人对事物的看法和态度只能取决于自身的立场,否则也只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食材。
对于史思贞这种心理,李隆基谈不上轻视排斥。他甚至觉得这种心理大有可足利用之处,若自己得势掌权,只凭手捏二三胡员前程,便能控御广大胡部势力,想想还觉得有些激动。
不过眼下,他还没有达到能够拿捏史思贞的势位程度,彼此间反而还存在着竞争。眼见史思贞不想就此深谈下去,便也笑笑不再多说什么,学着史思贞的模样埋首案事。
两名少卿都在堂上勤奋于公务,一时间倒让鸿胪寺这闲司有了几分政事堂掌事剧要的气氛,也让堂外的闲躁氛围为之一敛。
很显然,朝廷对于这一次吐蕃恢复通使也是颇为重视的,虽然主动争取对话大可不必,但现在吐蕃主动的凑上来递话,那明显就是任人索取宰割,自然不能放过。
一场延英殿奏对持续到傍晚将近天黑,当钟绍京返回时,便见到两位下属仍然端坐直堂用功,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心有了然的笑了一笑。
两人眼见大卿归署,忙不迭起身相迎,钟绍京摆摆手入堂坐定,望着两人笑语道:“事项如何,看来也已经不必多说。这是蕃国递书副录,你两位先传阅一下吧。”
说话间他将一卷文书摆在了案上,李隆基因为距离案头更近,直接抬手将文书拿了起来然后便退回席中,史思贞见状也只能稍作按捺,返回去等待临淄王阅读完毕。
手捧着文书,李隆基看得很是认真,一副对蕃国情势深有了解又分外关心、且极具想法的模样。一直等到史思贞不耐烦的发声催促,他才将文书卷起递了过去。
趁着史思贞还在埋头了解详情的缘故,李隆基轻咳一声、便打算开口发表自己的看法,然而上方的大卿钟绍京却抬手摆了一摆,示意等到史思贞阅完再说。
“蕃奴真是无耻啊!往年桀骜叫嚣时,总不听其长诉舅甥情义,如今国失长君、国运飘摇,便又将此旧辞捡起,乞求人伦关照!”
史思贞将文书看得极快,主要是书文的内容与他的猜测也大体相符,叙旧、示弱并求和各种表示一样不少,而且请求和亲、恳请大唐公主下嫁的文辞也是极为殷切。
听到史思贞抢先发言,李隆基也连忙说道:“今世不同往年,我国运长盛、岂可随胡情而降迁,诸事处断较之往年应有分别……”
“该要作何处断,暂不需我司立策进言,眼下只说出迎接待的事务。”
钟绍京开口打断了正待长作议论的临淄王,点明了眼下鸿胪寺需要负责的事务相关。
听到钟绍京这么说,两名少卿脸上都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而李隆基心中不免更是忿忿,只觉得这位大卿真是不怎么样,好不容易本司职内涌出一桩可称剧要的大事,正该奋力争取、合署上下都能有所表现,结果殿前一番奏对,只分到了迎送招待的杂使,真正事情的核心却拱手让人,实在是怒其不争,怪不得拜相不久便被扫出了政事堂,实在是没有争取担当大事的能力!
钟绍京自然不知临淄王忿怀心声,眼见两人都低头沉默,于是便开始分配任务:“蕃使将循西康入京,届时鸿胪遣丞一员入成都与益州交割事务,这件事暂由史少卿处分,随事进报,不得有误!”
史思贞闻言后连忙起身应是,而李隆基见状后则更加的心生不满。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结果钟绍京连问都不问便直接发给了史思贞,眼中似乎根本没有他的存在。
李隆基自不是钟绍京这种诸事不争的无能上司,正待开口说上几句,钟绍京却又转头望着他说道:“朝廷授命波斯归义王控领祆教,王请暂直崇元署事宜,若有事需作接洽,直接发案处理。”
鸿胪寺的职事除了外事相关之外,还有一部分与宗教有关,下属设有崇元署,就是掌管天下寺观及京都大德之所补选,与礼部下属的祠部协同办公。
朝廷要整改祆教等外来的宗教,当然不能仅仅止于更换上边的头领,其内部人事教务也要重新架构起来。
整理外来的宗教并不是第一次,佛教作为外传的典型便与中国人情风俗融合的相当不错,这里面颇有可作借鉴之处,因此鸿胪寺在这件事情当中也有一些枝节的牵连。
听到这一桩安排,李隆基心里仍然不免抵触。蕃国入使乃是时事的热点,哪怕只是迎送的接待,主事者也大有存在感可刷。但配合祆教改制,相比起来重要性就逊色得多,而且只是附案配合,鸿胪寺在当中的话语权极低。
可是他虽然爵位尊贵,但职事上终究要受管辖,也不敢公然在堂与上司叫嚣反驳。见钟绍京一副不容商量的语气,只能点头应承下来。
这一桩事务虽然不称剧要,但若说事内有什么便宜的话,那就是能够全程了解到朝廷对诸胡施加管制的事务进程,从而捡拾一些诸胡当中流泄出来的人事资源,倒也不算绝对的有劳无益。
交待完署内事务后,钟绍京便起身离开。史思贞接掌了蕃使相关的事务,主动留下直堂整理相关的文书资料,而李隆基也只能有些失落的离开了衙堂。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李隆基心情自然算不上好。他并不是那种安于享乐的无聊宗室,眼见世道越发的昌盛繁荣,心里是很希望能够参与其中。
旧年在职光禄寺,虽然也谈不上极为的剧要显赫,但起码也是忙碌且充实。可是开元五年因为勾院察赃,光禄寺也无能幸免,自少卿曹国公以降俱受发落。
特别是贪赃最多的曹国公李备,直接被夺职夺爵、废为庶人,为了区区些许浮财,结果却丢掉了世传的爵禄,李备也算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虽然说李备被夺爵,也有几分跟临淄王主动投案交代案情有关,但临淄王也无能幸免,同样被罢免了职位,转而担任早已经衙署无存的南衙闲职。
如此又过几年,随着家中逐渐添丁,维持家计的压力也大,李隆基几次恳请进用,才在去年秋天里得录补用。
他是非常希望能够就事外州的,宗王游历诸州官长也是国朝以来的传统。外州刺史虽然不如京司官长清贵,但临民施政要比京司更加充实,而且外官的待遇近年来已经普遍比京官高了一等,各种不违触禁令的职外收益也更可观。
但是政事堂一番排序选才,最终还是将他分配到鸿胪寺这个闲司中来,虽然仍保留了四品通贵的待遇,但与他心中的期望却相距甚远。更不要说署内同僚对他的抵触,像今天这样的情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生为宗家子弟,李隆基自然不会真的感受平民衣食不继的忧苦。但是生在有心有力、壮年有志的年纪,却是无所事事、一事无成,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失意,让人心中倍感苦闷。
然而让他烦心的事情还不止官面上的事务,家事方面同样是一团乱麻。
当李隆基行出皇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黑下来,等候在皇城外的家人随员们匆匆迎上。为首的壮汉名王毛仲,本是内苑的奴户,但因其力壮且性格巧顺,李隆基便请禁中将之转入自己府下听用。
王毛仲快步迎了上来,张口说出的话却让李隆基大为光火:“今日北海大王入府,着府中支借两千缗销用。”
“他哪来这么大的花销?自己府中难道就半点储蓄无存?”
听到这话,李隆基顿时脸色一沉。
如今兄弟各自成家,不复往年同屋抵足而眠的亲近,各自家计也都有了分别。虽然宗王富贵是理所当然,但各种人情场面也大,朝廷对宗室管理日趋严格,并不会任由他们索求无度。如果日常乏甚算计又穷奢极欲的话,是真的会陷入寅吃卯粮的困境中。
李隆基倒不会陷入困境中,爵禄食邑一份,官中禄料一份,各种台面上、私下里的产业也是不乏,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就全无压力。
除了家计用度之外,他还有其他的一些人情支出。
如今世道之内刻印行业越加的繁荣,宋之问等不受当权文臣待见的落魄文士们便又结成了一个时萃馆,专门刻印一些民间在野的才士诗文。
但让这些人诗辞消遣、牢骚怨世,他们自有无穷的想法,可若是事必躬亲的经营事业,那就真的是一事无成。所以这个时萃馆主要还是靠民间的资助,李隆基自是幕后大金主之一,每年都要往里投入数万缗。
虽然临淄王府用度不算充盈,但起码还能有序维持。可北海王之类财事却就更加的混乱,不独常年在宗库借用维持,时不时还要转去兄弟家扫荡一番。
家中两千缗浮钱,是王仁皎刚刚献入,李隆基正打算用这一笔钱给自家妹子置办一些坊中的产业。
兄长们都已经成家,妹子们当然也不能常年待字闺中。虽然说宗家也会赐给一些产邑,但父母俱无、长兄即需承担父亲的责任,如果不能让妆奁丰厚,是会被时流讥笑,也会被夫家看不起。
“北海大王只说宗家女子,何患适配?若只贪妆奁丰或不丰,即便得配,也是错选。大王豪施家财添实别家,才是真正的心计用错……”
王毛仲见临淄王脸色有些不善,又小心翼翼的回答说道。
“世道人情便是如此,若不想我家女子为人看轻,便需要充实妆奁。难道还要让血亲的妹子远嫁风俗有异的外国……”
李隆基又忿忿说道,当即上马打算赶去北海王家里将钱财讨回,可是话讲到这里却突然顿了一顿,继而若有所思的回望皇城。
停顿了片刻后,他才又对王毛仲说道:“你快上马先行一步,去大长公主府上请门堂稍留,我要去拜访大长公主!”
等到王毛仲上马先行后,李隆基则策马徐行坊间,一边走着,一边细细梳理自己脑海中陡然冒起的这个想法是否可行。钟绍京等在职内将他排斥在外,但却防不住他别开一线、暗渡陈仓,闯入到事中的主流焦点!
第1018章 母子异见,相争失和
当李隆基来到太平公主府上的时候,马上便察觉到气氛明显的有些异常。
中堂里坐着母子三人,太平公主脸色有些阴郁,哪怕见到临淄王步入堂中,也只是略作颔首,并没有更热情的表达。
两个表弟倒也恭谨,起身迎向表兄,薛崇训还问了问李隆基有没有进用晚餐、需不需要厨下整治,但神情语气都有些不自然。
至于小表弟薛崇简则就热情得多,快步入前拉住了李隆基的手腕,眼神里则不无央求。
见到这母子三人迥然有异的神态样子,李隆基当即便意识到在自己到来前、母子间似乎正发生什么争执。
彼此间也都是常来常往的近亲,李隆基虽然心里感觉有些尴尬,但既然已经来到,也就不再拘礼,于是便对薛崇训点了点头并微笑道:“署中办公至晚方出,的确是腹中空空,便在此讨上一顿酒食。”
薛崇训闻言后便连忙举步行出,而太平公主阴郁的脸色仍然乏甚好转,视线落在儿子背影上诸多的不满,过了片刻才又收回了视线,转向李隆基勉强挤出几分喜色,不无好奇道:“光禄寺有什么剧要事务,居然让人忙得餐饮违时?”
听到这问话,李隆基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苦笑,寻常时节里,光禄寺的确是清闲有加,假装忙碌都不会有人相信。
不过见到府内这样的气氛,他也不便先将来意表明,只是微笑自嘲道:“我这样一个拙员,自要加倍努力,难免费时。”
说话间,他便坐在了太平公主下首的席位上,并递给薛崇简一个问询的眼神,而薛崇简则将嘴角一撇、指了指自家阿兄离去的方向,显然争执是发生在这两者之间。
因不知争执的具体内容,李隆基也不便贸然发问,只望着薛崇简随口问道:“近日有没有去外苑观赛?球场上可有什么精彩赛程、出色球手?”
“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正经的事业全不上心,只对那些无聊的闲趣着迷费神!”
本来是随口一问,薛崇简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太平公主却冷哼一声,又将怒火发泄到少子身上来,她指着薛崇简冷哼道:“近日哪里都不准去,只在家中用功,如果今夏还不能通过昭文馆的考选,看我不烧了你那些马具!”
“一定一定!”
薛崇简在年初被昭文馆直学士陈子昂开革出馆,也懒得再去别处求学,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坊间游戏。他在这家里存在感也不太高,寻常时节阿母也少有过问,可是因为今天兄长惹恼了母亲,便倒霉的遭到了波及。
听到母亲的训斥声,他也不敢反驳,只是连连点头,不无埋怨的看了表兄一眼,你这没话找话、偏要找能让人借题发挥的干啥?
李隆基见状自然更觉尴尬,干笑一声后便作扶案而起状:“我是来的不是时候?瞧着今天不是会见宾客的好时机啊。”
“不干你事。”
太平公主闻言后怒容稍作收敛,狠狠瞪了少子一眼后才又叹息道:“我恼恨的是一样的怀抱养出之物,偏偏我家无可欣赏,让人烦躁!明明血亲之内这么多的端庄秀才,但何种优良的禀赋,全与此门户无缘。三郎你来评评道理,究竟是我家教有差,还是这几物生就的劣性难除?”
“姑母这么说就言重了,我出入厅堂凡所见闻,两表弟全都举止有礼、从来没有什么劣迹浪行招人取笑。还要什么样的华美才器才能让人满意啊?”
李隆基闻言后便回答道:“世道之内的人物总不免上下优劣的区别,但优中自有更优、人上仍然有人,亲长们难免对少辈期望更高,但我等眼下才具委实难企至好。只要不自作堕落,逐分逐寸的向好处攀比,总能有所可观。”
这话本也说的周全,不失安抚之意,但却没想到恰恰戳中了太平公主的愤怒点。
正在这时候,薛崇训又从堂外走入,太平公主便陡地挥手拍案,怒声说道:“孩儿但知上进,纵使一时不器,父母自然不会失望。可若有人自甘堕落,又该如何说教!”
这一番怒火自然是指向薛崇训,听到母亲的忿声,薛崇训垂首入前,有些无奈地说道:“阿母言事如何,我不敢强作申诉。但儿如今已非黄口,虽然不是高才大器之选,但庭中也有妻儿需作养活,对人对事总需要有几分自己的度量决断。我并不觉得出事外州就是自甘堕落,寰宇天下,概是王土,在朝则侍君进策,在外则宣教牧民,各有分工、各创事迹,但能无愧于恩用,总能不耻于立世。”
李隆基听到这里总算是听明白了,望着薛崇训有些讶异道:“表弟要向外州就事?”
薛崇训点了点头:“前日殿举,得授易州刺史,入省领取告身之后,便要动身。”
听到薛崇训的回答,李隆基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比,他去年恳请进事,本就希望能够得授外州官职,结果却被发落到鸿胪寺这个闲司。而眼前这位表弟,不声不响的便谋求到河北大州的临民掌印官职。
这当中际遇的差别,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暗生感慨。有人求而不得,有人俯拾皆是,人与人的差别就是这么大。而薛崇训能够得到如此关照,当然是因为他宗家女婿的身份,作为长公主李幼娘的夫婿,朝廷凡所官位只要不有触军国大计,自然是予求予取。
且不说李隆基心里突然生出的羡慕嫉妒,太平公主在听到儿子这番话后,脸上怒容更盛:“你有老母在堂,有幼子求哺,这样大的事情不同家人商量便私作决断,还有自己的道理了?那易州在何方位你知不知?临民官事几桩你又知不知?在朝清贵的官职前程留不住你,偏要去求远州与骨肉分别,这难道不是误人误己?”
讲到这里,太平公主又一脸怒色的望着李隆基说道:“为人父母,究竟欠债多少?因他少失父执看顾,我唯恐他人面上受人冷落看轻,入世以来几多筹谋?此前便与皇后计定,着他入直昭文馆,就近看护雍王,日后春宫正位,自然可以顺事太子官僚。这样显赫的前程,世道几人能够羡求得来?他却偏偏的不肯珍惜,若非今日门下传制,我还不知他竟求出外州!”
李隆基听到这话后更觉无语,甚至都懒得发声安抚。这母子两哪里是在吵架,分明是在他面前赤裸裸的炫耀啊。无论是出事外州,还是近护雍王,那都是时流、包括他想求都求不到的机会,结果却被这两母子挑三拣四,乃至于庭中失和。
“阿母苦心为我筹计,厚重恩情我如何感受不到?但正因为恩情的深重,我才更加的不敢继续腆颜承受。故事不必多说,如今我已经是当户的长丁,阿母能不能容我为家计有几分自己的思量?”
薛崇训见母亲情绪爆发出来,叹息一声深跪在地:“因此血缘亲眷,少来便得以立朝具位通贵。如此恩遇,已经是世人毕生难求。我德惭才逊,腆颜受此,少时懵懂不知惶恐。但时龄渐长,越发体会到冲盈折止的道理。
朝廷官职的许授,乃是国之用士大体,并非私门的随意赐许。美位虽然羡人,但我并不是德才居之。生而六尺丈夫,难道毕生都要悠游于血脉恩泽之中?人间富贵,我享受极多,但却一直都无所贡献。我这一生可以富贵于终,但儿孙又将何以自立?”
“哈,宗家血脉的恩泽,到了你这里反倒成了难以承受的逼迫?生人在世,谁能没有血脉瓜葛的牵连?你生就这样的身世,注定了许多的人事只能循情论断。我不说你才情的多寡,仅此一桩将身所享有的势位同世道俗流并为一谈,就是十足的愚蠢!”
太平公主对人事又有自己的见解,对儿子的解释只是嗤之以鼻:“天家之所选你适配,难道真的是因为你德才优异?只要能尚主体贴、家事和睦,你便不算亏享了恩泽。良才举士,那是对门外疏远之人才要施展的尺度。辞妻弃子,抛弃宗中的伦情,这难道不是舍本逐末?”
“阿母固执此见,我也说讲不通。总之在阿母眼中,儿子只是身无一长、器难自立,凡所预见的艰深,不准我品尝试探。但我今次殿举得授,恩眷之余,德性资历也是得到了朝中大臣们的嘉许器重。户中娘子并不怨我离家宦游,入州之后事能厘定便作亲为,束手无计则事授佐贰,只当增长几分人情世故的见识。”
薛崇训见母亲这里只是说不通,索性也摆明自己的态度,外州就事算是去定了,不管母亲乐意不乐意。
太平公主闻言更怒,拍案怒喝道:“滚出此门、滚出去!既然如此意坚,那我便在京中等着见你涕泪求归。”
母子两这是彻底谈崩了,薛崇训见继续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于是向堂上怒不可遏的母亲叩拜告别,然后便弯腰退了出来。
李隆基同薛崇简见状,便也连忙追赶出来,还待再作劝说,薛崇训却只是摇头:“阿母直将亲近人事当作手执棋子,不准人有私计主意。这当中的隔阂已经不是一时一事的积攒,我并不是欠缺恭顺的孝义,但男儿在世总要保有几分自我。
此内忠孝并非对立,只是人情中固有的刁难。与其相顾不安,不如短暂告别。我离家后,二郎你不要再竟日游戏,阿母的教诲自是用心良苦,若本身的见识体会尚不足超出此中,还是要恭然受教,不要放纵自我。”
“阿兄你可真是豪胆,换了我实在没有胆量这样同阿母对话。我是没有福气同阿兄你加亲连襟,你走后阿母这一腔怒火,我也只能咬牙生受了!”
薛崇简对兄长既是羡慕、又不乏抱怨,只是摇头叹息。
“请表兄代我安慰阿母,今天的吵闹让你见笑了。”
薛崇训懒得再搭理自家兄弟,又望着李隆基叹息说道,然后便拱手告辞,离开了母亲的府邸。
李隆基看过这一番母子争吵,心情五味杂陈,返回堂中后一时间也想告辞离去,今天这气氛也实在不适合再谈别的事情。
不过随着长子离开,太平公主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有些疲惫地说道:“三郎你不要因此斗戏见外,我并不是一定要他如何如何。但劳神费力安排好的一份事业前程不被珍惜,恼怒总是难免的。我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说动皇后应允……”
她这一番絮叨牢骚,李隆基也不好直接起身告辞,只能陪笑道:“人之惯于享有,总是目作寻常。如我这般怙恃俱无,不知有多羡慕亲长这样的用心铺路,哪怕是有损和气的争吵,到如今也只能梦里回味。”
这么一说,气氛又变得伤感起来,太平公主抬手搓了搓眼眶,接着又说道:“你也不需自伤,于此人间并非孤独。转日偕同你家娘子再来我家,我要庄重接待向你致歉。你此前专程使人来告,肯定也是有事商议,现在不妨道来,让我分心别处,不再沉湎被那劣子激生的怒气。”
李隆基本来不打算再说,但听到姑母问起,想了想后还是开口道:“的确是有一桩事,是我内心的私计,但却迟疑难决,想要请教姑母该不该做。今日吐蕃递书入使,请求和亲,我思计家中诸妹多到适婚之年,此中是否有可作勾连之处?”
第1019章 相濡浅滩,不如相忘
太平公主随口一问,本来只是想转开话题、疏解一下气结的心情,可是在听到李隆基讲完后,先是微微一愣,片刻后脸色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语气也变得有些冷淡:“你是打算将家门中女子远嫁吐蕃?”
李隆基心思敏捷,自然不乏察言观色的能力,再加上心里也明白这想法有些不近人情,及见太平公主如此态度,心知这姑母心里应该已经是生出了不满。
但他对于这一想法已经权衡设想了诸多,自然不打算轻易放弃。
为了让自己的理由更正当、也更具说服力,他不惜自曝家丑,将方才兄长北海王去他家支借钱财的事情讲了一遍,并一脸愁苦的叹息道:“阿兄有困用计、不知简朴,家门内诸事更是全无计量。虽然说宗家女子不愁婚嫁,但凡所适配必然也不会是寒素人家。贵则倨傲、富则精明,新妇若只是空奁入门,难免要遭冷眼。
在姑母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好逞强的,若户中只有一二需要整备妆奁,无论如何我都要咬牙承办、务求风光。毕竟怙恃辞堂、少壮当户,不让自家妹子受人冷眼讥笑,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但今困事不只一二,若要强求一个不分亲疏的公道,我也实在是无计可施……”
他这么说,倒也并不是刻意夸大家计的为难之处。他自己血亲、窦妃所出的,便有两个妹子。但除此之外,还有六七个嫡庶姊妹都渐渐成人,到了或者将要到婚配的年纪。
原本按照世俗的伦情规矩,除了自家两个亲妹之外,其他的姊妹都需要跟随嗣相王李隆业一起生活。但是由于嗣相王的外公王美畅由中作梗,同兄弟姊妹们都不亲近,所以这些姊妹仍然跟随李隆基兄弟生活。
当然,诸县主也都各有产邑封户,并不会在兄长家里干吃白饭。但如今世道兴治,风俗也是渐奢,民家婚事都要营张一个风光,宗室女若出嫁妆奁与场面不够华丽,当然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李隆基所说的苦衷,大半也是事实,太平公主在听完之后便也沉默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说道:“如果仅仅只是因为家计不充裕,才让三郎你生出这种刻薄人情的算计,那大可不必!往常不遇真正事情的考验,再多亲近言语也只是虚辞空话。诸娘子次第待嫁,你父虽然不在,但户中并非没有亲厚话事之人。
此一类事项,择日入宫我会同皇后细话讨论,月中你祖母也将从华清宫归京、同赴东都,她对孙辈们婚嫁事务同样上心。更何况,圣人建制宗库,当中便有条则事项相关于此。
你祖母处一计,大内又是一计,宗中一计,真正需要你承受操心的担子便不算太重。除此诸类以外,凡所娘子出阁,我这里自往其妆奁添上一份两市的铺业,虽然谈不上丰厚,但也算是一份增补,资助娘子安心成家。”
听到这姑母肯作如此表态,李隆基心里也是着实有几分感动,眼眶红红、连带着语调都变得有些哽咽:“往年常叹立世孤独,困计进告之后,才知道亲情的可贵。但我兄弟姊妹往日已经多受姑母的关照,如今我又怎么有脸面将自己的责任转给姑母……”
“你也不必孤僻要强,所谓的血浓于水便应验在此。且不说你姑母尚未困蹇到无足糊口,哪怕已经是家无余粮,怎舍得眼见我兄长遗留的血脉因为妆奁难丰便远嫁蕃土!
蕃国请求和亲,该要作何回应,自有朝廷定论处断。可如果三郎你就此向我问计,我是一万个不允!你姑母平日里看似没有忧愁困计,但身份也是一女子,少时伴随父母兄长们成长,一俟出嫁那时,都难免心思惶恐,只恐陌生的人地不如在家时的温馨。
同城迁居,尚且如此,更不要说远出万里之外的蕃邦!放眼望去,全是生疏人事、异域风俗,回首不见长安,夜梦都怕迷途,可悲啊!”
抛开长辈这个身份,太平公主以女子身份论及此事,同样也是满脸的不忍。
吐蕃向大唐请求和亲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发生在贞观年间,统一高原后的松赞干布雄心勃勃的走下高原,结果在松州一战见识到了大唐的强大实力,不敢再作争强,转作外交上的努力。
其时大唐也已经认识到统一高原后的吐蕃实力已经不俗,需要加以正视。彼此都不想邦交关系进一步恶化,于是便促成了文成公主入蕃和亲。
第二次则发生在高宗仪凤年间,当时的大唐处境已经有些不佳,颇有几分亢龙有悔的味道。大唐与新罗之战结束不久,便将军队抽调回来镇压西突厥的叛乱,期间与吐蕃之间又发生了承风岭之战、李敬玄大败亏输,不久之后漠南的东突厥余部也起兵反唐。
当时吐蕃以胜利者姿态遣使入唐、要求和亲,甚至点名要迎娶太平公主这个天皇嫡女。当时深受内忧外困与病痛折磨的高宗皇帝仍然咬牙拒绝了这一次的和亲,不忍爱女远嫁蕃土。
太平公主当年都险些远嫁吐蕃,如今讲起和亲事项来仍是不免心有余悸、深恶痛绝,从内心里便抵触这样的事情。
李隆基本来是打算到太平公主这里寻求助力,却不想这位姑母心理阴影仍然极为严重,直接就否定了这样的思计,一时间也是颇感无奈。
但他骨子里也自有一份韧性,做出这样的决定也需要一番权衡取舍来说服自己,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并讲出了口,便不会再有什么妇人之仁的犹豫。
他见直接当面争辩有些不妥,于是便打算从别的角度去说服太平公主。
于是他在沉吟一番后,蓦地又叹了一口气,望着太平公主有些伤感地说道:“但使世情能容,谁又舍得骨肉分别、分处异乡?所以姑母气恼表弟出事外州,这一份见重亲情的心迹,我是十分理解。只不过,姑母也不要以为表弟这一番自作主张只是任性的自我放纵……”
“这件事不要再说,总之我是不会原谅他!”
本来太平公主心思已经从这件事情上转移开,却不想又被李隆基给绕了回来,顿时便满脸的不耐烦,摆手将他的话语打断。
李隆基见状后不免又是一脸苦笑,但仍继续说道:“哪怕最亲近的人,若不将心事吐露交流,只是隐忍在怀,也难免误解。世人但有两分明智,又哪会直向人所厌弃的歧途而行?我并不是要为表弟辩解,只是想就我自己的入世体会,来向姑母浅说一二。”
太平公主虽然脸色仍然有些难看,但也并没有再出言打断,只是闷坐席中。
“如今世道内外安然,人皆感慨盛世复兴。但若从切身近处来说,却也是并不能事事如意。开元以来,人所议论唯功唯事,德教、人情反而成了末端。下民以利诱之,官宦凭势驱之,上下忙碌,莫敢等闲。”
李隆基一脸感慨的继续说道:“如此奋进勤劳的世风,并不是不好。但身处当中的一些清贵安闲之人,则就难免被衬比成了一个异类。人皆好党而非异,异端标立于人群,难免是要受到排斥与刁难。如此处境,我同表弟也略有相似,虽然所享皆血缘份内应得,但只因为并非循功循事得来,所以时常会有惴惴不安、不敢忝受的忧虑感想……”
“这么说,那小子恳请外事还是听说了官司之内的一些妖言邪说?究竟何人敢妄摇唇舌,三郎你若有所听闻,直需道来!”
太平公主听到这里,眉梢顿时一扬,脸上怒气又生。
“在此人间,哪有容不下一二异见的度量?若仅仅只是二三人见侮当面,即便不作当面的驳斥,也不至于耿耿于怀。但人所畏惧的,是与浩瀚世道为敌。生就的富贵闲人,渐渐的不容于舆情时论之内,清贵安享已经不容于世。姑母你长居阁门之内,于此或仍感触不深,但我等在朝之员,是由衷感觉与整个世道格格不入……”
李隆基仍是摇头苦笑,感慨也是半真半假:“如今只是在堂私话,我也不怯感言更多。不独人间俗众渐渐不容宗家的清贵闲人,圣人他、圣人近年来也是愈发的威重难近,宗正屡立法则、本来可以伦情之内商榷的事情,如今皆以法绳之,虽然看起来井然有序,但宗家员众彼此间的情义,也的确的是越来越淡薄……”
太平公主闻言后脸色便显得有些复杂,似是心有戚戚、又似要发声反驳,但纠结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幽幽叹息道:“这种门风世故的变化,并不能独怨圣人威重不恤。
他的身世如何,人尽皆知,往年的凄苦伤痛不需多说,入世之后逆风骤起,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便扭转世道的倾颓,有了中兴的盛誉。所以他凡所思计,难免是要见重利害,人情之内转圜不多。
若世道仍是混乱不兴,还可以怨他不能统合群众、善治宗族。但如今,也只能怪我诸亲不器,事内无所增益,情中难免疏远啊……”
“正是姑母这样的体会,我等少辈在事者感触尤深。圣人春秋鼎盛、乾纲独断,所幸世道蒸蒸日上,自然更加的风骨标异、不屑同流。但我们这些少拙却没有这样的雄壮气概,不敢侧身于异类之中,只能折身同流于功徒之类,盼能循事迹而得眷顾,亲缘难恃啊……”
虽然太平公主仍不免为圣人辩解的心意,但也并不否认圣人对待宗亲们苛刻严厉的态度,李隆基便顺势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姑母也不要埋怨表弟他委身下僚、甘于浊流,好逸恶劳是人天性,但此中安乐乡已经不复存在,更改自立的路径处境,那也是勤于自助,该当勉励、该当欣慰。”
“不瞒姑母,我内心里其实非常羡慕表弟他能求事得事。不像我,明知世道正途所在、也有心力去追逐,但却偏偏苦求不得,只能困在京中闲司,保守同僚的冷眼排挤……”
讲到这里,李隆基脸上的无奈是真有几分真情的流露,而太平公主则不再回话,只眼神里闪烁着许多复杂的意味。
“所以啊,因今次吐蕃入请和亲的时机,我才想到将自家妹子引入事中的布置。家计不丰只是一桩,另有思虑也是盼望能凭此为我家拓出几分立世的从容不迫。”
眼见铺垫的已经是差不多了,李隆基继续讲回刚才的话题:“世情晦深中的难言之处,此际同至亲也不怯表达。因此一番身世,我兄弟若想从容悠游于内外势位,实在是非常困难。立志立功、无从施展,久则必将与世道更见疏远。
但平心而论,我也是衷心盼望家国更好。今次吐蕃弱势来求和亲照拂,若能顺应此事,于其国务情势都能远制把控,当此漠北用兵之际,也是经略西陲边事的一大良策。
血亲阔别、情实难忍,但与其相濡以沫于此伦情浅滩,不如各相徜徉于功利江湖。妹子即便许于京中名家,无非庭中一委曲求全、战战求欢的怨妇,但若能禀国礼出制远蕃,凭此家国势力,谁敢轻之侮之?她在京的兄弟姊妹们,也将因此亲缘而更见从容,少遭排斥……”
太平公主听到这里,神情略有几分松动,但望向李隆基的眼神却更显深邃,只是叹息道:“三郎你也是用心深刻啊……但这件事,并不在于你我情愿,终究还是要决于朝中倾向如何。况且正如你表弟同我忿起争执,我担心你家庭中或也将因此吵闹失和啊。”
“只要姑母能够体谅我的一番苦心,我并不惧人情的非议。我也会用心劝解,事中的考量一一分说明白。这并不是蓄意的加害,况且若朝廷真的有意如此,怕是我家想摆脱也摆脱不了。与其事到临头再作推诿,不如事发之前便主动分忧。”
李隆基又沉声说道:“当然,也要恳请姑母能够在中助势。毕竟少辈们的婚配诸事,近年来也唯此恩亲主持。此事在朝虽然有涉邦交边务,但在私也只是一桩人情的取舍。”
“私心来说,我并不希望此事能成。但三郎你既然言深恳请,我也并不拒绝。但我既不能左右朝议,也不能越过你们血亲去强请奋求。若禁中有问,就据理言之,否则便也不会徒增人厌。”
太平公主的回答略显冷淡,继而抬起手来轻轻一摆:“若再无别的事情,夜已经深了,我不再留你了。撕得开的和气,打不散的骨肉,我虽然怨那小子私求外事,但既然将要远行,总要添置一些冬夏袍服。”
李隆基见状后便也站起身来作礼告辞,席中薛崇简也连忙起身道:“我去送一送表兄!”
“你表兄常常出入,又不是不识路途的小童,哪需你作导引!滚回舍中补习课业,今夏再试不中,打断你两条浪行的狗腿!”
太平公主闻言脸色又是一变,拍案怒斥道,将儿子呵斥归房。
等到李隆基离开后,太平公主独坐堂中,细细思考刚才所谈论的事情。
虽然说李隆基不爱惜血亲妹子们的做法让她有些不喜,但这一份用户中女子换取势位处境上从容的思路却让她颇受启发。须知她户里也是养着几个闲人,就是那几个继女。
“偏偏母家儿郎这么多绝情的智慧,反倒自家儿子没学成其母带出的血脉智慧!”
沉吟片刻后,太平公主蓦地一叹,同时心中也有些懊恼,若能早有这样一份思计,舍去一个继女就好了,又何必让儿子出赴远州。
虽然说她当面对李隆基的回应有些冷淡,但在思忖一番后还是觉得该要发动自己的人脉影响稍稍促成此事。吐蕃如今国事不同往年,穷极来求,哪需要真正的近亲宗室女外许,倒是自家继女想来更适合打发吐蕃。
第1020章 朝议未定,民声先传
进入五月之后,长安坊间又变得繁忙起来,除了工商行业各自本身的忙碌之外,还有就是为了圣驾东行洛阳而作准备。
此番圣驾东行,并不是天灾人祸催赶着的仓促就食,与民间直接的牵连也并不算大,并不会有太多民事相随,随员基本上是在京诸司官员以及列朝勋贵们。
但当下时节,哪怕民户远行也要精心的准备,更不要说这么大场面的官事转迁。虽然说早在四月初便已经有知顿使出京准备两京之间的行驾事宜,但那么多的随驾人员、关乎在京权贵诸家,对民力也要有所借仰。
特别是两京行市中一些专营高端奢侈商品的行业,最大的消费群体将要前往洛阳,他们当然也不能死守长安、虚度光阴,是一定要紧密跟随的。
因此一时间京中最繁荣的行当就是车脚铺子,那些车船脚力们纷纷出动起来,将各类人事向东进行输送。行业的繁荣,也让一众从业者们发了一笔小财。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其他再紧要的事情都成了小事,并不会占据民众们日常太多的心思。
但是随着时间进入中下旬,却有一件事情又引起了坊间的热议,那就是吐蕃遣使入唐、请求和亲。
往年吐蕃强悍、称霸西方,有关其诸种资讯,都是极能挑动公私人心神经的敏感话题。可是近年来随着吐蕃国势见衰,与其有关的事情所受到的关注已经越来越小。
哪怕官方仍然不失警惕,可对民间百姓来说,已经征服的对手不值得更多关注。吐蕃的声讯动态已经不能引起他们的好奇与关心,倒是蕃人市中虫草蕃药、皮毛金银等蕃货的时价更加的牵动人心。
虽然说吐蕃遣使入朝示弱,总是一件让人觉得吐气扬眉的事情。但眼下蕃使尚在西康等待安排入境,甚至都还没有抵达蜀中,而与和亲相关的事项也并没有列入朝议并南省需作筹办的事程之中,却忽然在坊间就这么广泛的流传开,实在是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不过街巷间的议论如何,想要反馈到圣人案头,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毕竟坊间舆情每天都有新的热点,圣人有军国事务牵连在身,总不能事事都关心垂询。
这段时间,除了北征军事的进行与朝廷迁移诸事项之外,还有紧急上马的整顿在唐胡人等等,虽然事委诸司,但李潼也要保持着密切的关注,因此也是繁忙的很。
当吐蕃国书递入朝中后,他虽然组织了一次延英殿奏对,但主要还是针对吐蕃国内近期情势的变故进行罗列总结,后续的相关事务都打算留到东都再行处理并回应。
原本他以为这件事算是暂时搁置下来,却不想在出宫入坊同娘子交代随行东都事宜的时候,闲聊起来才得知坊间对此已经议论颇多。
“人都说朝廷复要作文成入蕃的礼事,不知三郎要从亲疏哪户人家拣取女子?”
上官婉儿讲起此事也并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内中还有隐情暂未言及。
李潼听到这话不免一愣,还没往更深处想,只是笑语道:“李学士见世一遭,娘子反倒交游变得广阔起来,消息很是灵通啊。蕃使还未入蜀,和亲更是无从论及,哪里到了要挑选宗亲的地步。
况且,应或不应也不在彼方殷求,我唐家好儿女怎可轻许于外。蕃主遗腹两子,俱为幼稚,他们自己尚未议定嗣位归谁,便要入我大唐来访缘求护,也是可笑!”
上官婉儿听到这回答也是一愣,继而叹息道:“日前大长公主来访,讲起这件事,言中颇有出荐的意思,我还道这件事已经有所论定,只待择员呢。”
“怎么单单宗家择偶婚配已经不足满足她的热心了,已经殷勤到要为蕃君定夺纳新事宜?”
李潼闻言后便微微一笑,继而又说道:“转日她若再旧事重提,你不妨告她不必再于此用心。此项请求,朝廷多半是不会应允。论德论势,蕃国俱不配做我甥族亲友,况其国情一团乱麻,非一女子出降能够镇定。”
自汉以来,和亲已经是一项非常成熟且颇见成效的外事手段,李潼对此也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感想。
一个繁荣强大的政权,为了维系对周边邦国的影响与控制,势必要采取丰富且灵活的各种手段,和亲也是一个并不需要刻意回避的选择。但前提是,这手段使用的时机需要合适,并不需要刻意为之。
眼下吐蕃国中情势如同一个焚烧正旺的暖炉,蕃主横死已经有了几个月的时间,正式的继承人还没有确定下来。
其所遗腹两子,一个是由出身后藏象雄的氏族正妃所出,自幼被其王母没庐氏亲自收养于逻娑城北的宇那拉康。另一个则就是出身叶阿黎的琛氏疏族的侧妃所出,由赞普亲自抚养于红山宫殿。
两个小子,大的已经七岁,小的则将将五岁,都还是衣食都需要人供养的年纪,更加完全的不具有决断能力。无论哪一个继承赞普王位,都少不了背后要受强权人物的挟持。
主少国疑本就是不健康的国情形势,虽然说这样的情况对吐蕃来说也不算陌生,已经有了丰富的处理经验。但问题是,要处理这样的情况需要国中掌权话事者具有一言九鼎的势力与威望,很明显眼下吐蕃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今次吐蕃所递献的国书中,是将赞普的两个儿子都列名其中。换言之如果大唐选择哪一个进行和亲赐婚,那一个必定就是吐蕃下一任的赞普。
发生这样的情况,只能说吐蕃如今情势已经僵持到了极点,彼此间的争执甚至已经不再避讳让外人得知,要靠大唐这个宿敌来给出一个压服争执的决定。
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和亲,必然会与吐蕃未来的赞普缔结一份较之此前和亲更加牢固亲近的依从关系。可问题是要这样的关系有啥用,上代赞普年富力强还不是被人做掉了?
早在还没有执掌大唐国器的时候开始,李潼就不打算将吐蕃作为一个整体进行对话,对他而言一个分裂的高原就很美丽。
在不直接出兵将吐蕃灭国、直接占领高原的前提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分化瓦解自松赞干布开始高原上所达成的统一局面。
眼下赞普王族的声势已经衰弱到了极点,甚至需要借仰大唐才能确定嗣位,李潼当然不会给予任何一种形式的声援与支持。
只有这样的纷争持续更久,才能更加的破坏掉此前吐蕃所形成的统一之态,加重高原上各邦部势力的离心力。
所以在吐蕃问题上,和亲与李潼一贯的策略根本就是背道而驰。他甚至都不需要一个恭伏温顺的吐蕃王族,诸邦部吵吵闹闹、约架火拼以发泄那过剩的精力就不错。
至于说太平公主偶发奇想,要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甚至都吹起了枕头风,李潼也是很快便洞悉到其意图。
他这姑母两个继女都大龄未配,与其在京中草草结下一门不长亲近走动的疏远亲戚,不如送到吐蕃去担任一个王妃。彼此内外声势呼应,未来与吐蕃有什么邦交互动,也能享有一定的发言权。
这样的思计也算不上什么,毕竟眼下诸事未定,太平公主的热心也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并不算是有触圣意,只是对圣人的经蕃策略不够敏感洞悉。
李潼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恼怒情绪,只是着娘子传话让他姑姑不要再就此枉费心思,赶紧找户人家把继女嫁了吧,再不嫁都要绝经了。
上官婉儿闻言后便点了点头,她并不热心此类事情,是连日来被太平公主三天两头的登门骚扰搞得有些不耐烦,这才随口一提。现在得知夫郎根本就没有和亲的意愿,也是从根源上绝了太平公主的念头,算是一个交代。
不过之后上官婉儿便又说道:“三郎既然没有这样的计议,不如尽早公之于众。因为坊间就此议论者可是不少,妾虽不常出游坊市,也都有听闻坊间议论说和亲是德政,否则突厥未灭便又要再起兵戈,招募义勇出定吐蕃。许多人听到这样的传言,也都担心今年或会再遭重役啊!”
“竟有此事?”
李潼听到这里,心中总算生出几分警惕,意识到这样的舆情造势并不简单,在坊邸中便安坐不住,快速交代了一下之后随驾与东都居住的各项事程,然后便连夜匆匆返回了大内。
回到大内后,李潼也不入寝宫,直在延英殿侧的便殿中召见了内卫田少安,等待之际便着员取来近日秘卷相关翻阅起来。
眼下夜色已经极深,田少安被从被窝里拉出来匆匆入宫,登殿之际还有几分睡意朦胧,但见圣人脸色有些严肃,睡意顿时清醒了大半,连忙入前听问。
秘卷中有关和亲舆情议论的记录也有,但仅仅只是记录在案,并没有进行系统性的追查,更大的篇幅还在仪驾东都的民情相关。
见内卫并没有遗漏事则,李潼也就没有迁怒,只是就案将相关内容朱笔勾出,再将秘卷抛回给田少安并吩咐道:“于此相关,一概彻查!离京之前一定要首尾分明!”
第1021章 游戏坊曲,豪取万缗
长安坊市中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一众车脚铺子,这些铺子常备车脚马力,穿梭于百坊之间送人送货。有一些资本雄厚的铺业,连周边县乡的业务都已经开辟出来,甚至于穿州过府的长途运送。
运通社便是京中实力与资本最为雄厚的车脚铺业之一,整个关内诸多州县的人货往来都有覆及,甚至在河东以及东都都有着分铺据点。
然而这还只是人眼能见的一点浅相,运通社真正的覆盖范围远比群众们所见到、所猜估的还要更加的广阔,从河北到江南、从陇右到辽东,其实都有线程涉及。
这么广泛的业务范围,当然不是寻常民间商贾能够经营起来。运通社背后所依靠的乃是故衣社庞大的人力资源,而在最上层也有照拂,其另一个身份就是内卫的外延组织。
昨夜田少安睡得懵懵懂懂便被宫使从帷中拉起来,入宫拜受圣人指令。他对此自然不敢怠慢,面圣之后便在禁中内卫衙堂调度人手,天色刚刚放亮便换了一身民间时服,自大内穿过整座长安城,来到了位于城南通济坊的运通社总铺。
运通社表面的东主乃是曾经担任圣人亲卫的苏三友,随着年龄渐长、技力已经不如壮年,赐给一个五品游击将军的散职归坊生活,其实是捡起了故衣社相关的组织工作,把原本零散的车脚据点组织整理,建立了运通社。
“时久不见,三友你可是越发的有京中豪客的富家翁姿态啊!”
见面之后略作寒暄,望着中年发福、一身团锦袍服的苏三友,田少安忍不住笑语打趣道。
彼此虽然都是圣人最亲近的心腹,但田少安官面身份过于敏感,寻常时节是不会入坊同故旧直接接洽。只不过这一次是圣人亲自做的叮嘱,而且态度也颇为严肃,田少安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出动要在第一时间拿到最准确翔实的讯息。
市井间历练数年,苏三友已经不复早年时的木讷寡言,变得精明干练,闻言后拍着日渐发福的腰腹叹息道:“往年饮食油水寡少,发迹之后唯口欲一项收敛不住,让二郎见笑了。”
说话间,两人便步入了堂中,抬手屏退了一干闲杂人等之后,苏三友便指了指墙角几个挂着铜锁的箱笼说道:“昨夜得讯便连忙收捡杂报,相关事则便在这几箱之内。”
见苏三友办事得力,田少安也满意的拍拍他肩膀,可是入前打开箱笼之后往里一瞧便傻了眼,只见箱子里塞着满满当当的文卷,几个箱笼全都如此、无一例外。
“你这、这就让我如此向主上呈报?”
瞧了瞧这繁多的文卷,田少安一脸无奈的回望站在一旁的苏三友。
苏三友见他这神情已经忍不住乐起来,另从身后取出一个小一些的文卷递了上去:“流言泄出的几个源头,已经初步的审察圈定。但社里文吏并不足用,担心有所遗漏,所以尽数收聚起来,让你再着员审察一番。也让你们这些高贵官人见识一下坊曲下员日常办事的劳累……”
“都是为主上效忠尽力,你若羡我风光,转日取代也可。”
田少安闻言后便嘻嘻一笑,抬手锁起几个箱子,并用内卫专用漆条封起,运回内卫衙堂后自有专员审阅检录。
他也并没有急着离开,直在堂中便展开已经经过总结的资讯,发现消息的源头主要来自东西两市、平康坊三曲以及大雁塔附近的社戏场子等等。
这倒也没有什么可意外的,几个地方都是人事汇聚、品流复杂的热闹地区,最适合聚集传播一些资讯。眼下相关的舆情早已经在坊间发酵流传开来,单单圈定源头区域意义也不大,关键还是在这些地方准确的摸查出起点人事。
这一点运通社也并没有让人失望,东西两市铺业太多、社戏场子出入频繁,唯在平康坊这风月地查找出了一个准确的源头据点。
“金窟?这是怎样的名号?莫非馆里营业不是皮肉物事,都是镶金嵌玉?”
田少安看到这里,忍不住低笑一声,说了一句荤话。
苏三友入前看了一眼便摇头道:“这金窟铺子可不是什么伶人馆堂,是一座经营斗鸡的寮社。声势很不弱的,几场诸坊联斗的头筹都是这家鸡寮拔得,京中许多豪贵子弟都在这里寄养、挑选斗鸡。”
唐人好胜爱斗,凡所事物几乎都要分定出一个高下,斗鸡这项戏闹也是源远流长、经久不衰。所以京中出名的几座斗技场,言之日进斗金也不为过,直接号以金窟,倒也名副其实。
“这金窟斗鸡场,明在的主人名叫葛禄,长安县人氏,旧是甘泉府的老府兵。但其暗在却另有主家,是一个坊号城南王六的少壮。”
苏三友主持着坊间耳目组织,对坊间人事自然极为熟悉,只要入了运通社视野、需作留意的人事,少有不被查个通透的。
“城南王六,这不是王仁皎家中长丁?作此坊号,还是自诩冯五后继呢。”
虽然王仁皎自以为于世中寂寂无名,但田少安等从微时追从圣人发迹的这些故旧老人们对他这个半道相弃的叛徒还是印象很深刻,只是平素乏甚交际,也全无来往。但像田少安这种专司内卫刺探情报的,对其亲党家事也并不陌生。
王仁皎这个儿子很能折腾,在坊里颇成气候,只从这个坊号就可见一斑。冯五冯延嗣乃是市井坊间几十年一出的传奇人物,不知被多少坊间少儿游侠视作人生偶像,其人作此对标,也是很有一番雄心的。
但对熟悉王仁皎际遇的人而言,听到这些事迹也不免心怀感触愧叹。若当年王仁皎不是意志不坚定、急功近利,到如今必然也是朝中显在的大员,其家门长丁嫡子又何须对标坊中的豪杰,哪怕在京中最顶级的纨绔子弟中也是一个风云人物。
但眼下田少安却无暇杂思感慨,运通社这里查出了王仁皎的儿子似乎有涉于事,他顿时便意识到这件事似乎不简单。
内卫当中最核心的机密里,有关临淄王一家人事专设一档,王仁皎父子也一直列在档中。此事唯最机密几人知晓,哪怕苏三友这个执掌外司的头目都无知此事。
眼下田少安也不便向苏三友解释,略作沉吟后他便说道:“有没有门路安排我去这斗鸡场亲自走上一遭?”
“此类坊间热场,都有耳目插视,只要你自己不露出破绽、为人见知,去看上一眼也无不可。”
苏三友闻言后便点了点头。
“那还是要装扮一下!”
田少安听到这话便又说道,他作为执掌内卫圣人亲信,也算是一个知名人物。虽然直接交际往来的俱为朝中势位显赫的高官,并不会现身坊间戏闹场所,但也保不住一些权贵子弟窥见行踪。
内堂一番收拾,田少安再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虬髯半掩脸庞的粗豪壮汉,一身华丽到俗气的锦袍并诸佩饰,对镜自望都觉得迥异平日。
“这一身装扮用过之后记得还回来,价值百十缗呢!”
苏三友见田少安还在埋头往手指上套着玉环,忍不住发声提醒道。
田少安闻言后不无尴尬,指了指自己脱下的衣袍忿声道:“我这一身也是外苑出产的精装,不比这身披挂价廉!老子已经是这样显赫人物,还会贪取你些许衣料!”
“这可说不准,你们内卫侵取了社里多少车马?每次催要只是推诿……”
苏三友却不相信田少安的诚信,并顺势说道:“年中盘库的时候,如果再不交割清楚,可不要怪我要直奏主上!”
“如渊似海的交情,全被你这守财奴给败坏了!走了……”
田少安自知理屈,待回头见苏三友正捧着图标细心记录他所借用事物,更是一脸的忿忿,摇头摆手便往门外行去。
再从通济坊抵达平康坊,时间已经将近正午。平康坊风月戏闹俱在三曲,而北曲则是一些杂戏主要聚集所在。
此处格调不似中南两曲那么雅致,伎女们凡所营生主要便是纯粹的皮肉劳累,尽管还是大上午时分,街巷间已经站满了揽客的妇人。
田少安平日都要谨慎言行,极少有机会出入这样的场所,眼见到街曲内莺莺燕燕、左右傍道,热情的入前招揽讨好,顿时便感觉自己的青春仿佛又回来了。
如果不是随从两人低声提醒,他怕是要忍不住移步街旁的馆堂中、尝一尝内供的茶酒甘不甘甜。
好不容易用极大的克制力走到街尾,抬眼便见到一个用五彩缤纷的羽毛所装饰的华丽门脸,正是此行的目的地金窟斗鸡场。
尽管还没到生意最兴隆的傍晚入夜,但这斗鸡场门前已是车马众多,足见行情之火爆。田少安抬眼望去,已经见到几个有些面熟的纨绔子弟被豪奴簇拥入内。
他并没有从正门进入其中,而是在侧方小门等候片刻,自有场中一名管事将他接引入内。这管事自然就是运通社安插在此的耳目,接引间便将内中人事情况讲述一番。
田少安这一身浮夸装扮,哪怕在豪客云集的斗鸡场也颇为醒目,一望可知是又爱面子又不差钱的客人。但见身边已经有了引路者,其他管事仆员们也只能止步退让。
这斗鸡场门面不大,内里却有乾坤,乃是几座宅邸联通扩展。按照客人的财力地位,斗鸡场也分为不同的等级。
那管事将田少安引到一处下以围墙、上覆毡帐的场中,便小声说道:“仆所能引送最近内堂便是此处,左侧有曲廊可以直通内里,观见人事……”
他这里还未介绍完毕,周遭一些仆员们已经往外奔走起来,还有人呼喊道:“六郎来啦!”
田少安见赶场正巧,便摆手吩咐管事不必再理他,趁着众人出迎之际,带着随员们来到管事指定的位置坐定,由此探身俯瞰,正能见到内堂里的人事出入。
这会儿场上正有两只斗鸡在激烈缠斗,田少安刚一坐定便有人上前招徕投筹,他往腰囊间一摸,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光顾着打扮装上一把挥金如土的豪客,却连随身的一些财物都落在了通济坊里。
眼见那斗鸡场仆员殷勤中态度已经透出几分古怪,田少安自觉尊严受到了触犯,抬手直抓随员腰囊甩过去。那仆员细细一点,又抬头不失尴尬的微笑道:“敬告贵客知晓,此处斗场落筹需满百缗……”
三人凑了一番,浮钱尚且不满百缗,最终还是仆员贴心提醒道:“贵客如此气度,笔写落筹,之后再着家人会账、入柜拿取筹彩即可。”
田少安少时不过坊间寻常人家,自没有机会出入这种豪奢场合,显达之后就更加不会折节入此,一番精心装扮却不想在此时露了怯,一时有些气恼,提笔写了张一千缗的筹码落注,并解下腰间佩饰作为信物。
待到那仆员惊喜离开,他才忍不住望着两个随员抱怨道:“内卫显赫武营,禄料支给丰厚,你们却如此寒怆,百十缗浮钱都拿不出,累我丢脸!”
两人闻言后只是干笑,内心里有无吐槽便不得而知,而田少安仍忿忿道:“归去一定要进言主上正该京中此业,百缗资财已经足支五口之家一季料用,在此却连一筹都落不下,实在过分!”
且不说田少安这里忿忿计议,外间王守一已经在群众簇拥下浩浩荡荡的进入了内堂。田少安落下重筹,正紧张的看着场上斗鸡情景,被随员手臂捣了一把后,这才醒悟过来转头望去,一望正望见王仁皎正同儿子一起入堂。
今天来的正巧,父子两人竟都入此,田少安心里暗喜,已经开始盘算稍后再着那眼线仔细打听讯息。正在此时,刚才劝他落筹那仆员又入前说道:“恭喜贵客,落筹得中!下一场将要开始,贵客要不要专选斗鸡?”
“不必,继续替我去下。”
田少安入此当然不是斗鸡,赢了一把后算是小具本钱,欣喜之余,直接撸下手上一枚金指环丢给仆员,着他代替打理,脑海中却仍思计正事。
不说场棚中暗窥的田少安等人,王仁皎父子入堂之后,便屏退了其他闲人,只留下了几名亲信。
这会儿王仁皎才说道:“我新往大王府上拜会,他对坊间热情很是欣喜,赞你办事得力。”
“本就几桩寻常的小事,我若办不好的话,那不是自打自脸。阿耶你也不用劳累腿脚的勤走,近日我要勤练武艺、补一补韬略策论,才能从容应举。今年武举要在东都进行,眼下各事都要赶程起来。请阿耶你回告大王,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务,也不必再来烦扰我……”
听到儿子大大咧咧的回答,王仁皎不免摇头苦笑,转而又正色道:“你可不要以为这是一桩小事,事关通连外蕃的边略大计,不知多少显赫人物用心关注,否则大王也不会这么上心!今次来寻,除了转告大王嘉许之外,还是要告诫你切记隐在事后,不要浮露在表面上被人察知是你在操控舆情……”
“阿耶放心吧,我有轻重分数。如果今天不是要接待几位新识的朋友,我都根本不会入此。至于凡所受命者,也都是能托性命的义气儿郎。别说根本不会违触大忌,就算有涉官非,他们也不会把我招认出来,毕竟不久后我便要应举官身了!”
王守一环顾堂内众人,一脸自信地说道。
留在堂中的几人,包括刚才接引田少安进入斗鸡场的那名管事,这会儿也都将胸膛拍得砰砰响,一再表示绝不会将门内的秘密滥说于街曲之中。
父子两还在共亲信们继续对话,又有仆员入前禀告道:“六郎交代要款待的宾客,已经入场了。”
王守一闻言后便站起身来,对父亲笑语道:“日前奚王邸中,我结识一个身份不俗的趣人。他并不是坊里的闲汉,乃是京营在职的军官。我想着应举之后、同为官身,或许就是未来同司的伙伴,所以同他约定后续交际,阿耶要不要来见上一面?”
王仁皎也欣喜儿子开拓人面交际,再听到乃是京营的将官,顿时也一脸兴趣的点头说道:“那倒可以见上一面。”
一群人又起身出堂,那名管事特意绕道场馆中,视线寻找见田少安正安坐看席中,微微颔首、打了一个眼色后便又匆匆行出。
来客三人俱身材高大、胡态浓厚,其中一个正是王守一在奚王府上结识的靺鞨人祚荣。王仁皎虽然一同迎出,但在得知祚荣的准确身份后,脸上的热情便淡去许多。
昔年契丹作乱,东胡诸部皆深受连累,除了一个逆势上扬的奚族外,其他的势力都有削弱,特别是靺鞨人,此前更险些被宋璟灭了族。当然靺鞨人在朝还有大将李谨行一脉,但其他族裔却都式微,哪怕祚荣家世曾经是靺鞨大酋,如今也早已经风光不再。
祚荣一个小小的京营别将,已经难入日常出入王邸的王仁皎法眼。但跟随同来的两人,却也各自有些身世,让王仁皎又恢复了热情。
两个人一个是党项羌拓拔部的族子,另一个则是铁勒同罗别部的沙陀人,一个进京参加武举,另一个则就要不日之后跟随征北大军北出碛口。各自族裔众多,势力不失,都是入唐的实力胡酋,同祚荣的落魄自不相同。
原本祚荣也是很难同这两人搭上交际,虽然都是入唐胡人,但一个东胡、一个西蕃,彼此人脉风俗殊异,很难玩到一处。
但他当日求告奚王无果,却在奚王府上结识了王守一,因此隐隐的与临淄王扯上几分瓜葛。借由这一点,才同两名胡酋少壮有所往来,此番应邀来见王守一,把两人一并拉过来介绍结识,也是从两方都给自己涨了面子。
得知那党项人拓拔承野也和他一样将要参加洛阳武举,王守一自是一脸欣喜,拉着对方交流起筹备应举的心得,交流的氛围很是欢快热闹,一行人便直往另一处斗鸡场而去。那里并不对外开放,只是王守一招待亲朋至交的场所。
一行人坐定后,少不了斗鸡戏乐。王守一一边介绍着斗鸡的心得,言语中也不无卖弄自己在坊间、在官面的人脉影响,虽然说平日里他并不以攀附临淄王为意,但在讲到与临淄王的交情时,看到新朋友们羡慕的眼神,也是不免洋洋得意。
一行人言谈正欢,突然有人入前汇报道:“六郎,别场有一客人实在妖异,次次落筹都中,已经积得博彩八千余缗!”
“没见到我在招待客人?什么样的事情不能自己处理!”
王守一闻言后便有些不悦,皱眉呵斥一声,但王仁皎听到这数字则有些肉疼,连连说道:“还是去看上一眼吧,下事者不是自己营生,处事总不够用心机灵。”
祚荣等几名客人也连连劝告,王守一则仍老神在在道:“开场纳筹,输赢凭运。每日鸿运客人不知几多,总不能只见人冷脸、不见人笑颜。小弟我这处场馆能够常年营生,自然不怕运势刁邪之类。只怕他不肯落筹入场,却不怕他连赢豪取!”
口中虽然这么说着,但他还是转头吩咐道:“给那豪客安排一场专斗,一定要让他尽兴!”
所谓专斗也是一种术语,安排一些表面看似光鲜、实则实力马马虎虎的斗鸡供其挑选进行赌斗,往往客人自觉运势正旺,盲目相信自己的运势眼光,一旦继续下去,往往都是赢走多少全要吐回来,甚至还要搭上更多。
“还是我跟去看一看罢。”
王仁皎并不清楚儿子的经营细则,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跟随报信者一同走出来,往那连赢的客人所在行去。
场馆中,当听到仆员来告自己已经赢了近万缗的时候,田少安也有些发愣。他久坐半晌一直在思忖事情,连看都没认真看过,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赢的。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赢了这么多必定会受到特殊的关注,心里便生出了去意,特别在见到王仁皎正在仆员引领下向此匆匆行来,更是心中一警,直接起身道:“今天只是随性玩耍,也没准备拿取重货。给你一处地址,明日去新昌坊一馆邸交付。一笔外财,散去有益,支你两成利水作脚力钱。”
那仆员听到这话,更是欣喜不已,连连躬身道谢。类似的情景也是惯常,毕竟能参与这种豪赌的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没有必要强求当面钱货缴清,斗鸡场如果想赖账,只需招惹上两三个不能轻松摆平的客人,这名头也就臭了。
当王仁皎来到这里的时候,只见到田少安扬长而去的背影,他劈手夺过仆员紧握在手中写着地址的纸条冷笑道:“有根脚去处那就最好,邪运也罢、阴计也罢,总要探明了根脚,这彩钱送出的才甘心!否则……”
第1022章 留情有度,子姑待之
田少安返回大内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因为在离开平康坊后,他又要返回通济坊将所见闻的相关人事深入了解一番,并且拿到平康坊眼线所递告那些人的详细会面情景,当然也免不了归还苏三友心心念念的那套价值不菲的行头。
圣人所交代的事务有了眉目,加上刚刚发了一笔小横财,田少安心情很是舒爽,大笔一挥着令内卫归还一部分借占运通社的车马。
内卫作为天子近卫,其运营资金当然要比运通社更加充足。只是因为直堂营所都设在大内夹城、场地有限,日常不方便配备太多的车马,所以才频频出借,倒不是刻意要贪夺别司财物。
当他返回大内的时候,圣人也已经处理完了外朝公务返回禁中。田少安的好兴致仍然不减,登殿时脸上还挂着浓浓的喜色。
“观此神采,看来此行是颇有收获了?”
眼见田少安这幅表情,圣人也是笑语说道。
今日早朝后,他特意接见了几名在朝当司主官,奏对过程中也略作言语的试探,但都对坊间热议的舆情要么是茫然不知,要么是少有关注。
这炒热的舆情仍然止于民间坊曲,并没有蔓延到朝中来,这也是一个好现象,说明暗中造势者影响有限,事态仍在可控范围之中。
田少安听到圣人此言,忍不住便呵呵傻乐起来。但他也知正事要紧,连忙入前奏告道:“圣恩庇护加持,臣员用事顺利,坊间流言传扬一事,已有眉目查定。”
说话间,他便将已经整理总结过的资讯文书呈交上去,先供圣人御览,自己则垂首站在一旁,等待着言语补充。
李潼接过文卷来略作翻览,神态中的轻松渐渐敛去,眉头则隐隐皱了起来,过了片刻后,他才又开口问道:“王仁皎在临淄王邸有无供职?他替临淄王营张的人事究竟几深?”
“王某德惭福薄之类,旧日人面多数绝缘,如今能作交际者,多为南衙裁汰落魄人众。此一类偶或出入王邸,但也鲜有深情滋生……”
田少安闻言后便回答道,讲到人面的广阔,王仁皎也是颇为可观。毕竟追随圣人多年,与圣人一众故旧彼此间也都熟悉,这些人眼下多数都居内外高位。
只不过王仁皎的命运乖张也是出了名的,哪怕不为了规避忌讳,仅仅只是不想沾染这一身的晦气,那些故交们也都鲜少与王仁皎维持交际往来。
倒是原本的南衙禁军体系被裁撤之后,府兵军户们不再隶属诸卫,手下无兵可用,南衙许多将官都陡然失势。
这些人当中,有的本身才具不俗、或者机缘不差,能够顺应时势的变化,在开元新世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有的则过于依赖原本的宿卫体系,安身立命的人事不存之后,迟迟不能重新融入世道中,不免就过得落魄有加。
王仁皎虽然际遇可叹,但所依附的临淄王终究还是一位宗家亲贵,因这一层关系,那些落魄的南衙武官们也乐于同其交际,以缅怀旧日的风光岁月。
但若说有多深厚的交情,那也未必。临淄王本身并不掌管禁卫军权,不能在前程上给这些人提供实质性的帮助,又没阔绰到对他们衣食住行等生活需求大包大揽,无非是偶尔聚会的浅薄往来。
听完田少安的回答后,李潼便点了点头。
这时候临淄王作为一个明灯的作用便体现出来了,此前他大刀阔斧的改革京中宿卫结构,虽然是立足于东都动乱、两衙系统已经被摧残得一塌糊涂的基础上。但新秩序的建立与运行究竟能不能够得到时流广泛的认可,仍然没有一个标准清晰可见。
可是临淄王并王仁皎的存在却能比较有效的折射出这一部分反应,如今京营的运作井然有序,并不像历史上中宗年间两衙被宗室们渗透的筛子一般周身空洞,前脚中宗刚走,后脚妻子儿女们统统遭殃。
虽然也有一部分人同这两目标保持着往来,但这一部分人既不能在新世道中找准自己的位置,注定也是被时代淘汰的一批,那就算不上是什么大患。
不过他已经准备动手铲除的靺鞨人大祚荣居然借着王仁皎一家的关系向临淄王靠拢,而且还招引西胡中的人物,虽然眼下还只是浅有迹象,但也不得不让人感慨世事流转之玄奇。
“将这两蕃人创档,查清他们各自部族势力并人事关系,归在临淄王卷中。”
略作沉吟后,李潼又开口吩咐道。
田少安闻言后不免微微一愣,他是查探清楚这两蕃人只是新进入京、同王仁皎父子才刚见一面,谈不上什么固定的交情往来,与临淄王更是关联甚少,圣人为何要将他们捏合在一起?
心中怀着疑惑,田少安略作抬头窥望,只见圣人眸中正闪烁着冷厉的光芒,仿佛蓄满了雷霆之力、仍然含而不露的天际阴云,心中不免一凛。
类似的神情,只有在当年预谋大事前后田少安才有眼见,开元新世之后,他便很少再见到圣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这一次,圣人是打算再大干一场了。
心中敬畏之余,又有一些期待,田少安连忙恭声应是,然后转念又说道:“王仁皎之子将从辽东边举参加今夏武举,所循乃是奚酋举荐。请问圣人,要不要将李大酺一并立档深查?”
李潼闻言后摇了摇头,脑海中闪过奚酋李大酺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倒不是被这胡酋的恭顺乖巧所迷惑,而是眼下东北方面接连经历契丹与靺鞨人的动乱,需要有一个部族作为表率稳定东胡情势。
若连奚族都一并收拾了,那除了大举往辽边迁民开发大东北,已经没有了更好的经营策略,而且对新罗的震慑必然也会锐减。事分轻重,有的需要从急,有的需要就缓。
虽然不打算对奚酋李大酺下手,但李潼也不希望他同临淄王保有什么情面往来,于是又开口道:“王仁皎之子应举名额,找个事由,免了吧。”
王仁皎父子满身虱子,要找个由头收拾简直不要太简单。
田少安也趁机讲起王守一所经营的那个斗鸡场豪赌内幕,顺便讲了一下自己豪赢横财的经历,并不无感慨道:“此中豪奢,简直异于人间。一注筹码竟需百缗,若非臣盛享天恩、运气满身,此行怕要身陷赌窟,还须同僚拿钱赎人……”
李潼听到这里,忍不住便笑起来,指着田少安笑骂道:“本以为你笑颜登殿是因为用事顺利,原来是因为在坊间豪取了一笔横财。”
“臣铭记父训、谨守本分,既为圣人近从,家室凡所衣食使用,俱仰圣人恩赐。余种杂项邪途,既不敢、也不屑为!今次只因圣泽庇佑,强凌此类运势衰败门户,这横财推都推不走,只能暂作接纳,隔日钱财入手也不敢私纳,将上缴内卫以充公廨食本。”
田少安闻言后连忙表态道,虽然感觉有些肉疼,但不敢就此打马虎眼。
李潼对属下亲信们也并不是苛刻到不容分寸的瑕疵,但听田少安作此表态,便又笑语道:“官中并不贪取这些许的浮财,但横财入手虽有意外之喜,但却无益于德性家业的休养维持。这一笔浮财入官也不必纳在食本,就署散给因此事劳累的事员们。我也并不夺你运气,田翁诞日将至,转驾东都后,禁中具宴,邀他入宫来为他庆生,畅话故事。”
田少安闻言后自是大喜,连连叩拜谢恩。他老父原本也随他一起定居长安,但终究不耐关中水土,开元七年转驾东都时便返回洛阳久居养老。
田少安官事所限,自觉孝义有亏,常怀愧疚,舍去几千缗的浮财换一个圣人亲自为老父庆生的荣耀,怎么算都是不亏。更何况,届时宫中必然又有赏赐,自是丰厚有加。
唯一一点不爽的是,这些赏赐不能盘进自己的小金库里。这一次平康坊走上一遭,街曲间那些招徕生意的女子们搞得他心痒痒,还打算找个时间入坊重温少年时的旧梦轻狂呢。
心中感慨与平康坊女子们终究缘浅之余,田少安又说道:“王氏父子暗弄舆情,已是悖法的大罪,更兼持坊间赌窟恶业,不如由金吾卫直捕入罪?他父子今次妄生事端,背后必有临淄王暗作授意,从严惩处,也能给王以震慑。”
李潼闻言后便摇了摇头:“禁其武举即可,余者不必作业更多。至于临淄王,另有震慑之法。”
李小三这么热情的在坊间造势,自然也是存了跟太平公主一样的心意。
李潼倒是不知太平公主这个大聪明还是受了李隆基的启发,但这也并不重要。搞清楚坊间舆情同李隆基关系不浅,他心里对这个不安分的堂弟也是生出怒气。
这一次他是不打算再继续纵容隐忍下去,准备挖上一个大坑,把一系列让人觉得烦躁的隐患人事一并埋葬进去。
第1023章 台臣夜访,或谋不轨
李隆基自不知圣人已经在密切关注他的筹谋举止,那夜拜访过姑姑太平公主、下定决心要参与到与吐蕃和亲这件事情中来,接下来这几天时间里,他也是忙得很。
要做成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困难诸多。一则凭他对圣人的认知与了解,以及当下朝情而言,最终朝廷是否会选择和亲仍然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
二则该要如何说服家人们,也是一个让人苦恼的话题。虽然在构思此计的时候,李隆基刻意摒除了伦情的影响,在说服太平公主的时候更是只陈利害。
但生人在世,谁又能够完全免于伦情的纠缠与影响。如果连家人们都无法说服,场面搞得过于难看,不只计划可能落空,家门内的人情关系也将跌至冰点、一塌糊涂,更会影响他的时誉风评,让时流耻于交际结谊。
他亡父遗下七八个女儿,若真要外嫁,那自是绰绰有余。可该要选择哪一个进行和亲,也是一个让人比较纠结的问题。
平心而论,李隆基当然希望能够选择一个异母所出的庶女。
他自己同母的两个亲妹,因为母亲窦妃早早便被太皇太后使人加害,那时一对幼女尚是呀呀学语的稚年,虽然有内官宫奴们的看顾,但李隆基作为长兄,已经到了朦胧晓事的年纪,对妹子们的成长用心呵护,兄妹间的感情也是深厚有加,实在不舍得发配到远域异国去。
可若选择其他的姊妹,庭门内必定会滋生忿怨纠纷,不说那个和亲外嫁的妹子会对他心存怨恨,其他的怕也要对他敬而远之。
所以在权衡一番后,李隆基还是决定要从血亲的两个妹子中选择一个,对家人、对世人显示自己的不偏不倚、坦荡无私。而且只有血亲的妹子外嫁吐蕃,未来他才能从这桩和亲的外事当中获取到更多的政治资源。
尽管心中不忍,但想到如今身在京中如在罗网、诸事都不从容的困境,李隆基还是横下心来,决定不再苦苦的相濡以沫,给自己、给亲人都争取一个相对从容的境遇。
虽然做出了决定,但他自己实在是难以启齿,于是归家之后便先拉着兄长北海王计定。
北海王李成义因避圣人旧讳,如今已经更名为李隆泽。当听到三弟打算将妹子远嫁吐蕃的想法时,他也不免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摇头拒绝:“血亲手足,怎么能够发配蕃国荒土?若真这么做了,咱们兄弟有什么面目立于世道之内?”
听到兄长如此反驳,李隆基也是有些羞恼:“偏偏只我是一个绝情寡义的恶人?好不容易积攒下些许能为妹子充实妆奁的库财,却被阿兄你支走浪费,那时你心里可曾有兄妹情义?”
听到这样的指责,北海王神情顿时变得讪讪,只是低头闷声道:“但这件事终究不够体面,难道京中就没有良家?”
“京中自然权贵无算,难道阿兄还要盘算着就近安置便于登门滋扰?受这样的家世连累,妹子们即便出嫁,能得夫家几分敬重?可若去了吐蕃,便是一个强国的王妃,背后有我大唐壮势,内外谁敢轻视侮辱?”
见兄长只是抛不开面子而犹豫,李隆基索性讲到他最心动的一点:“蕃人坊行市买卖兴盛,结成这一桩亲缘后,阿兄自然不愁由中分润……”
听到这话,北海王顿时眸光大亮,但又不好意思将态度转变表现得过于激烈,只是垂首道:“兄弟之中,三郎你最有算计。既然已经权衡诸种,我也只能点头听从。”
世事纷杂之中,各自性情显露更多,人情交际也不像此前那样稀少纯粹,李隆基内心里对兄弟们其实是有些厌恶,特别在见到兄长贪鄙转念、又怯于承担的态度,这更让他心生烦躁。
“话虽如此,但阿兄你终究是户中排头的长丁,这么大的事情,我也不能越过你擅作决定。眼下兄弟意见统合,我还要在朝中经营筹措一番,无暇分神家事,便要仰仗阿兄。”
为了不让门内纠纷太过难看,李隆基也用了一番心思:“明日我安排两妹子出游,且在城外暂住几日。阿兄你带着嫂子陪伴同往,借着这几日光景说服妹子应从此事。”
北海王闻言后下意识便要拒绝,但见李隆基眉头已经皱起,再联想到蕃人市那繁荣热闹的场面,于是便点头应承了下来:“放心吧三郎,我一定会认真说服。毕竟这是对家人们都有好处的事情,男丁在外奋斗,女子当然也不可以闲在庭中、安享所有。”
虽然事情交代给了兄长,不需要自己再去面对,但李隆基心中多少还是有着几分惭愧,又低声叮嘱道:“说服时要紧记得陈述道理,言语柔和一些,不要过分的威逼,惊吓了她们……”
安排好了这一件事,李隆基才有心情去解决其他。不同于门内事只是碍于情面,要促使朝廷达成这一方案,其实要更加的困难。
依他对圣人的认知与了解,也并不觉得和亲就是第一选择。圣人对外的经营,向来都是强硬为主,早年神都政变被赶离中枢后,便敢于直上陇右同吐蕃大战一场,开元初年更是不顾民生刚有恢复,便尽举国中甲兵直接将吐蕃赶出了青海。
将过往圣人针对吐蕃的态度计略梳理一番,李隆基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祖父高宗大帝怨念深刻、每夜都托梦给这堂兄催促,才让圣人在各种时机都不具备的情况下频频对吐蕃用强用武?
鬼神事迹不耐细想,但的确是因为在同吐蕃的交锋中连连告捷,才让圣人在最短时间内便于国中树立起权威,被认为是真正继承了天皇大帝衣钵遗恨的人选。毕竟大唐立国以来对外开拓,栽的几次大跟头都是来自吐蕃。
所以按照圣人一贯的态度,未必会顺应吐蕃的和亲请求。但幸在此际国中并非稳定无事,几十万大军厉兵秣马将要远赴漠北征平突厥余寇,在此时节之下,其他诸方自然需要以平稳为主。
无论圣人心里真实感想如何,为了让国中大军可以心无旁骛的出征,势必也要稍作隐忍。
李隆基在朝虽然转任诸司,但实际的势位与影响力却是马马虎虎,根本不能参与到这种高层的决策并施加影响。
所以他先让王仁皎父子等人在坊间宣扬和亲的各种好处,将民众舆情先煽动起来,借此勾调出一些对此事关心并认同和亲计略的朝士时流们,然后再有选择性的加以接触,就此事结成一个同盟。
单凭坊曲间的舆情想要朝廷国计,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件事炒热起来后,却能让许多类似李隆基这样处境的时流生出一些联想。这一部分人,才是他真正要笼络联系、继而影响朝事决定的真正助力。
除了坊间舆情的传播发酵之外,李隆基也请长久受他资助的宋之问等人在士林中进行讨论宣传。
这些人虽然落魄在野、势位不具,但凭着本身的才情名望,与许多在朝显宦也都保持着密切的私交,而且因为没有一层官身的约束,讨论起时势来观点与言论可以更加的随意、鲜明。
几方造势下,果然不久后便有一条大鱼浮出了水面,那就是早年争取拜相但却憾然收场的李敬一。
李敬一几年前就有了拜相的履历资格,但却被当时执掌朔方军机的李昭德抢班得位,再加上当年他主持典选颇遭诟病,不久之后便被发配山南为官。心灰意冷下因病辞职,这几年都是闲养京中。
虽然本身不具势位,但李敬一的家族影响力仍是非同凡响,其两名兄长前后为相,也积攒下了可观的门生故义等人脉。
或许是几年闲养静极思动,又或许眼见到朝中乏人、钟绍京等根本不具备执政能力的人都相继拜相,李敬一的心思也再次变得活络起来。
几次士林的聚会中,李敬一也一改此前的寡言少语,变得对时事热心起来,常有长篇大论发出。在宋之问等人的暗示劝说下,便让他将注意力落在了临淄王一家,并劝说他大可凭此和亲之议重返朝中,甚至借此拜相都未可知。
李敬一与临淄王的处境不乏类似,甚至要更加恶劣,追求一门三相的显赫甚至已经成了他的一个执念,哪怕一丝的可能与机会都不肯放过。
再加上相识之人的推波助澜,李敬一也决定试上一试,毕竟就算是失败了,这也不算是什么干犯大忌的恶事,无非再归邸继续闲养。
所以在权衡一番后,李敬一便亲自登门,希望能够说服临淄王同他一起操作此事,却不知对方也早已经是饥渴难耐。
入世多年,鲜有如此门前列戟的大员登门拜访,哪怕是已经去位的,李隆基自然也是激动得很,在家中做了充分的准备。
彼此见面之后,诉求也都相同,谈话的气氛自然融洽无比。只是还没等到李敬一讲起如何调度朝中的人脉关系,门仆又匆匆登堂来告,言是礼部侍郎张说登门来访。
“张道济竟来访我?”
听到门仆所言,李隆基有些不可思议的瞪大眼,惊讶的直从席中立起。
不同于李敬一这个落势之人,张说在野有文坛宗主之誉,在朝则官居南省要司,且刚刚主持过今年的科举选礼,声望正隆之际,甚至都有即将进入政事堂的传闻。
只不过,李隆基作为一个颇遭世道排斥的宗王,与张说这样的当朝红人之间天然便有着一层隔阂,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当听到张说登门拜访,李隆基也是又惊又喜,看了一眼席中神情有些不自在的李敬一,下意识便觉得张说应该也是为了和亲一事而来,想要再为他拜相一事增添更多筹码。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自是一团的火热,但也没有即刻出迎,而是转望向李敬一笑语道:“张礼郎不告来访,让人烦恼,但也不可冷落,李公是否同我一起相迎?”
“既然别客登门,那我便不再留此叨扰了。厌见生人,短于交际,让大王见笑了,着员引我自别门出府即可,不扰大王待客!”
李敬一站起身来,神情冷淡地说道。
他与张说自然并不陌生,早年张说同他儿子还私交不错,彼此间时常往来。但也正因此,他心里对张说是充满了嫉妒与暗恨,就连这些小儿辈都已经在政事堂门外徘徊待入,但他却仍机会渺茫。
再加上他也觉得张说登门怕是要截他的胡,实在懒得看那小人得志的嘴脸,索性直接避开。
听到李敬一这么回答,李隆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跟李敬一相比,无疑张说的分量要更重,为了做成这件事,他连亲妹子都能割舍,又哪有心情去关照李敬一的感受。
于是在让家人将李敬一从侧门引出之后,李隆基又吩咐赶紧重新布置中堂,自己则匆匆往前厅而去,不敢让贵客枯坐久等。
彼此见面短作寒暄,有了李敬一之前的铺垫,李隆基也就不再表现的过于热切,只是当张说主动讲起来意的时候却让他大失所望。
“日前门下小儿访得时萃馆美文几篇当庭卖弄,我读来也觉齿颊留香、甚是美妙,再着人坊间求访却久不得。得人传告言大王府中多藏时萃馆文集精品,文癖勾引,实在按捺不住,所以冒昧登门来求,还请大王不吝惠赐。”
说话间,张说便掏出一张书单递交了上来。
李隆基抬手接过书单,低头看了一看以掩饰心中的失望,但很快便调整心情抬头笑语道:“如此雅癖,小王也乐于成人之美。请礼郎暂候片刻,我先着人入库寻找一番。”
说话间,他便缓步出厅,吩咐家人去寻找文集,但却又刻意留下几部不给。虽然张说言是来讨要文集,但凭其势位名望,只要透露出意思,时流谁敢不争相投献以求赏鉴,何必要亲行一遭?
所以也未必就是自己会错意思,只是张说势位更加显赫、即将拜相的敏感时节,凡所思计自然不能像李敬一流露的那么热切直白,才用借书当个幌子。一借一还,往来之间交情自然培养出来,后继诸事便也就水到渠成了。
心里存着这样的期待,李隆基接过家人寻来的文集返回堂中赠送给张说,张说接过后再做道谢,然后便不顾临淄王的热情挽留,起身告辞离去。
虽然张说来的突然、去的也快,甚至都不入中堂,但李隆基却并不感觉失望,只觉得这才是与谋大事该要有的态度。
类似李敬一表现的过于急切,一副有求于人的弱势姿态,反倒落在了下乘。所以对接下来同张说的深入交流,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就在他满心期待着与张说继续发展私谊的时候,时间很快来到了五月末的大朝。
这一次大朝会,圣人将正式公布转驾东都的事情,并确定留守长安的班底。本来五月中旬便应该动身了,只不过突然发生了吐蕃赞普横死的事情,圣人又留京几日了解相关的事情发展并后续安排。
因为转驾在即,群臣班列等候的时候气氛也很轻松,已经在畅想前往东都的行程风光。可是当左台中丞王求礼着朱衣法冠行入班列后,又不免引起了一阵骚动,纷纷猜测这是打算参奏弹劾哪位大员。
不说神情严肃的王求礼,君臣入殿后朝会流程便按部就班的进行起来。
首先公布的是枢密使郭知运为奉驾知顿使,率领京营将士沿途拱卫圣驾东行并安排一应相关行止。
然后便是留守长安的成员,前宰相李昭德加尚书左仆射,国子监祭酒王方庆转雍州长史,瀛国公黑齿常之为京营指挥使,三员并留守长安、直文武事机。
几桩人事大事公布完毕后,御史中丞王求礼便迈步出班,直趋殿中进拜之后,便大声说道:“臣参奏礼部侍郎张说,夜访宗王私邸、与谋暗室,行迹可疑,或涉非法……”
李隆基本来也在猜测御史台矛头指向与谁,可是在听到王求礼这一番话后,冷汗霎时间涌了出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场,只觉得滔天恶意扑面而来,令人毛骨悚然。
第1024章 宗子惭情,朕难辞咎
随着王求礼出班参奏,整个大殿中霎时间鸦雀无声,群臣俱凛然侧目,心中也都不免骤起波澜。
他们之所以如此震惊,原因不只在于御史台的矛头直接指向近期当朝的红人张说,更在于王求礼所指控的罪名,几乎在一瞬间又将群臣记忆拉回了十多年前那政局混乱的时代。
特别是对一些亲身经历过武周后期与两京争锋那段岁月的朝臣而言,心中对此总有一份难以言表、刻意回避的伤感,哪怕私人独处时都不愿过多念及。实在是那种纷乱动荡、充满着阴谋政变氛围的世道,对每一个身处其中、利害相关的人都是一种折磨。
开元新朝虽然建立在家国残破不堪的乱象中,但在君臣奋力、自救图强之下,很快便终结了乱象,重建了秩序。
从开元元年至今,虽然朝中也不乏人事格局的调整变化,对吏治的整顿与对制度的变革,但却一直都没有再发生什么能够让群众侧目、破坏整个朝情氛围的谋逆大案。
虽然王求礼的弹劾言辞中也并没有断言谋逆,只以或涉非法言之,但台省重臣夜访宗王私邸,单单这一件事本身便绝对的敏感,让人忍不住、下意识的对此充满联想。
大殿上,圣人在听完王求礼的参奏之后,神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将视线转向了朝班中的礼部侍郎张说。
张说这会儿神情也有些紧张与局促,随着王求礼话音落地,他便已经侧身而出,趋行走入殿中,免冠下拜而后沉声说道:“王中丞所奏确有其事,唯事中仍有曲隐,臣恭请能作禀直。”
不待圣人开口回应,王求礼便又正色说道:“事既闻于宪台,臣趋奏殿中具以上听,自需下付刑司专事推问。朝堂庄重之所,并非罪员缘恩乞怜之地!涉事者仍存二员,尊卑所限,臣不敢呼名揭发,请彼员自行出班认事。”
这会儿,朝臣们也都纷纷向几名班列宗王们打量过去。那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划过自身,李隆基只觉得仿佛有一道道的利箭在作穿刺,只有一份浓烈的、五内俱焚的焦灼。
他虽然日常思虑极多,在刚刚入世那几年、忧怅之下甚至都曾设想过会不会遭遇此类的构陷指摘,只是近年来随着时局的平稳安定才渐渐的放松了心情,以至于当张说登门来访的时候,他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敏感之处,甚至还在满心期待着与张说继续深作结交。
王求礼此番弹劾,对群臣而言只是大感震惊,但对李隆基来说,震惊之余更是将他过往岁月中所有的惶恐不安再次引爆出来,让他意识到恶意始终萦绕周身,总有刁邪的目光在冷冰冰的凝望着他!
太多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以至于让他完全没有了自控的能力,脸上的惊恐全无掩饰,涌出的冷汗更是不断的从脸上滚落下来。以至于他还没有出班承认,群臣们都已经察觉出王求礼所言张说夜访的正是这位临淄王。
群众的观望打量更让李隆基感觉压力倍增,尽管心中还有理智提醒着他此时该要出班认事,根本就无从逃避,但偏偏两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只是僵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殿上的圣人自然也察觉到临淄王惊恐的呆若木鸡的模样,那样子仿佛一个胆怯无辜的幼鹿,全无原本历史上宫变悍将的风采。
眼见这一幕,李潼也不免心生感慨,无论什么样的人物、禀赋如何,终究还是需要由时势所造就。眼下的李隆基,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风霜考验,在面对真正危机到来的时候,便有些举止无措、不知该要如何应对处理。
虽然说这小子仍有秉性中的顽固,所以才衍生出这一系列的事故,但如今的世道既没有中宗朝长达数年冷眼旁观的经验增长,也没有父亲李旦站在前方为他们遮风挡雨。而如今的开元时代较之中宗朝也有着天壤之别,起码李潼对朝情大势的掌控是他三叔李显拍马难及的。
李隆基迟迟没有出班,朝堂中的气氛一时间也有些微妙僵持,正当王求礼逐渐变得不耐烦,正待开口点名的时候,他才终于缓缓步出班列,未入殿中便已经在班列一侧跪拜下来,语调沙哑低沉地说道:“王中丞所奏言有其事,臣、臣前夜确于坊邸接待张礼郎来访,但、但彼此言论,全无有触法度,臣以性命……宗家顽愚,天恩倍享,岂敢、岂敢妄作干犯刑律的谋计,请圣人、恳请圣人相信臣绝无悖佞之想!”
这样的事情,无论内中曲直如何,当然不可能明明白白的公告于众。无需圣人开口回应,王求礼便先打断了临淄王的当殿申辩,再奏请圣人着三司会审其事。
所谓三司便是刑部、御史台与大理寺,朝廷凡有重大案件,便由此三司长官联合审理判定。不过眼下转驾在即,一部分朝臣已经先一步赶往东都洛阳搭建事务框架,其中就包括刑司的长官。
所以在沉吟一番后,圣人便下令以中书侍郎李峤领衔,汇同中书舍人、门下给事中并侍御史一人,尽快审理此事并拿出一个审判结果。
五月末的这一次大朝,便因此收尾。因为发生了张说夜访临淄王一事,原本有些轻松的朝情氛围顿时又变得严肃起来。
群臣对于这件事也都多有关注、各生看法并议论纷纷,言论主要便集中在张说有些得意忘形以及临淄王不够检点。
如果说这两人私会是真的在谋划什么悖逆计划,自然不会有人相信。倒不是说这两人人品高洁、坦荡无私,关键是如今的国情大势,究竟多蠢的人才会觉得会有阴谋诡计滋生的空间?
但哪怕是无涉谋逆,群众们对这两人夜会行迹也都多持否定态度。宗王与台臣们本就交集甚少,哪怕宗王本身供职朝中,职事上有所接触也都可以在官衙中处理完毕,私下里的来往还是能免则免。
过往数年,这一禁忌虽然并没有刻意的强调规范,但也一直都平静无事。如今却又因为这一对家伙骤生波澜,与朝群臣们在震惊之后,更多的还是气恼这两人无事生非,安稳过活不好,偏要闲极生事,搅闹得旁人也都不安稳。
不说朝臣们就此产生的议论,案事本身推问的倒是很快。毕竟抛开当中的敏感因素,案事本身其实非常的简单,三两句话便能交代清楚,无非张说文虫骚动、入邸借书,借到之后便告辞离开。
只不过这么高的审断规格,当然不可能只听这两人各自供词。
李峤领衔的小三司办事很是尽责,不独一一召见这两人各自家眷随员加以盘问,甚至就连临淄王居邸所在的坊曲民户们也都一一传召盘问,确定所有的供词全都清晰吻合之后,才将案情录定、结案上呈。
在案事审问的过程中,张说倒是坦诚配合、态度可嘉,将自己的动机、行迹交代的清清楚楚,包括何时、哪处与人谈论文章并被告知临淄王坊邸藏书丰厚,甚至他借回的几本书都做了很详细的笔记,足以证明自己并不是要借此攀交临淄王。
但相对而言,临淄王这里则就有着一些问题。比如张说借书时,明明邸中便有,他却吩咐家人留下不给。
如果说这件事还可以解释作是他对那几本书喜爱有加,不肯割爱,那么在张说入邸前,李敬一恰在邸中,又从侧门匆匆离开,这件事又该做如何解释?
李敬一也是倒霉,受此无妄之灾,同样被传唤到刑司去一通盘问。
对李隆基来说,他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与张说在邸中见面,而是暗中操作妹子入选和亲一事。无论是暗示门生操纵坊间的舆情议论,还是同李敬一会面碰头讨论如何在朝中进行推动。
李敬一虽然势位不在,登门拜访临淄王不算什么犯忌之事,但两人所谈论的话题,难免有涉朝中的人事关系,一旦全都交代出来,难免又会勾引出朝中朋党派系的纠纷争论。
因为需要有所隐瞒,案情交代就一定就会模糊不清,不如张说那样清晰直白。
因此李隆基心中也是叫苦不迭,原本在朝堂上震惊失措之后,随着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他便猜测这一场风波极有可能是朝向张说:有人不希望张说顺利的进入政事堂拜相,所以主动的将此事向御史台进行检举揭发。
但是很不巧正遇上他在盘算诸计的时候,从这个思路而言,他是深受张说的连累,这哪里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好朋友,分明就是一个灾星啊!
现在张说坦坦荡荡的将事情交代出来,可是他却有些说不明白,于是也只能避重就轻的略作交代,尽量掩盖下与李敬一所商讨的朝中人事问题。至于能不能应付过去,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圣人移驾在即,自然不会专就此事过多的纠缠,大朝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案事审理的结果便呈交上来,在延英殿召集几名重臣商讨对涉事几人的惩罚。李隆基、张说并李敬一等涉事者俱在殿外,不无焦灼的等待着最终宣判结果。
李潼在殿中翻阅过案情总结后,便就案转给在座几名重臣传阅起来,他略作沉吟后便开口道:“去将张说召入。”
不多久,张说便趋行入殿,脸色尚有几分憔悴,但精神尚好,入殿后便口呼罪臣作拜。
李潼垂眼望着张说,心中也颇有感慨。张说为人灵活练达,这是他的一个优点,若换了别的台臣大员,未必肯如此配合行事。李潼也是希望张说能够借由此事增长几分谨慎自防,未来真正入朝拜相后能够避免再栽在同一个坑里。
君臣之间并无对话,不久后几员重臣传阅完毕,也将自己看法写在纸条上传交回来,李潼在看过之后,才又垂眼望向张说道:“台省所在俱机要衙司,凡所在事尤需谨慎自警。此番访问虽然无涉大恶,但也确是有干防禁,夺秩两阶、罚俸一年,出任灵州司马,张道济有无异议?”
“臣不敢有持异议,多谢圣恩包庇、不废拙臣!”
张说闻言后连忙叩首谢恩,虽然说这么做他是得了圣人的暗示,但事后将会受何发落,君臣间自然不可能讨价还价,所以心里也是不无忐忑。眼下得知一个结果,心里虽然也是略感失落,但总算松了一口气。
原本身为礼部大员,又刚刚主持过科举选礼,距离政事堂已经是一步之遥,结果一转头便被发配边州上佐,说不失落那是假的。
但与此同时,张说心里也是暗暗庆幸,心知圣人对他是宠眷有增。
眼下北征在即,灵州则位于朔方,无论是征战过程中的后勤助军,还是大战结束后对突厥余众的处断安置,灵州司马这个官职都甚有发挥,只要在任职事做得出色,履历上自然是浓厚的一笔,两三年内归朝不是幻想,甚至极有可能一举拜相!
见张说恭然受命,李潼便微微颔首。
张说最为后世所知,还是文坛大手笔的名声,但能够与开元名相姚元崇掰腕子的人在才能上自然不会如此片面。历史上的张说也是内外居显,俱有功勋,是盛唐出将入相的代表人物之一。
眼下让张说入朝拜相,也只是政事堂增添一个位置,发挥不大。而朔方眼下也需要一个专司后勤与民事的能臣坐镇,以配合张仁愿所主持的征战大计,张说正是一个良选。
处理完了张说之后,李潼却没有直接召临淄王入见,而是望着群臣说道:“临淄王该要作何惩戒,诸位但有想法,尽可畅言。”
不同于对朝臣的处理,临淄王作为宗家近贵,身份要更加的敏感,众人就算有什么想法,在不能确知圣意的情况下也不好全无顾忌的讲出。
最终还是中书侍郎李峤首当其冲,站起身来回答道:“临淄王有失于臣节、乖张于伦理,若不作严惩,则不足警诫邦家!”
虽然在问案过程中极力掩饰与李敬一讨论的朝中人事相关,但李隆基想要让亲妹子出嫁吐蕃的想法却是无从掩饰,还是被审问了出来。所以李峤才作此发言。
“未定之事,不足论罪。临淄王邸中妖情兴作,欲以宗家血脉取悦西蕃,计虽乖张,但并无临事之责。朕身为邦家族长,户中出此惭情恶类,亦难辞其咎。唯故相王辞世不寿,恳请诸君容我循情,临淄王褫夺朝职、不再履事,就坊禁锢,诸位以为可否?”
众人听到圣人已经作此决断,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觉得圣人还是不失仁厚,甚至连临淄王的爵禄封邑都没有进行削减,若临淄王能够领会这一番教训,仍然还能安心的在京中做一个富贵闲王。
在宣布对临淄王惩罚的同时,圣人也算是对吐蕃此次遣使请求和亲定下了一个基调,那就是绝不舍弃宗女取悦外蕃。等到驾临东都后,群臣便可循此基调再继续讨论该要如何经略吐蕃问题。
当然,圣人的真实心迹是不像群臣所想的那样伟岸光明。如果只是要单纯的警告临淄王,只凭内卫所查知王仁皎父子事迹进行惩处便已经足够了。
可现在却绕了一圈、直接在朝堂上发难,可以说是彻底锁死了临淄王与朝中人事交往的渠道。大审坊民,让合坊住户都成耳目,之后必然也会对临淄王邸人事往来保持关注且警惕有加。
至于欲使亲妹和亲,虽然并不确凿论罪,但在一定程度上也造成了类似社会性死亡的人情困境。
李潼从来也不自诩良善,无论是真实处境中李隆基作为他四叔李旦的儿子,还是原本历史上这小子所作所为让他生出的警惕,他都不会对这个堂弟全无提防。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全面性的封锁压制。
两个主要的人处理完毕,至于李敬一这个被牵引涉事者则就简单得多。
这人在李潼这里政治前途已经宣告结束,今次主动招惹麻烦上身,李潼倒也不想赶尽杀绝,只是下令夺其爵禄、撤除门前列戟,保留一个五品的散官待遇安心养老。
最终两人也没能被召入殿中,只在殿外拜受敕命发落,然后便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大内。
第1025章 风物常在,人有竟时
朝堂中风波未平,内宫里则仍在为转驾东都忙碌的准备着。
此番前往东都洛阳,少说要居住个一年半载,各种器具物料的行李收拾绝对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宫人宦者们忙碌了几个月的时间,临到启程阶段,还在紧张的盘查清点,唯恐有所遗漏。
事情虽然繁琐至极,但忙碌的宫人们却仍乐在其中。许多人一边操持着手头上的事务,一边已经开始畅想此番东迁行途中的风光。
大内供事的这些宫人宦者们,皇宫围墙之内这一片天地便几乎是她们日常生活的所有空间。每一次踏出宫门,对她们而言都是一种极为难得又分外新鲜的体验。
近年来在皇后的主持下,宫务也有所改革,放免了大批的宫中役者,后继补充进来的这些宫人,多数也都以五到十年为周期、次第进行放免轮换。
尽管圣人一家日常生活并不崇尚奢靡排场,但京中的两大内加上各座别宫,凡所用员累加起来也有将近两万之众。
这么多的宫人宦者,倒并不完全围绕圣人一家的饮食起居进行服务,宫苑的洒扫修葺等维护,还有园林、织造、内厩饲马并鹰犬饲养等各种宫造产业便占据了其中绝大多数的名额。
不同的宫用事项也都有着不同的补充途径,主要的来源有世代的官奴婢、罪没入官的犯人家属以及各方战争所增加的战俘。
这些强制性的宫用劳役,主要从事的还是下层的体力劳作。至于宫事的管理以及侍奉圣人一家饮食起居的用员,则就另有别的选择。
除了世代收养于宫中、忠诚度更高的内廷奴户之外,在朝勋贵官员们各家命妇并其他女眷们也都会入宫当直。而朝廷也会不定期的向民间招募良家女子,入宫直事同时发给一份俸钱。
许多人或许会觉得皇宫大内只是皇帝一人的欢乐场,当中充满了各种荒唐淫秽的隐私。
但这种想法也不免流于偏激阴暗,内廷相对于外朝,同样有着一整套完整周详的人事构架并管理制度。皇后号为国母、内宫之主,日常行为也并不只是媚上固宠、妒海翻腾。
规模宏大的大明宫,圣人日常所出入的场合也都是有着固定的规定,有着固定的宿卫与用员安排。宫中绝大多数的在事者,终其役用之期都很难近睹天颜,更不要说发生什么接触与交集。
至于真正能够入殿侍奉的,则就更加的少之又少。不仅仅在于当今圣人勤于国务、并不放纵色欲,也在于大内的管理制度已经严密筛选过能够出现在圣人身边的人事圈子。
史上或是不乏荒淫无道的帝王恣意秽乱于宫廷之内,但那要么就是王朝的末期、要么就是一些割据的政权,整个国事都混乱不堪,自然也就无从对帝王私欲加以管理约束。
世道中或有一些意欲求幸之人想要献女搏宠,但这机会远比在外朝用功渺茫得多。
或是偶有一些以小搏大的成功事例被大书特书,但这样的事例往往都会给世道带来不小的戕害、需要付出极大的纠错代价,便会有一些好事之人以为内廷事情概是如此,这也实在是以偏概全,忽略了凡是大一统王朝大多数时期内,内廷运转都是井然有序。
所以内宫中宫人也都能安于本分,即便有一些妄图求幸者,事实也都会逐渐的打磨掉她们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除了宅舍规模大了一些、役用人员多了一些,还有规矩更加的缜密繁琐,天家生活与民家也并无本质的不同。
除非皇帝有着更加复杂的政治意图,比如需要借助外戚的力量去平衡朝堂中的势力对峙、又或者更换储嗣,否则内廷中也并没有太多的利害冲突与明争暗斗。
当今圣人精诚治国,内功诸事俱委于皇后。而皇后也不愧其大家门风,将宫务诸事处理的井井有条,获得了内外一致的称许赞颂。
南衙府卫裁撤之后,许多官员品子若无志于武事一途,并不需要再入卫府担当宿卫。这虽然是两下的便利,但在实际的情境中,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君王与群臣人家的疏远隔阂。
但是宫用系统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许多内外官员将户中女子送入禁中充用数年,然后再各自接引回家。这些官宦家女子入宫后,当然也不是充当洒扫杂役,多数都是供奉于内殿,或是担任宫中的女官。
大内自有内文学馆等各类宫教机构,官员们也不担心自家女子长成后会愚昧而不知诗书礼仪,宫教机构的水平自是超过了绝大多数臣民家教。
这样的宫用模式倒也不是开元新创,前朝便已经有存在。
像在大唐创业的武德年间,前隋宫苑用人多有逃散,为了补充宫用的不足,便勒令群臣各家进用事员,贞观及之后也都累有沿用,也算是加强君臣之间的情事联络。与之前强制性有所不同,当世之人要更加的主动,乐于将户中女子托养宫中。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官员人家女子入宫后都能安于本分、恬淡不争,眼下便有这么一个反例。
“当年一并入宫者十几人众,论及姿容、德性,我并非最佳。但其余种类闻知将要面圣,各自忧怀于色、战战兢兢,唯我一人应答得体、举止有度,所以独受太宗文皇帝赏识,又因亡父故勋而得赐内命妇位,能在宫中享有一院的住舍,便是此处了。”
太皇太后新自华清宫返回,在东内万寿宫歇息一天之后,便颇有兴致的要在行前看上一看西内太极宫的故苑,她指着一座西内禁中的独门小院笑语说道,语气并眉眼之间颇有缅怀:“当年面圣是在洛阳的旧宫里,可惜东都宫苑新造,故地已经不在。倒是西内这座旧居,仍然保存了下来。”
人到老时,总爱畅话故事、追缅前尘。原本圣人是打算让太皇太后留在华清宫中,圣驾抵达汇合之后再一同前往东都,免了一番来回奔波的辛苦,但太皇太后却并不乐意,希望能在离开长安之前再看一看旧年凡所经历的人事场景。
开元七年时,太皇太后跟随圣人前往洛阳短住了一段时间,归京后便生了一场大病。为了让太皇太后避开京中的人事纷扰、安心养病,圣人便下令将骊山南麓的温泉宫再作扩建,号以华清宫,供太皇太后居住休养。
大病痊愈之后,太皇太后的身体也大不如前,甚至在开元十年的元月新年都没能返回长安。自感这一次前往洛阳后,未必还能再回长安,所以才要在临行之前特意返回长安来,同那些满载着往时记忆的风物场景告别。
“你们别见这座小院不大,但却是我生人以来难得享受自在的场所。少时家中情事不洽,几个恶兄目我母女为仇,所以那时我便念想着能够逃脱出那户人家。入宫前夕,阿母抱我垂泪,只叹往后未必还能时常相见,但我却不悲反喜……”
大病之后,太皇太后心境变得更加豁达,在少辈们面前也并不怯言自己前半生的故事。
她偎坐在步辇上,示意宫人走进院子里,见到这座不大的宫院虽然长久无人居住,但仍收拾的干净整洁,便对陪同如此的西内宫苑大使颔首致谢。
步辇进了堂中,太皇太后又来了精神,在宫人搀扶下站起身来,对陪同几人招了招手说道:“来来,我带你们瞧瞧我旧时宿舍。”
她走进内室中,直奔窗下而去,俯身在房柱上寻找,依稀见到刮破朱漆的“武媚”字样,顿时便大笑起来:“当时新得赐居,舍内再也无人骚扰,只道从此人生得了自由,唯恐被人夺去,所以留字为计,居然还在此处!”
皇后等人顺着太皇太后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时间也是不免莞尔,仿佛见到几十年前一个新入宫的小女子趁人不注意、悄悄的蹲在此处刻画记号。
她们听过太皇太后的威风事迹就多,现在才得知这位祖母少时也曾有娇憨一面,不免感觉分外新鲜,忍不住的笑语道:“太皇太后少时笔力已见大家之劲啊!”
讲到当年得意事,太皇太后又是不免眉飞色舞,笑语道:“那是自然啊!彼时为求君王一顾,我可是用了极大心力练习书艺。欧体、飞白等凡所当年盛传,哪一样都是信手写来。当年慎之若非一手书体夸异,我未必爱他极深,只是在他身上见到自己少时用功的影子……”
说话间,她推开窗子,遥望墙外一座较此处高出许多的宫阁,忽又莫名的笑了一笑:“我又想起当年最厌恶一人,她的名字叫徐惠。同我年龄差别不大,但彼此际遇差出许多……我并不厌恶她能得宠更多,只厌她风格自标,明明已经获封更高的宫位,却偏偏不肯转去更华丽的阁堂居住,只是赖在这里同我做邻居,让我日日忍受她的风光……”
讲到这一份陈年的怨气,太皇太后自己先忍不住乐起来了,一边笑着一边摇头道:“可惜、可惜了,她若仍在,我倒有许多积年的忿气要向她吐露……”
一番宫苑闲游下来,太皇太后虽然兴致仍然不减,但精神却已经支撑不住。眼见她疲惫之色更浓,皇后连忙入前劝阻她继续游赏,只说道:“风物常在,不争一时。祖母且先归宫休养,来日妾再陪伴长作游览。”
“风物故是常在,人却未必啊……”
太皇太后蓦地叹息一声,但也的确觉得有些疲累难支,于是便有些遗憾地说道:“唉,终究要自知分数,不再让少辈为难。罢了,回宫吧。”
一行人再簇拥着太皇太后返回东内大明宫,当队伍自右银台门行入时,太皇太后已经在步辇上打起了瞌睡,但斜里冲出一人大声喊叫却打断了她的睡意。
“阿母你还当自己是少壮时,我在大内之间辗转追赶,几处都寻不见人,反倒自己累得不轻……”
能在大内不顾礼仪的自然只能是太平公主,她疾步上前瞅见太皇太后便抱怨起来。
“怎么?难道我在你眼里已经是老迈难动了?”
见到女儿迎了上来,太皇太后脸上也泛起几分暖意温情,微笑着反驳一声:“往西内去看了看旧居故苑,想念一些故去的人事。”
“我哪里是责怪阿母,但阿母你最该安神静养,稍后还有远程要行,何必为了那些陈年的旧事劳神伤念,心头杂绪涌起,夜里怕又难眠。”
太平公主说话间入前将太皇太后搭在身上的锦被掖紧了几分,然后才对皇后几人点头打个招呼。
一行人返回万寿宫,皇后先去交代准备餐食,等待圣人赶来共进晚餐,太平公主则陪着母亲走进内殿略作歇息。
待将太皇太后扶入榻上,太平公主随口应付了一番阿母所言故事,然后脸色一肃,低声说道:“今日殿中圣人惩罚了临淄王,阿母知不知?”
“知有此事,昨夜圣人进望讲起过。”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后脸色便是一冷,明显的不愿多谈。
但太平公主却不肯罢休,只是继续说道:“阿母难道不觉得这惩罚有些重了?张说在朝风头正健,他主动入邸拜会,临淄王屈在卑职,若将他拒之门外,于情于势都有些……”
“我不想听你再为他分讲,圣人所以惩他,岂在张说夜见一节?这样一个惩处结果,是我建议圣人。人或豪胆难驯,但终究要服命数,此世并不由他父子把持,有的事情即需敬而远之。勿待悔不当初时,再懊恼惋惜难得悠闲!”
太皇太后更将脸色一沉,盯着太平公主说道:“你也并不是什么智慧高妙之人,不要再凡事强揽上身。这些年你热心宗家的人情世故,我知你是想在情义中多得几分亲徒的敬重。但这世道中真正能庇护你的,并不是那些俗情虚礼的逢迎。
讲到城府,宗家几个小子谁又不能将你手掐把玩?你母亲余光已经不剩多少,不要让我临终此际还要对你记挂不安。有圣人当国治世,是你们这些宗家徒众的福气,或许一时自觉遭受管束,但法度即成才不至于在此一世之内将此身福泽挥霍一空!”
“我这一团顽愚的骨肉,难道不是阿母胎腹中孕养出来?人间事情,得寸进尺便见多,如今尚是近支分叉的血缘,便已经如防贼患,谁还敢期待子孙数代后还能情义深刻?偌大的家国势力,不同亲近党徒分享,久则必成独户弱干,那时再想要得亲徒策应,可就难了……”
太平公主又低声嘟囔几句,见母亲脸色愈发不善,连忙又低头道:“罢了,阿母你如今尚且需要依托你那佳孙,更容不得旁人说什么恶言。我自家儿子落魄出京尚且不能挽回,又何必再为别家人事打抱不平、增恶惹厌。
世内多有可怜之人、可忿之事,我若还学不会忍气吞声,那也算是白白遭受这些年的辛苦磨砺、与人无尤……见不得,两眼一闭,听不得,两耳一掩,说不得,两唇一合。没有胆气才略去做那纵横山野的虎狼,总有眼色分寸做一个圈厩内安分守己的豚犬。这么说,阿母满意没有?”
“哪里来的气性见笑豚犬?此类尚有皮肉可献,尔辈长食禄米,几曾有益于事?”
见女儿如此混不吝的态度,太皇太后又忍不住笑斥道。
“有所献,也要有所纳。人事艰难,改了改了……”
太平公主仍是闷闷不乐,摇头叹息。
第1026章 倭使入朝,恳请封命
人是会根据各自的经历,对不同的地方怀有着特殊的情感。这份情感还不只是体现在情绪感受方面,甚至会直接影响到人的身体状态。
比如太皇太后对洛阳的喜爱就远远超过了长安,原本在长安准备启程时,太皇太后的身体状况仍然很不佳,圣人甚至担心她能不能撑得住长途远行而犹豫该不该带上太皇太后同行。
可是随着正式踏上行途,太皇太后的精神状态却日渐好转,特别在抵达洛阳、重新见到熟悉的人事风物后,太皇太后更是完全没有了衰病模样,精力也变得更旺盛起来。
不同于他奶奶对东都的别样情感,李潼对洛阳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喜爱。虽然理智上而言,河洛是较之关中更加适合作为大唐的统治中心,但在感情上来说,长安在李潼心中的分量仍然远远超过了洛阳。
实在是洛阳这座城市并没有给李潼留下什么美好的体验与回忆,最初来到这个世道的战战兢兢,同武氏诸王争权夺势的步步为营,以及靖国时期收拾他两个活宝叔叔烂摊子的焦头烂额。
虽然如今他已经是一言九鼎、大权在握的大唐皇帝,但这些过去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却并没有遗忘掉,虽然平时并不会体现出来,但潜意识里对洛阳、特别是大内太初宫还是隐隐有所抵触。
驾临洛阳的时候,除了大朝会并其他一些盛大的礼事场合,他很少会留在太初宫,平常时节更乐意在上阳宫起居办公。
或许未来当他年老志衰时,也会像他奶奶一样沉湎于对旧时光的追忆,会特意抽出时间来去游览他往年所居住的太初宫西夹城、仁智院等故地。但是眼下,则就实在殊少这样的情怀。
平心而论,洛阳的居住环境要远比长安优越得多,特别是依临洛水、夏日的上阳宫,风光秀丽、水汽充沛,全无长安龙首原上的酷热干燥。
对于圣人再次驾临东都,洛阳民众们也报以热情的欢迎。除了万众出迎圣驾入城,寻常时节也常有民众聚集在天津桥南,远远瞻望再次变得人气活跃的洛北两大宫殿。
刚刚抵达洛阳这几天,君臣都在调整各自的工作与生活状态,并没有立即着手处理军国大事。
公务方面,宰相宋璟早数月便已经抵达了洛阳,百司职事构架已经梳理搭建起了一个良好的基础,群臣各司其职、入手极快。
可是在生活方面,那就因人而异了。今次随驾抵达洛阳的朝臣较之开元七年那一次要更多,这些人相当一部分在洛阳都没有固定的居住地点。
虽然说朝廷在正式移驾之前也解决了一部分此类问题,但所受关照的毕竟只是少部分在朝大臣,大多数朝士仍需自己张罗筹办。
为了确保朝臣们能够安心定居、专心于工作,朝廷也特意给随驾群臣赐给了一季的禄料。这一笔钱财也是颇为可观,极大的缓解了朝臣们置业生活方面的开支压力。
这一批财货赏赐受惠的也不止在朝的臣员,毕竟他们接受赐物后也要用在市中消费,这就间接的让洛阳行市买卖变得更加繁荣,百业民生都能因此得益。
这段时间里,洛阳市场的承受能力也得到了极大的体现,特别是在衣食等基本的生活需求方面。面对巨大的消费需求增量,洛阳百业行情却起伏不大,特别是粮价,始终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平上,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动用朝廷的力量进行平抑调控。
长安的商贸环境经过数年的发展,虽然也变得颇为扎实,但关系民生的粮价问题却始终存在着,不只每个季节都有不小的起伏波动,还深受各种诸如歉收、运滞等因素的影响,完全比不上洛阳的得天独厚。
圣人六月下旬抵达洛阳,并没有安排重大的朝事会议,只是召见一些河洛地表各行业的代表人物、以示恩恤慰问,给朝廷留下十几天的缓冲时间。
一直到了七月望日,洛阳朝廷的第一次大朝会才在太初宫明堂举行。参与朝会的除了大唐内外文武百官之外,还有六夷胡酋邦主并使者们。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明堂主持大朝会,但每每登临这座宏伟的殿堂,李潼仍不免心潮澎湃。除了感慨于古代的工艺,他自己在明堂凡所经历的人事场景画面也都在脑海中浮光掠影般不断闪现。
今日朝会除了公布朝廷转迁东都之后一系列人事政令的改变之外,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便是正式公布对漠北突厥牙帐的出征扫荡,朔方大总管张仁愿统率二十万唐军即日北上,同时诸胡藩属助战军伍也将在朝廷的调度之下分批次第北上。
虽然眼下已经不是贞观初年诸事方兴,漠北的突厥余孽也不复东突厥颉利可汗时代的强盛,单凭大唐本身的力量便足以将之扫荡平定,并不需要再仰仗诸胡出兵助战。
但宗藩关系即定,我不需要是我的事情,你不表示则就问题很大。哪怕只是派兵前往漠北旅游一遭,这也是诸胡不可推却的义务,顺便看一看逆我者亡的下场如何。
朝会结束后,圣人也并没有立即返回上阳宫,而是在明堂别殿召见了宋璟等重臣,继续商讨北征诸事细节。
虽然这一场军事行动筹划多时且在今日正式公布,但战争真正要打响其实还要到几个月之后的秋冬之交。
除了大唐的兵马物资向前线调度需要时间之外,也在于突厥特殊的游牧生活习性。春夏之际草原上水草丰盛,四处迁徙游牧,居无定所,极难追踪。
唯有到了秋冬之际,天气酷寒,突厥部众们才会聚集起来,共同抵御天时的变化。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出兵,才能更准确的掌握到突厥主力的行踪所在围而歼之,最大程度的消灭突厥的有生力量,从而毕其功于一役。
接下来这几个月的时间,除了正常的军事筹备与调度之外,还有一项必将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联络统合大漠南北诸胡势力,剪除突厥周边的附庸各部,从而孤立突厥、壮大声势。
当年的颉利可汗虽然因为残暴不仁而搞得突厥怨念沸腾、叛者极众,但毕竟还是盛极方衰、震慑力尚未完全消散。
如今的突厥默啜则就远不如当年,三受降城建立之前突厥军众还能屡屡内寇,声势很是不弱。可默啜执掌可汗大位后所发动的第一场战争便以惨败告终,之后更被三受降城攻防体系隔绝出了漠南。
过往数年如果不是大唐忙于内政休养与同吐蕃交战,甚至都不会给默啜留下喘息之机。如今突厥势力还残存多少,那要大战过后才有定论,可若是讲到对外的影响力,那真是拍马都比不上颉利时代。
所以大唐在战前的统合与孤立工作也进行的极为顺利,枢密使郭知运在将诸胡助战势力人员整理一番后便进奏道:“此番征事,诸宾胡凡所助战之众合十五万七千余众,所覆诸胡邦主、羁縻州府共一百八十……”
这个数据早在长安的时候便已经有所汇总整理,转驾东都后又有增加,所覆及的已经不只是大漠南北诸胡部势力,还包括其他各个凡大唐势力能够影响的范围地区。
李潼听到这个数据,脸上也流露出欣慰的笑容。国之大事唯礼与兵,平常时节说大唐国力与影响多么强盛,总是缺乏一个直接的体现,但在这样的征战大事上则就体现的颇为具体。
早年他御驾亲征、与吐蕃交战青海,虽然也广有群胡助战,但跟当下这个数据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如今除了宾属关系更加紧密的胡部势力之外,大唐都没有特意向群胡下达正式的征召令,但这些胡部便已经踊跃的参战。
这背后所体现出来的,自然是大唐的国力与震慑力较之开元四年时期都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
许多人或许觉得如今北征与突厥大战在即,朝廷不该在五月关中掀起一番整顿入唐胡众的风波,横生枝节之余还破坏了大战前夕的内部稳定,逼得诸胡要投靠突厥共同对抗大唐的威逼。
但这种想法实在过于简单片面,且不说诸胡本就畏威而不畏德、并不会因为包容放纵就会对大唐亲近恭顺,关键是此前朝廷所整顿的胡人与大战前夕所需要统合的胡部势力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些入唐的胡人或是各自出身不同的部族,但他们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逃离了原本的部族环境而投身于大唐国境之中,借助大唐所提供的庇护摆脱过往加于其身的酋长邦主控制。
以往大唐在这方面管控乏力,各方入唐的胡人也是络绎不绝,这本就是在削弱周边诸胡势力的一个过程。现在大唐立法分明,对入唐诸胡的管控更加严格周详,一定程度上也遏阻了诸胡入唐的风潮。
对那些颇具势力的周边胡酋们而言,他们非但不会觉得大唐各项治胡律令的颁行过于严格苛刻,甚至心里还隐隐希望这方面的律令能够更加的酷厉一些。
毕竟这些政令只在大唐国境之内实施,并不会覆及到他们各自的部落领地,无论再怎么严格,对他们的触伤都少,更可以此证明大唐也并非法外的乐土,让部众们不再热衷于逃散入唐。
早年大唐每有征战需要征召周边胡部势力,甚至还会下令州县官府驱逐境内的逃胡,并勒令禁止招纳胡人奴婢。
如今国力不同以往,姿态不需要做到那一步,但加强对境内胡人的管理,其实也是对周边诸胡部势力的一个示好。
决定脑袋的从来只是屁股,却从来不是种族血缘,那些胡酋邦主们绝不会对入唐胡人的处境不妙而感觉到同情与悲愤。
在这长长的宾胡助战名单中,李潼发现了一个比较古怪的存在,指着名单中一个字号有些讶异道:“倭国使者还没有离境归国?”
倭国向大唐遣使也是颇有渊源,不说更久远,最近一次就是在开元七年圣驾转到洛阳、重点处理与新罗的纠纷时,倭国遣使抵达洛阳。
虽然后世有关倭国遣唐使的研究颇多,但在当下这个时代中,倭国在大唐的朝贡体系中存在感实在不强烈。
一则是倭国本身的势力不足可观,最大的手笔就是在大唐攻伐百济的时候,倭国助战百济,结果就是在白江口一战被刘仁轨打得大败亏输。也是出于对三韩问题的重视,大唐才在白江口一战后特意遣使倭国加以训斥。
二则就是地缘环境使然了,如今的大唐疆域野心还仅止于陆地,更热衷于同大陆上的强权势力争锋对抗,但对海外的邦国势力则乏甚热情,还没有产生什么征服欲。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一时期倭国遣唐的使者素质猥下,对大唐的风物礼仪与文化所知甚少,即便有所交流,往往也都是鸡同鸭讲,交流的效率低下至极,所以朝廷往往也都懒得应付。
包括开元七年倭使入朝,李潼也并没有正式召见,只是责令鸿胪寺负责接洽,至于究竟交流了什么,他也早已经抛在了脑后,起码是不足以对时势产生什么影响。
但也不得不说,倭人虽有各种劣性,但学习能力是真的强。
历史上几次遣唐使都乏甚成绩,可是到了开元年间,对大唐的风俗礼仪文化便有了深入的了解,更涌现出汉名朝衡的阿倍仲麻吕这样出色的遣唐人员,在大唐士林中都享有不低的声誉,同当时的士林人物也缔结了不浅的友谊。
李潼作此发问,是因为在名单中发现了倭国的身影,倭使粟田真人上表朝廷,以武士三百人请求参加大唐攻灭突厥的战事。
如果不是因为名单中有出身标注,李潼看到这名字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恍惚间又穿越到修真界面。略作回忆才想起来开元七年的倭使同样也是这个名字,所以才有此问。
宋璟闻言后便起身笑语道:“倭使的确没有离境,开元七年入朝不得召见,又因彼时同新罗颇有开战气氛,不敢循渤海航路离境归国,便南下扬州盘桓未去。闻知圣驾将要再赴洛阳,倭使便自扬州重返洛阳,早月余之前便已入城,几番递告表书,但臣别事缠身,也未能抽身接见。”
“倭使入国几员?此番助战三百员,莫非已经是使团全部?”
李潼闻言后又笑语问道,而宋璟也没想到圣人会对这海外倭奴国如此感兴趣,并没有将倭国人事相关记在心中,归案翻阅片刻才又开口回答道:“圣人所料不差,倭使入国员众三百零八人,逗留扬州时老死三人,此番奉表助战,应是其凡所扈从尽数列甲。”
听到这回答,李潼更是一乐,区区三百人甚至凑不成一个营,说句不好听的,可能某一场斥候游击的遭遇战就能直接被干掉团灭。
但势力虽然不大,这份态度却是满满的殷勤赤诚,李潼于是便又问道:“如此殷勤表现,想是诉求不小,倭国此番入使,所求究竟何事?”
这一次宋璟倒不需要再归案补课,开口回答道:“倭使之所诉求,一在倭国名号猥琐不文,恳请圣人另作封赐,二在其国民愚不知礼,恳请朝廷能够招纳其国贵胄入国学受教,三在恳请朝廷赦免流亡其国百济残众悖逆之罪。”
倭国这个名号自汉时便有记载,后世更挖掘出东汉光武帝赐封倭奴国王金印。往年倭国封建不兴、制度全无,这样的名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是随着上层人物智慧渐启,便渐渐的有些瞧不上这个旧号,所以屡屡请求大唐能够更改其国名封号。
李潼对倭国历史了解不多,只知道眼下大体应该处在所谓的奈良时代,至于日本这个名号的来历也是不甚了解。后世倭国渐强,倒是颇有考据论证日本这一国号并不来自大唐之所赐封,而是其国本源诞生。
但无论倭国自己怎样叫法,眼下想要在国际上获得存在感,也只能诉求于大唐,大唐称你是倭,那也自然只能是倭。
抛开这个国号问题不说,对于倭使后续两个诉求,李潼倒是颇有想法。
他对眼下便征服倭土、封远建制倒是没有太强烈的期待,不过文化上的输出倒也可以进行,如今国子监的留学生品类数量不少,再增加几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至于说赦免逃亡倭国的百济遗民,也足以体现出倭国悠远流长、欺软怕硬的国民本性。
白江口一战之前,倭国自是不可一世,认为自己海外雄国、需要亮一亮臂膀,甚至想干涉三韩局势,就连倭国君主都想来一把亲征,结果还没出征就挂了,没能看上一眼自家战船被烧火焰是多么灿烂。
白江口一战结束后,倭国便彻底安顺下来,不断频频遣使谢罪,对大唐在东北的经略动向也是分外关心。
此前大唐在与新罗交涉过程中重建了熊津都督府,再次收回百济故地。这还没有对倭国产生直接的威胁,倭国便忙不迭入使恳请朝廷能够赦免其境中百济亡众,唯恐被这些百济人连累将灾祸招惹到本土。
眼下的李潼也的确无意于更向海外经略,总得给后代留下一点事情去做。若后世子孙不够给力,那即便搭好一个事情框架,也无非劳民伤财的一代之政。
但话虽如此,李潼也想试探一下倭人的承受底线在哪里,略作思忖后便说道:“百济残众凶悍难驯,为逃法律制裁竟然逃遁海外,倭主贸然纳之,焉知是福非祸?
其国与我虽旧有隙,但近年所持宾服姿态亦甚恭谨,不忍见其养患国中而不加施救,着令有司与倭使计议于其国远滨择地设府、圈管百济逃亡之众。若事不行,亦不必强令,来年其国因此滋乱,勿谓言之不预。”
第1027章 势难相忍,各自修行
倭国在大唐的外交体系中终究只是一个不甚起眼的小角色,无论作何处断态度,都不需要太过认真,所以圣人也只是略言几句,话题很快便从这上面转移开。
除了倭国之外,在这一串的助战名单中还有一个比较突兀的存在,那就是吐蕃。
吐蕃上表言道愿意派遣两千名将士跟随大唐军队一同出征突厥,并且除了这两千名将士并其武装之外,还可以捐输一千匹青海良驹作为战马。
这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吐蕃国中局势一团乱麻,可以说是自松赞干布统一高原之后国势最为衰弱的时刻,但就算是这样,吐蕃这一表态出手,所提供的助战人物仍然超过了许多的长期接受大唐羁縻统治的胡部。
当然,助战多少人与物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一份态度。吐蕃这一番表态大有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味道,并不计较此前青海大败的仇恨,反而热衷于将这一份痛苦转嫁到突厥身上。
国与国之间的纠纷与交流,本就不存在什么私情意气,唯一的根本就是利益。无论此前大唐给予了吐蕃多大的创伤痛苦,但对眼下的吐蕃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尽快修复好这一份邦交关系,不再让内外情势秩序继续产生系统性的破坏乃至于坍塌。
除了表达自己痛改前非的心意之外,吐蕃拿出这样一份助战班底,应该也存有几分向周边邦部宣扬实力、自有一份虎死架不倒的倔强与顽强,从而打消周遭邦部蠢蠢欲动、想要趁火打劫的心思。
“蕃使抵达东都没有?”
翻阅过吐蕃相关的资讯之后,李潼又开口询问道。
“日前已经入城,但仍然没有尽数抵达。”
鸿胪卿钟绍京连忙起身作答道:“吐蕃此番遣使,正使一员、副使两员,眼下唯有正使韦乞力徐抵达洛阳,乞力徐亦如今蕃国大论,副使两员则仍在途中。”
“既是使团入朝,怎么分道而行?”
李潼听到这回答,不免有些奇怪。
钟绍京旋即又笑语道:“前往出迎的事员回奏蕃使内部并不融洽,几次相争于途且不避外人。乞力徐如今虽居蕃国大相,但较昔年噶尔家声势不可并论。同行副使一为没庐氏尚秋桑,一为麴氏麴芒保,各具势力拥趸,彼此少有和睦……”
李潼闻言后不免长叹一声,虽然说吐蕃如今的局面之造成与他脱不开干系,但眼见到偌大一个西蕃强国矛盾深刻到竟然连出使外国的使团中都争吵不断,心中也是颇生感慨,当然也免不了满满的欣慰。
自古以来,兼并容易而凝合却难。吐蕃之所统一高原,也是松赞干布并其父祖数代人的努力,一俟内部整合完毕走下高原便獠牙毕露,四面出击,更敢直接挑衅大唐这当世第一流的强国。
那时的吐蕃虽然也是不免强臣谋逆的纷乱,但在一路的壮大过程中,内部的问题都能有所掩盖。甚至几度出现长君横死、少主当国的局面,也都能不失平稳的过渡下来。
这倒也谈不上悉多野家族独得天神眷顾,关键还是那种光辉的前景能够继续将矛盾掩盖下来,让所有心怀各种心思的人都聚集在赞普的周边。
吐蕃的壮大,噶尔家自是功不可没,但如今其所衰败,噶尔家、特别是论钦陵也是难辞其咎。一个人无论再如何凶悍强大,但其能力总是有极限的,论钦陵战场上自是战无不胜、缔造赫赫威名,但却不懂得协调利益关系。
噶尔家当国时,吐蕃内部各方势力的利益诉求始终被压制着。而随着噶尔家的倒台,这一份被压制的欲望自然就加倍汹涌的宣泄出来。
如果当年吐蕃在青海战场上没有战败,甚至没有败得那么惨烈,局面都仍有可收拾的余地。
可是青海一战告败之后,吐蕃这个盘口顿时丧失了最大的一块肥肉,赞普所面对的不只是威信动摇的问题,更加关键的是失去青海之后的吐蕃,实在没有太多的筹码能够满足国中各方的诉求。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势力锐减之后,哪怕一时间还没有大乱,可是君臣的名分已经不足以约束那些欲壑难填的豪酋邦主们。
一个政权、或者说一个组织,如果不能协调组织内部人事关系,平衡并满足各种诉求,那么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如果不是因为利益关系,谁又甘心伏低做小、给人做孙子?
蕃使们已经不再掩饰其内部的纠纷,甚至有可能是主动展现出来,以此来促使大唐加强对吐蕃的干涉力度。
这想法看似有些匪夷所思,吐蕃内部再怎么混乱,不至于挑选几个使者统统都是卖国贼,而且大唐的利益诉求也难同他们之间的纷争达成一致。
但实际上这种可能还真的不小,吐蕃的赞普已经不足以为他们共同的利益代言,而大唐的兴盛强大也让他们短时之内看不到通过武力战胜的可能。
如今的吐蕃已经不复强势,而过往的桀骜又将高原上的邦部势力彻底暴露在中原帝国的眼前,战争迷雾被他们主动开图却又后继乏力,如何在强者的俯瞰之下谋求生存,是此前高原上势力不曾面对、而这一代的吐蕃权贵又无从回避的新困扰。
眼下的大唐已经对吐蕃形成了战略性的围堵,影响与控制力更是深入西康地区,而且还接纳了深谙吐蕃国情并地理形势的噶尔家的投靠,如果说会主动停止对吐蕃的干涉与渗透,那真是鬼都不信。
面对这样的局面,本身对后续的情势发展又全无决定权,所以现在的吐蕃权贵们的纠结心理真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既然反抗不了,不如……
这么说虽然有些粗鄙,但实际的情况就是与其坐等大唐以他们难以接受并难以抗拒的方式对吐蕃加深控制,那还不如摆低了姿态、主动去迎合,用柔和的方式去影响大唐的经营策略,毕竟硬干是真的干不过,内部又无从整合,与其相濡以沫,不如各自修行。
相忍为国之类的情怀,那是不存在的。假使当年吐蕃赞普直接战死青海,那么在外战失利、痛失君主、大厦将倾的惶恐情势下,吐蕃内部真有可能统合起来、同仇敌忾的抗拒大唐继续针对吐蕃的攻略。
可是好死不死,赞普临阵脱逃,又返回国中折腾数年之久,但也没让国情国势有所起色,最后还是难免横死、留下一个更加糜烂的烂摊子。
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有的人活着但他妈的还不如死了,赞普苟延残喘这几年,就是对吐蕃内部向心力持续损伤残害的一个过程,让许多人见识到在没有外部增量持续增加的情况下,勉强搭伙过日子其实是一种折磨,这一死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所以吐蕃此番遣使、引得宗家几人都蠢蠢欲动的和亲请求,其实极有可能就连这几个蕃使都不见得会乐见成事。归根到底,他们并不希望吐蕃的王室借助大唐的庇护扶持再有所起色并增强。
即便此番和亲成功,也不可能再达成贞观年间文成公主入蕃那种两利的局面。吐蕃穷困来求,势必会面对大唐强硬的刁难与勒索,不得不大作退步的忍让求全,让出大笔的利益。
这些利益当然不可能由王室一家独出,势必会分摊到国中那些邦部氏族头上,特别是那些势力大到已经对王权产生实质威胁的邦部。
好处一家独拿,聘礼却由各家集资,这算盘打得太响,自然会让人滋生不满。既然左右逃不开一个出卖国家利益,难道老子们不配卖国?
“蕃使凡所接洽安置事宜,暂由鸿胪寺决断。其诸使员毕至东都之前,资讯传达即可,不必付于政事堂讨论决断。”
李潼在沉吟一番后又吩咐道,两国重叙邦交,大唐是占据着绝对的主动,而吐蕃方面却是纷争不已、根本没有一个主见。如果轻率的达成什么共识,吐蕃方面的执行力也是堪忧,最终想要实现多半还要靠大唐自身的力量。
既然如此,那么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反正大唐这里是拖得起,最好拖到北征突厥的战事结束,那时自然会有更大的话语权与震慑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朝廷中的事务运作主要还是在围绕着北征战事在进行着。河北、江南等各地区的物资调运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各路人马都在向规定的地点聚集,同时也包括那些出兵助战的诸胡部伍。
李潼此番虽然并不亲征,但需要闻知处断的事务反而比当年还要繁多,并不因为突厥眼下的穷困现状便有所松弛,也是充分做到了战略上的轻视、战术上的重视。
过往事迹如何并不值得沉湎自傲,只要一天不解决突厥这个传统的漠北劲敌,他便仍达不到与先辈雄主相提并论的资格。
在这种上下忙碌的氛围中,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中秋祭月赏月的风俗自是源远流长,而成为朝廷法定的节日则始于贞观时。不过眼下的中秋节同后世还是有所区别,即便有所庆贺游宴活动,主要还是士林间的朋友聚会,并没有太浓厚的人月团圆的浓厚色彩。
李潼则深受后世节日概念的影响,每每中秋节时只要不是繁忙的抽不开身,总要抽出时间来同家人们聚会陪伴。
今年节日自然也不例外,凡所随驾抵达东都的亲友们,在午后便陆续前往上阳宫,太皇太后也一大早便被从太初宫接了过来。
因为节日氛围的影响,李潼今天处理起公务来也有些心不在焉,所幸此日也没有什么重大事务需要特别的关注。
在埋头批阅了一番奏表之后,抬头见到直殿学士们又送来满满一筐的文牍,他便忍不住皱眉咧嘴,耐着性子将箱笼封条上的事则条目浏览一番,见并无急情大事,索性便一拍箱笼对几名直学士笑语道:“卿等且去我得闲,明晨复归就事繁。”
几人闻言连忙也笑应一声,他们各自也都有同僚朋友们的邀请,只因圣人仍在勤勉,自是不敢抽身赴约。既然圣人要偷闲半日光景,他们自然也乐得顺意安闲。只是见圣人没有宴会朝士们的意思,不免有些遗憾此夜不能亲睹近闻圣人再作踊跃佳辞。
殿内诸事暂作封存后,李潼便离开了观风殿,往内苑生活区行去。
眼下宫人们多在近邻洛水的本院筹备入夜后的赏月宴会,别处反倒人烟不多。李潼正打算返回寝宫换件衣服便过去凑个热闹,可是抵达寝宫的时候便见到皇后并未在本院主持,而是站在宫廊外,且神色有些焦急,不断的探头向外张望。
“娘子作此姿态,难道是有大事骚扰?”
李潼见状后便阔步上前,而皇后也快步迎了上来,拉住圣人便疾声说道:“德妃昨日召见蕃土故员,归宫后便怅怅不乐,今早更是长跪寝宫内厢,任谁劝说都不应声听从,妾不敢遣员滋扰圣人,唯在此长立等候……”
李潼听到这话便有几分诧异并关切,连忙同皇后一起走入寝宫,转入内厢便见到体态显形、即将临产的德妃叶阿黎正长跪此中、满脸清泪。
见此模样,他心中既怜且怒,皱眉入前要扶起这娘子,口中还作斥声道:“家人之间何事不能明言缓诉?哪处邪情滋扰娘子,让你要作这般自残的形态?”
德妃本来只是默然垂泪,此刻眼见圣人入前,顿时便按捺不住悲声,埋首圣人怀抱之内,一边握拳捶打着圣人,一边悲哭道:“坏郎君、坏郎君……往早以前怎样浓情蜜语的哄骗,显怀疏远后竟是这般的绝情,将要强使我骨肉分离、却还一言不发的欺瞒……”
这娘子即将临产,体态行动并不方便,李潼自然不敢大动作的躲避,环抱臂托这娘子,尴尬中又有几分疑惑:“这话是从何说起?你骨肉分离是孕期使然、天道如此,我虽处断人间万事,也不能勒令你长孕不产……”
但他这俏皮话却不能安抚德妃,这娘子闻言后却更显伤悲:“眼下尚有精学质我怀内,郎君仍然不肯吐露真言?同蕃国重叙邦谊,郎君不肯舍给疏族的女子,却要拿我孩儿作贱使远,难道郎君没有这样的计议?”
听到这话,李潼才明白这娘子为何作此姿态,同时脑海中也是思绪诸多。但眼下自不方便深作揣测,还是优先将这娘子安抚下来:“我至今都还未召见蕃使,哪有什么计议决断?况如娘子所言,孩儿尚质在腹怀,真有什么情势计议,怎么会略过娘子?”
“真的?”
叶阿黎听到这话,才半是狐疑、半是惊喜的收住了哭声,转而便恨恨说道:“韦氏老狐狸实在可恶,我肯见他一面已是难得,他竟敢邪言诈我!”
皇后见圣人已经将德妃安抚下来,便入前说道:“日常朝夕的陪伴,家人们总要亲近过外人。德妃你眼下一体两人的紧要时节,更不该这样顽固自闭!我便先赴本院安抚别者,你两人诉话清楚之后再来罢。”
听到皇后薄斥声,叶阿黎也连忙点头道歉,待到皇后离开之后,她也不待皇后追问,主动向圣人交代事由起因:“昨日会见乞力徐,他多说蕃中纷乱态势,只道若无大唐强权震慑,恐怕纷乱永无宁日。昔者国中掌权之人触怒大国太甚,适逢圣人你雄计勇图,势必不肯垂护悉多野氏,早前京中宗王擅论和亲尚遭严惩,所以猜度圣人或有意裂土封建,将我两孩儿遣出国家、置于彼方……”
李潼听到这番话,顿时也有些哑口无言。
他倒不诧异韦氏能够洞悉他的真实意图,毕竟两国私下人事往来频密、交流是双方的,韦乞力徐早在噶尔家掌权时便是蕃国显贵,如今更接替论钦陵担任国中大论的位置,自然不缺这一点政治敏感。
“所以娘子就信了他的说辞,转回头来使气刁难家人?”
他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反问叶阿黎。
叶阿黎闻言后却摇头叹道:“我并不是置气生忿,只是伤感惭愧这一出身……我是有幸得了天大的恩眷垂顾,才能近侍圣人并孕生骨血。但再大的恩眷终究逃不出命运的困锁,连累孩儿们还要受我故事的纠缠……乞力徐并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长者,但他观情论事也自具几分才能,即便并不切中也不会过于悖远……”
讲到这里,她便两眼直勾勾的望住圣人,李潼被她瞧得自有几分尴尬,转头避开娘子视线,但也用肯定的语气回答道:“我虽然不必承受孕育生产的辛苦,但当年播种时的浓情快乐也不会转眼忘记。
血脉延传的亲生孩儿自不会纯作用具使用,蕃国如今情势焦灼、斗争激烈,盛年的君主尚且不能保护自身,又怎么会让我孩儿入此狼窟!大唐国运今之雄壮,是我将士用命、文武用功辛苦缔造,并不在于门户内的情势调和。
乞力徐在其国中既非良佐,在外也绝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智者。他所见若仅止于此,可知器具有限,蕃国无人,难窥大国用计之雄大!”
“夫郎真不会出遣孩儿?我母子得此恩庇,我真不知该作何回报……那就、那就卸此怀抱负累后,奋力再为宗家多添人口!”
听到圣人这么说,叶阿黎顿时便破涕为笑、感动至极。
她虽然出身蕃国,但却是被国中权贵们逼迫得出逃投唐,纵然心中还有些许家国情感残留,但也绝对敌不过发于天伦的舐犊之情,是绝对不舍得自家孩儿远离父母亲人,再赴蕃国那凶险之地。
但叶阿黎这份感动,李潼却有几分惭愧,他拥抱住这娘子叹息道:“娘子生产在即,我本不想此际骚扰。但眼下既然已经言及于此,便就将一些真实的计议向娘子你稍作剖析。
蕃国那疆域土地,我并无尽拥统略的心迹,但西康是我同娘子良缘缔结的开始,于情于理都该交由我两孩儿继承延传。这并不是对四郎的刻薄加害,是他与生俱来便该享有的父母恩泽。”
听到儿子终究免不了要就封远疆的命运,叶阿黎自是情急,但不待她开口争辩,李潼便又继续说道:“我对孩儿的关爱,并不比娘子们更少。
道奴入世即享尊荣,我尚且要养育可观才许他出见世人,恐他受世道的减轻。四郎既食远封,当然要更加慎重,绝不会让他黄口之年便骤离父母。
彼方风物制度殊异中国,虽智勇双全的壮士尚且不能从容施治。我既然降赐孩儿,便绝不是一份穷山恶土、刁邪滋生的凶业,封藩建制、名分即定之后,尚有十数年时光可以肃清兴治。
在国在家,我或情有为难、不能尽允娘子,但来年孩儿出藩就国之期,娘子几时点头,我便几时放行。孩儿成人之后,总不如幼少时憨性可爱,或许那时娘子已经厌恶他渐拙的德性。驱此拙长之后,留他妻儿在京,我两人也不失弄孙的天伦之乐。”
叶阿黎听到这里后,虽然仍没有抵触尽释,但知道孩儿并不会在幼少时便离家去远,心里总算安心几分。
老实说,对于西康这一份产业传承给亲生的孩儿,她也并不是全无意动,毕竟这样的处境安排又比在京中虚封唯食、做一个闲养亲王更超然一些。
在略作沉吟之后,她便又说道:“乞力徐此番入见进言,或也暗存希望夫郎如此的打算。此类孙波故众旧唯依仗赞普之势才得与山南、象雄徒众争锋,今西康归我、其本土无存,若少主临国,乞力徐又无钦陵之狂悍,势必更难自保,唯有外求大唐,才能不失仰仗。使我孩儿封建彼方,他可做一份蕃国内的助力,但这老物奸诈,情势稳定之后还是不可久留!”
见叶阿黎已经开始为未来西康的安定做打算,李潼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心中计议即定,他自然不会受内宫妇人的影响,但若能于情于事都得融洽,那自然是最好。
第1028章 佳节令时,不误教子
叶阿黎并不是什么未经世事考验的名门娇女,也颇有情绪的自我调节能力,尤其得到圣人许诺并不会在儿子少时便远遣就藩之后,心情也得有好转。
在圣人的体贴照顾下,她在房间中稍作梳洗、整理了一下仪态,这才又展颜笑道:“家人们想是已经等急,全怪我一时执迷闹性,耽误了佳节团聚的欢乐时光。”
“娘子不如就在舍中歇息,佳节每岁都有,只要情义融洽,大不必勉强支撑。我也会早些归来,伴娘子此夜细话。”
这娘子身怀六甲又长跪大半天光景,眼下望来已经颇有疲态,李潼便上前体贴说道,希望娘子安心休息。
叶阿黎闻言后则摇了摇头,伸出手与圣人十指相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此前诸娘子多来探望劝说,妾只沉默不应,此际却不好让她们继续担心下去。郎君自是胸怀天下的伟岸丈夫,难得尚能不失体贴家中细小的温柔用心。妾少时深历情事乖张的家境,唯入此门之后才知世道人家和睦相处的温馨,更不想因我一人破坏掉这一份融洽欢乐……”
李潼听到这话,心中也是怜意大生,便也不再多作劝说,转回前殿里吩咐安排步辇,并着员前往内宫尚食局召来两名司药女医一并跟随前往。
此时的上阳宫本院已经是张灯悬彩,虽然眼下天色还未入夜、不需掌灯,但在秋日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各类装饰物也都五彩缤纷,甚有节日的喜庆氛围。
几名嫔妃在正殿中陪着太皇太后并皇太后闲坐,一众小儿女们则就在殿外廊下闹腾不休。
开元七年圣驾东行的时候,因儿女们年龄尚小没有同行,这一次同来东都可以说是生平第一次的长途旅行。
行途中各种新奇的风物已经让他们惊奇不已,而洛阳有别于长安的宫苑建筑格局也让他们充满了探索的乐趣。一趟行程下来非但没有感觉到疲惫,抵达东都之后的第二天便在诸宫苑之间游览观赏。
洛阳的宫苑营造也是历史悠久,而热衷于此营建的又多是继承了丰富遗产的阔气帝王。前朝隋炀帝这个名震千古的超级败家子就不必说了,二圣也绝不是崇尚节俭、抠抠搜搜的风格。
上阳宫始建于高宗年间,宫苑建造的时候便因为过于奢华奇丽而屡遭朝臣劝谏。不同于长安大内建筑风格庄严肃穆、重在气派,上阳宫建筑要更加的精巧与华丽、宜居性更高。
李潼得位之后多数时间都留在长安,即便有所营造也都是供养长辈,诸如大明宫内的万寿宫、骊山北麓的大玄元观以及南侧的华清宫,真正为了自己休养享受的营造倒是不多。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所继承的宫苑遗产本就颇为可观,单单洛阳明堂这座宏伟的奇观建筑便让其他各种营造计划都显得相形见绌并多余。所以他往来洛阳时,也都是将旧宫苑稍作修葺打扫,并没有再作营造的必要。
当圣人与德妃相携抵达的时候,诸嫔妃并诸子女也都纷纷迎上。虽有皇后的提前告知,但见德妃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几娘子也是松了一口气。彼此日常相处融洽,这一份关心倒也不是刻意的作态。
“阿母、阿母,你总算来了!我来引你去见一番奇景,南处那里的游廊居然能够见到宫外的洛水、洛水南岸的坊居!咱们在长安时可绝见不到,就算有什么高阁、都被堂兄连累得家教不准登高!”
李小四生得虎头虎脑、很是壮硕活泼,见到母亲行来此处,顶着一脑门刚刚嬉闹冒出的细汗便扑在了步辇上,拉着母亲手腕便要引去本院南侧的悬空游廊去欣赏宫外的风光。
叶阿黎这一天下来还因为这小子前程而倍感忧伤心累,此时见到这小子没心没肺的模样,不免就想起刚才夫郎劝慰时讲到少儿年长后便不复可爱,眼下看来甚至已经不需要等到长大。
她抬手抓住这小子汗津津的后领,朝着那湿漉漉的脑门儿便是几个暴栗:“你是翻墙去洛水里浸了一番罢?一身的臭汗水泼一样,瞧着便觉可厌,滚回内舍去换一身干爽的衣袍,不准再跑闹游荡!”
“放开我、放开我!兄弟姊妹都在观望,阿母给我一个面子……”
那小子被母亲掐住后颈一通乱捶,顿时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哼哧哼哧的挣扎起来,后腰却被一把拎起,却是他老子担心这小子手脚没个轻重、磕碰到自家娘子。
“昼夜转换,秋寒伤人,全都归舍换衫,否则全都禁足内殿!”
李潼教训这小子自是手拿把掐,一手提着后腰,抬腿给那肉实的屁股踢了两脚,这才将他放下。
其他孩子们见阿耶动起了手脚,一时间也都有些惊怕,不敢再作嬉闹,而那李小四却仍是嬉皮笑脸模样,两手捂着屁股嘿嘿笑道:“不疼、不疼,一点也不疼……阿耶没吃晚餐,腿脚根本没力!”
但终究嘴上的要强没能安慰住自尊受创的内心,这嘿嘿笑声不多久便转为了呜咽,泪眼望着他老子哭诉道:“凭什么只打我……老大、老二、老三他们,全都比我闹腾……我、呜,祖母、太祖母,阿耶他要打我、屁股好疼啊!”
李潼刚待抬起胳膊撸袖子,便见这小子一转身便一路哭嚎着往殿中跑去告状了,这才笑骂一声,视线转向其他子女,见到他们一个个立正站直的样子,摆手道:“换衫用餐!”
一干小家伙儿们听到这话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应声,然后便飞快的转身散去。
几娘子见儿女们作鸟兽状散,一时间也都不免莞尔,正是幼少顽皮的年纪,闹腾起来简直神憎鬼厌,正需有人震慑得住、立起规矩,才好细加管束。
往常她们对儿女虽然并不多作骄纵,但家中的长辈却喜爱这一份精力旺盛的活泼闹腾,每每长辈在场,这些已经懂得察言观色、讨巧取宠的孩子们便不怎么受管教了。哪怕回去后少不了一通教训,起码当下的放纵快乐是享受到了。
李潼倒也不是要特意营造一个严父形象,他在儿女们面前的威严除了娘子们日常灌输之外,还来自于同孩子们的生疏。虽然共居一处宫苑,可他一旦忙碌起来便旬日难见儿女一面,自然就不如日常相伴那么亲密随便。
人生各个阶段,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缺失遗憾,这一点哪怕他贵为帝王也不能免俗。人在中年,要为亲长、为妻儿努力营造一个丰富的物质基础、安定的生活环境,情感上就会难免有所缺失。
所以像这种一家老少齐聚一堂的温馨时光,他也是分外的珍惜,同诸娘子登殿向长辈们问安之后,便拉着两兄长谈论起坊间热事。
今日适逢佳节,天公也在助兴,上午时天空还有几分积云似要下雨,午后却是放晴起来。夕阳落山、天色擦黑之后,一轮明月业已悬在东方的天空、缓缓升向中空。
每在东都时,太皇太后便兴致极高,又见少辈们人丁兴旺、齐聚一堂,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招手将一众孩童全唤到自己身边围坐起来,却将圣人兄弟驱赶到了一边:“你们且去别处聚话,有这些小辈们陪伴,我自有无限欢乐。”
有了长辈的撑腰,小儿们自是有恃无恐。往往这种场合里,大科学家李仙童一定会是人群中的焦点,因为他的新奇想法最多,也常会有新事物拿出显摆。
见自家老子被赶在了一侧,本还正襟危坐于席的李仙童就变得活泼起来,不顾他娘眼神的制止,直从皇太后席案下撤出一个箱子,箱子还未打开已经大笑道:“今夜就让你们见识一番我的水攻利器!”
说话间,他便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打磨光滑的竹管,竹管后有手柄,插在铜盆里便抽水呲射。
坐在近处的皇太后被溅射得一身水珠,却是不无得意的指着这小子对身边几娘子笑语道:“本也不是什么精巧玩具,偏偏仙童作弄出来,人才会知还能这样玩耍!”
听到皇太后这样的宠溺语气,众娘子们也只能赔笑点头,看着刚刚换了干爽衣袍的孩子复又被水花溅湿,只能吩咐宫人架起围屏遮挡通殿的夜风。
孩子们争抢玩具乱糟糟的全无秩序,一边李承德扯着破锣嗓子拍手叫嚷着维持场面:“这物事可是昭文馆能人磨造出来,也只我家亲近才能手把试玩。外间坊里一份便要作价十缗,不是什么闲杂事物,觉得新奇好玩,改日我去坊里给家人带货!”
“阿兄你是说的什么怪话!但使少弟小妹们玩耍尽兴,能将买卖做到家中?他们又懂得什么工造物耗,且去取来,人人有份!无非咱们兄弟短用几分,哪能损了家人们乐趣……”
李道奴抬手拍了李承德一把,一脸义正辞严地说道,一边喊叫着一边偷瞄殿中长辈,见到母亲正皱着眉头抬手指他,脑袋一缩躲在了太皇太后的身后连连干笑:“东都风物繁华迷眼,钱囊羞涩使人难堪。不是诈用弟、妹私己,只是想请长辈领会无钱难行的困蹇……”
“我家孩儿哪能受此俗情困扰!转日你兄弟常来曾祖母处,父母也无从过问此端!”
太皇太后眯眼一笑,反手便将李道奴遮在了身后。
李潼兄弟们自然也并未走远,侧耳听到家人、市价的呼喊,心中顿时觉得大不是滋味,这实在不是他想象中家人团聚、共庆佳节的画面。
略作沉吟后他在殿左环视一遭,角落里抽出一根步球杖着令乐高稍后带回寝宫。而李光顺也闷头走过来拿起一根拎在手里掂了一掂,旋即便沉声道:“明日学馆还是请个假罢!”
第1029章 故人相见,情势非昨
世上的快乐终究只是少数,许多人大多数时间里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忧愁。
韦乞力徐就有些不能理解,区区一个满月之夜哪里值得唐人通宵达旦的去庆祝?非但不能理解,心里甚至还隐隐有些厌恶。
往小了说,合城欢庆佳节的热闹氛围让他们这些逆旅客居洛阳的蕃客更加感觉到格格不入的落寞,人间的热闹并不属于他们。
往大了说,如今的吐蕃国君横死、上下情势焦灼,反观唐国却是歌舞升平、一派繁华,这自然难免让人心生嫉妒不忿。
虽然说心中颇有抵触,但他还是打起精神来、换上唐人的时服衣袍,在鸿胪寺官员的导引之下参加了几场有大唐官员参与的聚会。
一夜转场几遭,所受到的待遇不能说是备受冷落,但大多数也都是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那些唐国的朝臣们对他也不失迎送的礼节,可每每当他想要就某些问题深谈下去的时候,所得到的多数都是敷衍。
在这些意义不大的交际活动中,唯一一点收获就是唐国的枢密使郭知运约他择日入署话事,将要谈论的话题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蕃军助战唐国北征突厥的军事。
这件事恰恰是韦乞力徐不想过问的,因为决定此事的并不是他,而是一同赴唐的副使、王母没庐氏的兄弟尚秋桑。
尚秋桑是绕过了他这个大论正使、私自上书唐国朝廷,表示吐蕃出兵助战。这么大的事情,韦乞力徐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到了洛阳之后受到唐国官员询问,才知有这么一件事情。
最初得知此事时,韦乞力徐自然是惊怒有加,直欲寻找尚秋桑面斥一番,如此大事居然不同他商量便私作决定。
但尚秋桑在抵达长安时便与他分道,以水土不服、体中抱恙为理由而逗留在长安,并没有继续上路同行,以至于他满心的愤懑竟然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韦乞力徐心中明白,尚秋桑之所以敢这么做,主要还是在于背后有王母没庐氏的撑腰。王母乃是如今吐蕃王室最大的利益代言人,也是最希望能够与唐国达成和亲之议的人,因有这种诉求,因此各种表态要更加的急切殷勤。
但如今的王母也不复早年少主当国时的地位超然、一言九鼎,除了前后情势不同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她。
那就是有一部分王统官员包括山南豪贵们,他们认为赞普之死与王母干系莫大,赞普在王母的蛊惑之下杀掉庶兄泥婆罗国王,然后没庐氏并其背后的象雄氏族再假借泥婆罗之名弑杀赞普。
如此一来,王室壮年便死伤殆尽,只留下两个懵懂小儿任人把持,于是局面便又可以回到当年先赞普暴毙而王母当权、抚养少主的局面。
只是跟当年局面有所不同的是,此时的吐蕃已经没有了大论钦陵这样的强臣在外掌权,从而维持住一个内外不失平衡的局面。
这充满恶意的指摘有没有道理不好说,毕竟眼下吐蕃国中各方凡所言论举止全都充满了私欲。总之在惊闻赞普横死于途的时候,原本作为大论在逻娑城主持事务的韦乞力徐便连夜逃离逻娑城、返回了自家领地,这一次出使唐国也是直接在领地中动身,并未返回逻娑城受命。
国中妖氛浓炽,以至于韦乞力徐这种深在时局之内的蕃国大臣,对诸多隐藏在迷雾中的事情都自觉看得不够真切。
抛开国中各种让人心累的纷扰不说,进入唐国之后,韦乞力徐的心情也并未有所好转。
他以蕃国大论的身份出使唐国,倒是受到了唐国官员们沿途各种礼遇招待,但在这表象之下那种冷眼旁观蕃国纷乱闹剧的冷漠态度,韦乞力徐也是感受深刻。
蕃国大论出使唐国并不自韦乞力徐始,早在多年以前的噶尔东赞便受命入唐,并成功的为赞普迎回一位大唐的公主,也让举国上下都倍感自豪:唐国富强兴盛又如何?终究还是不免要在吐蕃勇士们铁蹄叩边的威慑下献女求和!
当年的韦乞力徐还只是蕃国的一个豪族少壮,闻知噶尔东赞事迹,也是不免激动得心潮澎湃。可是如今当他也达到了东赞当年的势位并负担着相同的使命进入大唐后,才知要做成这件事的艰难,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可能!
才力上,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较之噶尔东赞确实有逊,更重要的是他身后所站立的已经不是高原上壮势兴盛的强大帝国,而是一个上下勾心斗角、内外纷乱不定的王国。
还有一点,那就是跟噶尔东赞相比,韦乞力徐根本就没有要做成这件事的动机与决心。
身为吐蕃的大论,哪怕仅仅只是名义上,韦乞力徐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国家能够更加强盛。毕竟他整个青年、中年时代,所观所闻都是吐蕃各种豪壮的开拓事迹,也深为自己能够生活在这样一个强盛的国度中而感到自豪。
别的不说,若吐蕃并不是眼下这幅局面,他此番出使大唐,所受到的待遇与态度显然不会是眼下这种不冷不热,唐国必然也会更加的殷勤热情。没有一个强大的后盾,自然也就谈不上尊严。
虽然心中颇有伤感,但韦乞力徐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能够认清事实,过往的热血壮志早在常年的政斗中消磨殆尽,越来越不相信世间会有什么奇缘际遇。
吐蕃当下的糜烂并非猝然之祸,自有其深刻悠远的历史,正因为深知始末,韦乞力徐才深知要解决这些弊病、让吐蕃重新恢复强盛的艰难。
能够担当此事者,除了智谋能力要超人一等之外,还要心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奉献热情,同时还少不了外部条件的配合,比如唐国这个近边大敌再次发生动乱,给吐蕃的重新崛起提供可乘之机。
韦乞力徐自然没有那种精诚奉献的情怀,也并不觉得在他有生之年还能等待外部因素迎来转机,因此他凡所思虑都是立足于当下现实,国势既已沉疴难返,那总要尽力的将家业保全。
在需要正视处理的问题上,唐国官员们办事效率极高。前夜与郭知运浅见一面、略作寒暄,韦乞力徐自己甚至都还没有真正记挂在心,转日唐国枢密院官员便来到了四方馆,请他前往会面。既然无从回避,韦乞力徐也只能动身前往。
枢密院总领内外军事枢机,在大内也占有一座宽阔的院堂,隔墙便是设在中书外省的政事堂,往来出入的朝士身影络绎不绝,忙碌中又是井井有条。
此际正逢军机运筹的繁忙时刻,郭知运虽然着员将韦乞力徐请入署中,但也无暇第一时间进行接见,韦乞力徐只能坐在外堂稍作等候。
打量着枢密院中的各种繁忙,韦乞力徐倒也并不觉得无聊,他虽然不是钦陵那种用兵如神的一代名将,但作为蕃国位高权重的大臣并豪酋,对于军机相关自然也不陌生。
这会儿自然没人热心的为他讲解枢密院事务相关,但哪怕只是在一侧旁观,也能看出许多的东西。
老实说,虽然彼此多年宿敌,但因为没有身在一线的经历,韦乞力徐还真不怎么了解大唐战争机器运作起来的时候是怎样的情景。
此时他在外堂也听到官员议论物资的起运、人员的征发等各种琐事,虽然无涉机密的军情,但哪怕只是这些枝节,已经勾勒出一个恢宏庞大的结构。
天下诸州凡所人事物料汇总一衙、从容调度,准确有效的投入到第一线的战场上,环环相扣、精密高效。
哪怕只是略作设想,便能想象到这样的国家机器能够迸发出怎样庞大的能量,而韦乞力徐还曾在积鱼城亲身感受过大唐军队的强大。
如今有幸亲临大唐军机中枢所在,略作思忖后,韦乞力徐便忍不住用蕃语感慨自语道:“无知则无畏,知敌之强盛却又不失豪气壮胜之志力,钦陵确是一代人杰啊……”
非常之人可建非常之功,虽然韦乞力徐半生都被钦陵压制,心里对于其人也是充满了怨恨,但这会儿却仍忍不住感慨追缅其人事迹。
不了解对手的强大而无所畏惧,这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钦陵旧年为质唐国、有参宿卫,对于大唐的军机自有深知,却仍然敢于在唐国东征西讨、最为辉煌的时刻悍然与大唐为敌,并且取得了辉煌的胜利,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境界。
起码韦乞力徐前后的经历,已经让他丧失了在大唐面前叫战争胜的勇气,如果时光可以追溯,他一定要返回当年力劝赞普不要过分轻敌,引兵不战还能保住架势不倒,一旦轻启战端,所有的虚弱弊病都将暴露出来。
他心中正遐思之际,一名将领正阔行走过外堂,随意的转头向堂内一打量便顿足立定,手扶着佩刀向堂内望来。
察觉到这注视的目光,韦乞力徐也转头望去,便见到堂外站立的那名将领竟是钦陵的长子论弓仁。
彼此间也算仇人相见,韦乞力徐下意识的转开视线稍作躲避,片刻后又将视线转移回来,在席中站起身来略作颔首致意。
论弓仁脸色肃然,迈步走入堂内,凝望韦乞力徐片刻后才陡地咬牙冷笑道:“可惜、可惜,竟不是蕃土与老贼相见!”
言外之意很明显,若是蕃土相见,此际少不得要手起刀落了。
“老胡侥幸,暂充宾席,让足下失望了。过往世情刁邪,是敌是友不由自主,但今日有观足下英姿,心中也是既慰且羡。”
韦乞力徐犯不上同少辈意气斗嘴,从蕃国的角度而言,如今他取代钦陵、显居大论高位,而噶尔家却险些家破人亡、需要外逃托庇唐国,同噶尔家的争锋,他才是胜利者。
可是现在看到论弓仁一身戎袍畅行于大唐的枢机要司之中,他心里却生不出作为胜利者的喜悦。
人生际遇就是这样离奇,有的时候努力奋斗、不断竞争,可当一切尘埃落定、蓦然回首时,才发现过往的一切努力已经是全无意义。
第1030章 请赐麟种,宣教西康
经过了论弓仁这一插曲,韦乞力徐又在枢密院外堂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受到了郭知运的接见。
郭知运倒也不是刻意的冷落蕃客,实在是案头事务太多。他本就是边中宿将出身,即便也曾经担任过军政统领的方镇大员,自有下案佐员分劳事务,处理案牍文卷实在非其所长。
也正因此,他归朝拜相不久之后便离开了政事堂,转任专司军事的枢密使。但却没想到枢密使所需要处理的案牍工作同样不少,甚至在这段时期里还超过了政事堂的宰相们。
但既然圣人大事付之,那也只能勉力为之。这段时间以来,郭知运几乎吃住都待在枢密院中,前夜中秋节的聚会是他来到东都之后为数不多的消遣,便在宴会中巧遇了蕃使韦乞力徐,想到吐蕃上表助战事宜迟迟未能落实。
专门负责与蕃使接洽的鸿胪寺对枢密院的军机安排也不甚了解,郭知运这才顺口向韦乞力徐提了一句,着员将人请到枢密院来,而自己则一忙就忙到了现在。如果不是下员提醒蕃客还在外堂等候,他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一桩事情等待处理。
韦乞力徐步入直堂的时候,郭知运正在榻席中假寐养神,听到吏员传告,这才睁开眼并起身离席,缓步上前迎上韦乞力徐,不无歉意的微笑道:“非常时节,署内异常忙碌,有劳韦君久候。”
韦乞力徐欠身致礼,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烦躁气急的表情,态度仍是温和有礼且不乏恭敬道:“郭相公总领大国军务枢机,适逢宣武扬威的壮计时刻,忙碌自是理所当然。蕃客临时叨扰,客随主便,岂敢有怨。”
说话间,郭知运将韦乞力徐请入席中,分宾主坐定。
考虑到韦乞力徐在蕃国不失尊崇的身份,而自己又让对方等候了这么长的时间,郭知运便觉得不该上来便直接讨论正事,否则就显得太过傲慢失礼了。
不过他终究不是本家郭元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擅长交际的性格,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没话找话的开口寒暄道:“我与韦君似乎也略有前缘可追,当年青海积鱼城……”
他本意只是想那几句话来垫垫场,然而这话不说还好,韦乞力徐一听到他这么说,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甚至有些坐立不安,席中微微欠身,垂首叹息道:“惭愧惭愧,当年故事、羞于提及。彼此虽无宿怨,但既分事两国、食君之禄,难免势成对立。当年某确居积鱼城中,曾远观郭相公掌军雄姿,至今仍深刻难忘。老病庸才,力难御强,今话故事,虽然不敢怀忿,但也羞惭难免……”
听到韦乞力徐这一番坦诚势弱的回答,郭知运反倒有些尴尬,他倒没有借此羞辱对方的意思,顺口说出来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妥。
于是他又摆手说道:“当年一战,两国皆尽甲力,在事者唯尽忠尽力、心迹并无两种,唯我主上独得天眷深厚,所以势分高下。此非人力之内的争斗,罢功于我主上阵前,韦君等亦可称虽败犹荣、无需深刻介怀。”
这话也实在不怎么让人感到安慰,但见郭知运并没有借此羞辱的意思,韦乞力徐心里多多少少算是感到舒服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局促尴尬。
这番打开话题的尝试失败,郭知运索性也不再更作寒暄,扶案坐定、一脸肃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望着韦乞力徐沉声说道:“今日所以请韦君入署,所缘贵国前表助战事宜。贵国之甲兵入征,分属凉州都督统领,可循积石山道入国,十月中即需抵达凉州,汇同陇边诸军齐赴碛西。请问韦君,贵国之所遣众能否遵守军期不误?”
见郭知运终于言到正事,韦乞力徐心中又是一叹,此前聚会上偶遇之后,他便一直在考虑该要如何回应。权衡再三之后,他还是决定不将尚秋桑挑起的事端强揽上身。
因此在面对郭知运的询问时,他只是歉然一笑,旋即便叹声道:“郭相公就案召询,我也不敢再有所隐瞒。日前具表助战一事,我实在不知,尚需大唐在事官人将事道我,才知有此一桩别情……”
他见郭知运眉梢一挑、脸露不悦,又加快了语速继续说道:“事已至此,也不由得我再将国丑继续隐瞒。国中主上猝然弃世,至今家国大计何所去向尚无定计,此番走使来朝,所为正是恳请上国循情垂护。走使几员,各不同计。
奉表之副使尚秋桑,恃其王母嫡近亲属,于国中已经是任性妄为、不谙大体,人莫能制。我虽临危受命,执掌国机,但处境亦如笼中鸟雀、能作决断者殊少。
若只论助战诛杀悍胡突厥一事,我亦心怀赤诚,但使大唐事中有需、降敕征辟,虽七十老翁,亦不辞应命、披甲赴远。但唯发起事端者,至今尚未抵达洛阳,郭相公就此以询、实在是问道于盲,恐诈言误事,我亦实在不知该要如何措辞回应……”
蕃使之间的矛盾深刻,郭知运自然深知。但这并不是他份内的事情,所以也就不浪费时间同韦乞力徐就此深谈下去。
眼下韦乞力徐这样的回答,摆明了是打算放鸽子,郭知运心中自然不悦。于是他便板起脸来冷声道:“当司事务繁忙,事外别者韦君不必多说。据你所言,贵国军旅是将要失期?我以此录入军机,韦君你有无异议?”
韦乞力徐听到这话,自是满心的苦涩,他当然不想得罪郭知运这位唐国军方大员,但若真应承下这件事来,后续还会有无穷的麻烦找上他。
两千军众的确不多,甚至不需要经过逻娑城王城商讨,单单他们韦氏私兵就远不止此。可问题是,他韦氏私兵又以什么样的名义去助战大唐?国中权贵们又允不允许他出兵?
尚秋桑逗留长安,却绕过他递表给洛阳朝廷,摆明了就是要坑害他,让他夹在两头受气并与大唐交恶。这件事他应或不应,其实都各有麻烦。只不过相对而言,推脱带来的麻烦更小,而且可以当面补救。
“军情如火,不敢欺诈郭相公。眼下我国的确于此全无筹备,但这只是一二奸员欲构陷不义,绝非我国上下有意触怒大唐。上国若据此降责,我亦不敢狡辩,唯惶恐归国领受惩罚!”
韦乞力徐点头确定答道,同时还不忘点明他是蕃国臣子,不当由大唐施加惩罚。
郭知运闻言后便冷漠的点点头,抬手拿笔在文卷上略作勾勒,然后便抬手打算召来吏员将韦乞力徐送出。
韦乞力徐当然不肯就此离去,他自席中站起身来,在郭知运座前长揖说道:“虽然知郭相公事务繁忙,但如此可作面陈机会实在珍贵,恳请相公能容我短时,别事告知。”
郭知运闻言后略作沉吟,然后便屈指敲了敲案,示意韦乞力徐有话快说。
“军机相欺之尚秋桑,本国之大奸,憾我无力除之。其之所以逗留长安不行,尚有别样隐情。旧我国颇有民事逗留长安,使者入京之际,已有故旧入舍告其大唐公私情势。其人因此得知上国不乏显贵意欲结亲通好,所以留顿长安,希望能够网结此中情势以为声援……”
被尚秋桑在背后捅了刀子,韦乞力徐当然也不会客气,卖起队友来也是又狠又绝。两国官方虽然殊少交流,但私下里的声讯沟通却绝对不少,凡蕃国豪贵势力几乎在大唐都布置有耳目探子。
尚秋桑能够探知到的事情,韦乞力徐当然也能知道,甚至他在尚秋桑身边都安排有自己的亲信耳目,知道尚秋桑逗留长安的真实意图。
和亲对没庐氏来说是利益最大的一个方案,尚秋桑所以希望能够搭上那位想要同吐蕃和亲的唐国宗王。但韦乞力徐对大唐国情了解要更深刻,自知这件事在大唐而言是一件绝对犯忌的事情。
所以这会儿他便也无所隐瞒的将尚秋桑的意图和举动直接在郭知运这位朝廷大员面前捅出来,大唐若真追求起来,他无非因为军机欺诈一事被遣送归国,可尚秋桑只怕连离开长安都难!
当然这还不是他唯一目的,趁着郭知运还未开口回应之际,他便又连忙说道:“两国情势各有牵扯,其实上国实在不需要我国奸臣递进邪言。旧西康之所割赠,乃先赞普在世之日便已即定之事。
东域尺尊公主为上国宗家添丁,我等孙波故众亦俱与有荣焉。入朝之前,我等孙波人家已有聚议,希望上国君上能够悯顾我等西康下民,赐予此方黎民麟血名种建制宣教。西康之地虽颇荒蛮,但此方敬君奉法者实在不乏,但使上国有命,一万僧兵劲旅顷刻毕集,绝不有误上国征期!”
韦乞力徐在蕃国政坛向来以长袖善舞著称,噶尔家当权时能够虚与委蛇、赞普年壮后便成了斗倒权臣的急先锋,出卖队友、出卖故主同样也是干净利落。
尚秋桑向大唐示好,还只表示可以出兵两千。但韦乞力徐则直接表态,只要大唐肯帮助他们这些孙波旧族从吐蕃当中自立出来,可以直接出兵一万助战大唐。
所谓的一万僧兵,当然不会是此前大唐在西康当地扶植起来的那些牧民武装组织,而是包括韦氏在内的这些豪族私家部曲。
眼下的吐蕃政坛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他们这些孙波旧族早年追从松赞干布壮大不少,现在想干净的剥离出来,其余诸方势力未必会肯,一定会让他们把许多即得的利益给吐出来。
有了大唐的支持后则不然,他们自可以有恃无恐。而且借由这一次助战的名义拉起一支武装势力,又可以在未来的西康同近年崛起的那些势力分庭抗礼,不至于任人鱼肉。
郭知运在听完韦乞力徐的进言后,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事涉深远,非军司可决。请韦君暂归四方馆安顿,暇时我自据闻以奏。”
韦乞力徐听到这话,便也只能告辞离开。
第1031章 痈疽之疾,剜骨不痛
送走了韦乞力徐之后,郭知运又拿过几卷文书就案摊开,但却因为情绪纷乱,完全看不到心里去。
“国势中兴如此辛苦,总有邪流不安本分……”
他突然将手中的毛笔摔在了案上,口中忿忿低声道。
韦乞力徐言道吐蕃副使尚秋桑逗留长安、意欲潜结暗通大唐国中意欲和亲之人,意中所指自然就是圣驾东迁之前遭受惩罚的临淄王李隆基。
虽然临淄王受惩的罪名是夜中私会台省大臣,但具体的事由却更加复杂。这件事在当时的长安城中也颇受关注,临淄王刻薄伦情的私计很是引起了一番时流的非议,吐蕃使者们要探听到这一桩事并不困难。
郭知运执掌军司且正逢征事忙碌,本不欲过多的干涉本职之内的事情,更何况宗家情势取断如何、历来都是一个大臣不可轻易置喙的敏感话题。
但在得了韦乞力徐的告密之后,他却想不在意此事都难,心里是非常担心蕃使或会与宗家近戚产生什么实质性的联络往来,从而再次衍生出什么纷乱波折出来。
郭知运本是河源军出身,当年身在战场一线负责抵抗吐蕃的侵扰叩边,可以说是一步一步、亲身经历大唐在与吐蕃的对抗中从弱势转为强势,并最终收复青海,将吐蕃的势力驱赶回高原本土。
这当中的辛苦唯有他们这些河源老将士们感受最为深刻,如今所达成的成果也让他们分外感到欣慰与珍惜。
虽然说临淄王欲遣妹和亲的做法并未被朝廷正式问罪,但还是让他们这些河源老将士们心里感到很不舒服。
和亲与否乃营边大计,但在此之前,河源军二十多年辛苦守边,且在青海战线已经做出了突破性的成就,若仍免不了赠女贿结吐蕃,这不啻于在说河源军过往多年的努力意义大打折扣。
除了情感上的抵触之外,郭知运理智上也觉得临淄王这番做法是在添乱。从高宗年间开始,吐蕃便有请求和亲的计议,当时掌权的噶尔钦陵更狮子大开口、想要大唐割许黄河九曲的之地为和亲的礼物。
如今的吐蕃自不复当年的强势,不敢再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但若欲与之和亲,仍需慎重考量,不可让蕃胡邪情搅乱大唐的内部情势。换言之即便要和亲,也决不可从相王一脉当中拣取女子。
郭知运也是经历过当年两京斗势的纷乱,自然深知这对家国伤害之大。他的立场自是站在当今圣人一方,只觉得故相王屡得大器却全都不能久享,是天意启示不得眷顾,强违天命自有灾殃及身,此事果然也得应验。
临淄王生此事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是不满朝廷对他的际遇安排,所以才想另觅出路。可是对当年的行台故员们来说,他们是极不乐见故相王嗣子再次势位显赫。
无论临淄王用心是否纯正,但当年故事所涉人众总是难免心存惊疑。他一旦拥权在手,也必然会给已经稳定下来的时局增添新的裂痕。
哪怕就事论事,临淄王也并没有表现出朝政大事缺其不可的禀赋才干。时流朝士们对他们兄弟的抵触与排斥,也谈不上嫉贤妒能,只是希望从武周旧年一直延续到靖国时期的国内纷乱能够在此开元一朝划下一个句号,不要再故事纠缠、再生波澜。
心中思忖许久,郭知运心情还是很难安静下来,无论圣人对此是如何看法并处断,他既然闻知此事,上奏圣人也是他作为臣员应尽的本分。
于是郭知运便站起身来,离开大内皇城,直往上阳宫而去。
“日前武举应征诸事未及略定,郭卿复又频叩直殿,是唯恐我文案冷清啊!”
上阳宫观风殿中,圣人望着被宦者引领登殿的郭知运笑语说道。这段时间军机繁忙,除了一些即定的事务之外,还常有新的事情涌现出来。
比如在八月初便完成的今夏武举,许多选举人们不想接受武举选授的职事,却希望能够投身于北征战事中、奋取更大的事功。群情殷切,朝廷在商讨一番后便决定再加试制举,从一干武选人当中选募征边伏远之才,编入北征大军之中。
诸多事情的审议,以至于圣人这段时间见郭知运比见自家娘子还要频繁,等到郭知运又来入殿拜见,他便忍不住笑语打趣道。
郭知运这会儿心情却谈不上轻松,趋行入殿叩拜见礼之后,便正色说道:“臣日前偶遇蕃使韦乞力徐,约定今日枢密院官衙相见,商讨蕃军助战事宜。不意韦乞力徐于事情之外另作别样启告,臣不敢专断独决,唯启奏圣人……”
于是他便将此前在署同韦乞力徐的一番谈话详奏一番,也并不特意凸显蕃使将要暗通临淄王一事。
李潼在听完郭知运的奏报后,便忍不住微笑道:“世事流转,实在玄妙。吾国君臣尚无西康封建之议,蕃国大相竟然急切请封,其妖情如此,国运如何能兴?”
讲到这话的时候,李潼心中也是感慨大生。
吐蕃的强盛、乃至于与大唐彼此纠缠两百多年之久,大而言之自有高原气候转暖、生产力有了长足的发展,从而在客观上提供了统一与强大的机会。但在这当中,关键人事的影响也是功不可没。
吐蕃的前期,一切故事只围绕松赞干布这一雄主与噶尔家这权臣氏族进行。其由盛转衰便在于噶尔家的覆灭,自此之后被论钦陵统治数十年之久的唐蕃战场便迎来了转机,大唐也熬过了武周与中宗朝的动荡,在开元天宝之交已经是将吐蕃按在地上捶打。
当时的吐蕃虽然还没到生死存亡之际,但若那时局势再持续一些年,外部的增量不足,国中也必将弊病丛生。但是一场安史之乱让吐蕃趁机直接鲸吞陇右,获得了远超前人的巨大进步增量,于是便又有了底蕴维持百十年的折腾。
当下这个时空,吐蕃的一场内讧分裂在大唐的干涉与趁火打劫之下,所造成的伤害要更加的深刻。到如今,就连其国大相都公然奔赴大唐来卖国邀宠,老实说,李潼心里真是充满了得意。
韦乞力徐希望借助大唐的势力、从而让他们这些原本属于孙波的豪强们抽离出吐蕃这团泥沼,自然给大唐封建西康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但眼下仍然不是决议定计的好时机,现在还有一个和亲的画饼吊住吐蕃一众势力,让他们不至于彻底的绝望并同大唐再作决裂。趁着这段时间,大唐正能安心的解决突厥问题。
等到北线战事了结,才是正式插手分裂吐蕃的时刻。至于韦乞力徐许诺的那一万僧兵助战,老实说对大唐而言也不算是什么难以拒绝的助力。吐蕃军队的战斗力虽然颇为可观,但也不至于成为漠北战场上的胜负手。
略作沉吟后,李潼便又笑语道:“既然吐蕃是在夸口,并无兵员具备,那陇边戎旅调度也无须再顾此节。事后再着光禄寺就事问责,我大唐军机征命岂容吐蕃邪流弄作玩笑!我国甲兵雄盛,不仰蕃兵助势,彼若不信,来年大可逻娑城外陈甲列阵、具观势力!”
郭知运闻言后便点头应是,但在等候了片刻之后,见圣人并未再作别样交代,于是便又忍不住低声提醒道:“除了蕃兵虚员失期之外,韦乞力徐所告另有副使逗留长安一事,臣怯觉不可忽视。今圣驾留顿东都,长安尚有别情在拘,若不加严密审察,恐小患变大……”
这件事李潼自然不会忽略,只是没打算在郭知运面前提及。
此刻见郭知运主动讲起,于是他便垂首望着郭知运笑语问道:“那么依郭卿所见,此事又当如何处理?”
“蕃国副使奸言军机,乱我征程调度,已经不是宾使失礼的小错,而是扰乱军国计议的大罪,需作敌国以待、设法刑之!宜着京营一旅入长安捕拿凡所相关人事,传书蕃国、召其国中刑司入朝并作推审论罪。”
听到圣人的询问,郭知运张口便讲出一个处断蕃使的一个方案,可是在讲到别的问题时,他便稍显迟疑,略作犹豫之后才又说道:“当中所涉国中隐情,臣既非有司事员,不敢越案进言。圣听清晰、圣视分明……”
听到郭知运态度截然相反的回答,李潼不免一乐,但仍只是长叹一声,并不言明自己的打算。
郭知运见圣人仍有迟疑之态,索性免冠深拜道:“圣人本非顺守太平之人主,臣等亦非平流进取之庸员。往者君臣一志、中兴社稷,今虽势位荣享,但臣等亦不改初心!若痈疽加身,剜骨亦不为痛!臣寒伍卑员,幸在天眷垂顾,在朝班前、在户列戟,用则不辞!”
“有此忠诚群辅,朕又有何忧?”
听到郭知运如此表态,李潼也是颇受感动,不再继续回避这个话题,直在殿中召来杨思勖吩咐道:“持我敕书,驰驿奔赴长安,着长安留守府加设京营一旅驻守临淄王邸,王邸凡所人事往来,雍州长史旬日察顾、不得有误!”
第1032章 王邸冷清,荣华不减
时间进入深秋,筹备多时的北征大军终于正式向大漠进发。大军前行未足月余,前锋人马便在西受降城北部的牛头山附近追踪到突厥大队人马活动的痕迹。
前锋八千劲旅果断追摄出击,不久后便在牛头山北麓与所发现的突厥人马展开大战,并大破敌部,俘获突厥生口七千余帐、牛马巨万。
最重要的是,在之后的追击过程中,前锋人马成功俘获了这一路突厥人马的首领,突厥的小可汗默棘连。
这个小可汗默棘连并不是突厥现任首领默啜的直系子孙,而是上代首领骨笃禄的儿子。
当年骨笃禄身死后,默啜虽然争夺到了突厥的可汗之位,但在不久之后南寇朔方时大败而归,之后又被三受降城隔绝于大漠之北,使得突厥的势力与活动范围较之骨笃禄时代大大缩水。
为了平衡诸部落首领的纠纷怨气,默啜不得已将兄长的儿子任命为小可汗,作为突厥名义上的继承人。但很显然其人心里的真实想法并非如此,他将这个所谓的小可汗安置在牙帐南面、靠近三受降城的地区,一旦大唐有北面征伐之计,这个小可汗便是首当其冲、第一个遭受攻击。
果然,随着大唐北征开始,默啜的借刀杀人之计便凑效了。
小可汗默棘连所领掌本就是突厥老弱疲敝之部,自然抵抗不住大唐精兵劲旅的进攻,一战遭擒,与之一同罗网的还包括骨笃禄其余诸子并许多突厥仍然亲近骨笃禄一系的豪贵们。
不过默啜也难得意太久,大唐今次北征可不仅仅只是试探性的、浅尝辄止,势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区区一个小可汗自然满足不了几十万大军的胃口,所以在俘获这个小可汗之后,大军主帅张仁愿只是着令将相关战俘押运国中,只留下一部分深谙突厥现状又有意归义投诚的突厥贵族们作为向导,大军继续向郁督军山突厥牙帐进发。
北征大军首战告捷,消息传回国中的时候,两京之间自是群情振奋、纷纷奔走相告。时值这丰年年尾、佳节将至之际,听到边疆再传捷报,自然令时流加倍的感到喜悦。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沉浸在这一番喜乐气氛中而倍感自豪,若本身就面临着深重的困扰,那所谓的大军捷报对他们而言只是感觉到嘈闹而已。
今年由于圣驾并朝廷中枢转移到东都洛阳,长安城中氛围颇有冷清,市井之间也无可避免的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就连依期举行的世博会都不如往年那么热闹。
特别一些权贵聚居的坊曲,主人们皆需追逐权势而行止,长安家邸中往往只留下一些奴仆看守维护,人气较之普通民坊更显削弱。
永嘉坊是长安东北区域的贵坊之一,也难免受到了这样的影响。白天里街曲肃然、少有行人,入夜后也不再有连场的豪邸贵宴,变得安静许多。
不过今日傍晚时分,坊曲间又有了一些车马往来走动。这是因为居住在坊中的临淄王家中喜添丁男,设宴庆祝。
临淄王邸位于坊中北曲,格局自不同于普通民居,占地广阔,横跨两曲。在王邸东侧的围墙外,便是永嘉坊的北坊门,坊门内的武侯街铺如今被改造成兵营模样,昼夜驻扎着百十名经营将士拱卫王邸,让人觉得王邸尊贵难近。
闾里寻常百姓们自然不知,街铺中驻守的京营将士们主要可不是为了拱卫王邸安全,而是远在东都的圣人亲自授意监管临淄王邸人事出入。
圣驾东迁之前,临淄王因犯禁遭罚,职事被夺、禁锢府中。但这所谓的禁锢,倒也并不是完全不准人事出入的圈禁,日常生活中的人情往来同样可以继续,只是在人事出入的时候难免要遭受盘查过问。
不明令禁止是一回事,但谁也不想在走亲访友的时候还要被当做犯人一样盘问诸多。所以尽管今日临淄王邸布置了添丁的喜宴,但真正前来道贺的宾客们倒也并不算多。
王邸中堂里,临淄王独坐于席中,脸上并没有什么喜得麟儿的喜悦,只是苍白、显得有些憔悴。他也并不关心邸中人员的出入,只是一杯接一杯的闷头饮酒,同席中宾客们也乏甚交流。
堂内的客人并不多,只有几个王妃母族的武氏子弟以及安平王李隆范等寥寥几人。甚至就连早前临淄王每有设宴便全无缺席的王仁皎都不见踪影,不过王仁皎的儿子王守一却坐在客席中,旁若无人的自酌自饮,对着满案酒食大快朵颐。
这样的宴会氛围,自然让人倍感压抑,客人们也都不甚自在。
等到天色擦内的时候,仆员王毛仲匆匆登堂进告,顿时引爆了临淄王的怒火:“禀大王,平一公子告今日需往城南造访神秀法师,不及入府告贺,请大王见谅……”
“这全无人性的恶亲……连他嫡亲妹子产子都不来见,反倒走访僧徒殷勤!”
李隆基听到王毛仲的回禀,脸色顿时一怒,抬手便将酒杯摔在了地上。他同武氏女结亲,武载德之子武平一对这一门亲事一直不怎么热心,很少走访这一门亲戚。
但平心而论,李隆基对武平一这个妻兄还算不差。武平一生性恬和、并不热衷势利,但却颇有诗辞令才,所以李隆基也时常授意他所资助的时萃馆刻印武平一的诗辞文赋,助这位妻兄在士林文坛扬名。
此前彼此间虽然不算热络,但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可就在几个月前,李隆基因欲使妹子和亲而遭到士林抨议、人生经受大挫折的时候,武平一这个妻兄非但没有雪中送炭,反而还公然焚烧了往年时萃馆所刻印的他那些诗集,以示与临淄王这个伦教败类划清界限,自此之后不再往来。
遭遇挫折后,李隆基满心的灰冷,倒也并不特别在意此事。今次之所以遣员相请,是有感王妃孕产不易,希望能召其手足至亲前来看望安慰,却不想武平一仍是如此不近人情,自然让他分外的感到羞恼。
眼见临淄王肝火大动,席中几员宾客也都尴尬惊惧不已,一个个噤若寒蝉。
但唯独混不吝的王守一却笑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才又呵呵笑道:“世人惯是趋炎附势、避嫌远祸,这世情大王难道不知?美酒佳肴既已具备,又怎么会因为何者缺席而有损滋味?情事上是注定要有损伤了,若是再折了口腹之欲,只是大王自己加倍损失。”
李隆基虽然将王仁皎之女纳为细人侍妾,但却不怎么瞧得上王守一这个惯在市井招摇厮混的家伙。
此时听到王守一作此发声,他的心情不免更加的烦躁,只是摆手冷声道:“既入府中,酒食自然管够,吃饱喝足后乖乖归家,不要在外浪荡犯夜!”
王守一闻言后只是撇撇嘴,嘿然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他同临淄王之间谈不上融洽,从这人第一次登门便贪图他妹子开始,早年如果不是因为阿耶劝告,也不怎么乐意敷衍迎合。
如今临淄王势位被夺,就连阿耶对其都敬而远之,而王守一今日之所以登门,那是为了给自家妹子撑腰。他虽然不具势力,但却颇有人面,不想邸中大妇产子之后便刻薄对待自家妹子。
顺便因受临淄王的连累,他今年参加武举的资格都被剥夺,听到坊间热议北征战绩,心情也是分外的失落恼火。到临淄王府上来大吃大喝一通,也不算被白白连累一场。
李隆基坐在席中继续生着闷气,其他宾客们则尴尬的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但又过了一会儿之后,府员却又来告道是门外有十几人来访,皆言来贺临淄王添丁,且各自携带了价值不菲的礼货,眼下正在门外接受京营将官的问询记录,请示大王是否要迎入府中?
李隆基接过仆员们递来的那些拜帖,见到多是陌生的名号,不免有些不解。
他正思忖何时同这些递帖之人有了往来的交情,王守一却抓起一张胡饼擦了擦手上油花,继而拍拍手说道:“让我去代大王迎宾吧,势力上我是难助大王几分,但讲到坊里情面、客堂不冷,还是能有几分增益。大王或瞧不上闾里的好汉,但讲到尚义不弃,我等却不失表现。”
听到这话,李隆基才明白门外那些人是王守一唤来为他壮势,看到客席空空的中堂,蓦地自嘲一笑,也从席中站起身来:“我如今这个情势,赶来拜访者已经是难得的情面,又怎么会在意宾客的身份高低,便与守一一同出迎。”
如今的他,于势力上也的确不再存有什么幻想,能有几个宾客当席畅饮、消遣愁怀,已经让人感动了。
两人前后行出,抵达前堂后便见到京营将士们正叉戟将十几个人阻拦在王邸门前,并有吏员捧卷问录。
眼见到这一幕后,李隆基脸色又是一沉,大步上前怒声道:“我这门厅是何贼巢,来访者难道尽是恶徒?若京中盛多不法,该当问罪的是你们这些京营丘八!”
听到临淄王作此怒声,那名门前阻拦的京营将官低头欠身说道:“上司有命,卑职等不敢怠慢,恳请大王见谅。”
李隆基还待发声训斥,一名来访的宾客越众而出,叉手说道:“大王息怒、大王息怒,贵邸自具门禁,某等不告来访,确需缜密排查,以免惊扰大王起居安定。门前当直一众京营袍泽,唯受命恭行,事中并无决断的权力,他们当直宿卫也是辛苦,某等行迹录定也是求一个宾主安心。”
见这名客人主动开口化解自己的尴尬,且言辞颇为得体,李隆基心情不免舒服了一些,同时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对方,似乎是见过几面,但却并不怎么熟悉。
见临淄王只是注视着自己却并不说话,对方便又微笑拱手道:“某名祚荣,现亦供职京营、忝为别将,之前曾同六郎一并登邸拜谒,但因宾客杂多,未得大王亲赐教令。今日也是自六郎处得知大王府中添丁有喜,卑身不耻冒昧登门欲讨酒水一杯以作祝贺。”
李隆基听到这话又回望一眼王守一,见王守一也在点头,于是便降阶行下,向着祚荣并其他几名陆续见礼的宾客们一一颔首笑应:“户中怀内新添一小物,何劳诸君走贺。即便无有此节,邸中常备酒食,亦可盛待诸位。”
说话间,京营将士们已经将访客身份录定,然后便也不再继续留此惹厌,纷纷退回了不远处的武侯街铺。
李隆基又狠狠瞪了那街铺一眼,这才又邀请众人返回府内中堂,着令门仆再添酒食,款待这些新来的客人。
这些客人们身份也是五花八门,既有祚荣这般拥有官身,也有闾里的商客。若是寻常时节,这一类人纵使登门拜访,也会被门仆归为闲杂人等,是不会在中堂列席正式招待的。
不过如今临淄王处境如此,自然不会再有这些高低的判断,李隆基更亲自一一举杯回应这些人的依次祝酒。堂中氛围变得热闹起来,也让他的心情略有好转,望向作弄出这一场面的王守一时,眼神也多了几分亲切。
抛开各种市侩利弊的考量,这些人肯在当下形势中前来临淄王邸做客,无论如何也的确当得起一个尚义的评价。
往年李隆基也颇自得于自己的交际能力,往来多有显贵,但是随着情势的变化,那些人便纷纷绝迹于他的庭中,这不免也让他感慨不已。
一番觥筹往来,宾主俱感欢乐。虽然说朝廷剥夺了临淄王的势位,但该当供给王邸的各类物料却并无克扣,都是坊间不得常见的珍品,再加上府中长养的一些音声人歌舞献艺,也让这些宾客们感受到王邸荣华富贵的生活,只觉得大开眼界。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门仆又来告北海王仪驾抵达门前,李隆基想了想之后,示意王守一代替他招呼这些宾客,并不让众人一同出迎,而是起身吩咐仆员将兄长引至侧堂相见。
第1033章 当户穷吠,于事何益
王邸侧堂中,北海王李隆泽刚刚坐定,便指着颇为热闹的中堂好奇道:“堂中谁来做客?还在门外便听到内里的喧哗。”
李隆基闻言后便随口答道:“守一引来的几个闾里闲人,是有些礼数简慢,我担心冒犯到阿兄,故不引见。”
“哼,此物凭仗王府声势,在坊间浪迹横行,如今竟将嘈杂引入邸内,三郎你也该当教训管束一番,不该因爱屋及乌便骄纵无度。”
北海王闻言后便冷哼一声,言语中对王守一颇为不满。
“这事不消多说,我之后自会提醒他。”
李隆基不欲继续这个话题,摆摆手应付过去,继而又问道:“那几娘子,还是不肯归家?”
之前李隆基为了让兄长说服妹子们答应远嫁吐蕃,特意将几娘子送出城去、在城外别业安置,结果事情的发展却不遂人愿,非但事情没有做成,也惹怒了家中几个娘子。
自那时开始,几个妹子便一直留在城外,就连几个与事无涉的庶妹不久后也投奔过去,不肯再留居于临淄王邸。
李隆基自觉理亏,羞于相见,只能再劳烦兄长北海王前去劝说几个妹子,希望她们能够返回家来。
北海王闻言后叹息一声,摇头说道:“几个娘子很是倔强,无论我怎么劝说只是不肯应声。听随从的仆员讲到,她们几人计议将邑产捐施、修筑一座道观束发修行……”
听到这话后,李隆基脸色顿时一黯,但片刻后又悲憷于形,两手捂住脸庞,痛声说道:“我究竟是怎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孽障,世道、家人俱要弃我!我若真是罪大恶极,为何不将我引赴西市、一刀两断?却要将我禁锢在家、刀兵环绕,受此世道人声讥笑、却反彰显他的仁善之名!”
之前那一场风波,李隆基本来还以为自己是受张说的连累。
可是随着朝廷判处公布,与他一同干禁的张说虽然被逐出朝堂,但所得任命却是灵州这种能出实事功勋之地,言则惩罚,实则仍然不失关照。
李隆基自非愚钝之人,心里很快便明白过来,这哪里是张说的政敌要打击报复,分明是更高处有人以此手段来专治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心中自然既是惊惧、又充满了愤慨,对世道人心的险恶有了更深刻清晰的认知。
虽然在这件事情当中,他颇有踩线的举动行径,但那人若不乐见他的操持,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可以叫停,却偏偏选择了对他打击最深的一种方式,不独剥夺了他的所有势位,更将他的名声直接踩踏进了尘埃中,处断诛心、尤甚害命!
原来那人看似宽宏大量,实则内里对他们兄弟始终怀有深深的忌惮,唯恐他们兄弟在世道之内有任何实质性的人事创建,此前一直隐忍不发,只是在等待他们放松警惕、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打压机会。
如今的他,不独时誉势位荡然无存,就连血脉相连的亲人们都隔阂深刻,困居于王邸,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笑柄。
听到李隆基语调悲痛,北海王心中也是不忍,上前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三郎你也不要过分的伤心,妹子们只是一时惧怕计差,等过去一段时间,她们终究会明白兄长们并非一味的逼迫伤害她们……”
“可是我怕等不到那时……那人獠牙已经探露出来,他远在东都却仍担心我这个困禁长安的废人再生事端,专派甲兵将我门户牢牢把守,凭他心计手段,还会容我长久存活在世?”
李隆基讲到这里,眼中已是深深的忧惧:“阿兄,我并不怕死,但这等死的滋味实在是种折磨……咱们阿耶在天之灵,若知儿郎遭此羞辱折磨,会不会后悔当年将他放归长安?一时的仁念放纵,不独给自己留下了祸端,更是遗祸后人……苍天不公啊!与人为善者不得好死,此类绝情的孽种却显贵快活……”
听到李隆基话语越发的悲怆放肆,北海王忙不迭抬手捂住他的嘴巴,并疾声低语道:“三郎你收声……如今邸舍内外,哪里还有隐私,有什么心思言语也决不可宣之于口!”
此时的王邸中堂中,也隐约听到侧堂里传出的愤怒咆哮声,只因歌乐声的混淆而并没有听得真切,但在堂一干宾客们也都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安平王李隆范直接站起身来往侧堂行去,而王守一在想了想之后便也打个手势、示意众人继续享用餐食,自己则跟随安平王一同行出。
客席中,靺鞨人祚荣眼中精光闪烁,手指摩挲着酒杯,神色若有所思,同几个随他一同登门的伙伴作无声的眼神交流。
等到李隆基不再悲声怒吼,北海王才收回手长叹一声道:“你既然没有忘记当年故事,又怎么能不明白咱们兄弟真实处境如何?
勿谓圣人薄情,当年妖妇掌国、奸徒嚣张,咱们阿耶虽有国嗣之名,但却困在内宫无从解脱,咱们兄弟几个只是不知人事的幼童,全凭圣人舍身犯险的杀贼夺宫,世道才得拨乱反正。但却因为他根基浅薄、难驯强臣,不得不将大位推让给阿耶。
其实在圣人眼中,咱们一家才是窃取了他舍命夺回的势力大位,后续各种反扑,其实也都在人情计议之内。身在那样势位,绝情一些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咱们阿耶若有他一般的狠戾,又怎么会让庶人显祸乱东都,给了圣人夺国掌权的机会?”
在李隆基往常的印象中,只觉得这个兄长是一个胸无大计、只知享乐的庸人,此时听到这一番长论,不免有些诧异失神。
“三郎你也不必这么看我,一同成人的兄弟,我确实不及你有智慧志向,但经历人事种种,能无一二自己的体会?”
北海王迎着兄弟诧异的视线自嘲一笑,继而又说道:“这番话其实我早就想劝告你一番,只是见你上进心切、觉得我不肯上进而自找的借口,不会听在心里。
圣人是怎样的身世?妖后当国的旧年,他是死处翻生的孽种,所受的折磨苦难又比咱们兄弟深刻得多。即便如此,他还能委身饰面的讨欢于祖母,诸种仇恨都可一概抹去。既不知恨,又缘何有爱?
这根本就是一个绝情冷血之人,又怎么会因些许血缘瓜葛而对咱们兄弟真心关照?往常对咱们放纵不问,只不过因为他身在高处、懒于垂顾罢了,但凡咱们事中稍有招摇、引起了他的关注,祸患自然不远……”
“我自负多智、不肯自弃,但讲到对世道人心的认识,是真的不如阿兄啊……”
李隆基听到这里,忍不住长叹说道。
北海王则苦笑摇头道:“三郎你并不愚蠢,只是圣人远比你想象的更高妙。他是一团妖氛中冲撞厮杀出来的得胜人物,要把持玩弄咱们兄弟自然毫不费力。势力已经远远不及,智力则就更加的大大有逊,根本就不是等量的对手。
如今的形势,其实也远没有三郎你想象的那么灰暗。他仍要做一位仁慈的君上,咱们兄弟些许分量甚至不值得他痛下杀手、败坏自己的名望。眼前的些许困境,只当此前的不谨慎遭受的惩罚,日后但在户内安分守己,仍有富贵长年不失……”
李隆基听到这话后又是低头默然,过了一会儿却捂脸痛苦道:“我不甘心啊,阿兄……如今我声名俱毁、一无所有,只因自己愚蠢,可以咬牙生受下来。但、但是,每每见到他同那祸国的老妪强扮祖慈孙孝的假象,我心里便火烧一样的难捱……
世人皆耳目昏聩,竟容得下如此的颠倒黑白!血淋淋的宗庙,纵江河倒灌、仍然腥臭难闻,凭什么、凭什么人人都要忍辱苟活,唯此祸国老妪可以超脱于恩怨之外?”
这一通诘问,北海王也不知该要作何回答。他之所谓对世道人心的认识深刻,泰半源于一种畏惧艰难、安于现状的躺平心理,对自我的评价已经极低,因此得到了安慰与解脱。
北海王难作回应,但门外却响起了冷笑声:“人间诸事,哪有什么确凿必然的因缘道理?大王平日多么冷静智慧一人,怎么问起了蠢问题?生人贵贱有别,际遇祸福无定,譬如我,东市买弓刀、西市选鞍马,只待赴洛扬名,官司一纸文书,便废了我所有的筹备抱负。
对尊贵者而言只不过一个念头的转动,但却毁了一个坊里少壮满腔的矢志报国的热血心肠。但那又如何?难道因我一人不预武举,朝廷北征大计便会一败涂地?”
“放肆!我兄弟内室闲话,你也敢来旁听滋扰?”
见到跟随安平王一同行入的王守一插口说话,北海王脸色顿时一沉,当即便拍案要将其人斥出。
但王守一却不理会北海王的训斥,只是盯着临淄王说道:“大王自觉孤愤不平,但在我看来确是可笑。道逢崎岖,自己不肯落力铲平,又不肯绕道行远,只怪旁人不为你修桥铺路,这又是秉持什么道理?
人间多少饥寒交迫、壮志难酬,大王生来富贵荣享,却愁困感慨世道艰难,这难道不是无病呻吟?既不肯舍去眼前所拥有的荣华富贵,又放不开满腹的仇恨怨情,这难道不是庸人自扰?天命有定,人力无常,志力衰弱却期望命数圆满,这难道不是痴心妄想?
遇事忿而不争,唯知当户穷吠,于事何益!”
听到王守一连番的讥讽嘲笑,堂中其他两人都觉得有些受不了,李隆基却自觉振聋发聩,抬眼凝望着这个往常不甚关注的家伙,并忍不住说道:“往常自负迷眼,却没发现身边多有才智雄发之人,守一这番话的确让我深感警醒。”
“三郎你不要听他狂言嘲讽,此物浪行坊间,凡所遭遇无非匹夫意气之争,能知几分贵人处境的艰深?”
北海王本来还颇自得于今日能得兄弟刮目相看,此时听到王守一竟也得到类似的评价,顿时感觉受到了冒犯,不悦的开口说道。
但李隆基却示意王守一坐定下来,叹息说道:“连累守一你不能应举,并不是我的本意。但眼下我处境艰难,也无从给你补偿,我倒想听一听,你之后又和规划?难道还要继续坊里浪荡,沉沦不名?”
“大王你也不必探听我的心迹,我这种闾里下才纵有什么逆转生涯的计议,也不足以作为大王这种尊崇贵人的参考。坊中的豪杰虽然不入贵人高眼,但最不缺的就是舍命一搏的勇气,输则身死名灭,赢则富贵荣华。”
王守一落座之后便开口道:“我也并不怨恨身受大王的连累,赌徒我见过极多,但凡入了不由自己话事的场所,未赌已经输了一半,并非输在了运气,而是输在了势力。大王自己尚且只是斗场内的一个斗士,又怎么能包揽我长赢不失?
那些入场的豪客们总是目我为敌,想要从我这里博彩豪取,但他们只要入场,输赢自凭我的心意。我真正的对手并不是这些赌客,而是坊曲间一样营生的铺主。对赌客们榨取的再狠,于我只是一时的短利,但只有斗倒了那些同行,我才能长久的宾客盈门。”
“所以,守一是在告诉我此番所以亏输,并不因为运气手段有逊,而是筹码落错了场面、拱手送人?”
李隆基听到这里,脸上颓丧之色微微收敛,眼神中复又精光闪烁起来。
“三郎不要听他邪言蛊惑,唯今安分守己才是长久自保之计,千万不要再别生事端!”
北海王见李隆基颇有意动之色,虽然并没有完全参透言中的深意,但却没来由一慌,连忙开口劝阻道。
王守一却摇头摆手道:“卑者难替尊者谋身计议,贵贱各有感受,我言既出口,大王听在耳中,就算有怎样反思,已经不是我的本意。赌中最忌摇摆不定,买定离手、义无反顾。我阿耶时常自怨错失机缘,但我并不觉得他有什么怨情,既然没有认输的担当,自然也就不会有博胜的得意。”
讲到这里,王守一便望着李隆基正色说道:“此夜王妃为府中添喜,本不该妄作别计。但眼下室中并无贰心之人,我斗胆请告大王,若我能为大王收服当此直守的京营将官,大王需作许诺将我妹子扶在正室。一母同胞的血亲,我不忍见她因父兄下流便猥在别室。”
“王妃宗籍录定,并不是我私意能作更改。”
李隆基闻言后便摇了摇头,但过片刻后却又抬手伸到王守一面前:“但守一若信得过我,此际我便同你击掌为誓,来年若能事由自主,绝不相弃!”
王守一却并不抬手击掌,只是翻身跪下用额头迎在临淄王手掌:“但得大王一言,何须作甚虚誓。匹夫之志亦不可轻侮,大王自安居府中,待我成事!”
第1034章 唯赌见性,必入彀中
清晨时分,在家人三番催告之下,京营郎将权楚临才满心不耐烦的起床穿衣。
“好不容易临到休沐时日,一大早便在内庭嚎叫!”
披衣出门后,权楚临横了一眼刚才叩门叫喊的家人,没好气的训斥道。
那老家奴弓着腰、赔着笑脸道:“奴自不敢打扰郎主清梦,只是主母连番催使……”
既然已经起床了,权楚临便也懒得再同家人计较,打着哈欠穿过后堂走进了侧厢餐厅里,当家的娘子早在屏后等待,见其行入便入前说道:“方从曲里购回的毕罗羹食,夫郎总嫌厨下整治的滋味寡淡,今早可以舒畅用餐。”
权楚临闻言后便点了点头,说话间夫妻两便并席坐定,席侧侍员数人传布餐食,又有邸中侍妾儿女们入室问安,一副大户门庭的规矩气派。
前来问安的小儿眼瞅着食案上馅料充足的毕罗只吞口水,因大妇无出,权楚临极爱这个妾侍生下的庶子,见状便要分给小儿半张毕罗,却听旁边妻子低咳两声,讪讪停下了手上动作,只摆手道:“冬早天寒,你们也归舍用餐吧。”
待到诸人悉数退去,室内夫妻两人才开始进食,彼此间也无甚交流,气氛略显沉闷。
妇人饭量不大,满案的餐食浅尝几口便欠身离席,坐在了别处。眼见权楚临用餐完毕后,这妇人才开口说道:“日前叮嘱夫郎,年前要抽出旬日时间,往咸阳去监修我阿耶墓园,夫郎可不要忘了此事。”
“一直记在心里。”
权楚临听到这话后,心中便生烦躁,但面子上还是客气的点头应是。
见丈夫反应有些冷淡,妇人便又说道:“旧家事务,本不当劳烦夫郎。但阿兄他远事在外,京中又没有别的近支亲友可以在事支当。他使人传书细嘱此事,心里很是重视,我夫妻当然不能疏忽不顾。抛开血缘的情义不说,我家近年也是多多依靠阿兄的带挈,才有……”
“我明白、明白的,若非国公使力,我今怕还沉寂杂司,无论出于亲义、恩情,这件事我都一定会办的妥当,娘子放心罢。”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些微的不耐烦,但听到妇人又将日常挂在嘴边的话语在耳边唠叨,权楚临便有几分羞恼了。
妇人见他反应如此,便也闭口不再多说。倒是权楚临自己或是觉得语气有些冲,又低声加了一句道:“但今京营仍有事务缠人,怕到腊月月中我才会有时间往咸阳去。”
听到这话,妇人又皱起了眉头,忍耐不住复作抱怨道:“今圣驾转在东都,军士盛用漠北,怎么还有这么多的杂事纠缠?夫郎自有主见,妾本不该多说,但见夫郎仍是不免忙碌,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句,早时京中选将,阿兄本已经建议夫郎你踊跃应募,不要错过这个壮功时机。如今又如何?既没有拱从圣驾的宿卫风光,也没有领掌军机的势位显要,闲在京中,却还免不了杂事的纠缠……”
听到这一番絮叨,权楚临又是默然无语,待到妇人起身离去,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谁家户中有一个过于强势的娘子,日子总不会过得太舒心。
虽然自家这娘子倒也谈不上有失分寸,但有意无意流露出对自己的轻视,仍然让权楚临倍感压抑。
但他也不愿、或者说不敢家门失和,他这娘子家世不弱,乃故年天皇宠臣、宰相李义府之女,但如今当家在势的则是他的妻兄、赵国公李湛。
李湛乃是当今圣人的故旧元从,一路追随圣人、特别在靖国时期甚有功勋表现,不只爵封国公,上半年更是接替归朝拜相的宋璟担任安东都护,乃是屈指可数、位高权重的镇边大将。
若讲家世的话,权楚临本也不差,天水权氏本是国朝显族,他父亲权怀恩也得袭爵卢国公,并在早年圣人入治长安时便入府追从。但是很不巧,正当他父亲将要入直台省的时候客死宦途,家势也因此并没有在此开元新朝步入显达。
权楚临少年时爱玩闹,只知同宗族兄弟们浪戏坊间,虽循父荫得一出身,但却一直沉寂下僚。最终还是赵国公不忍自家妹子生活寒酸,才多方努力将权楚临选在了京营。
因这一层缘故,权楚临对妻兄并自家娘子也心存一份敬重。
但唯独自家这娘子性喜虚荣,向往自己能够努力用功、封妻荫子的风光,甚至不惜催促他前往边疆险地卖命争功,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觉得妇人只将自己当做一个谋求风光的工具,心里并没有长相厮守的真正夫妻情义。
今早又受一番唠叨,权楚临全无好心情,本来打算邀请几个好友同赴坊间游逛散心,但他所认识的世族子弟如今多追从圣驾前往东都,身世不够显赫的早在娘子干涉下断绝了来往,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游戏的伙伴。
中庭闲坐片刻,他才想起来日前京营直堂签到时,有一袍泽几番邀请、姿态很是殷切,略作回想后他才吩咐仆员道:“去前厅找一找,有没有游击祚荣的名帖。”
家人们一番找寻,才找到了他这同僚的名帖,权楚临不想留在家中,一边使人前往询问是否有暇,一边着员备马离开了家邸。
他在坊曲间闲游未久,对面数骑便策马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他那京营同僚、东胡人祚荣。
彼此见面自是一番寒暄,祚荣因权楚临主动使人联络而颇感受宠若惊,姿态摆的极低,那恭敬的态度看在权楚临眼中,清早受的一番闷气也得到了极大的疏解。
“闲游也是无聊,不如去外苑游园观赏一番?”
寒暄完毕后,权楚临便提议说道,眼下世博会还没有完全结束,几处游园也是颇有风物可观。
祚荣闻言后则连连摇头:“圣驾东行,京中诸会都大失颜色。难得清闲时光,何必浪费光阴去瞧那些庸俗风物。我知平康坊有一趣处,金窟斗鸡很是精彩,将军愿否同往?”
这一届的世博会跟往年相比显得有些不温不火,也是因为圣驾东行跟北征战事的双重影响。权楚临与这同僚只是见面点头的交情,彼此趣味并不熟悉,故而才随口说了一个去处。
但听到祚荣作此提议,他不免也是大为意动。五陵子弟大凡喜爱游戏者,就没有不喜好斗鸡的。只不过随着成婚之后娘子不喜他玩物丧志,权楚临又要攀附妻兄权势,甚至连自己亲自驯养的斗鸡都忍痛送人。
这会儿心瘾再被勾动起来,他便点头笑语道:“金窟之名坊间倒是豪壮,只是往日一直无暇前往,今日倒要看一看较早年戏场有何优胜。”
于是一行人便直往平康坊而去,祚荣自然早作了各种人事安排,抵达金窟后自有事员一路引领他们前往贵宾厅堂。
见这同僚如此人面广阔、似是常来常往,原本因其东胡出身而略有轻视的权楚临不免有些刮目相看,言谈起来态度更加随和亲切。
进入贵宾厢席坐定之后,权楚临很快就被场上精彩的斗鸡游戏所吸引,两眼放光的欣赏起来。
场上斗技最精彩的时候,厢席外却突然传来了喧哗声,原来是今日宾客太多,有豪客因为没有厢席而吵闹起来。
戏斗场所这样的情景也不少见,入此欢场争得就是一个风头,权楚临对此也不陌生,少年时多有见闻。但只要不骚扰到自己,他也懒得过问闲事。
但却不想那喧哗争吵却越来越近,到最后一个穿金佩玉的豪客直接冲进了他们的厢席里,指着几人便不客气的喝令他们离开。
场中管事一脸赔笑的入前解释道厢席是专供贵客观戏,眼下诸厢唯有他们没有落彩,所以按照规定是不该使用这厢席的。
观戏正精彩处受此打扰,甚至还被一个不知所谓的外乡豪客当面羞辱,权楚临自是羞恼不已,转头便怒视身边的祚荣。
祚荣此时也是神情窘迫恼怒,瞪眼不肯让步,然而那外乡豪客挥舞着五千缗的飞钱叫嚣,一时间吸引来更多的目光。
权楚临早过了少年意气的年纪,加上在职京营这种规令极多的官司,自不愿在坊曲间吵闹露丑,见状便皱眉道:“今日且如此,各自散去罢!”
“本来约定是我要款待郎君尽兴游戏,若就此离开,日后牙门内外我还如何做人!无论斗财斗势,好儿郎又怕何人!”
祚荣这会儿却红着眼眶拉住将要抽身离去的权楚临哀求连连。
见这六尺有余的壮汉被人挤兑得如此失态,权楚临一时间也觉不忍,加上他心中也并不是全无火气,只不过几千缗的博彩豪赌让他听着便有些心惊。
祚荣拉住权楚临之后,从腰际囊中一通翻捡,取出皱巴巴的几张飞钱,再与同伴们凑了一番,倒也凑出了五千缗的数额出来,直接甩给了斗场管事:“滚出去取筹,不要再入内骚扰!”
那豪客似是也没想到几人能凑出这笔数额不小的款项,愣了一愣后便退了出去,但却没有走远,只在他们厢席不远处的通席坐定下来。
等到管事将等额的筹码送来后,祚荣一并堆在权楚临面前,咧嘴笑道:“郎君尽情玩耍,在咱们的走马地界,岂能让外乡杂流羞辱讥笑!”
见祚荣额头还有汗渍隐见,想知凑出这五千缗来也是极为吃力,但这真诚的态度却让权楚临颇生感触,抬手将筹码推了出去并笑语道:“谁家营生都不容易,无谓为了这等闲气浪使钱财!”
“输了那才叫浪使,但我相信郎君见识眼力,或许此日还能凭此赚得一笔横财,转去南曲馆里做上一把豪客!”
祚荣却又将筹码推回来,只让权楚临放心落注。
观戏几场,权楚临确也有几分意动,唯是囊中羞涩,但见祚荣态度恳切,于是便又笑道:“那便游戏一场,夺彩君等自领,没筹你我分担。”
祚荣等人又是摇头摆手道是不必,于是权楚临走出厢席绕场观察一番,最终选定了几个斗鸡,返回来后却也不作豪赌,只下了最低的一百缗筹码。
等到他们落注之后,那通席上的外乡豪客则下在了对注上,且一押就是十倍的一千缗,摆明了是要继续斗气。
很快权楚临落注的一场便开始,他所选定的斗鸡入场后便气势如虹,直将对方那斗鸡抓啄得血流如注。厢席中自是连连叫好,因那外乡豪客千缗重筹抬高了水线,这一场他们便赢得了三百多缗。
眼见那外乡豪客一脸的不甘心,权楚临心中也觉快意无比,再加上同伴们一番吹捧,更觉得自己眼光精准毒辣,于是便又继续下注,而那外乡豪客仍在对注加码,摆明了要斗气到底。
一直连赢数场之后,此处场所中一众赌客们对权楚临的眼光已是钦佩至极,各种吹捧声不绝于耳,而权楚临恍惚间似乎也回到了声色犬马的少年时代,脸上笑容灿烂无比。
至于那个一路对赌的外乡豪客则就惨了,脸色苍白、满是油汗,再见厢席中满是得意欢笑,终于忍耐不住,直从囊中取出一张万缗巨额的飞钱并怒声道:“老子少年离乡,穿州跨府,凭的就是一股韧性好运,不信今日折在此处!内厢里几物敢不敢继续落码?”
虽然连赢数场,但权楚临却始终没有忘形,一直只是百缗投注,此时见那豪客叫嚣,于是便不无得意的笑语道:“风餐露宿、行商逆旅,这般的辛苦,又何必一时的斗气输掉身家?”
“我无本生利时,你还只是怀抱呛奶的臭物,哪用你教我做事!”
那豪客明显是输红了眼,根本不理会权楚临良言规劝,仍在强硬叫嚣。
眼见对方如此顽固,权楚临也是冷笑连连,于是又拿起百缗的筹码笑语道:“便让你瞧一瞧什么叫作邪难胜正!”
但这时候,赌场中却响起了一片的嘘声:“这外乡人虽然可厌,做事却大有气派。人以万缗邀战,郎君也不可过于吝啬,弱了京畿时流的声势啊!”
人在得意时总难免些许忘形失守,再加上身边祚荣等人也在助势鼓噪:“郎君运势强盛、频频夺彩,如今更满场助阵,凭此人势也压垮了他!”
“那便应下此注!”
权楚临这会儿便也大笑说道,只是当场所管事入内点数筹码时,却发现筹码仍然不足。权楚临虽然落注频中,但却过于保守,每场不过得中几百缗,眼下一堆筹码看着醒目,却不过七千缗出头。
“可惜可惜,大好的运势,竟然就这样浪费了!但凡手指宽松一些,难得如此豪客助阵,还不能豪取万数?”
听到旁观人众的惋惜声,权楚临心中也是颇感懊恼,此时又被群众声言架的有些下不来台,索性将牙一咬,抬手将管事招至近前低声道:“此日闲游至此,随身无携重财。但我在京中也并非没有来历,事后家人再来补数。”
继而他便将自家身世住址略作交代,那管事听完后顿时肃然起敬,叉手弓腰地说道:“郎君若早将名号道来,哪会有闲人敢入前骚扰啊……”
被人如此尊重,权楚临也是颇感得意,只是矜持的摆摆手道:“非此厌货频作纠缠,我等观戏尽兴则可。门风严谨,终究不好在此意气喧闹。若是无疑,且先补足落注罢。”
因需赌场先作筹码垫付,管事告罪一声,匆匆退出请示,片刻后便红光满面的返回说道:“得知郎君名号,东主斥我岂可两千缗寡少钱数羞辱,愿意添注到两万缗。那外乡豪客柜上还押万缗,凭此一注可以直将清囊!”
“狗才,难道我不是你家常客贵宾?凭何我入此中可支不过五百缗、还要留笔立据的押信,换了人来便连万缗都可豪支?”
一边的祚荣听到这里顿时一脸不悦的抱怨道,而那管事只是一脸局促的搓手低笑,并不回答。
权楚临听到这话后,不免更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并觉得祚荣这番责怪没有道理,凭势位、凭家世,你哪一点可以同我比较?
他这会儿正懊恼刚才过于保守,听到那外乡豪客还有余财、而这赌场又这么给自己面子,便打算将错过的运气一把追回,于是便大笑道:“那么,便超度他一程!”
虽然心中满是轻狂,但事涉几万缗的豪赌,权楚临也不敢等闲视之,再次前往鸡笼细细挑选将要上场的斗鸡,对每一只斗鸡都认真的打量观察,简直比新婚洞房还要观摩得更加认真。
趁着他认真挑选斗鸡的时候,祚荣悄悄离场,来到赌场内里的密室中,望着等候在此的王守一笑语道:“唯赌可见人性,只凭此番加码,可知此獠必定入彀!”
王守一闻言后也大笑起来,拍拍祚荣肩膀笑语道:“那么我便先行一步,去南曲馆中选好宴场,等待兄等引客赴宴了。”
第1035章 三月龙兴,幢盖张护
花费了好一番时间进行观察挑选,一直等到周遭看客们都开始不耐烦的连声催促,权楚临才终于选定了要作落注的斗鸡。
场馆中本有即定的赛程安排,但这样的场所一切规定总是要围绕豪客们服务,所以随着权楚临选定落注之后,随即便将这一对斗鸡安排在了下一场,要尽快的比斗出一个结果出来。
金窟名声在京中斗鸡行当里虽然颇为响亮,但单场数万缗筹码的赌注也并不常见,就连其他场馆中的看客们都蜂拥而来,一时间场馆中已是人满为患。
权楚临在京中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自不想被群众围观打量,选定了斗鸡后便退回了厢席内,只留下两名随从家奴在场边盯守。
回到了厢席后,他顺便着人取来纸笔写定签押借据,虽然场馆的管事一再表示凭其身份不必如此,但他身为京营郎将,终究不可与这一类的场所营生有太多模糊纠缠,彼此间还是清清楚楚的要好。
眼见此人虽已入彀、却还要维持一个面子上所谓的清白,祚荣嘴角便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这大概也是世族子弟们一个通病,对形式的重视远远大过了实际,但其实底子里却与他们所看不起的俗流卑员一个模样、五毒俱全,一些欲望甚至还要更加的强烈,本质的德性也要更加低劣,特别在一些非常的场景际遇之内,会更加的没有底线。
等到场馆为权楚临凑足了两万缗的筹码落定,那外乡豪客自然遭到了看客们的言辞挤兑。其人自是不甘示弱,果然如同权楚临所期待的那般,直接押上了所有的身家。
于是这一场豪赌便正式展开,虽然说权楚临对自己的运势与眼力充满了信心,但事关几万缗的输赢,他心里也是颇怀忐忑,但不久后终究还是将有横财入手的期待感压过了心里的不安,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巨财入手后该要如何使用。
钱是人间第一等的好物,哪怕权楚临这种出身世族官宦人家的实权郎将。
早前他在宅外别处私养了一名姬妾,为他生儿育女,便是因为俸钱不足供养外室,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家求助。夫人虽然不失大妇气度的接纳包容、收养在邸,但却规矩深刻,甚至连他日常对儿女过分亲昵宠爱都不准许。
这自然让权楚临倍感压抑,他心知夫人是绝不准许未来家产拆分给妾生孩儿,哪怕自身无有所出,也会在堂兄弟门户中挑选孩儿养作嗣子。
权楚临却不忍自己的亲生血脉未来流落街头、落魄度日,所以豪赌这一场,也是希望能给妾生的孩儿置办下一份赖以谋生的产业,算是他在大妇强势监察的情况下所能做出为数不多的父爱关怀。
心中这般盘算设想着,厢席外热烈的喝彩声打断了权楚临的思绪,他再垂眼望向场中,只见自己选定的斗鸡正斗志高昂的将对手抓啄追杀,一面倒的形势自谈不上精彩,但因事关数万缗巨财的归属,还是让人激动不已。
“恭喜郎君、恭喜郎君!”
虽然结果还未出现,但祚荣等人已经在纷纷祝贺权楚临了。
“斗局未了,还言之过早。对面虽然技艺稍逊,但也韧性十足,瞧其走躲有力,料想还会有一阵反扑。”
权楚临笑眯眯的摆手应道,心里自然也是觉得自己赢定了,已经开始讲起夺彩赌资的分配:“若非祚大此日招请,哪得如此缘数?先时也是你等凑定筹码,横财需散才可积德,得手之后诸位各因分数领取,谁若推辞,那是不把我当真朋友看待……”
众人听到这话,夸赞声自然更加的热烈。
然而此时的场中却发生了新的变数,那对手斗鸡不再只是走避,开始蓄力反击起来。权楚临对此也不感到意外,这么大的场馆想要让斗鸡精彩,匹配的对手自然不能差距过于悬殊,否则如何勾动看客下注?
但他对自己的眼力还是有信心的,仍然稳坐看席,可是当见到对手斗鸡竟然抓破了自己选定的斗鸡翅根,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斗鸡角斗虽然靠的是爪喙进攻,但两翅却是能够稳定身形,一旦被伤,战斗力必然大幅下滑。因这一轮反击伤害到根本,战况顿时走向成谜,不由得便让人紧张起来。
此时的权楚临也是如坐针毡,再也不复此前的淡定模样,眼眶通红的挥拳助威,那青筋暴起的形态较之场馆中任何一个看客都要更加的激动。
又经过大半刻钟的激烈缠斗,伴随着看客群众们的惊声惋惜,权楚临落注的那只斗鸡直接被啄死在场中,而他也如场上那遍体鳞伤的斗鸡一般呆坐席中、没有了一点的生机活力。
唯一聊可安慰的,是那反败为胜的外乡豪客并没有再入前叫嚣,而是在管事的引领下快速离场、前往领取自己赢来的赌资。
满馆的看客们,这会儿也在飞快散去,或许心中难免有些幸灾乐祸的恶趣,但敢作如此豪赌的自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继续留下来看热闹兴许就会遭受迁怒波及,毕竟看热闹也是要有眼色的。
甚至就连那些场馆管事们,这会儿也都不急于上前催促几时还钱,毕竟这样的家世身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真敢拖欠不还,自有无穷的市井手段让人难堪,付出更大的代价。
“郎君不必过分忧虑,我在京中还有两处恒业,虽然不算雄大,但若变卖出去,也能填补些许亏空。”
死寂的厢席中,祚荣在沉默一会儿之后便开口说道。
“祚大,我、我怎能……”
权楚临此时自是满心的懊恼悔恨,眼见到手的横财没了不只,转眼便又背负上万数缗的巨债,里外亏空巨万,这实在不是常人心肠短时间内能够接受的。
见权楚临还有些抹不开面子,祚荣则一副义薄云天的姿态摆手道:“今日是因我招引郎君入场,所以生出这样的邪灾。于情于理,我也不能让郎君你独身承受!人间但有义气长存,哪惧清贫度日,区区一场赌事,岂能斗垮壮士志气!”
听到这番话,权楚临自是感动不已。万数缗赌资虽然数量不少,但对他家而言也不算什么承受不了的数字,否则他也不敢作此豪赌。
唯独家中财事大权都在夫人手中,若知他在坊曲中豪赌巨亏,只怕余生都要不断的唠叨频说。想到那样场景,权楚临便忍不住心里犯怵,自然不想一世在家都抬不起头来。
“情义深浅,只在心知。今日的确是放纵孟浪,了结此事后,你我便是不异手足的义气伙伴!”
既不方便在家中抽拿钱款,权楚临也只能仰仗主动凑上来的祚荣,自然是满口的好话。
祚荣则不作更多虚辞,主动出面去同场馆管事约定后续还款的事项,不久后便返回来说道:“已经讲定了,只要年前能够还定,此事不成大扰。”
言虽如此,一众人自是愁容满面,好心情荡然无存,自然也就不愿继续逗留。
只是在离开之前,权楚临还是暗嘱家人将那两只斗鸡讨要过来,要细察一番场馆究竟有没有暗弄手脚,同时也是留下一个后计,若果真到期凑不齐钱款,说不得也只能动用一些官方的权势逼迫场馆低头让步。
一行人策马缓行在街巷中,可谓身心颓丧,祚荣却又提议道:“如此落魄形态归家,家人难免担忧盘问,不如且去南曲馆里召来风月洗刷心情。万数缗的巨资都豪掷出去,也不必再吝守小财、亏待了自己。”
权楚临此时自然没有什么寻花问柳的心情,但祚荣这番话确也说到了他的心里,往常他不失谨慎自守、对私欲多有压抑,可现在自我的防线已经被那万数缗的巨债攻破,不如索性彻底的放纵一番。况且若就这个样子归家,自家娘子若不作盘问打听那就真见了鬼了。
于是一众人又转向往平康坊南曲行去,也算是怀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贪短乐、莫顾前程。
但他们各自囊中私己早在金窟便被扫荡一空,唯独权楚临囊中还存几十缗的现钱,若在往常平日,倒也足够坊间戏闹花销,但在眼下却有些配不上将要狂作放纵的心情。
平康坊风月胜地,大凡稍具名气的馆堂便花销不少,若再点选什么花魁名妓,几十缗小钱连酒酪果点的打赏都不够。
终究还是祚荣豪爽大气,直接就市典卖了所乘良驹,换来几百缗的现钱,一众人才又豪迈的直投南曲名馆而去。
虽然这大半天的经历让人身心俱疲、难生快意,但对祚荣这个平日不甚关注的同僚,权楚临却有了新的认识,并不觉得此人坑害了自己,反倒觉得是一位难得的知心好友。
一行人在乐馆坐定,自有仆员递上伶人花牌供他们进行挑选,权楚临便也暂将心中的愁情抛在脑后,量财点选了几个颇擅唱辞的伶人。
只是当伶人入厅后,却并非权楚临刚才点选几个,而是色艺更加精妙之类,且当中一个更是镇馆的头牌花魁,入厅后便态度殷勤的招待邀宠。
虽然美色迷人,但终究怪异,权楚临正惊讶狐疑之际,屏风后又转出一道身影,正是早早入此准备的王守一。
“诸君脚程真是迅疾,让我好一通追赶,幸在没有错过,总算追赶的及时,不将后事遗在明日!”
王守一阔步入厅,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拱手便向权楚临见礼。
其人在坊间名气不小,但却算不得什么台面人物,浸淫官场的权楚临自然有些陌生,望着他不无好奇道:“某等友人私聚,未知足下何者?”
“坊号王六,区区贱名不足郎君挂齿,唯此日因户下产业巧与郎君结缘,所以冒昧入前问好。”
王守一倒也不觉得没面子,仍是笑容满面的回答道。
“这便是金窟背后的主人,郎君勤于职事,自然不熟悉这些闾里人物。”
还是祚荣凑上前来低声介绍,权楚临才明白这是遇上了债主了,心中自有几分局促尴尬,但却将神情一肃皱眉道:“前事自有约定,并不需足下追赶催促。若无别的事端,请容某等自在寻乐。”
见对方误会自己是在追讨债务,王守一又是一笑,但也并不过多解释,抬手指了指他所挑选的几名伶人,笑语道:“郎君身在要职,平日里难就清趣,略得暇时岂可草就俗色消遣,所以我自作主张,另作挑选。此身不才、难得青眼,但是美人无辜,循此绝色带挈,能否近前讨要一杯酒水?”
对方既是自己的债主,又将姿态放得这么低,若再不假辞色,不免有些不近人情,于是权楚临便也不再肃容抗拒,指了指远处空席,仍然不乐被此坊间杂流近身。
王守一也并不羞恼,入席坐定后便示意伶人们献艺热场,并不断的举杯祝酒,态度之殷勤热切自是让人得有极大满足。
自古以来,酒色便是交际场中最好的润滑剂,在王守一有意逢迎,加上祚荣等从旁凑趣,还有那些早得叮嘱的伶人围绕助兴,权楚临心中的提防便渐渐松懈,不再介意王守一逐渐的移席靠近。
“你等诸娘子,可不要将权郎作俗常欢客应付。其家中大君早年还曾是咱们万年县的临门父母,若能得天假年,如今必是政事堂的坐直相公!”
王守一告诫诸伶人们侍奉殷勤,同时也是吹捧权楚临家世。
伶人们闻言后自是肃然起敬、侍奉的更加殷勤,而权楚临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只是摆手矜持笑道:“天赐大运岂敢窥议,六郎这么说那就言近妖异了。但若使府君仍然在世,具位一员台省首席是颇可盼望的……”
话讲到这里,矜傲之余、他也略感几分心酸,若家势仍有可作仰仗,他如今也不必屈就赵国公那鹊起的幸徒,对家中娘子事事忍让。
眼见氛围铺垫的差不多了,王守一便打算讲起正事,他抬手屏退一干闲杂人等,就近权楚临后便掏出对方不久前在金窟签押的借据递了过去,同时口中低骂道:“馆中那些蠢物,真是什么样的手笔都敢接纳!我得讯后已经狠狠教训他们一番,今将原物奉还,恭请郎君笑纳。”
权楚临本已酒酣脑热,但在眼见到这一幕却清醒几分,抬手将借据退回并皱眉道:“六郎这是在做什么?私情是一桩,前事另一桩,难道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贪财怯事的卑劣之人?”
“怎么敢、怎么敢!郎君名门气派、事必有应,但我虽然只是闾里下才,也知朝廷吏治严格深刻,郎君职当要司、若因此遭御史风闻、勾院查问,于前程难免会有影响。开馆营业、自然爱才,但若因此区区万数缗数干防来年一位国之大员的际遇前程,我的罪过可就深重了!”
王守一这番话也说中权楚临的心事,当时他只觉得签出的借据转头就能拿回,所以才一副守规矩的姿态,却被想到直接输了个彻底,借据留在了场馆中。
朝廷吏治本就严谨,他身为京营郎将,规矩则就更多。一旦留下的笔迹字据流露出去,被监察官司见到而遭举劾,即便谈不上前途尽毁,但京营郎将这个官职多半保不住了。
“那我便多谢六郎了,此物暂且收回,但所涉的事项绝不会就此抹去!”
事关自身前程,权楚临也不再好面子的继续倔强,接过那借据来便就案撕碎、投在灯火中烧成灰烬,又说了几句漂亮话。
王守一将这一幕都收在眼中,但也并不发声阻止,只是微笑道:“郎君难道不问一问,我是缘何作此深情?”
权楚临心里当然清楚王守一必然有所求告,但既然对方不说,自己当然也不会主动提及。这会儿见回避不过去,于是便把玩着酒杯乜斜着对方微笑道:“我同六郎前是陌客,今则循此生情。这一份情义需望长久,自不会止于此席此刻……”
到了这一刻,权楚临世族子弟的虚伪与歹毒也流露出来,言辞虽然客气,但也饱含着威胁,你最好不要做什么过分请托,否则老子之后自有无穷的时间手段找你麻烦。
既然选定了权楚临,王守一对其背景秉性之类自然都有充分的了解,自信能够不失拿捏,闻言后便也笑起来,言辞更进一步道:“郎君在朝少壮,前途必将显赫,我又怎么会短视到片刻内便榨干人情。既然言及于此,我也不再作隐瞒,某虽闾里走卒,但同时也是贵人门生……”
听到这话,权楚临神情便有些不自然,同时也好奇对方有何背景。
“我是身受临淄大王吩咐,请京营派遣卫士时不要只是专顾王邸,大王于坊间另有别业,希望郎君排布调度时能够略作关照,使员守护。”
勾人入伙,并不能奢望一步到位,只要私底下有了牵扯,自然有办法让对方一步一步的越陷越深,所以王守一所提出的也不是什么过分要求。
但尽管如此,当听到王守一背后竟是临淄王,权楚临也顿时惊出一身的浮汗,不作回答便骤然起身,拔腿便往厅外行去,又将世族子弟端庄外表之下的胆薄无情表现的淋漓尽致。
王守一见状后并不阻止,只是坐在席中持杯冷笑。但唯这种任其离去的态度,让权楚临更觉得心中不踏实,只觉得对方必然还有更多后手,在厅外徘徊一番又折转走回。
再返回来时,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什么笑容,脸色铁青的指着王守一怒喝道:“你这闾里的下才,究竟存何歹计?临淄王私会台臣,已经伏法遭受禁锢,如今竟还敢遣员构陷京营将官,他难道真的厌烦自己爵禄长享?若只是看顾别业,大可以直告留守,何必陷我徇私!”
“大王有什么私计,不是我这下员能作窥度。但郎君若觉得我在构谋歹计,那可真是冤枉。我若真要威胁郎君,方才又怎么会坐视郎君焚烧借据?此番言事,凭的是郎君待我有情,但若郎君果真事中不便,我也只能吞声作罢,难道还能将此乌有之事牵扯郎君?”
王守一施施然说道,但权楚临脸色却更加的铁青,再望向祚荣等人时,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原本他大可以直谒留守府进行揭发,凭那借据便可以交代的清清楚楚,是遭人哄骗而后威胁。
但他太想维护自身的清白,拿过借据便当场焚烧,若刑司真的断问他烧掉的是什么,凭他一人言辞又算作什么有力的证词?
现在他也想明白,祚荣等人必然也是受王守一或者临淄王的指使,若他真敢主动揭发此事,几人供词必然会将他往死里陷害。那张借据本是他为数不多可以证明自己涉事不深的证据,却被他自作聪明的亲手烧掉。
空口无凭,刑司又会不会相信赌场只凭他的家世誉望便出借万缗巨资?哪怕这只是哄骗他入局的把戏,但只要旁观者咬定供词内里多涉隐秘,他讨回烧掉的举动自然也理所当然。
权楚临越想越是惊惧,最终也没能横下心来将自身置于莫测凶险中,只是心存侥幸的厉声说道:“若只是调配卒员看守别业,这事我可以答应。但若贪心不足,更作得寸进尺的要求,拼却两伤、鱼死网破,我也绝不投身邪途、玷污家声!”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郎君事国以忠诚,大王身为宗家贵戚,又怎么敢作什么自伤的蠢计!”
眼见权楚临低头让步,王守一也是笑逐颜开,拍着胸脯保证道。
发生了这么一桩事,权楚临自是彻底没有了玩乐的心情,也不再做什么客气姿态,转头便离开厅堂。王守一又给祚荣打了一个眼神,祚荣便点了点头,阔步追赶了上去。
乐馆门前,祚荣入前为权楚临持辔,权楚临自是恼恨对方坑害自己,挥起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的一顿抽打,而祚荣也不作躲避,只是垂首默然引马前行。
“祚大啊祚大,你自己热衷寻死,又为何来坑害我?我同你无冤无仇……”
行至坊间偏僻之处,权楚临才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的斥骂道。
祚荣抬起鞭痕密布的脸庞苦笑一声,涩声说道:“郎君现在的困苦,日前我也饱有领受,宗家隐私纠缠,却让我等下员遭受殃及……我心中未尝无怨,若此王注定不恭,何不直接引刀斩断?”
“你这下胡蠢计,言则简单,事中的艰深隐秘,你又能看知多少!”
权楚临心中自是暗恨,听到祚荣如此抱怨,又忍不住斥骂一声。
他自是一刻都不想再同这个看似尚义、实则奸恶的胡人相处,但又担心其人或还不清楚当中所蕴藏的凶险而言行不够谨慎、连累到自己,所以也就由之跟随,准备回家后再告诫一番这当中的利害。
入户中堂坐定,权楚临一通分讲,祚荣自然也是连连惊诧作态的配合。只是在垂首听训的时候,眼神总忍不住向堂外一株大树瞟去。
“我告知你的事机利害,你一定要深记心中、切忌有犯!”
权楚临见祚荣仍有几分心不在焉,便又皱眉厉声道。
“明白、明白!”
祚荣自是连连点头,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指着堂外大树询问道:“请问郎君,此一株树冠何处得来?”
“是我先父旧事万年县时,县廨翻新需作砍除,先父感念此树颇有遮阴之惠,所以使钱典出移植中庭。”
虽然有些不满祚荣的不知轻重,但权楚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一番。
祚荣闻言后自是连连感叹府君长情、眷顾人物,接着便又点头道:“怪不得,我入户便见此树异态,绝不是寻常民户中能够生长滋养出来,原来是出在了官门。郎君观其顶盖三重、状若华盖威幢,实在是神异不俗!虽然是从官门移出,但也绝不是什么样的寻常门户人气能够养活成材啊!”
“祚大你还懂得观风望气的方异之说?”
权楚临听到这里,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又开口问了一句。
“我并不懂,只是少时受先父教传,略知几分。先父旧于营州确有几分异能,旧者契丹贼酋李尽忠作乱,东胡诸部多有应从,唯我先父知其必亡,宁死不从。果然事如预期,贼徒骤起骤亡,受其牵连者不知凡几,唯我家能免事外,先父虽然罹难,但总算是给儿孙留下一份生计,得幸入朝供事,虽然也谈不上势位兴盛,但跟其余动辄灭族者相比,已是极大福泽……”
祚荣先是感慨旧事,旋即又转过话头说道:“此树能够移活,户中必有非凡人气滋养。敢问郎君是否三月生人?又或府中有三月出生的丁男?”
“那你却料错了,我是八月生人,膝下庶出一子则在四月。这又有什么说法?”
权楚临回答道,同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那就可惜了,三月龙兴,若庭生幢盖张遮庇护,那可是贵不可言的命格……”
祚荣先是一脸惋惜的叹息道,旋即又摆手说道:“这也是一幸,如此命格器具不该生在民户。方今盛唐雄世,实在不容如此……唉,我一时杂说,郎君不要在意。但既然大缘不符,此树还是不该久留,趁早砍去、可以免生事端!”
“你这胡奴,也是净说胡话!此树我先父所植,预示如何都是先人惠泽,岂能更改违背!”
权楚临闻言后笑骂一声,只觉得祚荣信口开河,也并不放在心上,转又叮嘱一番,才将他打发出门。
送走了祚荣后,因知夫人还没有就寝,权楚临便坐在中堂,无聊时视线落在庭中树冠上,往常见惯的场景因为祚荣胡说提及,一番打量后倒真觉得这树冠的确有几分像是华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别样的感受。
待到门仆禀告夫人已经入睡,权楚临这才走出中堂,直往侧厢妾室房中行去。
大妇虽然得体包容,但对外宅妾室也不会过分关怀,这妾室所居一间小屋,儿女俱都挤在一处。权楚临来到时,已经睡下的儿女们又被惊动起来。
见到乖巧伶俐的庶子,权楚临不免又想起祚荣那番胡说,他虽然并不当真,但却难免遐想感慨,拍着儿子的额头叹息道:“可惜、可惜,终究只是一个贱器命格,若能生在三月的话……”
“夫郎何出此言?”
那妾室闻言后脸色便有几分不自然,张口询问道。
权楚临既不将此当真,也就不作隐瞒,随口将祚荣刚才几句闲言道出,而那妾室在听完后,却蓦地双肩一颤,直接将门窗关紧,赶走了儿女们后,才跪在权楚临面前颤声道:“这是一位真有道行的异人啊!夫郎既言此事,妾也不敢再作隐瞒,当年孕信入怀,夫郎却一别数月,后来返回寻找,妾因知三月命犯主母恶月,恐她厌恶小儿,才诈称小儿生在四月,但其实是生在了三月里……”
权楚临听到这话后也是一惊,回想旧事,脸色也不免变得郑重严肃起来。
当年因为夫人管束严格,他也没有余钱支撑外室花销,的确有几个月断了往来,直到得知妾室生下男丁,这才硬着头皮恳请夫人将这母子接回邸中养起,孩儿的生日也只是听妾室告知,并不确知。
“这、这难道……我家,嘶、此事不能马虎!”
想到祚荣那一番言辞并当时表情神态,权楚临一时间既有震惊庆幸又有惧怕,良久之后才陡地叹息道:“这恶妇、这恶妇!因她妒海行浪,险些坏了我家门大幸!”
他作此感慨之后,又拉着妾室低声叮嘱道:“胡奴片言、不可轻信,择时我再寻访京中高人细问,但你要切记千万不可将孩儿真实生辰同别人讲起,不要因为贪言坏了我家门将要大兴的吉兆!”
且不说权楚临那既惊且喜的纷乱心情,祚荣返回自家坊邸后,先是寻来伤药敷治了一下头脸上被权楚临抽打出来的伤痕,然后才寻来家奴询问道:“家中新入几处产业,各自行情如何?”
今年因受圣驾东迁并北征战事的影响,京中多有人家抛售产业,借了王守一在坊间的人面势力,祚荣也添置了几处恒业。
讲到这个话题,家奴也是一脸喜色道:“今冬行情较夏时多有回暖,几处产业都有增值。待到来年北征事定,圣驾归京,这些产业必定还会再有增长,大可长持在手,有此几处填补,日后生计不会再有窘迫……”
“趁此行情正好,全都发卖了罢!长安虽好,不是卑胡久居之乡,日前有营州故人传信有人在彼暗访我部族旧事,料想必有后文。圣人高高在上,自不在意我这区区胡种,但哪怕只是在事的员佐想要虐胡邀宠,我也无从招架啊!”
祚荣神情忧怅的叹息道:“所以我才要费心费力的涉入一些隐私人事,希望那些人能替我稍作圆转。但这种外力终究不可久恃,与其强持恒业、不知来年便宜哪人,不如浮财抓握在手,随时应对不测。
今上气壮度狭,对待诸胡远不如先代君王宽容,即便此番能幸免于祸,如今大唐朝堂也绝不是我这类失势胡种长久委身的良处。唐业日趋雄壮,外敌已难滋扰,想要趁乱脱身,唯从内部寻机。
临淄王宗家一吠犬而已,旧年其父兄势力仍具,尚要折戟圣人势前,他或自度秉性志力类比今上,但纵有谋略、注定只是闹剧一场。反倒权某此类欲大胆薄之徒,若能鹊然躁起,能更增唐国君臣内防心迹。即便不能弥祸世道,但也难免会有一番骚乱纠察。
但无论他们成或不成,于我利害都浅,若祖灵庇我,能够让我趁乱出逃自是最好,即便不能,于此人间我也不再是一个寂寂无名的过客。
王六虽只闾里小奸,不通豪杰大欲,但总有一言没有说错。匹夫之志亦不可轻夺,生而此身,即便已经无望雄业,我也绝不会束手待毙、遭人捂杀于京中!”
第1036章 漠北天寒,人心涣散
时入隆冬,大漠朔风扬沙、遮天蔽日,位于漠北的郁督军山周边地区也难免遭受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流洗礼。
对于历代中原王朝而言,来自大漠的胡虏始终都是杀之不尽的主要边患。哪怕强盛时能够雄军北出、犁庭扫穴,但往往几十年后,又会有胡寇滋生出来、南下寇掠,让人不胜其扰。
这些胡寇之所以杀之不尽,地理因素占了很大的原因。传统的中原王朝,北疆往往以阴山为界,横亘于漠南的阴山也是地理上农耕与游牧生产的分界线。
阴山山脉东西横陈,阻挡了自漠北南来的寒潮,其南部的河朔等地虽然较之中原大地也是颇有荒凉,但因有黄河的滋养,仍然不失农耕的条件。
而在阴山以北,则就是面积广袤的沙漠,地产贫瘠、气候恶劣,很难维持大部落的生存与繁衍,往往也成为了中原农耕政权难以涉足统治的地区。
可是在越过大漠之后,地貌特征又发生了变化。漠北的郁督军山山系大体同样也是东西的走向,对寒潮的阻隔与地貌的形成所发挥出来的影响并不逊于阴山山系。
因此漠北地区以郁督军山为中心,形成了一片北达北海、南抵河西的广袤草原。
而漠北这一片草原,便是北方诸多胡部的发源地,远至匈奴、鲜卑、丁零、柔然,近世的突厥、铁勒等诸部,包括后世的回纥、蒙古等等诸多北方胡部,都是从这片草原上发展壮大起来。
所以,以郁督军山为中心的漠北草原,才是包括突厥在内的众多北方游牧政权的根本势力范围。只有在漠北草原统一诸部的游牧势力,才有资格、有实力穿越茫茫的沙碛,南下对中原王朝实施寇掠。
因这样的地理格局所衍生出来的势力走向,在过往千百年来也在不断的重复循环。
中原王朝盛极的强汉时代,各种代表着辉煌边功的名词,诸如封狼居胥、燕然勒功之类,所指向的统统都是漠北草原地理核心的郁督军山,只是不同时期的不同称呼。
孕生出无数北胡势力的郁督军山,自然也就成了漠北诸胡共同的起源地,有着近似圣山的意义与地位。能够设牙郁督军山,也是所有北胡部落共同的梦想,代表着拥有了号令漠北群胡的权威与势力。
虽然对中原王朝而言,阴山以南的敕勒川地区是与漠北诸胡或战或和、各种事件发生最为频繁的地方。但是作为瀚海中心的郁督军山,才真正决定了漠北势力兴衰的走向。
早在南北朝时期,发源于郁督军山西麓金山的突厥作为当时草原霸主柔然的奴部、东迁进入草原政权的核心地区,自此开启了其辉煌的崛起历程。
最初的突厥仅仅只是草原上并不起眼的一个小部落,但当时的阿史那部不断的联合兼并其他弱小部族势力,并最终联合当时的西魏政权击败了柔然,取得了郁督军山的控制权、设牙于此,正式宣告成为新的草原霸主,开启了其长达百年的草原霸业。
虽然当中在前隋的一系列外交操作下,突厥以金山为界分裂为东西突厥,尽管东突厥不再统控西域地区,但其部族起源壮大的郁督军山仍然牢牢掌控在手,漠北群胡莫能争锋。
因西突厥的阻挠,没有了继续向金山以西的西域地区扩张势力的余地,东突厥唯有加强对漠南地区的寇掠。为了保持对新生的大唐帝国的震慑,东突厥颉利可汗甚至一度将牙帐转迁到漠南地区。而这一番动态,便丧失了对根本地的掌控。
于是,以薛延陀为首的铁勒诸部因不堪忍受东突厥的压迫,纷纷倒向大唐。
同时,颉利可汗的侄子、统率东胡诸部的突利也背叛了颉利可汗,继而大唐雄兵尽出,直接在漠南之地便解决掉了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这个东突厥的亡国之主至死也没能再次返回郁督军山。
大唐攻灭东突厥一战,在唐太宗精妙绝伦的战略布置之下,甚至都不需要劳师远征的抵达郁督军山。但这又给了薛延陀以狐假虎威的机会,薛延陀挟助战大唐攻灭东突厥之威,设牙郁督军山,希望成为草原新的霸主,不臣之心已是昭然。
因此过了十几年后,大唐军队再次北行一遭,将薛延陀彻底消灭,自此漠北再无强悍胡部敢于挑衅大唐之威。
这一局面一直维持到高宗后期,东突厥余孽因不堪常年征战之扰而起兵叛唐,但也是旋起旋灭,直接在漠南便被裴行俭率兵讨定。
倒是作为阿史那疏族的骨笃禄兄弟,因为赶上高宗宾天、大唐朝局混乱的好时机,声势逐渐壮大起来。
一俟在漠南取得了一定的势力基础后,骨笃禄旋即便回兵北上,出兵寇掠驱逐在大唐羁縻管制下瓜分郁督军山区域的铁勒诸部,再次设牙于此。就是因为若不设牙郁督军山,便谈不上是突厥的正统,无从继承东突厥的遗产。
开元以来,大唐国内百废待兴,即便对外有所征战,主要针对的还是吐蕃这个崛起于高原的新对手,解决陇右的边患。而对北方的经略则就止步于漠南,对漠北地区并未深作经略。
朔方三受降城的建立,虽然让大唐重新掌握了漠南地区的战略主动权,让突厥难以再频频南下寇掠,但对漠北的情势干涉与影响力度却不大。
过去数年,大唐自是内外勤修,而退缩郁督军山的默啜倒也并非再虚度光阴。虽然不能再南下寇掠,但也给了他时间重新确立在漠北的霸权。
漠北胡部众多,但真正实力强大的却少,这也是因为大唐过往的羁縻统治,将一些势力强大的部族诸如回纥、契苾等部落迁移到漠南安置,不愿漠北再出现诸如薛延陀之类强大的对手。
这也给了默啜以兼并壮大的机会,虽然他是败部北逃,但也终究有着与大唐军队正面对抗的经历,再加上突厥原本的构建体制,无论是战斗力还是组织力,都远非漠北这些部落能比。
因此过去这几年时间里,漠北地区真有几分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气氛,在默啜不断的寇掠兼并之下,这些胡部们不得不再重新接受突厥牙帐的管辖,聚集在郁督军山牙帐周边大大小小的部落,统合起来也足有十几万帐部众。
漠北牧民们的生活习性也大受天时影响,夏秋之交冰川融化、水草丰美,诸多部落逐水草徙居,广泛分布在郁督军山与北海之间的河川草原之间。
入秋之后,气候转寒,草原上一马平川,无从遮挡极北南来的寒流,众部族便纷纷转移到山南的沟谷间设帐过冬。
每每到了这一时节,也是诸部向牙帐捐输入贡的时刻,各支牙帐统率的军队穿梭于山丘谷底定居的各部落之间,勒取他们的牛羊物资向牙帐输送。
这一类的物资征发自是令诸部族苦不堪言,但若抗剿的话又没有那样的力量。若仍游徙在外,便不只是一些财物的损失了,一场风雪席卷可能就会是灭顶之灾。
今年突厥的情势较之往年更加严峻,因为大唐军队北征的消息早已经由南面游徙返回的部落人众口口相传的传播开来,而牙帐对于人员物资的征调较之往年也沉重数倍。
“这见鬼的天气!”
山谷的营地里,一名须发灰白的老翁一边咒骂着大雪方晴的天气,一边指挥着部落中的壮丁清理毡帐上的积雪。
他视线略一打量,便发现不远处一处毡帐正有浓烟翻滚出来,顿时一惊,阔步行走上前,着令族众们用厚厚的毡布覆盖漏烟的裂缝,同时走进烟雾缭绕的帐中破口大骂道:“牙帐前日传令严禁烟火,你们不要命了!”
草原上过冬自然没有太多的柴炭取暖,牛马粪便烘干后便是最主要的燃料,但这一类的燃料却都烟气极大且浓而不散,这在地势开阔的草原上自是最好的查探标识。
为了不让唐军轻易寻找到部落聚居地点,入冬后牙帐便传令诸部今冬严禁烟火取暖,希望籍此来蒙蔽唐军斥候的耳目。
寒冬取暖也是一个奢侈享受,普通牧民即便收集到燃料也要统一上缴,不准私留。而这毡帐正是老翁儿子所居,老翁官是吐屯,掌管左近数个部落、几千帐民,类似唐国的刺史、县令之类的临民掌印官。
“孩儿手脚冻伤,再不取暖恐怕不救……”
听到老翁的斥骂声,内里钻出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人,一脸忧愁的指了指包裹在皮毡中的几个小娃娃,满脸的心痛并愤懑:“与其这样的寒冻等死,不如早早的迎上唐军,拼个生死!”
“你拿什么去拼杀?族中壮卒早被征调七八,几天后梅录还要再来搜查征用,我部还要出兵五百……”
老翁同样的一脸愁色,入冬以来牙帐频繁的征调,已经让部族中的壮丁所剩无几。哪怕他这个首领都度日艰难,普通的牧民自然更加悲苦。
待到部民用雪块填灭了火塘,老翁才看一眼帐中可怜的孩子,叹息道:“娃子若熬不过去,是他生逢歹命,开年春暖再作生产,不值得为此冒险。若只引来唐军还倒罢了,若被牙帐巡查的卫队察觉,合族怕都要遭连累……”
虽然炉火扑灭的及时,可在不久后,山谷外的原野上还是响起了马蹄奔腾声。谷中一干部落卒众们闻此声响,纷纷惊容变色,为数不多的男丁聚集起来,各自提刀挎弓的警戒起来。
来者是几名直属牙帐的甲伍卫士,但却并没有追究私生烟火的事情,快马冲进部落后便召来老翁疾声吩咐道:“南面有唐军斥候出没,速速召集人马,同去围杀!”
说完这话后那几名武士便匆匆离开,还要去左近别的部落通知并调集人手。
老翁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吩咐族众们饲马准备,旁边他儿子则有些不悦,入前劝告道:“阿耶哪用这样勤事,唐军人马精壮,去得早死得快……”
老翁闻言后却白他一眼,看一看族众们破败简陋的武装后叹息道:“你还真打算同唐军决胜?可汗暖卧牙帐,全不关心下民死活,外出瞧上一瞧,若是唐军大部至此,越早归投、越得见重啊!带上牙帐发给的募士名簿,不要让唐军见我部老残便存轻视,来时两国大部会阵,我父子可以叫阵招降,积得一功!”
第1037章 大局为重,战不如降
不同于周遭部族聚地的寒苦荒凉、活计艰难,突厥牙帐所在要热闹繁华得多。
骨笃禄兄弟在郁督军山新设的牙帐自然不是早年东突厥时期的那一座,但讲到辉煌气派却更有胜之。特别默啜掌权之后,对牙帐的建设投入了更大的人力物力。
耸立在山峦间的庞大牙帐,几与周遭起伏的山峦等齐,四方旗纛环设,无论远观近望,俱是气派威武,规模之大不逊于唐国两京的楼台殿堂。仅仅一座主帐,便足以容纳上千人于中聚会宴饮,空间仍然从容有加。
类似规格的可汗大帐,在周边地区还有数座,各自承担着不同的用途。有的居住着各部族进献的美貌女子,有的则专供可汗妻儿起居生活。
每一座大帐周围,都驻扎着数千到上万不等的王帐卫队,拱卫着大帐的安全。至于可汗究竟驾临哪一处大帐,则就是绝对的机密,敢有私下议论打听都是杀头的大罪。
除了这些席地幕天的大帐之外,牙帐区域内还有着众多类似唐人风格的城邑建筑。
默啜可汗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漠北豪酋,其兄弟尚未起事前,一直居住在靠近唐国边邑的漠南地区,是云中都护府的世袭胡部武官,甚至常常出入于唐国境内城邑,深受唐国民生风俗的浸染影响。
强大的文明总是散发出一种让人沉迷陶醉的魅力,正如大唐创业最初、突厥仍然强大的时候,许多唐国的贵族都乐于效仿突厥贵人的起居习惯,明明有着华堂暖阁却不居住,偏偏要住在胡气浓厚的帐幕中。
如今强弱易势,这一点在骨笃禄兄弟身上也体现的尤为明显。他们作为土生土长的漠南胡人,对唐国制度风俗的向往也是发自肺腑的着迷。
牙帐创设最初,他们为了迎合漠北这些同胞豪酋们的感情,对唐风的效法还有所克制。可是随着牙帐局势越稳,那被压制的欲念冲动便越发显露出来。
特别是三受降城建立、阻断突厥南下寇掠路途之后,大概是为了弥补心中的遗憾,默啜甚至以牙帐为中心规划出一座雄城格局,也按照唐国城邑坊市格局划分管理。
只不过漠北人工、物料都颇有欠缺,这座规划中的雄城用工数年之久,也仅仅只建造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土夯围墙,各种楼宇建筑更是无从提及。
不过唐国的坊曲管理制度倒是学的比较彻底,牙帐直统的几万帐胡民,不再由旧有的部落酋首渠帅们掌管,而是划分在不同的吐屯治下。这些吐屯也不再长居部中,每天都要前往可汗牙帐参拜,汇报户数并牲口的增损得失。
基于这种管理制度和组织方式的改变,如今的默啜可汗总体势力或是不如他的先辈们那样强盛,但对牙帐周边的人口情势控制却要更强,甚至哪一牧圈月产几匹马驹都了如指掌。
这样周详缜密的管理模式,自然不是粗犷不文的突厥权贵们能够胜任的。而精熟文牍处理的唐国人士,也不是如今态势的突厥能够大批招募任用的。
所以辅助默啜可汗管理部族民事的,主要还是来自金山以西的西域胡人们。这些西域胡人多以商贸谋生,或许并不具备多么高明的行政管理指挥,但对数字的记录与整理却是极为敏感。
西域胡人们既能辅佐管理部族,同时还为默啜可汗带来丰富多样的商品货物,极大提高了牙帐的生活水平与物质享受,自然多得默啜可汗的崇信。
因此这些西域胡商们在牙帐拥有着不弱的势力,由于断绝了南下寇掠的道路,为了从这些胡商们手中源源不断的获得商品,默啜便划分给他们面积广阔的牧场与数量众多的部众,甚至让他们参与到牙帐的军政决策中来。
这当中有一个名为康待宾的康国西胡,自祖辈开始便迁居漠北,主要便经营漠北与西域的商贸,盛极之时单单听从其号令指挥的马队便有近万之众。
随着默啜见重西域胡人,康待宾自然也入了可汗法眼,其人率部归附牙帐,很快便成为了可汗宠臣。为了彰显对康待宾的重视,默啜甚至违反突厥祖例,授予其人非阿史那子弟不得担任的俟利发官职,成为牙帐重要的军政谋臣。
这段时间为了商讨抵抗唐国大军北征,突厥一干权贵们纷纷来到牙帐,竟日讨论不休。
其实形势已经如此,摆在突厥面前的选择已经不多,无非是战是降,或许还有另外一个选项,那就是放弃郁督军山的牙帐出逃,拉长唐军的补给线,让漠北恶劣的天时气候拖垮唐军的军势。
围绕这一话题,突厥权贵们也是各持一端,争论不休,哪怕就连可汗默啜,都不能压制各方的争论,将意见统一起来。
今日牙帐中的例会惯常又是争执一通、不欢而散,等到群众离去之后,默啜专将康待宾留了下来,开口问道:“方才叶护凡所陈词,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叶护咄悉匐是默啜胞弟,早在骨笃禄时期便是可汗左膀右臂,甚至若非其人退让,早年久居漠南的默啜都很难顺利继承可汗之位。
对于这一次唐军北征,咄悉匐一直都是不希望双方直接展开大战,今日会议上更提出派遣使者往递降书,割舍本就不在掌控中的漠南之地,换取大唐在漠北的册封,同时恳请大唐归还此前陷没于大唐的默棘连。
康待宾五十多岁,碧睛虬髯、大腹便便,样貌上便迥异于突厥权贵们。此时听到可汗这般发问,他便低头说道:“叶护分属可汗至亲,兼又位高权重,凡所思量必也出于大局……”
“这么说,你也认为我只要南面为臣,就能免除这一次的兵灾?”
听到康待宾这么回答,默啜脸色顿时一沉,不悦哼道:“这样的思虑,出于谁人大局?往年兄弟只是漠南卑官奴婢,靠着连场的征战才渐渐权势壮大,宣威漠北,到如今唐军来寇,一战未作便递表称降,又该如何见重于内外?”
可汗明显是不甘心直接投降的,而以咄悉匐为首的一干人众却不希望大战在郁督军山展开,唐国筹划经年的一场北征,一旦开战、无论胜负,突厥方面都势必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此前小可汗默棘连一战惨败、遭唐军先锋一部掳走,重新唤起了这些突厥权贵们早些年被唐军镇压支配的恐惧,谁也不敢再妄自尊大的笃言必胜。
投降称臣看起来虽然有些胆怯,但结合前事判断,却是一个比较稳妥的做法。漠北地理环境如此,即便称臣,唐国也难以直接驻兵统治,势必还要依托现状建立起一套羁縻统治的秩序。
东突厥覆亡后,郁督军山一度为铁勒诸部把持,原本高高在上的突厥豪酋们也一度沦为铁勒诸部欺压凌辱的对象。所以等到骨笃禄兄弟重返漠北时,诸部才群起响应,使突厥再次掌握了郁督军山的控制权。
此番若真展开大战,失败的话,那么突厥复国这最后一点星火余烬也将荡然无存。
就算是胜利了,在付出极大代价后,阿史那家也难再有足够的力量镇压其他的部族,若再遭唐国教唆挑弄,铁勒诸部群起来攻,突厥被再次赶出漠北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从突厥部族整体利益来说,这一战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弊大于利。相反的,只要低头表示认输,唐国方面也就没有了必作大战的动机与需求。
虽然这对突厥的威望是一个极大的损伤,但起码实力得以保存下来,仍有能力应对镇压区域内的各种骚乱与挑战。
但默啜作为首领,其所思所虑必然要更加极端。一旦这一次做出任何形式的退让,对他个人威望都是一大损伤。而且唐国向来满腹坏水,他们或许会保留下突厥平衡漠北形势,但对默啜这个突厥可汗并不是必然需要的。
别的不说,只要此番对突厥不战而屈,再次对漠北群胡彰显了宗主霸气。那么接下来唐国根本都不需要再付刀兵,只要将已经擒获的默棘连送回来,以唐国朝廷的册封为这位小可汗背书,那么突厥内部就会产生巨大的裂痕。
当年颉利可汗兵临渭水诚是威风,但也没能防住突利这个唐国挖下的屎坑。更不要说如今的默啜威望、势力俱远逊当年的颉利可汗,他真要敢退一步,唐国甚至都不需要再挖坑,直接将默棘连这坨屎硬塞进他嘴里、他都无力反抗。
如今的形势对默啜来说,那真的是朕今方要死战、卿等皆欲先降。部中人心浮荡不稳,哪怕要战,他甚至都不敢轻易离开牙帐,担心自己刚刚率部离开,后方便已经是白旗竖起。
眼下群众还能围聚在牙帐周围,那是为了维持突厥建制的完整,担心被大唐洞悉到突厥内部人心涣散、分崩离析的现状,或许连漠北羁縻首领的待遇都不会给予。
归根到底,只要跪了一次,腰膝筋骨便难以再坚挺如初。
左右亡国之痛已经经历一遭,事实证明并非灭顶之灾,谁又肯舍得捐弃所有的与国偕亡?只要跪的够早,那就是无败之师,若跪的姿态还能漂亮一些,或许处境还会更好。
换句话说,骨笃禄兄弟如果不是在漠南狗腿起家,之后的复国风潮中轮得到他们兄弟返回漠北称王称霸?
持有类似想法的漠北豪酋不在少数,就算心中深恨,默啜眼下也有些无可奈何。他之所以引重康待宾等外族豪强,也有想要借此摆脱群情把持的意图。
此时见到康待宾只是沉默不语,默啜便冷笑道:“尔等杂部豪贵,若非在我统治下,安能享此势位使威?只要不肯舍弃当下在手的权势富贵,我便是比你父你祖还要亲厚的恩主!今我不欲投降受辱,必须先拿一捷、杀灭群众两顾心肠。尔等若不死战,便是自甘下贱、死不足惜!”
康待宾听到这恶狠狠的话语,顿时额头冷汗直涌,连连叩首道:“余虽卑部杂种,亦能感恩知义……天地之间,何处人主亦不如可汗相待恩重,效命尽忠、死守眷顾,绝无贰念!”
第1038章 马革裹尸,异域同归
突厥的上层豪贵们满腹思量,哪怕唐国大军已经将要兵临牙帐,尚且争执不休、是战是降未有定论。
但也并非所有的突厥豪贵尽皆如此的胆怯欲大、妄图周全,随着唐军前锋扫荡牙帐外围部族的消息不断传来,突厥内部也广有求战之声,特别是一些族中少壮,本没有经历过大唐的强势打压,如今被唐军兵逼老巢,一个个也都愤慨不已,乃至于对那些仍然心存迟疑的掌权亲长们都心生不满。
“天地所以划分南北,便是要给各式人种繁衍生存,漠北是我族时代延传的疆土,岂容余子染指!唐国已经豪拥阔土,我族则安生漠北,多年来无犯秋毫,却仍兴兵来寇,这实在欺人太甚、分明不欲我族人间生存!”
少壮之年,正是对部族归属感与荣誉感最为饱满强烈的年纪。自从十多年前突厥迫不得已退回漠北,这些少壮一代皆于漠北成长,与大唐产生联系的机会甚少,只觉得彼此天各一方、互不伤害,并不能深刻理解唐国何以对他们穷追不舍、赶尽杀绝。
又因这份无知,他们对唐国兴兵来犯便感到加倍的愤慨。而族中亲长又严禁他们私自外出、窥望招惹唐军兵锋,一群年少气盛的年轻人们凑在一起,整天做的最多的便是咒骂唐国的骄狂狠毒。
除了对大唐的怨恨之外,他们还有些不理解究竟何等强大对手,竟能让那些平日在族众面前威风凛凛的高位者怯懦避战。
“唐人再如何强壮,无非一首四肢,难道还能比我族壮士多出手脚抓握器杖?漠北是我阿史那族驰骋乐土,唐军远来、必定难服水土、疲惫不堪,今我牙帐雄军胜万,却坐望这些贼军残害子民、劫掠牛羊,阿史那族先灵在上,知后代子孙如此败坏祖产,能得安息?”
各种忿声议论、不一而足,这当中既有真的无知者无惧,也不乏别有用心者刻意的煽动群情。
部族大人们的禁令让年轻人们心中大生抵触,虽然过往的积威仍然让他们不敢公然违背禁令,但也逐渐的不乐再围聚在牙帐周围、视听那些让人烦躁不平的争吵。
在这样的氛围下,越是激进气壮的首领人物,却能获得一众少壮们的亲近拥戴。而在这当中,最受年轻人们拥护的高位者便是特勤杨我支。
虽言少壮,但杨我支也已经是年近四十。他是可汗默啜的庶长子,并不属于漠北成人的少壮一代,早在默啜镇守漠南黑沙城的时候,便已经开始率军寇掠唐国边邑,也算是如今的突厥汗国叛唐创业的元老。
但老父长子难免摩擦,特别是在突厥这种部族政权中,父子间的冲突要更加的明显且激烈。杨我支自为其父势力壮大立下汗马功劳,可是随着本身的势力影响渐壮,逐渐便威胁到了默啜的汗位稳固。
早年默啜还在漠南游荡,常与大唐边军进行交战,对这长子仍有倚重之处,可是随着回撤漠北,默啜便更多的专注于部族内部的摩擦与凝合,势力渐壮、自有一批拥趸的长子杨我支便成了一个碍眼的存在。
默啜并不喜欢这个长子,一直将其放置在牙帐的外围,近年来更是不准这个长子随意返回牙帐拜望。哪怕眼下突厥一众豪贵们毕集牙帐,商讨部族前程何往,仍然不准杨我支返回。
因为领地在牙帐外围,随着唐军的北进,杨我支所部也大唐前锋斥候频有交战摩擦。战争规模虽然不大,但也能做到有胜有负,频频押送一些俘获的唐军斥候并器杖送往牙帐,也让突厥那些苦闷不甘的少壮们对杨我支越发的敬重仰慕,不乏激进者策马来投。
不同于后方牙帐焦头烂额的老父并心思各异的族中豪贵,杨我支对于这一次唐军来犯并没有太大的惊惧,甚至还隐隐有些庆幸。
他自知老父对他防禁越发深刻,若非唐军举兵进寇,或许他便要遭老父毒手了。他自知唐军战斗力的强悍,与之交战必然凶险有加,但跟落在父亲手中必然十死无生相比,总还有几分生计可望。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杨我支也在积极的宣扬其部与唐军交战的功绩,以此来扩大自己在族中的影响与号召力,对于那些来投的族中少壮们更是欢迎至极。
只不过当那些族中少壮来到杨我支领地后,才发现杨我支所部战绩水分甚大,成规模的交战几乎没有,偶尔缴获一些病马伤卒便极近招摇宣扬,一些残破的甲仗更成了耀武扬威的老演员。
尽管心中是颇有失望,但跟族中那些胆怯到不敢论战的老家伙们相比,杨我支终究还算是态度鲜明的奋勇敢战,所患只是甲仗不够精良、卒众不够雄壮。但既然自己等人来到这里,这些短处自然得有弥补,一场辉煌的大胜已经依稀可见。
众多少壮卒众竟日围聚在帐外呼喊请战,杨我支本就凭此聚众,自然无从回避拖延。他虽然不愿拼尽全力的与唐军主力决一生死,但也明白一场可观的胜利是他势力威望得有长足进展的关键。
于是在一番查探摸索之下,杨我支便决定毕集精锐,围剿一路唐军的前锋偏师。
荒凉的原野丘陵间,一路唐军人马正在辛苦跋涉赶路。这是一支辎重队伍,百十名战卒在队伍前后游弋警戒,队伍的主体则是几十架大车并三百多名各族役员。
大军劳师远征,后勤辎重的补充乃是重中之重。虽然此次北征的主力大军是从河朔进发北上,但进入漠北之后,主要的补给路线还是来自西域方向。
正当南北的行军路线上有阔达上千里的戈壁荒碛,反倒是西路沿线不失水草据点的呼应。所以从汉时控制漠北的重点就在于西域的经营,所谓张国臂掖、以制蕃远。
尽管眼下北征大军的主力还未正式抵达郁督军山,但是前进据点的建造与物资给养的调度已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已经抵达牙帐周边的各路斥候们主要任务,就是拔除牙帐外围的部族聚地,压缩突厥斥候的活动范围。
先期上路的这些辎重队伍,主要目的也不在于战斗与输送,看似车驾众多,往往都是真假参半,在各路斥候的配合之下诱击突厥斥候,并探明效率最佳的物资投输路线。
不过当下这一支队伍则是真的,所运输的主要是一些防治寒冻的油脂膏药。
漠北酷寒天气对于北征将士而言是一大考验,虽然北征以来气势如虹,但这些北征将士终究是开元新朝成长起来的一批,此前十几年的光景里唐军绝迹漠北,如今故地重游,也需要充足周全的物资来对抗天时的考验。
这一支队伍从碛北的安北都护府出发,在正式上路之前已经有几支队伍打探前路,确定了一条突厥斥候出没最少的路线。
因这一批物资事关紧要,安北都护府也不敢怠慢,由都护府司马刘禺亲自负责押运。
刘禺一边顶着凛冽的寒风,一边两手握持着一张简陋的皮质草图,地图上的路线颇为简陋,还要搭配以旁注的地文特征才能确定前进的方向。
虽然已经北事数年,但这样长时间的野外行动还是让刘禺冻得手脚皲裂、冻疮密布。趁着队伍行入山谷、躲避狂风之际,刘禺有些吃力的攀至高处,极目眺望。
有随员递上来一盒膏脂,想要为刘禺涂抹在已经有化脓态势的手背上,却被他摆手制止了:“本非战卒,无需过分恤爱。到了前营便可傍火取暖,还是留给赴阵杀敌的手脚敷治。”
刘禺也并不是刻意的高风亮节,只因寒冻天气对将士伤损较战前估量更加严重。他们一行经过几个斥候前营,眼见到许多将士冻馁难以行动,也越发感觉到这一批物资的珍贵,实在容不得浪费。
眼下只需要再将物资送到前路一处营地中,他们此行任务便算是圆满完成。但是由于之前荒野迷途浪费了将近两天时间,而斥候前营又是随势而动,一旦期令错过再想寻找便难了。
尽管一路昼夜兼程、总算没有违期,但一场风暴袭来,却让在前营接收到的地貌情报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为了打探出前营最准确的位置,刘禺也在不断派遣小路人马沿途搜寻。
他一路行来,近两千战卒护卫,又沿途增补到其他斥候部伍,如今队伍中只剩下两百余战卒,此前又分批散出百十众,眼下护卫的力量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程度。
为了最大程度的隐匿行踪,一行人甚至不可生火取暖就炊,风干的胡饼硬邦邦的贴在前胸,几乎可以当作护心镜来使用,进食也成了一份折磨,粗糙的饼屑如砂砾一般划破了口舌。
随从的甲兵们自有荣誉感与责任感,对此困境尚能忍受,那些征召的役卒们则就不免抱怨连连。为了鼓舞士气,刘禺一边啃着干饼,一边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车驾间行走,一路行程下来,他已经将所有人名号记在心里,用他们各自愿景一遍遍的述说打气。
尽管已经极为小心,但当队伍休息完毕、继续上路时,前行未久,视野中便出现了一队十几名的突厥骑士。眼见到将士们即刻上马追截包抄,却因马力未逮、仍被几名突厥骑士走脱,刘禺不由得长叹一声,摆手喝令道:“返回山谷、据守待援!”
他们一行人刚刚返回山谷未久,山谷外便响起了绵延急促的马蹄声,足有上千名的突厥骑众出现在了山谷外。
眼见敌众汹涌,队伍中顿时哀声不断,率队兵长清点了一下弓箭物资储备,入前提议道:“府君,弃车绕走罢!此处谷阔陂缓,不耐坚守,强留于此,恐人物俱失……”
刘禺也知兵长提议有道理,但却实在舍不得将这些物资丢弃。若是别的物品,还能绕走聚众期待夺回,可是这些膏脂药品只需付之一炬,即便再杀回来也于事无补了。
“你且引众登高、烽火传讯,我并诸卒据车设阵待援!”
略作沉吟后,刘禺还是不放心将这些物资遗留在此,决定在此死守,见兵长还待劝言便正色道:“不要再浪费时间!前营既曾设左近,虽有进退,必也不远。我等只需据守短时,必有援至!”
这话虽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但若烽烟燃起,引来的敌我军众多寡终究不好判断。前营弃此而走,除非是正面战场上有了极大的突破推进,否则极有可能是暂避锋芒。一旦敌众蜂拥而至,即便左近有援,怕也要做战略性的放弃。
但见刘禺仍是执意如此,兵长也只能咬牙叉手道:“府君保重!此阵之后若得双归,不醉不散!”
说完这话,兵长便率引几十员兵卒与脚力仍健的战马,携带一些弓箭器械和烽火燃料直向左近山坡奔走而去。
刘禺忙碌的指挥其余卒众们将车驾勾连环设,并分发弓刀器械,眼见役卒们全是惊惧惶恐,他蹲在阵中燃烧起的篝火旁,掏出干硬的胡饼在侧烘烤,并长笑道:“与其忧惧待死,不如趁暇温热饱餐!校尉已将名簿携走,即便我等俱亡此阵,朝廷也绝不会抹杀这一份没阵之烈!性命典卖于此,父母妻儿受惠于后,人生得无遗憾,死又何惧?”
众人听到这话,情绪稍作镇定,但却有一名胡人壮汉指着刘禺破口大骂道:“老子不是入籍户丁,死又无亲受惠!贼官平日言辞体面,遇敌便作颓声,弓刀在手,直拼活命!杀一不亏,杀二有赚!”
突厥敌众来势迅猛,抵达山谷外后略作查探,便径直向谷内车阵发起了冲锋,道路虽然不及平野坦荡,但也不能阻止铁蹄驰骋。
迎接他们的自是一番迅猛箭矢,但阵内役卒们终究不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把握不住射箭的时机,未待贼入射程之内,箭矢已经抛射出去,看起来虽仍不失威猛,但杀敌却是寥寥。
一番冲击虽然未至极近,但突厥骑众们已经看出阵内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心态不免更加放松。前阵骑众稍作徘徊游移,继而便又策马环奔,一边欺近,一边引弓还射。
“射马、射马,不要射人!”
眼见来犯之敌甲护精良,纵有流矢及体也难成伤害,刘禺便喊叫提醒,并引弓示范。他虽然不是在营典兵的武官,但弓马技艺也颇纯熟,一箭射出直中马腹,对面骑士应声而倒。
阵内役卒们见状自是连连叫好,但刘禺却苦笑一声,将被弓弦割破的冻肿手指捂在前甲,触手的冰冷让伤口麻痹凝固起来,只是麻木的指节已经难再引射。
阵内弓弩的反击虽给阵外突厥骑兵们造成了些许伤损困扰,但却并不持久,几番试探佯攻后,阵内已经少有箭矢再射出。
眼见这一幕,突厥队伍中便响起了发动进攻的号角声,一群武卒们如狼似虎的欺近待杀。但唐军的车阵并非虚设,外置悬挂的锋刺让他们难作攀爬,一俟下马欺近,内里便有长矛如蛇信子一般刺出,直将人穿透当场!
“强攻、强攻!这只唐军杂部,战力低下,车中必有重货,破阵任取!”
眼见刚才跳阵逃走的唐军骑士已经在左近坡岭上燃烧起了数股烽烟,突厥的兵长一边下令分出别队追杀扑灭,一边勒令军士们速速攻破此处车阵。
突厥军众们人多势众,面对这好不容易逮到的肥羊自是垂涎欲滴,不需首领怎样催促号令,一个个都蜂拥入前。
阵内卒众虽然不称精勇,但见身陷重围、生死存亡之际,自有悍性激发,也都在拼命的反击。
最初的惊恐过后,眼见不少看似威猛的敌众在他们反击下陈尸车外,情绪反而渐渐平稳下来,此前所接受的一些粗浅的军技操练重新回忆起来,循着记忆中的动作一板一眼的戳刺反击,居然渐渐有了章法。
唐军的车驾配给本就是针对突厥的游骑冲击,外挂的厢板仿佛獠牙呲露的凶兽巨吻,高大的车身也难凭人力马足一跃而过。
在此环拱之下,突厥军众想要攻破这一刺猬车阵委实不易,这些突厥少壮们是少有经历如此械具精良的战斗,凭着一腔豪勇猛攻,结果也只是抛下了几十具的尸体。
尽管伤亡不大,但给士气的打击却是不小,眼前的对手还不是唐军真正的精锐,已经让人感觉分外棘手。
掠阵观望一番后,突厥的首领便更换了进攻的方式,挑出百数名精甲军士持刀入前,一边挥刀劈砍破坏外挂的厢壁,一边将粗长的绳索捆缚在车架上,想要凭马拖拉破出一个缺口,同时后阵里还不断的引弓射击,以此阻挠阵内唐军的反击。
这攻法稍作改变,阵内唐军果然变得慌乱起来,接连多人遭流矢射杀后,许多人干脆矮身躲在了车架下方。
真正的精卒是要经过长久的训练,才能在危急中克制看似趋利避害、实则非常愚蠢的本能应对,但是阵中这些负责押运辎重的役卒们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战斗素养。随着突厥的进攻更趋凌厉,很快就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然而正在这时候,侧阵中却响起战马奔驰声,突厥军众们转头望去,竟是方才逃走的几十骑从坡后绕回,直向他们的阵列冲杀而来。
此时山谷中阵列的突厥军众足有千余,区区几十名唐军骑兵便如蚍蜉撼树一般可笑,唐军这一番不自量力的扰击自是引起了阵列中突厥军众的大笑,不需首领调度,便有两路游骑分出,左右夹击迎敌。
然而这几十名军众却并非车阵内那些役卒,高速的奔驰中自成雁形掠势,直将趋前迎敌的一路突厥骑众闪出,彼此方如射程之内,鞍侧满弦之箭陡地射出,唰得一串锐响,另侧交错而过的突厥骑队霎时间摔倒一片!
眼见敌势如此凶猛,在场眼观的突厥军众们无不凛然生畏。然而这一队唐军骑士们却并未奔走远离,弓挂鞍左,反手持刀,反而径直向突厥本阵冲来,虽然队势单薄,但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当锋者无不迎刃裂甲,一道触目惊心的队列缺口肉眼可见的被撕裂开来,直向队列中心的突厥首领旗下穿刺而去。
那首领无经如此凶恶阵仗,耳边只听到杀声如雷,虽然周遭甲伍环拥却仍觉遍体生寒,下意识转马后走,等到他醒悟过来喝令围杀的时候,那一队唐军已经杀透军阵,向谷右驰远。
“贼势不能久锐,直当则殃……亡命之勇,岂可再乎?”
那首领讪讪归阵,瞧了一眼方才被唐军骑兵杀穿的这条血路,拽了一句突厥文辞掩饰自己的慌退尴尬,喝令归来整阵的卒众们将死伤人马打扫出去,眼中又有厉芒闪烁,怒吼道:“继续破阵,不留活口!”
然而这时候,车阵内守卒已经稍得喘息之机,将捆在车上的绳索一一砍断,并用铁索由内将车环之阵更作加固。刘禺更趁敌势混乱之际,亲率十几名卒士自车下爬出,割取阵外突厥死众首级,趁敌众复攻抛甩出去折其士气。
如此一番交锋,山谷内形势竟然变得有些僵持。突厥仍凭势众占据场面优势,但也因此欠缺了死斗之志,毕竟将敌众围困在此,攻克拿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但问题恰恰就在于时间,在烽烟的指引下,很快便有周边活动的队伍向左近游荡过来。山谷东北方位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很快百数名唐军斥候游骑出现在了双方视野中。
突厥军众们见状自然略有惊悸,但过不多久,正北方位又有大团的烟尘升起,另有数骑先行一步的大声呼喊道:“特勤大军在后,勿使贼军走脱!”
荒野中正向此疾驰而来的斥候兵长见状后脸色也是一变,喉结一抖吐出一口浓痰:“妈的,刚避开狼崽子们纠缠,这是要自投罗网了……前方受困人事何者?若不关紧要,自求多福罢!”
正在这时候,方从山谷内迎出的那唐军兵长也策马行来,向着奔驰而来的友军呼喊道:“对路哪部人马?我部安北辎营奉命输送油膏,司马刘禺不舍膏药捐贼,因困谷中……”
那斥候兵长本不欲自陷险境,羞愧之下不想应声,但在听到对方呼喊,两肩却是微微一颤,拨正马首加速前行,迎向对方疾声吼道:“你们司马名是刘禺?他哪处人士?”
情势紧急,前来求援的兵长自然没有心情论叙乡义,但见对方神情严肃,还是应声道:“府君确名刘禺,京兆杜陵人士,若非心恤前线将士苦寒煎熬,不至于身陷贼群……”
“京兆杜陵……听来同乡同字,但我那苦命兄长乡里下士,又怎么会有皇命使达镇守边疆的时运?”
那斥候兵长喃喃自语,继而便怅然一叹,看一眼北面大团的突厥军众奔行激起的烟尘,牙关一咬后凝声道:“偏偏漠北异域,勾我思亲愁情,罢罢、道左夺命的孽缘,既难免马革裹尸,不妨同此一处!你等不必再奔走呼救,此处前营卒众千数,已遭贼中特勤杨我支万众冲退,后军还需两日方至,同归据守罢……”
第1039章 浴血杀敌,英姿壮否
唐军援兵不多,但在刚刚经历过小股人马的凶悍冲杀后,在场的突厥将士们并不敢加以小觑,收缩队伍严阵以待。
毕竟特勤大军很快就会抵达战场,他们只要盯紧了这一路唐军、不让对方遁逃脱战,便算是完成了任务。这会儿若还上前浪战厮杀,若真不巧送命,那真是死了也白死。
突厥军众们如此心理,这一路被烽火召来的唐军斥候便也顺利的从侧方绕行进入了山谷中。此地虽然处于丘陵洼处,但两侧山丘并不陡峭,并不能阻止战马的攀爬翻阅。
“蠢营呆阵,谁人指点作此阵仗?这是真打算丧命此间、不求生路了!”
那来援的斥候兵长在坡上俯瞰双方对阵态势,旋即便忍不住的低骂一声,下方车阵正位于低缓的坡谷中央,周遭的地形完全不能阻止敌军的环绕包围。
听到对方这样斥骂,护卫兵长脸色难免有些尴尬,只是低声解释道:“敌骑奔来迅速,仓促结阵,实在难以从容择地结阵。”
“幸在对面的胡将也是一个蠢物,但凡阵外架垒集射一通,又何容此间情势胶着?”
那兵长毒蛇如故,并没有急于策马下行、同谷底人马汇合,而是环顾左近一周,不久后便指定一处秃岩略陡的山梁说道:“移阵那里,略得制高,还有几分固守的指望。”
护卫兵长顺着对方所指方位望去,见正是他们刚才躲避风暴时的临时歇脚点,山根下还不乏积雪坚冰,的确是一处适合栖息固守的据点。
但有一点比较致命的是彼处距离车阵足有两三里,眼下贼军已经列阵于此,若再散阵改防,对方一定会迅猛攻来,届时他们这些寡弱之众必然会被击溃,自谈不上再作固守。
那斥候兵长自然也知凶险所在,选定新的据守地点之后,便转头吩咐己方部伍道:“伤病者引马入阵,尚能胜甲者随我拒敌!”
说完这话后,一众人便策马靠近车阵,这些大军斥候皆是军中精锐,自非阵内那些辎营杂役能比。抵达车阵外围后,便有二十余骑自发的持刀挎弓分布在外,防备敌骑突然的欺近。
另有三十多名壮士则随同兵长一起下马,背靠着车阵在队中驮马上取下军械行李,快速的披甲整装。
对面的突厥军众们眼见这一幕,自是不甘寂寞,在首领号令下分出百数骑入前游射滋扰,外围拒敌的斥候们自是引弦应之。
唐军斥候武装精良,马弓步弩一应俱全,随着双方距离拉近,仅凭弓弩射程便先射杀敌方数员。
眼见中箭的同伴哀嚎着翻滚落马,入前侵扰的突厥骑兵们下意识心生几分胆怯,还未及再作鼓气,对面唐军斥候已经尾随着利箭策马杀来,明晃晃的刀锋业已近在眼前。
虽然也有人仓促还射,但却明显的劲力有逊,特别唐军那几十骑在高速冲击的过程中,陡地如烟花散开,移动的目标变得更加分散,能够造成的杀伤更是微不可计。
阵势的分散却没带来气势的单薄,每一名冲阵的唐军斥候皆入猛虎一般,一俟靠近敌人,手中锋锐无匹的战刀便挟势挥掠出去,锋芒所及、血肉翻飞。
突厥骑兵们亦不失悍勇的夹马包抄,枪刀刺砍,虽也成功的围堵住几人,但因分散的目标过于杂乱,阵势的应激也显得杂乱无章。那些未遭堵截的唐军斥候们再向同伴身陷所在砍杀而去,须臾间便将这杂阵砍穿,竟又直从敌阵中汇聚成群,而后再向四面杀出!
如此一轮短兵相接,这百数员的突厥小队直从原地溃散,二十多名唐军斥候入阵出阵,再奔来处聚合时,竟无一人陷身敌阵!
虽也难免刀创浴血,但反观那些突厥军众,除了遗留原地的二三十死伤人马之外,余者俱已逃散各处,甚至还有两个突厥骑兵被唐军斥候裹带出来,先是一脸茫然的左右张望,旋即便满脸的惊厥,幸在无受太久的惊吓煎熬,转眼间便被战刀腰斩,血肉迸裂。
在场突厥人马当然不止此数,但见同伴们溃亡惨烈,一时间更无人敢于上前。
等到这些唐军斥候归返后阵,后方包括兵长在内的几十员甲兵业已披甲完毕,三十多名游骑斥候转眼间便化身成为全副武装的精甲陌刀手。
当然,跟真正的军中精锐陌刀手相比,这些人的武装还是略逊一筹,所着只是肩肘前胸半领铁甲以及预防流矢的兜鍪护面,毕竟斥候的机动性严格限制了他们所携武装的重量。
但即便如此,这样的武装水平在漠北荒寒之地也足以震慑众多杂胡。大唐开国以来,常有奔袭击远、以少胜多的辉煌战绩,就在于将士精勇、允步允骑,长距离的精兵投送、灵活多变的战术搭配,杀得诸胡胆寒。
“散阵,移营!”
那斥候兵长扶刀而立,只当山谷正中,头也不回的低吼一声。
阵中包括刘禺在内的在守众人还略显迟疑,但先行进入阵中的斥候援兵们已经听从兵长命令,拆除连结诸车的铁索铆钉,只留下两车作为步阵支点,余者尽皆套马拖走。
对面的突厥军众们眼见唐军如此举动,自是不免紧张,容不得到嘴的肥肉在他们眼皮底下转移,于是那首领亲率军众们一拥而上、策马阻拦。
然而当他们冲至近前时,那看似微弱单薄的陌刀阵却恍若江海岸边的岩礁,挥刀一斩,便是人马俱裂,直将突厥军众死死按压在刀阵前方。
“绕过刀阵,左右夹抄!”
近日跟随特勤杨我支大军出动,冲杀攻拔唐军前营并一通追赶很是过瘾,心内不免觉得所谓的大唐精军也不过如此,还没用力便溃散开来,只是逃遁得灵活,让人追赶得疲累。
那突厥首领也是第一次遇上同唐军坚阵交锋的情景,眼见到这血腥一幕,不免有些头脑发懵,并有些不解唐军既然有此武装战力,为何日前几次交阵都是不战而走?
但这些思量暂且抛在脑后,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数吃下眼前这一部唐军,那陌刀战阵实在是獠牙锋利、不敢轻进,自可留待后路大军精锐围杀,但那辎重车队绝对不容走脱。
于是在这首领号令之下,突厥骑士们纷纷绕过此间,从左右山坡向后包抄。但这山谷虽然不称险地,总有些许地势空间的限制,人马折绕一通难免阵势混乱。而且就算他们绕过此间,后方也并非尽由驰骋,自有五十多名唐军精卒控弦如飞、矢出如蝗,很快山坡上便堆叠起人马尸首。
如此激烈的厮杀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在丢下将近两百多具尸体之后,突厥军众的冲击攻势锐减,首领率领几百人一个大弯绕至另一侧的山谷出口,却见唐军并非出谷,仅仅只是移步山谷北侧的峭坡石壁下,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后阵移防立定,便又分出几十员下坡接应陌刀手们。周遭围堵的突厥军众近在十丈之内,但却已经鲜有再敢入前喊杀者。
陌刀锋芒浅露,将士们披挂浴血,脚边积尸近百,如此高效的杀戮,令周边观者无不胆寒。
惧死之心,人皆有之,突厥军众们对陌刀阵的冲击也只是浅尝辄止,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尝试,便付出了近百条人命的代价,几乎探入刀锋之内者无一生还。在此凶兵之下,杀敌如同刈草,人命成了最低贱、最无足挂齿的东西。
这一场短促的移阵交战,唐军也并非全无损伤,就连刘禺推车之际都遭流矢射中、箭矢卡在了肩胛里,其他防务更薄弱的役卒们更有几十人死在了这区区两三里的路程上,还有一架车被胡卒砍截、遗落途中。
军士们策马入前接应,斥候兵长抹了一把面甲上已近凝固的血浆,这才发现阵内死了三名袍泽,另有两人被矛锋刺穿大腿。
他脸上也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只是着员将死伤袍泽抬上马背,靠着遗留的车架大口喘息,顺便指了指阵前敌人的尸首道:“别忘了割首记功。”
眼见到这些唐军仍然身陷包围之内却还嚣张的割取他们同胞首级,周遭突厥军众们自是气愤得浑身颤抖,但见陌刀战阵仍未解散,也实在不敢为了那些亡者尸首们再作犯险。
好在这会儿突厥的大队人马已经渐近,便有许多突厥军众们仿佛受辱的孩童般咒骂嚎叫着奔走相告。
刘禺虽然后背中箭,但在此酷寒天气下感觉本就不失麻痹,只要箭支还没拔出造成大量失血,短时之内并不太过影响活动。
峭壁下车阵重新结成,他又开始忙碌的指挥拿取车中伤药物资救助伤员,眼见到来援的斥候手指被弓弦勒割得血肉模糊,既觉心痛又是感动,一边忍痛为伤员敷治,一边低声询问道:“贵部隶属哪路人马?大义奔救,我需将恩人姓名来历铭记在心!”
“府君若要报恩,倒也不必打听上将名讳,某名朱勇,营主名王五斤,俱西受降城在籍军卒……”
那斥候倒也乐观,知刘禺乃是都护府高官,直将自己与兵长名号道来,倒没有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风骨觉悟,反而还隐有暗示此阵若得生还,能不能帮忙把军功稍作溢大的奏报上去。
听到这样的诉求,刘禺不免也是有些哭笑不得,迎着对方期望的目光只能解释自己并非在营功曹并监军之职,是轮不到他来记功上报的,但也一定会露布署名,希望朝廷从重褒扬。
听到这官人并不当事功司紧要,伤卒不免有些泄气,态度冷淡了几分,呼喝着让刘禺就灶盛取热水。这一份淳朴的势利也并不激怒刘禺,反而让他有些低沉的心情好转一些,笑着点头应声便做起了杂使。
当突厥大队人马抵达山谷的时候,唐军在外员众也退了上来,那斥候营主王五斤入阵后不待卸甲便凑近火堆,从伤员嘴里抢过一张烘烤半糊的胡饼,沾着瓦罐里冷凝羊油大嚼起来。
“那都护府官人死了没有?若还未死,把他唤来,我有事交代。”
眨眼功夫,大半张胡饼便吞嚼下去,营主意犹未尽的擦擦嘴角,踢了踢一名后背插着断箭的役卒大声说道。
刘禺正往灶内添柴,闻言后转过头来,摸一把脸上的黑灰回答道:“多得校尉搭救及时,一命尚存,请问有何吩咐?”
“你、你就是安北司马刘、刘禺?”
望着这个被自己错认作役卒、满脸黑灰,甚至看不清容貌的中年人,营主顿时一脸的尴尬,他是军中悍卒,对官府坐衙的文官自存几分不以为然,但当面请示被人正眼看见终究还是有些难为情,连忙站起身来叉手道歉:“军中丘八,粗疏失礼,请府君见谅……”
刘禺出身草莽,倒没有什么官威,且对方引众来救、浴血奋战,他都看在眼中,这会儿更加不会计较态度如何。
只是看到对方的相貌、听到声音之后,他心里却莫名的生出一份熟悉感,正待仔细思忖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那营主却又说道:“眼下尚在敌围,我也不再谦让,请府君告令所部归我统御。并不是抢夺权柄,只是府君应敌乏计已有验应……”
刚才迁营的一番波折,营主很不信任这位都护府司马,所以入阵便来讨要指挥的话语权。然而对方却无作回应,营主皱眉抬头,正打算再作争辩,迎面却是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府君、你……贼杀才,以为老子位卑可侮!”
那营主被这清亮的一巴掌扇蒙了,反手便要抽刀,掌风却又袭来,并伴随着气急败坏的喝骂声:“王五斤、王五斤!你耶娘生错了你、旧姓名号都耻于使用……”
虽然说对方身高力壮,模样已经大别于少时,但终究是自己拉扯多年、每每梦回牵挂之人,刘禺在错愕打量片刻之后,终于还是辨认出来,旋即便是怒火中烧,忍不住便劈头盖脸的抽打起来。
那营主听到这喝骂声,顿时也是身形一颤,忘记了躲避,甚至主动拿头脸迎凑上去,熟悉的触觉力度让他尘封的记忆再次变得鲜活起来,整个人都变得痴痴傻傻,有些不敢置信。
这一对异域重逢的兄弟仍未进入状态,但营主手下军士们却已经忍耐不住了,自有几名袍泽怒吼道:“狗官住手!我等舍命来救,营主纵有冲撞失礼……”
“你住口!”
不待同袍把话讲完,营主却先一步顿足喝阻,转而一把环抱起刘禺,又哭又笑:“阿兄?你真是我阿兄?你真是我阿兄刘三豚?”
旧是京郊游食佃农,因为体壮贪食,刘禺被雇主起了这个取笑恶号,已经多年没有被人作此呼喊,如今再从自己苦寻数年不见的兄弟口中听到,刘禺一时间已是泪如滂沱,泣骂道:“三豚是你能唤?狗东西!知不知、知不知我这些年寻你辛苦……”
这两人拥抱着打骂哭闹,旁边众人看在眼中不免面面相觑,但眼下处境却并不适合畅话离情,两人还来不及说什么重逢的问候话语,阵外便又响起了突厥号角进攻声。
彼此都满腹好奇别来际遇,但听到号角声响起,再多的热情也只能按捺下来,王五斤、刘禺失散多年的兄弟刘五郎放开了兄长,将他推入阵内,继而便抹一把脸上的涕泪后说道:“阿兄,你且留守此内,你弟这些年早已不是当年的浪荡无赖!莫说区区一个特勤,纵突厥可汗亲至,休想阻我兄弟杀出生天!”
说完这话后,他便转过身望着袍泽们大笑道:“老子亲兄竟是都护府上官!哈哈,天意眷顾着我兄弟重逢异域,绝不会玩弄夺命!杀过此阵,不怕没有权势关照你等丘八!”
众人自不了解这兄弟曲折身世,也无从体会营主当下的狂喜心情,但这会儿敌骑已经将要叩阵,也无暇细作打听,各自持械就位。
刘禺这会儿自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吩咐麾下卒众们听从自家兄弟指挥调度。
两处人马并在一处,也不过两百余卒众并几百杂役,扣掉伤亡后胜甲能战者不过百数员。而坡下得到增援的突厥人马却足有数千之众,放眼望去整个山谷满满当当的尽是胡卒。且新增添的生力军乃是特勤杨我支亲自率领的突厥精众,牙帐所属的主力人马。
彼此还未正式接刃,前后优劣已经差距明显,这些新来的突厥骑兵们武装精良,进退阵势严整有序,直将陡壁下这小小的车阵围堵得水泄不通,将士们也不再策马浪冲,排甲支盾的徐徐逼近。
后方更是箭矢如雨,直将车阵内不大的空间覆盖得全无遗露,逼得内中唐军不得不紧贴车厢、躲避箭雨攒射,而一些牛马牲畜因为无处藏身,极短时间内几乎尽被射杀。
“狼崽子们真是凶悍啊!”
听到车架上不断响起笃笃中箭声,营主刘五郎忍不住感叹一声,他看一眼已经被役卒拥从躲进石壁缝隙的兄长,眼神也逐渐变得狠恶起来。
当前方甲盾战士们渐渐逼近车阵,后方的箭矢压制也停止下来,整个车阵仿佛一个长满了密密麻麻尖刺的刺猬。一直掩藏在车后方的唐军士卒们这会儿才能稍稍抬头,观望阵仗。
“一窝穷鬼,这么大的阵仗竟连些许破甲重矢都无!”
看一眼脚边杂乱沉积的箭矢,刘五郎啐骂一声,继而便张起大弓,引弦射向对阵,眼下彼此距离已经极近,箭矢直直射出,那张盾的胡卒盾角都中箭崩飞一块,劲矢却仍余力未竭,崩斜后矢锋直接擦断了旁侧胡卒的鼻梁,顿时满面血污。
其余士卒们也都抓紧时间射出一箭,但胡卒们刀盾坚固,几乎没有造成任何的伤损,还是呼喝着直接撞向了车阵。
“杀!”
车阵内一声断喝,早已经支挂在车架上的长矛尾端被木锤击出,直接连盾带甲的刺穿近前几名胡卒。其他胡卒见此一幕不免略作迟疑,继而迎接他们的便是头顶上方呼啸砸下的槊锋重锥。
哪怕铁盔兜鍪坚固难破,这一锥砸下,仍是不免被震荡得口鼻沁血,乃至于脖颈断裂。伤亡自然在所难免,但在后方鼓角激昂的催战声下,胡卒们仍是源源不断的向阵前涌来,不断的撞击撼动着车阵。
真正惨烈的战斗,拼的是体力与斗志,突厥人大军方至,各种优势占尽。唐军则坐困绝境,所能仗恃的唯有一份不甘束手待毙的孤胆决绝。
阵内的反击虽然凌厉有加,多有胡卒伏尸阵外,积尸几与车齐,但在后方督阵催战之下,胡卒们也是不敢退缩,唯有蜂拥而上,甚至踩着同伴的尸体攀爬到车阵上方,低头便可直望阵内形势。
“老子方与兄逢,命不该绝!”
刘五郎吼叫一声,直从阵中跃起攀至车顶,手中陌刀劈砍横推,一时间左近阵上招摇的数名胡卒无不甲裂身死。
其他战卒们或无兵长这般跌宕离奇的心境,但向生之念同样炽热难当,随着车阵无成遮挡,也都纷纷提刀冲上车顶,直与胡卒们展开贴身短刃的肉搏。
如此惨烈的厮杀不知持续多久,当就连呼吸都充满血腥味道的刘五郎收刀而立的时候,视野所见唯有几乎将车阵防线掩埋的尸首,以及与他同样要靠刀身支撑才能勉强站稳的同袍们,而在车阵之外,则是凌乱退走的突厥胡卒们。
这一处陡壁车阵地势远比方才山谷下方优越,虽然围攻的敌军多了数倍,但在地形的限制下能够入阵厮杀者却是有限。
虽然说凭着人众都能将阵中顽抗的唐军耗死,但是眼见着前方同伴们不断的被收割人命,对后方阵列的胡卒们而言却是非常残忍的折磨。
他们不知阵上唐军体力还有多少,不知自己等人上前究竟是收割对方,还是反被对方收割,而在大军环堵、唐军已经完全无望逃出生天的情况下,这样的牺牲究竟值不值得?
诸多从心自问,让他们的战意不再像最初那样饱满热烈,不需后方鸣金收兵,前方将要排队赴死的那些胡卒们便开始主动向后撤去。
“这是我的兄弟、我的兄弟……豪壮若斯!”
阵内刘禺一边指挥役卒围杀冲破防线进入阵中的突厥散卒,一边频频注视自家那阵上浴血杀敌的兄弟,眼眶中满是自豪的热泪。
当阵外突厥军众们撤兵之后,刘禺大步上前便要将几乎脱力的兄弟搀扶下来,刘五郎却站在原地摆手道:“力竭筋僵,擅动恐怕逆血冲涌。恰逢此时,阿兄看我英姿如何?”
打趣一声后,他又连忙说道:“趁众贼卒暂退,快快收捡贼众器杖,死尸陈叠阵外、涂抹油膏,待贼再攻投火可拒一阵,此夜想能平安熬过……”
第1040章 君子治世,道不滥施
久别重逢的刘禺兄弟被突厥大军围困山谷、负隅顽抗,而远在近千里之外的北征大营中,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北征以来,除了在西受降城北部围杀突厥小可汗默棘连所部之外,大军主力一直未遭大的战事,甚至就连此前一战都是由前锋别部完成。
所以从战争局势来说,北征大军一路北行、可谓畅通无阻,几乎是兵不血刃的便抵达了突厥牙帐南部的浑义河。
永徽旧年,唐将高侃北上攻灭据地反叛的车鼻可汗,此地曾置浑州就近安置车鼻降众、受辖于狼山都督府。
几十年间,人事俱非,当大唐北征大军重临故地的时候,原本的浑州城池早已不复存在,只在积雪冰封的河湾一侧还剩下一些风雪摧残的土围子。
过去这段时间里,大军主力虽然无遭大战,但也一直在保持高强度的行军。抵达浑州故地后,距离突厥牙帐所在已经只剩下千数里路程。
剩下这段路程,随时都有可能遭遇突厥本部大军的迎战,所以大军主帅张仁愿便决定在此短驻数日,让将士们体力稍作回养,同时汇总整合前锋以及诸别部人马各自人事资讯,为接下来的大决战做足准备。
张仁愿行事果敢、雷厉风行,一俟驻定便分遣军使传告诸路人事入此沟通商讨资讯。诸军主将也都深知这位出将入相的朝廷大员的行事风格,闻讯后自是不敢怠慢,纷纷遣员通告。
不过彼此行军路线不同、路程有近有远,各路使员入营时间也都有早有晚。
安北参军李伷先抵达浑州大营的时候,便见到诸营垒间已经是行李整定、拔营在即,心知要遭。军书验定被接引入帐的途中,他还不忘抽出随身佩刀修割打理一番须发仪表。
本来已经抵达晚了一些,若再因为风尘仆仆的糟糕仪容玷污观瞻,少不得要遭受一番发落。沿途营中诸文武官员们眼见李伷先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也都不免忍俊不禁。
行至帐外未及立定,早有行营文吏站在帐外询问道:“是安北军使?速速入帐禀事!”
李伷先这里刚刚还刀入鞘,正打算抬手拍打一下襟前碎须,闻言后便也顾不得,忙不迭拔腿便往帐内行去,入账后便向上方叉手恭声道:“安北参军李伷先,拜见大总管……”
说话间他抬头望去,却发现帅案后空无一人,转头再作打量,才发现帐内左侧角落里一群人箕坐一团,当中一个须发凌乱打结、仪容较自己还要糟糕的老翁正向他招手道:“不拘俗礼、入此话事。”
李伷先几次入河朔走禀军机,也常风闻张仁愿日常风格,所以在入帐前一刻还在忙碌打理仪表,此时见到这一幕情景,愣神片刻才勉强认出那老翁正是让内外从事官员都头疼不已的张相公。
不独李伷先感到诧异,哪怕张仁愿京中至亲好友见到他眼下这幅姿态、若不仔细打量的话,只怕都要认不出。
张仁愿作此风格改变也是事出无奈,虽然北征大计筹备数年,但当大军真正踏上行程,还是会有各种层出不穷的小困扰涌现出来。
困扰大军征程最大的问题无疑是后勤补给,难以做到在镇时的面面俱到。将士们异域跋涉,哪怕是一些寻常的疏漏困扰,在情绪上都有可能加倍放大出来。
但在见到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张仁愿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此一类情绪上的困扰多多少少也能得到些许舒缓。
用张仁愿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几十年风格维系毁此一朝,若能籍此补我士气,亦是一幸”。
大唐内外掌军臣员,各自风格韬略俱不相同,有的爱兵如子、有的执法如山,但若说只凭仪容邋遢便能疏解将士怨情,张仁愿也算是独此一例了。若换了王孝杰作此形态出没营中,大家兴许还要议论大总管干净整洁的让人受不了。
李伷先来不及深作感慨,凑近过去一看只见众人围坐当中是一张硕大的行军地图,地图上还摆放着一些土木模型以表示地理变化。眼下周围尚空一席,正是安北都护府如今所在的金山东麓。
眼见如此,李伷先也心有了然,走入那个位置坐定下来,再望向地图时便不免有种身临其境的具体感受。
待到李伷先坐定之后,张仁愿便抬手丢给他一根木杖并开口道:“安北诸军现驻何处,你来指点一番。”
相对抽象的文字记忆要转换成地图上具体方位需要极高的联想能力,李伷先也是观察并沉吟许久,这才拿起木杖在地图上指划起来。
安北都护府本来是大唐在漠北设置最高的军政衙署,只不过高宗晚年随着后突厥骨笃禄兄弟起事闹大,渐渐的形同虚设。到了高宗宾天的垂拱年间,更是直接撤掉了这个已经对漠北丧失领控羁縻的都护府。
神都革命之后,为了展示革周归唐的气象,诸多武后临朝时所裁撤的内外衙署官司重新设置起来,安北都护府也在此列,并归当时的陕西道大行台管辖。
时封雍王的当今圣人西进关中时,便有北庭大都护的领衔,这是为了掩饰安北名不副实的尴尬。当时洛阳朝廷将此付以行台,大概也是存着几分让行台外事纠缠、无暇回顾内务的心思。
等到默啜入寇河朔被击退之后,安北都护府才又重正其名。只不过复设的安北都护府仍然难以重归漠北行政,主要的职责是羁縻管制众多从漠北南迁内附于漠南并河朔的胡部。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朔方大总管并安北都护府长官并是一员。一直等到今上入洛定乱称制,原单于都护府也并入安北,安北都护府才又有独立的衙司人事构架,但仍在设于西受降城。
之后大唐国力渐壮,安北都护府治所也屡经变迁,甚至可以说安北都护府的变迁就显示出大唐国力的恢复。等到贯穿漠南的参天可汗道重新修建起来,安北都护府也终于行出碛口,重归漠北。
只不过朝廷北征大计屡遭搁置,所以安北都护府也并没有直辖太多兵员,只是作为漠北牙帐周边仍然存德怀义诸胡部的一个联络处。草原商贸恢复发展后,安北都护府便又移镇金山东麓,负责西域与碛北的人事沟通。
虽然在北征前夕,朝廷也从安西、河朔抽调一部分甲力增补安北兵力,但今次北征主力仍然是自漠南河朔北上的大军,安北则与安西军负责唯独突厥向西域逃窜糜烂,并且为抵达漠北的北征大军就地解决一部分给养。
眼下李伷先凡所指点的安北军力布置,主要还是漠北诸部落的归义仆从军,诸如葛逻禄、拔野古、同罗、仆固等漠北乌古斯部落。
乌古斯在漠北即就是部落联盟之义,是有别于突厥阿史那族直系亲领的漠北杂胡部落的一个统称。此前大唐攻灭东突厥并薛延陀,制霸漠北,这当中相当一部分部族南迁内附于漠南,即就是铁勒诸部。
乌古斯与铁勒俱是部落联盟,只是在外在内、生胡熟胡的区别。
彼此间的势力变化也颇为复杂,比如原本作为乌古斯的回纥阿跌部因不堪重返漠北的突厥凌辱,在原河朔总管契苾明招抚下举部南迁,如今已然是漠南归义大部。而原本旧附漠南的回纥药罗葛部,则不满大唐朝廷的欺压怠慢,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乌古斯盟会中。
抛开这些生胡熟胡的区别不说,等到李伷先将诸部族兵力布置指划完毕后,张仁愿便皱起了眉头,指着地图西北方位那一片极大的缺口说道:“此方竟无卒员布设?”
李伷先看了一眼地图后便连忙说道:“此境旧为贞观之季坚昆府,自曲漫山北俱黠戛斯诸部世领。此诸部虽短受安北节制,然终究离国甚远,开元初年默啜北行即索其部女子为侍,授其三部酋首俟利发职,去年更将诸部归于其子北部特勤同俄,都护府虽有遣员联络,但却始终无从接触其机要人事……”
张仁愿自知安北都护府因无强军在镇、做事难免掣肘诸多,对此也并未深究,不过牙帐西北出现这么大的一个空挡漏洞也需要正视起来。
“向者诸军环置取义围歼,今默啜退路早谋,征计并不可唯守周全。吾辈志力仍壮,勿遗频繁征扰于后世子孙,功此一役,不准贼首走脱!”
虽然说北征军事大体框架已定,但远在长安的朝廷也只能偏于自身情势制定征计,漠北真正第一手的情势都要大军入境之后才能体现出来。所以在这框架之下,还是给主将留下了极大的临机应变的余地。
此前张仁愿的计划是通过前路诸军的不断侵扰,逐步引诱突厥主力南来,尽量在郁督军山南麓进行大战,将突厥牙帐所覆的战略纵深化作大军追歼围剿的余地。
之前战争情势的发展,也在逐步应和张仁愿这一战术思路。牙帐南部的特勤杨我支率军南来截堵前锋各部人马,已经逐渐脱离牙帐整体的攻防体系,也让突厥牙帐出现了一个极大的漏洞。
接下来便可以通过前路人马的交叉围堵,将这一路突厥人马引入预定的战场中,以此作为诱饵将更多的突厥人马引入此中。
但安北都护府传递的消息却显示出,突厥默啜除了固守与主动迎战之外还有着第三个选择,尽管这个选择未必是好,但却能给默啜提供一定的苟延残喘余地。
这自然是张仁愿所不乐见的,战争进程如果被拖延下去,不独国中要承担更大的战争压力,而且越作拖延,变数就会越多。
他眼望着地图默然不语,帐内诸将也都敛息凝神、不敢打扰他的思路。
如此压抑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张仁愿才又开口道:“中军加速行程,直歼特勤杨我支部、勿使回援。而后精骑直冲牙帐,不失贼酋走脱!”
“如此是否过于激进犯险?今胜数在我,只需缓进摘夺。若军机骤变,各路人马分在诸方,难能及时应从。其牙帐甲数仍众,若只中军突进,胜负恐生莫测……”
听到张仁愿这么说,诸将自不敢擅持异议,一名监军官员则忍不住开口说道。
“诸军之所环置,所贪无非策应之劳,两国夺胜仍仰中军。今中军之所缓行,并非胜数有差,只为兼顾周全,知贼势允战允走,若再循故计,是以枢机而就枝节,智者不取、勇者亦不取!”
若是旁人部将质疑,张仁愿根本懒得解释,但见是监军开口,他还是耐着性子稍作分讲。毕竟当年他在安西担任监军时,就曾告过王孝杰的黑状,让王孝杰白身典军了很长一段时间。
“牙帐之所覆领,方圆亦足千里,其左右两厢领兵,诸察各有典掌,真能近拱牙帐之军,不出万数。凭我五千胜军,亦可直捣生擒,其首脑既破,手足纵有叫嚣、亦是余波!”
如今大唐各路人马也都分散漠北诸方,嫡系的各方唐军还有着清晰明确的军令传达系统,但那诸胡仆从则就很难在极短时间内传令集散。再考虑到他们各自助战之心急切与否以及私欲相关,那就更做不到短时间内的集散调度。
张仁愿对此也有考量,接着又开口说道:“传告诸部胡军,不必急就牙帐,自此以后一个月内,功簿不作细录,凭其诸军掠取。一月期满,不赴牙帐听令者,我并诸军共讨之!”
原本李伷先还觉得这次见面张仁愿风格有改,在听到这一桩军令后不免又是心生凛然,只觉得这位大总管仍是杀性十足。
若张仁愿只是传令诸胡人马前往牙帐会师,那么各路胡军或是不想损失太大、或是意存观望,多多少少都会有所拖延。
可现在张仁愿作此命令,便等于说自此以后一个月时间内不再对诸胡军队再作管束,任由他们在草原上劫掠自肥,这无疑会极大的激发出诸胡部伍的凶性。
今凡所助战的诸胡部伍,未必人人都怀德尚义,所图更多还是趁着两大强国交战、跟在大唐后面分润一些突厥倒塌的血肉油水。
诸如当年跟随在大唐身后联合攻灭东突厥的铁勒诸部,势力明显的就要比漠北的乌古斯诸部更加壮大。以至于后来骨笃禄兄弟起兵反唐,都要从这些部族身上刮取油水打秋风。
现在张仁愿作此声令,无疑是在说突厥牙帐主力自有大唐中军困堵交战,那些意欲趁火打劫的胡部们这段时间能抢多少,都归他们各自部族私有。
如此一来,那些部族还不会发了疯一般的上手抢夺寇掠?而等到突厥各个部族都遭受疯狂寇掠时,他们又能有多少人会满腔忠诚热血的放弃自己父母妻儿、牧场牲口,奔赴牙帐勤王救君?
对此张仁愿也有自己一番逻辑:“漠北此境,地不能补我国用,人不能供我长驱,毙其一凶、复起一凶!昔者薛延陀、回纥之类皆食前而肥。量功而酬,只会更肥胡中壮者,唯群蛆蜂拥、争相蚕食,能断突厥余烬祸根。群相争啖、世代血仇,多寡不公、睚眦丛生,彼此无相统属、锱铢必较,才会长需强力仲裁,久御此方。仁者,君子治世之道器,若无由普授、华夷不分,则道衰矣!”
第1041章 颓志老物,不足兴邦
清晨时分,特勤杨我支从大帐中悠悠醒来。帐内炉火彻夜有人看护燃烧,以至于杨我支起床后甚至感觉有几分燥热,先着人呈上满满一瓮的酪浆痛饮一番,这才恢复了几分精神。
昨天直到天黑时分,部众们也没能攻下山谷中唐军那个小小据点,这自然让杨我支大为不满。
大军出击时因为没有携带太多野营物料,无奈下杨我支只能率领部伍再次返回北面几十里外的临时宿营地,只在山谷中留下三千部伍继续围困,并期待能在夜中唐军筋疲力尽时一举攻克那座陋营。
但是很可惜,杨我支醒来后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人入帐通报喜讯,这不免让杨我支有些失望。但也谈不上有多强烈,毕竟今天有一整个白天,无论那谷中受困的唐军士卒们有多顽强,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之下,这一场战斗必然也会在今天有一个圆满的结束。
心怀笃定的胜算,杨我支也并没有立即率部前往山谷,只是着令部将先率两千人前往。而他则留在了营地中,先是从容用过了早餐,然后又开始清点此番外出围剿唐军前锋斥候们的收获。
这一次外出迎战唐军,除了杨我支本部人马之外,还有众多前来归附的族中少壮豪贵们并其各自部伍,足有近万之众,规模自是不小。
因为此前隐忍不发时便搜集掌握了许多唐军斥候前营的踪迹动向,杨我支一行倒也没有跑了空军,很是与唐军人马进行了几场遭遇战,但是讲到实际的战获,则就不如此前预想的那么可观。
但这并不是因为杨我支所部战力低下,而是敌人太过滑溜,每有遭遇皆以游遁为主,很少展开正面的交锋激斗。
这自然让杨我支生出一种蓄满劲力的一拳挥打空处的无力感,追随作战的那些族中少壮们倒是情绪激昂,只觉得唐军避而不战、不过如此。
但杨我支作为方面大将,本身又是在漠南磨砺崛起,自知事情绝不简单。唐军如此大势北进,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到漠北进行一场郊游,屡有避战之举,只能说明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而且此境已经是深入漠北、接近牙帐的腹心地带,换言之在此之前,唐军已经经历了辛苦的长途跋涉,但却仍然能够保持如此充足的机动力,必然是已经掌握了非常丰富的补给渠道。
事实上在几番追击的过程中,加上接连扫掠两处唐军前部遗留的营地,杨我支都发现许多唐军战马身上留有许多属于他们突厥部族的印记。
无论这些战马是唐军在外围部族抢夺到的,还是那些部族主动投降进献,这都不是一个好现象。
特别在唐军到来之前,牙帐已经对周边部族进行连番的人马征取,但唐军却仍然能从牙帐外围获得可观的战马补充,这说明那些部族都在暗中抗拒牙帐征命、仍有留私,牙帐对周边部族的控制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强大。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杨我支心中也是倍感无奈。早年在漠南起事、游击作战时,他父亲默啜还能保持简朴作风,与部伍士卒们同食同宿,可是来到漠北后风格便发生了大大的改变,常年游宿于几座华贵的大帐之间,鲜有深入部族、查问部众疾苦。
用默啜自己的解释是,可汗乃大漠之主,自当以威御众,岂可长期混迹于下卒之中,使尊卑混淆、人主无威?
可汗越来越脱离底层,竟日与叶护咄悉匐等沉迷于势力瓜葛的纠纷竞争中,同时又受到那些西域胡商们所提供的物欲蛊惑,对部族的管制越来越懈怠。
但在杨我支这种壮志未已的人看来,他的父亲、叔父包括那些部族大酋们,都已经是志力颓废的老物,其志向格局已经不足以再带领突厥走向更大的辉煌。
这一次众多族中少壮主动前来归附于他,便已经清晰可见突厥内部真正的人心向背。
阿史那族的血脉从来也不缺乏继续制霸草原的雄心壮志,只不过这些真正敢想敢做的年轻人们皆受丧志老物们压制,不能绽放出自身的光辉。
有鉴于此,再加上身受父亲常年对他的提防打压,杨我支心中那份抢班夺权的心意也越发的炽热。当然他也明白,想要达成这一愿望,终究还要靠实力说话。
这一次唐军兴兵来犯,就是他苦苦等待的机缘转机。虽然此番迎战真正的战绩不多,但这一行为足以让他风格鲜明,成为族中雄壮强硬的代表,获得更多部中族人的拥戴。
点验了一番所缴获的唐军器杖旗帜诸物之后,杨我支又去探望了一下所俘获的唐军俘虏伤员。近万军众转战数日,结果却只俘获十几名唐军伤病卒员,说起来虽然让人有些丧气,但跟牙帐中那些连列阵迎战都不敢的老物相比,已经足以值得夸耀一番。
“一定要妥善照顾好这些唐军伤卒,若因粗心有折一人,我便要让你等殉葬!”
此番迎战,杨我支明显感觉到所面对的唐军风骨面貌俱不同于早年漠南凡所对阵之众。尽管他表面上在族众们面前喊打喊杀、势不两立,但心里同样不想把大唐得罪到死、完全没有了转圜余地。
表面的态度如何,只是邀取部众人心的手段,可若真的将此当真,哪怕他能从父亲手中夺取到部族大权,也绝难长久的享有。
巡察一番,眼见那些唐军伤卒们虽然态度不善,但精神尚可,杨我支便也放下心来,折身返回大帐,准备再动身前往山谷督战。
只要拿下山谷那一部唐军,这一次外出迎战便算有了一个还算可以的收尾,便可引部返回领地,凭此战功攫取更大的族中权柄。
然而杨我支却不知道,这已经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对未来怀有美好的畅想,不久之后他的身心俱将是一片灰暗冰冷。
当杨我支再次返回山谷中时,战斗仍在继续进行着,只不过攻势并不猛烈,显得有些敷衍。
这也无怪突厥士卒们不肯力战,车阵外围那些被烧得黝黑的土坡石面以及尚未被完全焚烧干净的残骨都在述说着此前的战场画面是如何的残忍。
车阵内唐军士卒们喊杀声都已经声嘶力竭,但却偏偏有着钢铁一般顽强的意志,每次以为他们已经油尽灯枯而赴前进攻时,总会狠狠得被打退下来。
到现在,他们也已经不敢再随意估判阵中唐军究竟极限何在,只知道不要在胜利即将到来的时刻枉送了自己姓名。而且督战的将领又传达特勤的命令,表示在胜券在握的情况下尽量俘获更多生者,一名唐军活卒可得五马十羊,斩杀则大打折扣,也让他们进攻起来颇感束手束脚。
相对于阵外突厥军众的纠结,阵内仍在坚持的唐军将士们心意要更加的纯粹。
尽管寒冷的天气抑制了伤口的溃烂,但肩后的箭伤仍让刘禺失温严重,经过一夜的苦熬之后,到了黎明时分他便失温严重,半醒半睡间身躯不断的打着摆子。
刘五郎这会儿状态同样算不上好,虽然要害无受创伤,但一些小伤积累起来也让他失血颇多,眼下同袍们已经不再让他抵御最前,且在阵内略作休养。
不敢让兄长直受篝火的熏烤,刘五郎将刘禺颤抖的身体紧拥怀中,这会儿他已经没有了再向阿兄夸耀英姿的张扬恣意,只是不断的贴在兄长耳边低诉道:“阿兄,你要挺住……咱们兄弟多不容易才能重聚,纵然此番注定难活,你要睁眼看着你兄弟为咱们报仇!凭我阿兄势位,十名胡卒人命来换都是有亏,我仍有胆量气力继续杀戮,只求阿兄你能亲口为我数算……”
刘禺此际头脑已有几分昏沉,听不清兄弟的话语,但也在自说自话:“我若不归,妻儿自有朝廷恤养,无需五郎操累……你隐姓埋名、想是怨我当年未救,但我并未忘记自家兄弟……早年行前俸料积攒,京南置下十亩园业,就是为你成家预备……旁人都劝,五郎想是已死,但我偏偏不信,就连圣人召见垂询,都不能阻我北行寻你,是我赢了、赢了……”
刘五郎听到兄长这一番絮叨,已是泪如滂沱,哽咽悲声道:“当年只知犯下大错,恐怕连累兄嫂,所以改名换姓,哪里是在怨恨……却不想连累阿兄放弃京中繁华……我绝不让阿兄死在此处,哪怕、哪怕……”
正在这时候,阵外攻势暂缓,继而便响起了突厥人喊话招降声,刘五郎听到那腔调怪异的言语,再垂眼看一看脸色苍白的兄长,鼻息渐渐变得紊乱起来。
然而刘禺却陡地睁眼变得清醒起来,抬手一把抓住兄弟前襟,一字一顿道:“此身死则死矣,不准投贼染污!我兄弟生而草莽,逢此壮世,罪而不死,各逢际遇,再造之恩,披肝沥胆且不足报,决不可……”
“阿兄误会我……我虽不如阿兄名达天阙、圣人垂询的眷顾,但这些年身在朔方也是凭弓刀砍杀一片立足之地!生则唐家壮士,死则镇边恶鬼,绝不会取媚胡膻苟活!胡狗以生死大欲诱降,我需籍此敷衍,回补士力,才有底气临死反扑、杀贼更多……”
刘五郎环顾一眼周遭业已疲累不堪的同袍们,口中恶狠狠说道。
“扶我起身,我来交涉。区区一个行伍下卒,岂得胡酋见重!”
刘禺听到这话,才松了一口气,继而又开口说道。
外间招降的胡员远在射程之外,一遍又一遍的叫嚷说辞。刘禺在兄弟搀扶下行上车驾,向外呼喊道:“某乃安北都护府司马,岂尔等下贱杂胡能作召诱!阵中若有牙帐贵者,着其来话!”
对面胡人们听到这喊话声,顿时不敢怠慢,忙不迭快马转回通报。
新赴营阵的杨我支闻听此言,一时间也是惊喜不已,他自漠南起家,对唐国制度典章也有了解,本以为所围困的只是一部运输辎重的杂伍,却不想当中还有这么一条大鱼。
安北都护府乃是唐国设在漠北最高官司,司马更是三上佐之一的高官,盛极时就连诸多部落大酋都要俯首听训,若能生擒这样的高官,可比歼灭一路别部杂军更有价值得多。
担心部下们见识短浅、无能辨识对方身份真假,杨我支亲自策马入前,大声呼喊道:“我乃可汗长子、牙帐特勤,身份可足与司马对话?府君空口无凭,可有印信凭证具见?若此声言不假,我自具宴款待,绝不刀兵加害!”
车阵内,眼见突厥首领都亲上前线问话、可谓重视至极,刘五郎心中既为兄长感到自豪,同时不免有些吃味:“我等斥候骁勇,不知诛杀多少贼部甲伍,也无从得此重视。阿兄只将名号宣扬,竟引得主将亲自来问……”
刘禺听到这话便微微一笑:“唐家名位庄重,虽阵列对战的敌国对手,亦不敢小觑!但这一份敬重有礼,也是全凭你们这些武贲强悍,才营造出的大国威望!司职虽不相同,但这一份大唐子民的荣耀,却是宇内俱享,人不敢轻!”
说完这话后,他又望着对阵喊道:“两部交触以来,唯见特勤部属刀兵穷扰,却未见丝毫礼宾之数。今势屈在辱,特勤之宴,实在未敢轻赴……”
对面杨我支听到这话,不免气得一乐,明明是你们挑衅在先、大军入寇我家国,我肯赴阵喊话招降,已经给足你面子,却还要被你埋怨礼数不周?
但听对方声言谈吐,倒也不像是寻常的部伍兵长,杨我支生擒其人的打算更加强烈,无论是不是安北司马,生擒其人都比一具无甚奇异的死尸更有价值。
“此番两国论战,缺德亏义不在汗国!漠北之众久无南下滋扰,更无何处挑衅上国。今临阵招抚,只因敬重府君名位,无需杂言其他。府君若出阵来见,我自以礼相待,否则和气无存,唯有覆土礼葬、不辱大国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