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冠冕唐皇》 · 衣冠正伦 · 2026-07-28
极短时间里,四名宰相拜倒三人,唯姜晞直不楞登杵在原地,显得很不合群。略作错愕后,也不敢再风骨自标,同样拜在了地上,额间已经隐有冷汗沁显,视线余光满是幽怨的瞥着仍在伏地呻吟的王及善。
望着哼哧哼哧粗喘大气的王及善,李潼心里暗骂一声不愧是能从武周一朝挺到现在的老臣,细节上的圆滑真不是吹的。
一边腹诽着,群众瞩望之下,他也不得不稍具敬老姿态,上前一步将王及善搀扶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臂已经被王及善反握住。
“得见殿下麟趾龙行,臣更有惭老朽无能。当年春宫奉裕,竟夜不疲,孝敬皇帝夸臣忠谨,大帝更解横刀授臣,显贵左右。今班列久立竟不能支……”
白发苍苍的王及善一脸羞惭之色,嘴角颤抖着叹声说道。
李潼听到这话更觉无语,但也只能顺着王及善话语说下去:“王相公立朝耆老,向年先君用之以力,今小王在事,尤须敬重这一份经久资深,老谋国士,不需再恃筋骨,自有珍惜之处。”
说完这话后,他便将手臂从王及善手中抽出来,不再听这老先生倚老卖老。这张嘴就是你爷爷你大爹当年如何待我,实在是让人不爽。当然抛开这一点小情绪,王及善这么说也是在表态我是你家祖传的老马仔,咱们有话聊。
绕开王及善,李潼垂眼望着直言请罪的孙元亨说道:“今日盛集朝士,大计在议,孙相公所陈述且付后议,不必急表事前。”
应付过几名宰相,他才又将视线转向在场已经班列整齐的朝士们,大声说道:“日前都畿板荡横生,诸君各有经历,无复赘言。家国痛失主上,小王仓促就事,然社稷之所兴继,亦不敢私计独断。今日禄士盛集,为家国长谋大计。破贼虽易,凝聚则难。
幸家国仍有恩亲在堂,人望不失归属,大帝遗书、托事太后,今迎皇太后陛下归朝,追述大帝遗制、宣恩褒功,诸公献才于朝堂,小王奋力以定乱,奸邪险恶,不足为虑!”
说话间,他便翻身上马,扶剑俯瞰全场。而这时候,端门前群臣在听到雍王这一番话后,各种议论声已是大作,许多人脸上都流露出惊诧之色,甚至有人出班高呼反对。
这样的场面,李潼也有预见。此前朝廷诸多人事变动,不独他一系人员被大量清洗,同样的他奶奶所提拔的臣员也遭到了大规模的贬谪。如今仍然在朝者,相当一部分对武周都是乏甚认同感,对于皇太后再次归朝自然也都深有抵触。
但李潼今天本就不是为了要与他们商量,端门内外具甲数千,将这一片区域牢牢封锁起来,对于官员们的质疑反对声充耳不闻,两眼只是盯着前班重臣们,一时间端门前的气氛嘈杂又充满了肃杀。
在雍王的逼视下,前班陆续有臣员行入雍王身后。并不是官位越高、风骨越软弱,而是所处的位置让他们所虑更多也更全面。风骨并不能解决切实所面对的问题,而且在场这些反对者也未必就是完全的风骨公义,大有私计掺杂、制造分裂者鱼目混珠。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李旦虽然当国未久,于朝中也留下了自己的烙印,特别韦承庆执掌中书后,朝中人事改变可谓深刻。想要将皇太后重新迎回朝中,当然不能获得这些人的同意。
此前雍王虽然传檄移除皇帝尊号,但毕竟不属于朝廷正式的声令。今日群臣相聚于此,也未必就是人人屈从雍王淫威,心里大概已经在打着主意聚众声讨雍王的檄文,现在雍王又作此反复之计,自然更加踩到了这群人的痛处,反对者渐渐聚集起来,神态激动的扬声反对。
“国中动荡频生,诚是家国之大不幸!然圣人持符当国,亦海内之众望。殿下殊号镇国,亦圣人之所亲册,享恩之隆厚,天下无有过之!社稷遭祸,百姓同悲,殿下不以匡扶为计,反而强宣乱命!大帝遗制,皇太后屡有违背,当年殿下亦以匡申正义为功,今自反前事、重造妖氛,能不为天下耻笑!”
郕国公姜晞眼见群情激愤,一时间也是勇气上涌,神态激动的振臂呼喊道:“唐家恩禄所养,岂独趋炎附势之反复下才!殿下恃众志骄,以诡变为能,亵弄公器,自有忠直宁死不屈!”
姜晞一番话喊出口来,的确是正气满满、掷地有声,以至于在场有些已经站到雍王一侧的朝臣也流露出犹豫之色,而其他本就反对迎回皇太后的朝臣们则更加的振奋鼓舞,纷纷指责雍王骄横跋扈。
听到姜晞一番指责,李潼脸上并无多少怒色流露,但嘴角的讥诮之色却更加浓厚起来。他抬手示意甲士擂鼓,使得端门前气氛更加的肃杀,那些反对的朝士们一时间脸色也是青白不定,有的人胆怯喑声,但也有人更加怒上心头,在鼓声的压制下跺脚怒骂。
“国之用士,不拘一格。唐家创业以来,尤重事功,政教、讽谏,兼而行之!宗家小子,恭劳于事,凡所积进,皆有所循,内外之所创建,岂邪声意气能毁!旧年匡正自诩,血袍未洗即戎马西行,家国使我,不敢辞劳,卧雪饮冰,盼我家国永固,不负恩用。”
李潼再将手一举,鼓声悉停,趁着场面一时间的寂静,他指着姜晞厉声道:“姜某妖声诬我,诚是气壮。然位列宰执,本不以口舌见用。我归都之前,政事堂狐鼠乱行,殿中君父何在?家国彷徨失守,公器覆于尘埃,当中几多危难,何事不可捐身成节?窃禄之贼,手足全无定乱之力,节气俱在口舌之间,如此卑鄙物料,偏偏高位在享。若非章轨阻我,如此狗贼,岂能容你再见青天!”
呵斥完姜晞之后,他又策马行向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反对者们,指着众人怒声道:“昔者家国大事,自有君父裁决,小子唯恭在职事。然逆乱横生于国中,奸贼充斥于庙堂,大帝血嗣竟为豺狼食料,宗家长辈洒血人间,家国大恨,有力难施!尔等诬我反复,然家门之祸惨绝人寰。
强忍泣血之悲,叩迎恩亲、重建章轨、以辨是非,刑出有名,不以虐滥杀。尔等久享国禄,不以家国危难为计,仍要诬我至恶之名,逼我绝于伦情。生人谁无所守?若不能相忍为国,尔等宁死不屈,我亦宁折不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天下与我背道,一身血肉、宗家给我,利刃在手,血债血偿!”
第0777章 宗家冢嫡,监国元嗣
上阳宫中,皇太后已经从甘露殿重新回到了观风殿。这样的安排当然不仅仅只是改变一个住所那么简单,甘露殿仅仅只是上阳宫一处燕居内苑,而观风殿早在二圣临朝时期便是圣驾驻跸洛阳时主要的议政场所。
此时的大殿中,虽然内外广有宫人、甲士侍立,但因为雍王与群臣还未至此,大殿中仍然显得颇为空旷冷清。
今天的皇太后经过一番盛妆打扮,髻发危高、凤目有神,精神显得颇为矍铄,端坐于大殿中,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群臣的准备,在其面前的御案上,摆放着一方金匣,金匣中所盛放的便是天皇大帝遗诏。而这一份诏书,也就是武则天在天皇宾天之后能够逐步坤极天下的法礼源头。
大殿中一片肃穆的氛围,两侧厢殿里则停放着天皇二子灵柩,家人们已经各自服丧,悲哭有声。
正午时分,皇城端门处的各种喧闹声也传到了上阳宫里,这让宫中仍在等候的宫人们都略有变色,担心或许会发生什么性质严重的变数。
幸在事态并没有往最恶劣的情形发展,当雍王态度也变得激烈并鲜明起来之后,端门前聚集的朝臣们也终于不再吵闹分裂。
除了实实在在的兵戈威胁之外,更重要的还是此前便已经在城中略作传播的流言在雍王口中得到了证实,当今圣人以及归国谋反的庐陵王的确已经双双毙命。
这消息给人心所带来的震撼,饶是心理素质不差的人一时间也惊骇至极、方寸失守,再见雍王杀气腾腾之状,则就更加的不敢再作任性之争。
朝士们被震慑住之后,李潼也不再拖延,即刻下令诸军前后导引护从,并将诸宰相强引跟随自己,直往上阳宫行去,同样也没有落下已经面若死灰的姜晞。
上阳宫宫门前,李潼率先下马,向着宫门拜倒于地并大声道:“天步时艰,王业多难,宝位失守,奸邪为祸,臣等猥愚之才,竟生失运之惧。惟我国家之所受命,功合开天辟地,高祖再造黎元,太宗兴极政治,高宗重光诸夏,隆运长荫,寰宇同沐!逆乱之祸,何代无有?先君遗泽,岂失顷刻?皇太后宗家元母,大帝遗孀,嘉运之所盛聚,累有扶立之功,今为邦家再请皇太后陛下归朝……”
在雍王叩拜乞请的同时,李思训也作为朝臣们的代表,手持请驾书文趋行登殿,并将书文内容宣读一番。随着皇太后于殿中颔首,才有中官行出将雍王并群臣引入观风殿前。
这时候,群臣也已经见到殿左高悬的白幡,一片惊呼声中,班列中便响起了一些臣员们的悲哭声。
虽然皇帝李旦失治兼失人,最终自己也难逃自食恶果的命运,但不得不说,整体上而言还算是颇具仁风,特别是对经历过武周一朝酷吏政治折磨的朝臣而言,对于这样一位仁恕的皇帝还是充满了感情的。
然而有感情是一方面,世道进程终究不能裹足于任性滥情之中。一个皇帝,哪怕他再怎么仁慈,于其在位期间爆发这样严重的祸乱,都谈不上称职。因此哪怕群臣因皇帝之死而悲痛伤感、眼泪汪汪,今天这个场面,注定不会是一个充满人情的场合。
当群臣齐叩于观风殿外时,皇太后也有了进一步的举动,在中官搀扶下行出了殿堂,站在殿阶高处俯瞰全场,抬手示意中官传达她的话语:“弘道旧年,大帝弃国宾天,遗命托朕几事。嗣子或非璋器,卿等或为令臣,所以归政还宫,休养余年。政治涨消不计,禄料恒有所给,宗家几负卿等?竟然祸生宸居!
巨贼盗符中书,谏臣失于制衡,死罪!豺狼冒直宿卫,劫持藩子为乱,死罪!章轨已失匡束,辅臣袖手无为,更是死罪!我儿才器或是猥下,满朝可有辅佐之才?今日劝我归朝,几人惟诚进言?”
皇太后面无表情的斥问着,中官独特的尖利嗓音又将这番话宣扬全场,在场群臣听到这一番斥问,也都不免各自惭然。
虽然说这一次神都动乱原因复杂,如果深作追究的话,皇太后当然也是因素之一。但所谓君辱臣死,现在则是君王横尸于棺椁,群臣苟活于人间,一时间也都羞于争辩。
“雍王出班!”
稍作沉默缓气,武则天继续开口说道。
李潼闻言后便站起身来,趋行直登陛前,垂首恭立。
武则天垂首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示意宫人将皇帝与庐陵王子嗣引出,几人俱立于殿阶之下。
“立爱惟亲,立敬惟长。棺椁伏尸两人,与你有无瓜葛?看一看宗家你几员兄弟,哪个有力可搏杀血仇?大祸临门,你份当宗家冢嫡,敢作无事之想?”
看着站立一排的孙子们,武则天又将视线转向李潼,指着他怒声道。
“臣不敢!臣……”
李潼忙不迭开口说道,然而不待他把话讲完,武则天已经挥手打断他并继续怒声道:“你不敢?若真全无忍辱之计,何以至今不敢抽刀?群臣袖手于邸,坐望君王为贼劫走,纵非元恶,亦是帮凶!你枉为宗家少壮,不敢极力除恶,反而先传乱檄,欲薄群臣罪过。当年扶迎归政,你亦有参于事,宝位所属,是你一言能移?”
李潼听到这斥责声,眼泪顿时也涌了出来,伏地悲声道:“臣此行归国,本意奉驾归祀,岂敢有亵弄宗家名序之想?然而乱生宸居,臣纵竭力驰行亦为时已晚。君辱臣死,适闻韦相公羞于失此节义,竟然挥刃自裁……此番家国之祸,实难归咎几人,臣已痛失宗家恩长,更不知朝中会有几人慷慨殉节!
寰宇之内,万物之心、亿兆人命,聚此一家,岂能容三韩孽种、辽西贼夷劫我国家宝符浪行江湖?当时唯虑大局,轻使逾越之计,只为留我社稷符命于国内、群臣免于失君之辱,以权应变。君父志节壮烈,宁死不堕宗庙威严,臣得闻此节,更痛彻心扉……”
眼见雍王哭拜于地,宰相李思训亦趋行至前并叩首道:“当日殿下洒泪为计,不忍圣人负孽弃国、又恐君臣之义绝于一夕,臣亲为执笔,若因此权变为罪,臣亦罪不容恕。殿下身是大帝冢嫡嗣息,勋功亦为社稷梁才,宗祧之序、内外之功,舍此无人!臣请以身当刑,以告祖宗!”
“天有日月,地有鬼神!殿下忘身赴难,公义无私,天地实知,臣等亦知!”
这时候,在场一众随雍王归国的甲士们眼见此幕,也都纷纷跪倒,齐声呼喊道。
见到皇太后对雍王一通斥责以及雍王的悲声回应,在场众朝士们心绪也都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尤其是前班那些高品重臣们,神情全都变得严肃无比,不再仅仅只是沉湎于伤感、震惊之中,开始意识到眼下这一局面的严重性。
雍王传檄废君,这当然是不合理的,这样的举动本身就会遭到时流的非议。特别是皇帝并没有逃到河北,而是死在了黄河以南。
皇太后与雍王这一问一答,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给雍王洗刷僭越的指摘,同时也是点出了一个让人感到绝望的问题。那就是皇帝的死,他们这些朝臣也不干净。即便不说无能、失职,起码在韦巨源自刎殉节面前,他们这些朝士们都可以归为失节之臣。
眼下这样一个局面,就有些类似于垂拱年间李唐宗室的作乱,但还要更加恶劣。因为在并州还有豫王所统十万大军,一旦豫王以为父报仇而起兵,必将生灵涂炭,而朝臣们也将面对一个贞节有失的问题。
此时东北契丹已经竖起了反旗,而去年突厥默啜也刚刚寇掠过河东。且不说局势发展到同室操戈的程度、谁胜谁负的问题,如果诸胡趁此内寇,大势糜烂将更加的不可估量。
如果雍王此前没有传檄僭越,朝臣们或还敢党结同盟、逼迫雍王稍作让步,可现在雍王已经退无可退,而且即便大业不成,也有足够的力量拉上足够的人去陪葬。
“臣等不能匡扶君上,以致祸生国中。雍王殿下公义从权,檄文所宣亦邦家正声!唯今宝位不可空悬,宗家不可无长,恭请皇太后陛下归朝册命,臣等唯陛前受刑!”
前班其他臣员们还在犹豫不决,王及善这个老先生已经先一步出班拜倒,俯首说道。而这一次跟随其后的则是此前叫嚣最猛烈的姜晞,因为他身为殿中监,本就是奉御之首,一旦因事论罪,必然也是最大的罪过。
宰相们纷纷表态,其余臣员也都陆续跟进。因为眼下已经不再是雍王与皇太后权势屈伸的问题,而是已经关系到社稷是否稳定、朝廷正义与否。
在群臣叩请之下,皇太后终于登上了辇车,重新返回了大内明堂,接着明堂中便诰册频发。首先是圣人李旦器难守国,还给旧封、出藩相王,豫王李成器革除旧爵、以嗣相王,悉裁外职,即刻归都扶柩归葬乾陵。
接着便是雍王李济加元嗣,并命监国,处分军国政刑。监国元嗣受命以后,即率群臣于明堂请为皇太后上则天圣母太皇太后尊号。
之后太皇太后归大内徽猷殿荣养,唯知三品以上职官黜陟。监国元嗣临朝布新,原宰相王及善等悉罢知政事,各以五品散阶放邸自养并夺荫子诸事,其中殿中监、郕国公姜晞夺爵夺官并发付刑司计量。逆贼韦承庆窃符以来凡所制敕颁给,一概夺之。
与此同时,以长平王李思训为宗正卿,欧阳通为礼部尚书,姚璹为吏部尚书,西京国子祭酒杨再思中书侍郎,行台户部尚书李元素为尚书左仆射,行台兵部尚书姚元崇为兵部尚书并领安北大都护,汉王李光顺为西京留守,七员并参知政事。
陕西道大行台裁撤,除西京留守诸职、五月前诸员悉赴东都察用。原行台中、内诸军并为十二卫府,以充东都长上宿卫六万甲士。相王诸子各给卫率诸职,各募长史且充其事,服阕即授。
朝廷军政事宜稍作调整后,接下来便是覆及天下的政令宣改,诸道各遣黜陟安抚使,分巡各道,并以秋十月为期,诸州各遣朝集使会聚东都并奉驾归祀皇陵。
前宰相李昭德授广州都督并岭南五府经略使,郁林王李千里为安南大都护,陆元方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王方庆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格辅元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并运河转运使,魏元忠为山南道黜陟使,潞王李守礼为并州大都督。
第0778章 爵人于朝,刑人于市
洛阳南市,近来变得尤为热闹。不仅仅是因为城中秩序恢复、市场买卖的增加,还有南市刑场上每天行刑的场面吸引了众多的看客。
所谓刑人于市、与众弃之,之所以要将刑场安排在人流稠密的闹市中,本身也是一种教化与警示,示人以威,彰显刑令。
但事实上,这一层教化的意图也只存在于理论上,唐律慎杀,像贞观年间整个天下全年罪犯死刑者只有几百人。并不仅仅只是民风淳朴,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普通民众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罪犯杀刑的机会。
哪怕是在酷吏横行的武周时期,刑令方面的执法资源也主要集中于官员勋贵阶层,并没有向民间下沉泛滥。所以很多时候,再坏的秩序也比全无秩序要好一些。政治斗争虽然腥风血雨,但众多没有资格参与其中的民众们还能保持一个置身事外,一旦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则生人俱罕有幸免。
当然,就算行刑弃市在教化方面效果不大,但还有另一层意义,那就是给城中受害深重的民众们提供一个情感宣泄的渠道。
过去这一场祸乱,遍及坊曲,众多民家损失惨重,甚至家人遇难枉死,这一份仇恨需要有处发泄。然而普通民众所知有限,他们甚至都不清楚该将这一份仇恨投于何人,那南市这些受刑者们自然便成了他们的仇恨对象。
“今日受刑者谁?又犯了什么罪?”
刑场外,民众们围聚一团,望着那些蓬头垢面、已经被架上刑架的囚犯们,一些后来者便忍不住好奇发问。
刑场入口处自有榜文张贴,细列了受刑者身份、官爵以及所犯何事,绝大多数坊民或不识字,但也自有好事者站在榜文下高声朗读:“今日受刑乃郕国公姜家,宰相姜晞并家门丁口一十三户,女眷、幼弱俱没官为奴……”
听到受刑者身份,周遭看客们无不倒抽一口凉气:“竟连宰相也犯杀刑?还是一户国爵家……究竟什么样的大罪?”
“我来瞧一瞧……呵,这姜晞死得着实不冤枉,身为宰相,又官居殿中奉御之职,竟然龟缩家门内,任由乱军劫走相王……相王便是早前的圣人。这狗贼位高权重,遇难唯知自守,全然无顾君父,满门老小倒是保得周全,上负君王、下负黎民,这样恶贼不死,人间还有公道?”
读榜者义愤填膺,周遭看客们见状后也无不拍手称快。
这些看客们或不抱怨自身卑微,但一个朴素的道理就是享恩越大、自然也就责任越大,危难来临前这些高官显贵们一个个吃穿享用不尽、威不可当,不能将家国社稷治理更好、以至于神都城中祸乱横生,的确是昏庸该死!
在周遭百姓们一片叫骂声中,刑场上刀光闪烁,顷刻间十几人身首异处。那血淋淋的场面看得人惊心动魄,但又倍感刺激,自有好事者拍掌称快。
受刑者尸首们被官府草草收拣,同时那些幸免一死的家眷们也被司农司当场收押。刑场上那洒落一地的血水还没有被草木灰覆盖,便又有一户人家被押上了刑场,这一户受刑者家世同样不俗,乃是光禄卿宗楚客一家。
从日中到傍晚,整个南市刑场便少有空闲的时候,上至失职获罪的宰相高官,下到杀掠坊民的游侠凶徒,以至于傍晚时分,处斩死囚所喷洒的血水都在刑场洼处汇集成血潭,十几车灰烬覆盖下去都压不下浓烈的血腥气息。
街鼓声响起后,民众们陆续出市归坊,监斩行刑的官员们在将刑场稍作清理、尸首勾计完毕后,也都归廨回禀,热闹的市集很快变得冷清下来。
皇城中已是华灯初上,虽然夜色逐渐变得浓厚,但诸司官廨之间仍然广有行人往来其间。往常半天坐堂直事、半天摸鱼娱戏的悠闲光景一去不复,诸司官员们除了努力恢复原本的职责秩序之外,每天还要处理大量的新增事务,可谓辛苦有加。
但这样的忙碌,也少有官员抱怨。元嗣监国之后,大规模的清洗朝士是一方面,但与此同时,也伴随着频繁的超格拔授。毕竟刑人于市、与众弃之这句话前边还有一句,那就是爵人于朝、与众共之。
大量时位的空缺,便意味着众多机遇的涌现。特别新任吏部尚书的宰相姚璹入朝之后,监国元嗣便即刻授意姚璹拟定《靖国格式》以作为定乱时期的用事规则与酬功标准。
这新颁的格式简明扼要,虽然内容不多,但却深切时弊,特别是在朝臣功劳给授方面,拟定了一个靖国考课的标准,官员在司一旬一考,一月吏部计考小铨,一季则朝议廷推。三考中上,即授靖国功臣,五十岁以前一选听集。
当这靖国考课的标准公布出来之后,满朝臣员无不激动有加。因为这样的规定,等于是将官员需要三五年才能完成的任官过程浓缩到了三个月中。大唐官员考课,一年小考一次,三到五年大考一次,任职期四年结束之后,计量四考,散官才会有一次提升或降低,而且接下来便又要进入到漫长的守选期。
可是在靖国考的标准下,官员们一季便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年阶提升,而且一旦获赠功臣,只需守选一年便能继续参加铨选,五十岁之前可谓都是踏上了升官的快车道。在这样的激励标准之下,哪怕没有什么奇功幸进,只要任官过程中不出大错,熬到五十岁递进五品的几率可谓大增。
虽然在太皇太后当国时期,也常有奇功幸进的例子,但这毕竟是偶然,而且这样的升迁也让正道人士所不齿。然而现在,只要勤恳用功,人人都能获得宦途显达的机会,而且还没有考虑定乱过程中随缺拔授的因素,对朝臣士气的确是一大鼓舞。
长达数年的考课循环被浓缩到短短几个月之中,虽然给官员们以极大鼓舞,但同样也让任事节奏陡增数倍。朝廷可谓是充分发挥了只要人不死、就往死里用的精神,而官员们大凡有心有力者,也都不辞辛苦,都希望能通过几个月的突击奋斗、以达成过往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时间才能做到的提升。
所以如今的皇城中,凡有职事在身的官员们也全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关心职事之外的事情,焚膏继晷只是基本操作,使得原本已经完全停摆的诸司事务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重新回到了正轨上。
当然,官员们如此勤奋也带来了一个恶果,那就是监国元嗣远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忙碌。诸司事务再怎么繁忙,起码还有群众分劳,可是各种事务越向上传递,参与决策的人便越少。
皇城政事堂里,诸案案左皆高堆文牍,几乎将书案后的人都给淹没,而诸司文书仍在成箱的拖运进来,这样的画面几乎让人感到绝望。
突然,堂上正案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侍者循声望去,只见案旁摞起来的箱笼已经倾倒,里面的文牍洒落一地,与此同时,一个身影正手忙脚乱的从成堆文牍中往外爬,慌忙趋行上前,将洒落在监国元嗣身上的文书收拣起来。
“不要搞乱了顺序,免得再劳员整理。”
李潼揉着撞在案角上隐隐作痛的额头,长身而起伸了一个懒腰,还不忘吩咐道。
这时候,正在一侧绳床斜卧假寐的姚璹也闻声惊起,见状后连忙起身上前说道:“殿下先短歇片刻,余事由臣批阅。”
李潼看了一眼姚璹满眼的血丝,忍不住叹息道:“简员事繁,相公也是辛苦。位当宰执,未尊先浊啊!”
姚璹闻言后还未及答话,门外又搬来满满一箱的文书,嘴角稍作抽搐,也顾不上再说什么客气话,扶着老腰便就案入座。
李潼见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宰相累得狗一样,也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正常情况下,到了政事堂这一级别,当然不会有这么多的事务需要处理,哪怕是乱后新定。
政事堂之所以如此繁忙,还在于李潼一个创举,那就是朝廷中的供奉官几乎尽数弃用。这些供奉官们可不仅仅只是陪领导聊天,其中一个最为重要的任务就是备问咨询,李潼这么做等于是将秘书们全都罢免了,只凭政事堂几员去硬干朝廷百司那些如狼似虎的政事官,能清闲得了才见鬼了。
而且眼下的政事堂里,就算加上他这个监国,有决策权的统共四人而已,其他几个宰相要么外任,要么还在路上。为了照顾欧阳通这个老先生,他又专使欧阳通筹备十月的登基与归祀大典事宜,不需留堂。
所以眼下的政事堂里,也只有他跟姚璹和李思训三人,李思训连直数日,今天午后才被抬走,而姚璹也是从昨日便当直至今。姚璹如今也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如果不是早年上山下乡的搜罗祥瑞把身体锻炼的棒棒的,只怕也早撑不住了。
趁着吏员们收拾整理书案文牍,李潼在堂中稍作踱步、活动一下久坐麻痹的两腿,刚走了没几步,便见到两员力士将一人抬入进来,那人脸色惨白、形容憔悴,正是张说。
见到张说模样如此凄惨,李潼不免有些担心,连忙上前问道:“怎么回事?”这人真要没救了,赶紧抬回家去,抬到政事堂这多晦气。
听到问话声,张说眼皮微微张开,勉强站立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视线瞥见政事堂一侧朱漆屏风,连忙抬手捂住嘴巴向堂外疾奔而去,并连作干呕。
看到这一幕,李潼又有些不解,这画面怎么有点像害喜,忍不住便问道:“谁干的?”
话音刚落,廊左便闪出徐俊臣一张谄笑的脸并抱拳作惶然状:“臣实非有意,实在不知张卿如此不能禁事……”
第0779章 靖国格式,宫门立馆
张说当然不可能害喜,而且就算是,也绝无可能跟徐俊臣有关系,两人出身、秉性种种俱差距悬殊,根本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
至于张说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幅凄惨模样,那完全是被吓的。李潼尚未监国之前,给了张说一个辨察使职,随着入朝执掌军国大权,相应的使职自然裁撤,职事归于百司,张说又被任命为事权类似的大理正。
大理正为大理寺通判官,审覆量刑并掌监决,过往这段时间里,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南市刑场,睁眼闭眼都是血肉横飞的场面,本身就已经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苦不堪言,偏偏还被徐俊臣这家伙给盯上了。
徐俊臣搞张说的法子也很简单,在将都畿诸寺观查抄一通后,这家伙归朝担任光禄丞,主要负责诸司官员工作餐的准备与分发。于是张说每天在刑场看厌了血肉模糊后,归廨堂食所见又是挂着血丝、半生不熟的牛羊肉,他又不是心理变态,能有胃口才怪。
这种小事也不值得向上打小报告,而且靖国时期皇城诸司人员激增,凡所在职俱需优给堂食,几千人食料供给难免会有忙中出错,算不上什么大罪过。张说这里吃不下,其余衙司官员们对徐俊臣的办事能力反而风评颇佳。
所以哪怕吐得肝肠寸断,甚至被力役抬到政事堂奏事,张说也没提及此节。
倒是心怀不轨的徐俊臣屁颠屁颠跟上来,详细奏报失职,主动向监国请罪,之后便一脸热切的等待监国处理。那点小心思也很清楚,就是张说个瓜娃子不行,还是我徐某人杀人如麻、面不改色,不想再当食堂大总管,想要调回原职。
对于徐俊臣的这一点小心思,李潼的回复也很简单,就是让他滚。徐俊臣的确是一把好刀,但眼下还不是出鞘的时候。
现在朝廷虽然量刑残酷,但凡所大辟之刑俱罪证确凿,三审五覆即成铁案,根本就用不着再去罗织罪名。所以李潼选择的司刑官员也都是朝野公认的正直之士,诸如刑部侍郎杜景俭、大理少卿李日知等,这些人哪怕在酷吏横行的武周时期,也都是司法界中的正义榜样。
这当中还有一个人值得一提,那就是听讼惟明、持法惟平的徐有功。李潼并不是因为徐有功早年曾营救他四叔丈人窦孝谌一家而弃用其人,而是徐有功在过去的动乱中不幸遇害。
原因说起来很可笑,徐有功去年曾经短暂拜相,虽然很快就被罢免,但作为宰相荣耀标志的沙堤也从天街上铺到了坊邸家门前。门前列戟,沙堤出行,便是朝廷重臣的标配,所以在动乱伊始、南衙祸乱全城的时候,徐有功一家便被盯上了。
别的大臣要么族人众多、要么广蓄门仆,即便有乱卒登门滋扰,不失自保之力。可徐有功却真没有,既非大族出身,久掌刑司也是得罪人的差事,拜相不足一月被免,除了一条沙堤亡命路、什么也没留下,于是便成了神都动乱的牺牲品。
总之眼下虽然用刑苛猛,但俱非乱命,把徐俊臣发用有司,反而会因其酷吏名头搞的人心惶惶,让人质疑典刑的公正性。
只有当显眼的果实摘干净了,而朝廷仍有深作肃清的需要,李潼才会考虑将徐俊臣重新调回刑司,眼下就老老实实当个食堂大总管,在官员们饮食上积攒一点口碑。等到陈子昂赶到洛阳后,再搞点橘枳之论,搞一下朝廷团队精神方面的建设。
“臣惭愧,懦性深在,不合刑名之威……”
被徐俊臣一番刁状揭短,张说苍白憔悴的脸上也满是愧色,并不无忐忑的伏地请罪道。
“君子怀仁,所以远庖厨以避杀,不可称懦。此前从权付事,未以辨量为先,道济毋须因此自责。”
看到张说这倒霉样,李潼也有些不忍,稍作安慰一番,然后便接过张说所递上来的今日处决名目,稍作翻看。
当视线落在宗楚客名字上的时候稍作停留,着人将相关卷宗取来又细览一番。宗楚客坐罪通藩谋逆,是韦承庆同党之一,抄没其家时又查发赃钱巨万,且家中广有大内禁器文物。其家居洛南旌善坊,就是为了庐陵王入都后就坊张设仪仗而后夺端门入宫。
但是很可惜,庐陵王过城而不入,身体里血脉天赋被激活,偏偏要走北门,浪死在了北邙山中,宗楚客所作的接应布置自然也就没有排上用场,成了把一家人送上法场的铁证。
李潼单看宗楚客卷宗,跟宗楚客本身也没有多大关系。毕竟后世对宗楚客的认知更多的也不是他中宗一朝权相身份,而是他的孙女婿李白。
李白这家伙,热衷于娶宰相孙女,而不巧的是,其人两个夫人所出生的家族,在洛阳此次动乱清算中都被包了圆。其首任夫人是谯国公许绍的后人,但很不巧许绍的孙子参与了潜迎庐陵王的事情,已经比宗氏早几天上了刑场。
李潼不知道李白这两次婚姻有没有经济方面的刚需考量,如果有的话,那现在看来这位盛唐诗仙似乎有点生机渺茫啊。现在也只能盼诗仙魅力出众,不止能混到两家软饭了。
原本李潼还打算看在诗仙的面子上,给宗氏家眷们稍作优待,但在将卷宗翻看一遍后,又很快打消了这一时的杂念。
最近这段时间里,洛阳城内虽然刑杀不断,但整个清算的工作量完成还不到一半。并不是他生性残忍滥杀,而是这一场祸乱所裹挟的人事实在太多了,单单罪犯谋逆的名单,他手里就掌握着四份之多,分别是裴伷先所献庐陵王谋反、张说所献綦连耀谋反、綦连耀官爵赐给以及北衙哗变等名单。
这几份名单虽然也颇多重合,但所囊括的时流范围无疑是惊人的。而且整场清算,还不仅仅只是一个政治问题,还是一个集军事、经济与民生等等于一身的综合性问题。
如此大规模的清洗,当然不可能乱杀一通,如果没有一个整体的策略与节奏,很容易就会演变成群体性的恐慌。
所以除了已经群众俱知的綦连耀伪官与北衙哗变之外,裴伷先与张说所献名单,李潼全都没有给付刑司,刑讯的时候也尽量控制案情的延伸,一旦案情查发足死,即刻斩首。
看起来虽然刑杀频繁,但却避免了株连泛滥,容易让人滋生出侥幸之心。甚至有的案件在审讯过程中有扩大态势都即刻叫停,转以别罪论刑。毕竟该杀谁、不该杀谁,李潼心里门清,但范围与节奏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今日处决名单批阅之后,便于堂中一式三份传抄出来,一份留堂编入时政而后发付史馆,一份发往门下,一份发往刑部,各自留司。本来御史台也要送去一份的,但台院官员也属于广义上的供奉官,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一个空衙门。
趁着文吏们传抄文书之际,李潼又望向了张说吩咐道:“张郎文学雄达,错给刑司,确是失人。今朝事愈繁,孤智见短,尤需广择馆学才士以补周全。惟旧馆有犯先人所讳,使我不敢擅借智力。且于东华门另置馆堂,以资询问。张郎即日解职事此,旧府侍员入都之前,一定要扩定馆堂。”
张说本来蔫蔫的没啥精神,听到这话后顿时眼神透光,忙不迭伏地谢恩:“臣多谢殿下恩赏,一定不负所用!”
眼见张说如此反应,李潼也是微笑点头,手书“集英馆”三字,并当堂授给张说集英馆督造使职。而另据一案正伏案做事的姚璹在听到这一桩任命后,忍不住抬头看了堂上的监国元嗣一眼,然后又连忙低下头去继续批阅。
李潼之所以另创学馆,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要集权。他四叔李旦恒死于北邙虽然打乱了他的布置,让他不得不提前恢复朝廷诸司人事结构,但也并没有就此放弃组建新班底的努力,只是将集权揽权的意图细分步骤。
首先他所任命的七员宰相,除了杨再思以中书侍郎职入政事堂之外,其余六个各有本职事务,全都不是两省官,换言之除了政事堂这一个场合,诸宰相几乎全都没有别的身份与权力质疑他的决定,将最上层的摩擦矛盾集中于政事堂这唯一一个场所。
其次以备问失职为名,直接停了自两省以降诸供奉官职,只保留六部九寺等政事官,让朝臣们埋头做事、拼KPI,不要高谈阔论、唧唧歪歪。
这样的人事结构当然不合理,特别中书、门下两省直接放空,甚至就连基本的制敕宣令都不具备法律效应。但李潼也没办法,供奉官这一群体主要是嘴上工夫,而且普遍具有一种侍从性质,他们对旧秩序的忠诚与服从性质相对更高,真正的事务权不大,话语权却不小。
如果这一群体继续保留下来,朝廷必然会有大量的精力损失于内耗中,这显然无益于事,索性全都停职,埋头做事、不论是非。
但这么做也不是没有恶果,首先是朝廷政令决策的章轨法礼性无从体现,其次就是大量的事务决策汇聚于最高决策层。
法礼性倒是好解决,无非是群臣的认可度高低,《靖国格式》的颁行,奠定了这段靖国时期从权从宜的一个整体基调,恩惠普授也让群臣们对此保持高度认可,不会动辄唱反调、气抖冷,凡所在事者都是这一个利益共同体的一员。而且凡所令式颁行,只以“靖国”加署发付有司。
超强的工作量与超快的考课节奏,也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思考、讨论的时间。而原本该由门下省、御史台与吏部共同负责的考课工作,在《靖国格式》中直接将每旬小考的权力暂给各司,再由各司呈交吏部,以作为铨选的一个标准,而五品以上的给授则仍保留在朝议中。
《靖国格式》本身就是一种奖赏激励的临时制度,是为了能够让朝廷平稳的渡过这一段特殊时期,让朝臣群体都能尽量的参与进来。
诸司职事有轻有重,除了正常有益定乱复治的事务之外,为了让诸司都能保持忙碌运转,李潼甚至都做出上午让一司将物料计点存入官仓、下午着另一司取走的制令。总之,你别闲着。
这样当然会造成大量人事资源的浪费,可问题是,人一旦闲下来脑子就要撒野、嘴巴就要发瓢。千人则千面,上一刻是虎狼,下一刻是贤者,天使与魔鬼,都是无聊者自我加戏。
在大目标明确无疑的非常时期,讨论资源有没有达到最优配置,都是废话。人人充实忙碌,一份辛苦、一份收获,这就是最基本的人事运行逻辑。
更何况,在他四叔当国这几年里,朝廷的确是积沉了大量民生相关的事务亟待处理。而李潼也确有众多改革之计,虽然眼下洛阳朝廷仍是一副政令难出河洛的状态,但这并不妨碍相关的行政构架与资料筹备的进程。
比如说旧年行台试行两税法,推行起来战战兢兢,是功是过也没有一个标准参考。
可是现在,他就可以着户部、司农、太府、少府等诸司联动,将过往十年间诸道租调、课钱并杂捐收支,以及诸州常平仓逐年盈亏等相关旧籍统统整理出来,从而为下一步的改革打下一个理论基础。
而且这些故纸旧籍中,也隐藏着朝廷维系整个天下统治的秘密。诸州租调几月起运、几月入都,一年两年或还看不出什么,时间维度一旦拉长,对于接下来诸州或会爆发的叛乱事宜就是极为珍贵的军机资料。
官员们的情绪激励与人力发挥或还好办,可是政事堂案卷杂积却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百司办事效率提升上来,但上层决策效率却严重跟不上,特别是随着诸供奉官停职,许多原本下沉的事务决策涌现上来,这就给政事堂工作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李潼敢废了原本朝廷的供奉官,当然也是有底气的,因为他本身就有一个行台幕僚群体。
这才是李潼已经磨合成熟的起家班底,使用起来自然也更加放心,等到这些人悉数入都,自然能够极大缓解眼下所面对的局面。而且朝廷现在保留下来的全都是政事官,行台僚属们归都之后也能避免话语权上面的争吵纠纷。
要抓权,先办学,这也是他们李家的优良传统,绝不只有玄武门事变的一招鲜。比如他太爷爷李世民的秦府十八学士,比如他奶奶的北门学士。
李潼在这方面自然也不落人后,早年便有履信坊故邸西园学士为他在士林培养人望,但随着他离都数年,西园旧人也泰半离散。坐镇长安时又组织了王府直学士,作为他的参谋秘书班子。
不过眼下是入朝执政,所面对的层面远远高于原本的行台,当然也要做出一定的调整,不能再是以往的草台班子。
比如他太爷爷李世民,在登基之后便将王府学士调入门下省的弘文馆,以分门下之权。唐玄宗李隆基也将翰林院扶植起来,以分中书之权。
李潼于原本的馆学之外再创新馆,理由也是很充足的。
东宫崇文馆本名崇贤馆,犯他二爹李贤名讳,虽然已经改了,但想想还不是滋味,而且他直接监国,没有位在东宫,出入走访都要经过慈乌台,不免又是涕泪横流。门下省弘文馆那就更不必说了,他大爹不答应。
所以在东华门再创新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谁敢逼我不孝,我得亮刀子给他看看!
新创学馆以安置幕僚,这也只是第一步的操作。下一步还是要把中书省下属的翰林院给搞起来,以分中书省权力,让朝廷权力分配更加健康或者说更有利君王。
毕竟中书省既掌制诰,又是政事堂首席,权力实在太大了。武周一朝,中书侍郎就是出事几率最高的宰相位置,张柬之在中书省倒是没出事,结果他把皇帝办了。
就连他四叔李旦都懂得给他一个中书令虚衔,以免朝中出现寡头独相,但结果还是被韦承庆搞反了车,由此可见中书权重,已经成了一个君王一打马虎眼就有可能噬上的职位。
不过中书久掌制敕,其权威性早已经深植人心,并不好贸然切割职权,特别是在眼下这样的敏感时期。
所以李潼在任命宰相的时候,唯独把中书侍郎这个职位给了杨再思,就是为了要借中书省的积威来宣发制敕,对中书省事权的剥离也只能从长计议。看起来区别不大、一样荣宠的职权给授,里面也是不少心机。
张说这段时间断案监刑,做的全是有损人望阴德的事情,眼下总算上岸了,且一看这新的职事就知前途光明,自然是笑逐颜开、感激涕零,手持任命文书,一路吐气扬眉的离开了政事堂。
对于张说这个小滑头,李潼也是有所保留的。这小子出身洛州本地豪强,本身又素质极高,交游广阔,很得朝野大佬们的看好,所以此前李潼才付之刑用,压一压他的人望。
眼下把集英馆书院事宜交付给张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想要让幕僚们入都后即刻参与军政事宜,不仅仅只是给他们一个馆堂开会那么简单,章轨、图籍等一应事物都要先安排好,事情繁琐且重要,张说深谙朝事运作,能力也的确不差,正好合用。由他进行筹备,也能让集英馆人员就位后能够尽快行上正轨,发挥出备问咨询的智囊作用。
毕竟眼下掌权版图陡然扩大到整个天下,就算眼下朝廷中还有不少心腹之人,但需要安插的关键职位更多,人事安排上,李潼也只能紧巴着用。
天黑后,诸司往政事堂运送文书的频率终于有缓。李潼又事分缓急的批阅了一部分文牍后便暂时停了下来,趁着用晚餐的时候,召来几名将要外遣的官员稍作谈话叮嘱。
眼下朝臣大半留宿于皇城中,召见倒也方便。政事堂外廊食堂里,餐食刚刚奉上,李潼所召见几人便纷纷趋行入堂。
询问几人已经进餐后,李潼也不再客气,抓起一张胡饼三两口吃下去稍作果腹,趁着喝茶消食的时间才与几人谈起正事:“各自告身、驿程已经领到?明日起行可否?有何疑难,直须告来。”
几人分别是郑杲、房融、徐坚等,他们所外任主要是黄河以南的诸州刺史、县令等,特别是运河沿线州县。
虽然监国伊始,李潼便对外州官事进行了一番大调整,但他心里明白,这些都不过只是耍花枪、吓唬人的把戏,几员大都督府长史或是太皇太后旧臣、或是监国故人,给人造成一种天下尽在朝廷掌控的错觉。
唐家初定天下的时候,大都督府的确权力不小,跨州连域的掌控一方军政事宜,较之中唐节度使不遑多让。但自从天下完成统一之后,大都督府职权越来越被压缩,诸州大都督多为亲王遥领,政事逐渐归属各州,大都督府也逐渐的退化为一种尴尬存在。
如果诸州确有不服朝廷、果然发生叛乱,单凭诸州大都督府的确很难镇压。但造反也不是说干就干,诸大都督府人事任命多多少少还是有一定的震慑性。像岭南、山南等地,能吓唬住当然最好,就算吓唬不住,短期之内也不会造成太大风波。
正因为明知是花招,所以笃定会发生乱子的河北,李潼压根就没有做什么人事调整,就算他亲领冀州大都督,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但有的地方还是需要更加重视,那就是从扬州到黄河这一片区域。因为这一片区域早在垂拱年间,便先后发生徐敬业造反与李唐宗室叛乱,民众略有习乱之俗,而且大运河直贯南北,也是接下来为朝廷输血的最重要通道,所以需要更加的慎重。
因此李潼对于这一片区域也没有泛而统之的调整,虽然任命格辅元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运河沿线州县也都分派亲信前往治理。除了任命几人就治州县,甚至还从眼下都畿未称充裕的兵力中抽调千余人,沿途护送他们入州。
几人也都心知此行责任慎重,并不仅止于拍胸保证的表态,而是立足现实,各自提出一些切实的需求,李潼也都尽量满足。
见过几人后,夜色已经极深,李潼刚刚回到政事堂坐定,值守大内的杨思勖便匆匆登堂,入前耳语告是神都苑中隐有火光蔓延,应是宫人作乱。
第0780章 君心如铁,烈火难融
当李潼返回内宫中时,骚乱已经被扑灭了,且这一场骚乱的原委经过也已经被调查出来,有十几名宦者意图抢夺停在九洲池的游船,并希望借此顺着水道将相王灵柩及家眷们送出大内并渡河前往河东,结果却失手烧了九洲池的游船,以致事情外泄,引来宫人阻止并擒杀。
李潼站在一处宫苑廊间,看了一眼那十几具宦者尸首,由于宫人们并无利器配给,所以这十几名老老少少的宦者是被浸水的丝布生生绞杀,一个个脸庞身躯都扭曲狰狞。
抓捕并擒杀这群宦者的是内谒者监、隔城宫苑使范良臣,一个四十出头、体貌瘦高的太监,虽然神情忐忑有加,但还是将事情经过描述的比较完整。
“为何不留活口?”
杨思勖在查验诸人死状后便返回监国身侧,指着范良臣怒声道。
范良臣头颅深垂,颤声说道:“这些宫奴卑鄙乖张,怀奸罔上。今相王殿下小殓于隔城,家人号泣同悲,实在难以再受外间邪情滋扰……臣承恩监守隔城,实在不忍、不忍殿下魂灵再遭……”
这借口当然没有什么说服力,杨思勖还待斥问,却被李潼摆手制止,并指着范良臣吩咐道:“你等既然在直内苑,务必守卫灵堂周全。之后再有此类滋扰,一概格杀勿论!去罢。”
摆手屏退了范良臣等诸名宦者,李潼便转身往徽猷殿行去。杨思勖追从上来,忍不住低声道:“相王停棺隔城以来,内宫频有骚乱滋生,这已经是第五起……若说只是宫人私自谋乱,仆是绝不相信!”
李潼听完后,有些烦躁的皱起眉头斜了杨思勖一眼,你这货都不信,难道老子就信?可问题是,这件事实在不好处理。
秦桧都有三个号朋友,更何况一国之君。他四叔不长不短也算是掌权数年,且不说外朝势力如何崩溃瓦解,在相对封闭的大内皇宫中还是存在着众多感怀旧恩的拥趸。特别是诸宫苑之间众多的太监宦者们,他们对相王一家可谓是忠心耿耿又充满同情,远比外朝群臣们要更加的铁杆。
李潼一家当年幽禁宫中,那么艰难的情况下都发展出一群忠义宫人,且在他成长过程中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底层人物或因获取资讯的渠道有限而不乏愚昧,比如这些宦者们就不知道九洲池根本就不能联通到黄河,但越是这样物质贫瘠的人,反而对心中所认可的正义更加坚守。
更何况小人物也有大梦想,历史上太监们真是豁出命去跟着他四叔一家搞革命,既换来了荣耀,安史之乱后更成为皇权中滋生出来的一个毒瘤。
要解决内宫频有骚乱发生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全杀光就是。
李潼对这些底层人物的坚持虽然也是正面认可,但也不至于宽大到不忍加害,毕竟只要是个人就要为自己的选择承受代价,这些宦者内心加戏已经不知道给他安排了多少死法,就算一劳永逸的干掉他们,李潼也全无心理负担,泉下尽忠去罢。
但说到底还是一句,时机不对。起码在河东危机解决之前,这件事还只能就这么凑合下去。零星的骚乱虽然时有发生,但也不算大事,只要守住几处关键人事不出错,类似的骚乱也只是宫人惊恐悲伤下的情绪发泄。
李潼一路疾行,很快就来到徽猷殿内殿中,刚刚行到门前,他姑姑太平公主便不无紧张的迎上来,拉着他询问道:“慎之,方才西苑火光……”
“不是大事,已经解决了。”
李潼闻言后随口回答道,举手召来宫人正待询问太皇太后起居如何,另一侧太平公主又忍不住叹息道:“生在天家,真是幸也不幸。可怜你四叔就此弃世,家中竟无长丁支撑门户……”
“只是几名贼奴欲盗闲厩马匹,与西苑哀事无关。”
李潼又随口说了一句,视线余光一转,将他姑姑眼角一抹错愕收入眼底,继而便举步行入内殿中,转过围屏后向着内堂半卧的太皇太后叹息道:“近日都畿甲力还是紧张,但行台两万军已经将过潼关,几日后内外便不会再有此类扰乱冒生,祖母可以安寝。”
“老物眼昏耳背,能见闻多少?倒是慎之你,内外俱需过问,不必强摹秋毫。”
武则天示意李潼入前来坐,见到他眉眼之间掩不去的疲惫,稍作沉吟后又开口道:“外事托给你,我是放心。家门之内,既然你祖母仍在,也无需你分心细较太多。十月大礼之后,宫奴能感故恩者,发配乾陵,余者悉收西苑、了却残生。天下之主,无谓因此区区宫秽沾污羽毛。”
听到这话,李潼不免更加感慨,他两个叔父的死真是给他奶奶打击不小,以至于性格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很明显他奶奶是瞧出了他对宫中闹乱有刻意纵容、然后一举荡尽的打算,所以才会这么说。
屏风后太平公主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走进来,听到这话后更是心中一凛,本来已经抬起的脚步蓦地落下,而后便折身向外行去。
看着屏风上投射的灯影,李潼叹息一声,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意,抬头望向他奶奶并说道:“向年在微时,确有怨祖母威重情薄,人不敢近。而今身当此位,算是有了体会。人之才力无谓大小,诸事杂涌面前,惟慎重略轻,才能不失治序。
满心大计让我五内焦灼,实在没有闲情于微处细着手笔。我与祖母身世并不相同,想要不乱于事,则不能纵情。眼下诸事尚不失控,宣威便是留情,否则,恐怕情法相悖、彼此难容。”
武则天听到这话,眼中不免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李潼便又继续说道:“祖母既然对我深具信心,肯将家国付我,无论如何,我绝不会恃宠强逼,让我恩亲老景萧条。天下奉于一家,岂不容二三亲徒?唯今存续之际,邦家只容一声,渡过此难之后,自有裕年荣华,享用不尽,我也希望亲人能够勿迫我于短时。
我本欺天偷命一介孽员,若非祖母垂怜庇护,安有余后造化?机缘巧合,幸至于此,寰宇之内,情义契合,无过我与祖母,绝不会使权任性,让祖母垂泪人间。”
武则天本来眉间隐有愠色,但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神情又软化下来,指着李潼笑骂道:“大不必将你命格言之鄙薄,你祖母一生荣辱所历实多,过眼人物更不知凡几,偏偏你小子是降我一物。已经如此年迈,也难再扰你几年。你少来便深有格局分寸,虽然常是阔言人情,但人情又能乱你几分?眼下且恃旧情,向你讨要几年安乐,至于日后,也都由你。”
说到这里,武则天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李潼见状,上前抚平了有些皱起的衾被,并轻声道:“祖母安心休息吧,事情我会尽快处理。都畿几人可以无恙,但在外者如何,并不是我能控制。”
听到这话,武则天眉头更加舒展,但仍下意识握着李潼的手腕,李潼也只是侧偎榻左,待听到轻微均匀的鼾声,才试探着轻轻抽出了手腕并站起身来,有些久坐缺氧,身躯微微一晃,突然便感觉到身侧触上一温软身躯。
“殿、殿下繁忙劳苦,还能伴亲入眠,哪怕寻常人家,都少有这样孝义深厚的儿孙……”
杨喜儿下意识的入前搀扶住身躯微晃的监国元嗣,旋即俏脸上便霞云飞染,羞怯垂首,但仍壮着胆子轻声说道。
李潼有些尴尬的收回臂肘,这才注意到一直在侧侍立的少女,只是在听到这话后又忍不住打量少女几眼,你看到了啥、听到了啥?知道我跟我奶奶刚才在谈啥?
“你、你……娘子是杨相公家人?”
看了几眼后,李潼才有些惊奇的轻声问道。他虽然归都多日,但一直忙碌,还真没有细致观察过他奶奶身边侍用之人。侍用小事,既然他无心过问,自然也不会有人向他详奏。
杨喜儿听到这话,眼波先是一黯,片刻后才又露出几分惊喜:“殿下还记得我?”
李潼闻言后,心生几分不好意思,抬手示意少女随他行出寝室,行走间举手比量了一下少女身高,然后又降低尺余。
杨喜儿见状,便矮身侧首,将额头顶在李潼手缘,一边走着一边升高,行出寝室后,才恢复了正常的站立身姿,两眼笑得月牙一般,满是少女的娇俏,两手一摊,口中则说道:“便成了这个样子。”
看到少女开朗的笑容,李潼的心情也略受感染,嘴角一翘便又说道:“杂事缠身,疏于饮食侍奉,殿室之内,有劳娘子备事起居。”
“故邸遭拒,总需有处容身。幸在太皇太后拣用,妾能免于野中荒长。游荡内苑,不违父志,不敢当殿下垂问。”
听到这杨家娘子这么说,李潼干笑两声,不无感慨道:“故事曲折,难凭一言申明。娘子也不必长困旧情,只需欣乐生活,亲人虽身覆土下,也能欣慰于黄泉。”
杨喜儿闻言后便将嘴一撇,继而觉得不雅失礼,连忙又垂首道:“殿下难道真的独昧于自身光华?人间何样女子欲亲还远,余生还有欣乐可言?惟妾深知君心如铁、烈火难融,怨人终还怨己、凄态只是惹厌,不如强笑相对,或能再承一顾……”
李潼听到这话后又笑起来,退后两步将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又打量两眼,不免感慨真是长大了,摆手笑语道:“娘子心意坦白,知我恩亲不患呵护不周,日后长有相见,此夜便先告辞。”
第0781章 借尔奴首,以儆效尤
行出内室寝殿后,李潼便来到前殿,召来杨思勖吩咐道:“将相王灵柩移入景运门内道场,张设灵堂以供内外官属入拜吊唁。另严查近日苑中闹乱诸事,凡有涉事,即刻抓捕收监内推院,王美畅归都后推审案情。”
杨思勖见殿下终于将此事重视起来,忙不迭点头应是,他近日负责内宫守卫事宜,常被类似乱事搞得战战兢兢,只因没有殿下的命令、一身技力发挥不出,也是煎熬得很。
见杨思勖阔行退下,李潼不免暗叹一声。他的确有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想法,甚至不打算将隐患带回长安,所以特意将他四叔灵柩停放于西隔城中,并对太监们的闹乱纵容不管,解决了河东问题之后,便在十月归京的途中一并解决这个问题。
但他这一点小心思,真是瞒不住他奶奶。他奶奶也未必能猜到他的具体计划,但很显然将他四叔灵柩停放在隔城中本身就不是一个合理的安排,由此反推出他已经在磨刀霍霍。
虽然被他奶奶点破并且保证不会动手,但李潼的心情反而放松下来。此前他是把问题想得太复杂,总想一股脑的解决所有问题,但有的问题或是根深蒂固、或是时机不备,想要了断于顷刻,势必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所以此前他一直是一种很吃力的状态,心里不无担忧,总觉得自己在走钢丝。他奶奶的请求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借口,让他暂时放下心中的纠结,只是专心应对眼前的问题,不再把未来需要面对的问题提前到眼下。
一个心结化解后,他便又举步行往他姑姑太平公主居所。侧殿内外侍立人众见到监国元嗣行来,神情不无惊慌,太平公主乳母张夫人更仓促行出,叩于道左疾声道:“未知元嗣殿下至此有何垂问?公主殿下已经解衣就寝……”
“去回报罢,我就在前殿稍作等候。”
李潼闻言后也停了下来,抬手吩咐道。
张夫人见状,无奈只能再作告罪然后便匆匆起身入殿。
李潼返回前殿坐定未久,太平公主便着一素裙、打着哈欠缓步入殿,虽然妆容都还未卸,但却作睡眼惺忪道:“慎之你还没走?我本来已经睡下,何事一定要此夜……”
“近日忙于外朝事务,家事少有过问。担心明天忘记,只能今夜打扰姑母。”
李潼起身站在席侧,望着他姑姑笑语道,心里感慨颜值高的确是有优势,尽管他姑姑这拙劣的掩饰让他很不爽,但起码看起来也是赏心悦目、居然觉得有点可爱。当然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肯定跟可爱无关。
太平公主闻言后无奈一笑,入席坐定,不无宠溺道:“韶年渐远,尤重养生,也就是慎之你,换了别个漏夜来见,瞧我理不理他!说罢,什么事情?”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向姑母借一员来用。”
听到李潼这么说,太平公主眸子顿时一亮,身躯微微前倾说道:“是不是河东道黜陟使人员难择?说什么向我借人,如今你是元嗣监国,十月便要大礼宣命,内外群众哪个不是你的臣员?但若真为河东事,我确有一员良选,便是南省张梁客,其人……”
李潼见他姑姑叭叭说个不停,甚至还真的热切推荐起人选来,只能无奈的抬手打断,又开口说道:“河东遣使诸员,朝中已有拟选,这一点倒不劳姑母劳神。今日请借,乃是这一位张夫人……”
“张夫人?这、这……慎之你不是在嬉闹姑母?”
太平公主闻言后先是一愣,继而便有些神情不自在地说道,而另一边张夫人也脸色一变,只是不敢出声。
“确是张夫人,没错的。权门奴婢,虽然没有血脉之缘,但有帷幄相对之亲近。况且张夫人侍用年久,取此首级既能宣威慑众,又可以让姑母免于肝肠摧断之痛……”
“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阿姨与我虽无血缘,但却有乳养之恩!你、你究竟要说什么?呵、监国元嗣?方今内外动乱不定,你纵要宣威,何物不可逞凶,竟然要如此凌辱亲徒!”
不待李潼把话说完,太平公主已经站立起来,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大步向殿外疾走,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而那张夫人自然也是连滚带爬的跟随于后,不敢独留殿中。
李潼坐在殿中看着太平公主愤怒暴走,心里也是暗叹一声,但也并未起身阻拦,这主仆二人行至殿门处自有披甲卫士抽刀阻拦。
“我是大唐公主,尔等贱卒胆敢……殿上那人还不是当今皇帝……”
女人一旦撒起泼来,什么贵气优雅全都荡然无存,太平公主自然也不例外,眼见甲士持刀拦路,便要手脚并用的冲过去。
这时候,李潼的声音也从殿上传来:“擒下那欺主乱法的恶奴,不要伤到公主殿下。”
卫士们闻言后便直接绕开太平公主,拖住号哭尖叫的张夫人便退了下去。
“你们住手、住手!李三郎,你真的要……宗家新丧两员,少类如此辱我……血亲不能相容,你、你不怕天下人悖你、弃你?”
太平公主一番撕扯,终究不能阻拦卫士进退,转又步履踉跄的行回殿中,已是花容扭曲,满脸怨念的死死盯着李潼。
“唉,姑母既然与我份是血缘至亲,应当知我眼下是怎样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即便恶奴无罪,向姑母借此一人,姑母也该心平气和问我一句是否真的有益家国,而不是与我裂目以争。”
李潼叹息着从席中站起,望着太平公主继续说道:“祖母半生要强,如今却因家门不器之众软语央我,让我如坐针毡、倍感窘迫。若非此教诲难拒,我怕是不会再于此夜与姑母相论此事。此前飞钱相通,是盼人间得此便利,亲员也能于此中长得惠利、以资用度。却没想到姑母你竟凭此挟聚群情,使人盗输立德坊官仓物储于外……”
“原来是这一桩事……原来,你就因区区物料如此待我,罔顾两家长情!”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片刻后便瞪眼跺脚的大声吼道。
“不然呢?难道姑母以为我要追究你阴遣宫奴作乱禁中、逼我不能将都畿甲力从容张用?此中势力纠葛尤深,一脚踏入怕要死无葬身之地。”
李潼见太平公主又恢复理直气壮的模样,不免气得冷笑起来。
“我没、我无……这种事,我怎么敢?只是宫中几员太监阴求,希望我能……我根本没有答应他们!慎之,国中败乱如此,我难道不知眼下宗家唯你才是唯一希望?你姑母纵是任性,见我二兄横死于野,是非存亡之际,我又怎么敢犯大忌?我是真的不……”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后,脸色又是陡然一变,这一次是真的慌了神,两手抱在胸前,一边悲声回应,一边向后退走:“我待你、我待幼娘……都中遭祸以来,我更夜不敢睡,早晚守傍阿母身边!你不能如此诬我,你不……”
“正因姑母不敢,所以我才更觉失望啊!你如果胆敢勾结其中,起码你于家国前程尚有一丝长计,或能尽力图存。但大势混沌,姑母你分寸已失,全无定计,就算如此,仍然贪取财货,暗纵宫人不作奏报,使我珍贵甲员不能使尽扩搜乡野。区区财货?那是都畿救命口粮,是河东将士能够生归的指望啊!”
听到太平公主仍在狡辩,李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有的人爱玩火却又不知会引发多么严重的后果,他奶奶这三个子女全都把脑子留在了娘胎里,讲到志气倒是一个比一个狂。
“我错了、我知错……但我真的没有恶心,此前四兄夺我飞钱,这是慎之你给我的大计。一张飞钱,涉货巨万,慎之你把大事托我,我一定不能有负你,所以才着家奴胁迫输钱诸家,让他们把财货拿取回来……当时整个都畿已经大乱,立德坊盛储,人尽皆知,即便我不使员拿取,也一定会被别的强人盗取挥霍!这几日,我都在求你准我出宫,为的就是把财货搜罗回来,补助国用啊!”
见李潼脸色铁青的怒声指斥,太平公主再也不复盛气,满脸挂泪的哀声说道。
李潼见状只是叹息道:“近日出入宫苑,我一直给姑母你留有余地。毕竟亲义深厚,绝不止眼前患难,更有余生长相问候。人物在外,拖延一刻便有散失的危险,姑母你长久不言,真以为可以就此隐瞒过去?
朝廷近日连作物料征调之令,偏偏立德坊半数失货不知所踪。那些挟货之人,是将宗家伦情作其谋私筹码。若再长久不入城邑,恐成逆乱作恶之资!今收斩家奴以为警示,物料去向所在,姑母你但知几分,即刻道来,旧事可以不计!”
“真、真的?我说、我说……我并不知,但有家人几员并朝臣谋划此事……”
太平公主终于崩溃伏地大哭起来,但因此前的撒泼撕扯衫裙俱已凌乱,李潼忙不迭遮眼举步出殿,着女官入堂记录其所召供,俗话说、俗话诚不欺我。
第0782章 无米难炊,四面追赃
要将一座失控的城池重新掌控起来,第一是秩序的重建,第二是物资的供给。
重建秩序也没有什么玄机,怎么有效怎么来。虽然李潼入都之后,在政治人事结构方面略有波折,但这对神都城的秩序影响并不大。
毕竟抛开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如今的神都城秩序是建立在武力强权基础上的,而且都畿武力始终牢牢控制在李潼一人手中。
就算加上陕州增援的人马与洛阳所招抚的甲兵,如今整个都畿守卫武力也不过堪堪过万。虽然仍不足以将整座洛阳城控制得滴水不漏,但起码能够保证能够在骚乱发生的第一时间予以扑灭、不给其规模发展的机会和时间。
如今都畿的兵力略分为靖国六营,四营分守于城池四角,两营坐镇于皇城与宫城,初步建立起了内外防卫框架。
具体负责城池坊曲治安维护的,则是城中新进招募的巡城团练。这一部分员众就多了,足有将近两万人,几乎是将洛阳城中所有在籍丁壮尽数囊括进来,而且数量仍在继续增加。
洛阳城常住人口几十万,按照正常的人口结构比例,丁壮数量当然不止这么多。只不过去年组建大军、迎击突厥,将都畿区域丁员大量抽调北上,使得洛阳城中无论兵力还是劳动力都极为空虚,这也给之后的动乱埋下了祸根。
按照朝廷去年到今年年初那种人物困蹇的状态,李潼在入都之后不久便又组织起如此庞大的卒员队伍,似乎有点狗窝里剩下肉包子、不合常理。
但其实这也很正常,就算去年征募的时候朝廷的运作状态仍然完整,但过往的征发模式本身就有覆及不到的盲点,比如说佛寺道观隐匿的人口、权贵豪强所豢养的奴仆,以及官府没有及时扩搜编籍的流民。
还有就是朝廷的征发也要考虑一个成本问题,一些有着一技之长的匠户,以及一些单丁下户,这些都不属于征募之列。匠户需要负担固定的课役,而下户唯一的丁力一旦被抽走,就意味着这个家庭垮了,意味着朝廷可能将永远丧失这一户数。
李潼归都定乱,要在最短时间内将秩序重新建立起来,自然不能再有此前朝廷那种顾虑。城中丁壮们既是珍贵的劳动力,同时也是祸乱滋生的基础,当然要尽可能的控制起来。
所以在皇城局面初步控制住后,甲员入坊所做的第一步就是把这些丁壮们组织起来,威逼兼有利诱,每坊聚丁多少人,便发给多少必要的生活物资,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逐坊逐户的计点征召。将每一个坊作为一个命运共同体,坊民出丁多少直接关系到他们的际遇与命运。
人事虽然组织起来,但有没有足够的物资供给也是决定这套秩序能不能够运作下去的关键。
在麾下人马将都畿官仓重新控制起来并计点库余之后,李潼也不由得感慨朝廷这样一个财政状态居然还能维持到兵乱爆发才崩溃,也真是不容易。虽然也有遭到兵乱洗劫的缘故,但即便把这些因素考虑在其中,朝廷所留下的这个底子也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此前他还抱怨朝廷对行台诸多勒取封锁,多多少少是有点不识大体、不懂事,但在真正了解到朝廷近年财政状况后才略有明白,行台虽然也油水不大,但在朝廷看来也是一个嫉妒不已的土大户啊。
朝廷财政窘迫,跟他四叔个人私德方面倒没多大关系,甚至他四叔在私德方面简直可以说是帝王楷模。归朝之后,朝廷几乎没有什么宫苑营建,家人们用度也不尚奢华。这并不只是做样子,李潼在归都伊始入宫见他四叔家眷便发现妃嫔们衣饰简朴,甚至比武周旧年都有不如。
很显然在这方面,李潼是远比不上他四叔的,他与家人们生活虽然谈不上纸醉金迷,但也绝对与朴素无关,该有的奢华享受一应俱全,只是没有刻意的铺张浪费。毕竟他生活上补助渠道不少,甚至就连外室都有一盘营生。
所以李潼也就很不理解,就算他西行之后潼关以西物料输出已经不归国有,但朝廷仍然坐拥大半个天下,哪怕没有别的财源开辟,单纯诸州基本的租调以及课役料钱也是极为可观的收入,突厥入寇之前,朝廷也没有大的物料损耗,这些钱究竟哪去了?
这样一个问题,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厘清的,庞大的物资缺口又亟待解决。城中那些豪富大户们,自然也就成了被扫荡的目标。特别那些被养肥多年的寺庙,更成了重点关照的对象。
李潼对沙门下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即便是此前已经尝过甜头,这一次仍然被洛阳城中沙门佛寺的豪富惊得有些瞠目结舌。
毕竟洛阳长期的作为天下中枢所在,而他奶奶又崇佛多年,洛阳城寺庙之繁多、聚敛之丰盛,都远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拟的。甚至在原本的历史上,武则天在遇到财政困难的情况下,都忍不住要对为她上位摇旗呐喊的沙门下手。
同时,对于那些犯官们的清洗,李潼也一直在与生民福祉联系起来。往往一户人家入罪,首先便是由其家邸中起运大批物货、穿街过巷的运输到洛北含嘉仓城,之后再从仓城运出,发送诸坊以为补助。
正因如此,尽管南市刑场上整日杀得人头滚滚,但也并没有在城中造成太大的惶恐,杀贼济贫也是近日洛阳城中一个底层逻辑。或许某日刑场杀戮过甚,就连看客们都看得心惊胆战,可转头市中谷价又跌几钱,哪一件更加牵动人心?
但即便是这样,城中所积存的物资仍在快速的消耗着,尽管在近畿周边有一些樵采渔猎与官市搜购的补充,但却远比不上消耗。若再继续下去,即便洛阳城里勒紧裤腰带能够等到就近河南诸州的补充,但朝廷也没有足够的资源应对河东方面的隐患。
立德坊新潭周围乃是洛阳城中规模最大、官民兼有的仓储中心,海量物资下落不明,李潼当然不会忽略。
古代这种落后的物流条件虽然诸多不便,但也不是没有好处,那就是给追赃提供了一定的便利。想要实现大批量、长距离的财货转移,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尤其在没有官府的许可下,完全不可能跨州过县的畅通无阻。
过去这段时间,洛阳虽然乱成一团,但周边的州县受到的波及仍浅、秩序尚存,所以立德坊遗失的这些财货也很难在极短时间里便运出河洛地区,因此这批财货极大几率仍然留在都畿周边。
尽管这一点能够确定,但也并不意味着追赃就简单。就算水陆要道在官府控制中,但城池乡邑之间仍然存在大片耳目不能覆及的荒野。洛阳城最混乱那段时间里人物出入频繁,各种出入痕迹足以混淆追踪线索,想要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势必又要投入大量的人力。
洛阳城中仍有余波未定,李潼既不可能将大量卒力遣赴乡野,又不放心让刚刚组织起来的城中丁卒外出搜索,所以也就只能通过城中人事追查线索。
随着他对洛阳的掌控越深,动乱中各种人事线索自然也就浮现起来,一部分失货陆续被追回,但仍有相当数量的还是不知所踪。混淆视听的小鱼小虾搜捕殆尽,隐藏于幕后的大黑手便渐渐的呼之欲出,然后李潼才发现原来他姑姑也没闲着。
太平公主人虽然留在上阳宫里,但并不意味着她就没有能力和机会搞事情。因为代理洛阳飞钱的缘故,她手中自然掌握着一张人事大网。
北衙哗变、相王消失之后,坊间许多朝臣涌入上阳宫,太平公主得到了与外界沟通的机会,便趁机以飞钱支兑作为要挟,同时笼络两市一批商贾,加入到了对立德坊仓邸的洗劫中去,成为一股势力颇大的趁火打劫的队伍。
当然,这一股临时结盟的势力谈不上组织严密,行动也称不上隐蔽,特别并不是作为一个整体行动。尽管一些小虾米陆续落网,但能够提供的追查线索仍然有限。
李潼又担心如果追查节奏拉得太长,其中一些参与者或许就会狗急跳墙、焚烧灭迹,所以他一直在隐忍不发,暗中调查一个相对完整的团伙成员名单,希望能够一网打尽,并尽可能的保全赃物。当然,也有想就着这个大坑把他姑姑一起埋了的打算。
不过现在他奶奶已经明确表达出不希望他残杀血亲的态度,他姑姑惊慌下还不知会搞什么骚操作,他也不敢再继续放线织网,索性便直接以他姑姑为突破口,先把相关人员尽可能的围猎起来。
不过因为事态没有一个发酵过程,舆情上的烘托自然不够,就算没有他奶奶的请求,他也不好直接对他姑姑痛下杀手,否则给大众造成的印象就太凉薄了。
一通威吓之下,太平公主心防告破、知无不言,算是将背后的人事脉络勾勒清楚,节省了李潼继续搜证的时间。于是这一夜留守大内的靖国两营便再次秘密出动,直冲坊曲,破门捉人。
第0783章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四月上旬,洛阳城西郊野旌旗招展,关西两万甲兵抵达都畿,这无疑给秩序已经逐渐恢复的洛阳城再次注入一剂强心针。
但这其实仍然是虚张声势,眼下距离李潼正式监国过去了仅仅十多天的时间,就算两京之间声令驰驿传递,大军从聚集到开拔行军也需要一个过程,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抵达洛阳。
所以赶到的这一路人马,并不是从长安出发,而是此前留守途中潼关的李守礼与河东蒲州的黑齿常之部,即便是加上随军的力役仆夫,也仅仅只有一万出头。
不过俗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哪怕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大将,如果行伍驻营不合规令,也很难准确判断一支大军的具体数量。至于普通的民众们无非看个热闹,人好多啊。
更何况,行台究竟有多少人马、军队调集行军的效率如何,对洛阳时流来说也是难以细致了解。所以李潼也就无惧被拆穿,明目张胆的说大话。
随着新来的大军次第有序的入驻城内城外的军营中,南市刑场上便再次迎来了一个行刑的高峰期。
虽然李潼放弃了把事情搞大了来做的打算,但在此前几日便也稍作铺垫,削减了诸坊盐米供给的份额,同时放弃了对两市谷价的压制,短短两三天时间内,都畿谷价陡增,一度达到斗米千钱的惊人价格。
所以当那些犯罪人员被押赴刑场、公布罪状后,南市那些观刑者们对他们无不咬牙切齿的痛恨。一场杀戮后,原本被隐藏在都畿周边的众多赃物也陆续向城中运输。一时间,整个洛阳城兵强马壮且粮草充足的印象算是深入人心。
在这一场风波中,李潼没有过多提及他姑姑、甚至在判词中刻意抹去太平公主的参与痕迹,但太平公主府家臣被杀十几员,甚至就连几个小玩具都被直接砍了头,也算是给出了一种强烈的暗示。
有时候,这种无言的警示甚至比明令禁止的宣称还要有效,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平公主都会被朝臣们列作不可接触的对象。毕竟公主再怎么作死,有皇家血脉兜底,可被砍了的十几个家奴,连基本的罪名都没有,死的不明不白。
朝廷这一次力量激增,也终于将时势推进到了下一步,不仅仅只是囿于河洛一地进行清洗或是重建。而这其中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河东方面。
尽管李潼在监国伊始,朝廷便做出了针对河东最大人事问题的决定,那就是罢免相王嫡子李成器一应官爵,以嗣相王归都服丧,扶柩前往关中。
但实际上谁也不会相信李成器就会乖乖服从朝廷的指令归都,其人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入主春宫,但身为相王嫡长子,按照事态正常发展、继嗣国统是理所当然。
可现在,不独君父惨死于都畿,自身前程也被人雀占鸠巢,一旦服从朝廷的安排,不独大位无望,生死只怕都将不由自主,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能忍受的。
更何况李成器还手握河东十万大军,就算他自身软弱、不敢抗争,军中将领以及随军大臣们只怕也不会答应,所以河东方面必然会有一番波折。
不过有关李成器的安排,是太皇太后旨意,群臣纵然隐觉不妥,当时那种情势下,也实在不好出声反驳。在一些人心里,其实是希望继续与河东方面接触交涉,寻找一个最优的解决方案。
之后这段时间里,朝廷诸司虽然陆续恢复运作,但也只是埋头做事,并没有一个宽松的议政空间,对于河东问题具体该要如何解决,监国元嗣不谈,也只能暂时搁置。
随着关西大军入援,特别是燕国公黑齿常之这样战功赫赫的大将入朝,群臣一方面欣慰于朝廷的格局越来越稳,另一方面则就不免为远在并州的嗣相王李成器担心。
如果说在此之前,朝臣们对于监国元嗣的认知还不乏浅显、模糊,但在共事这短短十几天时间里,他们各自对监国元嗣的行事风格可谓有了一个堪称深刻的感受。
其行事作风之老辣、恩威奖惩之自如,特别是对群情统合之迅速,实在是让人惊叹有加。短短十几天执政时间里,上至朝堂、下至坊曲,都深深烙刻下自身的印记,相王长达数年身居宝位的统治影响几乎荡然无存。
群臣明明都身在其中,但却完全感受不到当中的渐变衔接,似乎仅仅只是一晃神,朝野局面就成了这个样子,既让他们倍感陌生,身处其中却又感觉不到半分违和。
人事格局虽然变化迅速,但感情上的见异思迁则就没有这么快的转变过来。
如果说群臣此前担心同室操戈会直接影响到社稷存亡,所以不得不相忍为国、维护朝廷的正统所在,那么现在他们则就单纯的比较担心嗣相王李成器了。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朝廷已经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并且已经具有了据河一战的力量,而监国元嗣原本的关中底盘还没有完全发动起来,已经给人一种不可撼动之感。
如果嗣相王李成器出于交涉谈判的目的、拒绝朝廷的指令安排,希望能够争取到一个更加优渥的际遇。群臣们担心嗣相王可能自己都还没想好要争取什么,便已经被朝廷给解决了。
所以当黑齿常之率军入都后,在朝诸司主官们也难得停下案头忙碌的事务,各拟奏章递入政事堂,希望朝廷在解决河东问题上,能够持宽大包容的态度,尽量不要付以刀兵。
这样的群声表达,除了一部分出于对故主相王的回报之外,也不失大局考量的因素。
眼下朝廷秩序虽然已经恢复起来,但整个天下都还没有抚定,河东只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问题,如果不能妥善解决,即便是朝廷能够摧枯拉朽的解决掉河东问题,姑且不论当中会产生多大的战损,起码会给其他地域重新入治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当诸司奏章递入政事堂后,李潼将这些奏章翻阅一遍,继而便笑语道:“朝情人心已定,接下来是该要更作大计了。”
群臣奏章或是情真意切、或是据理力争,但无论怎样的笔调、怎样的态度,其背后显示出来的心态就是,群臣们已经觉得朝廷眼下已经具有了足够的力量,能够在河东问题上有更加从容的选择。
这一次跟随大军入都的还有李元素、杨再思等诸员,既然入朝受职,自然也有拣阅这些奏章的权力。
他们对监国元嗣目下的力量自然了解更深,阅过几篇奏章后,杨再思便忍不住感慨道:“殿下入都前,朝情局势崩如散沙,区区旬日之内,众情聚成一体。臣等受令之后既昼夜兼程,渴此匡辅之功,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啊!”
终究还是老部下拍起马屁来听着舒服,李潼闻言后呵呵一笑,继而便正色道:“相公等俱政治大才,无需以危为功,后续兴治,仍需继力。河东事宜该要如何解决,朝情已有趋示,想要罢干戈而宁纷争,并不容易啊!”
讲到这里,他指着李元素说道:“此前才位简用、缺员实多,尚书都省竟无主持,以至于省寺之间颇失协调。李相公居此统合时位,接下来是需要劳碌一番。”
李元素闻言后便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实际也没有时间,入堂之后已经有几大箱的尚书都省积事等着他接手处理了。
同样列席的黑齿常之起身叉手道:“殿下用功以来,胸中深有成计,臣等唯伏领计策。临事不敢表决,惟将士情递告,诸营将士凡知殿下以元嗣而掌国机,无不欢欣鼓舞,渴于驱策!但有使令,绝不畏战!”
李潼听到这话,也是满意的点点头,东行问鼎本就是他鼓舞士气的手段之一。唯有大权在握,才有信心将关中十数万甲伍拉出来威震天下。虽然眼下限于时间,仍然还需要虚张声势,但只要到了五月,他就真正的谁也不怕了!
“燕国公无需留步洛阳,短歇几日即率三千甲渡河直赴怀州,驻守河阳!”
朝情局势虽然越来越好,但外界形势却是急转直下,此前限于通讯条件的约束,外界的变故还没有第一时间反馈回来,但现在十几天时间已经过去,外州的第一波反馈也已经入都。
讲到这个问题,李潼神色也变得严峻起来:“北衙叛贼沙吒忠义渡河北走,入怀州袭杀州刺史张柬之,收怀州人物继续北行。相州刺史孙佺亦于州境作反,欲跨太行以合河东。西军五月才能真正抵都,在此之前,我要燕国公你严守河阳,不准一卒穿陉东入!”
“臣谨受命,必誓死以守河阳!”
黑齿常之听到河北形势已经如此严峻,顿时也是肃容说道,接着又略有迟疑道:“那河东方面……”
“河东之事本就难以常情化解,朝廷也会即刻进行解决。”
李潼讲到这里,又充满信心的笑语道:“西疆蕃国大贼尚且饮恨海东,国中区区几员跳梁小丑,亦不足为虑!”
第0784章 告令天兵,卸甲归国
西京人员抵达洛阳后,立刻便给朝廷的运转带来了极大的改善。李元素、杨再思等早年本就先后在朝廷担任宰相,主持行台政务数年之久,有他们领衔政事堂,自可以快速的将原行台官属们纳入到朝廷中来。
有了西京旧官属们的加入,政务方面李潼可以抓大放小、除了一些政策框架的拟定,不需要再事无巨细一一垂问,有了更大的精力着眼于军事方面。
他四叔遗留下来的烂摊子绝不只有都畿这一处,后续让人头疼的问题同样不少,且一件比一件难解决。
去年春天,朝廷挑选了多名朝臣派往州县任职,主要的外派区域就是河北。这一批外放的刺史们,除了地方长官的基本权力之外,各自职权还有不同程度的增长,就州组织团练,征收钱粮。虽然原本目的是更便捷的控制河北人物以征讨突厥,但实际上又给如今的朝廷重新掌控河北增加了不小的难度。
唐家立国以来,一直是重内轻外的方针,除了人事格局上的安排,对于外任方伯的权力给授也都极为慎重,还会频繁的派遣御史等巡察人员宣抚天下。
垂拱年间,李唐宗室作乱,虽然筹划多时,但当真正发动起来的时候,不过几千杂卒,而朝廷则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聚集起了十几万人马,快速将叛乱平定下来。由此可见地方与中央在征发动员力上,有着极为悬殊的差距。
可现在,河北多达十几州都有自行招募钱粮人马的权力,而本来应该代表朝廷节制这一份权力的窦孝谌又死在契丹人的乱刀之下,使得整个河北都处于一种将要失控的状态。
李潼本来打算将张柬之作为突破口,将之召回朝中、授以高位,给其他河北诸州刺史们做一个表率。可是他这里命令还没有发出去,河北已经扯起了反旗,且怀州刺史张柬之也不幸遇害。
相州刺史孙佺是高宗朝宰相孙处约之子,且与他四叔此前给李成器选定的姻亲道国公戴氏交情不俗,从时间上来看,几乎是在洛阳惊变的消息传入州境、即刻便举旗造反,这也说明如今的朝廷几乎没有招降其人的可能。
河北一连串的变故消息,早在数日之前便传到了洛阳,但是为了确保都畿局面不受冲击,李潼并没有公之于众,一直等到后路人马增援抵达,这才派遣军队过河。
河阳位于黄河北岸的太行陉关口附近,是连接山西与河北的重要通道,黑齿常之身为当世名将、攻守兼备,由其率军入驻河阳,李潼自是极为放心。
当黑齿常之率军渡河之后,河北方面的变故自然也就无从隐瞒。不过在李潼一番虚张声势的操作之下,朝臣们普遍都觉得朝廷已经具有了出兵平叛的实力,倒也没有因此产生多大的惶恐。
不过相州刺史孙佺造反一事,也让一部分朝臣对于河东方面的态度有所改变。如果后续河北诸州果然普遍以李成器为借口、站在朝廷的对立面,这显然是朝廷所不能接受的。
关乎鼎业安否,自然不存妇人之仁,因此便有一部分朝臣主张对河东方面态度要强硬起来,如果李成器滞留不归,便要夺其嗣相王的资格,同时传告天下其人不忠不孝之罪。
不过李潼心里明白,他虽然不会纵容河东、河北人事力量以李成器为幌子在外作乱,但眼下也实在没有足够的力量指使大军北上。特别随着黑齿常之等人东进,就连潼关、蒲州的防务都变得空虚起来,虽然后续关内也在继续招兵增补,但也会留下旬日的空窗期。
河东问题当然要积极解决,但直接出兵则就是下下之计。其实李潼心里早就有了解决的方案,并且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此前朝臣们上书进言希望能够通过交涉和平解决,这与李潼的思路基本相同,只不过李潼所选择的接触目标并不是他堂弟李成器又或者几名统军大将,而是直接与营伍中的士卒进行对话。
就在朝臣们还在猜测的时候,朝廷政事堂也终于以书令的形式《告天兵道诸将官甲员敕》,表达出对河东问题的解决态度。
敕文中先是肯定、褒扬了天兵道此番抗拒突厥入侵的功勋,虽然这场仗本身打得实在是一言难尽,但十万大军滞留河东,总要给一个正面的评价与说法。
其次便是再次重申朝廷对突厥的态度,那就是绝不议和,凡持此调立言立事者,俱以叛国论罪!突厥默啜永不给赦,单于道诸羁縻州凡有抗拒交战事迹者,散阶递给一到三等,并各加归义将军号。
朝廷以兵部尚书姚元崇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再使新军掌总讨伐突厥贼寇事宜,原天兵道大军见敕即日归国,原诸军总管各领存抚使职,不再掌节征讨,除此前一战功勋之外,将能活卒者为功,卒能自活者为功。
同时,朝廷即日起运钱粮物料,沿汾水一线发给诸营,以供大军开拔行军之物耗。营士凡涉行百里,即积勋一转,积勋十二转即卸甲出军,免三年课役,并于原籍给田,宽乡给田一顷,窄乡给田五十亩。
诸军存抚使能活千员即给散一阶,三阶给荫一子,入补三府宿卫。
李潼从来也不畏惧、不回避杀戮,但也要看对象是谁。天兵道这十万大军虽然数量看起来很惊人,但实际的战斗力则就马马虎虎,一旦到了五月、关内大军完成集结,要解决掉这一威胁并不困难。
但那些军士们绝大多数都是去年才新编入户的民丁,并不是长久征战的老卒,也谈不上有多高的组织性与服从性,如果为了上层人物的权位纠纷便牺牲掉这些人众,李潼是真的舍不得。
过去这段时间,他在洛阳城中大肆清洗,都畿周边的田园产业也有大批收归官有。河洛并不同于其他境域,没有必要进行大规模的官方屯垦,生民均田、各自立户对于都畿秩序与统治的稳定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特别是随着关中地力负荷越来越大,已经很难再负担朝廷庞大的人事结构。虽然李潼也要在十月返回关中,完成祭祖并登基大典,但也并不会将朝廷完全挪回长安。特别是未来朝廷的用事重心需要在河北,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将河北重新平定下来,所以未来洛阳仍然会是圣驾驻跸的政治中心。
关中的漕运,李潼近年内并不打算深作改革,要将这一部分人力、物力节省下来,疏通与开发河北的漕运环境。
河北、辽东方面,他并不仅满足于消灭掉造反的契丹,绝不容许辽地因为契丹造反而遗留下一个渤海国,三韩故地也不再仅仅维持一个羁縻统治的状态,需要建立真正的编户统治。
这样的目标,当然不可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完成,眼下的政治中心格局自然也要长期保持。
垂拱、天授年间,朝廷虽然强迁几十万关中民众到河洛,但是由于后续的编户、授田等安置工作没有及时跟上,原本迁出的民众再次大量的流回关中。
此前行台与朝廷处于分裂状态,李潼对此自然乐见其成。可是随着他入主朝廷,壮大河洛之间的元气也是一个绕不过的问题。
即便没有招抚河东大军的问题,大规模的编户均田也是誓在必行。现在两事并作一事,更加没有理由再任由河东那些军士们被裹挟作乱,成为国内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而且眼下的时机也非常合适,一方面朝廷已经确立了一个靖国时期的运作规律,监国元嗣的政令得到最大程度的执行,几个大罪追惩、清洗了众多的官僚地主,朝廷得以重新掌握大批的生产资料。
另一方面,河东问题稍有不慎便会激化成为同室操戈的兵祸,此前朝臣们便普遍希望能够和平解决。监国元嗣做出这样的招抚指令,本身也是蕴含了浓厚的人伦情怀,极力避免与嗣相王李成器发生冲突、战争。
所以当这敕书颁布出来之后,本来颇为严肃沉重的朝情氛围反而变得缓和、融洽起来。
在河东问题上,监国元嗣慎于用兵,以活人为当务之急,显然要比一个威重刻薄的形象要更有温度,更符合臣民们对于一个仁君的期望。尽管这一份仁德,是建立在血腥的杀戮上,但起码也预示着世道风向已经开始发生转变,让人安心。
当然,朝廷敕令宣布是一方面,而河东滞留的大军究竟能不能够有效接受到朝廷的善意释放与仁政施给,也是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
有关这一点,李潼也有着配套的策略,仍然是尽可能的发挥民力。此前兵部便忙于计点天兵道军籍,将都畿周边的军属们集中起来,沿河安置并发给补助。接下来朝廷还会组织一部分军属家眷随朝廷人马北上,向河东归乡诸军提供物料补给。
有朝廷仁政的关照,有钱粮物料的供给,再加上乡音乡义的感召,李潼相信能够最大程度的化解河东滞留大军的问题。
至于他堂弟李成器的态度与反应,他并不是很在意,只要河东军势瓦解,关中的大军想必也已经集结完毕,届时沿河东进、进入河东地区,再有什么负隅顽抗的叛乱之众,一概扫灭!
其实李潼内心里还隐隐希望他堂弟不要太过柔顺的接受朝廷安排,他肯留下他四叔家几个小子,是几人年纪都还不大,在外朝也乏甚人事影响。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消除隐患便要即时干掉,他也会觉得自己过于残忍了。
但李成器则不然,其人虽然出阁时间不久,但与朝中人事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勾连,且本身还曾掌军于外,哪怕表面再怎么恭顺,必然怀怨深刻,真要归国其实不好安置处理。
第0785章 监国元嗣,仁恩普施
河东之地号为表里山河,山自然是太行山,河则就是以黄河、汾水、沁水等为中心的水系网络。汾水作为河东境内最大的河流,连结诸州、贯穿全境,所流经区域便是整个河东道最为精华的地区。
去年突厥入寇河东,给河东道诸州民生造成了极大的破坏,虽然朝廷很快便以天兵道行军赶走了突厥贼众,但之后大军停留在境域中,就食州县之间,给地方上带来的压力同样极大。
特别是晋州、沁州、汾州等地,为了供养大军所付出的成本甚至还超过了突厥入寇所造成的损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去年朝廷为了振作军威,阻止西军进入河东,穷发都畿并周边卒力,仓促间虽然将大军聚集起来,但配套的物资给养的筹备却没有跟上,需要沿途诸州筹措提供。
国难临头,如果不能成功赶走突厥,那河东诸州都难免要遭受侵扰洗劫,所以在钱粮筹措方面倒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河东道地利环境比较优越,诸州也颇有钱粮储蓄,倒是给朝廷大军提供了颇为可观的物资。
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情况渐渐变得不妙起来。且不说战争打成了什么样子,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再加上民夫、牲力的征发,很快就成了一个极大的负担,大军离境遥遥无期,让人苦不堪言。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无论什么人、大概都不乐意规模如此庞大的军队长期的驻扎在乡境之间。特别是朝廷变故横生,天兵道诸路大军处境变得微妙尴尬,地方上如果不提供给养,担心大军为祸乡土,如果提供给养的话,又怕会被如今的朝廷以资敌论罪。
所以如今的河东道诸州人情焦灼有加,无论军民都迫切希望能有好的转机发生。
天兵道十万大军,并不是聚集在一起的,为了能够获得更多的补给,沿着汾水、沁水等几大河流分布着,分成了潞州的上党、晋州的襄陵、汾州的汾阳以及并州太原等几个中心,驻扎的军队也是从数千到几万不等。
朝廷还未大乱之前,本来有意与突厥进行和谈,并且将大军回撤都畿,结果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变故,雍王率军东行抗议,奉命北上的狄仁杰也死在了汾州境内驿馆中,和谈事宜自然不了了之。
作为天兵道大总管的豫王李成器在惊闻南面传来的变故后,本来已经抵达了汾州,但在一番权衡后,还是退回了太原,就近控领大军,并结合局势的变化进行了一系列的军事调整,使得河东道暂时形成了这样一个格局。
这其中,晋州襄陵诸军六千有余,以原属北衙的右羽林将军麻仁节为行军总管。襄陵此处地当汾水要冲,由此向下漕运发达,且境域以南与关中往来密切,麻仁节驻守于此最大的作用就是阻隔原本行台的势力向河东渗透。
汾阳驻军两万,以卫尉少卿、检校汾州司马敬晖为行军总管。潞州同样驻军两万出头,由天兵道行军副总管王孝杰暂作节制。
除了这几处关键地点之外,还有一部分军队巡走州县之间,为大军搜索筹措钱粮补给。豫王李成器则亲率三万大军留驻于太原城中,而在洛阳大变、雍王以元嗣监国的消息传到河东后,太原的驻军数量也一直在增长,一些分使于外的军队逐渐收缩。
且不说大军何去何从,当朝廷对豫王李成器所下达的制书过境之后,作为最靠南的襄陵驻军无疑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尤其主将麻仁节更是忧惧不已。无论天兵道大军是叛是降,麻仁节所部无疑都是首当其冲,承受了最大的风险。
“太原方面有无奏报传回?”
最近这几天时间里,麻仁节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如此询问下属,见属下摇头,他又询问并叮嘱道:“南面可有什么异动发生?一定要严密把控水陆津要,发现西军活动踪迹、即刻报来,不得延误!”
北衙多以胡将充直宿卫,麻仁节自然也不例外。
其人乃是百济遗种、出身东夷的扶余部,这样的出身,使得他在政治上的选择余地不大,作为大行皇帝、已经被朝廷废为相王的李旦所提拔起来的禁军将领,在后方的豫王表态之前,他是不敢私自向朝廷表达什么态度,只能被动的等待着。
这种前途未卜的等待,无疑是最让人感到煎熬的。从时间上来算,太原方面应该早就收到了相关的急报,但却迟迟没有什么命令向诸军传达。
麻仁节当然也明白面对这样一个局面,无论是谁身处豫王的位置上,只怕都很难将利弊盘算清楚并作出正确的判断、决定。
但难作决断是一方面,眼下最重要的也是要尽快作出决定,无论这决定是对是错,都应该第一时间给群情彷徨的大军指明一个前进的方向,拖的越久,军心便会越发的涣散。
特别是统军入境以来,麻仁节便能清楚的感受到陕西道大行台给河东道所施加的影响、要远远的超过了朝廷,甚至就连汾水两岸那些民夫们在提到雍王殿下的时候都赞不绝口。
而且随着大军滞留于境、物料消耗逐渐加剧,河东道官民对天兵道大军的厌恶表现的也越来越直白。
襄陵所在虽然农耕不算发达,但因为地理条件优越,加上盐铁盛出,州境也是颇为富足。麻仁节驻守于此,也承担着一个为大军筹措钱粮并向北方输送的一个任务。
但随着事态的发展,这一桩任务也逐渐变得艰难起来。首先是州县官府不再通力配合,虽然慑于大军军威不敢将催讨钱粮的使者拒之门外,但也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进行推诿。
至于民间,那就更不用多说了。虽然天兵道大军有就地取补钱粮的权力,但乡邑之间的反抗也越来越激烈。最开始还是民夫们罢事逃散,而当元嗣监国的消息传入境中后,乡邑之间风气已经激化到了武装对抗的程度,外出搜索物用的队伍也频频受到阻挠乃至于袭击。
这一天,在外出巡营的过程中,麻仁节便发现诸营多有空虚,特别位于大营外围几处营垒缺员更多,有的营垒甚至什伍俱散。
这当然算不上是什么好现象,为了震慑营中士伍,避免军众们的大规模逃散,麻仁节便下令军中本部精卒巡查周遭乡野,搜捕逃散卒众,抓回来的逃卒们全都被抽打得血淋淋的刑枷示众。
如此严刑威吓之下,倒是一定程度上的将群情稍作震慑,但情况也并没有因此好转多少。士卒们全都被控制在营地中,使得军营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没有了军士外出催讨物资,附近州县官员们也就彻底的断绝了对大军的物料输送,营中存粮飞快的消耗着。
“将军,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营士怨望上官,郁气不能化解,恐将要危害自身啊!”
营卒们虽然不敢再逃散,但怨气也在快速的累积,麻仁节的副将、同时也是他的族亲后进麻嗣宗便忧心忡忡的劝谏道。
听到族子所言,麻仁节忍不住长叹一声,满脸无奈道:“这一点我又怎么会不知?但先、相王拔我于寒卑,授我以军机,今骤弃世,我若便舍其嗣息而托命求全于朝廷,悖忠悖义,即便能全于短时,恐也不能长久立身于中国朝堂。我一身荣辱或不足计,但我族内迁数万之众若因我一人衰败而失于朝廷恩庇,天下虽大,更向何处寄命啊!”
麻嗣宗原本还待力劝,但见麻仁节满脸愁容、不欲深谈,便也只能叹息一声,闭口不再说下去。
在处理了众多逃卒之后,没过几天的时间,汾水河面并两岸开始出现许多的车船。麻仁节得知此状,心中不免更惊,一边使人设栅于河面、阻止运船继续同行,一边又派信使向太原方向传递消息。
那些南面而来的运船载兵不多,船首上高高悬挂着朝廷旗帜,船舱则堆满了物货。在靠近临河驻扎的军营后,船上员卒们便开始引弓向岸上射去,所射出的箭矢尽是无锋,凭此传书而已。
“监国元嗣、仁恩普施,罢天兵道行军,沿河投食、犒养诸军,强留有罪,归国有功!”
除了向岸上射书之外,船上卒员们也在大声吼叫着口号,将朝廷的旨意向河岸两侧传达。不独如此,大船上又放下小船,船上装载着食料,任由这些小船向河岸自流。
“诸营各守营盘,谨防有诈,不得擅出!违命者杀!”
麻仁节在河岸上耳闻目睹,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只是下意识的勒令约束部伍。
然而诸营营卒在听到河中各种喊话后,心情已是激动难耐,不顾阻拦便向河岸靠拢过去,更有人主动下水去牵引那些装着食料的小船。
“元嗣仁恩厚重,将士生计可见,将军请勿再阻!”
麻嗣宗见麻仁节还在忙于宣令阻止,已经忍耐不住,上前再作劝说,麻仁节只是怒吼大骂道:“竖子欲陷我不义……”
“一贼愚忠,将害万众性命!道义所聚,人皆有见,今为诸渴归将士斩此恶贼,诸营唯奉朝廷敕命,南向归国!”
眼见麻仁节仍是固执愚忠,麻嗣宗索性抽刀在手,咬牙劈下,口中壮声呼喊,刀落之后才伏地哇哇大哭起来。
第0786章 欲图中兴,仁术难仰
太原本为唐家龙兴之地,武周时期又被拔为北都,地位超然,也是河东道规模最为雄大的城池。
去年突厥寇掠境中,四野乡人为避灾祸、蜂拥入城,之后突厥围城多日也没能攻克城池,随着天兵道大军北上,突厥贼众们不得不遗憾退兵。
眼下时令已经到了四月里,兵祸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然而太原城并周边境域却仍然没能走出战乱的阴影。
这其中最为明显的一个现象就是太原城周边郊野乡邑,本来应该是苗圃连绵、勤耕采桑的画面,但如今却是野草荒长、乡村破败的景象。众多此前逃难入城的民众们仍然滞留于城中,没有得到妥善的遣返安置。
当天兵道大军入驻太原后,顺手便接掌了太原的军政事宜。最开始是担心乡野之间或仍有余寇蜂盗为祸,所以不准乡民私自离城。再加上天兵道大军本身没有足够的力役配给,于是便就地征发逃难入城的乡民充当役用,修筑各种工事以防突厥卷土重来,并运输、生产各类物资。
战争时期的民政措施自不同于平常时节,军中虽然也有官吏随行,但所职任范围又与州县地方官们大不相同,管理起民事来要更加的粗暴强硬。毕竟他们是前来打仗的,不是兴治劝耕。
若仅止于此,太原城如今的政治状态也不至于如此荒废,毕竟还有一个并州大都督府拾遗补漏,可以出面治理行军幕府用心不到的地方。
但是很可惜,随着天兵道大总管、豫王李成器入城,原并州大都督府自长史苏味道以下一众官员们,便被豫王下令直接监押起来。
从豫王角度而言,苏味道等人无疑是有罪的,守土无能、致使突厥入寇河东诸州,以至于朝廷不得不急遣大军入州却敌。虽然勉强保住了太原城没有失守,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天兵道大军的到来,使得突厥畏惧退走。
就算不以此问罪,苏味道等人同样也不干净。其人虽然身领朝廷的官职与俸禄,但屁股却一直坐在行台与雍王一边,对于朝廷的指令常是阳奉阴违。
豫王年少气盛、新掌大权,眼里不揉沙子,自然容不得苏味道这样的两面派还能安然于治中并继续挖朝廷的墙角。特别是大军入境之后,太原府库积储远不及想象中那样丰富,使得大军没有及时获得补充、从而继续向漠南追击突厥贼寇。
历数下来,几桩大罪并惩的话,苏味道简直就是死有余辜。原本豫王也的确打算直接收斩了苏味道,但在随军诸员力劝之下,才暂时保住了苏味道的性命,但对并州大都督府诸员所涉罪事则就不能容忍,一直在深挖穷究。
因为豫王觉得,只凭关中一地远不足以让陕西道大行台供养那么庞大的军队并连作征伐大计,背地里肯定是会有一些地方官员狼狈为奸、与行台暗通款曲,才使得朝廷逐渐难以制约行台。他这一次虽然劳师无功,但行台过往战功也绝不光彩!
虽然这一次没能成功在国中狙击到突厥,但若能借此将整个河东道吏治肃清一番,解决掉与行台勾结的人事,让朝廷的政令于河东道恢复畅通,这无疑也是一桩大功。
于是在豫王的这种心理驱使下,并州大都督府原本的行政构架几乎被扫除一空,前一刻还在积极组织守城、抵抗并赈济的并州文武官员们,很快就沦为了阶下囚。而一应民政事宜,自然也就因此而陷入了停摆状态。
特别是在与突厥和谈的事情泄露出去,并接连发生狄仁杰横死与雍王东行之后,豫王便更觉得雍王对并州乃至于整个河东道的渗透简直就是无孔不入,以至于他凡所计谋几乎都全无秘密可言。
此前神都朝廷几番催促让豫王回师国中,豫王原本也打算暂时放弃在河东所搞的事情。但是与突厥和谈的消息泄露出去之后,天兵道大军在河东的风评瞬间跌落谷底,几乎遭到了士民群声抗议。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度,如果没有地方州县的配合与输给,简直就是灾难性的。有鉴于河东群情愤慨,在随军诸员的劝谏下,豫王只能暂留此境,希望朝廷再给声令配合与物资接应。
这一停,整个回军事宜就此停滞下来,且南面传来的消息一日三变,各种流言滋生,人心惶惶,士气难振。
位于太原城的州城所在,是豫王大帐所在,此时甲员林立驻守的节堂中,正发生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大堂上,李成器站在书案后,一身素缟、形容憔悴,脸上神情悲痛至极,两眼更是红肿狠恶,挥拳锤击着书案怒吼道:“国中奸邪作乱,我父横死河南,为臣为子不能尽忠捐命,我已经要受天下人耻笑!今只号令诸军举哀服缟,你等仍要阻我!”
大堂中十几名文武官员深拜于地,对于李成器的咆哮只是默然为应。好一会儿,才又一名官员叩地涩声道:“臣等惊闻噩耗,亦肺腑悲痛。然而如今掌军在外,确有诸多不便,不能诸事循礼……请殿下节哀……”
“节哀、节哀……死的不是你等父祖亲员,能感我心痛几分……只是、只是你们这些庸员此前阻我,使我不能尽快归都,否则我父怎会……寻常人家户丁壮夭都要嚎哭不幸,今是天子驾崩,你等难道不是王臣?敢以时服事衰!”
李成器此刻已是悲痛欲绝,听不进任何解释,扯衣掷地、捶胸号啕。
“臣等岂敢……然天兵道行军已是仓促,冬衣少给,春衣无备,滞留州境,已有诸多将士卧野饮露……今虽衰情悲痛,然以本就不足之物料虚耗礼中,支用必将更加艰难啊……”
臣属们眼见李成器悲痛毁形,一时间也都感怀涕泪。但大军在外,有许多更加现实、更加迫切的事情需要考虑,实在不能纵情于虚礼。
“我不理、我不管……我要归都、我要……管他什么大军,这是何等妖异世道,竟要逼人失孝!”
李成器满脸涕泪横流,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悲痛的身躯都蜷缩成一团。
终于,臣员中一名灰发老者按捺不住,入前提起了李成器将之按在席位上,继而叩地悲声道:“君父弃国,谁人不哀?然十万生人所向何处,俱仰殿下一念,岂可纵情推事!臣等失辅,罪大至极,然内外隐患绝不会因几人伤毁便陡绝不发!殿下邦家元息,纵大厦将覆、也需梁柱勇支!
当年道之困阻,雍王齿龄与今殿下相差无几,已经敢于推崇鼎业,所以海内重之。今嗣业存亡有危,殿下纵剜心断肠,无补朝中祸事……”
李成器听到这话,脸上悲容一滞,片刻后陡然瞪起泪眼,怒视这名老者。旁侧有人暗道不妙,忙不迭入前叩拜道:“裴长史不忍殿下沉湎悲哀,情急失言,绝非……”
“住口!让他说……老贼饰态忠良,北行以来屡屡阻我于事,心中早有轻重成见,得闻恶讯,怕是早已奸怀窃喜!”
李成器愤然起身,抬手打落那人幞头,脸上神情悲怒变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其他人眼见这一幕,一时间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再随便开口。
“臣有罪,臣……唯圣人、大行皇帝托事于臣,进言忘身,必佐殿下于……”
老者受此无礼,神情略有黯淡,只是伏地再拜,并不无悲痛道:“臣既失于信,不敢再复厌言。然如今情势已是大凶,殿下诚无治乱于定之威,若再滞留于外,恐有失身之险……”
“住口!狗贼……来人,给我将这狗贼叉出,枭首营前!”
堂外武士闻言后便冲入堂中,直将老者扑倒在地,继而便用棍杖叉起向外拖走。
众人见状,自是惊惧有加,又有数人入前疾声作劝,甚至包括几名戎甲将领。李成器虽然恨极老者,但在见状后也隐觉不妙,不再厉言杀之,只是怒声下令将老者官职剥夺并收监起来。
牢狱中,老者披头散发的被推入一间监室中,其他几间监室的囚徒们见状后也都不免惊奇有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豫王乃是圣人嫡长子,第一次掌权外事,皇帝对其员佐配给自然也是用心,精选朝中才士为其辅佐。老者能为长史上佐,自然也不是一般人,其人名为裴思谅,乃是数朝元老,还有一个身份更加显赫,那就是高宗朝名相裴行俭的族叔。
苏味道本来在内里囚室卧床假寐,听说裴思谅竟然被监押进来,心里也是一惊。不过彼此囚室相隔遥远,且囚室间还有卫卒瞪眼监视,一时间也不敢贸然做什么言行。
等到狱卒退走,苏味道才用灯油残灰书写几字让人传递到老者囚室中去。然而裴思谅却并不接这传书,只是闭眼面壁的端坐囚室中。
老者如此态度,自然让苏味道心情更加焦灼,趴在栅栏间大声吼叫道:“阿翁所以获罪,莫非是因此前助言活我?若真如此,味道实在心痛,豫王滥刑乱命至斯,让人心寒啊!”
听到苏味道的喊叫,老者冷哼一声回应道:“苏某损节、勾结外藩,乃是确凿之罪。此前进言不杀,只因罪实不明,恐殿下有损刑赏计量,无干私情!”
“州府人物出入,自有籍簿为凭。我与雍王殿下自有私情融洽,但却绝无乱政营私之行。雍王殿下于事中练达,敏于长计,若我凭此媚进求宠,也难长得青眼。至于民野的盈缺互通,只能说不逾政规。豫王观情察事,失于囊括之量,长此以往,实非家国之福。”
听到老者这么说,苏味道苦笑一声,接着又回答道。
裴思谅听到这一番话,又是默然良久,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圣人崩于河南,雍王已经入朝……”
“这、竟……莫非?绝无可能!”
裴思谅语焉不详,两事并言,自然极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特别此前朝廷与行台之间的矛盾便越来越尖锐。不过苏味道在稍作错愕后,便断然说道:“雍王殿下大计慎重,虽强虽勇,但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若雍王果有如此凶戾,则旧年圣人一家能生见青天?”
“所以你等雍王党徒才觉得圣人不配守国?旧者只是雍王怀仁推给?”
裴思谅闻言后冷哼一声,然而在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叹息道:“圣人是一位仁主……但天下适乱年久,若只惟仁,确是难治。唐家欲图中兴,不可独赖仁术。这一点,雍王懂,圣人却、懂得有些晚了……”
“所以阿翁沦为罪身,是因谏言不成?”
苏味道也是一个聪明人,听到这里后稍作沉吟,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接着便又不无紧张道:“那么豫王是打算怎么做?我并不非不感故恩,但圣人尚且……可知都畿祸乱之深刻凶险,雍王自有治乱反正之雄才,绝非豫王能聚势相抗,豫王若仍顽强不恭,河东必将生灵涂炭!”
“豫王、豫王……未能面承遗制,但圣人前使确是托子给我,我希望豫王能安顺归国……苏某虽然身在囹圄,但我知你于城中尚有人事布置,大军入城之前,那些守城乡勇……”
裴思谅讲到这里,又忍不住长叹一声:“论及禀器,豫王确是逊于雍王,但也能当敢任,希望能为国建功,唯是时机不裕,行事操急,致有……此前大军归行不得,军中已有乱谋横生,豫王若再滞留于外,必然会有不测之凶险。圣人已遭不幸,豫王若再为邪情所挟,家国必将更加悲痛。既然你有感我此前活你,能否……”
“阿翁此言,莫不是指……”
苏味道闻言后,脸色又是一惊,脚下一顿,囚室中竟然出现一个大洞直通向下,苏味道俯身跳入,继而便从监狱偏僻处爬了出来。
讲到势力,他当然比不上掌控数万大军的豫王,但对太原的经营深刻,豫王又哪里比得上他。
若是寻常时节,苏味道当然也不能视章法无物,但此前突厥围城时,有数千乡勇入城携守,其中就有着许多雍王部曲。这一部分人在大军入城后虽然不再负责守城,但也被当做民夫留下来修缮城池,并在不久前挖掘地道,与苏味道取得了联系。
眼见苏味道一身尘埃的公然爬出囚室,裴思谅怒极反笑,接着又忍不住叹息一声:“一城人事糜烂至斯,也是我等王臣罪过。”
苏味道此刻倒没有心情炫耀,只是入前低声询问道:“阿翁所谓军中乱谋横生,言指几人几事?”
第0787章 背弃宗庙,大恶难恕
太原州城里,豫王李成器盛怒之下将行军长史裴思谅革职收监,使得州城内的氛围也更加的凝重紧张。
此次天兵道行军,既是豫王出掌权力,也是朝廷在神都革命后第一次的大规模用兵,因此员佐配给也是囊括才流,仅仅随军的文官便有百数员之多。这样一个幕僚班底堪称豪华,甚至雍王西行返回关中的时候都远有不及。
员佐队伍规模庞大,虽然有充裕的才力为用,但前提是在一切官员才士管控有序的情况下。若掌军的大将本身便无御下之能,而众员佐们又多有摩擦与立场上的分歧,反而会造成职权的模糊、决策的混乱,军令不够明确,本身的力量也会产生极大的内耗。
天兵道大军北上伊始,这种分歧与内耗还没有凸显出来。
毕竟当时大军还有一个确凿的作战目标,那就是将突厥赶出河东,并且还有一个稳定的朝廷作为后盾,甚至文武将官们还不无畅想,豫王此次统军建功、归国之后想必便会正式的入主东宫。而他们这些随员们,自然也就会顺理成章的成为东宫储君的属臣。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大大超出了他们的设想。矛盾第一次显露出来,就是在面对突厥请降的问题上。
有人认为自高宗永淳旧年阿史那骨笃禄叛唐并建立汗国以来,突厥叛乱就成为北方最大的边患问题,之后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北方的边患压力越来越严峻,如果能够接纳默啜的请降,可谓意义重大,会给内外大势都带来极大的改变,同时还能掩盖天兵道大军作战不利的问题,奇功可夸。
另一部分人则就认为突厥屡叛屡降,默啜又奸猾狡诈,特别是在刚刚寇掠河东之后便请降议和,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消化这一场战果,重新确立其在漠南的统治地位,狼子野心,绝不可信。
朝廷一旦贸然与之议和,非但会错失掉最佳的征讨时机,默啜也会借此招摇蛊惑、继续壮大自己的力量,如果其人再次反叛,那么朝廷的威信将会荡然无存,对周边诸胡的震慑也会进一步被削弱。
不过这一次的矛盾并没有引发什么争执,因为豫王直接决定接见突厥所派遣的使者,希望能够通过将突厥重新纳入大唐的羁縻秩序中来建立自己的事功与威望,对军中的反对声直接就视而不见了。
行军大总管在军中本就有极大的权威,再加上豫王身份特殊,其人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就连随军御史们也不敢强烈反对,对此也只能默认下来。
豫王这一次一意孤行,虽然让矛盾存而不露,但起码军中还是有一批支持者的。毕竟这件事如果操作好了,也的确是大功一件,行台与雍王那么强悍也没能逼得默啜请降,但豫王与天兵道大军却做到了,孰优孰劣,大大值得讨论一番。
可是接下来朝廷密令豫王班师回朝,甚至就连为使北上的狄仁杰都横死于途,很快就让局面变得微妙且被动起来。
一方面朝廷的指令显示出眼下的朝廷局势变得极为危险,非但不能作为大军后盾,反而需要大军归国定势。另一方面,朝野之间对与突厥议和的反对声之强烈也超出了他们原本的想象,狄仁杰宁死都不愿担当此事,长安的雍王更旗帜鲜明的反对,甚至摆出了兵谏朝廷的架势。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天兵道众文武将官们内心里也是惊惧有加,就连已经南行抵达汾州的豫王都被群众生生劝回。
与突厥议和,毕竟是豫王做出的决定,如果豫王走了,那么无论留守谁人,该不该继续进行此事都是一个莫大的难题,搞不好就是一个身死族灭、声名狼藉的下场。
也就是到了这一刻,整个天兵道大军的氛围就发生了转变,私心压过了国事,不再有一个统一的目标与强大的领导。
虽然私心未必就是私欲,但哪怕仅仅只是出于个人的道德操守而提出自己的观点意见,但却未必能够获得群众认可,那最终也只会沦为争执吵闹,使得人心、情势越发复杂。
这一次关于全军要不要举哀服缟的争执,则就将此前所累积的矛盾隐患完全爆发出来。
虽然员佐们理由满满、各抒己见,但更深层的一个逻辑则就是笼罩在豫王身上那一层光环正快速黯淡下去,员佐们不会再无条件的服从豫王,已经有了各自的盘算考量。
豫王盛怒之下将行军长史裴思谅革职收监,随军群众们也不得不稍作让步,于太原州府举哀服缟,但却仍然没有扩及到全军。且不说豫王草堂悲卧,群员们在散会之后也都各怀心事。
就在群众们各自散去后,又有一路甲兵簇拥几员将领策马驰入州城,及见州城已经举哀,几人不免大惊失色,下马之后便匆匆登堂。
“殿下,这、这是……”
登堂一名中年人见豫王已经素缟于身,不免更加惊慌,然而豫王只是埋首啜泣,自有别的官佐将都畿所传来的最新消息汇报上来。
“停手、停下,朝廷制命入城之前,不得乱作淫礼!”
中年人听到这一消息,忙不迭顿足怒吼。
“老贼也要逆我?”
李成器听到这话后再次忿声咆哮起来,只因语调沙哑,实在有欠威吓。
中年人同样也是一位长史,倒与天兵道大军没有直接的联系,乃是豫王府长史,名为唐奉一。
听到豫王斥声,唐奉一连忙跪地道:“事中从容则就于礼,事中困蹇则权于急。圣人之所荣衰,岂能道说为凭!殿下乃君父元息,绝不可折屈作礼,若诸军不能尽缟,则所参事诸员之罪!若家国痛失君主,则需群众被发跣足奉嗣继统,岂可独哀于素堂!”
说话间,他也不管豫王能够接受几分,再次疾声道:“请殿下即刻遣员招取诸军总管兵符,更以王府亲事令!既已罢免行军长史裴思谅,天兵道旧令即需尽废,诸军之内唯殿下教令是命!诸军总管俱以亲事府典军当直营事,军机先掌,再更以诸率府行事!今天兵道诸军机人事仍于朝中总领,若河南乱制入军移命,则殿下权势尽去……”
眼见唐奉一神情严肃、语调急促,李成器一时间也是有些发慌,并不无迟疑道:“我现在仍非元储,擅作僭越,几人能从?况今群众俱知,若再……”
“天中道崩,岂是常情!殿下若不雄鸣此际,更待何时?诸员争论不足为计,唯诸在营总管,可以暗告都畿秘诰入此,使诸将急奉殿下南归继统!但得军机不失,余者俱是后计,若军机不密、则后计俱无!”
唐奉一一边说着,一边行至案前,抬手将刚刚摆设起来的秘器文物扫落,并继续疾声道:“臣为执笔,请殿下持符降命。另臣此番出行单于道,已募几州酋首可以暂作城傍守护,大军短日即可南行定势!”
唐奉一还在伏案拟令,而他归城的这一幕也落在了一些时流眼中。就在州府左南仓城中,已有十几人围聚于室,一个个都面色忧重。
“前日敬晖于营中接见张嘉贞,张嘉贞何人,诸位想必已知。雍王于河东诸州所布人事,张嘉贞便是领衔。其人并无朝职,却能受敬晖接见,意味着什么,想也不必多说。”
一众坐席里率先发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名为崔挹,官职是随军的监察御史,新从汾州返回太原,将自己于汾州所见稍作讲述,然后便叹息道:“圣人既崩河南,雍王入朝掌国已是确凿无疑,诸位可以不必再存幻想。张嘉贞入说敬晖,若敬晖畏势倒戈,则天兵道归路已断……”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暗叹一声,当中几人便下意识的望向席中一名老者。
老者名张循古,早在神都革命、雍王凶慑都畿的时候,张循古一家便与雍王积怨颇深,自身被流放安南,险些死于远乡,一直等到朝中开始清洗雍王势力,才得以归朝,此前在河北担任刺史,督运粮草来到太原。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张循古忍不住冷哼一声,有些不悦地说道:“诸位无需如此望我,雍王用事向来威术专恃。向年已是桀骜难敌,如今趁虚入国,怕将更加的无人能制,将受迫害者,怕不能只我一人。”
听到张循古这么说,在场众人神情俱有几分不自然,作为联络人的崔挹便又开口说道:“在场诸位,俱我乡表名流,正因同忧此困,所以齐聚一堂。朝中袁中丞所计不成,以致雍王独大天中。此前还有权势约束,即便雍王逞凶,所害仅只在朝诸家。可如今,恐要延及乡土。诸位或许以为言有夸大,但如今河东诸家名门又有几户能从容于乡?”
唐家得国近百年,始终奉行重内轻外的策略,所以世道名流想要求得政治上的进步,往往都迁居两都。当然也并非所有名族都是如此选择,还是有一部分留守于乡土。
河北名族诸多,自然也就不乏名族留恋乡土而不重视朝廷所给与的名爵。在场众人,便多有此类。
他们或是因为势位不够显达而与雍王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矛盾,但雍王所奉行的一些政令策略却让他们颇有抵触,特别是有关乡势乡资的竞夺,天然的就让他们感到危险。
听到崔挹与张循古接连发声,众人也都各自发表自己的看法,但除了一些情绪上的担忧之外,并没有什么有价值、可实施的策略。
“如今天中、雍王虽权倾一时,但仍有多处无从涉及。河东因地近而乡势失守,但河北却少有其声迹传扬。且此前朝廷多有恩授方伯于河北,此俱雍王无从掌控之人事。袁中丞谋事不谨,害身害事,但如今仍有豫王……”
讲到这里,崔挹眸中精光闪烁:“豫王对雍王常有怨谤,且势力倾轧、彼此不能相容。裴思谅、唐奉一等立朝年久,无志于外,若得控领事机,则必谋导引豫王归国。裴思谅因言惹厌,已遭废事。唐奉一日前巡边,本就是为大军铺设后方,今既归来,一定会再议豫王归国。但豫王绝不可归!”
只要能将豫王留在北方,便等于掌握了一张政治牌。特别是在朝中大势崩坏,尚未有强权震慑四方的情况下,豫王这个身份简直是大有文章可作。所以将豫王留下来,对一群别有怀抱的人而言确有莫大的吸引力。
在确立了这样一个目标之后,接下来众人再作讨论时就顺畅得多了,并制定了一个先据河东、招聚河北的计划,并各自分派了一些任务。
在唐奉一的一番力劝之下,豫王李成器也终于意识到眼下的重点,取来掌军符令快速的在上署名,要将诸军总管招聚到城中再宣新令。
书令拟定之后,自有豫王亲事府诸员入内领命传达,唐奉一站在堂前交代一些细节事则,然而正在这时候,廊左突然飞来一支劲矢、直接掼入唐奉一胸膛中!
“保护豫王殿下!”
眼见唐奉一中箭而命丧当场,在场护卫们无不震惊有加,先将厅堂牢牢把守住,然后才又分遣员众们去擒杀袭击者。
袭击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为王同皎,是豫王府一名执杖亲事。在箭杀长史唐奉一之后,王同皎也并未逃离现场,身边自有数员持械与入前捉拿者短作对峙,王同皎仰头大吼道:“天子崩,豫王立!拥从大功,谁人不贪?内外勇壮广有,岂容巨贼一人贪夺!”
伴随着王同皎的吼叫声,庭院外便再次涌入数百披甲卒众,为首者正是崔挹等几人。控制住了庭院通道后,一众人便振臂大吼道:“请豫王出见!”
一片嘈杂人声中,李成器战战兢兢站在门后,壮着胆子向外吼叫道:“你等奉谁指令,竟要犯上作乱!”
“臣等渴于拥从大功,岂敢悖主作乱!圣人驾崩河南,宝位不容空悬,家国社稷、臣等元从前程,俱仰殿下一人!请殿下当堂相见,容臣等俯首进言!”
崔挹等人再次大声回应道,见豫王仍是不出,便又吼叫道:“今雍王专据两都,挟众弄威。殿下若与直争当下,能胜否?雍王用政苛猛,向无仁术感人,殿下与之争不能胜,非是智短力弱,唯因声势不聚。臣等志力投献,殿下倨而不见,是自绝于众、自弃于民?”
堂中李成器听到这话,默然片刻后才又回答道:“你等持械非礼、哗然号呼,谁人敢亲近?若真是诚意投献,先自弃刀剑兵刃!”
“高祖旧年龙兴太原,莫非也是以此逼勒元从?臣等生死不足计量,然若将奉大事之主不以雄壮示人,则意不能平!殿下将欲袖手待死,又或奋然效事祖宗,臣等恭待!雍王,大敌也,若无轻生乐死之志,臣等岂敢鸣此壮声!”
听到外间如此吼叫,堂内李成器神情变幻一番,终于将牙一咬,抬手排开前后卫士,望向堂外众人,指着仍然横在前堂的唐奉一尸首大声道:“我长史何罪?你等竟敢强杀于我当面!”
“唐某邪计进言,几误我主,所以杀之!”
见豫王露面,崔挹等人自投器械于地,然后又拜倒说道:“国中横祸陡生,雍王大权新掌,志骄气傲,短时之内绝难撄锋!殿下乃皇家嫡正,天下俱知,自难随势而改。若急于南归而强争短时,是以短击长,唯鸣声长有,则人望咸聚!高祖圣躬亦曾委于旧隋,非堕志轻身,英雄待时而出!”
李成器听到这话,神情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长期的滞留太原,已经让他心情紊乱,乍闻父亲身死,更是方寸大失,同时又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希望能够归都,另一方面却又畏惧面对堂兄。
唐奉一一番力劝,他虽然勉强应从,但心里还是多有犹豫。而现在听到崔挹的进言,却让他心中的愁困有所化解。是啊,他滞留不归并非不孝,先祖创业故事中也有隐忍与等待,才最终创建出这唐家天下。
“纵有异见,论明即可,何至于当堂刺杀!”
虽然心里已经认同了崔挹这番说辞,但想到唐奉一横死于自己面前,李成器终究有些不能释怀。
听到李成器此言,刚才射杀唐奉一的王同皎便卸甲入前,叩地沉声道:“臣虽忠心可剖,但终究失礼在前,恭请殿下惩罚!”
“人以刑威吓众,我以宽恕纳士。唐长史虽然进言失正,但也事我多时,无功有劳,且着员盛殓。亲事虽然忠勇可见,但当直护卫者需谨慎自守,秉性既不匹配,解事出府,且入营伍当用。”
听到豫王如此判决,在场众人无不称颂英明。这一场乱事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且解决的尚算和平,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骚乱,只是以崔挹等为代表的一部分河北人得以霸占在豫王身边,开始为豫王出谋划策。
崔挹等人权力新得,一方面自然是继续贯彻唐奉一前计,要将诸领军总管召集起来、以把控军权,另一方面便是着人入太原府狱收斩裴思谅、苏味道等人。
然而当使员赶到府狱的时候,监狱中却早已经人去室空,与此同时,太原城东南方向的军营也异变陡生,一名领军总管突然率领所部人马直向郊野出逃。夜中敌我难辨、声讯难通,崔挹等人只能严令诸军各守营盘,不得擅出。
这一夜虽然变故频生,但是由于钱粮物资俱屯城中,且大军指挥系统还未崩坏,因此倒也没有发生席卷全城的动乱。
可是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局势就开始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首先是趁夜出逃的数营人马并没有溃散于野,而是转移到了太原城外的晋阳宫,与此同时,大量的帛书纸令出现于太原城周围的乡野间,所书写的内容便是朝廷夺豫王官爵、并勒令其人即刻归都的制令。
还有以并州大都督府长史苏味道名义签发的书令,着令天兵道诸军限时撤离太原城,并禁止州县再向城中输送物料,否则以通贼谋乱论罪。
几道书令,给太原城局面所带来的震撼不可谓不大。虽然城中即刻做出了反应,分遣诸路人马去清理扫除那些书令,但相关的内容却已经尽为城中军民所知。
如今的太原城本就人满为患,形势紧张,此前在大军的震慑之下尚能维持一定的秩序。可现在就连大军本身都出现了举部分裂出逃的情况,军心因此大乱,于是便造成了军民大举的出逃,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士民下意识的逃到晋阳宫附近。
毕竟相对于客军暂驻的天兵道大军,无疑并州大都督府的书令对民众们要更加的有号召力。眼下太原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晋阳宫所在无疑便成了一个可作投奔的去处。
面对如此混乱的局面,无论是已经被夺官爵的李成器、还是好不容易抢夺到军中事权的崔挹等人,一时间也都没有妥善的应对策略。
特别此前率部出逃的行军总管庞恂卿,乃是勇将庞同泰之子,于军中威望不低,给诸将士们带来的震撼自然也是极大,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军机调整的效果。
这样的乱象足足持续了两天多的时间,太原城中才又将军势约束起来,一万大军离城前往进攻晋阳宫。然而这时候的晋阳宫已经不再是几千孤弱之众,除了蜂拥投来的城中士民之外,最重要的是汾州司马敬晖挥军北上,与晋阳宫守军协同防守。
“形势至斯,豫王应知事不可为。为免战乱真起,请让我阵前出使,劝导殿下归国!即便不幸于阵,也要让殿下知警知返……”
局势发展至此,已经到了极为危急的时刻,此前与苏味道等一同出逃的裴思谅便再作请求。
苏味道闻言后却摇了摇头,指着裴思谅叹息道:“阿翁虽有纯情相报,但嗣相王却长恶不悛,非独为祸国中,更有悖弃宗庙大逆之谋,已非俗情能作宽恕!两军对阵,确需遣使,但却并非阿翁。”
说话间,苏味道将手一招,自有一名老者被引出,竟是此前与崔挹等同谋的张循古。张循古现身之后,即刻大声道:“监察御史崔挹等说嗣相王以险谋,事若成、则南面长驱入国,事不成、则北出遁于塞外,更引突厥为其进退张计,悍拒制诰,欲以北疆献于突厥!如此大恶,天理难容!臣幸列监国元嗣瓜葛之属,不畏失身之险,入探奸谋,宣告天下!”
“嗣相王欲悖国投胡,罪证确凿,大恶难恕!唐家将士,份是无辜,缴械不死,全身保义!”
李葛等久伏太原的行台故员们,如今也都充斥于战阵之中,一俟晋阳宫内鼓角声大作,便向对阵呼喊并上马冲杀起来。
对阵中军势本就草草聚结,远不够凝实,当听到这些响彻天地的呼喊声后,不免将士迟疑,无心为战。随着铁蹄冲入战阵,整个战阵更如气泡一般被扎破炸裂,快速的溃败开来。
第0788章 诸子授首,兵出河北
自四月下旬开始,黄河北岸便开始陆续出现南来的甲卒,这自然意味着朝廷的定乱策略已经初步产生了效果。
这对时局的进一步发展无疑又是一个利好消息,新任的洛州官员们也即刻赶赴孟津,着手处理归国卒众的接收与安置问题。
五月初,归国人员数量陡增,有的时候一天之内便能接收到数千原天兵道军卒们。这样的情况也是可以预见的,毕竟朝廷这一次给天兵道众将士们的惠令实在是太优厚了,只要能够活着返回河洛,人人境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特别是对寻常的营卒而言,所谓的建功立业、豹尾封侯,与他们都太遥远了。
一旦被征募入军,便意味着余生可能都要被困在营伍中,而真正的军旅生活的主流绝不是金戈铁马的浪漫与杀敌建勋的壮阔,有的只是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征期、缺衣少食的戎行以及各种繁忙沉重的营事。
而且由于他们作为募卒,朝廷本身都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募兵补偿机制,也让他们的经济状况得不到保障,自然也都想摆脱这样的生存状态。
现在只要能够返回故乡,便能免役出军,甚至还有田亩给授,这给人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眼见归国卒众数量激增,洛阳朝野民众们无疑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此前虽然秩序已经重新恢复,但滞留河东的十万天兵道大军无疑是一个莫大的威胁,一旦真正发生了战争,对局势的稳定无疑都是一大伤害。
与天兵道大军归国同时发生的,则就是三万关中军队抵达洛阳。这一次就不再是虚张声势了,而是实实在在的人马增援,甚至为了确保关中局势的稳定,这一路兵力对外宣称虽然只有三万,但实际上却是四万大军。
虽然大军的增援虚虚实实,但有一点是不假,那就是如今的朝廷于河洛一地、已经拥有了起码六万大军。而且还并不是仓促征募的新卒,而是过往数年时间里陕西道行台所征发、集训出来的中坚力量,是可以直接发动征伐、投入战场的老练之师!
几万人马增援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关中最新的消息,那就是此前潜逃关中的庐陵王嗣子李重润于京南暴露行踪,但因仍然恃凶顽抗,汉王李光顺劝降无果,勒令格杀于京南杜曲,并相关涉事诸家,一概查捕,只待朝廷降令施刑。
当然这只是一个表面的说辞,李重润被捕与伏诛的过程另有一番经历,实情甚至有些荒诞。
“庐陵王嗣子并非受捕于城郊,而是入城浪游东市之际为不良人追踪捕获,起初亦不知其身世,万年县推问之际才有觉。汉王殿下惊知入衙提走,之后便于杜曲加刑……”
此番随军入都的李阳将真实的情况讲述一番,而李潼在听完后不免也是感慨大生。
他这个长兄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待人接物也都是内敛和气,但真正临事之际讲到决断之能,也的确是不失狠辣。
年初李潼出兵东行之际,李光顺还劝告他爱惜羽毛,尽量不要滥杀宗亲。可当李重润这个堂弟落入手中后,不独即刻处理掉,甚至还借此牵连了一批关陇残留人事。
原本李潼还有些担心行台大量人事、甲力抽走后,他长兄能不能控制得住关中形势,现在看来是可以放心了。
关中他经营数年,虽然有信心轻易不会受到撼动,但就怕一些贼心不死的关陇残余势力频频搞事情,若外敌再趁机蠢蠢欲动、寇扰边疆,即便形势不会彻底糜烂,那关中的力量也很难尽使于关中。
李潼如今身份所限,在处理宗亲的问题上很难恣意任性,特别他三叔四叔双双毙命于洛阳的动乱中,这件事本身就是他清洗朝中隐恶势力的一个借口。可如果就连他都任意的虐待、残害宗亲们,无疑是说不过去的。
所以需要他奶奶出面、才能正式废掉他四叔的地位,而有关他三叔的罪名与处断,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模糊此事。就算有相当一批时流因与他三叔勾结而受死,主要的罪名也只是劫持藩臣、欲图不轨。
想要对他三叔的问题进行进一步的处理,则就需要等到十月归祀、正式确定大位所属,才能代表祖宗们正式论罪处罚他三叔这个宗家孽类。
在这个过程中,李重润这个庐陵王嗣子无论是潜伏乡野、还是浮出水面,其人身上必然会产生颇多的人事纠缠。
现在李光顺替李潼做了这样一桩恶事,同时又显露出其人强硬狠辣的一面,对于关中情势的震慑力也因此增强,的确是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让李潼可以更专心应付关东诸事。
过去一段时间里,庐陵王事迹与存在感本来就在被刻意淡化,所以有关其嗣子落网伏诛一事,李潼也并没有进行什么宣扬。
当然就算是宣扬了,朝中对此只怕也没有什么关注度。现在朝臣们最关心的,无疑还是李家另一个孙子、嗣相王李成器。
有关这一点,朝臣们也并没有好奇太久,伴随着天兵道大军蜂拥归国的浪潮,嗣相王李成器也返了回来。只是返回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盛殓于棺椁的一具尸首。
张嘉贞等河东之众押运着嗣相王棺椁渡河南来,而在大河南岸的孟津渡口,一身素白的李潼也已经率领众朝士们于此等候。
大船缓缓靠岸,先有素缟甲兵将嗣相王棺椁搬下了船,及后裴思谅、敬晖等原天兵道文武官员们也次第下船,双脚方一落地,便将双膝跪倒,匍匐膝行入前,口中则悲呼道:“臣等罪大,前事失于辅弼,以致嗣相王轻结贼胡。制诰入军之际,又逢军中奸恶弄事,意欲外结突厥贼寇、分裂家国……”
李潼脸色肃然,并不搭理群员呼声,只是缓步入前,俯身看了一眼棺中嗣相王尸体,片刻后蓦地挥拳砸在棺木上,继而抽出佩剑,遥指裴思谅等人怒声道:“尔等罪则罪亦,竟敢如此恶罪加我元亲,使天下笑我宗家失义!嗣相王是我皇叔元息,生人即天家瑰玉,岂会受惑于胡膻邪说!”
“臣等知罪,死不足惜。然所言诸事,亦罪证确凿,惟乞监国元嗣并朝堂诸公明正审裁……”
诸员仍深跪在地,另有甲员则将一些首级、人犯以及往来的文书呈送上来。
眼见到这些证物呈现,李潼神情也是一黯,虽然惭愧于自己杀人诛心的行径,但还是当场宣布以刑部侍郎杜景俭为宰相、会同诸司,将此事严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之后,在群臣力劝之下,李潼仍然固执己见,亲自徒步引送嗣相王棺椁归城。
这一个态度,既是做给群臣看,也是向躺在棺椁中的堂弟表达一份自己的歉意。发生在太原城的一系列动乱,细节他也并不尽知,但有一点能够确定,那就是他这个堂弟绝对没有胆量做出勾结突厥、分裂国家的恶事。
但无论有没有胆量都好,这一个罪名注定要扣实。因为他是大唐元嗣,是需要绝对正义,同时也不能容忍任何分裂社稷的罪行。
眼下都畿形势虽然越趋稳定,可四方反馈回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河北方面,继相州刺史孙佺举兵作乱之后,另有邢州、赵州、冀州等诸州拒应朝廷制令的宣达,而这几州官员都是他四叔拣授。
李潼根本没有时间去与他们掰哧是非,只能在最短时间内统合舆情声调,凡有不服从朝廷制令,无论任何理由,统统都是悖逆之徒。而且因为这几州人事阻断,一直到现在为止,朝廷甚至都不知道契丹究竟有没有继续寇掠河北。
与此同时,突厥默啜这个机会主义者也并没有就此安分下来,位于朔方东北的东受降城附近已经开始出现突厥骑兵活动的痕迹。
在如今的朝廷对突厥态度强硬坚定的情况下,默啜如果想招引、笼络漠南那些羁縻州势力,极有可能会打起他四叔一系的旗帜。所以李潼也必须要提前把这条路堵死,让诸羁縻州不能以此为借口骑强反复。
当队伍一行抵达皇城西丽景门的时候,相王家眷们已经等候在此,连日服丧已经形容憔悴,再闻如此噩耗,一家人更是悲痛欲绝。及见嗣相王棺椁进前,纷纷行走上来趴在棺上号啕大哭,那凄楚画面令观者无不大感酸楚。
“多谢堂兄引我阿兄归国,元嗣国事繁忙,不当再以私情长扰,我兄弟自扶棺归宫,请元嗣殿下归堂理政……”
家中噩耗接连发生,极短时间内李隆基就变得成熟起来,扶棺悲哭片刻,又转过身来对李潼长作一礼并说道。
李潼微微欠身,还未及开口,另一侧宋璟却出班发声道:“嗣相王仍有案事系身,不当奉入宫阁安置。若推案不为清白,一身罪孽恐污先灵!”
“你、你胡说!我阿兄怎么会、怎么……恳请堂兄垂怜!”
李隆基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先是怒视宋璟待要争辩,顿了一顿后又转向李潼悲声道:“日前还是满门和乐,少息深得父兄关照,转眼祸如天崩,让人泪干断肠……”
“宋学士退下吧,此事我自有决断!”
李潼这会儿也皱起眉头,指着宋璟不悦道。
然而宋璟闻言后却并不退避,索性当道跪拜并大声道:“臣不知殿下有何决断,但料想无非厚恤人情。相王一门哀事连举,确是人道之悲。但若嗣相王论罪为实,身幸则国悲,身陨则国幸!殿下于宗家则元嗣,于社稷则独梁,或怀仁存恤纵于私情,然在事者将何所投效?
此案内涉河北、河东之不臣,外及关山漠南之不化,案事仍晦,嗣相王若先徇情入堂,微隙先裂于宸居,必有鸿沟弥张于天下!天下为大,治大则必以严明,一家为小,小睦唯守于分寸!乱典刑而彰私情,明主所不取。内之不臣、外之不化,若趁隙遁于法网之外,来年同为悲声者,恐不只一家!”
随着宋璟一番陈词,接着又有数人出班,包括新任宰相并接手案件的杜景俭等都发声赞同。
李潼在沉吟一番后,才稍作让步,不再将嗣相王与相王同堂停棺,而是先停棺于皇城宗正寺官廨中,并由自己亲自送入,着一员六品朝臣于此专护。
“堂兄少壮当国,只有威重,才能众畏。今悍员当道劝阻,以狂大之言干涉宗家私事。彼员得于直名,堂兄你却冤受薄情之讥。这样的心机,不是纯人……”
离开宗正寺的时候,李隆基又行至李潼身边,垂首低声说道。
李潼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片刻后叹息一声,拍拍李隆基的肩膀说道:“三郎尚身短齿幼,不必先逞心眼之明。”
有关嗣相王勾结突厥的案件审查的很迅速,一则案情事关重大、获得朝野广泛关注,朝廷也为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宰相领衔、诸司协同。二则案情所涉罪证也已经被收集的很完整,不需要再浪费更多的时间进行取证,只需要把相关诸种整理出一个扎实、经得起推敲的逻辑出来。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作为罪案重要一番的突厥默啜,于漠南宣称已经获得大唐朝廷的招抚册封,号为归德护国可汗,并自领胜州都督,以此号召河曲六州原东突厥降户们渡河返回漠南。
默啜这种蹭热点的举动也并非第一次了,大概过往的遭遇也让他意识到大唐的官爵对于诸羁縻州还是有着不小的吸引与震慑力,所以趁着大唐国中动荡不安的机会,放下突厥之主的架子,俨然一副唐家忠臣的模样,着急忙慌的想要顺势席卷接受北疆羁縻诸胡势力。
默啜这一番折腾,且不说会对自身势力增长产生多大影响,也从侧面印证了嗣相王李成器与之有所勾结。而当嗣相王的罪名得以确定之后,河北作乱诸州的处境顿时就变得尴尬起来。
接下来朝廷再作宣令,以朔方道大总管姚元崇备战出击突厥,以燕国公黑齿常之为左卫大将军、冀北道大总管,总掌河北定乱事宜。
第0789章 榷盐新政,以补粮荒
随着朝廷军令下达,冀北道两万大军先期两万人马便陆续出都,奔赴战场。
这其中一万五千人由孟津直接渡河,与河阳的黑齿常之合兵之后便直赴河北。另有五千人马则沿河东行,水陆并进,沿河收取漕粮并清剿河道两侧的蜂盗,维持漕路的畅通。
如今的朝廷虽然换了话事人,但原本存在的问题仍然存在、且较之此前还要更加严峻,那就是物资的短缺,特别是粮食的缺少,已经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程度。
河洛秩序重新恢复,短时间内是难以再作大量的物料征集,甚至于妥善安置天兵道归卒们都还需要极大的物资投入。
关内道虽然在四月里完成了上半年的物料征调,但除了给补陇右与河朔方面之外,同时还承担了河东道大军归国的物料支出,本身还积攒下了不少的亏空,需要逐步的从蜀中调运填补。最起码在入秋以前,也难以再向天中输送物资。
“今朝中诸司官仓所储,钱帛之类尚还有余,唯谷米已经连日告急。冀北道此次行军提走军粮三万斛,都畿所储更有不支……”
尚书左仆射李元素在将诸司籍簿勾计一番后,望着那可怜巴巴的数字,一时间也是愁眉不展。
早前前往行台,财政上便一直紧巴巴的、游离在将要破产的边缘,如今好不容易捱到有所好转,接着便又回到了朝廷,所接手又是这样一个天坑,李元素也是倍感无奈,脸上的皱纹都深刻了几分。无论在西还是在东,他也算是位极人臣,结果每天过的都是数米度日的光景,简直比失地佃租的老农还要更忧苦几分。
集英馆直学士陆景初也翻动着今日有司地上的文书,一边翻阅着一边奏报道:“两市昨日米面菽谷诸类粮价,也都再攀新高,胡饼一张竟达百钱。唯诸商贾仓邸积货也已不多,若真封市控价,市中怕将更加的无物可售。”
商人逐利,贱买贵买,这是一切商业行为最基本的逻辑。就算政府管控严格,也很难做出违背事物基本规律以及人性的政令操作。特别在经过几番耙梳后,眼下的洛阳城基本已经可以杜绝囤积居奇、捂盘惜售的现象。
其实物价横张除了物资短缺这一个基本原因之外,李潼也要背上不小的锅。
入城之后他虽然重刑频施,但也给予了民众们颇为优厚的补贴,最开始市场买卖还没有恢复的时候,就给予基本的生活物资,确保人们不会饥寒交迫以至于无以为继。在两市买卖恢复后,便转为补贴钱帛之类,毕竟眼下朝廷也没有充裕的物资。
所以如今洛阳城中,哪怕小户之家也都拥有数量比较可观的钱帛,就市购买各类物资,使得物价逐日攀升。
“眼下情况确有艰难,然洛阳位在天中,水陆畅通、四面开阔,拥此地利,办法肯定要比长安旧时更多。”
在听完臣员们诉苦之后,李潼惯例的打个气,然后才又问道:“河南诸州,消息都递回没有?”
李元素闻言后便点点头,翻到相关的内容接着汇报道:“郑州、卞州、许州、豫州等州境仓粮计点完毕,合有储粮七万斛有余,唯州内脚力告急,需朝廷使员于嵩南转运,这一批粮月中可以入都……”
“郑州粮不要动,储于荥阳,以供河北大军支用。另沿河诸州,距都千里以内谷米封存州境,千里之外则半输半存。”
李潼听到这里又表态道,冀北道大军虽然带走了三万斛的军粮,但这些军粮也不过堪堪可用旬日。虽然朝廷派有御史随军就道征发物料,但考虑到河北人心惶惶,不知几州会被闹乱席卷,也不可完全做乐观之想,还是要在河南准备足够的军粮向北输送。
李元素闻言后便点点头,将此事记录下来,接着便又问道:“请问殿下,冀北道军粮筹备限量多少?”
“先以十万斛为限,后续再计量增补。”
“十、十万斛?还要增补?”
听到这话,李元素顿时一愣,继而便有些为难地说道:“冀北道此出并非大行军,筹支这么多粮用……”
“十万斛也只是约数,不必一时具给。魏州收复之后,即刻向北输送。诸州兵事需速战速决,另有契丹扰乱若不泛滥则可,一旦贼胡肆虐开来,必以迎头痛击。”
想到历史上契丹所造成的混乱与麻烦,李潼也不敢作过分乐观之想。原本的历史上,在平定契丹叛乱的过程中,虽然有武家一群蠢货坏事的因素,但契丹本身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尽管李尽忠、孙万荣等主谋先后身死,但他们被招降的部将诸如李光弼他外公李楷固等也确是不俗。包括因契丹这一次叛乱而产生的渤海国,都显示出东北诸胡韧性不弱。
更何况,像李多祚、沙吒忠义等与东北诸胡部关系深厚的胡将们或死或叛,也让朝廷一时间不便瓦解、引用当地胡部势力,这对朝廷本身的定乱大军要求就更高。
有关这次与契丹的作战,李潼的计划是起码投入五十万斛的粮草,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基础的约数,至于更加完整的战备计划,集英馆诸学士还在进行商讨制定。但无论最终计划如何,凭朝廷眼下的钱粮状况,连基础的要求都远远达不到。
打仗就是烧钱,就算做不到一场战争就将东北胡患赶尽杀绝,但起码也要打痛打残,以赢得一个相对长期的和平,以保证对河北加强统治。
后世安史之乱的发生,以及河北悍藩林立,除了制度上的问题,东北的胡患问题也占了相当高的比例。所以这一次的战争,真的不能因为钱粮问题便作束手束脚之想。
眼下吐蕃因为君主与权相的矛盾,朝廷于西线还能将现状稍作维持,一旦吐蕃完成了内部的权力整合,大唐也势必要加强军事的投入。届时若顾此失彼,所带来的危害又远非眼下的战争投入可比。
但无论再怎么有雄心计划,基本的钱粮问题不做解决,一切也只能流于纸上谈兵。就连李元素这个宰相,在听到要往河北战场投入十万斛军粮时都难免一脸忧色,可见朝廷想要进行这种规模的战争,的确是有些力有未逮。
眼下地近洛阳的河南几州,能够在短时间内向都畿输送的粮食不过七万多斛。哪怕是范围扩大到整个河南道,一直到六月,能够向都畿输送的粮食也只有三十多万斛而已。
这三十多万斛粮食,也不可能完全投入军用。要知道整个洛阳城也是拥有着几十万人口的大都市,每天需要消耗的粮食数量都是惊人的。而且朝廷百官禄料所给、各类役用的谷米消耗,在财政中同样占了极大的比重。
三十万斛粮食看似数量不少,可能在实际的情况中甚至都不足以维持都畿的基本消耗。尽管都畿周边仍在进行大规模的编户授田,以用来增加河洛周边的粮食自产能力,但也绝不是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能见效的。
因此眼下朝廷最需要的,就是来自江南的漕米,这是一笔高达百万斛的收入,越早运入都畿,那朝廷眼下窘迫的财政状况就能越早得到缓解。
江南漕米如此事关重大,所以在冀北道大军出兵的同时,朝廷又遣五千精军沿运河南下,就是为的确保这一批漕米的安全万无一失。
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因素,江南安定与否、漕运效率如何等等,有很多因素都是眼下的朝廷尚不能完全控制的问题。
李潼感到遗憾的,还是他此前有关漕运的改革没有一直坚持下去。朝廷只在河南几州设置了仓储系统,且针对仓邸的管理没有继续深入下去,仅仅只是作为入都钱粮临时的转运节点,没有与常平仓系统完全对接起来,这就丧失了仓储改革的最大意义。
如此滞后的物流状况,对于新经动乱、亟待恢复的都畿都严重的拖后腿,对于瞬息万变的河北战场形势当然也是更加的不适用。眼下的朝廷就像是一个空有力气却不能灵活运用的大胖子,一两个局部的小问题就能让人难受不已。
眼下朝廷的权威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若贸然展开如此重大改革,会让人无所适从,反而会拖慢本就不算高的漕运效率。
所以在一番权衡后,李潼还是将视线落在了民力的挖掘调用上来。河东问题平息后,虽然短时间内也没有给朝廷带来直接的、可观的钱粮收益,但却让一项重要的资源回到朝廷手中来,那就是河东的众多盐池。
眼下的朝廷还没有进行盐铁转卖的改革,河东盐池虽然归属朝廷所有,但却又转租给畦户即就是盐户进行经营,朝廷专收盐租。这样既给朝廷增加了极大的管理成本,同时也不利于食盐统筹销售,各个地区盐价差异悬殊。
食盐作为必须的生活资料,当中的利润可想而知,以此作为改革的切入点,必然能收奇效。
河东盐池收回之后,李潼便打算将畦户进行重新分配,每三年进行榷卖招商。这一招商并不以钱帛进行交易,而是按照各地商贾参与官买的粮食数额进行核计,通过商贾将民间的粮食收购到各地的官仓中,从而再给他们发放一个产盐的畦户资格。
同时河东的产盐也不再散货任销,而是划区包销,一个区域内只允许几户分销,从而制定一个相对统一的盐价,将盐税直接并在盐价中。
至于销盐的资格,则暂定以向都畿输入的粮食数量为标准,以此来刺激商贾们的运销热情。
所谓千里不贩籴,粮食虽然是必要的生活物资,但却并不属于长距离运输的大宗商品,再加上朝廷租庸调的税收形式也让民众们没有售卖粮食的强烈需求。
因此大粮商往往就是大地主,以划片销盐刺激他们将家中储粮向外输送,对乡土秩序也是一种管控方式。眼下朝廷还只是求粮救急,等到这一难关应付过去,未来便可以此为基础,逐渐加强乡序管控。
眼下整个洛阳朝廷,都围绕着钱粮筹措的大事来运作着。而在这忙碌的氛围中,河北方面以告初捷,兴兵作乱的相州刺史孙佺败亡于太行山东麓的滏阳。
然而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打败孙佺的并非黑齿常之所率领的冀北道大军,竟然是本该待在河东潞州的王孝杰。
第0790章 孝杰一生,唯恐负义
五月中旬,王孝杰渡河归朝献俘。因为是河北定乱的首胜,朝廷对此也颇为重视,特意安排了一场规格不低的礼节场面,由宰相李思训率太常、光禄等诸司员佐出城远迎。
皇城中,李潼也将案头上积攒的事务整理一番,抽出了半天的时间等待接见王孝杰。此前传回的战报仅仅只是说了一下王孝杰在河北的战果,李潼也比较好奇这家伙怎么就跨越太行山、出现在相州境内并且一举干掉了叛臣孙佺。
午后时分,一行人抵达城中,并由端门进入皇城。皇城东朝堂内,听到谒者传告,李潼便下令将一行人引上朝堂。
虽然朝堂通常是召集群臣举行朝议的场所,接见臣员则另有殿堂,不过王孝杰毕竟身份不俗,可以说是此前朝廷中武臣第一人。李潼眼下也换了新身份,于朝堂接见也算是为了表示对王孝杰的重视。
小半个时辰后,李思训与王孝杰便一通登上了朝堂,唱名见礼之后,李潼便发现这二者之间气氛有些生硬微妙,似乎是发生了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争执。
不过倒也没等到李潼猜测或询问,刚换了一身三品袍服的王孝杰便复拜于地,语调严肃地说道:“臣王孝杰有事需奏监国元嗣殿下,前者国中祸事横生,内外王臣凡所与闻无不悲愤欲绝。虽有监国殿下率众归国、扛鼎存续,然国中仍有余恶未除!”
讲到这里,王孝杰便瞪了脸色铁青的李思训一眼,继而便冷哼道:“长平王思训,于宗家号为元老,于朝廷具位重臣。此番家国遭厄,能独善于事外?今故主蒙难,尚未入土为安,思训便蹈舞新朝,全无悲情之态,即便不论前事之过,亦足称为薄情。宰相,百官之领袖,宁缺而勿滥,岂此类下才能充位担当!”
被王孝杰如此一通训斥,李思训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脸色一时间更是阴郁至极。偏偏这一话题越作争辩就越失体面,于是只能顿首于地,不无悲愤道:“臣忝居高位,却无宰臣之庄严雅正,殊恩幸享已是战战兢兢,更不敢因臣一人使朝野非议朝廷授用之计,臣恭请推位以待德员……”
王孝杰这个家伙什么样的秉性,李潼早有了解,一段时间不见,没想到这张破嘴毒舌功底更甚,归朝不过半天的时间,竟就挤兑得自己所任命的宰相要辞职不干了,以至于让李潼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只是拿李思训借题发挥。
不过这念头在脑海中也只是一闪即逝,如果王孝杰真有这样的想法和心机,那选的这个理由就太脑残了,得罪的不仅仅是李思训一人,是把满朝臣员统统得罪了。过去这段时间里,朝廷凡所在事者,几乎人人官阶都有递进,蹈舞谢恩于朝堂。
抛开心机不谈,王孝杰言谈画风才显得有点正常,这家伙就是口无遮拦到有点目中无人。
李潼当然不会因之一言就贬了他所任命的宰相,宰相这个位置本身就是承上启下,李思训身在其位,姑且不论执政能力的高低,本身就意味着原本洛阳的朝臣们过渡到如今朝廷的结构中来,是新旧过渡的一个枢纽型人物。
“此前国中情势变化繁复,王大将军掌军于外,因有不知。想要维持社稷稳定,就连我也只能从权应事,李相公于事中相助良多,身当此位、名实兼有,若只凭故情黜之,是家国一大损失。”
见王孝杰还待张口欲言,李潼连忙抬手示意这家伙先住口,对李思训稍作安慰与肯定,然后便吩咐其人返回政事堂,不要再留下来跟王孝杰打什么口水仗。
目送李思训离开朝堂,王孝杰神情变得有些低落,起身于席侧作拜并不无伤感道:“臣亦知所言有失偏颇,但结气于怀、不吐不快。向者自安西受召归朝,正于此殿中,先相王赐臣高位、得列辅班,然臣于情于事俱有所失,鄙态难掩、因而见疏。
臣自感辜负殊恩,亦不敢于事中强辩,因此喑声、臣节更失,当时若能于殿中强言谏事,请以西军进事河东,而非仓促征募天兵道行军,朝情也不会崩溃若斯。当时举朝防西尤甚防胡,臣亦未能免俗,半是避嫌、半是贪功,正言不敢递进,唯是向错而行……”
讲到这里,王孝杰那满面虬髯的脸庞上竟然泪痕隐现,且深有自责:“当时若能以殿下统军巡行于河东,贼胡岂能轻松进退,更不至于有议和之丑论!朝中有臣等忠直二三,当直宿卫,邪祟也难以谋害宸居、泛滥成祸……臣内失拱卫,外失护持,忆及旧年行道长安、与殿下畅论世事,更觉羞惭难当,臣有负邦家恩用青眼……”
虽然王孝杰说的这一番话动情得很,以至于虎目泛泪,但李潼听在耳中,仍然觉得不是滋味,你这家伙终究还是看我坐这个位置不顺眼是不是?事情安排的倒挺好。
“都畿今次祸患,源于几桩深刻人事,世道戾气久积,倏忽冲于霄汉,凡身居其中者都难免仓惶失计。邪情糜烂,正义失守,非几人能当,亦非寡员之罪。事已至此,追悔无益,幸而大道有续,大将军于此也不必过于自责。”
李潼先将王孝杰的错误看法纠正一下,就你这货留在洛阳也没啥大用,接着便又说道:“故事沉痛,让人不敢细思。前路艰难,尤赖群众继力。河北隐患实多、王命迟滞难行,王大将军能以先声夺人、新功报国,也让内外群情振奋啊。”
王孝杰听到这话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多少自豪喜悦的神情,只是叹息道:“臣此事殊不足夸,亦不敢据此为功。前者在朝有负高位,后者在州有负事用,唯不以身为计,征讨不臣,希望能将相王用人之昏稍作修饰……臣行此事,为报相王,本无意夸耀于殿下,此番跨州击贼,所用俱臣家奴、旧员,并无浪使天兵道员众,亦不敢妄求朝廷犒赏。”
李潼听到这里,是真有几分不爽了,脸上笑容微微收敛,沉声道:“相王旧掌国器,布政天下,得失兼有,毁誉或半,功过俱付汗青,千古自有公论,岂今人狂言能混淆幽明!相州、河北,乃至天下,凡有悖逆王道者,朝廷自有雄兵讨之。唐家自有法度,攻伐不循私情,有功则奖,有过则惩。事迹细诉有司,后计无需自忖,退下罢!”
王孝杰闻言后便应声告退,可是在行出几步后又停下来,回身再作请示道:“臣请登堂祭拜相王,可否请谒者导引?”
听到这话,李潼抬手吩咐在堂宦者使派两人引王孝杰前往,然后便也起身离开了朝堂。特意抽出小半天时间,结果却惹了半肚子的闷气,也真是够够的。
离开朝堂后,王孝杰在皇城供朝臣歇息的厢殿庑舍内换了一身素袍,然后便在宦者的引领下直向景运门内的相王灵堂而去。
及至灵堂外,王孝杰便覆面号啕入内,趋行直入灵堂,待见相王停棺所在,大礼参拜于地,号哭声更是震得灵堂内外旗幡都隐隐发颤。
外堂守灵的相王诸子们得闻王孝杰哭声,一时间又是悲从心起,各自伏地哭泣。
待到吊唁完毕,王孝杰擦了一把泪眼,入前向相王诸子回礼。其他几个小子都还忍不住悲哭声,李隆基则起身入前一步扶起了王孝杰,抽噎着颤声道:“灵堂张设以来,外臣入拜者不多,若有应答不周,请大将军见谅。小子等年齿浅幼,于人情礼数经历更薄……”
“痛失恩怙,虽长丁难免失状,殿下等单凭情感,也不必细顾迎送。卑职故恩厚承,唯身耽于事,叩拜来迟,请殿下见谅。”
看着因长日服丧而神情憔悴的汾王,王孝杰一时间也是目露不忍,低声说道。
听到王孝杰的回应,李隆基稍顿片刻,然后又连忙握住他手臂继续说道:“阿耶生前常言,王大将军秉性至纯,知恩重义,今日有见,所感良多。前者父兄俱不幸,故人也多疏远,小子等惶存于世,更不知何所依仗。亡兄灵柩,竟然不能入宫安置,污名横加,全无旧臣助言……”
“殿下此言差矣!宗家名种,生来即享万众供奉,况今家国更有少壮主事,殿下等沐于情礼之内,又怎么会没有依仗?”
讲到这里,王孝杰又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道:“殿下才具老成,卑职也斗胆于情内进言。勿谓故人疏远,前者国事失治、纲常无存,亡者可以长息,然生人仍需努力。朝野危局,监国元嗣一力收拾,功同再造社稷,短时之内由废入兴,此岂俗力能为?内外才士,捐力此中,确无闲暇可以纵情丧礼。
若无此人事劳用,殿下等怕难安心事丧。观人担水只觉用力寻常,唯以身试,才知并不容易。殿下等居内,不失亲员庇护、可以安然于室,嗣相王居外,却竟不能生归。卑职前谏勿与贼胡深作接触,却因忤意而遭留置后军,卑职欲救而不能,唯另作计报相王之恩……”
李隆基拉着王孝杰的衣袖,本来还颇有倾诉的欲望,可是在听到这里后,脸色顿时一沉,松开手便向后退去。
王孝杰见状后,自然也知自己这番话是讨人厌了,回到灵堂正中洒泪再拜,然后才退了出来。
负责导引的宦者将这一幕收在眼中,归途中忍不住低声道:“监国殿下对王大将军归朝甚有期待,午前已经于堂中专待……”
王孝杰闻言后神情顿时一肃,向着明堂方向遥作揖礼,然后才叹息道:“孝杰一生为人,不惧刀兵加我,唯恐恩义相负。先相王拔我边疆,授我机枢,憾未能力辅、期于始终,且已无余生可待,所以竭诚告白。监国元嗣春秋华茂,雄才大略,但有用我,必尽忠于事,所以不争令言。因言见远,已非一时……”
讲到这里,王孝杰将心情稍作收拾,然后才说道:“走吧,去兵部。早将事迹详录,以供殿下垂询。”
第0791章 唐业存亡,河北相关
王孝杰的详细战报很快便由兵部记录整理并递交上来,李潼也在第一时间取来了解。
整场战斗看来不失精彩,但又乏善可陈,并没有什么两军对垒、旗鼓相当的惨烈厮杀,有的只是充满王孝杰作战风格的以莽克敌。
相州与潞州之间有滏口陉,乃是太行八陉之一。在此前河阳已经被黑齿常之率军把守住之后,相州的孙佺叛军想要快速进入河东地区,滏口陉是一个最为快捷的通道。所以孙佺派人前往潞州联络游说王孝杰,希望王孝杰能放行并作出接应。
王孝杰一方面困住孙佺的使者,另一方面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仅仅只率领了两百多名家奴部曲,便由滏口陉穿过太行山,直扑叛军所在的滏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突袭,并成功的由乱军之中斩杀了叛将孙佺,之后便是叛军崩溃,相州的叛乱就此扑灭。
王孝杰作战勇猛,李潼从不怀疑,否则其人也难著功于数千里之外的安西,成为武周前期军功第一人。能以区区两百之众翻山越岭的直扑数千人的叛军队伍,这一份生死置之度外的悍勇绝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当然,只看其人口无遮拦得罪人的劲,如果没有这样一份悍勇,只怕早也已经死了八百回都不止了。
相对于王孝杰在此战中的表现,李潼更关心的还是叛军所表现出来的各种特质。
虽然在交战过程中,叛军表现的战斗力低下、组织力散乱,不堪一击,但一些问题仍然值得注意,比如叛军的数量与规模。
此前朝廷截获的各种信报,孙佺号称已拥数万之众。这当然是夸大其辞,但按照王孝杰的奏告,所见滏阳之军就略有六七千之数,若再加上州内诸县所分使叛众,也是将近有一万之数。
虽然叛军整体不堪一击,但站在朝廷方面所关注的自然不可能只有这一点。从孙佺举兵叛乱到被斩杀于军,统共过去也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孙佺便聚集起近万人马,这绝对不是一个州刺史正常职权内能够做到的,哪怕他们这一批河北刺史本身就属于职权高配。
朝廷平叛定乱,说到底只是国内的纷争,当然不可能敌国以待、务求斩尽杀绝,毕竟那些被裹挟入乱的民众们,他们本身也是大唐的子民。
若诸情不问只是滥杀一通,即便能够快速平定叛乱,整个河北大地也将满目疮痍,即便不论恢复起来有多困难,因此兵祸所积累的仇恨也必将转化为更加深刻的离心力,使得朝廷对河北的统治岌岌可危。
所以叛军是如何组织动员起来的,这也是一个需要深入了解的问题,这样才能在定乱的过程中做到轻重有序、有的放矢。
李潼这里刚刚看完王孝杰战报,集英馆直学士宋璟便又于外请见,入堂后宋璟手托几卷文书作拜道:“臣奉敕审问相州从逆诸员,案录供词,归来复命。”
李潼抬手示意侍者将文书取来,并又问道:“旬月之内,相州竟聚员近万,究竟是孙佺有诡黠惑众之能,还是相州广有贪乱不法之众?”
宋璟闻言后便开口讲出几个名字,然后再说道:“此诸员供词多涉叛部募凶壮大轨迹,另臣等集英馆诸员并案商讨,略述几见附于别录。”
听到这话,李潼便将一系列的供词翻看起来,心中疑惑略得解答。
相州乃是河北屈指可数的大州,有户六万余,仅次于魏州,号为中原北屏,乃是河北最繁华富庶的地区之一。
后世河朔三镇中势力最大的魏博镇,便割据于这一片地区中。所谓自河而北,地阔、兵赋之大,实在邺中,邺地便属于相州。魏博以相州为捍蔽,终唐之世,常雄于河朔。
在更往前的安史之乱中,对于战争有着决定性影响、并直接导致之后百年国运的邺城之战,九大节度、六十万大军围攻邺城,最终功亏一篑。至此朝廷再无绝对优势攻打叛军,河北藩镇割据的局面也由此打下了一个基础。
在当下这一时空,这些事情当然都还没有发生,但相州之于河北的重要性,从这些事件中也可见一斑。所以李潼对于相州的安危也是无比重视,叛臣孙佺之所兴起与覆亡都牵动着他的心绪。
眼下相州自然没有后世那样的强大与桀骜,但也已经不容小觑,从孙佺此次叛乱这么短时间便聚众近万便已经有所体现。
去年朝廷授权河北诸州刺史当州组织团练,因各州户数征兵,相州便已经有了三千团练兵。这一部分兵员本来是要发往幽州,结果幽州都督窦孝谌被契丹所杀,三千团练兵滞留州境,成为孙佺作乱的最初班底。
与此同时,诸州还有一定的奴户与课役人口,特别相州地当的漳水又是河北漕运的一个重要通道,保守估计这方面所能提供的卒员又有三千余众。
除此之外,孙佺的叛军中还存在许多州县豪强,其中不乏地表名族,这些地方豪强的加入也给孙佺提供了数量不菲的人马。
在了解到孙佺叛军的构成后,李潼也是不免心生一阵后怕。
幸在孙佺好死不死要去勾搭不能常理度之的王孝杰,被王孝杰穿越太行山照脸突了一把,否则相州这场叛乱只怕还会有什么余波。
当然这也是因为孙佺这个人才能实在不怎么样,相州兵的兵员素质还是不差的,后世闻名天下的魏府牙兵正出于此中,孙佺大凡军事能力合格,也不会被王孝杰区区两百多人便踢翻了营盘。
在这些供词之后,便是集英馆针对相州叛乱的处理建议。其中第一条就是只诛首恶,从逆者则量给宽宥。
看到这一条,李潼眉梢不禁一跳,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他入都定乱以来,虽然杀戮不少,但也不失宽大,特别是针对普通民众,无论是给洛阳民众的赈济,还是解决天兵道大军问题,全都宽容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
可是相州的叛乱性质要更加恶劣,不仅仅是第一个竖起反旗的外州,而且还有士民主动从乱。再加上有关后世魏府牙兵的记忆,他内心里比较倾向于从严处断,趁着这一波把相州收拾的老实一点。
不过集英馆作为他自己精选的幕僚班底,凡所筹谋都有着他的行事风格,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建议,必然会有其他配套的计略,于是便耐心看下去。
果然,接下来第二条就是凡所从乱之士民,需捐输钱粮以补偿州县籍户因乱误耕之青苗钱。合州普查耕田亩数,计田给偿。而且凡所参乱而官府未察者,州境士民可以各作检举,并能获得一部分罪金作为奖赏。
这么做,就等于将叛乱者与普通民众们对立起来,并且彼此之间有了实际利益的冲突。这一策略就很合李潼胃口,别说什么鼓励告密不利于民风教化,真要乡民同仇敌忾、搞个魏府牙兵的下克上把戏,谁被克谁难受。
至于第三条,就是拆分州治,将相州一拆为三,并且将漕运沿线独立设置,归朝廷直接管辖,沿漳水设立官屯。
第四条就是三州量田计口,进行比较彻底的均田。
第五条则就是移民,州县多丁高户内迁河洛,以充实都畿。
五条计策,一条比一条凶狠。首先将叛乱宽大处理,从而维持一个宽松有序的氛围,让相州局势最快恢复安定。第二条则就亮出獠牙,让参与叛乱者输钱免罪,同时于乡境中制造对立,让谋乱者不能挑拨乡情、对抗朝廷。
第三条那就更狠了,直接把相州这个过于庞大集中的州治给肢解拆分,并且将朝廷的控制力沿漕运直接插入州境中。在没有了相州这个相对庞大的行政机构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更加入微,接下来就是将地区资源重新分配,从而化解豪强盘踞乡野的局面。
最后就是收官了,剩下一些过于顽强的乡间土豪们,直接连人口带家产统统集中到都畿附近,处于朝廷的直接控制中。
在看完了集英馆提交给自己的这个方案后,李潼也不禁感慨,怪不得河北那些土豪士绅们对自己不怎么感冒。无论是此前河东天兵道的骚乱,还是这一次河北几州的闹乱中,都存在这些人的身影。
也不能说因为自己一直没有直接管理河北相关的事务、以至于河北时流对自己不熟悉而有所抗拒,他们真要熟悉起来,只怕早就揭竿而起了。
但无论怎么说,河北、特别是河北南部诸州,钱粮富足、人口稠密,是大唐版图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也是帝国统治得以维系的基石之一。
此前过于松散粗犷的统治的确是不利于地区的长期稳定,借着这一次的平叛定乱,的确是需要建立起一套更加缜密周全的统治。而相州此境,就是进行改革与磨合的地点。
在将集英馆定乱计划权衡一番后,李潼又拿起笔来增加了一条漕兵制。在完成了河北普遍均田后,凡所受田丁户在耕三年则应役一年为护漕之兵,三番应役之后转为团练户,不加杂役,但须响应朝廷征募,五十可以免征。
河北的经济实力和潜力都是极大的,特别是在黄河还没有泛滥成灾的当下,且河北民风尚勇,是上佳的兵源地。
这从后世伴随大唐始终的河北藩镇就能看得出来,所谓唐之弱,以河北之强也;唐之亡,以河北之弱也。当然这种诡异的局面,主要还是统治结构的问题,但河北人的勇武也不容小觑。
当然,底子好并不意味着拉起来就能用,比如王孝杰两百家奴就能直突相州几千叛军,还有历史上武周河北募兵与契丹打的几场糊涂仗。后世河北牙兵之所以威名赫赫,那也是长期战乱所磨练出来的。
眼下河北这幅鬼样子,显然不适合进行大规模的兵员征募,河北平民还没有普遍受到朝廷的仁政惠利,而豪强阶层对他又不太感冒,就算把人马招募起来,刀锋向谁可不好说。
幸在李潼起家从来也不是说靠的哪一个官僚群体,当下世道中规模最大的关陇勋贵与河北世族,可以说跟他关系都是马马虎虎。
所以他行事起来也不必受到太多的旧规则约束,通过关中几年针对关陇勋贵们的打压,已经初步建立起一个还算稳定且实力不弱的基本盘,内外大军近二十万,不说怼天怼地,起码当下是没有一个政治联盟能在极短时间内便发展壮大到跟他抬硬杠的程度。
大唐均田制遭到破坏,一方面在于旧势力清扫的力度不够,另一方面就在于新权贵的玩命兼并,以至于官府所掌握的可做授田的耕地始终处于实际需求量的水平以下。
这其中作为顽疾重灾区的关中已经被李潼收拾的差不多了,这也得益于他两个叔叔以生命为代价的搞事情、诱使关陇勋贵们飞蛾扑火一般的加入到中枢权力斗争中来,才让李潼既能从容分配乡土资产,又有足够的理由干掉一大批的权贵大地主。
河北土地兼并的情况虽然也有,但程度较之关中又要轻了一些。特别是那些乡土豪强们并没有两京这样的权力中心作为舞台,各自乡势虽然不弱,但却没有一个高度的整体整合,而是分散于诸州县之间,这也给朝廷集中力量、分别击破提供了时间。
所以在河北初步的实现耕者有其田这样的目标,难度较之关中是要小了很多。通过十几年时间,在河北建立起一个普遍的兵役制度,算是一个比较稳健的节奏,李潼认为值得一试,而且朝廷的统治力也会逐年递增,能够最大程度避免失控的风险。
加上李潼所增补的这个漕兵制,集英馆所递交上来的这份建议书,便可以说是河北未来十年军政统治的一个基本方针,接下来只需要在推行的过程中,根据实际情况于框架内进行一定的调整。
在征询了宋璟的意见后,李潼便又提笔拟书,以宋璟为中书舍人并检校相州司马,入州负责相州的定乱复治问题。
与此同时,他又下达了一条军令,着令内外闲厩再募集一万匹战马发往河北以助冀北道大军军势,提高官军的机动力,尽快对河北南部诸州进行扫荡肃清,重新回到朝廷的控制中来。
接着又是一道书令递到政事堂,着令在朝三品以上官员举荐堪为方牧的臣员,随冀北道定乱进程择优入州就职,颁行朝廷政令。
这其中,他提拔了一个人选担任魏州刺史,那就是被罢相不久的前宰相张锡。
虽然他对张锡这个人不太认可,但也不得不承认张锡两度拜相,是在朝河北士人们的一个代表。这样的人物如何使用,对于河北世族们了解与猜测朝廷态度是有着不小的指向性。
既然现在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刻,那不妨以此向河北士人们表示一下,朝廷还是愿意跟你们好好处的,你们不要再作死,否则老子真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当然,委派张锡担任魏州刺史的同时,李潼又任命张嘉贞为右台监察御史,并检校魏州长史,随张锡一同赴州,兼领河北道黜陟事宜。
同时,裴守真任命为怀州刺史,同日渡河北上,并以怀州为河北军资聚散中心,为河北战事下一步的发展进行军资筹备。
做完一系列河北人事任命的决策后,李潼才停下来稍作休息,并顺手再拿起相州叛员们供词细读起来,继续开拓一下自己的思路。一番细览之后,居然让他在这些叛员们当中发现了一个宝藏男孩。
第0792章 师度相地,营建为痴
位于紫微宫东城的大理寺内推院,近日由于都畿讼狱频生而监众极多,监舍中几乎人满为患。然而其中几间狱舍里却各自监押一人,里面的犯人全都是案事重大或身份不俗,所以有此特殊待遇。
在这当中一间囚室里,有一名中年犯人显得颇为焦躁,坐立不安。当然这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大凡收监于此的犯人们也少有能够处之泰然的。
午后监舍放饭,当狱卒行至此处囚室时,中年人箭步冲了上去,隔着木栅询问道:“请问典史,推院中为何如此恶臭?”
那狱卒闻言后便没好气道:“这也亏得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安生日子不乐享,大好世道偏要败坏!监国殿下岂是忍恶纵恶之人,敢有乱法,必然问罪!一窝奸贼在这里便溺饮食,能有什么好气味?入得此处便不是无辜,关心这些闲事,不如仔细想想来生是何报应!”
大凡司刑人员,身上总有几分戾气,对于狱卒的恶劣态度,中年人也并未在意,仍是一脸正色地说道:“此间恶臭,不只人间秽物,还有一丝腐臭,似是暗渠淤积。旧年李昭德李相公主持东城营建,我亦与事。大理寺推院暗渠与尚书都省排渠相同,若此间壅堵,则都省必也难免。都省东堂多存堂务旧籍,若受污水浸染,上司追究还是其次,堂务失于凭引,则就不是追究典史等在事者能为补偿……”
狱卒见这人说得严肃认真,又心知此处关押的人犯并非一般人,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但一时间还是有些拉不下脸,只是闷声道“这样久远前事,你能记得清楚?莫不是你这罪囚想要优待,随口捏造的罢?”
中年人闻言后叹息一声,索性捡起一截木条在地上勾划起来,纵横交错的线条组成了一个简单明了的图案。狱卒见状后便也弯腰去观察,开始神情间还有几分茫然,但渐渐就变得严肃起来,这草图所勾勒出的图案正是大理寺推院附近的街巷道路。
草图勾划完毕后,中年人又拿着木棍圈出了几处交叉点,并认真的讲解起来:“这几处渠口所设都关几渠,最易壅堵。当时东城建造时,专有碑石警告,着令诸司在事旬日打捞清理……”
“日前皇城闹乱,南院是有一处碑石断裂,原来是关此事?”
狱卒听到这里,下意识说了一句。
中年人在听到这话后,转在图案上打量一番,继而一副疑惑解开的样子,接着又说道:“看来真的是你大理寺养护疏忽,不是渠线铺设有误。”
见中年人一脸的严肃,狱卒反倒有几分心慌,连忙又追问道:“那该如何补救?”
“大理寺南堂有三株水柳,近日是不是相继枝脆叶枯?若只左首一株如此,事还在推院,马厩相邻有水槽,将水排出……”
中年人越说越是笃定,渐渐忘了自己还身在牢狱的囚徒身份,倒像是一个巡察官署的上官,正认真教导着属下。而那狱卒也受其气质感染,听得专注,其中一些不确定的地方还追问几句。
两人交流的很是认真,以至于别处几名狱卒都被吸引过来,甚至忘了本来的任务。可是其他囚室的犯人们久等不见放饭,有脾气暴躁的便忍不住大声叫嚷起来。
“先生真是能士,数年前事务都能熟记下来,我等日常在事都不如足下对这院舍了解清楚。”
那最先与中年人交流的狱卒此时望向中年人的眼神已经和气许多,并抱拳说道:“稍后我们便去查验先生所述,若果如所言,我等狱卒们因足下惠言告知免受责罚,虽不知足下所犯何事,监室内自有一番报答。”
说话间,那狱卒便往中年人餐瓮中又加了两勺汤饭,然后一众人才去别处继续放饭。
中年人对狱卒们的投桃报李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趴在栅栏处望着背影喊叫道:“若所言无误,请典史一定告知。东城暗渠布置,半出我手,知道错不在我,才能了却一桩心事……”
听到这人执念如此,狱卒们也都觉得这是一个趣人,且不说过往官职如何,既然入了大理寺推院,非但不担心自身命运前程,竟对数年前一桩旧职事念念不忘,于是便笑应下来。
听到狱卒们应承下来,中年人神态才略显轻松,然后便抓起简陋的餐具坐回囚室中的木榻上吃起饭来。
囚室中光线暗淡,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间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不多久,有几人走到中年人囚室正门处,是几名狱卒簇拥着一名绯袍官员,此前与中年人交谈的那名狱卒也在其中。
中年人起身行向门内旁,还未及开口,那名绯袍官员已经指着他问道:“你就是相州案犯官姜师度?”
“罪民正是姜师度,未知上官有何垂询?”
中年人闻言后不敢怠慢,拱手回答道。
确认了中年人身份后,绯袍官员又认真打量了他几眼,眼神中颇有好奇,并举手说道:“将囚室打开,有上司提审犯官。”
此前那名狱卒抢先一步将囚室门打开,并入前小声对姜师度说道:“推院暗渠确如足下所言,已经处理妥当,多谢足下……”
“不要废话,快点!”
绯袍官员又催促一声,然后便先转身向监舍外行去,实在有些受不了里面那污浊的气味。
中年人姜师度对狱卒点了点头,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但很快神情又变得有些紧张,在几名狱卒导引下行出监舍。此时狱丞早已经做好了提审案犯的程序,正陪着笑脸站在绯袍官员身后。
“斗胆请问上官,罪民涉案详情已有前者使员问录,罪民亦不敢隐瞒,未知是何上峰复作提审?”
终究是身陷囹圄、前程未卜,姜师度忍不住向绯袍官员发问道。
“不要多问,随我来罢。”
绯袍官员淡淡说道,虽然谈不上有多和气,但也不像对待普通罪犯那样傲慢严厉。当狱丞入前请示是否要给犯人上枷时,他也摇头否定,然后便迈步离开大理寺推院,自有甲员押引着姜师度随行于后。
一行人阔步疾行,很快便离开东城、进入了皇城范围,穿过诸司街巷间的街巷,竟然来到了则天门前。如今的则天门,已经避太皇太后尊号改为了应天门。
姜师度也曾在朝为官,自然明白应天门这巍峨城楼意味着什么,心中不乏忐忑,脸色也变得青白不定。将人引到此处后,绯袍官员便示意姜师度上前跟随早已经立此等候的高大宦者进入宫门。
“某家杨思勖,乃监国元嗣殿下故邸使奴。你就是魏州姜奉议?随我来罢,殿下召你集英馆相见。”
应天门内,杨思勖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姜师度几眼,心中有些好奇殿下为什么对这样一个犯官那么感兴趣。
“监国殿下要见我?”
姜师度听到这话后,心中不免一惊,过后又忙不迭对杨思勖拱手作揖,不敢多作询问,只能按捺住心情的激动,趋行跟随上去。
东华门内的集英馆,在经过一番简单洗漱并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袍之后,姜师度才在杨思勖的带领下来到了正堂外。短候片刻,便又有宦者行出将人引入。
姜师度一路垂首趋行,心情自然是忐忑有加。监国元嗣之名对他而言自然是如雷贯耳,也因此心中越发好奇,忍不住思忖自己还有什么罪案竟然直接惊动到监国元嗣。
正当他心中杂想不断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就是姜师度?”
“臣、罪臣姜师度,叩见殿下!”
姜师度下意识俯身作拜,接着又侧首向上窥望,然而视线还没有看到贵人身影,便听到那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姜某胆大!解褐以来,朝廷几事薄你,竟敢伙同叛贼孙佺同乱相州!”
“罪臣、罪臣确有负朝廷,然臣确是无心助逆!此前守选乡中,闲来欲访邺南枋头魏武堤,因是滞留相州,恰逢孙佺为祸相州,搜罗河夫助其贼势,臣不幸卷入其中……”
姜师度闻言后更是一惊,忙不迭开口解释,语调不无委屈。
堂上的李潼听到姜师度的回答后,忍不住便是咧嘴一笑。出门旅游一趟,结果却卷进了叛乱中去,这理由听起来便乏甚说服力,但若是发生在姜师度身上,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潼之所以知道姜师度的名号,是因为这家伙乃是武周到开元时期为数不多名垂青史的技术型官员,说的更准确一点,这家伙就是一个营建狂魔。
为官几任,姜师度每到一处便要搞点水利营建,如果没做,那这官就感觉白当了。相关事迹,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有记录,有的的确是利国利民,有的则就劳民伤财。
出于后世唯物主义思想的影响,对于偏技术型的人才,李潼本就加一分关注。而这姜师度居然还是一个营建狂魔,那就更值得重视了。既然落在了自己手里,那是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见。
“政事堂有一份文书,是你长寿年间进言,讲的是缘河南兴筑几仓,还有没有印象?”
略过姜师度的罪情问题,李潼接着又发问道。
“有……是,臣确于长寿旧年递献奏书!”
姜师度闻言后先是一愣,本以为监国召见是为了严惩他参与谋反一事,却没想到是几年前的一桩旧事。但且不说心中的诧异,当听到监国言及此事时,姜师度却是眼中放光,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永徽以来,漕功愈废,河道用力尤甚军国远征。臣乡籍魏州,于此本已深有感触,适逢当年殿下直省革计,臣也大受启发,因作以仓代工之计……”
李潼一边听着姜师度的讲述,一边低头翻看着一份旧籍,脸上笑容越来越明显。时隔数年,姜师度对这一份旧计讲述竟然几无偏差,可见其人的确是记忆力超凡,也的确是在这方面有着颇深的研究。
同时他心里也不免有些遗憾,听姜师度所言,早在长寿年间,这家伙思路便与自己颇有契合。只可惜当时他仍深陷于朝廷政斗当中,在南省待了不长的时间就转任南衙,对姜师度这一份奏章就无缘得见。
若是当年就见到姜师度的上奏,就算困于处境不能即刻上马大计,说什么也得把这家伙划拉到行台中去,重点的培养磨练。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姜师度的这一份天赋技能简直就是在挠他痒痒肉。至于其人究竟是不是被裹挟入乱,李潼并不关心。就算这家伙跟郑国一样是敌国派来消耗大唐国力的奸细,但只要确实有水利营建方面的才干,李潼也有胆量用一用。
“都畿仓事改革,用功颇糜,非短时能就。但之后朝廷将要于魏州兴造几处新仓,你有无计策可进?”
等到姜师度讲述完毕,李潼又不无期待的开口问道。
姜师度听到这话更是眸光一亮,接着便开口道:“臣乡籍魏州,州县水土津要俱有步量,乞请殿下赐臣纸笔,斗胆将心中故计浅作勾勒。”
“给他纸笔!”
李潼闻言大乐,抬手示意道,眼见姜师度伏地便作图画,自己也起身踱步行至近侧,于旁观看。
待见姜师度随手勾画出一幅魏州舆图,他心中更有好奇,着人取来相关图籍自捧对照,发现朝廷精心绘制的州县舆图竟与姜师度随手绘制肉眼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
于是他心中不免更有懊恼,若早年便将其人招揽麾下,发动宫变的时候无疑更加方便。同时心里也坚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无论这家伙才能与事功多么卓著,以后都不能长留畿内任职。甚至于就连刚才想要把姜师度任命为集英馆直学士的想法,都因此打消了。
毕竟集英馆地处大内要地,有这样一个记忆力与方位感惊人的家伙日常出入此间,想想都让人觉得不放心。
姜师度自然无从得知监国元嗣心中想法的转变,在将州境舆图水路快速勾勒一番后,接着便开始就图指点几处,对每一处通漕建仓的优劣都详细讲述一番。
听到姜师度口中层出不穷的地名,李潼不免有些茫然,他自然不可能闲到对一州地理了解入微,当然也就无从判断姜师度所言准确性,但却莫名有种这家伙很专业的感觉。
别人游山玩水陶冶情操,这家伙大概眼里只有寻龙段金……挖沟开渠,或许整个魏州在其脑海中可能已经被挖的几无完土。州内水土竟然养出来这种人物,这魏州也真是倒霉。
“且将今日所言整理成册呈现上来,若朝议公推称许,待相州案结后,白身入州就事。”
魏州乃是河北重州,也是接下来经营河北事务的人事中心,会有各种各样大规模的营建与改革。无意间捞到姜师度这样一个正好合用的人才,李潼自然不打算将之闲置,要尽快将其价值挖掘发挥出来。
第0793章 契丹暴乱,兵掠诸州
河北南部地势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这样的离合之师驰骋纵横。朝廷定乱大军开赴河北后,充足的马力保证了超高的机动性,首先便针对诸州州城进行了定点的震慑与肃清,初步恢复了诸州之间的驿传系统,确保朝廷的政令以及诸州军报传递的畅通。
驿路恢复畅通后,河北所谓的动乱便初步得到了控制,接下来便是对流窜在州县之间的叛军与流寇进行围剿狙杀。
说到底,这一次河北的动乱仅仅只是统治阶级内部之间的矛盾,而并非席卷整个河北的起义叛乱。绝大多数普通的河北民众们,本身对于这场动乱就没有参与的热情与意图。
即便是州县官员不愿意服从当今朝廷的政令宣施,但本身也都没有一个充分的大义去发动治中民众,即便仓促间裹挟一些人势,如相州那么大的声势也只是一个特例,多数都没有发展到那么大的规模,甚至有一部分州县官员本身还是犹豫不决,朝廷的定乱大军便已经兵临城下。
当一些人烟稠密的大城邑以及水陆通道被控制住之后,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阴云迷雾渐渐消散,河北南部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局面就变得清晰起来。
河北这一场动乱,官方主要还是对于都畿闹乱的猝不及防、以及雍王入主朝廷的无所适从。而在民间,则就是北衙沙吒忠义的北逃所引起的一系列骚乱。
沙吒忠义北逃的第一站就是怀州,趁怀州刺史张柬之不备将之袭杀,并将怀州所积储的物资抢掠一通,用以招募裹挟从众。
不过沙吒忠义仓促外逃,想也可知人马必然不够多,能够带走的物资也很有限。为了扩大河北的骚乱形势,以阻碍朝廷之后的追击,沙吒忠义在逃亡途中也是不断的散播流言。
当黑齿常之率部进入河阳驻守时,怀州府库已是空无一物,州治城池也遭到了相当程度的破坏,由此可推测被鼓动起来的从乱人众不在少数。这一部分从乱者们,有的跟随沙吒忠义继续北逃,有的则无心远行,成为乡野间来去无踪的流寇。
所以在沿河几州局面得到控制后,冀北道大军便兵分两路,一部分继续巡察诸州、剿灭盗匪,营造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另一路万余人马,则就跟随大总管黑齿常之直赴冀州的州治信都。
这一路冀北道行军,理论上的终点就是冀州。冀州还有漳水横流的漕运便利,若再继续向北,漕运环境则就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有永济渠水道直通幽州,但大运河也并非一条孤立的水道,沿途分渠堰埭蓄水、放水等事务都需要地方官府的配合。特别此路行军以骑兵为主,对后勤物资的需求要更高,毕竟不能像流寇叛军一样任性掳掠沿途州县、侵扰民生。
当然,大规模的军事推进虽然告一段落,但小规模的军事行动仍然不会以此为限而裹足不前。当大军抵达信都的时候,另一路行军总管李湛便率三千骑兵继续北进,直扑定州安平县。
安平地势所在,倒也没有太大的军事价值,但有一点不容忽略,那就是此境所在乃博陵崔氏郡望所在。博陵崔氏安平房乃其氏族定著房之一,贞观朝宰相崔仁师则为安平房近代代表人物。
故事不足追缅,朝廷定乱大军之所以专遣李湛率领三千骑兵直扑定州,最重要还在于河东叛乱中监察御史崔挹,本身就是崔仁师的少子。
大唐创业以来,虽然一直是以两京为绝对的政治中心,世道名族多聚居两京。但博陵崔氏号为天下名族第一等,乡势与朝情兼顾,朝中族人与谋悖逆,乡中同支当然也不能让人放心。而且博陵崔氏在河北州县担任官职者不在少数,控制住其桑梓族人,对宦游在外者也是一种震慑。
当然只凭博陵崔氏一户,也不值得朝廷专遣三千人马就乡防备。定州所在,地势已经变得颇为复杂,突厥每寇河北多由此出。
虽然眼下的突厥更感兴趣的似乎还是西方的河曲六州,但将定州这形胜之地暂作军管也是有备无患,可以与冀州之军犄角并进,对河北北部形成战略上的压制。即便契丹卷土重来,也能将贼军阻隔在北部,给朝廷继续筹措调度人事力量争取时间。
就在李湛率军前往定州之际,暂驻于信都的黑齿常之则收到一封来信,信是北逃的沙吒忠义使人送来。如今朝廷大军已经基本锁定了沙吒忠义的逃遁路线,其部正游荡于沧州之间,大军以游骑之师逐步压缩其活动空间,已经收网在即。
穷途末路之际,沙吒忠义主动投书联络黑齿常之,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两人同属百济人,且黑齿常之与沙吒忠义之父沙吒相如交情莫逆,早年在故乡便一同响应百济复国的战争,战争失败后又一同接受了大唐统帅刘仁轨的劝降,并在刘仁轨的举荐下入唐任事。
这一次沙吒忠义传书,所言不无绝望之辞:背国入唐,唯以忠义求存。劫王外走,岂区区北门卑将能为?今公为大军元帅、元嗣宾友,仆则荒野孽徒,生死存亡、系公一念。故国亡余本已罪孽满身,公于唐国已洗旧孽、蒙恩新生,功勋卓著、威名远播,何必再啖食故人血肉、污己为功?
仆性拙智昏,丑器已不容于华夏,大错铸成、追悔无益,若侥幸得于放生,放板浮海、归于海东故乡,终此余生不复归中国土地,亦必竭力盛宣公之仁义,永世为大唐远藩卑属,梗阻新罗傲大之势……
在将沙吒忠义的书信看过一遍后,黑齿常之也是默然良久。他为人尚义感恩,沙吒忠义这一番乞饶之言还是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在经过一番沉吟后,黑齿常之才提笔回信:“故情或是逾于手足,然王道之内、义不容情。旧与汝父并荣赫于朝,三韩卑种竟为中国之主激赏任用,此恩足以趋人捐命。尔爵尔官,亦出此中,临危之际,不能守节,臣轨先失,复浪行河北、袭杀大臣、虐害百姓,岂有知罪知畏之态?
今投书于我,欲构我不义,已污故情。奉卫宸居尚且失守,穷途远奔夸言忠属,妖言何足取信?向者追讨不臣,只因王命驱使。今者必杀逆贼,更是守贞自白之计!立笔绝义,来日再见,唯示刀兵。”
作出回信后,黑齿常之更亲赴沧州,亲自主持对沙吒忠义叛部的追围,并最终在沧州的鲁城县附近追上了正于县域周边搜掳船工、意图出海外逃的沙吒忠义一行。
此时沙吒忠义所部只剩几百人马,且连日来辗转州县、漫长的逃亡过程中,已经让人马疲敝不堪。当朝廷人马终于追赶上来的时候,还未及交战,已有万念俱灰的叛卒直接挥刀斩杀了沙吒忠义、献头求降。
随着沙吒忠义的身死,朝廷对都畿叛乱人众的清剿算是告一段落。凡罪迹确凿者,几乎无有幸免。消息传回洛阳朝廷的时候,众朝士们也都由衷的松了一口气。
不过随着御史台等监察机构重新恢复运作后,相关针砭时事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特别是冀北道行军大总管黑齿常之,遭受了不少的弹劾。有人因他曾与沙吒忠义书信联络而指责他心迹不纯,又有人指责他虐害故属而心性凉薄。
对于此类声音,李潼自然不会特意的回应,但也没有利用权力将相关的议论按压下来。人只要做事,就难免会受到评论指摘,特别是黑齿常之这样的掌兵大将。御史们做的就是这种得罪人的事情,现在既然恢复了他们的职权,当然也要给他们发声的权利。
不过朝廷有关于此的讨论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随着河北秩序逐渐恢复,从年初便发生的契丹叛乱也因此明朗起来。
年初时,松漠州都督李尽忠曾一度占领了幽州城,但是因为天寒暴雪,乱势没有继续扩大开来,契丹叛军在将幽州的物资搜刮一番后便暂时退回了辽西族地休养并继续扩充其势力,裹挟更多的东胡部族加入到叛乱中来。
随着天气逐渐回暖,契丹叛军再次卷土重来。几个月的休整、加上此前在幽州所劫掠到的物资,让契丹势力大壮,不再是几千老弱之师,其他东胡部族诸如奚人、靺鞨等等,也都纷纷加入其中,号为十万大军,并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攻克了营州。
营州的失陷,使得东北局势变得更加恶劣。原安东都护府设置在营州,为了便于控制东夷诸胡,诸部酋首们也都被强置在营州居住。营州陷落后,这些胡酋们便拥李尽忠为主,而李尽忠也据州称制,自立为无上可汗,将所投靠的胡酋们大肆封赏一通后,便继续引众南来。
在契丹叛军南来的时候,洛阳朝廷也正陷入混乱之中,对于河北诸州几乎没有任何安排。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一次契丹的叛乱首发于幽州、又受限于天时,没能在第一时间形成糜烂之势,这也给了河北诸州以反应并作出防备的时间。
当时朝廷在河北仍有原单于道副总管杨玄基所率一部人马,在契丹退走后重新夺回了幽州的控制权,并据地为守,对卷土重来的契丹造成了一定的阻挠。甚至在契丹南来最初,杨玄基率三千人马主动出击,于幽州东部重创契丹前锋孙万荣。
但眼下的契丹反势已成,杨玄基孤军在外,无论人势还是补给都处于绝对的下风。
虽然初战告捷,但对大势的扭转却微乎其微,很快就被后续源源不断到来的契丹人马围堵在了幽州的蓟城,据城而守月余时间,最终不敌,趁着契丹叛军诸部不能完全协调突围而走。
杨玄基所部在退出幽州后便一路且战且退,最终抵达仍有武备的易州时,仅仅只剩下了不足五百员众。不过这一番惨烈的牺牲也不是没有价值,易州刺史权善才已经在州境征募壮力并坚壁清野,州城据守数千人众,并几次击退了契丹的来犯。
虽然南下路程颇受阻滞,但契丹胜在人势壮大,在易州受挫之后便放弃了继续进攻坚城,转以骑兵寇掠乡野,很快便将战火烧到了河北中部的瀛洲,并攻克了瀛洲的州治河间城。
黑齿常之所率的冀北道骑兵在沧州追诛沙吒忠义叛军之后,在回撤中于瀛洲东南部的乐寿遭遇了契丹前路人马。这一次遭遇战虽然以官军胜利结束,但整个河北北部业已糜烂,之后李尽忠亲率数万叛军出击黑齿常之所部,官军矢尽粮绝,无奈退保冀州,暂时将契丹叛军阻隔在了冀州北部。
当这一消息传回洛阳朝廷时,自然举朝皆惊,许多时流都没想到契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东胡部落所发动的反叛居然能壮大到如此声势。
毕竟垂拱以来,朝廷在对外征战方面虽然战绩并不乐观,但所面对的敌人也都是突厥、吐蕃这样的强敌。
在时流观念中,契丹等东胡诸部不过是在安东都护府管制下的羁縻部落,本身实力有限,即便有叛,顶多也只是区域性的骚乱,成不了大祸。甚至就连安东都护府的设置,最大的军事意图也并非防备契丹,而是为了管制分散在辽东与辽西之间的高句丽等三韩遗民。
这一次契丹的叛乱,不独让东北的羁縻局面为之崩溃,在地域上也隔绝了朝廷对原高句丽、百济等旧地的统治,甚至战火直接席卷到河北大片州县之中。
这样的胡祸,简直是大唐立国以来所没有的。虽然说贞观初年也有突厥兵临渭水之危,甚至就在不久前还发生了默啜寇掠河东道诸州,但突厥乃是大漠上长久以来的霸主,其为祸深重也并不让人意外。
可契丹这样一个东胡杂种,许多普通的民众甚至都不知东北有此部落,竟骤然势大、席卷小半个河北,这对时流所造成的冲击之大远远超过了突厥的祸害。
洛阳本来就是大乱新定,秩序虽然重建起来、但仍然很脆弱。当听到河北近半州县已经陷落时,城中氛围也逐渐开始出现一些骚乱。
特别是一些刚刚从河东返回都畿的原天兵道卒众,由于担心朝廷或会出尔反尔、将他们重新征募入伍、投入河北作战,甚至都出现了一些逃散的情况。
尽管李潼心知契丹叛乱不容小觑、也为此做了许多针对性的计划,但当此事真正给时局带来冲击的时候,也是不免忙得焦头烂额。
为了稳定都畿人心局面,他甚至亲赴都畿诸城门前,召集坊曲乡民,当众宣布朝廷对平灭契丹叛乱已有整体规划,河北的战事也绝对不会影响到都畿周边已经实施的政令。
当然,面对这种群众性的恐慌,语言的安抚总是苍白无力,唯有行动才最有力量。
陕西道的卒力征发一直在进行着,此前还一直以卫戍都畿为名义,至于眼下则就不必再作掩饰了,直接号为辽东道行军,同时以原冀北道行军大总管黑齿常之为辽东道前军大总管,原冀北道行军旗号转为辽东道前军。
与此同时,宰相姚璹为辽东道中军大总管,即日率领新抵洛阳的五万西军渡河北进,并将陇右的娄师德召回朝中,为辽东道后军大总管。
国之大征,宰相掌军,这也是一直以来的惯例。至于具体的战事进行,当然还是以诸军总管为主,借用宰相的权威来节制并调度诸军。
辽东道前军人事结构可以无作调整,中军则仍以李潼的西军老班底为主,五万人马共分为十三路行军,唐先择、杨显宗等西军旧将们各领总管。
当然,朝廷原本的武将群体,李潼也没有完全排斥在外,但所任用的主要还是原高句丽与百济王族。
启用这些人并不是为了真正让他们率军上阵厮杀,主要还是为了感化并招抚分布在东北地区的三韩遗民,让这些人不要过多的参与到契丹叛军中,甚至组织一批城傍以威胁契丹后路。
虽然这一部分安排也不必寄望太高,真正决胜此役的还是正面战场上的战斗,但毕竟也是惠而不费。若能收效自然最好,就算没有什么效果,朝廷所损失也不过几张制敕告身。
六月中,诸路大军便悉数开拔。如此大规模的人马调度能够如此有效率的完成,也在于李潼前期的准备尚算充足,除了原行台人事的调度之外,物资的筹措同样比较及时。
在朝廷直遣甲员的引护下,江南的漕米已经有一部分运转北上,十万斛漕米俱用作军粮,直接沿大运河进入魏州,并顺着漳水河道继续北进,输送到冀州等前线地区。
在中路大军开拔的前夕,朝中又发生一桩小插曲,那就是王孝杰请战。
此前王孝杰斩孙佺而入朝,但因为应答失意而一直赋闲邸中,没有给予新的任命。
这一次河北大乱,王孝杰自然也是摩拳擦掌等待掌军平叛,可是眼见到诸路总管俱已任命完毕,甚至就连陇右的娄师德都被召回任命,偏偏王孝杰不在其中。
王孝杰对此当然忍耐不住,他本就有几分闻战则喜的武人性格,此次用兵河北又是新朝第一大的军事行动,若不能列身此中,对他而言也是一大遗憾。不仅仅只是被投闲置散的失落,甚至隐隐有几分羞耻。
所以王孝杰也是频频请战,因为没有在朝常职而不能出入皇城,索性每天直立于端门,就这么瞪眼望着出出入入的朝臣们,那眼神凄怨的让人心酸。
王孝杰这么不遗余力的刷存在感,李潼想忽略他也难。特别讲到旧勋,王孝杰确是如今在朝武将的第一人,就算他不主动请战,朝臣们也多有进言,希望王孝杰也能前往河北参战。
如果李潼只是一味的不作回应,那针对性就太明显了,不利于眼下朝中营造一个众志成城、定乱杀贼的氛围。
所以在王孝杰于端门请战两天后,李潼终于将他召入皇城,待到王孝杰入堂便拉下脸来怒声道:“朝廷文武任用,自有规章定计。王某不安于室,幽望端门,意欲何为?”
王孝杰听到斥声,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还未开口,已是泪眼朦胧,接着才哽咽道:“臣自知秉性强拗,不和于众,亦不敢恃旧违触朝纪。然入世以来即捐身效力于戎旅,幸得薄功不负天恩。闻今髡发之贼祸我家国,痛彻肝肠!
臣名爵所有,概为弓马邀得,今河北受害,实在不敢腆颜闲卧于邸,愿以性命报效朝廷!臣亦知大征之事,遣用需谨,唯份是武人,不敢侧身事外。若此身志力不足赏用,臣请朝廷降敕移臣名爵,以酬事中有功!臣不敢矜夸旧事,然于事中确是略有营建,但得随军而行,即便不能痛快杀贼,亦能稍得统摄之效……”
听到王孝杰这一番自陈,李潼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之所以不使派王孝杰,自然不是因为这家伙此前对他的顶撞,这一点容人之量他还是有的。
不过原本的历史上,河北此战就是王孝杰饮恨所在。就算其人勤于王事、不惜性命,但王孝杰在军中也的确威名不浅,若真战场失利,对军势的打击可谓不小。
而且王孝杰这家伙老实说有斗将之勇而无大将之才,本身资历与威望可以不怵军中任何一人,身在都畿还能不失管束,一旦入军,黑齿常之也未必能压得住他。
不过王孝杰请战殷切,朝中近日也颇多此类进言,略作沉吟后,李潼才又沉声道:“诸军军职俱已制授完毕,临战易将兵者大忌。况王某以勋挟我,情法难容,既言纯情效力、非为贪功,白身入军,以充跳荡之用,不给掌军之权,你是否还要坚持随军出征?”
“臣前者言事已经招厌于殿下,旧功或可略保阶秩,但恐不能再享恩恤。臣齿龄仍壮,恩宠却衰,唯再逞武勇,冀能另搏新功。但能重得青眼顾我,岂敢奢求职权轻重……臣愿身在跳荡,请殿下勿弃微臣!”
听到监国元嗣所言,王孝杰又忙不迭点头说道。
李潼见这家伙仍然如此坚持,且一番话说得也是坦诚,才终于送了口同意王孝杰随军出征,当然不可能真的一下子撸成跳荡小兵,安排了一个跳荡营主的军职,以保证这家伙没有权力拉着全军出去浪,同时也严令道:“入军之后,若敢违触上峰军令,凯旋之际无论功高几许,则必取你首级,彰我军威!”
“臣不敢!臣一定谨奉军令,绝不逾规!”
王孝杰闻言后脸色微凛,接着又连忙表态道,但脸上又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臣于军中,宿名颇有,今卑职入阵,诸军总管或为故员,若因故情垂爱,不忍用臣于阵,言是关照,实则误臣杀贼创勋。恳请殿下赐臣一字,假号相称、以秘于众……”
李潼听到这话,顿时便忍不住一乐,只觉得这家伙对自己的认知定位有问题,大凡跟你共事一段时间,若还对你有关爱之心,那也是一奇。特别像张仁愿之类气量不大的,提起王孝杰来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王孝杰所说的这一点,李潼也有考虑。真要明明白白把这家伙安排进前锋跳荡营中,的确有些不妥,毕竟战争不是游戏,如此战功赫赫一个大将作此卑用本就不妥,真要损失在战场上,乐子也是蛮大的。
他自己本身都开了一个小号,再给王孝杰搞一个问题也不大,略作沉吟后,他便给王孝杰取了一个“王平虏”的名字。
王孝杰对此自是欢喜不已,而李潼看着这家伙笑逐颜开、如释重负的样子,心念不由得一转,继而便开口道:“卿等大将但忠勤为国,朝廷亦不相负。余者杂情,不必耿耿于怀。”
王孝杰听到这话,神情微微一滞,片刻后才叹息道:“殿下宽大能容,臣感激不尽!人事艰险,亦有所见,唯劣性纵情,不善自守……”
王孝杰如此殷勤请战,甚至不惜以假名担任卑职,虽然理由讲得很坦诚,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很难说出口的。
比如归朝伊始去吊唁相王,他便明显感觉到相王之子人小鬼大,他对相王的义气表现很有可能就会埋下祸根,让自己卷入什么宗家风波中。所以这一次的请战,对他来说也是一次自救。
听到王孝杰这么说,李潼也是叹息一声,这家伙言行虽然不失鲁莽,但也不是一味的愚直。有的事情即便有所预见,但也很难提前扼杀于萌芽之中。王孝杰既然在是非上还能把持得住,他当然也愿意再给这家伙一次机会。
第0794章 胡狗必死,寸麻不资
郊野中,一路骑卒正策马而行,前后约有两百余众,器杖配给杂乱、或刀或枪,服饰也并不统一,但有一点鲜明的特征,那就是诸员俱是髡发。而这一点也将这群骑卒与中国人士区别开,一望可知乃是寇入河北的契丹叛卒。
这一群契丹叛卒们游荡于郊野中,本身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沿着乡道与河流前行。入寇月余,他们对唐国境内山水地理虽然仍是所知有限,但连番的寇掠也给他们积攒了许多的经验,只要顺着道路、河流,总能寻找到唐人的乡邑、村落等聚居地。
契丹数万之众蜂拥南来,甲杖物资等自然不可能统一供应。除了诸部酋首渠帅的心腹人马,其他大量从乱的普通卒众们本身就没有辎重供给的概念。
但就算契丹治军如此粗暴简陋,这些乱卒们的士气仍然不弱。毕竟相对于寒荒贫瘠的松漠族地,人烟稠密、物资丰富的唐国境内简直天堂一般。哪怕仅仅只是乡野一个小村落,一通洗劫下来,收获也是让人欣喜有加。
所以契丹诸酋首们也根本不必操心如何控制大军,那些追从南来的杂卒们根本无需严令驱使,本身就在争先恐后的向四野进行寇掠。
他们也根本不担心部属离散的问题,身在异国远乡,契丹人形貌又天然有别于唐人,仗势欺人虽然嚣张无比,但也并不敢长远离散。游荡劫掠一通,最终还是会聚集于大军前后。
所以那些契丹的豪酋们只需要循着往年朝贡的路线,用本部精锐人马攻打下一个个防备不周的城池,瓜分城中财富积储,至于城池周边的乡邑,自有那些秃鹫饿狼一般的杂卒们进行洗劫,并乖乖的返回上贡。
这些散卒们除了寇掠乡野之外,还负担着一个任务那就是窥望唐军的行止动静。
有关这方面,倒也不需要特殊的斥候技能。大量杂卒分散在主力周边,遇到危险当然是火速回撤,自然就会将敌人的情报带回来。
当然这样的情况并不多,毕竟随着幽州唐军被打败后,大唐在河北北境几乎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军队存在。即便有的地方官府仓促集结起规模不等的乡义武装,但能够给叛军主力所造成的阻挠仍然十分有限。
契丹就是靠着这样的行军模式,在攻克营州后一路南来,直穿数州之地,一直抵达瀛洲,进攻的势头才有所减缓。
除了前方冀州外围已经发现唐人成建制的骑兵队伍之外,也在于易州这个钉子一直没有被拔下来,使得后路存在这样一个隐患,也让叛军的上层出现了一些争执矛盾。
当然,上层人物的争执也没有影响到各路杂卒们的寇掠活动。
他们甚至因为大军主力的停顿而欢喜不已,毕竟此前大军穿州过府、行军速度太快,沿途州县停留时间都不会太长,让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寇掠乡野。人口、财富集中的城池,又轮不到他们这些散卒去抢掠头一波。
现在这些胡卒们,就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里,不断的在乡野游荡,搜索新的寇掠目标。
这一支两百人的小队伍,在转过一处溪流浅滩的时候,很快就在溪流一侧发现了人工修筑的渠道,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连串的欢呼怪叫声。继而便沿此渠道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林地后,便见到前方视野开阔、圃苗青葱,并有大寨依陂而造。
这一支队伍在郊野中也游荡了颇长时间,终于找到这样一个目标,心中兴奋自不待言。他们也并没有急于策马进攻村寨,而是冲入田圃中收割那些已经初见饱满的谷穗、豆荚,聊作果腹的同时,也是为了激怒村寨中那些乡民们,让里面的人忍耐不住、主动出击他们。
毕竟他们这一群人器械简陋,实在乏甚攻坚之能,而且村寨规模看起来并不小,未必能够轻松吃得下。
类似情况,他们南行一路已经积攒了不少的经验,乡民虽然可以据寨而守,但乡寨外的土地却失于保护。彼此言语不通,队伍中也少有人能知唐人声言,叫阵激怒意义不大,但如果破坏这些唐人视若性命的庄稼,寨中总有人会忍耐不住,出寨驱赶他们。
果然,在见到这些髡发胡贼肆意破坏已经收成在即的庄稼时,人头攒动的寨墙内便响起了愤怒的咆哮声。过不多久,寨门便由内被打开,几十名庄丁们挥舞着简单的器杖便向这群胡贼冲来。
眼见再次得计,那些胡卒们也都嚎叫连连,快速上马,用刀枪拍打着马臀,兴高采烈的向那些出寨的村民杀去。
村民们虽然愤怒有加,但也并非不畏生死,眼见到贼势凶猛、策马而来,心中怒气也被恐惧压迫,下意识的便抽身向后退走,本就不甚整齐的队伍顿时便乱成了一团。
诸胡卒见状,不免更是大笑连连,类似的画面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并对后续的流程分外熟悉。只要杀掉这一批冲出寨子的丁壮,留守寨中的乡民必然胆寒心惊,斗志锐减,接下来再攻打村寨便容易得多,然后便是洗劫一通,满载而归。
有的胡卒一边冲杀着,一边已经忍不住在畅想接下来洗劫村寨、收获满满的画面。然而正在这时候,前方狭窄的乡道路面陡然一震,地面上便出现一个宽大丈余的坑洞,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胡卒已经马失前蹄,滚落进了陷阱中。
陷阱里斜埋着许多尖锐的木刺,随着胡卒陷落,这些木刺便狠狠的刺入这些胡卒人马躯体中,一时间血水迸溅,人马惨叫声不绝于耳。
眼见这一幕,后路胡卒们半是后怕、半是心惊,忙不迭手忙脚乱的去控制胯下的坐骑。
但叛军能够分配给他们这些杂卒的马匹,想也可知都是品质庸劣的驽马,本就驭使不易,刚才冲杀起来又太过恣意,全无留力,这会儿想要紧急停顿下来也是非常的困难。
于是便不乏胡卒一边徒劳的呼喊着勒紧缰绳,一边眼睁睁看着自身被坐骑拖挟着狠狠撞进坑洞中,木刺深深的扎入胸腹内。
与此同时,村寨中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原本倒拖木杖向后逃窜的丁壮们停下了脚步,而寨子里又马蹄声隐动,十几匹马冲了出来。
马上骑士们的装备很可笑,各用麻绳缚住两块木板作两档样式,有的更直接顶了瓦瓮作兜鍪,就这么吼叫着策马冲出,手中挥舞的也不是什么杀人利器,无非犁头铧锋而已。
但就是这么看起来可笑的十几人,冲出寨子后便直向仍未从陷阱坑陷打击中恢复过来的胡卒们而去。当先一名身高将近七尺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张村民制来用来驱赶野兽的硬木猎弓,削竹为箭,引弓频作射击,所射俱头脸颈等要害之处,十几息间竟然连中数名胡卒,足见射艺之精妙。
诸胡卒骤遭埋伏,本就心悸有加,虽有一部分卒众及时控制住了坐骑,避免了被陷阱坑杀的命运,可当下意识向左右遁走时,又是接连的轰隆声不断,尘埃飞腾,原来陷阱所设不只一处,又有数人被坑杀其中。
胡卒们这会儿也是叫苦不迭,没有心情埋怨这些乡民不安生种地、却挖空了村寨周边,同伴们的惨叫声以及乡民们的愤怒咆哮声让他们心慌意乱,不乏人便下意识向最稳妥的来路退走。
说到底,这些胡卒虽然号为叛军,但本身也不过只是辽北山水间游荡谋生的卑胡而已,气力、胆略都称不上勇壮,甚至是来到河北这段时间里才勉强吃上几顿饱饭,仗势欺人不乏豪胆,真要遇到唐人悍不畏死的反抗也是慌得很。
有人带头溃逃,剩下的也都没有多少斗志,于是乡路上还剩下的那百余胡卒们也都纷纷转马后撤。
这时候,乡民们也已经冲到了陷阱近处,眼见到还有陷入其中的胡卒正挣扎着向外攀爬,自然举起手中器杖便向坑洞内挥砸,一时间砰砰的砸击声伴随着胡卒惨叫声,几处陷阱里俱红白一片,那场面虽然惨不忍睹,但却分外解恨。
“六郎好计略!这些胡狗们正该如此对待!”
一名面色黝黑的中年庄丁脸上挂着淳朴笑容,一边挥着犁头直接砸向刚刚从坑洞里探出头来的胡卒,若不见那胡卒随之而来的惨叫与飞溅的脑浆,倒是像极了勤力耕种的画面。
年轻人持弓策马的继续追射仍在近处游荡的一些胡卒,等到敌人们都被驱赶到远处,回头再看庄人们收捡人头的画面,忍不住便拍额叹声道:“阿爷阿叔们,这些胡狗身上哪处不能取死,你们偏要照这狗头毁坏!官军计功给赏,全凭这狗头为证啊!咱们拿这毁烂脑壳,怎去取信旁人?”
左近乡人们听到这话,脸色也都纷纷一变,更有一人收不住手,手起杖落便是一个爆头,及见周遭乡人俱怒视向他,不免讪讪道:“这怪得我?生人各种好样,这些胡狗偏秃发吓人,这样鬼厉样貌,不砸头颅能尽兴?”
众人本来气恼心疼,听到这乡徒强辩,忍不住心有戚戚、各自点头,望着提醒他们的年轻人、一脸无辜道:“正是这道理,咱们不是不爱奖赏,只是这头颅瞧着就是好下手处!”
且不说乡人们懊恼惋惜,能在胡卒们的寇掠中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一群人草草收拾战场,哪怕已经砸的稀烂的脑壳也都割取收拾起来,用草灰裹了包在麻毡中,才又匆匆返回寨子里。
“阿翁,胡狗们已经游荡到了此处,不要再犹豫了,还是弃家南奔罢!”
回到寨子里,年轻人寻向族中老人,再作恳求道。
老人闻言后叹息一声,环视周遭乡人并屋舍建筑,蓦地手指北面破口大骂起来,一边骂着一边热泪滚滚,最终捂脸号啕道:“走、走!带的上的带走,带不上的烧掉,我庞家庄寸麻不资胡狗!”
村寨早已经在准备撤离,只是乡人探路的时候发现这一路胡人流寇,不敢贸然上路。现在虽然狠杀了一通祸害他们乡土的胡卒,但那群溃卒势必会再引众返回报仇,形势已经更加危急。
随着浓烟滚滚升起,庄中人家离开了这时代所居的村邑。并在离开村邑不久,在老人强硬要求下分成两路,妇孺丁壮们携带细软向南面而去,老病残疾们则架着几架牛车、牛车上装载着满满的土包、于荒野中压出深深的辙印、缓缓背道而行。
第0795章 无上可汗,进退失据
瀛州虽然地处沃野平川,但也并非完全的无险可恃,州境内河渠横行,泽野连绵。特别是位于州境西南的滱水与滹池两大河流夹谷并行,成为地域内天然的分界线,也是瀛州州治河间得名之所由来。
如今,随着契丹入寇瀛州,这些地表之上的河渠泽野也就成了双方人马交战厮杀的地点。而这些交战发生的地点,也因为战略价值的高低,战斗发生的规模与烈度也各不相同。
这其中,位于定州与瀛州交界线之间的安平、饶阳等地,是彼此交战最为猛烈的地区。唐军方面以此前抵达定州的李湛所部为主力,并有将近两千名附近乡邑义勇队伍配合作战。
契丹在这方面投入的卒员那就更多了,叛军主力部伍本就已经推进到了据此不远的河间,若再继续南向,势必要冲破唐军在这一线的阻挠。而且河北境域越往南去便越富足,越是精华所在,对于叛军自然也就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滱水南岸的河滩附近,多有临时挖掘起来的战场壕堑,便是双方交战的最前线所在。此时在河滩附近,鼓角声不绝于耳,双方甲员纵横冲杀,每一刻都不断的有兵员负伤乃至于阵亡。
唐军方面,俱是关西老卒,自主将李湛以降,众将士器械精良,战意高涨,战场上控弦如风、挥刀如电。而对面的敌军们,实力同样不俗,诸契丹豪卒们髡发文面、状如厉鬼,各舞器杖,来去迅猛,与唐军交战于此河滨之地,竟能不落下风、使得战斗一时间成胶着之态。
契丹虽然胡名不壮,但也是东胡中的大部族。特别是随着东突厥与高句丽这两大强权相继覆灭之后,东北方面的边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契丹作为较早投靠大唐的东胡部族,依附于大唐的东北羁縻秩序之下,势力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特别是如今作为部落联盟首领的大贺氏,早在贞观初年便获得了大唐所赐给的旗鼓威器,并在大唐对外用兵、特别是攻灭高句丽的前后战事中积极参与,是东北方面一支战斗力颇为可观的胡部仆从军。
但胡虏向来畏威而不畏德,随着本部势力壮大起来,契丹也渐渐失去了以往的恭顺。早在高宗显庆年间,契丹便伙同奚人作乱于东北。
不过当时突厥已经覆亡,大唐与吐蕃的矛盾也并未激化,针对三韩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当年这一场叛乱无异于以卵击石,很快就遭到了镇压与平定。而契丹如今的首领李尽忠一家,也在大唐的扶持下成为契丹新的头领。
毕竟当年大唐真正的对手还是高句丽这种海东大物,契丹所处又偏远荒僻,为了能够让东北快速稳定下来,从而给东征高句丽提供一个基础,大唐对于这一场叛乱也没有深作追究,仅仅只是将挑衅羁縻秩序的两蕃首恶除掉。
随着高句丽被攻灭,大唐在东北方面军势有所收缩,尤其是与吐蕃之间的战争进程不够理想,对于东北方面的控制不免更加减弱。
之后东突厥余孽复国,闹乱于漠南之地,而大唐随着高宗去世,又陷入了常年的政斗与内乱中,这也给了东胡这些部族们更大的发展空间。契丹这一次的叛乱,可以说是东北羁縻秩序长久失治的一个恶果。
东北方面的隐患已是常年久积,偏偏相王当国的时候、对此乏于一个清晰的认识,认为这些东胡部族仍然是一股恭顺可用的力量,竟然试图在幽州开辟一个狙击突厥的新战场。大量人物聚集于幽州,军事所托非人,让契丹几乎尽夺幽州所积存的物资。
年初幽州这一场叛乱,给了本就因实力壮大而野心勃勃的契丹珍贵的物资之用。特别是大量甲械的丢失,让卷土重来的契丹军众甚至都拥有了不逊于唐军精锐的武装水平,这也给仓促北进、狙击契丹的唐军作战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河滩处这一场战争,旨在抢夺滱水上的一个渡口。饶阳与安平之间,水陆汇聚所在,也是河北中部重要的漕运节点。此境旧称博陵,本就是河北地表名郡,博陵崔氏等地表名宗多世居此乡。
早在多日前,李湛便率军抵达定州安平,传告乡野要于城中召见诸地望名流。但是由于洛阳政变的缘故,这些地表豪族们对于朝廷敕令多有抗拒,各守乡境之内还待观情权衡。
乡户们配合度不高,人事分散于诸乡邑之间,随着契丹叛军推进到了瀛州,便给那些叛军提供了寇掠乡野的便利。多处乡邑村寨被攻破,契丹叛军们也因此聚敛到了大批的财货物资。
这么多的物资想要安全运输到后方去,河渠运道无疑是最为方便的路径。因此李湛所部也即刻改变作战方针,凭着强大的机动力与野战能力沿河狙击契丹那些临时的仓储与渡口。
战斗最开始的时候,由于契丹前路人马整体战斗力与武装水平还比较低下,再加上一路推进势如破竹,让他们不够警惕,因此唐军在沿河据点的狙击方面接连得手、斩获颇丰。
初期的战斗比较顺利,这也给李湛这一路人马提供了珍贵的物资给养。他们这一路人马五月初才渡河北进,沿途忙于扑灭诸州骚乱,一路行军而来,在粮草物资方面则就不免不够周全。
此前李湛抵达安平传见乡境诸家,本就是希望这些地方豪族能够捐输一批钱粮以补充大军耗用,结果却遭到了抵触与抗拒。
如果不是从契丹手中抢夺到一批物资,眼下只怕也已经无以为继,必须要撤回冀州等待朝廷的物资供给才能继续北上。
本来是境内作战,结果反而还不如契丹这入寇贼军更得地利。那些地方豪室们捂紧自家仓舍,官军甚至还要从贼军手中抢夺物资,才能获得继续战斗下去的力量。
想到这一点,官军上下也都郁闷无比。但大敌当前,也无需深究这些细节。作为抗敌主力的关西军众们,相信朝廷、相信监国元嗣殿下一定会给他们一个说法。若非这一点信心,老实说眼下官军斗志真的无从保障。
河滩西侧浅坡上,李湛将旗竖立于此,眼见到下方战场上战事胶着,眸底也是焦躁闪烁。近日连番交战,他明显感觉到契丹军队的战斗力越来越强,甲械越来越精良,这说明契丹已经逐步在将精锐向此调度。
此时的战场上,双方参战之众数量仿佛,甚至契丹方面兵力还要更少一些,但官军反而隐隐落在了下风,几次旗鼓传令试图脱战轮换,但都被那些契丹军众们紧紧黏缀着,不能脱离战场重整阵势。
官军如此弱势,一方面在于连日奔波作战、几乎不得休整、人马战斗力都有下滑。另一方面则就在于此番参战的契丹卒众也不是弱类,一个个悍勇有加,发辫间金丝缠绕,甲械配给更是一拟唐军一线作战部队。
这一路人马也有一个专称名为曳落河,于东胡语中意为健儿、壮士。唐攻高句丽战事中,所动员的胡部仆从与城傍当中便有契丹与奚部的曳落河参战,但当时尚且员众不多,仅仅作为豪酋亲随,没有独立建制,战场上也乏甚表现。
可是在这一次契丹叛乱中,以曳落河相称的胡部悍卒就多了起来,最开始的交战中还仅仅只是作为兵长统摄部卒,然而这一次却有将近两千名曳落河士卒参战。
这些曳落河卒众们一个个膀大腰圆、勇猛凶悍,弓马娴熟兼武装精良,一俟出现在战场上,所表现出的战斗力远非寻常胡卒能比。
若这一路唐军新进参战,当然是不畏与之角勇争胜,可是连日作战下来,人马状态都有下滑,没能在交战伊始便将之快速击溃,随着战斗时间的拖延,人马体力上的劣势便体现的越来越明显。
突然,战场上异变再生,有一名凶悍的胡将手舞大椎,接连击破数员战场上唐军士卒的阻挠,竟匹马单身的直向唐军后阵冲来。
“某松漠府何阿小、无上可汗帐前先锋,坡上唐将可敢来战?”
冲破阻挠后,那胡将形态更加的张扬恣意,策马压线沿军阵前游走呼喊,挥舞着臂膀连连指骂邀战:“无胆鼠辈,可敢来战!”
眼见到这一幕,李湛已是脸色铁青,抬手一指,麾下自分出一支十人小队,直向那胡将冲杀而去,胡将见状后大笑而走,复入战阵汇合部伍继续鏖战起来。
受此挑衅,李湛自然气不能忍,回头看了一眼从前日忙碌至今,民夫们刚刚在河面上架设起来的护河水栅,这也是契丹贼军此番作战想要攻夺破坏的目标。
“着令诸民丁各自浮板过河,不需再等候官军!军中剩矢发给射生手,放弃渡口,随我杀贼!”
心内挣扎权衡一番,李湛开始下马披甲并沉声说道。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只在于那胡将的阵前羞辱激将,也是结合战场上形势、已经没有信心守住此处渡口。
毕竟此处渡口除了河道狭小之外,沿河几乎无险可守。强留于此继续交战,只会让将士更加疲惫,乃至于会有全军覆灭于此的危险。
听到主将如此下令,沿河一直没有参战的诸将士们也都默默整装。民夫们眼见此状,各自也都悲戚不已,但势不能胜,再作勉强也于事无补,只会带来更大的损失,于是便陆陆续续的跳入河中,浮木向对面泅渡而去。
但在诸民夫之中,仍有几十名青壮强留不愿离去,更有人一脸激愤的冲入甲兵队伍中大吼道:“乡义有勇有力,愿随将军激战杀贼!死则死矣,绝不忍见贼胡害我乡土却悖道遁行!”
“闲余器械战马,分给他们。”
李湛闻言后便随口说道,摆了摆手然后便在士卒扶助下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些激动请战的乡勇们,又说了一句:“官军自有阵法技变,尔等能杀则杀,能走则走,勿乱我阵!”
说完这话后,李湛便将马腹一夹,马槊横端于前,率先向坡下战场冲去,同时口中大吼道:“贼将勿狂,某唐家忠勇,取尔狗命!”
浅坡上数百唐军此时也战阵初成,前方几十精骑与主将并端马槊形成锋阵,后路则有几十名射生控弦引弓遥指,随着槊锋所指,箭矢脱弦先入贼阵,霎时间便将敌军阵伍攒射出一个醒目缺口。
李湛等持槊前锋冲入敌阵,继续将缺口进行撕裂,后路自有持刀甲士们挥砍撼动敌阵。因此一路生力军的加入,整个战场都受此冲击而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先前久困战阵中的将士们所受压力锐减,终于得有空隙向战场外围转移去,并试图追赶上后军入阵的阵尾,对敌军进行有力的绞杀。
“阻住唐军汇合!”
此前阵前叫骂邀战的胡将何阿小这会儿却并不理会方新入阵的李湛,而是率部尽量的走避锋芒,意图将快要脱战的唐军重新拉回战圈中来。可见这胡将也绝非有勇无谋,而是满满的凶恶狡黠。
随着唐军尽数入战,对阵契丹军众也开始继续往战场上增派兵力。
虽然在一开始的战斗中,契丹投入的兵力并不如唐军多,但在整个战场上,仍然是以契丹兵力为多,除了将近两千名曳落河精卒之外,还有两千步卒并千数名车兵。此前唯以一千五百名曳落河参战,另有五百余众与后军一同在阵后待战。
现在终于把唐军于此所有兵力给压榨出来,契丹贼军自然也就没有了再留手的必要。这当中五百名曳落河甲士也如唐军一般直向战场投入,另外的步卒与车兵则沿战场外沿快速穿过,要将唐军此前所留守的渡口先抢夺过来。
此时的战场中,唐军将士俱已陷入恶战之中,即便是见到契丹军众有此意图,也已经根本没有闲力去进行阻止。
李湛等人的加入,还是给正面战场上形势带来了一定的转变。
他们这留于阵后的几百军众勉强还算是一股生力军,战场上的贼军曳落河也是经过了一场激战的消耗,离合应变难免有些迟钝,在李湛等人左冲右突的冲击之下,战阵逐渐开始变得散乱起来。
但有一点比较可惜的是,由于这一路唐军主要是轻装配给,专精破甲的重械实在不多。而参战的曳落河军众甲防精良,使得唐军所直接造成的杀伤力不足,从而导致敌军虽乱但却不崩,眼见又要陷入此前那种缠斗的战斗节奏中。
特别是随着敌军另一路几百众由侧翼插入了战场中,使得前后两路唐军首尾汇合的尝试落空,原本战阵中的唐军将士们被后方紧追不舍的契丹军众迫出战场的核心,两部人马各自为战,没能达成一个有效的配合。
但在李湛决定放弃渡口水栅的时候,战场上的这一点劣势便也不再致命。毕竟唐军主要还是机动离合之军,此前是既不能破阵、又不能脱战,所以被困在战场中进退不得。
可现在既然已经放弃了守护的目标,唐军全力脱战,一时间也非契丹贼军能阻。毕竟随着契丹军力投入,战场上的契丹骑兵还要策应保护正向渡口快速移动的步卒,做不到全力追击,也让唐军所承受的压力锐减。
“向西南转移,整军再战!”
将战场上的军众解救出来之后,李湛也没有再试图继续回攻纠缠,而是率部向南方进行转移。
此处渡口不守,并不意味着这一区域的战争就结束了,只要保全眼下的实力,那契丹贼军的活动便始终遭受限制,并不能肆无忌惮的将所寇掠到的钱粮物资向后方进行转移运输。
“车兵围起渡口,快快清掉河道水栅!”
眼见唐军陆续脱战,契丹战将何阿小也不再下令继续追击,眼下毕竟已经深入唐国境内,地理、虚实俱是不知,贸然追击极有可能乐极生悲,还是巩固住当下的战果最为稳妥。
发生在滱水岸边的这一场战斗,最终以唐军的战败退走告终,契丹军众们自然是欢声雷动,只觉得唐军原来也不过如此,斗志更加高昂。
在契丹的曳落河强卒们沿河往来看顾之下,原本分散在沿河周边乡境的契丹军众们开始向滱水河道两侧汇聚,并将此前搜刮劫掠的物资快速向河间方向运去。
位于瀛州河间的契丹大营,连营几十里,几乎一眼看不到边。契丹人渔猎谋生,习俗近于突厥,虽然攻下了大城河间,但并不入城居住,只在城池周边兴架毡帐。至于城中,则关押着他们所掳掠来的唐人百姓与大量的财货物资。
在这一片营地中,有一处大营旗纛高扬,很是醒目,正是契丹首领李尽忠汗帐所在。只是在这大帐内外文物张设中,仍以大唐所赐之旗鼓礼器最为显眼,透出一股讽刺与尴尬,对大唐如此,对契丹同样如此。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契丹族源并不长久,一直到了隋唐之交才逐步形成了以大贺氏为首的部落联盟,并没有形成独特的族群统治制度。
李尽忠多年以来也只是以大唐所册封的松漠州都督统管诸部,如今虽然作乱称汗,但仍担心他这可汗不够威重。再加上此次一同作乱的奚人、靺鞨等部此前与他本就没有明确的统治关系,因此还是将大唐所赐的礼器旗鼓保留下来以壮其威。
此时大帐中正进行着一场盛大的宴会,自无上可汗李尽忠以下众东胡豪酋们多列席于此,为的则是庆贺骁将何阿小于滱水以南击败唐军,并成功将滞留于境的物资与兵众引回。
李尽忠已是年过六十的高龄,虽然贵为契丹联盟的首领,但常年生活在辽边苦寒之地,已是鹤发鸡皮、老态毕现,但这会儿精神仍然不失矍铄,酒酣耳热之际袒怀于席,望着满帐的属下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顾盼之间豪气盎然,端起金杯举过头顶并大笑道:“往年趴卧冰窟、寒风饱饮时,你等可敢幻想能享此日欢乐?”
李尽忠豪言讲完,环顾一眼,帐内却没有几人给予回应。诸豪酋部将们或是怀揽女伎亵玩嬉笑、或是醉眼斗饮,几乎没有人专注于上。
李尽忠金杯仍然举在半空又等了片刻,才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忙不迭离席而起,蹈舞为贺,于是更多的人闹哄哄的起身蹈舞,一时间大帐中群魔乱舞,只是许多人都不清楚因何蹈舞,同样醉眼迷离的何阿小扑通一声跪在案前并大叫道:“末将谢都督赏!不对、不……臣谢可汗赏!”
“一个憨物!”
李尽忠本已有几分不悦,但在见到那拙态应对后,也忍不住乐起来,随手将手中的金杯抛给了何阿小。
虽然一场应礼搞得乱七八糟,但也让大帐中闹乐无度的场面有所收敛,趁着众人心思还没有转到别处,李尽忠便又继续说道:“唐国因其雄大,向来目我东北诸族为其奴仆。今我奉天应命,集结众族勇士抗拒唐国。起事以来,大有收获,但唐国体大,绝不可因当下所有就有松懈!诸部仍需奉从我命,才能抗拒唐国攻打追责!”
这一次众人倒也识趣,纷纷作拜应声。而李尽忠接着便望向帐内一名年轻人并说道:“滱水一胜,可知唐国官军不足为虑,其国王侯自残,并无余力进控河北。传告你兄,着他增派车马员众,大军继续向南征讨,我要率军直临黄河,重复颉利故事,逼那少王与我修盟!”
年轻人名为李鲁苏,从发型装扮上看便有异于契丹人众,而其人也的确不属于李尽忠部下,而是奚酋李大酺的兄弟。
奚人与契丹并为鲜卑宇文氏余种,虽然系出同源,但彼此间山林渔猎的争夺也是颇积龃龉,关系算不上好。不过身为东胡两大强族,彼此间也是相爱相杀的纠缠,此前便不乏相谋作乱于东北的经历,此次李尽忠竖起反旗,奚人也是最先相应起事者。
只不过在攻克营州后,李尽忠自立称汗,俨然以东胡共主而自居,这让共受唐国官爵、自以为与李尽忠平起平坐的奚酋李大酺颇积愤懑,因此在幽州继续南来的时候,李大酺便拒绝跟随,而是留守后路。
此时听到李尽忠颐指气使的口气,李鲁苏也是有些不乐,起身举手道:“贵部势大军盛,唐国军伍不堪一击。我部人少势弱,实在很难再继续增军,只能为可汗留守后路……”
“狗贼竟敢忤我!”
李尽忠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沉,直从席中立起,指着李鲁苏便破口大骂道:“即便没有你族参事,我部一样大事能成!念你部久为唐国奴仆,需作怨气疏解,才伙同你兄弟入事分益。南行以来便屡有推脱不前,今我大军再胜,征你部充用脚力,竟然还敢拒我!来人,给我打杀此獠,无非大军回师,杀灭大酺一族!”
“我为可汗杀此败兴之贼!”
听到李尽忠如此忿声,那刚刚得胜归来的何阿小也是须发贲张,直接提拳便扑向李鲁苏,将之压在席侧,一番老拳照应过去。
眼见何阿小殴打李鲁苏,帐内一干契丹豪酋并将领们自是叫好不已,然而在场其他胡部豪酋神情则就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只是身在契丹大军营地中也敢怒不敢言。
但终究还是有人忍受不了契丹的狂傲,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推案而起,大步入前将两人强分开来,并望着李尽忠大声道:“可汗欲为一时之雄,还是要永作东北共主?诸部所以连同起事,只因不堪忍受唐国傲大不恤,今可汗大业方规,诸部为宾为臣,共襄大事,一时失于词巧,竟然受此折辱,可汗此行与赵文翙何异?”
“又是一个不怕死的狗贼!”
李尽忠听到中年人此言,怒极反笑,指着中年人冷笑道:“若非老子起事搏命,你等群员俱为文翙圈厩走狗畜力,今文翙已除,观我大军滞留唐国,视我命令为儿戏!老子杀得赵文翙,更惧你等卑员?”
说话间,李尽忠已将佩刀抽出腰畔并直将刀锋指向中年人,中年人眼见这一幕,倒也不再坚持,直接深跪在地并大声道:“末将言有冒犯,可汗若诛,我不敢辞。但若因此卑微一命有彰可汗凶名,使群部离心,败坏可汗大事,此亦不敢承受之大罪!”
正在这时候,一直在李尽忠一侧默然不语的孙万荣连忙行出,膝行入前手握李尽忠刀背劝谏道:“可汗请息怒!今诸部汇同举事,共尊可汗,只因唐国积威深刻,私意难免忧虑成败。但今我军接连告功,后路人马相继有闻,也一定会奋勇南来。今南面还有唐军众多,急需攻克,成就大事,实在不可因一时意气杀我将才啊!”
李尽忠脸色变幻一番,片刻后将刀抽回入鞘,并缓缓行至中年人面前,将刀连鞘递入其人手中,接着便拍着他的背笑语道:“此刀曾于营州斩赵文翙,巨仇之血饱浸锋芒。今解刀赠你,还要怨我凶恶薄情?”
中年人闻言捧刀,顿时热泪盈眶,将刀抽出舔舐其锋,然后便伏地大哭道:“贼血甘甜可口,可汗殊恩厚赏,祚荣必铭感不忘!高句丽亡以来,我部徙于营州,为奴半甲子,无时无刻不盼能直身扬气,今承命可汗、了却夙愿,合部必舍命相报!”
中年人名祚荣,乃辽东粟末靺鞨族人,其部先为高句丽附庸,因高句丽覆亡而被强征入唐于营州安置。
不同于契丹与奚这两蕃虽然为唐附庸、但起码还有族地能够繁衍休养,靺鞨人入唐后则就被编入营州城傍,成为军事上的消耗品,多年来跟随着唐军的征战步伐而死伤无算,但又没有什么荣誉奖赏。
这一次契丹人攻破营州,才将当地的靺鞨族豪酋们解救出来,自然也就加入到了契丹叛军中。但靺鞨由于本身没有固定的族地安置,其部属多与辽东那些高句丽遗民们杂居,想要重新招聚起来也需要时间。因此如今靺鞨首领乞乞仲象东渡辽水招聚旧部,而祚荣则被契丹胁迫随军为质。
随着祚荣伏地谢恩,大帐内气氛再次有所缓和,包括此前遭受殴打的李鲁苏也叩拜请罪,其余胡酋们也都各自表态,接下来一定会增派部属以助军势。
一场宴会进行下来,当中虽然不乏波折吵闹,但最后总算是和气收尾。
待到诸豪酋部将们各自退出,帐内只剩下了李尽忠与孙万荣,李尽忠脸上醉意有所收敛,接着才伏案长叹一声道:“唐军,真的是太强了……本以为其国祸乱频生,必然无力经略远地,却不想仍然抗阻连连。以我族中精养十数年之强徒,竟还仍然不能全歼其一曲别部,若其后军俱有此战力,那实在……”
契丹此番南来寇掠,表面上看起来自然是顺风顺水,不足几个月的时间,便已经席卷河北近半疆土。但真正的情况,只有李尽忠、孙万荣等首领才知,在这旺盛的表象下,局势其实已经发展到就连他们都无从控制的地步。
此前因见幽州人事盛集但又军事混乱,幽州都督窦孝谌昏聩无能却又强驱他们与突厥交战,于是在经过一番权衡之后,趁着唐军边将们之间的矛盾,李尽忠直接洗劫幽州而走。
这一次成功自然壮大了他的野心,再加上担心遭到唐国的报复,归部整顿军势,索性公然叛乱。之后招取两蕃勇卒攻取营州,其实到了这一步,李尽忠已经打算停一停,起码看一看之后唐国的应对策略,再决定是否要继续进行下去。
但此前幽州的胜利,已经让部众们贪欲旺盛起来,加上靺鞨等新加入的部族鼓噪,李尽忠几乎是被群情架着离开辽西,再次回寇幽州。然而幽州守将杨玄基仅凭几千散卒并残破城池,便将数万大军强阻月余之久,这更让李尽忠对接下来的行动心存迟疑。
但他当时所统率的已经不仅仅是大贺氏本部人马,就算是他想停顿下来,契丹其余诸部也不会罢休。毕竟作乱之初诸部已有关于战利品的约定,幽州一场苦战,所获却是马马虎虎。
诸部族人心有不甘,再加上奚部等外部势力的鼓动,只能继续南下。但李尽忠也很明白,这些东胡部落们其实已经将他当成了一个投石问路的棋子,以其部试探唐国究竟还有没有力量重新控制东北局势。
诸胡部虽然叫嚣的凶狠,但实际出兵却不多。奚酋李大酺以所分获的战利品不足,留驻于幽州不肯继续向前,靺鞨部乞乞仲象则干脆在大军离开营州后直接便往辽东退走。
虽然南行以来,战事还算比较顺利,但那主要是因为幽州之乱后,唐国于河北北境诸州几无设防,但只要稍具防御的城池,便能困阻大军良久,比如已经位于大军后方的易州。
越往南行,越至富庶之境,但相应的可供利用的地险之处也就越少。抵达营州之后,李尽忠甚至不敢就城而居,就是担心或被唐军围困、进退不能。
他自己心里是明白,他是统摄着一群根本就人心不齐的乌合之众去与当世最强大的帝国为敌。如今契丹诸部所聚大军虽有数万之众,但真正能称精锐的不超过万余,而且还分散在诸部酋首手中,李尽忠真正能作掌控的不过几千之众。
当然在真正野战硬碰之前,李尽忠也是自觉能有一战之力。他所部曳落河勇士乃东北第一流的悍勇之师,此前幽州一战也是战果辉煌,所掠取军资物械更让队伍战斗力更上一层。
这一次有数千各部散卒因为贪进而被唐军阻截、滞留于定州境内,李尽忠派遣麾下曳落河勇士参战,目的也是为了检验一下队伍的战斗力,以及增援河北的唐军能战与否。
这一战虽然逼退了唐军,成功将部伍、物资接应回来,但整体的战果却远远低于李尽忠的设想。他本以为唐国都畿动乱,两衙禁军俱损失惨重,仓促间必然难以聚起强军北上增援,以他麾下最为精锐的曳落河骑兵出击,即便不能全歼这一路唐军分师,也必然能给与重创,却没想到唐军在鏖战一场后还能从容退走。
若后续增援的唐军仍然能有如此战斗力,那接下来的战斗将不容乐观。特别据说唐军前路总管乃是宿将黑齿常之,这更让李尽忠心里没底。
黑齿常之用兵之能,他是亲有感触。垂拱年间,突厥入寇幽州,黑齿常之以燕然道大总管,李尽忠也曾亲率部伍跟随助战,便曾见到强大的突厥骑兵被黑齿常之所击溃。
如今自己将要直接面对黑齿常之,李尽忠心里难免有些发虚。此次大摆筵席为何阿小庆功,除了大彰胜绩以巩固军心之外,也是在考虑退路问题。
“如今唐军战力勇健,又有名将为统,实在很难轻言可胜。特别今我客外敌境,若于此迎战,胜数更微。幸在眼下唐军物力不协,困于冀州不能北上,尚有一二调措余地。若能从容退走,唐军途增百里,则我得益数分。哪怕只是撤回幽州为战,也胜于瀛州这种全无遮拦之境。”
孙万荣作为李尽忠的心腹肱骨,对于当下的困境自然也是深有了解,在瀛州这种不能讨巧的地理环境中与唐军进行决战,哪怕他们再怎么狂妄,也不觉得能够战胜唐军。
特别眼下契丹军众因为各自财获丰盛,已经少了许多亡命之徒的豪勇,各自惜身惜命,对于战争的渴望集聚锐减,使得整体本就不算太高的战斗力更加下滑。
“去往突厥的信使派出没有?默啜去年新寇河东,我此番所以弄事河北,本就是因为不愿与突厥为敌。今我举河北诸州县去附,他只要挥兵南来,钱粮、人马任取!”
讲到这里,李尽忠又忍不住长叹一声,心中满是势弱于人的不甘与丧气,他自僭尊号为无上可汗,自然是有一番不甘于雌伏人下的豪气,但也不得不承认,眼下的契丹还并没有支撑他这一股野心的实力。
“眼下暂退,也是为了后计大图,可汗不需要过于灰心。只要突厥挟势南来,唐国必然应对不暇,我部可以从容退回榆关。有了今次赫赫功业,可以尽收八部人事大权,凝实本部,兼受奚人、靺鞨等诸部人事,自为辽西强权!届时从容于突厥与唐国之间,觅时壮大,兼扩海东,总有无人敢抗的时刻!”
孙万荣见李尽忠一脸的不甘,又作进言道。
李尽忠听到这番话,眸中不免闪过一丝精光,但在低头看了看已经垂至胸前的白须后,又忍不住叹息道:“虽有雄志,可惜岁龄不饶,即便有壮大之时,我怕不能生见。诸子弱不当事,后路诸事还要仰仗你去维持奋取啊!”
讲到这里,他又说道:“突厥亦虎狼之邦,默啜惯会投机自肥,我虽以唐国诸州诱他,也不可只存一想。若突厥不能为我策应,仍需仰仗诸部之力。李大酺贪索资财,不妨尽力益他,让他率部南来,既能壮我军势,又能保障退路的安全。
还有那个靺鞨小子,也是一个阴志远大的人物,早前营州其父为求去将他质我,若能收抚就要细心收抚,危急时可以引作臂助。若是不能,直需杀之,不要将他放走归部!”
孙万荣闻言后便点了点头,待到李尽忠归帐入睡后,自己则亲自持刀宿卫于前帐中,并处理越来越繁重的各项军务。
夜色虽然浓厚,但整个河北大地却没有因此静谧下来,暗潮涌动,尤甚海波。
滱水败走之后,李湛所部南退几十里,刚刚在南部的陆泽驻定,便有冀州使者投营而来。短作休整之后,从冀州赶来的桓彦范接掌李湛旧部,而李湛则率五百精卒,连夜直往易州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原本退守冀州衡水的黑齿常之所部终于等到了朝廷向北输送的第一批物资,在稍作补充后,大军水陆并进,沿衡水直将大营推进几百里,于冀州最北部的武强驻扎下来。
视野扩及到整个河朔地区,驻守于代州雁门关的忻州司马张九节得到朝廷最新指令,率部直赴太行山北。而被契丹作为策应救星的突厥默啜大军,则已经穿越漠南,来到了胜州新设未久的东受降城外。
第0796章 东西杀敌,叛唐必死
当数万突厥骑兵出现在河外草原上,当眼见到那耸立于地平线上的高大城池与两侧无数烽堡时,包括可汗默啜在内许多人都不免有些傻了眼。
“唐人这是疯了?竟然远出河外几百里构此繁事!”
眼看着那已经浑然一体的城堡防事,默啜心情变得很差,忍不住便破口大骂起来。
虽然此前他也听说一些唐人于河外修筑工事的消息,但料想无非一些简单的沟堑拒马之类,又或是一些单薄的游骑岗哨,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是河曲局势不够平静、唐人胆怯气虚的表现。
毕竟当年河曲战败、逃回漠南后,默啜虽然很长时间都没有重回这个伤心地,但对河曲方面的讯息还是异常关注的。
陕西道大行台对于河曲周边诸胡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好,像铁勒中的回纥以及吐谷浑部落等,对于行台暴政都叫苦不迭。甚至早年契必明北进所招抚的铁勒诸部都暗生离心,乃至于暗中联络郁督军山的突厥牙帐,希望突厥能够派兵接应他们叛唐北逃。
所有这一切消息都表明唐国雍王李济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不能融洽边情。而且在陕西道强硬政策之下,扰乱并不止于河曲一处,陇右方面与吐蕃交战频繁,甚至还试图染指陇南的中立地带,于诸边广数敌人,同时也不容于其国朝廷。
正是因为掌握了如此翔实的讯息,默啜在漠南势力稍有恢复之后,便直接引兵入寇唐国的河东道,结果就是大胜而归、胜果喜人。而且唐国朝廷与行台之间的矛盾也更加凸显出来,竟然比默啜此前的判断还要更加严重得多。
默啜对此自然是欣喜不已,但却没想到唐国的朝廷如此不堪一击,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唐国形势便发生逆转,行台雍王竟然直接入主朝廷中枢,快到默啜都还没来得及循此展开什么新的计划。
不过大唐国内这一次的权力变革也让默啜看到了一个新的机会,雍王东走入朝,一定会将原陕西道人马大批抽走才能控制住朝中局面。相应的河曲方面的防务一定会有所削弱,这就给突厥再次入寇提供了机会。
默啜之所以对河曲之地念念不忘,不只在于此前那一场惨败,更在于河曲六州对突厥的继续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从突厥本身而言,作为雄霸大漠南北近百年之久的强大帝国,突厥本身也已经形成了疆土与制度上的传统与概念,漠北郁督军山便是突厥可汗王权的象征,也是漠北群胡聚居所在。相对而言,漠南之地对突厥就属于比较偏远的疆土。
此前骨笃禄兄弟自河曲叛出,游荡于漠南,并频频寇掠大唐河东、河北诸州,只是因为当时实力仍然比较微弱,不足以支持他们返回郁督军山重建汗国。可是随着实力壮大到一定程度,骨笃禄还是率众北返郁督军山,只将默啜留镇漠南黑沙城。
哪怕在突厥势力最壮的颉利可汗时代,漠南地区也仅仅只是作为与大唐交战的缓冲地带,是一个外藩领土。随着东突厥灭亡,突厥影响力锐减,在漠南地区更加失去了统治基础。
唐国于此境疏于防备的时候,或还能劫掠闹乱一番,可一旦唐国大军来攻,突厥骑兵便不得不向北逃遁、以避锋芒。这样一个旋来旋去的局面,自然不利于建立起长期稳定的统治。
在以漠北郁督军山为统治核心的突厥王权传统下,向河曲进军无疑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只要冲破了黄河套区,继续向南便可直接撼动大唐的统治核心关中地区。无论是路线上,还是出于攻坚方面的考量,都要远远比其他几条路线更加优越。
颉利可汗当年兵临渭水,逼迫建国未久的大唐签订城下之盟,至今都是突厥遗老们念念不忘的高光时刻。更不要说如今河曲六州还有十几万突厥降户定居,若能将这一批人众迎回漠北,无论是对实际势力的增长,还是对可汗权威的树立,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默啜这个可汗上位未久便在河曲遭遇惨败,不得已逃回漠南重整旗鼓,虽然在河东方面取得了大胜,但这仍远不足以重新树立起他的威望。
虽然东北方面契丹的叛乱也让默啜看到此方大计可图的机会,但终究不是他的根本利益。特别契丹李尽忠狗一样的东西,竟敢妄称无上可汗,让默啜对这个狂妄东虏充满厌恶。
如果不是因为志图河曲、分身乏术,加上还需要契丹叛乱吸引唐军兵力,他甚至都想挥师东进抄了契丹人的老巢,给这些东虏杂胡们一个深刻教训,警告他们不要妄想挑战突厥可汗的权威,顺便接收一批大唐在东北扶立起来的羁縻势力。
这一次进图河曲,是默啜寄予厚望的一场翻身仗,为此将早年归国争夺汗位都没有尽发的漠南嫡系人马都尽数带来,并勒令漠北牙帐同样遣军助战,同时从河曲上下发起进攻。
可是默啜这里刚刚抵达战场,便被唐军所营造起的盛大工事泼了一盆凉水,心中自然满是惊恼。
不过很快麾下便有谋臣进言道:“往年唐国向来据河以守,河道南北便是两国分野。今唐国竟然深入我境,河外悬筑孤城,且用工仓促,壅垛全无,兵无回踵遮蔽,观势雄大,只是虚张声势、掩其疲敝,只需旗鼓勇进,一战可以辨其虚实!”
默啜得失心重,因此思绪略有紊乱,不过在听到这一番话后,紧张的心情还是有所缓解,转马回军,然后便勒令精锐人马向远处的大城冲击。与此同时,大军本部也分遣斥候去寻找合适的驻扎营地。
不过前路战斗还未打响,斥候首先回报的消息便不甚乐观。河外地势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驻营方面对地势的要求并不大,但有一点关键的因素制约甚重,那就是必须要水草丰美。
毕竟突厥骑兵们一半的战斗力都集中在战马上,马力如果得不到充足的续航养护,那所带来的后果也是颇为致命的。而且就算不考虑战马问题,数万大军本身对水源的要求也是极高的。
可是随着斥候在周遭境遇一通游走巡察,很快便察觉到唐人筑城的狠辣之处,那就是大规模的水源草场几乎都被囊括其后。
虽然也有一些零星的草甸水塘分散于外,但这些地方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而且就算没有被破坏,凭这些零星之地也很难满足整支大军的需求。
在此城东北方向虽然还有一条黑水注入黄河,但那已经是近百里之外,而且河道交汇处滩涂密布,并不适合大规模的突进过河。
听到斥候们接连传回不利消息,默啜心情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更加意识到唐军这番工事建筑的深意所在。
河曲湾流在此境浇溉出南北阔达数百里的平原草场地带,往年双方沿河互攻,突厥哪怕劳师远来,也能分享河曲北岸地利,就近补充休养,养精蓄锐然后发兵渡河。
然而现在,唐军却放弃了河道这一天然屏障,将战线向北横推几百里,不仅仅是侵入突厥境内那么简单,更是直接将突厥的补给地兼并其中,疲其军、钝其势,让突厥大军不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作战。
意识到这一点后,默啜的神情也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不敢再将前方唐军城防等闲视之,一方面下令随军役夫跟随斥候外出探寻挖掘新的水源,一方面下令道:“全军出击!拔掉唐人烽堡城池,临河饮马!”
随着默啜一声令下,突厥军众们便继续前行。与此同时,前路人马也已经抵达了东受降城城下,这座城池算不上极为高大,甚至就连基本的壅垛等配套的城防设施都无,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围子,也让突厥军众们略存轻视之想,直接便向城池发起了冲击。
此时东受降城也是城门洞开,五百重甲陌刀卒阵列城前,组成了一片璀璨夺目的刀阵。城中鼓号雷动,城外马蹄震天,很快攻守双方便毫无花巧的碰撞在了一起,霎时间交战的最前线便溅射出一连串血色光华。
任由突厥骑兵几次冲杀,城门前陌刀阵只是寸步不退,甚至从城门前方徐徐向前推进,竟然将突厥前路人马生生向后压退几十丈。
不过陌刀阵如此激进的打法,很快便与城门之间形成缝隙,自有突厥兵将发现这一丝漏洞,开始呼喝整队,准备由此直将城门进攻。
然而当他们刚刚穿插至此时,因为需要绕开前阵陌刀军,冲势已经达不到最高,队伍也因转向略显凌乱,阵型还未及重新凝实起来,城中已经有千名刀弩手整队待战,彼此还未及有实际接触,突厥骑兵们便迎来了一片弩箭攒射,顿时人马重创者不知凡几,下意识便向两侧回撤败逃。
随着城门前突厥骑兵的退走,此前出城拒敌的陌刀手们快速分列后撤,于城门两侧复列战阵,与同样出城汇合的刀弩手前后为阵。
正在这时候,城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响起了整齐雄厚的马蹄声。早于城中整阵完毕的骑兵队伍飞驰出城,循着突厥贼骑退走的方向便追杀而去。
随着唐军骑兵队伍出城反击,城内又有一批兵众被调聚到了城门后,相对于此前出城杀贼的唐军人马之阵伍严密,这一批兵众虽然数量更多,足足达到了五千余众,但却阵型散乱、军容不整,看起来倒像是一批乌合之众,关键是多为胡人健卒。
这一批人马,自然就是西河行社的胡卒们,虽然阵势不够整齐雄壮,但斗志却高昂无比。一个个闻战则喜,显得倒是比真正的唐军精锐还要更加渴战。
此时,作为西河行社统领的张仁愿也披甲上阵,并做出了简单的指令:“出城杀贼,贼尽还营。金鼓不响,回首即死!出城!”
下令完毕,张仁愿当先持槊拍马出城,后路诸西河战卒们也都蜂拥而出,跟随在后沿着前路骑兵队伍进兵路线便直冲向前。
当突厥后路大军推进至半途的时候,便见到野地中烟尘飞腾,继而便是己方败卒们正打马飞奔而来,此时已经阵型不复,多有丢盔卸甲的狼狈。本部人马上前接应,还未及询问详情,竟被一冲而过,而后路唐军精骑也随即杀至,不由分说便是一通砍杀。
眼见这一幕,突厥军众们也都不免惊惧有加,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这场战事将会是一场攻城拔坚的战斗,却没想到陡然转成了一场追击野战。
特别此时大军中路所传递的军令仍未及时转变,最前方仍是行军推进的阵列,不攻不守,霎时间便被己方的溃卒冲散,那些茫然无措的突厥军众们自是下意识便向后路败走,未战先溃。
东受降城前地势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离合聚势,往年自是突厥骑兵们纵横往来、从容进退的乐园。可是如今因为有了这一道城防建筑的存在,唐军大可以逸待劳、以强攻疲。
此时刚从城中杀出的唐军精骑们也抓住突厥这一点溃势,于野地中如尖刀一般直插敌军腹心之内,以点破面,很快便将突厥大军撼动得全军震荡。
“前路是何异变?”
受限于视野,默啜并不能尽览前路战斗情形,但其视野所见,已经看到前路人马纷纷倒戈并向后溃退而来。
“唐军万骑出城来杀,势不能胜啊……”
大军溃势已成,人人魂不附体,纵然有一些将领还在试图挽回军势,但军令传达却阻滞频频,纵然能够影响身边几人,但已经不足影响正常战争的走向。
当然,真正围绕在可汗身边的精军,不乏身经百战、意志坚韧,不会轻易受到环境的影响,仍在恪守军令,仿佛稳立于大河惊涛中的一块顽石。
但这样的情况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真正的暴徒们杀来了,那就是张仁愿所率领的西河战卒们。讲到战斗力,他们当然是要逊于唐军,但是讲到对于溃卒的追剿围杀,他们绝对是个中高手。
当西河战卒们抵达战场的时候,突厥前阵人马早已经被先行的唐军精骑所冲溃,除了阵势溃散开来,也因为前后的拥堵使得许多突厥军众不能顺利逃散出去。这一部分人为了活命,下意识的做法便是弃械伏地请降。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遇上的可不是正规唐军,而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西河暴徒。弃械投降的突厥军众们对他们而言无非是更加方便割刈的杂草,纵马驰行而过,将那些突厥降卒们一个个钉死于途。
对于西河战卒们杀俘的行为,张仁愿向来不作制止,甚至不乏鼓励。用他的话说那就是:兵者大凶,勿谓杀俘不祥,凡披甲入阵、刀锋指我者,岂割肉饲我之善类?刀兵加贼,于我至祥!
唐军精骑们虽然在正面战场的冲击上造成了敌军的溃势,但西河暴徒们的加入却让这溃势变得更加猛烈汹涌。
突厥军众向来也以狠恶著称,每有入寇都造成唐人平民大量死伤,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害怕西河暴徒们不留活口的杀法。请降是死,战意又无,那也只有向后逃命是唯一生机所在。
而当这一轮更加汹涌的溃势形成时,默啜便再也没有了回天之力,只能受溃部裹挟,在少量精兵的护卫下向后路溃逃而去。
一场追击战持续了数个时辰,唐军将士们在追杀途中几番换马,一直等到天色擦黑,视野中再也没有了大股游荡的突厥军众,才终于吹起了收兵的号角。
且不说唐军此战大量的斩获,张仁愿率部回军时,抬眼便见到几十名西河战卒竟然混在城中丁役们当中,正在帮忙打扫战场,收捡物资,脸色顿时一沉,马鞭一扬便勒令将这几十众引至马前来,不待这些人禀事,抬手一槊便刺死为首一人,并怒声道:“杀!”
后路士卒们闻令不敢怠慢,策马入前手起刀落便将这几十名同袍尽诛于此。
眼见张仁愿执法如此酷烈,周遭唐军士卒们都不免倒抽一口凉气,包括正站在城门前听取诸军汇报战果的姚元崇都忍不住微微皱眉。只因张仁愿所统西河战卒并不属于正式的官军,姚元崇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胜州司马唐修忠见状有些不忍,忍不住入前低语道:“此战西河勇卒作战英勇,有目皆见。这几十勇卒征途失伍,无奈转回,但也热心相助城事……”
不待唐修忠把话讲完,张仁愿便举手打断,并不给唐修忠面子,脸色一沉便说道:“作战英勇,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本分?这些陇外杂卒,于本部已被酋首役作牲畜,主上惜其勇力、收而用之,钱物盛给、衣食足用,此诸类一命以外,更作何舍?教化积功,一代难就,唯令行禁止,才能明知进退!恩者自为主上御器,威者臣下借而创功,唐司马勿乱我驭悍之技!”
河曲此战,乃三受降城创设以来所首胜,于整个朝廷而言也是一场威壮大胜。因此当战报驰驿传递到洛阳的时候,朝野上下也是一片欢腾。不过由于眼下还有河北战事未了,朝廷也并没有因此专设庆典,只是在朝堂上进行了一番通告。
战胜固然可喜,但李潼也有一些烦躁,那就是张仁愿这个人在河曲方面风评不好,在姚元崇、包括契必明的奏告中都有说张仁愿过于刚强暴虐。
有关张仁愿包括西河战卒们的声言事迹,李潼也有耳闻。他本身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统兵大将本就不是面面俱到的老好人能做的。如果说张仁愿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功绩不大、脾气不小,搞不好跟同僚之间的关系。
李潼原本是打算将张仁愿历练一番后就摆在朔方接替契必明,继续完善三受降城体系并打击突厥势力。可现在张仁愿资历还没刷出来,却搞得跟上司同僚关系都不够和睦,明显不适合现在就直接挑大梁。
略作沉吟、又想到不久前黑齿常之刚刚递入朝中平定河北的战略计划,李潼心中一动,提笔作令以张仁愿为侍御史并检校幽州司马、辽东道行军长史,见令之日即刻率西河战卒并铁勒仆从五千人东行、横穿漠南,前往幽州助战。
东北问题是一个综合性的边事问题,契丹的叛乱仅仅只是浮于表象的一个最严重事件,还有更多的隐患并没有浮现上来。想让东北重新恢复秩序,并不只是击溃契丹叛军那么简单。
此前李潼还一直在考虑河北战事结束后,该要派谁前往辽西长期驻守。
黑齿常之明显是不合适的,并不是李潼信不过黑齿常之,而是因为黑齿常之身份过于敏感,除非朝廷已经确定了一个继续怀柔羁縻的经营策略,否则将黑齿常之留在彼境只会增添不必要的君臣猜疑,也会让黑齿常之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现在看来,张仁愿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仅才能足够,关键是够狠辣,能够镇得住场。
至于说原本历史上因为赵文翙暴虐、所以才激发了契丹的叛乱,这一说法李潼不怎么认可,搞得李尽忠好像比窦娥还怨。
诸胡畏威而不畏德,唐玄宗就差把安禄山揽在怀里喊小宝贝、比亲儿子还要亲,该反照样反。赵文翙暴虐之余,更重要的是能力不足,所以才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并使得东北羁縻秩序被破坏一空。
对于包括契丹在内东胡诸族试图摆脱大唐羁縻秩序的尝试,李潼的态度也很明确,敢作死就有地埋,在现实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杀多少就杀多少。特别默啜新败于东受降城,大唐所面对的北疆压力更小,对东北这些叛胡们当然是要穷追猛打。
就在河曲战事有了重大突破后,河北战场上局面也发生了新的变化。
冀州方面的唐军突然北上,将大营向北推进几百里,使得双方距离陡然拉近。主将黑齿常之更亲率一路人马继续北上,直扑契丹驻扎在瀛州南部乐寿的一部贼军。
乐寿方面的敌军约五千众,由契丹一名别部辱纥主统率,虽然早从外围散卒的查探汇报中得知了唐军北上的举动,但对此并没有加以重视。
毕竟就在刚刚不久之前,契丹骑兵们还在饶阳方向击退了数千名唐军精骑,此事已经诸军尽知,也让契丹军众们对于唐军的战斗力有所小觑。而且乐寿方面还存在着大量的物资战利品等待运输,这一路契丹人马也不能说走就走,因是便继续留守乐寿,并向后路进行求援。
黑齿常之抵达此境后,也并没有即刻便向敌军发起进攻,周游左近、临河设栅,等到另一路契丹援军抵达时,才向乐寿方面的敌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乐寿位于滹池以南,因有河道为阻,两路叛军人马并不能第一时间汇合起来。
当唐军真正向河南岸的叛军发起进攻的时候,这些契丹军众们才算是了解到唐军真正的实力如何。特别临场指挥作战的黑齿常之乃是真正的用兵大家,对于战机的抓取可谓敏锐至极,且契丹军众对唐军的轻视也是浮于言表、清晰可见,甚至摆出了与唐军正面冲杀的阵势。
黑齿常之对此当然不会客气,亲率千人精骑直冲契丹正面,刀锋未至、矢锋已临。契丹军众胆气虽壮,但却并非人人都有曳落河那种豪奢的装备配给,在第一波的接触中便被唐军强大的杀伤力打蒙了,虽然并没有即刻崩溃,但也是整部被向后压制颇远的距离。
随着契丹军阵变化,后路唐军便沿河继续冲击,如一把利刃贴骨剖割,一鼓作气将附河布阵的契丹军众们切离了河岸,并继续向南面迫击。几轮冲锋下来,滹池南岸的契丹军便已经被切割成几个区域,各自为战。
对岸增援而来的契丹军众眼见南岸军势将溃,一时间也是焦躁无比。虽然因为分属不同部落,没有太浓厚的袍泽之谊,但南岸还积存着大量的物资,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被唐军夺回,因此这一路人马便也开始快速渡河。
契丹军众这样的做法,正中黑齿常之下怀,一边下令将战场继续向河南平野移动,一边亲率一支队伍沿河巡弋,摆出一个半渡而击的架势。
北岸契丹将领见状后,一时间也是有些犹豫,但在见到唐军分兵两处,临河员众并不多,还是将牙一咬,决定继续渡河。
毕竟契丹在此处还是有着一定的主场优势,几架浮桥架于河面上,此前唐军忙于冲阵,也根本没有来得及进行破坏,只要队伍冲势够猛,唐军怕也难以将他们封锁住。
然而在见到北岸契丹军众已经冲上浮桥后,黑齿常之却不再沿河设阻,军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引部更向南方退去。与此同时,战场上正与契丹军众纠缠厮杀的唐军将士们在听到号角声后,也都纷纷脱战与主将汇合。
战场上那些契丹军众们压力骤减,一个个也都心有余悸,下意识便往河岸处飞退而去,争抢着冲上浮桥,希望能够逃到河对岸的安全地带。
两路契丹军众就这么在浮桥上汇合起来,但场面却并不让人高兴。北岸援军策马飞渡,南岸败卒仓皇北逃,双方就这么直接撞在了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场面混乱至极。
与此同时,南岸唐军旋去旋来,稍作整阵后便策马杀上了浮桥,手中刀枪挥砍劈刺,拥挤在浮桥上的契丹卒众们被杀戮甚重,众多的尸骨被抛下河流,一时间滹池河水都为之变红。
契丹两路人马彼此冲击,在唐军随后的追杀中更成大败之势,成功冲杀到对岸的唐军又展开了对契丹军众的围剿。一场战斗下来,契丹军众已是死伤无算,剩下的要么伏地请降,要么向四野逃散。
正面战场上的战斗结束之后,黑齿常之也没有下令继续追击,诸军退回之后,便开始打扫战场,收编俘虏,清捡器械物资并遗落在战场上的战马。
在打扫战场的过程中,一名落水的胡将引起了唐军战士的注意。契丹盔服器械,多从幽州掳得,这名胡将所穿戴的盔甲于唐军中规格不低,军士们自然一眼就辨认出来,不免笑逐颜开:“这里捡到一条大鱼!”
有军士呼喊询问这胡将身份,然而那胡将牙关紧咬、双唇紧闭,只是不言。对此唐军士卒们倒也没什么感觉,契丹化外杂胡,能够识听识说唐人言语的毕竟是少数。
既然问不出话来,那就先将这胡将打捞起,稍后再从别的俘虏口中探问其身份就是。不过这胡将甲具精良,落水后正好卡在了浮桥两处木桩之间,想要拖拉起来也非常的麻烦。
几名军士还在忙碌打捞,上游处突然咔嚓一声脆响,有一座浮桥因为破损严重,直接被河水从当中冲断,眼下还有绳索拖拉住断桥的一部分,但也已经岌岌可危,一旦被冲刷下来,势必会对此处浮桥产生极大的撞击。
眼见上游情况危急,几名军士也有些慌,便有人提议道:“这胡将连我唐人言语都不识,想也不是什么贼中显贵,生捕怕也没有什么好处,索性杀了,割首剥甲上岸!”
说话间,这军士已经抽出了佩刀,端详打量着要从何处劈砍。生命受到威胁,眼见刀锋即将劈落,那胡将再也顾不得矜持,忙不迭开口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我是松漠府别将李楷固!可汗军帐虚实我俱知……不要杀我!拖我上岸,于定乱有大益!”
听到这胡将如此呼喊,几名军士眸光顿时一亮,同时又忍不住一杖砸在胡将甲衣上并怒骂道:“好狗贼,若非生死垂危,还想隐瞒身世!”
阵中发现一名契丹大将的消息很快传递回了岸上,岸上唐军也不敢怠慢,忙不迭放板入水将上游断桥阻拦住,然后才又七手八脚的将这胡将李楷固打捞上来,并押赴主将处。
这一个小插曲暂且不论,唐军于此大获全胜后便严守此处阵地并即刻通知后方,着令后路人马继续北进,在乐寿构建起新的大军营地。
乐寿这一场战胜,使得整个河北战场上的战争形势都发生转变。原本唐军因为国中动乱的影响耽搁,没能够在第一时间北上迎战契丹叛军,以至于契丹叛军长驱直入,几乎席卷了小半个河北。
贼势如此壮大,以至于唐军处于非常被动的状态。特别眼下朝廷对河北地方州县的控制力仍然不足,不能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后勤路线,物资调运需要从河洛之间调发才能向前线进行输送。
所以尽管黑齿常之已经率部抵达了冀州,但仍受此限制不能直接北上攻贼,军机也因此被耽误了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且后路援军由于要配合物资的运输,行军的效率也不够高,使得河北战场上唐军的兵力迟迟没能发生质的提升。
不过乐寿此战让唐军重新获取了滹池这一条河道的控制权,而滹池本来就是运河北段的重要组成部分。
唐军依此设守,看护河道,不仅仅给眼下滞留瀛州的叛军大部队带来直接的威胁,在后续的继续向北作战中也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可以水陆并进,直通幽州!
第0797章 尽忠毙命,河北将定
“楷固害我大事!”
位于河间的契丹大营中,当得知前线传回的消息后,李尽忠顿时躁怒起来:“临行前几番细嘱,要他不可小觑黑齿常之,结果竟还败得这么快!”
对于乐寿方面的战败,李尽忠不是不能接受,对于唐军的真正实力以及黑齿常之的用兵之能,他是有着一个清晰的认知,没有被此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明白想要在这样的平野战场上正面击败唐军的大部队是很难达成的目标。
所以在选派增援乐寿的人事方面,李尽忠也是做了一番考量取舍。
他麾下诸将当中,李楷固可以说是有勇有谋,即便不能正面战胜唐军,李尽忠也希望他能尽量的阻止拖延唐军北上进程,从而争取一定的时间,起码熬到后路幽州方面的奚军增援至此。
然而李楷固却败得这么迅速,钱粮人马方面的巨大损失姑且不论,最主要的是这一场陡然而来的惨败所带来的恶劣影响,或许就会让整支契丹大军都从此前那种不清醒的狂躁状态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他们契丹与唐军之间的真实差距,从而再退回对大唐的敬畏恐惧状态中。
李尽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当乐寿方面的战况传回河间不久,契丹方面诸部酋首辱纥主们便毕集于李尽忠的汗帐周围,纷纷请见。
李尽忠并没有亲自出面接见这些人,只是让孙万荣代替他前往召见诸部酋首。一场会议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孙万荣怒气冲冲的返回内帐,足以说明这一场会议必是不欢而散。
“这些蠢物、蠢物们!他们不愿再聚集于河间,希望可汗能够按照前约,将他们各自应得战获发给各部……”
入帐之后,孙万荣便忍不住顿足大骂道:“唐人向来骄横狂妄,今次是趁其边事失治,诸部聚力才能兴造大事。眼下大军还滞留唐境,唐人大军已经欺上,他们不想该要如何抱团谋活,竟然想拆分求生!如此大祸,岂我大贺氏一族能当?没了大贺氏的契丹,还能在东北群族中称雄?”
契丹族分八部,其中以大贺氏势力最强,是部族联盟中的首领,也是大唐所钦定的松漠州都督。可以说大贺氏一部的势力就顶得上其余七部之和,从这一点而言,李尽忠这个契丹首领也是实至名归。
但契丹终究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权,不像突厥汗国那样有着完整的世袭传承,更不像大唐那样拥有着从地方到中央统治构架。诸部族辱纥主虽然奉李尽忠为主,但各个部族本身都是独立的。
这一次群起叛唐,与其说是不堪忍受唐人的凌辱压迫,不如说是受到了大贺氏的威逼与利诱,特别是后者。
从去年入秋,契丹诸部便受雪灾打击,渔猎所得非常的微薄,各部都深受物资短缺的困扰。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眼见到李尽忠的大贺氏洗掠幽州并带回了大量的物资,这才意识到唐军在北方的势力空虚,纷纷踊跃的加入这一场寇掠大唐的盛会中。
李尽忠虽然是叛军的首领,甚至自号可汗,但在这份风光下也存在着各种妥协,特别是在战利品的分配方面,与诸部辱纥主有着极为严格的约定。他要尽力满足各部族的利益,才能获得这些部族们的支持。
此前战事一片大好,河北方面的唐军完全不能阻挠契丹大军的进势,李尽忠这个首领的权威自然也就无人敢于挑衅。
但即便如此,诸部辱纥主们出于各自的贪婪,仍然影响着大军的行动,一路推进到河北平原,使得大军陷入到一种进退维谷的状态。
现在南面而来的唐军用实际行动重新唤醒了诸部酋首们对大唐的恐惧,那李尽忠所谓的积威就明显显得有些不够,各部为了自己的利益聚集于汗帐外,希望大贺氏能履行出军前的约定,将各自战利品给予兑现。
但用屁股也能想到,如果李尽忠真的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各部也不会因此感恩戴德。眼下还有着钱粮战利品钳制诸部,一旦发到他们各自手中,接下来各部极有可能就会抛弃大贺氏,各自携货逃遁回东北。
相对于孙万荣的暴跳如雷,李尽忠在最初的狂怒之后,这会儿倒是显得比较冷静。
他敢于首乱于东北,多多少少也是拥有着一些枭雄的气质,于席中抬手示意孙万荣稍安勿躁:“事已至此,再作忿言也无补于事。诸部物料暂且发给一部分,让他们各自稍慰军心。战事方面,也不必隐瞒,不妨告诉他们,滹池河道已经失守,再想循河而退,必定会遭受唐军沿途的追杀!想再如此前进军那般顺利的重新返回族地,已经是不可能,诸部唯聚合壮势,才能遏制唐人的进军……”
此前的契丹大军,全凭着一股狂躁且不切实际的气焰才能聚合起来、于大唐国境中四面出击。现在一场新败虽然浇灭了这一份狂妄,让各部首领都变得冷静下来,但这一份恐惧也并非全是坏事。
就算没有这一场战败,李尽忠也已经在考虑退路问题。各部首领虽然私计满满,罔顾大局,但他们想要保住当下的胜利成果是真实不作伪的。
让这些人明白眼下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大贺氏作为后盾,他们在唐军眼中不过只是一股流窜入境的胡贼流寇而已,抬手就能碾灭,更不要幻想能够成功逃回东北。
孙万荣闻言后便点点头,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对这个主上兼姊夫,他心中还是敬服,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可是很快他便又开口说道:“我族诸部人情或还能不失把控,但后路奚人若闻知南面战事有变,恐怕……”
听到这一点,李尽忠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也是略有黯淡,并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奚人在东北诸胡中本就实力不俗,可以说是仅次于契丹的存在,如今其主力又留守于幽州,此前李尽忠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奚酋李大酺才答应统军南来汇合。
可是没等到奚人抵达瀛州,乐寿的一场战败已经让契丹军心动摇。如果消息传回后方,可以想见李大酺必会徘徊不进、继续观望形势,或许为了撇清自己选择向唐军投诚、切断契丹人的退路,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一定不能让奚人置身事外,哪怕后计论战不能取胜,也要让奚人抛尸河北!”
沉吟一番后,李尽忠又凝声说道。同为东北厮混的胡酋,他自然清楚各部首领狼子野心,对于奚人的势力已经要消耗一番。
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后,李尽忠便下令将李大酺的从弟李鲁苏召入帐中。这一次李尽忠的态度就不再像此前那样倨傲,甚至亲自站在大帐前方迎接李鲁苏的到来。
等到李鲁苏入帐之后,李尽忠更是微笑上前,拉着他的手臂将他送入席中,并直接开门见山道:“乐寿方面战事,十七郎想也有闻?”
李鲁苏闻言后点点头,但却并不敢多说话,望向李尽忠的眼神也不无警惕。
李尽忠对此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叹息道:“本来以为唐国内乱还会继续持续下去,却没想到结束的这么快。唐国此次闹乱,本应是我东北诸族趁势壮起的良机,现在看来还是我失算了。唐国那位新掌政权的王者实在不俗,本是其邦家一个庶宗孽徒,短短几年时间里便壮大起来,对其亲长又囚又杀,苍天无眼,包庇罪孽啊!”
“可、可汗这么说,莫不是已生退意?那我阿兄……眼下河间还有大军巨万,此前连场大胜,如今只是在南面短输一阵,仍然不失一战之力啊!”
李鲁苏听到这里便忍不住说道,一方面是真的对李尽忠心怀畏惧,另一方面自然也是担心契丹若真后撤,或会给他们奚人带来伤害。
“够了,已经够了……发兵之前,我也没想到诸族能势壮至此,眼下大军虽然仍不失斗志,但终究远在异国,我实在不忍诸族壮士横尸远国。如今能从容退回东北,让唐国知我东北诸族不可轻侮,还能保全战利所得,已经是最好局面。来日即便能胜,只会结仇更深,唐国少王连亲徒少王尚且不容,更难容忍我东北远族挑衅,一定会再督大军来战,几时能了啊……”
李尽忠一番叹言,神态似真似假,但接下来的话,似乎又将他的真实心意给透露出来:“离乡途远,壮士都已经思归。乐寿一战,河北运渠已经不为我有,一旦作战不利,归途恐将更加艰难……”
对于李尽忠的一番话,李鲁苏也是不敢尽信,但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眸光还是忍不住一亮,默然片刻后才又忍不住说道:“可汗若虑归途,实在不必轻言退计。舟船之力,大军本就见薄。但若行车当船,我部不逊任何人!若能广得牛马畜力,必能相助大军从容进退!”
奚人擅长造车,这也是东胡诸部所不具备的技艺。如今契丹大军中所使用的车驾运力,本就是奚人所资助的。
李鲁苏一路随军而行,是深知过去这段时间大军劫掠物资之丰盛,对此已经多有垂涎,此时眼见到李尽忠因为运渠失守而患得患失,甚至于心里已经萌生退意,李鲁苏自然心动不已。若能借由此机承包契丹大军的物资运输,那当中可供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若真能……唉,此事非我一人能够决定,毕竟战物所得非我一部私己。”
李尽忠闻言后眸子顿时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望着李鲁苏欲言又止,片刻后又将牙一咬,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将心一横开口道:“你族若能盛助车运,那我可以作主,将我部此役所得中分半给,以作车资!军务紧急,闲话不说,请十七郎你持我符令北行递告你兄,幽州南部诸营牛马俱给你部使用,请尽快南来助我运输!”
听到李尽忠开出这优厚条件,李鲁苏一时间也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应承:“一定不负可汗遣用!”
等到李鲁苏离开后,一直在席观望的孙万荣欲言又止,李尽忠则示意他不必多说,只是继续说道:“有此诱计,并示意极弱,李大酺无论是何心肠,一定会加速南来。你也不要闲在河间,即刻率曳落河并诸精伍回攻易州,攻得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必恋战,即刻转回幽州,坐镇不动。若河间此处我部与唐军尚能论胜,你可以安护后路,若是不能,就袭杀奚人一通,而后转回东北,整部等待唐人后续远击。”
听到李尽忠打算自己留下来坐镇或者说作为诱饵,孙万荣更是一惊,连忙叩地悲声道:“可汗岂可作此险计,就让我留下来……”
“与你所言,是合族生死大计,不要作这样软弱姿态!我年齿已高,此番举事更觉气力不支,即便返回东北,不知还有几年余生。你智勇兼有,威能服众,是继业不二人选。”
李尽忠讲到这里,老眼中也闪过一丝悲色,接着便又说道:“若大事真败于此间,凭我一部未必能阻抗唐军追责进攻。靺鞨部那小子,你也一并带走,择女妻他,并告令乞乞仲象,我部与靺鞨沿辽水分势,我据辽西以抗唐,他据辽东以为辅……”
孙万荣一边抹泪,一边认真的将李尽忠所交代的事情谨记于心。
在将本族与别族人事安排一番后,李尽忠也没有就此停留下来,而是再次着人传来所抓捕的唐人善书者,就案强逼他们为自己拟写书令,以契丹无上可汗名义给他营中所抓捕的大唐士人与那些州县官员们发授官职,或三公、或刺史、或都督,务求无有遗漏,甚至就连还未攻下的易州,也给易州刺史权善才授予了一个幽州总管的官职。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份书令,则就是发给南面唐军统帅黑齿常之,直接给黑齿常之封了一个百济王的爵位,书言中也是各种的荒诞不经,历数唐军在东北地区所造杀业,希望黑齿常之能受此意气感召,与他一同为了东北新秩序而奋斗。
这样明显的离间计,李尽忠当然不奢望能够搞定黑齿常之,但只要能将黑齿常之心境搅乱,对其后续言行稍有影响也是好的。甚至为了表达自己的所谓诚意,李尽忠更派出了他自己的心腹大将何阿小赴唐营投书。
“公若来投,必国宾以待,盟约永世。公若罔顾旧义,苦恋唐家名爵,我亦不恨。三韩名士,驰誉中国,此亦地表荣幸,附书同去部将一员,公来则为导引,若不来、且斩之,壮公勋声、添功荫子……”
位于乐寿唐军新的大营中,黑齿常之在见到李尽忠这一份投书的时候,也颇感哭笑不得,只是捻须斥骂道:“尽忠诚是法网有漏之大孽,构陷人间义气、弄奸至斯!来日再上战阵,必手刃此贼以作泄愤!”
说话间,黑齿常之便将这一份荒诞书信递给了刚刚入军不久的刘幽求。
刘幽求以侍御史并辽东道监军入军,接过信来浏览片刻,只笑道:“贼酋欲资勋燕国公,主上在事以来,何惧员属功大,贼既有献,燕国公不如笑纳。”
“入唐以来,立身清白,积功确凿。幸逢明主,使我无疑,老骥尤壮,何贪此类龌龊之功!”
黑齿常之闻言后先是正色说道,接着又指着刘幽求说道:“贼今力尽使奸,构计大将,此正监军职内。监军收之戮之,悉听尊便。”
“如此逆恶,岂能由之用奸张狂!将那贼徒押入帐来,军中可有文刺匠人,一并召来。”
刘幽求本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再加上对李尽忠用奸的厌恶,稍作沉吟后,心里便有了定计。
不多久,那被李尽忠用作礼物的契丹悍将何阿小便被压进了大帐中。不待其人有所挣扎,刘幽求便命人切掉这两手沾满唐人血迹的契丹悍将的两手拇指,亲书文字着人就帐墨刺其人胸背,前书“两面蕃狗”,背刺“东胡败类”。
搞定了这些,刘幽求才又对黑齿常之笑道:“贼欲以此加辱燕国公,然燕国公于故国尽义,于唐家效忠,岂尽忠之类负恩悖主、名不副实之贼能摇舌中伤!此獠于人道已是孽种,于邦国则是贼恶,今刺文其奴之身以彰其恶,且赠燕国公临阵用兵示众警众!”
听到刘幽求这么说,黑齿常之起身为揖,眼眶隐隐泛红,不无感慨道:“若非监军恰入军帐,贼用此计我确难应!纵然即刻收斩,进攻辽东之际也恐结怨于道,军难畅行啊……”
李尽忠特意派出心腹大将前来投书,自然不可能是只为黑齿常之送人头这么简单。
辽东诸胡聚居,边情复杂,朝廷使用黑齿常之北上定乱,除了其人确是韬略出众、用兵如神,也在于黑齿常之出身三韩,身份上天然能够与一些仍然心存犹豫的东北胡部进行对话。
毕竟除了眼下闹乱的契丹之外,东北还有众多别的胡部其实反唐之心没有那么坚决。就算东北羁縻秩序已经变得极为脆弱,这些胡部也不够可信,仍然是一个隐患,但毕竟事分轻重缓急,没有必要一下子便将所有胡部都推到契丹阵营中去。
可若黑齿常之真的不由分说就杀掉何阿小,摆明了屁股就是死死坐在了大唐一边,这对一些东胡部落来说的确是一种情感上的伤害,也容易被过分解读,让那些还在叛降之间犹豫不定的胡部们一条路走到黑,加剧他们的顽抗之心,不利于东北局势的尽快平定。
同样的,李尽忠这么做也说明了其人所关注的重点已经不再是眼下河北的战事,而是要为在东北继续纠缠闹乱在做铺垫。否则便不会派遣其心腹将领前来投书,以其一命让黑齿常之变得处境尴尬、应对失据。
东北毕竟不同于内陆的河北等诸地,唐军劳师远征,对于掌军大将方方面面的要求更高,距离的拉远会将瑕疵放大。
如果黑齿常之的出身被大做文章,就算朝廷不疑、黑齿常之也能立心坦荡,但其部属将士们也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最稳妥的做法莫过于更换大将。
可是阵前换将且不说替换者能力高低,单单军机磨合又会造成一定的贻误军机,就会给契丹留下喘息之机。这方面的战势变化可能,又远不是一个悍勇斗将能够带来的。
现在由刘幽求出面接手处理此事,对内可以稳定军心,化解朝廷与掌军大将或许存在的猜忌,对外也将朝廷所有的愤怒都倾泻于契丹这个仗着大唐庇护而壮大于东北、却做出反噬举动的恶胡部族,向东北诸胡宣称契丹才是造成东北动荡的罪魁祸首。
李尽忠此计不成,却暴露出其色厉内荏、意图强遁的想法,这也让唐军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更加积极。当然就算没有李尽忠这一举动,如今河北方面也已经到了唐军进行反攻的时刻。
此前河北秩序不存,让官军各种行动都被动有加。但当情况改善后,唐军的行动自然也就变得效率起来。
辽东道中军行军分作三路,其中宰相姚璹自率中路沿魏州而上,基本遵循黑齿常之行军路线,为前路大军直接提供人马、粮草的增补。
左路唐先择沿太行山东麓诸州北进,沿途行经相州、邢州、赵州,已经将要抵达如今与契丹交战最前线的定州。这一路人马将会直抵易州,与易州方面仍在坚守的唐军部伍汇合,等待军机继续进取。
右路杨显宗行军的路线则就是大运河永济渠段,不会参加瀛州方面的会战,将会沿沧州绕过河北中部战场,直接进入幽州地区,切断契丹叛军的退路。
随着各路大军齐头并进,唐军有关河北一战的战略便也被勾勒出来,那就是尽可能将更多的契丹人马锁困在河北地区给予痛歼,尽量避免契丹军众整部的退出榆关。
这一路大军虽然以辽东道为号,但老实说,眼下的朝廷还并不足以维持大规模长距离的用兵于辽东,即便将士们斗志锐盛,国内的局势以及物资情况暂时也难作支持。所以榆关内能够消灭多少敌人,便是此战功勋如何一个最主要的衡量指标。
瀛州方面,李尽忠已经流露出了大部撤离河北战场的意图,敌之所欲、我必不予,这是最基本的兵法思想。所以接下来黑齿常之所部唐军便进入了一个高频率的活跃期,并不刻意谋取大战夺胜,小规模的精骑骚扰每天都在进行着。
原本在唐军正式进入瀛州地境之前,契丹军众由于一路积胜所带来的盲目乐观,加上各自的贪婪,虽然以河间为其大军主力驻营,但各路偏师人马却散出极多,肆无忌惮的浪行于瀛州乡野城邑之间。
但是随着唐军大部队的北上反攻开始,契丹军众们的处境就变得恶劣起来,可以说是一种近乎截肢的惨烈。唐军以滱水与滹池作为基本的行军路线,河道上有舟船作为接应,游骑则沿两岸铺开,许多契丹贼军还没来得及撤回河间附近,便直接被唐军骑兵沿河切割在外,不断的围剿消灭着。
至于及时退缩回河间地区的契丹贼军,处境也不容乐观。河间整体地势就是一个两河夹谷的口袋地形,且越往北这个口袋就收缩的越小。
虽然契丹军队中也有着比例不低的骑兵队伍,但一边是坦荡平野,一边则有河道为恃,这样的地形对契丹而言实在不够友好。
虽然在接下来的交战过程中,契丹也曾试图重新夺取河道的控制权,但这实在不是他们所擅长的作战环境,单单舟船方面的巨大劣势,哪怕唐军也并没有配备专门的水军部队,也足以对契丹形成压制性的打压,更不要说还有顺流而下的水势可以仰仗。
契丹在这方面的尝试,注定劳而无功,所以也就只能不断的被两河巡弋的唐军压缩其活动空间,并渐渐将之逼迫到越来越狭窄的河谷中央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契丹大军也不是没有试过反击突围,甚至就连可汗李尽忠都亲自上阵,亲率近万契丹骑兵进攻乐寿,希望能够攻破唐军这一包围圈的中心节点。一场战事足足持续了两天一夜,契丹在抛下将近两千尸骨之后,无奈还是退回了河间大营中。
重新退回河间后,契丹军众们与此前南下时已经俨然是截然不同的两支军队,此前是高歌猛进、狂妄嚣张,只觉得大唐不过如此、任由他们予取予夺,退回河间后,则是士气低迷、惶恐绝望,甚至军中已经开始出现了小规模的逃亡现象。
之所以仅仅只是小规模的,也并不是因为契丹军众还有斗志残留,而是因为唐军前线已经推进的过于接近,且这封锁圈构架的过于周密,大军聚集在一起还能抱团取暖,贸然脱离大部队,只会成为唐军游骑刀下亡魂,死得更快。
这样的情形当然不可能维持长久,很快便迎来了转机,那就是等待良久的奚人大军终于出现在河间北面的平野中。
奚人大军最明显的特点就是车多,这倒也符合其部族特色,奚人擅工、尤其擅长打制各类车具,以至于大唐两京豪贵多有豢养奚人奴仆,甚至就连朝廷官造以及宫用方面,都有固定的奚人工匠轮番为役。
作为东北大族之一,奚人在这项领域中的工技优势自然也被应用到军事领域中。
奚人车具种类繁多,不仅仅只局限于行军过程中的辎重物料运输,甚至还有围绕于此的车战模式,所以奚人军队中所配给的战车也是数量不少,以至于奚人大军未必就比契丹人兵力更多,但是看起来规模与气势却是不弱。
虽然奚人与契丹之间的关系未必融洽友好,但如今却是被唐军围堵得一筹莫展的契丹军为数不多可以仰仗的救星。所以当奚人军队出现在河间大营外的时候,契丹军众们无不欢呼雀跃,各部辱纥主也都争先恐后的派出了各自的使者。
奚酋李大酺倒不同于契丹李尽忠老迈沧桑的模样,年近四十可以称得上是年富力强,口面肥大很有几分心宽体胖的气质,箕坐于软卧高车上,乜斜着契丹诸部使者,嘴角噙着冷笑道:“你族都督几番使令促我速行,今我已经入境,为何不来相见?”
这番话说的可谓颇为无礼,且不说两蕃之中契丹势力与首领的地位本就高出奚人一等,单单此前营州举事时,诸族共举李尽忠为无上可汗,李大酺便也在场,如今不称尊号,却只以在唐旧职相称,李大酺这态度是真有很大的问题。
不过眼下形势比人强,契丹诸部若想成功突围而走,还要仰仗奚人帮助。而且由于战场上的失利,各部之间也已经是貌合神离,因此其他几部使者闻言后也不多说话,只将视线望向大贺氏派来的使者。
无形间被众人眼神孤立,大贺氏使者也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入前见礼并陪笑道:“可汗已经在大帐备置宴席,只待大都督入帐相会……”
“狗奴还在诈我!不要以为老子奔行在途就不知南面事迹,今既性命托我,还敢托大!你家都督若想让我搭救,出营见我,否则老子即刻转身北归!”
李大酺闻言后顿时怒形于色,拍掌怒骂道,并指着车前李鲁苏说道:“你随这狗奴入营,之前他走狗何阿小如何辱你,你去加倍辱回!谁若敢阻,挥刀杀之!”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脸色无不变得有些尴尬。日前唐军与他们几番作战,何阿小被阵前缚项羞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无疑是对契丹全族的一种羞辱,也是诸部不满李尽忠的原因之一。此时被李大酺当场揭短,自然也都羞恼不已。
但眼下契丹人士气低迷,已无战意,只能仰仗奚人出手搭救才有突围的指望,所以也都各自按捺怒气,苦口婆心的跟李大酺讲述唇亡齿寒的大道理。然而李大酺只是咬紧牙关不松口,李尽忠若不来见,便绝不再向前行一步,更不要说入营去见李尽忠。
局面一时间僵持下来,各部使者见李大酺态度坚决,于是便又纷纷劝告大贺氏使者回去转告李尽忠,局面都已经到了这样危急的时刻,也不要再摆什么可汗的虚架子,还是赶紧出营与众相商突围的事情才是最要紧的。
被在场众人言语围攻,再加上李大酺态度倨傲的挤兑,那大贺氏使者一时间也是急的满头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狗奴如此推脱,不顾万众生死,莫不是尽忠已被悍曲挟持,要以诸部性命投唐献功!”
突然,李大酺瞪眼大吼一声。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心惊,纷纷瞪大双眼死死盯住那大贺氏使者,回想起来,日前大军进攻乐寿无果,的确是李尽忠归营之后便始终没有再公开露面过。
“怎么会、怎么可能……可汗不是遭挟,可汗、可汗已经……已经弃世归天……”
大贺氏使者眼见众人眼中凶光吞吐,一时间不免更加情急,终于受不了这种压力,伏地悲声讲出了这个大秘密。
“尽忠竟已……这奸贼、这奸贼几番促我,竟然如此……这奸贼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样!狗贼、狗贼!”
听到这一密训,在场一干契丹使者们无不惊愕于当场,但李大酺则变得暴怒起来,翻身跃下座车,对着那大贺氏使者一番踢打,确定此事无疑之后,顿时又愤怒的咆哮起来。
李尽忠竟然暴毙于大营中,这对随同造反的各部人马无异于一个惊天巨雷,各部使者在反应过来之后,有的人便连忙抽身疾走,夺过坐骑便打马向南面大营驰行而去。
在经过一番咆哮之后,李大酺也很快反应过来,脸色陡然一肃,继而狭小的眼窝中便杀机陡现,挥手直向南面契丹人的大营,口中则大吼道:“杀,杀光这群作乱东北的契丹狗贼!夺来尽忠骸骨,献向大唐,表我奚族与契丹势不两立、只是受迫从贼!”
奚人将士们闻此令声,连忙各自整装列阵,继而便向契丹大营中冲杀而去。李尽忠在算计奚人,而李大酺也的确不是什么良善之类,本已经暗存反复之心,之所以听到李尽忠暴毙营中的消息会如此震怒,就是因为就算是阵前反水,死了的李尽忠也要远比活着的价值大打折扣。
随着暴跳如雷的李大酺一声令下,整装完毕的奚人大军们便直向契丹营地中直接杀去。
原本视若救星的奚人援军陡然面目一转,竟然挥刀直接杀向自家,再加上可汗暴毙的消息正在快速传开,契丹大营中混乱可想而知,且不说仓促间与奚人之间的混战,许多部落辱纥主们本就因为近日中军大营的不寻常而心存怀疑,此时终于得到印证,有的更是举部向外奔逃,打算向两路包抄的唐军投降。
唐军近日本就对契丹大营围控周密并多方监视,当异状发生时,第一时间便汇报道中军大帐中。黑齿常之闻听此事,即刻便披甲出营,阵前观势片刻后,继而便下令道:“三千精甲直冲契丹中军大帐,先夺旗鼓并擒杀叛贼李尽忠者,并为大功!”
河北战场纠缠多日,战事上终于迎来了重大转机。而在更北方的幽州方面,一路风尘仆仆的人马也望城而喜,极短的时间内转战数千里,横穿漠南之地,若非中军队伍中那白面杀神严酷督令,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今目的地依稀在望,迎接他们的又将是一场杀戮盛宴!
昼夜兼程、风餐露宿,张仁愿这会儿也是满脸风沙,腕底一翻勾出一个犀角细梳,一边梳理着颌下胡须一边沉声下令道:“就地起灶,无需扎营,午后入城,有阻即杀!先登者,赏钱万缗,落后者,悬首城门!”
第0798章 持符膺命,以安社稷
随着朝廷内外事务的忙碌,时间很快到了八月,距离监国元嗣归国定乱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
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朝廷的定乱工作可谓卓有成效。这并不仅仅只是官方溢美的虚辞,而是朝野之间士民公认的亲身感受。
监国元嗣入都之前,整个洛阳城秩序荡然无存、混乱至极,城中民众们都有一种身处末世的惶恐感。坊曲之间强徒横行,虽妇孺年老者不能安养于户。而代表中央最高权威的皇城大内,百司空无一人,君上消失无踪。
这一切都给人造成一种大厦将倾、乱世已经到来的感觉,有产者不能恒守家业,有力者则报国无门,苍茫世途,人道不昌。
但监国元嗣的回归,仿佛一柄利剑刺透这一团失序的混沌,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覆及全城的暴乱扫除一空,使城中民众们得以重新回到苦盼而不得的安定生活中。
元嗣正式监国后,颁行《靖国格式》,让朝廷百司重新运作起来,各种靖国令式不断拟定实施,不仅仅重新恢复了朝廷中枢的职能与权威,更从方方面面深刻改变影响市井民生。
其实就在洛阳秩序重新恢复的最初,许多时流仍然不免悲观之想,在亲身经历都畿闹乱之后,并不认为都畿地区能够在短时间内便乱象悉定、民生井然。
然而几个月时间过去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是,城中诸坊生民基本安定下来,就连闹乱中给城池所造成的各种破坏都被恢复如新。两市商贸运行有序,各种物资供应充足,百姓各司其业,街曲几无饿殍。
如果说城中居民身处其中,逐日累积的各种变化还让他们感受不够猛烈,那许多在定乱之后新入都畿者则就忍不住惊叹有加。
河洛之间的动乱震惊天下,宸居失守、君上失位乃至于丧命,消息的传播过程中又有着各种揣测夸大,四方许多时流无不以为如今的都畿必然一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凄惨景象。
可是当他们亲身抵达河洛地区的时候,沿途所见却是河工忙碌的修葺渠池、围堰运溉,乡邑间鸡鸣狗叫、苗圃连绵,道途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这样一幅画面与往年无甚差别,甚至较往年看起来还要更加的祥和有序。比如河工对都畿周边水网系统性的修浚,许多积年淤泛的河渠都得到了修整,重新恢复了通航的能力。
比如在近畿周边,往年道途两侧田野常是高墙环绕、处处私业,即便一些狭窄地块上有农夫耕作,往往也都是满面愁容。但如今那些围田的高墙栅栏却被拆除得七七八八,乡民成群结队的在田野间忙碌,偶尔甚至还能听得到一些不失欢快的俚曲歌谣。
世道是否入治,是一个很复杂的综合性问题,每个人的评判标准都不相同。但无论角度如何刁钻,这一幅幅生民欣欣于业的场景却能给人带来一种最直接的欢快感受。
外州新入都畿者无论是何身份,关注点又有怎样的不同,但是很显然所目睹这一切与此前的想象并不相符。不乏人于道左呼喊乡人询问,究竟上半年传言中所说都畿闹乱是真是假?
“这样大事,难道还能有假?都中闹乱那时……”
农人们听到旅人问出这样的傻问题,一时间都忍不住欢笑回应,有健谈一些的更讲起此前都畿闹乱的情景,讲着讲着,脸上又不免流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
“既然闹乱是真,可为何眼下这番景象?”
在农人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后,旅人们更加的不解,便继续追问。
“还能为什么?雍王殿下、不对,是监国殿下归都了啊!”
淳朴民众思维直接,此前都畿有乱,那是因为监国元嗣被朝中奸臣排斥贬谪出都,现在秩序恢复、生民乐业,也完全是因为监国元嗣重新回到了都畿。社稷是乱是定,无非在此一人!
这样的答案,自然不足解释外州旅人们心中的疑惑,但却透露出来的讯息,则就发人深思。那就是无论监国元嗣利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进行定乱,最重要的是在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监国元嗣已经赢取到了河洛百姓的民心,哪怕目不识丁的草野农夫,讲起监国元嗣都是仰慕不已。
这样一个现象,也让一众外州人士们感慨良多。闹乱过去几个月的时间,有关都畿闹乱始末种种传言喧嚣尘上,当然也包括大量与元嗣有关的传言。
传言各种各样,有的也如都下民众一般极尽褒扬,有的则就不是那么正面,甚至流于诋毁。就算各种流于极端的传言都不足信,想来监国元嗣的行为以及风评也该是毁誉参半,甚至应该偏于恶劣的一方。
身为一个分陕藩臣,监国元嗣这个身份在久沐大一统思维的国人心目中,本就应该偏向于恶劣。其人不安所治,引兵东进,并成为都畿一系列动乱当中最终的胜利者,在许多人想来,当中必然伴随着各种阴谋与杀戮。
就算监国元嗣成为最终的胜出者,必然也是需要强权威刑来巩固其权位,都畿应该是一种道路以目、充满肃杀的氛围。
可是现在看来,非但都畿秩序已经重新恢复,甚至生民治业情况还要更胜往昔,民众们对监国元嗣感恩戴德,并没有生活在持续的高压统治中。而想要完成这么庞大的秩序重建与生产恢复,势必也需要一个效率惊人的政府进行配合与政令实施。
洛阳身为天下中枢所在,与外州之间的人事交流本就不少。此前许多外州人士就算心忧都畿乱局,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路,而在眼见到都畿形势恢复良好之后,旅人们除了大大松了一口气之外,也都即刻传书乡中,督促乡中亲友们加快入都。
在四方群众还在心存迟疑、犹豫不决之际,早一步入都,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的诉求,也都越容易得到满足。在群众们如此心理之下,无需官府更作督导,各方人事交汇于此,洛阳作为天下中心的地位便重新得到了体现。
除了民间自发的人物往来之外,官方的统治调度也在逐步恢复并加强。
大量物料由河南汇集并投入到河北战场上就不必说了,还有颇为重要的就是随着各道黜陟使就州宣制,除了宣达朝廷制令、存抚慰问、考察地方官员在任得失之外,诸州朝集使们也陆续抵达洛阳,代表各州参与到接下来朝廷的一系列事务运作中去。
八月上旬,山南道黜陟使魏元忠完成使命、返回洛阳。魏元忠乃是数朝老臣,资望深厚,此次奉命存抚考察的山南道也是地大事繁,因此朝廷专遣四品朝士出城迎接,以示对老臣的尊重。
同时,李潼也亲在皇城西朝堂接见了魏元忠,待见魏元忠登堂见礼,他更离席相迎并笑语道:“此前朝中奸流当道,我与魏公皆不容于中。公立朝耆老,竟跋涉于南荒远地,幸在俱不自弃,今能重逢于朝。公精诚王事,考察山南,载誉归朝。济代执符命,心地不失彷徨,幸得公等唐家忠良竭力助事,国家才能不失治序,公惠我良多,不必多礼。”
“臣老丑之才,前失宠于世,不堪度量,形神俱损,概臣应得。元嗣殿下扶鼎存续、施治宇宙,不弃卑臣,赐臣报国之路,唯竭诚尽力以图效忠,或有寸事可夸,非臣事中练达,实为殿下承命于天、邦家光大而所致成。”
魏元忠六十多的年纪,此前一番远谪的苦难磨练使他看起来更加苍老,虽然风尘仆仆,但仍一丝不苟的作拜见礼。
看着魏元忠作拜于朝堂,李潼心中也是感慨颇生,或者说略有几分自得。入世以来,他与一些世道名臣关系始终谈不上多好,或者说许多在朝名臣在考虑起世道前程如何时,都不怎么将他作为一个好的选择。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从血脉身份而言,他不过是李家的第三代,并且在入嗣他大爷之前也只是一个非嫡非长的宗家闲人。从年纪上来说那就更加没有优势了,所谓海内未定、须得长君,特别是唐家社稷存续之际,更不会有什么人将希望放在一个小年轻身上。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些重臣名臣们在自己身上下注,李潼也忍不住要怀疑这些人究竟有没有挟持少君而擅权自威的想法。
但无论这些理由多么正当合理,李潼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毕竟这些名臣们多是以正面形象留名史册,他们却对自己不怎么感冒,搞得李潼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祸国的反派人物。
所以当眼见到诸如魏元忠之流如今也恭敬的拜伏于自己面前,李潼心里还是颇有几分得意的。当然,内心里的这一点小恶趣他也不会真的显露出来,对于这些老臣们,基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魏元忠见礼之后便被赐座,接着便开始讲述起此番山南宣制的经历与成果。相对于闹乱爆发的河洛地区以及战争仍在进行的河北,山南局面倒是平稳得多。
尽管有庐陵王幽居山南房州多年这一因素存在,但庐陵王在房州的时候是一个囚犯的身份,与外界全无互动,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而且逃离房州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山南人士参与并追随,反倒是将一部分不安于职事的官员一同带回了都畿。
所以都畿的动乱给山南局势带来的影响并不大,虽然地方上也有一些盗匪并蛮部作乱的现象,但这也都是长期存在的一种现象,与朝廷方面的人事变革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有关这一点,魏元忠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就是派遣军事专使,对山南道诸州地方常备武装进行一番系统化的整改,罢除掉原本的折冲府,组织州县团练以维持地方治安。
魏元忠的这一点看法,倒是跟李潼不谋而合。山南道是一个很庞大的地理概念,作为核心地带的荆襄地区在南北朝乱世中更是长期的军事重镇所在。
大唐得国以来,对山南道的军事力量多作制裁,作为屈指可数的大都督府之一,荆州大都督府在军事上的职权被剥离更多。偌大地境之中,甚至就连折冲府都设置不多。
这样的安排虽然保证了山南地区没有对抗中央朝廷的力量,但也让山南地区的治安状况堪忧,长江水盗成患,蛮族山贼常有聚啸,严重制约了地区开发与区域经济的发展。
在山南道兴建团练,并不仅仅只是对地方治安有所改善,随着大唐国力恢复以及诸边边务稳定下来,肯定要继续加强对南疆地区的管控。诸如南诏这种不稳定的因素,自然也要加以制裁,届时山南道就会成为整个南方地区的战略重心,地区物料调集以及武力建设也就需要提前的统筹起来。
魏元忠在高宗年间本就以军事才能而受到高宗皇帝的赏识提拔,在武周时期更是出将入相。其人能在山南道的经略方面与自己保持一致,李潼对此也是颇感欣慰的,姑且不论心里恶趣如何,对于魏元忠的一些构计与理念,他还是颇为看重。
魏元忠也的确不愧数朝老臣的资历,一些小问题交代完毕后,转又言到一些比较深刻的弊病,那就是吏治问题。
“今山南道州县在事诸员,或罪身贬迁、或新稚初解,罪者忧惧惶恐,不能为地表人物见重,新人治术不精,无有良策深治地表敝情。直堂坐衙者唯竟日北望,勤于迎送,疏于务实,吏事浮躁,朝廷虽有仁政宣施,但因选用之弊而多有耽误……”
李潼听到这里,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并不急于插话,只是示意魏元忠继续讲下去。魏元忠既然主动开始这个话题,自然也是有着充分的准备,开始历数于山南考察的经历,通过与山南道官员们接触的具体事例来讲述如今山南道的吏治情况。
魏元忠列举了很多他所接触的州县官员,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一定的问题。而李潼在认真倾听完之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比较棘手,还不仅仅在于官员的品德或者才能。
大唐立国以来便始终奉行重内轻外的国策,同样也体现在官员的前途及待遇等种种方面,地方上的人才以担任朝官为荣,对于就事地方则就显得兴致乏乏。大量的官员哪怕在朝担任冗官闲职,都不太愿意前往地方外州牧治一方。
这样的一种仕用策略,虽然能够维持统治结构的稳定,但也造成了人才分配的多寡不均。如魏元忠所列举山南道所出现的问题,一些偏远的州县官府缺员严重,甚至都有多年没有正印官的情况存在。
在州县任职的官员们,也谈不上尽责,这其中相当一批要么是罪官远流,要么在吏部铨选中便没有获得一个好的评价。罪官本身就心忧前程乃至于安危,在州就事也未必就能专心政务。下选的官员则就因为素质不高,即便想勤勉做事,又往往力有未逮。
地方上人浮于事、以及官员素质不够高,再加上惯常以来的价值观的影响,使得许多官员们用心根本不在本身的职事,而是专注于钻营,希望能够调回朝中。
尽管朝廷经常会派遣御史与其他临时性的使职入州县访政考察,但这种走马观花的考察制度能够发挥出的作用着实有限。即便有一些地方官表现突出,很快又会被调回朝中,其政务才能不能得到长足的发挥。
类似的吏事积弊,李潼略有耳闻,但却并没有一个系统性的了解。毕竟他此前所治理的陕西道大行台本身就属于霸府性质的非常规机构,在官员考绩方面自有另一套标准,且诸多大事并行,官员怠政又或者勤政都能清晰的判断出来。
行台的管理经验明显不适用于中央朝廷,无论是规模体量还是实际的物力空间都不在一个标准上。所以在听完魏元忠的讲述后,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成熟的想法。
“旧事积弊年久,今又逢破立之世,尤需内外齐心、上下并力,盼社稷昌盛于我辈之世,不辱先王故哲之所托付。”
李潼又望着魏元忠正色说道:“大业新承,我也难免夙夜怀忧,幸魏公等谋国老臣不弃,敢有立志图兴之想。”
“殿下过谦了,臣归行道途所览,生民百业不失条理,畿内在事同僚忠勤有加,兴治之态昭然有见。符命得其所归,邦家得其所传,臣幸受命、臣恭受命!”
魏元忠听到这里,再次长身而起,只是垂首施礼之际,眉眼间闪过了一丝落寞与黯然,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精神较之刚才问答禀奏之际稍显低落。
李潼自将这一点变化收在眼底,心里也是不免一叹。归都执掌大权以来,他越发感觉到权力越大、越难从心所欲。各种有形的、无形的阻止,都会影响到人的决定,让人不能就事论事、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魏元忠归都伊始,便提出比较深刻的人事问题,显然其人仍然有着极为强烈的政治抱负。因为如果想处理这一系列的内外积弊,必然是需要站在一个极高的决策层才能进行讨论并整改,起码也需要宰相领衔改革。
对于魏元忠的能力与态度,李潼虽然都比较放心,但却并没有就此与魏元忠探讨下去。并不是他不重视这一问题,而是暂时不希望魏元忠进入政事堂。
作为一个历事数朝的国中宿老,魏元忠于朝野内外所聚集的人事关系可谓庞大。虽然谈不上什么结党营私,但如果真的入朝执政,也并不利于朝廷新局面的形成。
说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魏元忠现在便入朝拜相,无论在资历还是在能力方面,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对其人形成制衡的人选。若各种政令国策都有其人身影,很容易造成政事堂一家独大的局面。
宰相是皇帝与外朝接触的第一人选,如果政事堂形成独相局面,这就不利于皇帝对朝局通盘掌握,会让君臣关系趋于对立。不要说李潼这样一个性格强势的人,甚至就连他四叔跟李昭德等强权宰相都搞得很差。
李潼眼下所需要的宰相,要么是中规中矩、能够充分领会他的意图并拥有着足够的执行力,但并不需要有太强的自主能动性,诸如杨再思之流。要么是在特殊的领域有自己的专长,但又有着明显的短板,可以不失控,比如娄师德之类。
少主与老臣,本身就是一个容易产生矛盾的关系。李潼眼下对魏元忠冷置不用,也的确是因为自身的驾驭力不足。他眼下都还只是一个过渡时期的监国,没有必要在政事堂树立一个强臣模版。
会见完毕之后,魏元忠又请求拜见一下太皇太后。对此李潼倒也没有反对,并亲自陪同着魏元忠前往内殿。
得知魏元忠归朝并且前来拜见,武则天也是颇为高兴,及至见到魏元忠趋行登殿且老态颇重,便忍不住感慨道:“过往家国板荡,我与魏卿俱不能免于骚扰。故事催磨,于卿体应验颇重。但前尘不论,今既归朝,安心荣养,旬日入宫来见,递告体居轻重,与卿颐年长享。”
魏元忠听到这话,老眼泪光闪烁,先告罪失于拱卫,然后便也不无感慨的与太皇太后畅谈故事,过了很久才告退出宫。
等到魏元忠离开后,武则天才又转望向一直在席作陪的李潼并说道:“元忠资材虽有可使,但旧用格局过于深刻。你又棱角分明,并不需强辅备问左右,就连你祖母也只是宫居闲养,大不必贪其才具智力,贸然招引入朝。优给品秩,不失慰问即可。”
李潼闻言后也点了点头,并将自己此前的考量浅述一番。武则天听完后不无赞赏之色,并又忍不住叹息道:“可惜、可惜,但使前者有三分明智如你,不至于……唉,旧用几人都不失托付之能,唯你并非顺取,反而不可倚之过重。河北事定之后,昭德也尽快解事吧,盼天下能够尽快归定。”
就在武则天作此感慨的时候,来自河北的报捷露布一路飞驰入都,很快河北战胜、李尽忠伏诛的消息就传遍全城。
“禀告太皇太后陛下、禀告殿下,河北大胜、河北大胜啊!”
自应天门接到战报消息的杨思勖奔行登殿,一时间喜极忘形、甚至都忘记了施礼。
“真的?”
李潼正在殿中陪他奶奶进餐,听到这话后顿时推案而起,一把夺过杨思勖手中的战报,匆匆一览后便忍不住拍掌大笑起来,并将手里的战报递给武则天。
武则天这会儿也瞪大两眼,接过战报仔细读了两遍,脸上同样也是笑逐颜开,甚至敲案大笑起来:“家国得人,递传良嗣,不负天皇、不愧苍生!内奸靖遏,外扰扫灭,世人谁能轻我祖孙!”
听到武则天这么说,李潼心里也是颇有欢喜。虽然说河曲方面胜利后,河北方面的胜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可在用时长短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如果战事拖延太久,对于后续一系列的朝事安排都有阻碍。
别的不说,单单朝廷预定十月西归祭祀的问题,如果河北的战事不能在十月之前有一个大的突破,无疑就会让这一场礼事变得尴尬起来。
李潼虽然嘴上不说,担心给前线将士造成太大压力,罔顾实际的情况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但心里还是期待着战事能够尽快了结。毕竟返回长安就意味着他将正式成为天下之主,他又不像他三叔四叔那么有瘾,这种经历一次就好,当然也希望能够不留瑕疵。
就在祖孙两人还在殿中高兴之际,外朝宰相欧阳通又登殿叩告道:“群臣毕集应天门外,请元嗣殿下早莅宝位,持符膺命,以慰邦家,以安社稷!”
第0799章 众正盈朝,群臣劝进
当李潼抵达应天门城楼上时,向下俯瞰便见到应天门外人头攒动、群臣班列整齐。而当群臣见到元嗣殿下出现在城楼上时,也都纷纷大礼见拜。
在群臣前班,诸宰相再拜而起,昂首望向城楼并大声呼喊道:“向者国失所御、运程遭劫,内外忧恐,民不聊生。唯我元嗣归国以来,始信天命未改,运数有归!故谓多难兴邦、殷忧启圣,殿下之所应也!宝位不可虚在,元嗣应运而出,臣等顿首再拜,恭请元嗣早莅宝位、兴邦应圣!”
“臣等顿首,恭请元嗣早莅宝位!”
宰相们喊话完毕后,群臣伏地再拜,一时间应天门前喊声雷动,场面热闹无比。
这样的场面,对任何人来说都有着一股莫大的吸引力,李潼自然也不例外。
他站在城楼上,感受着群臣扶策拥立的热情,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但在过了一会儿之后,还是示意中官喊话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天命验应,万机彰瑞。邦家之逢短厄,政治偶有失守,靖国安邦,义不容辞。前者勤勉在事,先天下而后宗家,道之所指,济之所行。今者内外悉定,黎元安生,唯我宗家尚荒于祀。唐家无负苍生,亦请诸卿助我兴祀,除此别无所求,诸事容后再议!”
大位已是一步之遥,但李潼还是强忍下这莫大的诱惑。正如他奶奶所言,他并非顺取大位,所以越到这关键时刻,尤需注意细节。事情要做前后呼应,只有回到关中祭拜祖陵之后再正式登基,才能将他四叔一系帝传法礼性降到最低。
当然群臣劝进也不是没有意义,一方面自然是摆出一个特殊的场景、让他能够表达自己的一些理念,另一方面那就是整合朝野人心,督促诸州尽快派遣朝集使入都,随同西归祭祀。
在中官将元嗣殿下的意愿宣达数次之后,围聚在应天门外的诸朝臣们才纷纷散去,各归本署。这一次的劝进虽然只是一项面子工程,但也标志着接下来朝廷的用事重心要发生转移。
此前朝廷一直忙于定乱复治,恢复民生并剿定各方的叛乱。随着河北战场上产生了重大的突破,内忧外患都被有序的解决掉,接下来自然是要专注于大位兴继的问题。
原本政事堂中只有一位宰相欧阳通负责相关的礼事筹备,在这一次应天门劝进结束之后,宰相李思训也被加派了新的任务,以光禄勋而加任西归知顿使,开始着手进行从洛阳返回长安这段路程上的人事安排。
与此同时,朝廷也将言路放开,以中书侍郎杨再思亲自负责各方投书劝进的表章。御史台诸御史并集英馆众学士们,也几乎都是一日一表的频率向中书省投递奏书,包括都畿士民也都广泛的参与到这一项大事的讨论中来。
在这一场舆论的造势引导之中,两京的文学之士可谓大放异彩。诸如张说、陈子昂等人的相关奏文也都盛传士林坊间,张说等朝士奏书语气还算比较缓和,无非盛赞元嗣殿下先国后家、大义凛然。但像陈子昂这种曾受挫于此前朝廷的文人,措辞用语那就尖锐得多了。
在陈子昂的笔下,已故相王可谓罪恶满满,两次临朝无告祖宗、以至于不能受到先王庇护、两失其位,嫉贤妒能、防范宗藩尤甚敌国,任由突厥虐害国民。还有纵容外戚,所任非人,激化东北局势,险使高宗朝以来的东征功业毁灭一空等等。
陈子昂这一篇措辞激烈的文章,就连李潼看了都感觉后背冒汗,原来他四叔犯下了这么多的罪恶,若非最后还有他能力挽天倾,恐怕已是国将不国。
当然文人一支笔,是非功过都有夸大,不以危言则不足惊众,这种全面否定的文笔当然是略有偏颇的。但世人向来都以功过而论成败,凡人与事如果一味的三七开、求公允的讨论,也不利于舆论的统合。
起码眼下的李潼是需要这种声音,给世人营造一种前后优劣对比鲜明的观念,所以还是授意将这一份奏文流传出去。
这么做虽然有些不地道,欺负他四叔已经不能发声,孤儿寡母形单势孤,但李潼也并不怎么惭愧。
就凭他过去这段时间殚精竭虑的收拾他四叔留下的这幅烂摊子,就凭他四叔两次登基都没有给家国带来什么贡献,眼下牺牲一点身后名使得世道能够更加顺畅的向前发展,也算是不辜负两次糊涂的经历。
身为一个帝王,积极面对并且妥善处理错综复杂的家国大事,本来就是其不容推辞的责任与义务。两度为君如果仅仅只是给人留下一个“这是一个好人”的单薄印象,那这一个皇帝也算是失职到了极点,毕竟治理国家可不只是与人为善、跟人做朋友那么简单。
陈子昂这一篇奏书流出以后,在士林中也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当然是有许多人都觉得对故相王的评价有些刻薄,但就算有人想发声反对,笔力上已经不及陈子昂这样的大文豪,更拿不出什么实际有力的证据去反对陈子昂书中各种论点。
毕竟这些事情都是实际发生的,只不过事情所发生的背景极为复杂。虽然陈子昂书中对故相王的决策影响作出了夸大,但故相王作为当时国事第一决策人,终究也是难辞其咎。
虽然有一些人出于对故相王的怜悯等感情,不太认可过于激烈的恶评。但绝大多数朝野时流也都深受恶政祸乱所害,对陈子昂的许多观点都表示支持。
朝野之间围绕于此的讨论,也直接影响到了朝廷对故相王谥号的议论,以至于太常寺都提出“戾”字这样的恶谥。不悔前过曰戾,故相王两临尊位,第一次垂拱而治、无所作为,第二次又纵容奸臣把持朝政,最终引祸于身,更连累家国,从这一点而言,“戾”字倒是能够很好的评价其人一生。
但当太常寺将这谥号奏报上来的时候,李潼却有一些犹豫。他纵容朝野舆情对故相王有所抨议,是为了统合当下的人心情势,但谥号却是需要流传后世的。
以“戾”字作为他四叔的谥号,李潼还是觉得略显刻薄。而且无论他四叔这个皇帝做得有多么不合格,终究也是他的宗家长辈,给此恶谥则就有些过犹不及了。
所以在稍作权衡之后,李潼便否定了这一谥号,责令礼官再作拟定。这一讨论便直接讨论到了九月,才终于确定下来一个谥号“愍”字。
虽然说讨论故相王谥号的氛围很热闹,但整个朝廷也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一直都围绕这么一件事情来运行。过去这段时间里,随着河曲与河北两场大胜的消息快速传播,天下诸州府人事向洛阳汇聚的速度也是陡增。
整个天下州府三百余个,八月的时候抵达洛阳的诸州府朝集使不过只有六十多个,诸羁縻外藩使臣则就更少。
当然也不能说所有的州府都是存心拖延,不承认朝廷的权威,毕竟消息的传递以及人员的往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过去这整个上半年里,两京之间局势变化实在是太快了,让人目不暇接,甚至都远远超过了以朝局诡谲多变而著称的武周时期。
但也不得不说,两场战事的胜利对于朝廷权威的重新建立是有着至关重要的左右。有的州府虽然早早派出了朝集使,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行程不快、滞留于途。
可是当朝廷接连战胜外寇的消息沿驿路向四方传播出去后,包括洛阳朝中百官于应天门已经开始劝进扶策,众多滞留于道途的朝集使们便再也不敢拖延,不管有着怎样的困扰,纷纷快马加鞭、昼夜兼程的驰驿而行,务求要用最快的速度抵达都畿。
所以时入九月之后,诸州朝集使们几乎尽数抵达了都畿,包括距离天中最为偏远的西域以及交州等地。还有就是众多的蕃胡使者们,甚至就连吐蕃都派出了使臣。
这当中值得一说的是吐蕃方面派来的使者分为两路,其中一路是来自其王城逻娑城,另一路则来自于海西吐谷浑故王城伏俟城。
吐蕃王城使者自然是由其赞普派遣,虽然几次大战打下来,过往几十年间,吐蕃与大唐之间的关系变得很紧张,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对于内有强臣的吐蕃王室而言,其实还是希望能够恢复与大唐之间的邦交,早在武则天当政时期,其国执政的王母没庐氏便曾派遣使者为其赞普求婚和亲。而等到李潼主政分陕时,在郭元振这个搅屎棍的操作下,更发生了西康女王内投事件,吐蕃王室也是顺水推舟的接受下来。
所以吐蕃王城派遣使者到来,李潼也并不感到意外。倒是来自伏俟城的使者,让他感到比较诧异。吐谷浑故地向来都是噶尔家的专属领地,从彼处入唐的使者自然只能是受遣于大论钦陵。
钦陵不仅仅只是吐蕃权臣,更是吐蕃国中坚定的主战派,是与大唐交战的急先锋,不仅是因其人卓越的军事才能,更因为与大唐这样的庞然大物始终处于敌对状态,有利于他对国中权柄的长久把持。
不说此前彼此间的交战积仇,单单李潼掌握陇西边务以来,便与钦陵恶斗数场。这一次东行问鼎,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来自海西方面的威胁,之所以定下十月西归之期,主要也是担心钦陵或会趁火打劫、挑衅陇右。
可是现在距离他东行已经过了半年有余,钦陵非但没有对陇右发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反而还绕过国中的赞普,自作主张的派遣使者前来道贺。而且这一路使者看起来就不像是场面应酬,因为钦陵竟然派出他的嫡子弓仁领队。
李潼对此虽然颇感诧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这表明大唐在针对吐蕃方面的路线算是走对了,而且已经得见成效。
高宗年间两场大败,虽然让大唐意识到吐蕃已经成长为不容小觑的西方大患,但在处理这一边患问题上,一时间却没有转念过来,无非是力强则攻伐,力弱则休养。相对于贞观年间搞定东突厥,包括之前的东征高句丽,在战略和战术层面都不够灵活。
当年行台在与吐蕃初步接触的时候,虽然也是以正面战场上的作战为开端,但在接下来则就不再只是单纯的军事推进,而是充分利用吐蕃的国内问题,生造出西康国这样一个存在。
当然,这样的选择也透露出几分无奈,当年的行台实在没有余力再在正面战场上进行推进,不得已转入偏谋略的路线。
这样的选择虽然远比不上正面战场的攻杀让人感觉热血,但只要能收到效果,别的都是闲话。老子能弄死你就得了,管你死的够不够壮烈!
这一次跟随海西方面的吐蕃使者入都的还有郭元振,对于吐蕃方面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进行了比较详细的汇报。
“西康设藩以来,川西通于运输,陇南备置甲兵,九曲招聚诸胡,此皆蕃国内外所不能涉及之境。今蕃国故茹、吐谷浑故境与西康已成三足之势,拉锯互挟,各受掣肘。短时来看,钦陵最强,而西康最弱。西康虽无战术之力,但陇右、海东官军并非等闲,钦陵一动便是腹背受敌、内外交困。其所控吐谷浑旧部,近年也频有离散……”
讲起这方面的情况,郭元振自是如数家珍、眉飞色舞。随着他的讲述,李潼脑海中也渐渐形成了一个大概的战略形势。
凭着过往的辉煌战绩,钦陵的军事才能当世无人敢于小觑,这是他能强权一方的底气所在,也是他倍受提防的原因所在。相信无论是大唐,还是吐蕃本国,只要钦陵有什么军事方面的举动,都会警惕有加,乃至于趋向于联合作战,最差也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最终得利的渔翁。
西康国这个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巧妙,从地缘上来说其地分裂出去对吐蕃本土影响最大。但是因为西康本土军事力量薄弱,而唐军所驻扎的军队又在陇南地区,实际的处境上要对钦陵所部威胁更大。
钦陵眼下最为势大不假,可其所出身的噶尔家族并不属于吐蕃原本的古老氏族,这就决定了其人权威有相当一部分需要依附于赞普王权。
随着壮年的赞普对他流露出来的敌意越来越浓,而他又远不具备父兄那种团结人物的政治才能,能够得到国中力量的支持就会越少。
“其实今夏钦陵已有东图之意,欲联结白兰羌进图九曲之地。但因其国议盟所误,不敢轻率进军……”
接着郭元振又讲述了一下吐蕃这一次议盟中已经有人提议要罢免钦陵的大论之职,虽然最终没有成真,但也极大动摇了钦陵在国中的威望。
李潼这段时间收拾国内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此时听到敌国中君臣斗争烈度更强,忍不住就乐起来,然后又问道:“那么钦陵此次遣子来贺,意图为何?”
“仍欲求九曲之地,其人告言若殿下肯给九曲,那么他便愿助我国深入西康,永不相攻。”
听到郭元振这么说,李潼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割地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这件事所反应出来的问题就让人高兴。
随着在国中的权威与影响力日渐消弱,钦陵必然要越来越多的倚重吐谷浑遗民、白兰羌等这些被征服的部族。可随着大唐势力重新进入青海地区,单凭海西一隅实在很难支撑钦陵的野心。
如今的他深受内外钳制,进退不得,以往以战养战的策略也不再凑巧,堂堂一个吐蕃军神,面对生死存亡之际,竟也生出了卖主求荣的念头。
“吐蕃这两路使者,各自安排四方馆东西,暂时不必让他们相见。归京定礼之后,再召他们来见。”
郭元振闻言后又连连点头,接着便眨眨眼拜在地上,满脸感慨道:“仆与殿下相结于微,素来都以门下走奴自诩。然此前贪于边功,失于拱卫之责,致使殿下轻身入险,仆罪大矣!殿下虽承天应命,无人能敌,然匡扶之功,仆竟缺于御前、不能鸣声事中,实在自责难饶,恳请殿下降罪处罚!”
“前者王孝杰登殿请战,给其跳荡之用,不能实名列于功簿。今你既然诚心请罪,量刑几许可有自度?”
李潼闻言后翻个白眼,然后便冷笑说道。
郭元振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一滞,片刻后才搓手干笑道:“臣既恭受使令,岂敢擅念东西,唯令所使,捐身以报!唯殿下雄姿高蹈,门下走狗亦与有荣焉,浪言失礼,打罚任由,实在不敢妄窥上意!”
“既然已经领掌外事,故时浪态该要洗尽。不失矜持,不损庄重。西蕃如此大功,专心于事,能患无服紫之日?”
李潼见到这家伙如此模样,脸色稍有缓和,但又正色说道。
郭元振闻言后唯唯应声,接着又小心翼翼说道:“但知宠眷不失,仆大愿足矣!我主英壮雄器,无数世流争相献用,仆劣质无赖,生人大幸能争前从事,微功未着,所以诚惶诚恐,恐于日久爱弛啊……”
李潼听到这番话,更觉无语,摆手斥退其人,但又吩咐宦者引领郭元振于廊下就食再退出。
除了吐蕃国所派遣的使者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藩国使臣,那就是如今东北三国仅剩的新罗国使者。
第0800章 西归祭祖,开元启新
在东北三国中,新罗绝对是一个逆袭的典范,原本于三国当中势力最为弱小,但是因为紧抱大唐的大腿,反而成为半岛上笑到最后的惟一一个政权。
当然,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从不纯粹,特别在涉及到各自利益方面,全都是满满的算计。当百济与高句丽先后灭亡之后,围绕着战后的利益分配问题,新罗与大唐又展开了长达数年的战争。
新罗整体实力虽然不高,但却用煽动百济与高句丽遗民对抗大唐的手段,再加上当时吐蕃与大唐的矛盾爆发,西线战事不够理想,使得大唐不能像此前攻灭高句丽那样大军尽出的解决半岛骚乱问题。
战争断断续续的持续数年之后,双方各自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最终才结束了这一场战争。大唐默认新罗占有大同江以南的半岛地区,而新罗也重新回到大唐在东北的羁縻秩序中来,恢复对大唐的朝贡与入质,不再试图染指原高句丽地区。
以隋唐两国国力强征高句丽等东北势力,结果却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人作嫁衣裳,这样的后续当然谈不上热血壮阔。但大唐作为当世第一强大帝国,其庞大的疆域与体量决定了其边患与外交形势的复杂,有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战争成本的因素,选择成本更小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李潼心里对新罗自然是不怎么感冒,但刚刚发生的契丹叛乱、营州陷落包括靺鞨人东逃等一系列事件,又让他不得不重视与新罗的邦交问题。
河北方面的战事虽然有了重大的突破,但针对契丹余部的围剿仍在继续进行着,而且想要让东北重新恢复秩序,势必是一个颇为漫长的过程。在这样的情况下,新罗的态度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就决定着事情的发展进程。
所以尽管心里有些不爽,他还是特意接见了一下来自新罗的使者,借此探听一下新罗人在东北问题上的态度,从而再考虑在东北问题上需不需要作出调整。
新罗此次派遣的使团规模不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两百多人。这么多人身份高低各不相同,李潼当然不可能尽数接见,着令光禄寺通晓新罗国情的官员挑选一番,最终接见了三人,分别是一名王子、一名大将以及一名学士。
新罗王子是这一次入使使团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年纪,名字则就很有意思,叫作金隆基。大将名为金朝隐,学士则名为薛聪。
李潼对新罗国情局势了解不多,为了在接见使者的时候进行有效沟通,所以也专程召见了几个通晓此情的朝臣询问,这一召见才发现原来在朝中还存在着不少的新罗人。
这其中有一个太常博士名为张大年,就是早年新罗与大唐关系尚好的时候派遣留唐的学生,自此之后便留居大唐,至今已有三十多年。
当这张大年被引入侧殿相见时,李潼看到其人已是须发灰白,形容举止与唐人全无异常,若非有司报告其人身份,就凭这么打量还真察觉不出这是一个外蕃之人。
“博士长留远乡,对故土可有思念?”
打量了这张大年一番后,李潼便示意其人入座并笑语问道。
张大年听到这问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语调半有自嘲道:“鸟飞返乡、狐死首丘,生于斯土,能无怀念?唯臣旧年入国并非官遣,贸然返回恐土人加害。况我大唐博大雄阔,不以臣为卑远而见弃,三十年间文章深沐、饮食赐养,若非有司提问,臣都已经忘却故身……”
无论这张大年真情还是假意,听到其人这么说,李潼还是颇感欣慰的,同时又忍不住问道:“博士并非官遣,又是因何入国?”
念及旧事,张大年又是一脸感慨道:“昔者太宗文皇帝与大帝恩威垂治,覆及华夷,憾我海东小邦敝情深在,唯骨品为尊,寒庶小民难享华国天恩所赐。入国宿卫进学者皆上品子弟,褐麻者则求进无门……”
听到张大年一番讲述,李潼才对新罗的政权国情有所了解。其国所奉行骨品制度,类似于世卿世禄,但规定却更加严格。像是王族的圣骨、大小贵族则分为真骨、六头品、五头品等等,不同等级互不通婚,社会地位也有着天渊之别,倒更像是后世的种姓制度。
大唐作为区域中第一强大的帝国,新罗与大唐之间的人事交流也尽被上层权贵所把持。这个张大年在新罗属于三头品的平民,按说是没有资格入唐求学的。只不过新罗笃信佛法,对于僧徒入唐的限制要轻微一些,张大年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剃度出家然后跟随商队私自入唐。
其人滞留大唐而不归国,除了留恋大唐的繁华之外,也是因为归国之后将要面对严厉的审察。在唐国他还能担任一个太常博士的官职,可若是归国可能转眼就要沦为阶下囚,乃至于性命不保。因为他这种私自入唐的行为,就意味着平民阶层对骨品制度的挑衅。
听到这张大年的讲述,李潼倒是想起一桩后世有关新罗的人事记忆,那就是中晚唐时期著名的新罗人张保皋。这个张保皋可以说是东北亚海上贸易的重要人物之一,算是新罗人当中为数不多的平民英雄,结果就因为触犯到旧贵族的利益而被其国王派人暗杀。
出于对这骨品制度的好奇,李潼又多问了几句,然后才知道原来早在他奶奶登基称帝之前,新罗人当中就接连出现了两个女王。
这当然不是因为新罗人是一个女权社会,而是因为在骨品制度之下,圣骨传承的家族已经没有男丁继位了,毕竟圣骨家族只有这么多,又不与外部进行通婚,多代近亲繁殖下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可想而知。所以新罗这两次女王当国,还是骨品制度跨越性别的结果。
但就算有这两个女王续了一波命,新罗的圣骨家族还是在几十年前绝了后,如今新罗王世袭则转为真骨家族,即就是曾经在贞观年间出使大唐的金春秋一系。
金春秋这个新罗太宗,李潼还是有所耳闻的。其人可以说是半岛上一个划时代人物,正是在其人积极奔走联络之下,新罗才能跟在大唐军队后面,完成了对三韩的初步统一。
不过随着后世极端民族主义的兴起,金春秋的评价却是褒贬不一,被认为是媚唐事大、引外敌而杀兄弟的卖国贼。尽管在半岛统一前,三国之间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而且骂是骂,这种媚上事大的外交作风却是流传后世且被发扬光大。
张大年在朝虽然不是什么高官,但对这位监国殿下的行事作风也有着深刻的了解,明白之所以受到召见,当然不是只为了询问习俗那么简单,所以在入见之前也是做了一番充足的准备。
这会儿有了一个表现的机会,张大年便开口说道:“方今东北边情,除我唐家州府之外,新罗已成独大之势。春秋公在世时,事上尚能不失恭谨,然文武王以来却因贪谋短利而忘怀大恩,屡有悖逆事迹,此亦我等在国三韩苗裔所不齿之行径!幸而暴者难足长守,其人弃国之后,国中旋即生乱……”
金春秋虽然积极联络大唐进攻百济与高句丽,但最终完成这一事业的还是他的儿子金法敏。
金法敏也曾在唐入质宿卫多年,继承王位后奉行其父策略,继续作为大唐藩属为东北战事积极奔走,但随着高句丽被灭亡,其人的贪欲便爆发出来,擅自攻取百济故地,从而引发了长达七年的唐罗战争。
在这战争的过程中,大唐由于还要应对西面已成心腹大患的吐蕃,对半岛战场上的投入不够。再加上金法敏狡黠多变,战争过程中屡有称藩示弱请罪等举动,使得东北战事被长期拖延。
不过新罗虽然接收了一部分的东北战争胜果,但其国中矛盾也越来越尖锐。金春秋父子本就是以真骨血统继位,在一众旧贵族当中存有一定的质疑声,再加上父子二人久沐唐风,积极推行王权专治,打压并剥削旧贵族的权力。
所以在金法敏死后,新罗国中便爆发了旧贵族的造反。叛乱虽然被平定下来,但王权仍然没有摆脱旧贵族的钳制。在大唐武周代唐的永昌年间,新罗王便曾经试图迁都以摆脱其国都金城周边的贵族掣肘,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至于眼下在位的新罗王,是少主登基,大权基本掌握在强权大臣手中。这一次入唐担任使者的王子金隆基,正是当代新罗王的嫡亲兄弟。
“新罗久沐我大唐之恩,实非悖逆之国。唯因旧者悍主在位,所以颇有凶恶行径。但凡我乡土生民,皆慕唐风华盛、章轨博大,不以名族为贵贱之辨,不以华夷为用人之限。制度之美,人所共羡,如臣等宁为唐家忠魂、不为骨品贱奴者不知凡几!只因道远阻险,邦人不能从容来朝,所以天恩不达、仁德不化,实非邦人本性凶顽……”
张大年这一番自白,李潼听着倒是很顺耳,但也并不会完全相信。但通过其人事无巨细的深入分析,也让他对如今的新罗有了一个更加全面的了解,并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召见完毕之后,李潼赐给张大年一袭绯袍并拔秩一阶以示勉励,然后才让礼官安排新罗使者入朝。
新罗这三个使者身份虽然各不相同,但有一点相同,那就是对唐人的礼仪章轨都十分的熟悉,入殿见礼奏答亦颇为得体,可见新罗上层人物对唐人文化接受之深。
这其中王子金隆基不必多说,十岁出头的年纪本来就是为了抬高入使规格而被派遣。使团中真正话事的还是大将金朝隐,这个金朝隐身份也很有意思,其人乃是新罗太宗金春秋的孙子,其父名为金仁问。
当然这还不是金朝隐最特殊的一个身份,入殿之后其人先以藩使而见礼,得受赐座后却又起身作拜道:“臣左威卫翊府左郎将朝隐,叩见监国元嗣殿下!旧者臣充事朝中、领职宿卫,曾有幸拱从殿下出入禁中,当时已见殿下风采灼然,私心窃以殿下必为邦国柱石。旧愿发未长远,殿下已经驰名宇宙,唯臣家事所催,悍未景从于事……”
四藩诸国向来都有入质宿卫的传统,尽管新罗在金法敏时期与大唐邦交不怎么好,但仍有质子宿卫朝中,其中的代表就是金春秋次子金仁问。
金仁问曾经跟随唐军参与百济与高句丽的战事,在高句丽被灭国之后入朝献功,自此便留在了朝廷中。在唐罗战争进行到关键时刻,高宗皇帝甚至还下诏废除了金法敏的新罗王位,以金仁问为新的新罗王,随着金法敏遣使请罪,此事才被叫停。
之后金仁问便一直留在大唐,天授年间甚至还曾经担任北衙羽林大将,直到如意年间在神都洛阳去世,其灵柩才被女皇武则天遣使送归新罗。
金仁问虽然是新罗王金春秋之子,但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大唐渡过,而此番入使朝廷的金朝隐,更是从小便生活在两京之间,并且蒙荫入事,在南衙担任宿卫将领,此前扶柩归国,今次重新入朝,倒像是重返故乡一般。
眼见金朝隐仍持唐臣礼节,李潼心情颇为愉悦,不无感慨道:“令尊虽为三韩贵种,但半生志力俱献唐家。此前耽于世务,不曾亲问丧礼,今重见故人之后于朝,于人情也是一大安慰。”
说话间,他又问起金仁问灵柩归国后丧礼举办细节,得知金朝隐仍未得嗣父爵,当殿传召中书官员并礼官,赐给金朝隐临海郡公的故爵。
虽然金朝隐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唐臣,但多年耳濡目染的浸染,对于唐家名爵自有一份敬重期待,得嗣父爵之后一时间也是激动不已,乃至于感怀涕零。
一直等到另一名入朝的新罗使臣薛聪开口,殿上两人才结束了互动。金朝隐受唐人影响深刻,入朝伊始便得封故爵,已经是乐得合不拢嘴,明显不再适合接下来的交涉。
因此接下来在交涉过程中,便主要有这个薛聪进行主述。薛聪也曾有留唐的经历,而且还是新罗当代首屈一指的唐学家。不过其人出身倒与太常博士张大年有些类似,并不是上品的贵族,也是出家为僧才有入唐求学的机会,不过运气要比张大年好一些,如今正在新罗比拟国子监而设立的国学中担任讲师。
此次新罗入使,共有三项任务,第一自然是贺喜朝廷拨乱反正、监国元嗣执掌大权,并且会跟随朝廷西行归祀,这也是身为藩属的基本责任。第二则就是护送王子金隆基入朝为质,并求学于国子监。第三项则就是请求大唐准许新罗王前往祭祀北岳。
这其中第一项没什么好说的,至于第二项则就有点意思。新罗派遣贵族子弟入质求学也是常例,但这个王子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再结合新罗目下少主当国、权臣掌权的处境,就让人咂摸出许多味道,能够显示出新罗王室对大唐的复杂且矛盾的态度。
从此前新罗王金法敏开始,新罗对大唐染指半岛局势的举动便颇为抵触,并通过一系列的战争争取到极大的自主性。但同时新罗王室对大唐有颇有依仗,希望能够借助大唐的威慑力来稳定国中局面。
现在一个十岁出头的王子被派到大唐为质,就难免不让人联想新罗王室有几分托庇求幸的味道。或许王室自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担心再发生什么血腥叛乱,所以派遣王子入唐,也让国中贵族们慑于宗主国的权威而不敢放肆。
李潼对此倒是乐见其成,虽然他对新罗整体印象不佳,但若能将一个王室嫡系留在朝中,一旦新罗国情有变,也有足够的理由进行干涉。
但是在看到新罗王请求祭祀北岳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新罗虽然国土狭小,但志气却不弱,其国中也比拟中国设立了三山五岳而作祭祀。
本来新罗人要拜哪一路的山神,跟大唐也没有什么关系,可问题是新罗人所称的北岳太伯山却并不在其国境之内,而在高句丽故地中。
现在东北闹乱还未平定,新罗在这个时候提出前往祭祀北岳,拿屁股想也知道必然没打什么好主意。所以说这个国家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单单前两条还算不失藩臣本分,偏偏要在末尾加上一坨屎恶心人。
“尔国凡所奉祀,或与黎元教化相关,朝廷本不当过问更多。唯今辽东情势略有不协,悍蕃逆徒闹乱山林,尤需严作清剿。护边杀贼,国情攸关,临阵事急,不暇细奏,贸然行近,恐为误伤。”
虽然心里厌恶至极,但李潼也并没有把话说死,反正接下来东北方面将会继续深入清剿叛贼,管你新罗要拜哪路野神,只要跨过边境,误伤那是必然的。
他当然也担心新罗会态度强硬的干涉东北局面,但还是决定赌上一把,其国主少国疑、难有足够的力量加入其中。无论后续事态发展如何,姿态是要先摆出来的。
新罗人不甘寂寞的试探让李潼大感不爽,他当然要有所回敬。虽然眼下国内的形势是很难直接派遣大军南下大同江,但讲到恶心人,大唐也是手段多多。
所以在接见过新罗使者后,李潼便再下制令,访高句丽与百济王室直系,册封高句丽王族高宝元为朝鲜郡王,原百济王室扶余敬为带方郡王,与新罗王在唐爵位乐浪郡王都是同一级别的待遇。
当然,册封这两国遗族为王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刺挠新罗王那么简单,以此二国王裔加强对两国遗民的羁縻笼络也是一方面,对东北局面的平复俱有一定的积极作用。
同时,接下来朝廷西行归祀也是一场盛大的礼事,总需要几个番邦首领来站台摆场面,才能显示出大唐威加海内的强大。
因此不仅仅只是东北几国王裔被重新加封虚爵,诸如此前被酷吏迫害而流放岭南的西突厥王室阿史那献也被召回朝中,封为兴昔亡可汗。这也算是给西突厥十部重新寻找一个名义上的首领,以取代如今还在被吐蕃控制在手的那个所谓十姓可汗阿史那俀子。
另有此前被干掉的原吐谷浑王慕容忠,人死不能复生,一番挑拣后,选择了上代国王诺曷钵少子慕容万继任青海国王。但原本由吐谷浑王族世领的安乐州都督,则就因为慕容忠的缘故而被夺除,由灵州刺史兼领此职,青海国王在朝而不就国,原吐谷浑遗民开始进行编户治理。
在封赏这些蕃国君长并四方豪酋的同时,朝廷西迁的工作也开始正式进行了。
自高宗永淳年间圣驾东行以来,接下来十几年的时间里,东都洛阳一直作为大唐朝廷实际上的帝都所在。十几年间西京百司官署尽数转移到洛阳来,现在再想重新迁回,这无疑是一桩大工程。
不过李潼也并不是要将朝廷整体完全迁回,抛开关中本位的政治考量,单就目下而言,其实洛阳作为帝国的首都各种条件远比长安要更加优越,所以未来洛阳也将会是他执政过程的重要场所。
而且眼下两京之间的漕运体系还没有进行一个系统性的整改,过去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内外战事频生,就连洛阳都用度频有告急,朝廷整体回迁的钱粮消耗也是眼下所难以承担的。
因此,此次西迁仅仅只是治国行政的中书、门下等要省机构与典礼相关的礼部、太常、光禄等诸寺,其他一些次要的部门,则就仍然留守洛阳,并不再来回折腾了。
九月中旬,河北方面献俘队伍正式返回洛阳,将叛贼李尽忠并其他叛将首级、包括三千多名契丹战俘献于皇城端门前。
李潼亲登端门,接受献俘,并下令将李尽忠首级悬于四方馆门前以慑四方夷宾,同时将大军所缴获贞观年间赐给契丹大贺氏的旗鼓于天津桥南焚烧,宣告大贺氏为叛族、夺其赐姓、永不列藩赐给。
这一系列指令,自然在诸蕃胡酋首当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唐自贞观以来,治理蕃胡事务尤以博大为主,虽然扫灭了诸边众多对大唐不恭的胡权势力,但在其羁縻体系中对这些蕃胡豪酋们仍然不失优待,即便有什么叛乱发生,也仅仅只针对那些野心作祟的首领个人进行打击报复。
契丹大贺氏早在高宗年间便曾经发生叛乱,但在叛乱平定后,仍然挑选了大贺氏豪酋继续担任松漠州都督,即就是如今的李尽忠。
可是这一次大唐却扩大了打击范围,将整个大贺氏都列为叛族,永远不再与之建立朝藩关系,如此强硬的态度,给人心所带来的震撼不可谓不大。
但无论这些胡酋们作何感想,大唐朝廷在内部新经动乱的情况下,接连在河曲与河北地区取得大捷,战胜了两顾叛乱谋反的势力,再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其强大。
大唐当然不是没有对手,但起码不是他们这些见风使舵的胡酋们。如今对叛乱的打击态度越趋强硬,自然也让叛乱所需要付出的成本提升,一些想要兴兵作乱者就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能不能够承受如此高昂的代价。
此次归国献俘,有一万刚刚参与河北战争的骑兵大军,这一次回撤国中,既是休养,也是为了减轻前线方面的军需压力。
毕竟自幽州再向东去,地形地势逐渐变得崎岖多变,战术上更侧重于对于山泽要塞的争夺,大规模的骑兵推进所带来的机动优势已经远不如内陆州县那么明显,反而会对物资的需求消耗成倍增加。
一万新胜之军的返回,也让都畿方面的力量得到了恢复。在经过几天时间的休养之后,仪驾便正式离开洛阳,向西京长安而去。
尽快从进入九月开始,朝廷西迁的工作便开始进行,一些部门人员先一步前往长安。但当队伍正式起行的时候,整支西迁的大部队仍然多达数万人众,前后绵延几十里。
也幸亏现在时间已经进入深秋,诸州贡赋陆续向两京输送。虽然河北战场上也消耗了大量的物资,但随着内外政令畅通起来,增补的效率也有所提高,使得大队能够不失供养。
队伍抵达潼关的时候,西京留守、汉王李光顺率众来迎,与之同行的还有河曲战事结束后便返回长安主持事务的姚元崇。两路人马汇合一处,然后便继续上路,终于在十月上旬返回了阔别已久的西京长安。
“长安啊,不意此生还有生归之期……”
望着龙首原上所耸立的雄城,深坐于大辇中的武则天神情中满是追缅,口中喃喃说道。
一路行来,虽然不失侍奉,但也难免舟车劳顿,因为担心他奶奶身体状况,李潼一直与武则天并车而行,此时看到武则天神情复杂,便轻声说道:“祖母若厌居长安,礼事完毕后,我会着员护送祖母再返东都安置。”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拍着李潼的手叹息道:“此身已经老朽,何处不能了却残生,无谓因我一人,再给少辈增添烦扰。更何况宗家新有添丁之喜,转年膝前便会有爱物环绕,何必再孤僻别居。”
听到武则天这么说,李潼眼里也泛起期待之色。去年深秋,他府中妻妾便陆续有了身讯,自七月开始便陆续生产,只不过当时他一直忙于靖国定乱诸多事务,自然抽不出时间来西归探望,如今好不容易返回了长安,一时间也是思念愈炽,恨不能下一刻便入城看望妻妾儿女。
不过眼下的他举动行止都意义非凡,哪怕这么简单的人情愿望也难达成。当仪驾行过灞上、抵达乐游原之际,此时长安城内外已是人头攒动,欢声雷动,士民虽然被护驾的甲士们阻拦于道路之外,但也都热情难掩,纷纷振臂呼喊着:“请元嗣殿下相见!”
不同于洛阳城里的人事谋计,长安可以说是李潼真正的基本盘,今次率众重归,多少是有些荣归故里的味道,听着道左三秦儿郎热切呼喊声,脸上也流露出由衷的笑容。
“这是你的荣光,是你的功业,无干祖荫余惠,且应民声!”
武则天听着道路两侧的呼喊,拍着李潼的肩膀笑语说道。
李潼闻言后便也不再拘泥,下车上马,在亲卫们拱从下策马而行,很快便行至队伍最前方,向着两侧道路上的民众们挥臂回应,并大笑道:“靖国定乱,扶鼎归宗,无负父老殷望,此日与民同欢!”
“请元嗣殿下早登大宝,慰关西父老襄助盛情!”
眼见元嗣殿下出现在视野中,在场群众们又纷纷呼喊道,一时间声传内外,响彻四野。而队伍中那些跟随而行的诸蕃酋首并诸州朝集使们也纷纷下马趋行,拜倒在道路两侧,各自大喊道:“民声如雷,民情殷厚,元继兴邦,唯监国元嗣是选。臣等顿首顿首,恭请殿下早登宝位,服膺正命!”
长安城门前,士民再作劝进,声势浩大,覆及城野。道行至此,李潼当然不可能半途而废,仍以归祀为名,下令队伍继续前进。
仪驾进入东内大明宫,百司官属稍作安顿之后,李潼也仅仅只是在偏殿中见了一见早已经等候在此的妻儿们,甚至几个怀中小物都还没怎么认清楚,转头便又被群臣劝行,再次率领群臣直向皇陵行去。
过去十几年间,虽然哪怕在武周代唐时期,朝廷也都专遣礼官祭祀唐家陵寝,但意义自然截然不同。如今李潼作为李唐宗室兴继元嗣,率领群臣参拜皇陵,乃是十几年来第一次的正祀。
所以尽管他不怎么喜欢在礼事上大肆铺张,但这一次仍然是穷极两京府库、大修文物,沿途张设,三座皇陵也都各作修葺,再次恢复了以往庄严宏大的景象。
一行人首先抵达了高宗大帝乾陵,太皇太后武则天亦参礼其中,并作为首献告拜乾陵,其次李潼为亚献入前向他腹诽了无数遍的爷爷告拜致辞,当宰相李思训作为终献完成献礼后,庙堂内外顿时响起了无数唐家臣员的拜哭声,无不感慨唐家基业终于再得正嗣传承。
完成献礼后,李潼便亲送他奶奶就别殿休息,当群臣拜哭声传入后,耳边明显听到他奶奶一声叹息,大概是感慨外间那些白眼狼虽然勉为其难端了数年她武周饭碗,终究还是留恋唐家俸禄滋味。
一场坤道逆转,至此终于落下帷幕,如今思来只留下一片狼藉,若非尚有佳孙可恃,如今会是怎么样的处境局面,简直不可想象。
偏殿中,武则天昂首望着高宗画像,神情追缅中不失怅惘,眼眶里隐有雾气滋生,良久后才拉着李潼入前,语调中不无苦涩:“大帝啊大帝,非此少流敢当,我夫妻恐失此处埋骨之丘!旧者确有任性,而今你在黄泉,我亦渐近,可以说一声相见无愧……”
说话间,武则天又颤颤巍巍将李潼抱在怀内,闭上眼时,眼眶里已经泪水横流:“情深难言,慎之啊,你祖母……罢了,你且先行,你祖母留此与你祖父稍作喜话,归途再来同行。”
李潼倒是很能理解他奶奶眼下的心境,温言告慰一番,留下一部亲卫于乾陵继续守卫,然后才又行出,率领群臣继续往昭陵行去。
昭陵一番祭祀完毕后,看着陵园中所伫立的那十四国蕃君石像,以及仍在匍匐礼拜的诸蕃君长们,李潼心中不免豪气横生。
他太爷爷文治武功、可谓人君典范,诸蕃君石像拱卫陵寝也是实至名归,而他虽然仓促封立了多名蕃君首领,看起来场面不小,但也透出一番名不副实,忍不住便是感慨道:“观此壮景,才知我与诸卿俱不如前人,前事浅薄不论,唯奋烈勇行!”
昭陵祭拜完毕后,下一路便是献陵,一路祭拜下来,花了几天的时间。当队伍再重新返回乾陵的时候,群臣再于道左阻车劝进。
这一次李潼终于不再推辞,在群臣拥从之下复入乾陵,于庙堂内自他奶奶武则天手中正式接过了包括传国玉玺在内的诸皇帝符玺,成为大唐真正的皇帝。
新皇登基,大典仍需归京筹备,不过在乾陵的时候,李潼还是以皇帝的名义发布了几道制令。首先就是改元正朔的问题,以明年为开元元年。
开元盛世对每个国人而言都有着非凡的意义,李潼虽然心里对他那小堂弟李隆基多有调侃,但其实内心里对于开元年间的强大与富强也是充满了崇慕。
起码就他眼下所接手的帝国现状而言,是远远比不上开元年间的全盛时期。取年号为开元,与他而言既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表达自己兴治的决心,同时也是一层警醒。他希望他的开元盛世能够更加持久,不要再有海内悲戚的天宝余波。
除了改元之外,另有就是针对几个身份敏感的皇室成员的处理。已故相愍王陪葬乾陵,但其嗣子李成器则废为庶人,诸子俱降封郡王,少子李隆业为嗣相王。庐陵王李哲不守藩节,废为庶人,怜其宗家故息,以长子李重福为英国公而嗣守其宗。
至此,洛阳那一场闹乱所造成的余波才正式画上了句号。之后群臣便拱奉圣驾返回长安,开始进行真正的登基大典。
第0801章 天与神器,斯世永享
黎明时分,笼罩在长安城上方的夜色仍然极为浓厚,然而大明宫内外已经是非常热闹,诸宫苑殿堂之间华灯火树、绚烂至极,各种各样的灯火光辉将此间夜色扫除一空,来来往往的宫人宦者们也都忙碌得热火朝天,在内监宫官们的呼喊之下进行着各种事情的筹备。
这一次皇帝登基大典的举行,不仅仅是李唐社稷的存续有继,也是大明宫建成起来所举行的第一次皇帝登基大典。当中牵涉到许多细节的调整,因此内外官人们也都紧张无比,务求典礼进行能够尽善尽美。
为了确保这一目标,朝廷挑选出了王绍宗、朱敬则、唐绍等熟知礼仪掌故的十几名朝臣担任礼官,而宫中内侍省也有老太监杨冲等多名曾经亲身参与几次皇帝登基礼事的内官参与备问,诸内外官员统归宰相、礼部尚书欧阳通所领掌,统筹礼仪诸事。
从前日圣驾返回长安开始,相关典礼便如火如荼的筹备起来。之所以二事不能同时进行,也是因为朝廷预算实在有限,许多登基大典所用的文物张设之类,都要等到祀祖完成才能运回长安。
诸如皇帝行驾驻跸所需要用到的大次帐幕,单单为了打制这一份礼器,成本便需要万数缗之多,这还仅仅只是物料的投入,若再加上人工、精技等因素,价值就更加的无从估量。
包括之所以将典礼举行的场所选在东内大明宫而非西内太极宫,也是出于成本方面的考量。自高宗时期开始,大明宫便成为皇家主要居住办公的场所,尽管之后十几年间朝廷中枢一直留在东都洛阳,但大明宫也仍不失修葺。
至于西内太极宫,则就荒废的有些严重。尽管行台创设之后也曾在太极宫办公数年,但主要使用的还是外朝皇城,至于内宫诸殿堂,为了避嫌兼节省财政开支,行台也一直没有进行过翻修。如今再想重新打理起来,费时费力且不说,朝廷也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预算,只能留待日后府库充盈再作修葺。
尽管预算有些紧张,但该有的规格却不能缩减,这也极为考验司礼官员们的执行能力。除了文物方面与此前祭祀祖陵两器并用之外,也将府库中的存货利用到极致。
武周旧年,大礼频作,也因此制造了大量的文物礼器。这些器物俱材质不俗、工艺精美,但因为用途太过狭小,往往只使用了一两次便被封存起来,实在有些可惜。所以趁着朝廷回迁这一次机会,其中许多旧物也被一并运回了长安,改头换面,继续为新朝所用。
凡盛大典礼,相关文物礼器的制作在开支当中占了极大的比例,朝廷在这方面没有大作挥霍,也使得预算变得更加从容。
从入夜时分开始,欧阳通等礼仪使便游走于宫苑之间,一遍又一遍的检查流程,以确保万无一失。华夏千年传承不断,礼仪作为历朝所重,已经是一门深奥至极的学问,大凡能称得上有所造诣者,也绝不会是什么小年轻,因此入选礼官者也少有什么年轻人。
一群老先生忙碌得满头大汗,却仍健步如飞。欧阳通手捧礼章,具体到每一盏华灯明灭、每一名甲士站位都要严查调整、确认无疑才肯罢休。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子夜,听到时钟响起,欧阳通恰行至宣政殿左,连忙询问随员:“诸告命使到位没有?”
随员经过简单确认,然后才汇报道:“特进王相公、光禄大夫魏相公、宗正卿李相公,俱已抵达光宅车坊。”
“速去验看诸使从员仪仗,确认无误着使员入宫请命!”
欧阳通闻言后视线一转,抬手指了指礼官中尚算年轻的马怀素,着其跑步前进出宫就坊检查,然后又指了指中官杨冲说道:“速往内苑禀告圣人,半个时辰后使员入宫请命,请圣人就殿启御!”
杨冲闻言后亦不敢怠慢,手持礼册便匆匆向圣人寝居蓬莱殿而去。
这老太监如今年纪也已经不小,新任中官荣宠至极的四品内侍,又加借紫殊荣,身着一身簇新紫袍,松皮老脸上红光满面,行走起来仍是大步流星,以至于身后随员都要趋行跟上,很快便穿越诸宫苑廊巷,抵达蓬莱殿外。
因为要保障圣人起居休息,蓬莱殿内外倒没有张灯结彩的喧哗,但在宫墙阴影之下,仍有诸多甲员持戈默立如松。
杨冲入殿前止步,向内拱手呼喊道:“请问殿前宿卫将官,圣躬寝未?典礼毕备,使臣请命,敬请内禀!”
杨冲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乐高略显尖利的宣告声:“圣人着杨内侍入见!”
听到这话后,杨冲便拾级而上,及入殿内,内外灯火瞬间点燃,驱散了此处宫苑间的昏暗,圣人身着一袭赭黄团锦袍,赫然已经端坐在席。
“禀圣人,诸使请命在即,恭请圣人移居大次,宣制告命。”
大明宫有三大殿,从南到北分别是含元殿、宣政殿与紫宸殿,分别代表着外朝、中朝与内朝,所代表的规格与意义也是从高到低,以此三大正殿组成了大明宫的基本格局。
李潼虽然已经在乾陵宣告继位,但距离正式的登基终究还差了一点,在登基之前不宜在正殿宣布政令。哪怕在洛阳监国时期,除了他奶奶参与的朝会可以开启明堂,其余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在东西朝堂与诸别殿接见大臣并宣布命令。
所以眼下在三大殿中,他也仍然还没有进入三大殿的资格,登基大典完成之前只能先往御幄大次暂时驻足。
见杨冲老迈的脸庞隐有潮红、且一片汗津津的,李潼也并不急于移驾,示意内官奉来热饮让杨冲稍作休息并微笑颔首道:“今日礼繁命频,真是有劳内侍内外奔走了。”
“圣人麟趾履极,老奴幸能生见景从,身被殊恩、荣宠无限……”
杨冲闻此体恤之言,更是热泪盈眶,两手颤颤巍巍接过热饮一饮而尽,神态间更是满满的感激。
望着杨冲略有失态的样子,李潼也是颇生感慨,忍不住追缅往昔叹息道:“往年相见东都内教坊,没想到缘路畅沿至今。内侍毕生志力献于宗家,于我微时更多有襄助,此义诚是深刻。待大礼行毕,我当于近坊开辟大宅,供老翁颐养于室、立家延嗣。”
杨冲听到这一番话更是涕零不已,哭拜于席,李潼则又笑着安慰一番。
他对杨冲作此优待,一方面也的确是因为这个老太监对他的确帮助不小,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投靠过来,早年神都政变中又助力极大,的确是值得关照报答。另一方面则就是在内官格局中,杨冲的功绩已经赏无可赏,除非突破内官的限制。
事实上李潼现在给予杨冲的礼遇就已经超过了内官的规格,大唐立国以来,内官太监们便没有官居四品者。虽然内侍高官官名义上的官秩属于从四品,但通常省中不置内侍,只以从五品的内常侍通判省务,以此来压制太监们的权力。
现在李潼任命杨冲担任四品内侍,已经是前朝太监所未有之殊荣,特赏紫袍更是国朝至今惟一一个服紫的太监。
从杨冲对他的贡献而言,当然是值得这一份殊荣,但这无疑也是对旧有制度的破坏。如今的李潼当然不需要刻意扶植宦官势力来对抗外朝,同样也不希望内侍省大权集于一人之手,放杨冲出宫是必然的。除其宫奴之籍,准其养子嗣爵蒙荫,一如外臣待遇。
从杨冲的角度而言,这样的待遇无疑也是梦寐以求的。无论身体有没有残疾,谁又没有一个封妻荫子的追求。留在宫中或能更见荣宠,但这一身虚荣随其老迈身死也不过泡影一场,百年之后仍是一个亡种绝户的不肖子孙。
两人简短交流片刻,担任殿中少监的薛崇训便入殿禀告御幄大次已经张设完毕,圣人可以随时转驾其中。接着内卫中郎将田少安入殿告是宿卫并仪仗人员也都已经就位,可以随时拱从圣驾出入宫苑内外。
这当中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说,那就是如今大明宫参与宿卫的人员构成。
随着天下军府逐渐的崩溃,南衙诸卫多数早已经是形同虚设。特别是上半年的连番动乱,更对两衙诸卫伤害至深,南衙已无宿卫之众,而北衙也都大半离散。
此前的洛阳靖国时期,都畿的城防与宿卫主要便由行台西军担当。为了确保对军队的控制力,李潼也并没有将西军将士们再按照两衙旧有结构进行分配,而是简单的划分为靖国六营。
不过随着朝廷转回长安,这种简单的划分当然不能满足复杂的宿卫与仪仗等诸用。所以在离开洛阳的前夕,诸伴驾拱从队伍又进行了一番改制。
靖国六军直接确立为殿前六营,分别由内卫六中郎将监押宿卫。至于原本南衙的军事结构,则确立为京营指挥司,外军番上以及原十六卫亲勋翊三府将士皆置于京营,由十二卫大将军三番轮流担任京营指挥使。
至于不担任京营指挥使的四卫大将军,则分别是左右千牛卫与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仍押左右厢备身、亲事,为武官供奉之班。左右金吾卫则仍领街使、街徒,负责全城警戒、缉捕事宜。
这样的安排,意味着南衙军事体系完全退出了宿卫职能,唯一保留下来的千牛卫也只担当仪仗之用。外朝特别是政事堂,对军事方面的干涉被极大的压缩。
唐前期,南北衙军事之争一直是京畿军权的斗争焦点。隋唐政权源于一系,彼此之间制度结构上的继承关系可谓深刻,所以在大唐创业最初,南衙便拥有着极大的权力。从高祖李渊开始,便在有意识的加强北门的军事职能。
一直到了高宗、武后时期,左右羽林军与千骑的先后创设,使得北门力量激增,两衙之间在职能上的冲突与矛盾变得更加明显且尖锐。
上半年发生的连场事变,更可以说是两衙矛盾爆发的一个集中体现,南衙将士南下潜迎庐陵王,北衙军众更是劫君而走。
就算是没有这一次事变的爆发,大唐本身的宿卫体系也是不够合理的。开元天宝承平年久,边军越发的壮大,而中央宿卫军队则就是长足的退步。
府兵制彻底崩溃,原本应该由南衙统合的军事力量被诸方镇节度使截留于地方,同时北衙因为亲从性质,虽然在宿卫体系中逐渐占据了上风,但又被宦官群体所把持。
所以到了安史之乱后的中晚唐时期,地方上藩镇林立,中央则就是政变成风、权宦频出,皇帝在这当中几乎沦为权力斗争的玩物。
这样一个结果,其实在制度上的演变本就有迹可循。政事堂军政统管,权力本就极强。初唐几位皇帝还仅仅只是针对具体的军事编制进行制衡,但是到了开元时期,政事堂职权被更加细分,列五房于政事堂后,其中就有枢机房。
枢机房就是负责掌管皇帝对宰相直接下达的制敕命令,这也是对宰相权力的一种分割与监察。但是到了唐代宗时期,为了能够更加强力的掌控外朝人事,皇帝开始任命枢密使专门负责枢机房的事务,这就是从制度上给太监开辟了一个干政的途径。
从此以后,太监内掌北门,外掌枢机,朝廷军政权力尽在掌握。这等于是几代帝王努力不懈的与宰相斗争,最后全都便宜了宦官。虽然太监名为家奴,但掌握了这么大的权力,能安分得了那才见了鬼!
到了五代与北宋时期,枢密院作为一个专门的军事组织结构,地位与职能才开始逐步确立。枢密院也从中晚唐时期的宦官弄权场所,正式成为了朝廷管理内外军务的常设机构,算是在制度上实现了军政分割。
如今李潼以殿前六营总掌宿卫,以京营节制南衙诸卫事宜,算是给初唐以来的南北衙军事纷争初步画上了一个句号。但这是建立在他个人强大的权力与威望,以及适逢一个破而后立的非常时期。
毕竟无论是殿前六营还是京营,他们的成分无一例外都以原行台西军为主体。李潼个人的威望在西军中是无与伦比的,无论他做出怎样的调整,外朝也很难做出有效的干涉。
但是想要让这个临时性的安排转化为一种能够长期运行的秩序,仍然需要制度建设上的配合。比如内外诸营如何招募、轮换,诸营将官如何选拔、升降与监察,如果再由政事堂负责,那也只是一番瞎折腾。
所以枢密院的建立也就势在必行,唯有建立起这样一个承上启下的机构,才能巩固住已经从外朝政事堂中分割出的权柄。
其实有关这一点,李潼也已经埋下了一个暗线。政事堂本有编撰《时政记》的传统,以备详政令得失与修史参考。原本这一编撰工作是由政事堂本司负责,不过早在洛阳时,李潼便以中书舍人兼集英馆直学士编修《时政记》,将这一职能分割出来。
同时,西京本有鹰苑、豹坊用以培训武官,未来随着时局稳定,可以将两署并为一处监管,建立起一个系统性的武选制度。
几项职能合并起来,已经具备了一个枢密使的雏形。之后再将西京军器监、内外闲厩及牧监等诸事收入其中,就有了创办枢密院、从而实现军政分离的需求与基础。
唐代节度使的壮大,既有具体人事上的任使昏庸,中央在制度上的缺陷也不容忽视。
皇帝为了绕开政事堂的制衡,直接派遣使员就州县行使各种权力,各种各样的使职关乎军政钱粮,虽然在某一阶段的确保证了皇帝个人权威的树立与执行。
但从长远来看,这就让大量的权力下沉地方,诸使职并于一身,使得这些临时差遣的使职有了畸形发展的空间,逐渐的尾大不掉。
如果枢密院能够建立起来,中央能够不失监管地方上这些职能的权力,同样的又能让事权并不集中于宰相,这样的分权与监管无疑是一种制度的进步。
当然这些都是长远的大计,眼下各种构想还都只存在于李潼自己心中。至于现在,自然还是正式的当家做主、登基正位最重要。
在内卫众将士们持殳拱从下,李潼离开了寝居蓬莱殿,很快就策马来到了架设在内朝紫宸殿前广场上的御幄大次所在。
此时紫宸殿前,两列各有千名胜甲将士持戈宿卫,场面看起来自是肃穆有加,但将士们各着虎皮帽、额前一道绯红抹额,在各种华光流彩的灯光照耀下,又显得不失俏皮可爱。
除了两千多名殿前宿卫将士之外,紫宸门内此时也有诸多朝臣早已肃立在此,太常卿总司黄钟雅乐、光禄卿总司宣谒导引。
御幄大次亦宏大至极,虽然只是一架帐幕,但高度却几乎齐平于后方的紫宸殿。李潼至此下马,沿着铺设的锦毡一路行至帐中坐定,内侍杨冲便站在帐幕前大声宣令道:“圣人行入大次,诸告命使入宫请命!”
时间又过去了小半刻钟,内朝紫宸门缓缓开启,早已经在宫门外等候的王及善、魏元忠以及李思训便在礼官导引下行入大次,各作大礼见拜。
“告命使入幄,符宝郎献皇帝八宝、符节!”
随着中官再作宣达,中书舍人李峤、侍御史王求礼以及符宝郎陆景初、裴光庭等趋行登殿。
“今我大唐皇帝承天应命、登基称制,宜以告天,特进王及善请命御前、趋告圜丘!光禄大夫魏元忠请命御前、趋告方丘!宗正卿李思训请命御前、趋告太庙!受命即行,不得顿误!”
圜丘便是天坛,方丘则是地坛,加上太庙,这就意味着要将皇帝登基的消息向天地祖宗传达。御幄大次内,李峤伏案书写祝文完毕之后,王求礼检验无疑,然后呈送御案,符宝郎所奉传国玉玺便递入李潼手中。
李潼手持玉玺庄重用印,礼官在一侧眼见三道祝文皆用印完毕,然后便大喊道:“请命讫,使速行,鸣宫悬!”
礼官喊完之后,大次后方的紫宸殿中顿时响起了庄严肃穆的宫悬乐声。而大帐中三名受使的大臣各自接过祝文后,也都不再繁礼告辞,而是两手捧文趋行而出。
看着三人屁股着火一样的姿态,李潼不免忍俊不禁,特别将视线落在王及善身上。其实最初选择告命使的时候,王及善并不在选中,实在这位老先生年纪实在是太大了,在东都洛阳的时候,李潼甚至都不敢随便召其入宫论事,就是担心王及善一口气续不上、直接挺了。
然而朝廷在商议有关人选的时候,王及善却陡然回春,不只频参朝议,甚至还能骑马、能大跳,一副枯木逢春的架势,以往的老态龙钟一去不复。
眼见到这位老先生如此有发挥余热的精神,李潼才最终确定下来让王及善告命圜丘。实在是他在东都洛阳的时候杀得有点多,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刻薄寡恩的形象给人,能够让这样资历深厚的老臣露露脸、参与大礼,总也能挽回一点印象分。
当然,除了王及善之外,他们这一路告命圜丘的使者,朝廷也安排了汉王李光顺最为一个备选。假如王及善半途中气力不支,直接麻袋裹起,由李光顺代替他前往圜丘。
不过实际证明这安排有点多余,王及善手捧祝文、一路飞奔到了大明宫丹凤门外都不见气喘,之后便翻身上马,在众随员们簇拥下直往城外圜丘而行。
那出入利索、动静矫捷的姿态,看得早已经等候在丹凤门外、准备入宫参礼的朝臣们都一愣一愣的,这特么活脱脱一个马贼,实在跟他们印象中王及善那说话都困难的老迈形象不符啊!
诸告命使离宫之后,两侧小宫门开启,丹凤门外诸供奉官们开始入宫,汇集于外朝大殿含元殿前,等待皇帝至此。
与此同时,内朝御幄大次内李潼也没有闲着,随着礼官宣令呈献衮冕,他便开始在大帐中换起了衣服。皇帝衮冕复杂异常,哪怕有数名中官帮忙穿戴,仍然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穿戴完毕。
衮冕服毕,李潼只觉得身上比铺了几套甲胄还要沉重,密不透风,举手投足都变得有些困难,冕上旒珠本就垂遮视线,在灯光照耀下那白旒珠又熠熠生辉,通眼所见更加白晃晃一片,索性呆坐着一动不动。
乐高这个小家伙儿今天也是兴奋异常,虽然因为年纪不大而没有安排什么具体的事务,但这会儿眼见正礼还未开始,便也见缝插针的凑上来一脸谄笑道:“圣人本就雄姿慑人,今衮冕在身,更是英俊端庄,天人一般!”
光线交错下,李潼视野中已经见不到乐高身影,只是循声稍作转头,抬手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但这一动之下,周身环珮金饰便叮当作响,只能又收回手端坐起来。
好在这样难熬的光景也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四面城门鼓声雷动,宣告着诸告命使已经完成任务,上告天地祖宗。
“请陛下登辇入朝!”
欧阳通略显老迈的声音响起时,听在李潼耳中如闻天籁。接着便有礼官入前将他搀扶起来,而他则手扶佩剑,缓缓地走出了大次。
眼见皇帝行出,两侧钟鼓齐鸣,诸太常寺乐舞众人也各自起舞,诸羽葆伞幢等俱队列齐出,场面一时间煊赫热烈至极。
当然这一系列的场面,李潼是无缘得见,他只是在侍臣搀扶下动作缓慢的登上了大辇,耳中听着钟鼓的变奏声缓缓向前而行。
此时,外朝众臣早已经抵达含元殿前龙尾道两侧,在左是诸王公勋贵,在右则是自两高官官以降诸供奉官们。彼此身份或有重合,则从左而不从右。
随驾而行的钟鼓声一路由远及近,随着圣人大辇出现在含元殿东侧宫道上,群臣俱迎辇而拜并高声喊道:“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
贺言万岁起于何时已不可追,但具体确定在君王出入礼仪中,在长寿年间有了比较正式的规定,当然也只限于一些比较热烈的场合。至于平时常朝礼见之类,仍然不需要如此露骨热烈的表达。
圣驾于含元殿前稍作停留,在礼官的唱和之下,在场群臣各奉贺表。群臣贺表收集完毕之后,礼仪使欧阳通再捧正式的登基诰文,与新任中书侍郎姚元崇、门下侍中李元素并行入前,叩请皇帝用玺。
诰文用玺之后,李元素便手捧诰文阔行于前,诸王公并供奉官们随辇景行于后,一路直向丹凤门而去。
丹凤门内大辇短留片刻,李元素先登城楼向城门外群臣宣读皇帝登基诰文。诰文宣读完毕之后,群臣再拜恭请皇帝登城接受礼拜。
此时东方天际已经鱼白破晓,在晨曦光辉的照耀下,李潼缓缓登上了丹凤门城楼,在侍者前后引领下端坐于早已经布置完毕的御座。眼下仍然不需要他开口表态,只是端坐不动,自有礼官继续宣读祝文以祷告天地。
此时丹凤门内外,聚众足有数万,俱翘首以望盛礼,除了祝文祷告声之外,余者杂声悉数不闻。这一通祝文宣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也从朝阳初升逐渐日上三竿。
随着光线逐渐充足,李潼的视野也逐渐变得开阔起来,丹凤门前班列参礼的群臣、道路两侧掌旗警戒的军众,以及长安百坊画面,全都在他视野中徐徐排开,延伸向更加遥远的山河、更加壮阔的疆土,似乎无边无界,然而自今日始,皇命所行、无远弗届!
“礼讫!群臣赴朝,参拜新君!”
随着礼官更加嘹亮的呼喊声,丹凤门前典礼告一段落。钟鼓乐声再次响起,李潼也从丹凤门城楼行下重新登辇,群臣则鱼贯行入,在御道两侧肃穆而行。
大辇重新返回了含元殿前的龙尾道,李潼自此落辇,开始缓步登上长长的阶梯,两侧御道便有贺声雷动。
此时,原本布置在紫宸殿的宫悬文物也已经被转移到了含元殿当中,当皇帝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前时,钟鼓顿止,两班朝臣趋行登殿各自站定,礼官呼喊“再拜”,于是除了各充礼位的官员之外,群臣悉数行再拜大礼。
随着更加庄重的宫悬乐声响起,李潼才再拜登殿,直至含元殿正中,宫悬乐声停止。原本告命天地祖宗的三名使臣也已经返回殿中,入前齐声喊道:“天人有感,膺命持符,请陛下登此宝位,以应神明,以启黎元!”
随着臣员再请,李潼终于举步上前,正式坐上了这大唐皇位。随其落座,宫悬乐声再次响起,自二王后国宾以降、六夷蕃君酋长各为翼从,齐齐登殿祝贺新君登基。
接下来这一通参拜新君的礼节虽然冗长枯燥,但李潼坐在黄位上却是心情激动得很,来到这个世界数年之久,从最初一个朝不保夕的宗家闲流,一步一步成长为一个大权独揽的人间至尊,当中有苦累、有挫折、有伤情、有恣意,但殿中那一声声叩拜祝贺,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他、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一个新的更加辉煌的起点已经就在他的脚下!
终于,在长达一个多时辰的唱名参拜之后,群臣俱已入殿且各入班列,而李潼也终于等到了能够让他发言的机会。
他手持大圭自席中立起,俯瞰殿中内外华夷文武群臣,开口笑道:“天地盈虚,皇王兴替,消息有度,迁革有期。我大唐功于华夏、造于黎民,天与神器,斯世永享!昔者靖难扶鼎,今则共参嘉礼,朕代天行运,光启邦家,战战临事,幸而卿等亦精诚效忠、襄成不违,靖国之愿、至此已成!时位赐给,珍馐并享,此亦大义所趋!移驾麟德殿,燕飨诸卿,贺此良辰!”
第0802章 夜游皇苑,余生同幸
大明宫含元殿中,在皇帝陛下的亲口宣告下,长达数月之久的靖国时期总算正式结束,也让一直严肃有加的登基大典迎来了第一个情感上的高潮。
登基大典虽然场面庄严宏大,但也仅仅只是一个过场而已。毕竟如今李唐宗室、特别是高宗一系血脉已经萎靡至极,当今圣人又有大功于邦家,已经是皇位的不二人选,群臣参礼只是一个实至名归的步骤。
但靖国时期的结束则意味着整个帝国的运转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社稷由乱入定。在场诸参礼群臣们,除了二王后这样的国宾与诸蕃君长酋首之外,也全都参与其中并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对于世道有了这样的进步自然也都是深感自豪。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早在东都洛阳时,朝廷颁布《靖国格式》,各种奖犒的标准都极为优厚。眼下靖国时期既然已经宣告结束,自然也就到了朝廷兑换承诺的时刻。
因为有着靖国格式的存在,大唐社稷这一次的由乱入定能够参与胜利果实的可不仅仅只有时流几户人家,而是覆及整个官僚群体,所以群臣对此当然也都无比期待。
当然,朝廷封奖刑惩都有章法,甚至就连皇帝陛下明明已经有了君临天下的权柄与威望、都不得不返回关中才能正式举行典礼、以正名位。
这种大规模的封赏奖犒当然也不能直接当殿指点,草草了事,还是要有一定的流程和步骤。毕竟眼下朝廷的典礼还没有正式完成,眼下还仅仅只是新皇登基,接下来还有册封皇后等一系列的事情。
只有忙完了这些,接下来才轮得到百官群臣。朝臣们对此早有预见,这一点耐心还是有的,也不至于因为这一点等待而影响心情。
登基大典结束后,群臣拥从皇帝移驾大内麟德殿。麟德殿这里也早已经布置好了燕飨的宴会场所,等到君臣入席便即刻开始传餐布宴,与此同时,殿堂中也响起了更加欢快活泼的燕乐歌舞。
当今圣人事功未显之前,本就先以律吕声辞而驰名于世,所以太常寺这一次在准备庆典舞乐的时候也都是用尽心思、务求惊艳。
像登基大典那种庄重场合,礼乐所设都有固定的章程与标准,框架诸多,并不足以表达出太常众人们的用心之处,所以合署上下都卯足了劲用在燕飨场合中。因此当宴会开始时,大殿中便是舞乐缤纷、精彩纷呈。
可是相对于热闹精彩的歌舞,殿内的气氛则就明显不够到位,甚至显得有些冷清。殿中众人包括李潼在内,所关注的重点主要还在于食案上的餐食,除了偶尔有一些蕃部酋首离席蹈舞祝酒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是专心于饮食。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殿中众人在大礼开始前一日便要斋食沐浴,不敢放纵饮食戏乐。至于李潼这个主角以及王及善等三名告命使,更是从咸阳帝陵返回长安之后便被严格控制饮食,大礼举行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熬到现在全凭着一股毅力。
正常大礼进行到现在,群臣或拜或立、或趋迎拱从,也都是极为消耗体力的事情。李潼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默坐不动,但一身衮冕穿戴也是累得不轻。
现在终于等到美食当前,谁他么还有心情去欣赏歌舞美不美那才见鬼了。毕竟民以食为天,皇帝也不例外,饱暖才能思其他。
所以太常官人乐工们精心准备的燕乐大戏,便完全沦为了君臣上下大块朵颐的背景音,实在乏人关注。大殿上舞姿妖娆、歌喉悦耳的舞姬伶人们,实在比不上热腾腾的羊肉鹿脯那么扣人心弦。
如果不是殿堂张设华美,这场面活脱脱工地食堂放饭,实在不像是大唐帝国皇帝燕飨群臣。而当群臣填饱了肚子,终于有闲情关注其他的时候,这一场宴会也渐近尾声。
毕竟接下来还有连场庆礼需要举行,像是还要主持皇后册封典礼的礼部与宗正寺诸官佐们便没有入殿,只在别殿简用便餐,所以眼下还不到放开了欢庆的时刻,吃饱喝足后那就赶紧各自休息、恢复体力。
夜幕降临时,参加大典的群臣们便在卫士与中官的引领下自光顺门退出了大内,或各自归邸、或仍归本司处理积存事务。
此前有着一股无从言表的亢奋维持着,李潼还没有感觉如何,现在登基大典终于完成,疲惫感顿时蔓延全身,再加上酒食入腹,头脑更觉得昏昏沉沉。
所以在退殿之后,他便摆手召来便辇,吩咐再往太皇太后寝宫而去,行在途中已经忍不住倦意上涌,酣然睡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太皇太后暂居的仙居殿中。宫人们见他睡得香甜,索性将便辇直接抬入了殿室中,韦团儿正偎侍左近,小心的将臂膀穿入他靠在便辇上的肩项间。
察觉到怀中颤动,韦团儿垂眼望来,顿时一脸歉然:“圣人醒了……妾真笨拙,久失侍奉,动作都不小心。”
李潼虽然醒了,但精神仍有些迷茫,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上半身都贴靠在温软娇躯上,感觉更加的舒服,然后才开口问道:“几时了?”
“刚入初更两刻,时还未晚,圣人要去入问太皇太后?王妃等也俱在殿中……”
韦团儿张开两臂环抱住圣人身躯,虽然略感压迫,但又踏实且温馨,一时间大有不舍。
佳人身姿微调,李潼只觉得脑后所触更显温软丰腴,本就尚未散尽的酒气又涌上头来,转首埋入其中,呢喃道:“反正都已经失礼,不妨多误片刻。”
“呵……圣人、啊……”
韦团儿香息微呵,生产不久的身躯本就不失敏感,这会儿感此厮磨,高挑丰满的娇躯不免都颤抖起来,眼波一转,仅存的理智扫过室内在侍众人,随着宫人宦者们匆匆退出,身躯已被横抱起来,继而便腰肢一拧,报以更加热烈的回应。
李潼自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过在克己而不纵乐方面还是勉强能够做到中人以上。年前妻妾家眷们抵达长安后,倒是过了一段辛勤播种的荒唐日子,但随着妻妾们各自有孕,再加上自突厥内寇开始、事情便纷至沓来,也实在没有闲情和精力放纵私欲。
从去年年末到现在,足足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他一直忙于各种事务。即便归京,祭祖登基等诸礼也都不许亲近女色。如今诸事总算告一段落,一直绷紧的心弦也的确需要放松一下。
这么一放松,等到再整衣行出时,时间已经到了二更。榻中佳人已是娇弱难起,而李潼则是神清气爽、精力反倒比刚才还要旺盛,回身入幄稍作调戏,韦团儿只是将娇躯掩入衾被内,美艳脸颊上满是羞红,摆手催促他速去。
等到李潼转身来到仙居殿正殿时,原本聚集在此的女眷们都已离去,只剩下王妃郑文茵仍在殿中陪着太皇太后闲话家常。
刚才色意冲头、唯是纵情,李潼也顾不上别的,此时见到祖母与妻子则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干笑着入前作礼,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年得意,轻狂难免。唯是圣人这个年纪就家国当肩,一时狂态偶露反倒成了难得。”
武则天自不是什么拘泥家长,见到圣人此态,抬手指了指他,然后才又转头对王妃笑道。
王妃起身入前,与圣人并为施礼然后才又相携归席,听到这话后,忙不迭垂首说道:“妾既拙且弱,得幸以来家事无当半分,圣人东西劳走,妾自感怀心痛。但使圣人能怡居内室,妾更别无所求。”
李潼听到这话,反手握住王妃柔荑,笑语道:“娘子秀外慧中,是祖母为我精挑佳偶,自是人间福泽深厚之类。外当家业是我本职,恶祸不扰于庭,更有添丁大喜,则就是娘子福泽所致。”
武则天笑眯眯望着这对夫妻,随口问了几句今日登基大典的事情,然后便又摆手道:“你夫妻且去,来日尚有大礼待作,不必留此叨扰老妇!”
听到这话,夫妻两人相携而起,致歉告退,然后便一起离开了仙居殿。
经过了白天的一番喧哗,此时的大明宫中不失静谧,虽然也有太液池吹来的寒凉夜风,但两侧自有宫人勤走张设扇幕。
乐高趋行至前询问是否登辇,看着廊巷间彩灯光辉明亮,李潼转手将王妃皓腕托在手心,望着那恬静秀丽的脸庞微笑道:“未知是否有幸,请娘子与我夜游皇苑?”
郑文茵听到这话后稍显错愕、明眸微张,片刻后两唇一抿,嘴角便扬了起来,华灯下一对明眸仿佛星辰垂落其中、纯净有光。
她转手将纤指扣入李潼指缝间,微甩着手臂当先而行,一袭黄裙荡漾流彩,就连插髻的步摇都透出一丝欢快:“不独此夜有幸,妾盼余生夜夜能与三郎同守此幸!”
夫妻两人联袂而行,天上月辉洒落,与此处人间繁华交融汇聚,洒满一路归途。
第0803章 戚族有防,国法大善
长安殿位于大明宫的西侧,与左近明义、承欢等诸殿都是后宫嫔妃们的寝居之所。虽然李潼刚刚登基,还没有完成内宫诸内命妇的册封,但既然妻妾们都已经搬入宫中,自然也就被安排在左近。
李潼与娘子且游且行,很快便回到了寝殿所在。而刚才提前离开仙居殿的孺人唐灵舒与杨丽也都早已经等候在宫苑门内,及见两人牵手行进,便也都趋行入前施礼恭迎。
“夜深风凉,娘子们新遭一劫,何必在外苦候!”
眼见两人入前,郑文茵便主动放开拉着李潼的手,李潼也阔行上前,抬手整理了一下两位娘子各自裘衣,多多少少是有些局促,不好过分流露宠溺之态。
几人也并未在宫苑门前停留太久,旋即入殿。方如殿中,李潼便听到内室传来婴儿啼哭声,不免笑逐颜开,一边解下颇浸风寒的罩衣袍服,一边举步便往内室暖阁行去,口中则笑语道:“让我看一看,是哪一个小厌物深夜不眠,还要扰人!”
然而他刚刚走到暖阁门前还未及行入,乳母郑金已从阁内闪身出来,一把将他推在门外,有些不满的嘟囔道:“阿郎深夜入屋、满身的风尘,且去沐净暖身,再来看望!”
李潼闻言后干笑一声,但见郑金神情不失严肃,只能按捺下有些急切的心情,转入另一间早已经备好沐汤的房间。
刚在房中立定,娘子唐灵舒便闪身行入,及见郎君脸上有些戏谑的笑容,唐灵舒俏脸一红,接着便挽起衫袖,美眸睁大颇有几分理直气壮道:“圣人东去后,只听说东都闹乱严重,让人心慌难受。她们几个心烦面薄,直推我入内,瞧瞧夫郎有没有体格创损?”
“那可要仔细瞧上一瞧了!”
李潼闻言后嘻嘻一笑,抬手便将这小娘子揽入怀中,上下摸索一番,便觉出小娘子体态仍是高挑窈窕,不免有些不悦,手覆翘臀上轻拍几记并轻斥道:“终究孕育一遭,该要精心休养,增脂养血才能长保安康。千万不要贪图修身美观,养亏了身体!”
唐灵舒娇躯被抚摸得有些酥麻,长腿一抬便环在夫郎腰际,交颈深拥不无懊恼道:“夫郎也要这样斥我!近来人人都是这种说辞,但我偏偏就是多餐不肥的样子,每日阿姨都要监我进餐,可不敢废食一日……”
李潼听到这娇嗔声更是一乐,他倒不觉得妇人生产后就该腰圆体胖,毕竟每个人体质都不相同,只是担心娘子们为了保持体态而刻意节食自虐。
他倒不是一个不注重相貌的人,但相对于人的外表,更重视的还是感情。别的不说,若他真是一味迷恋精致皮囊而放纵声色,不至于去了洛阳大半年的时间都未近女色。靖国时期虽然事务忙碌,可若真止不住的色心躁动,搞点娱乐的时间还是有的。
人生总是充满了各种自相矛盾,李潼自不是什么纯情君子,当然也希望妻妾们能青春永驻,但若以伤害身体为代价,感情上又不能接受。
他当然有欲望,但能不失克制,虽然谈不上痴情专一,但在感情上也并不是见异思迁的凉薄,特别是拥在怀中这娘子,于他而言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此时感觉到娘子窈窕躯体仍是柔韧热情,并没有气血亏空的虚弱,他这才放下心来,轻抚着娘子项背,不无愧疚道:“享得人间繁华,终有责任难逃。世事乖张,分隔两地,我与娘子一并承受生人以来大考验,幸在幸在,无负彼此!我为家门再续尊荣富贵,娘子则为我怀中添一爱物。”
唐灵舒听到这话,不免更加感动,转又小声道:“夫郎不怨我没能奋力添丁?”
李潼听到这些心中忍不住暗叹一声,他还在东都洛阳的时候,妻妾们便陆续生产,让他有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
他本身并没有太强的男女观念,而且在古代这种医疗条件下,生孕本身就要冒着不小的风险,妻妾儿女们都能安然度过,已经让他欣慰不已,更加没有别的杂念。
当然,生在这样人家,是男是女还是有着非常大的差别。不过眼下李潼精彩人生才刚刚开始,对此也并没有太强烈的需求。特别想到他们李家一言难尽的伦情,反而不怎么希望太早有儿子,不过既然生都生了,那就加倍的精心教养就是了。
眼下妻妾儿女都在殿中,再加上刚才在仙居殿已经与韦团儿鼓掌多时,李潼眼下倒也不方便继续逞威,只在娘子服侍下简单浴洗片刻,然后便批衣出门直奔暖阁去看望儿女。
几个儿女当中,年纪最大的便是唐灵舒所生的小女儿,已经将近四个月大,小娘子眉眼俱已长开,粉嘟嘟的样子,五官中已经依稀有了些许父母的神采,望着煞是可爱。
刚才李潼入殿所听到的啼哭声,正是这小女儿发出,这会儿饱饮一通奶水,小家伙儿安顺的蜷缩在锦被中。李潼小心翼翼的将之拥在怀中也并不哭闹,一对乌溜溜的小眼珠望着一脸憨笑的父亲,还没长出眉毛的眉头暗皱着,大概也在好奇眼前这家伙是个什么鬼东西。
“柔娘生来甚通人性,少有哭闹,唯是今夜像是知她阿耶来见,嬉闹到现在不肯睡去。”
郑金站在一旁,虚张两臂,一副担心李潼马虎失手的紧张模样,但也笑着啧啧说道:“瞧这眉眼,真是像极了阿郎幼时!那时候阿郎降生,阖府上下谁不夸赞,太子殿下更……”
被郑金絮絮叨叨讲起自己婴孩时期的一些旧事,李潼也颇感温馨。特别听到这长女乳名柔娘是他娘娘房太妃所取,便下意识的瞥向抱手站在一旁的唐灵舒,唐灵舒知其意指,脸上顿时露出些许尴尬,忍不住便哼哼道:“这娘子顽皮得很,前日还抓破我……想是难肖其名。”
如今诸子女并养于王妃所居的长安殿中,由郑金这个老资格的乳母统一养育,各自又分派了数名乳母、宫婢十几人,待遇较之他们各自母亲还要更高规格。
紧随长女柔娘出生的便是王妃郑文茵所生的儿子,与其长姊相差二十多天,作为家门嫡长,可谓牵动人心,家中自房太妃以降俱珍爱无比。
太妃虽然没有跟随入宫居住,但也每天都固定入宫看望,并亲自为之挑选乳母并诸侍用之人,足有五六十人之多。太妃盛情难却,但王妃却不想因此而专宠人前,所以才将诸子女都接到一处来一同抚养。
李潼入室看望前,宫人还说小郎入眠未久,但当他探头入幄时,才发现小家伙儿正瞪大眼望着他,险些吓了他一跳。待他抬起食指塞入小家伙儿半拢的拳头里,这小子更紧紧攥住、呵呵傻笑,之后李潼便觉襟前温热,低头一看,虚掩的衾被一角里正有一道小水柱泚了出来。
“这傻小子!”
饶是心里比较担心日后父子相处,但当真正看到自己的血脉活泼于面前,李潼心里还是洋溢起满满的父爱,血出同源的亲近,自己辛苦播种终于得见果实的自豪,一时间将脑海中诸多乏甚意义的杂念都排除一空。
宫人们入前小心翼翼的更换衾被,王妃则在一侧细语道:“小郎还未给名称……”
李潼看着肥嘟嘟的小家伙儿在宫人指掌间伸展着白嫩的手脚,一时间也是思绪流转。他自然不像他亲爹李贤那么彪,一窝小鸡仔儿就把儿子们给打发了,稍作沉吟后才说道:“这小儿是福运相随,降生则邦家安靖,命格已经贵极,更需谨合冲盈之妙,小字且称道奴。”
王妃郑文茵听到这话后自是欢喜不已,少子小字叫什么还在其次,关键是父亲这一点心意所用让人欣慰。至于那小家伙儿李道奴,自然没有太多大人心思,刚才大概一泡尿被憋醒还有些迷糊,这会儿看到好多人站在自己房间里,便哇哇大哭起来。
众人见状后便也连忙退出,跟随圣人再往别处暖阁看望小娃娃们。
杨丽是与王妃见信仿佛,但临产的时候却晚生了十几天,小女儿出生的时候头发都已经依稀见乌,且生产的过程有些波折,到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弱,以至于恨恨的要给女儿起个乳名阿毛。
无论如何,李潼当然不能让他女儿名叫李阿毛,入探之后不由分说改名锦娘,也是身为一个父亲对女儿满满的父爱。
杨丽还有些愤愤不已,抬手戳着酣睡中女儿小胳膊,没好气道:“早见唐娘子朝产夕坐,本以为只是寻常事情,轮到己身,才感到掏人心肝的痛楚!这小娘胎似所种,最会让人牵肠挂肚!”
李潼听到这抱怨声,也忍不住乐起来,拥着娘子温言片刻,不再打扰小娃娃休息,退出来后便去见韦团儿所生的小女儿。韦团儿新承恩露,刚从仙居殿返回,给其小女起名承恩婢,也是满满的乐天知命。
一番游见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李潼也不再转去别处,此夜便就寝于长安殿中。几名娘子围坐一处,浅述别情后便各自散去,只留王妃侍寝于此。
待到别人都散去之后,王妃扶偎李潼入榻,才又小声说道:“妾入宫后寻内官询问一番,知太液池东仍有闲地,内库亦不乏砖木储备,可以在彼处营造别业。隆庆坊风光或美,但天下血种,终究不宜久养闾里……”
李潼自知隆庆坊别宅也瞒不住自家娘子,对王妃主动提起此事也不感到意外。上官婉儿也与内宫诸妻妾们差不多时间产下一子,王妃因有此说。李潼归来至今,都还没有抽出时间去看上一面,此时听到王妃言及,心中也是颇有愧意。
“妾并非有意干涉圣人安排,只不过……”
王妃见李潼默然无语,忙又小心翼翼说道。
李潼闻言后,手指插入王妃秀发之间,叹息道:“是我要多谢娘子大度,能够包容我的任性。但是她身世终究不同你们,未必愿意重归大内……唉,此事容后再说,待我去问过她心意如何,再作别计。”
“妾得幸天家,所配又是三郎如此人物,长恐福薄形秽、见笑于人。此前存亡之危,三郎一力挽救,妻儿才能同荣并显于人间。但在力所能及,实在不忍杂情加扰三郎一分。
况且那位娘子亦有恩于妾,无论她是怎样心意,恳请告知,若愿意同居内苑,妾备榻以迎,若只想隐在市里,妾也绝不干扰。
道奴新生,与儿同年,或不能序齿伦情之内,但若能结好总角,也是不谓孤独。来年长成,并秀气于人间,可以不埋没名血……”
李潼听到这话,心里也是愧情与爱意兼有,俯首痛吻娘子樱唇,一直到鼻息略浊才缓缓分开,又捧着娘子潮红晕染的俏脸叹息道:“外功如何,并不可恃威庭内,家事有序,则尽为娘子妇德之功。能得娘子为我料理家事,也是我三生有幸!”
“妾本一介民女,全无大体大知。幸许于三郎,妇随夫容,纵然智浅,于人事也要深想几层。宗家近年以来常失秩序,往者妾并无切身之感,唯今空榻长守,知我夫郎劳累于纷繁积弊之内,更加不愿故事久在人间。”
郑文茵反手环臂搂住了李潼,继续小声说道:“来日大礼,亦是宣告内外臣民,妾虽妇德不称至达,因此惶恐拜受。三郎虽爱我深刻,但请勿滥延父兄。阿耶虽然不失笃守,但也实在不以练达著称,至于兄弟们,才性半为成熟,今能以元戚夸耀人间,已经荣幸有加。若再违规殊给,则难免亢性滋生,门风衰败或由此始……”
听到王妃这一番话,李潼也是感慨颇生,贴着娘子脸颊说道:“郑氏名门,教养有成,结缘以来,丈人等也都助我良多,娘子不必如此谨慎。来日朝廷量赏,虽然不会因元戚而多加照拂,但旧功积多,也不会刻意削裁。”
“妾所心忧,正在于此啊!往年虽然世道艰深,人所言行难免时势所迫。但当时行台别设朝廷之外、本就是时势非常,父兄纵有建事于此,已经失了正色立朝、忠勤为国的本分。今者万象归正,三郎虽有公正刑赏的本意,但也防不住人间幸徒以此为捐功之途。
寻常百姓,女子一旦离家便已经归于别家祭案,岁年有访已经不失孝义所规,并没有割取夫儿还肥父母的道理。人间奉此一家,规矩该要更加深刻,留隙一分,万众争入。三郎将要兴治社稷,人间才流俱争相待选,若群众有见文武之能不如进用一女,恩威必将因此混淆,选礼亦将因此荒废!”
讲到这里,郑文茵脸色更加庄重,翻身跪在榻席一侧沉声道:“妾已经恩爱在享,盼我主上英明治世,盼我家人和睦美满,但使衣食无缺,不必另加殊荣。恳请三郎能够答应,后族一宗直系,不当两省官长、不直外朝热位,外授无过刺史,宿卫不参郎将!”
李潼本以为自家娘子只是循例客气一番,可在听到这里的时候,才明白这娘子是认真的。他便也于榻中端坐起来,略作沉吟后才又说道:“戚族有防,此亦国法大善。但若果有才性彰然,却因此而遭制裁冷淡,这也有伤士情啊,人将目我天家刻薄,不利后世之治。”
“人间万种才情,岂独厚于一家?妾虽少问外朝故事,但也知道天家之外,世道绝不会因一家荣损而有兴废之忧。若有士人因此薄我天家人情,此类崇幸之徒不用也罢!若有宰辅之才,位虽只充一州通判,也能保一州政通民殷。但若德才不达、强幸居位,便是有害社稷。孰轻孰重,三郎应比妾更加明白!”
郑文茵此刻并不像往日那样柔顺,而是据理力争道。
李潼见到娘子如此认真,忍不住握住娘子的手感慨道:“外戚干政之祸若能绝于此世,千年以后,世人也必感念娘子此日惠德之功!”
“妾并不需千年之名,只守此生,盼夫妻美满、父子和睦,盼我一家能为人间表率!”
被夫君如此盛赞,郑文茵俏脸微红,然后便扑入李潼怀中,呢喃细语道:“先时廊外问讯,听夫郎赞韦娘子莺声悦耳,妾羞不敢语,此夜三郎若再奋力,妾也歌喉撩人……”
第0804章 三长入蕃,编户齐民
在皇帝登基大典举行完毕的第二天,皇后册封典礼便开始进行筹备。
皇后作为坤极之位,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其册封同样也是国之大典。虽然规格略低于皇帝的登基大典,但基本流程也都相差仿佛,同样需要进告天地祖宗、群臣进贺。除此之外,还有外朝诸命妇进行拜贺。
同时,由于本朝还有一位身份地位俱不同寻常的太皇太后,在典礼筹备的过程中,也要充分考虑太皇太后的存在感。
登基大典举行第二天之后,外朝诸命妇们便陆续进入了光顺门外的命妇院暂居以待参礼。这其中,曾经在武周朝担任御正女官的裴行俭夫人厍狄氏被任命为内礼仪使,与外朝礼部尚书欧阳通一同筹备册封典礼。
李潼在皇后寝殿长安殿留宿一夜后,便又乖乖的返回了自己的寝殿蓬莱殿。诸礼仪琐事皆付有司操办,而他也并没有清闲下来,自有大量的事务等待他去处理决策。
眼下诸外事方面,除了仍在进行的河北针对契丹人的追击,倒也没有太过值得关注的大事发生。河北方面最新的战事进展也是喜人,随着李尽忠暴毙于瀛州、契丹军事大溃,接下来的战事便是各种追击。
这其中,黑齿常之、唐先择、杨显宗三路大军已经在幽州成功会师,河北境内的贼踪基本已经被肃清。原本回拒幽州的孙万荣所部契丹叛军也被已经抵达河北战场的张仁愿击败,并且一路乘胜追击,在原北方将领杨玄基、张九节等配合下,前路人马已经进入辽西地区,正在着手收复营州。
不同于原本历史上一言难尽的平叛战争,李尽忠主力被击溃于河北内部的瀛州,孙万荣所部虽然仍还保存一定实力,但已经不成大患。奚人倒戈也让契丹人失去了最大的盟友,而且这盟友一旦倒戈,插起刀来就更加的凶狠。
这其中,单单奚酋李大酺一次性便向大唐进献了足足五千多契丹人的首级,除了在正面战场上收割契丹溃卒的人头之外,留守族地的奚人甚至攻入了契丹人的松漠州,大肆掳掠杀害留守的契丹人部伍,一副要一鼓作气把契丹人搞残的架势。
原本历史上,作为契丹叛乱失败最大推手的突厥默啜,由于此前落败于东受降城,非但没能染指河曲,也没有力量再插手东北方面的战事。因此眼下的东北方面,唐军再次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当然,在这一片大好的局面中,仍然存在着一定的隐患。东北方面,唐人的数量并不占优,大量东胡部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随着以营州为中心的羁縻秩序的崩溃,想要让这些东胡部族再重新归入大唐的统序中来,仍需一番苦功。
这当中最大的隐患莫过于靺鞨人的东逃,靺鞨也是东胡中一个古老的部族,如果不考虑其部族在大唐羁縻秩序下的独立性,那么靺鞨人的力量其实还要胜过契丹。
当然这一份强大也是充满了血泪,大唐初期,靺鞨人不幸生活在大唐与高句丽两大强权之间,其部落联盟中势力最大的粟末靺鞨便产生了分裂,一部分加入了大唐,并产生了以李谨行为代表的粟末蕃将群体。
至于另一部分族人,则就受到高句丽的驱使奴役,并安排在与大唐作战最前线的辽东地区。这一部分人际遇就要悲惨许多,随着高句丽的覆亡,作为战败者的仆从军而加入大唐,首领被扣押在营州,部属则安置在辽东地区,受大唐控制与更加东北的黑水靺鞨作战。
这一次从营州东逃的靺鞨首领乞乞仲象等,便属于后者。他们当然享受不到太多大唐的恩惠,所领略到更多还是大唐的残暴,心中当然存怨不浅,想要重新招抚回来并不容易。
而且辽东方面还存在着多达十几万户的高句丽遗民,这些人与靺鞨人也有着充分的融合,很有几分难兄难弟的味道。这也是原本历史上,渤海国得以建立的客观基础。
在当下这个时空中,李潼当然不允许海东再出现渤海国这样一个存在,但也明白若只是一味征剿、恐怕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也充分利用大唐此前几次东征所遗留的人事基础,一方面大力提拔东北系的将领,黑齿常之麾下就有数名原高句丽高氏、泉氏等人选,用以分化高句丽遗民。另一方面就是积极联络黑水靺鞨,通过这些东胡本土力量遏止住粟末靺鞨的东逃之路。
以夷制夷向来都是强大帝国维持边疆秩序的不二法门,毕竟想要维持这么大的疆土规模,全凭正面战场的投入,哪怕再强大的政权也禁不住这种消耗。虽然过程中难免会有养虎为患的弊端,但总体上而言还是利大于弊。
李潼这些年与周边诸胡也算是打过不少的交道,感触最深其实还是在面对边疆胡患的问题上,把一个部族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这种观点还是稍显粗暴简陋。除了政权与政权之间的矛盾,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矛盾,其实还存在另一个维度,那就是阶级之间的矛盾。
大唐立国以来,对周边诸胡的政策虽有强硬、但也不失怀柔,整体上而言还是一种开放与包容。高宗一朝疆域盛极,四面出击,虽然这些蕃胡们也难免征役之苦,但所获得的封奖赏赐等各种战争红利也是不少。
但这一部分战争红利,绝大多数都被那些蕃胡酋首们所截留,普通的部族民众得惠甚少,这就在底层中形成了强烈的不满。而那些蕃胡酋首们,一方面从大唐获取各种战争红利,一方面则就煽动与利用这种底层怨气,不断作乱以谋取更大的好处。
有关这一点,那些西河行社胡奸雇佣军们表现可谓淋漓尽致。大唐军队中存在着大量的城傍与仆从军,但整体战斗力不高,顶多跟在主力唐军后面打打顺风仗、清理一下战场,或者承担各种军事劳役。
但西河行社不同于那些胡酋们各自统率的仆从军,他们是由朝廷直接遣使、并由唐人将领直接指挥战斗,战争的奖赏也直接下放到士卒个人。所以在战场上的表现也都极为生猛,无论是在攻坚还是在野战中,都有着不俗的表现。
其实无论唐人还是蕃胡,真正底层生活都极为清苦。但相对而言,大唐占据着此世面积最为广阔、适宜耕作的土地,而且还有律令法规去维持籍民的生存空间。而那些底层蕃胡部属们,则就完全活得没个人样,可以说是各自酋首的私人财产。
达则兼济天下,李潼觉得很有必要将福报传达六夷,解放那些被诸胡酋首们所奴役的蕃胡人民。毕竟大唐皇帝还有一个天可汗的头衔,无论华夷皆我子民啊。
所以接下来对东北局势的平复策略,他便打算以羁縻兼以编户,通过乡里三长等逐步取代豪酋都督。当然,诸蕃情况不同,完全的生搬硬套未必能够达成预想中的效果,但只要能够削弱蕃胡部族那种人身依附与隶属关系的部落制度,就值得尝试。
毕竟种姓制度里都能搞民主普选,还有什么是不行的。先从一些势力弱小的蕃胡部族里练练手,玩坏了就玩坏了,只要稍有成果,那就可以继续推广。
当然,诸胡那样的社会组织结构也自有其深刻原因所在。生产力低下,没有农耕这样稳定的生产方式,个体对抗风险的能力太小,不得不抱团求生。
在李潼之前,不是没有个人或者政权尝试此事,但多数无疾而终,没有得到充分的贯彻。没有稳定的生产环境与生产方式,即便强行编户,这些籍户也很难长久的存在,各自破产、沦为赤贫后又聚集起来爆发更大的动乱。毕竟就连中原王朝,都难免土地兼并的周期性矛盾爆发。
不过李潼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目的本也不够纯粹。
他所着眼更多,还是在最短时间内挽回从高宗后期直至武周一朝逐渐有所衰落的军事霸权,只有在军事上重新回到高光时刻,确立一个不容挑衅的权威,接下来才是需要考虑制度与生产力是否配合的问题。
对于诸胡编户,他心里也有着一个清晰的尺度判定,那就是需要满足军事雇佣、贸易互补以及原料供给等几方面的要求。诸胡若不能满足这几类要求,留着价值也不大。
比如随着三受降城建立起来,河朔方面形势趋于稳定,河曲六州的东突厥降户们可以征募为兵、放牧提供马匹、皮毛、肉食等各种物资,以及参与盐业生产乃至于矿业开采,这就有编户的价值。
至于仍然活跃在漠北地区的那些突厥人众,就是需要狩猎追击的目标。
这些蕃胡的存在,不只不能给大唐带来利益,同样也会威胁到河曲六州他们那些同族的人身与财产安全。饭碗在哪里,屁股就在哪里,哪有那么多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第0805章 册授群臣,大治将兴
就在李潼还在与集英馆诸学士、包括两省官长们讨论于诸蕃部推行三长制度并进行编户步骤和目标的时候,皇后册封典礼也如期举行。
原雍王妃郑文茵,出身中原名族荥阳郑氏,入配天家以来也是妇德温婉、人所共见,而且还新进为天家添丁、产下嫡长子,得受册封为皇后也是当然之选,可以说是上上下下都满意的一个结果。
随着皇后册封完成,连场国礼总算告一段落,后续或许还有一系列的礼事,也都不需要维持这么大的规模。接下来皇帝与皇后在大明宫含元殿大酺礼谢群臣并内外宾客,持续三日之久,太皇太后也列席殿中,君臣上下可谓其乐融融。
在皇后典礼册封完成之后,朝廷接下来再作礼事,那就是为孝敬皇帝设庙专祀,同时恢复先雍王李贤太子之位。
这两项礼事便没有再大肆铺张,只着有司督办处理,甚至都没有放在朝堂进行讨论,就算有一些御史言臣做出各种各样的建议,朝廷也只是纳而不论。
之所以这么处理,也是无奈之举。李潼的身世过于复杂,得位过程也是曲折有加,如果深入讨论下去,势必会延伸出各种各样的观点,无论哪一种观点其实都很难符合众愿,并不利于刚刚恢复稳定的朝情局面,索性存而不论。
李潼也没有一根筋的非要将嗣序所属讨论个明明白白,因为没有必要。后世别宗入继大统虽然也有相关的礼议争执,其中比较著名的便是宋英宗濮议与明嘉靖的大礼议。
但这两次政治事件,与其说是皇帝孝心深刻、一定要给亲爸爸一个名份,不如说是出于种种政治考量,新皇为了确立自己的权威而主动挑起的朝情对立。
李潼得位过程虽然曲折,但在君威这方面还是拿捏得死死的,如果还要靠给他爸爸争名份才能确立自己的权威,那也实在是白混了。
虽然事情模糊处理会留下一定的礼法混淆之处,但这种余波大可交给时间、循序渐进的去解决,没有必要在登基伊始便供人磨牙、树立各种对立情绪。
如今的他,就是大唐理所当然、当仁不让的皇帝,只要确立这样一个共识,时局就能顺利的发展下去,讨论任何别的事情,都是节外生枝。
几项大礼结束之后,接下来就是群臣期待已久的靖国封赏了。首先受到封赏的便是李潼的两个兄长,虽然两人早就殊封亲王,但那毕竟是他四叔在位时期搞的,眼下新君登基,还是要做出一番改变。
这其中,汉王李光顺改封为同王,潞王李守礼则改封岐王,各给实邑三千户。同州便是左冯翊,岐州则为右扶风,取宗室辅弼之意。
李潼虽然做不出唐玄宗跟兄弟们大被同眠那么肉麻的事情,但他对兄长们的感情与信任却并不少。长兄李光顺谦恭自守,二兄李守礼乏甚心计,兄弟们患难与共,且多年前便以李潼为核心,或许没有什么大的功事创建,但也都在竭尽所能的为李潼上位提供帮助。
如今想来,李光顺之所以硬要将原来的婢女迎娶为妻,除了深情笃守之外,应该也是存了几分表态不争的想法。李守礼虽然没有这么敏感深刻的心思,但也一直对李潼言听计从,少有自作主张。
李光顺原本是以西京留守而参知政事,改封之后便罢知政事,担任殿中监。李守礼此前就任并州大都督,但并未到任,如今河东局势也恢复平稳,便在朝担任左卫大将军,并就任第一任的京营指挥使。
京畿宿卫改革关乎社稷安危,虽然亲王执掌京畿防务也有些不合理,但除了手足兄长之外,李潼还真的不太放心交给其他大将。让李守礼站在台前领衔其事,才能确保李潼的意图得到充分贯彻,从而渡过这最初阶段的磨合期。
除了两位兄长之外,虽然在东都时,李潼对他姑姑态度不够客气,但这一次既然要大爵宗室,还是给他姑姑加了太平大长公主的封号,与两位兄长并给实封三千户。
不过李光顺与李守礼自知李潼并不希望太多实邑分给宗室,所以在受封之后百般推辞其封,最终取一折中,各自实封千户。
至于太平公主,虽然有些不情愿,毕竟她原本实封便已经达到五千户,加大长公主号后本来就给裁减了一部分,但有皇帝亲兄弟做出表率,也不敢贪恋封户,只能不无委屈的上书辞封,也接受了千户实封。
李唐宗室在相王在位时虽然回了一波血,但之后神都动乱又折进去一部分。至于剩下的这些,李潼倒也没有再做裁抑,仍然承认他们各自封爵,只是将原本溢出永徽年间食封规格的一部分给裁去了。
宗室中唯一在这一次风潮中逆风而上的,就只有李恪一支的李千里了,从原本不无尴尬的郁林王改封新平郡王,作为皇帝优待宗室的一个代表。
李潼也不是抠抠搜搜,舍不得优待宗室子弟,实在是滥封之例一开,便是有害无益。
宗室子弟本就享有各种优待,若确有才能,无论从军从政都不愁没有出头之地。没有正事干的那真是一窝一窝的生,他家里就有这样一个种子选手,给太多优待不独会给朝廷带来极大的经济负担,也容易把人给养废了。
宗室封奖后,功臣的封给才是一个大头。李潼这一次归国靖难,并没有经历什么宫变阴谋,返回洛阳后便开始着手收拾烂摊子,该清理的也都清理的差不多,所以倒也不必再考虑什么屁股问题,可以本着一个公平公正、就事论事的原则。
在这一次靖国定乱中,长平王李思训叩关迎王、宰相欧阳通匡正礼仪、黑齿常之北击契丹、姚元崇大破突厥,此四者论功为功臣第一。李思训在宗室中已经被加了一百户的实封,欧阳通受封潭国公,黑齿常之改封瀛国公,各自实封五百户,姚元崇受封吴兴郡公,实封三百户。
至于其他功臣,也都各自量给封爵,受爵者还是以军功为主,一日之内,朝堂中再添二十多户爵门,其中绝大多数还是来自原陕西道大行台,毕竟都是相从于微的老同志们,如今总算取得阶段性成功,当然要给予褒扬回馈。
受爵之荣,并非人人能够享有,但接下来的靖国奖犒,则就凡所参事、人人有份了。群臣散阶各自递增三五级不等,短短半年多时间的努力,抵得上以往数年乃至小半生的奋斗,许多朝臣因此一步跨越三品、五品这样的高中阶层的鸿沟,自然是欢喜不已。
而对朝廷来说,通过这样的普遍提拔,既能增加朝廷的凝聚力,同样也提拔了一大批的少壮官员们进入中高层次,可以授给更加重要的官职,使得整个官场都生机焕发。
靖国时期结束,朝廷政事堂也迎来了一次格局调整。长平王李思训罢知政事,专掌宗正事宜。礼部尚书欧阳通则以开府仪同三司的殊荣致仕,荣养京畿。
姚元崇以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并负责接下来新朝第一届的冬集铨选。
原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格辅元以户部尚书归朝拜相,继续主持南北漕运事宜。原辽东道后军大总管娄师德,则以兵部侍郎拜相,并外任河北道安抚大使,全权负责河北道复治事宜。刘幽求以尚书左丞归朝拜相,负责扩籍编户问题。
杨再思以中书侍郎为东都留守,李元素则以尚书右仆射兼领太府事,掌管商贸事务。原辽东道中路大总管姚璹归朝担任门下侍中并领国子监,筹备明年科举事宜。
这一次的政事堂人员调整,虽然仍是七员宰相,但却少了许多权益应变的味道,宰相们各有专事,使得朝廷政事运转变得更加有条理秩序。
在这一轮人事调整中,李潼也并没有忽略他丈人郑融。虽然娘子郑文茵提出了限制后族的要求,但李潼自己心知外戚作为一股政治力量活跃于历史舞台中,自然有其存在的意义,并不仅仅只有祸国干政这一个方面。
太远的历史格局不谈,近世以来,外戚祸国的概念之所以深入人心、成为一种政治正确,主要还在于他奶奶武氏一族的瞎折腾。皇后有鉴于此,不希望其家族过多干涉朝事,但若皇后一族太没有存在感,也是不妥的。
须知眼下活跃在内外的外戚家族并不只有皇后一家,李潼眼下虽然大权在握,但根基仍然不够雄大,还是需要唐休璟给他看着安西,唐先择、杨显宗等在军中也都是壮力代表。
就算皇后一族恬淡不争,其他外戚家族也都安守本分,但却防不住别人的邪念邪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为了保护他的妻儿,李潼也要给予他丈人郑融一定的势位,以达成一种内外均衡。
所以在权衡一番后,李潼还是封郑融为阳城郡公、并担任秘书监,在朝中占据一个上卿高位,以确保皇后母子不会受到外朝人事邪念的滋扰。
当然,这种情况也不会长久维持,安西陇右方面,随着郭元振等人的成长,三五年内唐休璟回朝,京畿宿卫系统改革成熟,越来越多的青壮将领成长起来之后,一些外戚味道浓厚的将领各自归朝荣养,也都是应有之义。
并不是李潼防戚如贼,而是想要维持长久的人情和睦,就不要把人放在错综复杂的世事中过多考验。诚如皇后所言,世道之所兴废,并不集中二三之选,只要制度、环境有所保证,必然会有才流涌现,争为国用。
第0806章 拆门少卿,威震京畿
随着朝廷中枢回迁长安,长安城再次活力焕发,变得更加繁荣起来。
过往几年,在行台的治理下,虽然长安城市井风貌也大有起色,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较之贞观、永徽时期还是颇有逊色。毕竟行台虽然独大于陕西,但终究不算真正的国家中枢所在,上层的政治纷争也难免会给民间带来不小的影响。
类似长安城这种等级的存在,繁荣与否也受到方方面面的影响,政治、经济、文化等大凡有一方面的因素不到位,都不足以将整座城池的潜力都完全挖掘呈现出来。
如今海内重归一统,社稷恢复秩序,大量时流也都伴随圣驾前后涌入了长安城中。不过如今的长安城,较之他们记忆中还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各种各样的差异大可留待日后慢慢体会,首先需要解决的还是基本的居住问题。特别是对一些随驾官员而言,朝廷重新返回长安,他们当然也要在长安城中各自置业,基本生活稳定下来,才能安心于事,谋求仕途上的进步。
朝廷当然也考虑到了官员们的居住需求,所以在大礼结束后的犒奖过程中,赐给宅邸也是一项重要的奖赏内容。基本上五品以上的官员,人人都获赐宅邸一所。但这也仅仅只是满足了一部分需求,毕竟五品以下的中下级官员才占了主流。
有关这一点,朝廷也并非全无准备。早年长安城中轰轰烈烈搞了几年清算勋贵的工作,在城中百坊收回了大批的宅业,如今则就按照百司各自需求比例划给诸司,然后再由各司以市价稍低的价格租给各司官员、供其居住。至于所得回款,则就充入各司公廨本钱中,以应付日常的福利发放。
此前朝廷针对群臣赏赐出大批的财物,以至于府库都略有空竭。现在通过这么一运作,困境便得到了极大程度的缓解。官员们可以各自拎包入住本廨公宅,避免了奔波置业的劳累辛苦,而他们各自手中赐物也得以回收上来,可以维持各司日常基本运作。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朝廷这种解决方案,毕竟官员群体本身就属于社会中的精英阶层,对于基本的起居环境自然也就难免有着更高的要求。所以还是有许多官员并没有选择入住公宅,而是打算在城中另觅住处。
可是在经过一番访问后,他们才发现长安居大不易。本来长安城规模便比东都洛阳大了许多,哪怕在城池最为繁荣的高宗时期,城中百坊都没有住满居民,特别是西南诸坊有许多整坊俱空,居住需求并不紧迫。
然而如今再看来,长安城却是百坊满盈,几无闲地。甚至就连最偏僻的坊区,都住满了民众。至于一些贵坊热地,则就更加的一屋难求。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情况,一则是大量的宅业收为官有,二则就是原本行台政令对居民附籍的刺激。特别是去年行台民爵赐给与丁权发授,规定只要役满五年,民众就能因户籍所在而获得众多的惠利。
从垂拱年间一直到行台分陕行政时期,两京之间本就是人员高速流动。大量关西民众被迁到河洛地区却没有得到妥善安置,而行台方面又极为重视流民入籍,所以其中大部分民众又重新流回关中。
虽然行台是鼓励民众各归原籍,但无论是实际的路程还是州县编籍安置的效率、都远远比不上长安京畿所在。再加上行台在长安城周边开设了大量的官造工坊,也急需劳动力的补充,所以许多民众干脆就选择落籍长安。
随着行台民爵、丁权的发放,籍户们的黏性被进一步拉升,许多人都盼望着能够成为真正的长安人,享受户籍所带来的种种惠利,更加不愿意放弃如今所拥有的宅业。
当然,具体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充满着各种利弊权衡,只要价钱给得高,不是不可以谈。但是当原本价值不过千数钱的偏坊半亩草屋都叫价百数缗的时候,这买卖似乎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听到当地居民狮子大开口的报价,许多后来的买主都不免气极反笑,只觉得这些人脑筋有问题。
然而卖主们却仍振振有词,拍着自家摇摇欲坠的柴扉不无自豪道:“客人所见只是半幅草屋,但对我家却是兴家之所!再过四年丁权到身,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能知我家不会青蒿立梁,也出一位明经、进士?现钱百缗,已经是冒了家道中落的风险,再要削价,那真是谈不得!”
买主们看看那格局狭促、几根虫蚀烂木支起的草房,实在观察不出还有什么继续家道中落的余地,但屋主仍是咬紧牙关不松口,也实在让人好气又觉好笑。
这种坐地起价的口吻,当然只是刁民无赖习性,但其背后所仗恃的,还是对朝廷政令惠民的信心。众志成城,长安城哪怕一块臭水沟烂地,那也是价比千金!守住此处家业,哪怕此生穷困潦倒,谁知几代后不会门前列戟?
寻常市井间风气已经如此,至于城中那些贵坊、名坊,买卖双方的交涉那就更加热闹。长安城虽然规模雄大,但讲到宜居性却并不如东都洛阳,但这只是整体上的一个差别,具体到一些特殊的坊区,还是很有可比性的。
城北诸坊因为地近皇城,所以是当之无愧的贵坊,早年间便是勋贵名臣扎堆居住的区域。不过如今城北诸坊住户大部分都遭到清洗,朝廷划给百司的官廨公宅大多数便集中在这一片区域,也是为了保证百官免于奔波之苦,上下班方便。
但贵坊未必宜居,否则皇家便不会放着好好的西内太极宫不住,又劳工费力的另造大明宫。真正讲到宜居,还是城东万年县乐游原到曲江池这一片区域。此境地势颇高且水域不少,自然也是城中置业的上佳选择。
因此许多随驾返回长安的朝臣权贵们,便将视线落在了这一片区域中,或是派遣家奴,或是亲自前往游访,挑选符合心意的住宅。
不过他们也无可避免的遇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眼挑花了、钱不够了。城东诸坊大凡能上眼的宅邸,价格都已经超出了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范畴,而且交易起来要更加繁琐。
当然,对于真正的权贵而言,市场价格从来也不会对他们得到自己心爱之物形成阻碍。权力变现,有着各种各样的途径。甚至都不需要他们掏钱,只要流露出对这宅邸感兴趣,自然会有人拱手奉上。
千百年来,世情如此,哪怕此世也不例外。所以城东诸坊的宅业易手频率,反而较之普通坊区还要更加频繁。
但是很不巧,如今长安城中有一个特殊人物存在,那就是平阳公武攸宜。武攸宜如今官居太府少卿,总掌市易平准事宜,同时兼判社监署事。前者让他有足够的权力干涉城中宅业买卖事宜,后者则让他有足够的耳目监察相关事宜。
武攸宜这个家伙也是一个异类,神都革命中大难不死,早早的便投靠了当今圣人,非但没有遭到闲置冷待,反而在行台中混得风生水起。如今新朝新秩序,同样又获得了一个实权要位,大把热情亟待发挥。
最开始,武攸宜在长安城园宅买卖的热潮中还乏甚存在感,可是当宰相姚元崇之子姚彝以钱五十缗购得永乐坊数亩园宅、因乱市而被判令归还时,等待多日不见执行,武攸宜亲率府吏直入坊中,拆门拖走。
这件事自然造成了不小的轰动,甚至就连圣人都亲自过问,群众们也都纷纷观望事态发展。事情最终结果则是姚元崇勒令儿子归还园业,圣人则亲赐甲第一所供姚氏子弟立业成家,以示对姚元崇爱护,但却并没有追惩武攸宜。
经此一役,武攸宜“拆门少卿”之名响彻京畿,而城东诸坊围绕园宅所滋生出的官商贿结之风一时间也为之肃然。而且在武攸宜的建言下,朝廷于太府寺再设宅厩署,专门负责管理园宅买卖相关事宜。
当然,武攸宜也绝不是什么不畏权贵、刚正不阿之人。在宅厩署设立之后,便亲自参与拟定《宅厩式》,相关令则二十多条,从头到尾突出一个重点,那就是要钱。
长安这样的大城,本不该因为园宅住所而产生什么纠纷,可是随着籍民激增以及宜居住所的稀缺性,已经到了不设法监管便会乱套的程度。
当然,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向往是人之本性,不该加以压制,但若以此投机炒热、牟取巨利,又或官商勾结、权力变现,则就必须要管。
而且,《宅厩式》的颁行,还给目下朝廷捉襟见肘的财政直接开源创收,极短时间内,便从京畿过热的宅业买卖市场中抽取税钱巨万,也让这种风气为之一敛,不再像此前那样滥无节制。
对于武攸宜的这一次行为,李潼表示很欣赏,但他也没有想到,很快报应就降临到自己头上。
第0807章 鸡犬升天,贵戚匿野
京畿百坊,地理环境各不相同,人气也都有高有低。但若要评选最热的几个场所,隆庆坊绝对位列其中。
隆庆坊的地理位置优越,南面直当春明门大街,北向大明宫、西距太极宫都路程不远,东转出城便是灞上原野,西南则是东市、平康坊等繁华之地。
更重要的是,在普遍缺水的长安城中,隆庆坊中坐拥隆庆池。随着隆庆池与城外龙首渠勾连起来之后,水势更加消涨有度。拥有着这么多的便利,隆庆坊也成为整个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宜居坊区。
如此优越的环境,也让隆庆坊中的宅业引得群众垂涎。特别朝廷回迁、皇帝登基之后,其旧从宠臣新安县子田少安、乳母越国夫人郑氏等等俱辟宅坊中,新朝近贵毕集一坊,也让许多时流幸徒做梦都想列居其中。
所以近日隆庆坊中也是各家豪奴与掮客云集,频频造访坊中住户,商谈买卖宅业事宜。这也极大的骚扰到了坊居安宁,以至于左金吾卫不得不专在隆庆坊加设街铺巡逻、驱赶闲杂人等。
但即便如此,隆庆坊四边坊门也都聚集着许多人众,对坊中出入人员频有骚扰。
当然,骚扰人也是一项讲究眼色的事情,真要遇到惹不起的人,他们也是不敢随便入前骚扰的。这一日午后,一路骑士自城北策马而来,当中簇拥一驾青蓬马车,将近坊门时,有一些新至此处蹲守的人便按捺不住,想要入前喊话,却被旁边人忙不迭拉住。
“你这蠢奴没眼色,可不要连累大家!知这家是谁人,就敢上前骚扰?”
听到旁人喝骂,几人脸面自觉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忿忿道:“我家主人也非俗类!管他何种出身,又不是当街闹凶,只是商谈买卖,哪怕当今圣人出街巡行,也不会霸道到不准行人声张!”
旁边众人听到这话,不免大笑起来,不再出手阻止,反而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撺掇他们上前。那几名豪奴也不是没有眼色,见众人如此态度,终究不敢放肆,缩在人群中直到那一路骑士入坊,才小心向周遭询问道:“这是谁家随从?”
“那一家主人是殿前司田将军,张警陛前的人物,你家主人若也有在侍御前的威风,想也能混个出入有见的眼熟!”
旁边人这才笑语盈盈地说道,而听到这一答案,那几名豪奴也都忍不住安抽一口凉气。殿前司内卫中郎将田少安,作为当今圣人潜邸故仆,如今也是名动朝野的大人物,寻常人自然招惹不起。
竟日围堵在此,也是无聊,众人闲来难免讨论当朝人事。田氏家人刚刚入坊,自然是一个颇好的谈资。便不乏人卖弄见识,讲起这位在朝新贵身世种种,本是坊间浪荡子,却因幸从潜龙而今鸡犬升天、显贵朝堂,际遇可谓离奇,也实在让人羡慕不已。
且不说坊外闲人的喟叹议论,田家队伍入坊后,策马行于队伍正当中的田少安便便凑近篷车并低声道:“郎君是先入仆邸还是……”
“先去你家罢!”
车内响起一个兴致不高的闷哼声,李潼坐在车内,脸色同样有些不善,尤其想到最近几日试探入坊都因为坊外人迹杂乱而不得不退回,心里不免更加恼怒,又吩咐田少安道:“近日入坊新户,报给平阳公,着他亲来稍作‘慰问’!”
李潼自然有恼怒的理由,就因为那些聚集在此的闲杂耳目,眼下都已经到了十一月,他都没能入坊一遭。哪怕动用了金吾卫,也只是把那些闲人驱赶出坊,四门则仍被堵得死死的,换了谁也高兴不起来。
田少安自然听得出圣人情绪不佳,便也不再多问,当先引路,直往位于隆庆池西南侧的自宅而去。待入宅门,喝退自家奴仆们,这才亲自将圣人搀扶下车,直入内堂。
待到入堂,李潼情绪才好转一些,背手在堂内绕了一遭,所见摆设不失简朴,不免啧啧道:“田某如今也是朝中亲贵人物,民间能无豪货奉给?张设如此简朴,是示我以俭,还是笑我恩薄?”
虽然圣人语气只是打趣,但田少安却不敢怠慢,闻言后苦笑一声然后才说道:“仆生人贫寒,一朝得志,哪能按捺得住。近日进奉者频有,唯是老父在堂,凡所干谒无不大杖砸出,不准我有分毫纳私。阿耶言我所事非常,拱卫宸居、与人间何涉?凡来贿者,看似献金具玉,实则是将我全家性命沽卖试法!”
“田翁是个明白人啊,但有所求,皆告于我,若连我都不能满足,世间几人能填此欲壑?”
李潼听到这话也是非常满意,田大生一家与他可谓情义深厚,他心里也不是不担心际遇骤变后故人心境有所转变,听到田少安这番回答,自然倍感欣慰。
家教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田大生出身草野但能家防谨慎,姚元崇一代名臣,反而管不好自家儿子。
入席坐定后,李潼便又抬手说道:“去将裴伷先引来吧。”
田少安闻言后便点点头,立在廊下对仆员耳语一番,然后便返回侍立。不多久,一身青灰袍服的裴伷先便趋行登堂,及见圣人在堂,忙不迭顿首拜道:“罪民顿首,死罪死罪!微身所系,竟劳圣人鱼服来见!”
“既在坊曲,不需多礼,裴卿且入席。”
李潼望着裴伷先稍作摆手,待其惶恐坐定之后才又轻声道:“着你所事已经有了眉目?”
裴伷先闻言后又身躯绷紧,继而垂首道:“罪民得遣之后,细访河洛周边诸县,最终于嵩阳县治南城山间一寺内访得庶人哲家眷。除前显迹几人,前私逃房州诸妻妾儿女俱匿寺中。因未有新令,罪民不敢贸然现身,留员于近监察动向,匆匆归京禀告……”
此前李潼他三叔、四叔在北邙山同归于尽,虽然事后参与此乱也有一些散卒被抓捕,但当问到他三叔家眷所在时,则就全都语焉不详。
当时都畿局势仍然不失敏感,李潼也没有让人大张旗鼓的继续搜捕,仅仅只是告令州县张榜访问,至于私下里,则就派遣一路跟随他三叔一家北归且熟悉一家人员构成的裴伷先秘密探访。
不过若不动用官府的耳目力量,苍茫原野中想要准确追踪出一群人的下落也并不容易。裴伷先也是明察暗访半年有余,才终于有了一个眉目。
确定了他三叔家眷踪迹所在后,李潼又询问了几个细节方面的问题,比如这群人人数多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迹象等等。
在听完了裴伷先的禀奏后,李潼则就陷入了沉默。他让人追查他三叔家眷,主要还是担心或还有别的潜在未发的隐患。现在听到裴伷先讲述一行人从员寡少,为了避免露出行踪还不敢与外界联系,生活得也是清苦有加,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对他三叔一家虽然不怎么感冒,但也谈不上要赶尽杀绝。就算有什么冲突,那也是他跟他三叔之间,乃至于跟堂弟李重润之间,现在两人已经俱不在世,剩下孤弱妻女也谈不上什么威胁,犯不上再加以戕害。
略作沉吟后,李潼便又吩咐田少安道:“即日派遣三百员众前往嵩阳访问,若庐、若庶人哲妻女愿意归京,迎回京中安置。若是不愿,留下一批财货,捐新佛堂,购置田宅供其安养余生。来去小心,不必告于外人,无论作何选择,不得威逼欺侮。”
田少安闻言后便点头应是,而裴伷先在听到圣人如此安排后,又不免连连赞美圣人仁德。
“闲话也不多讲,裴卿事中确有助益,可惜不能明堂表功。旧事刑格已出,你等同案今冬前往安北。具书一则,你贴身收藏,入境后递给安北长史解琬,暂且留用北疆。若仍愿捐身建勋,用功北疆、风光归朝。若是不愿,两年后可自行归乡,安养乡中。”
说话间,李潼将一封便笺递给了裴伷先。
裴伷先手捧这一份书信,又是不免涕泪横流,伏地顿首哭拜道:“罪民刑家孽余,但得生存,已经感恩不尽。圣人洪恩网开一面,更给罪民着功之机,罪民一定不负此恩,来年必有凯旋朝拜之期!”
听到裴伷先这么说,李潼也是颇感欣慰。他对裴伷先还是不无欣赏的,否则此前在洛阳的时候便不会赐其李姓。虽然说裴伷先的伯父裴炎在他亲爹李贤被废一事上做了一把推手,但这些陈年旧账也没有再斤斤计较的必要。若裴伷先真能改头换面闯出一番前程,也的确不辜负他这一份欣赏。
等到裴伷先离去后,田少安又入前小心翼翼道:“舍下已备薄席,圣人是先用餐,还是……”
李潼闻言后没好气白他一眼,若只是为了见一见裴伷先,大不必费此周折,老子好不容易出趟宫,就是为了吃你家两碗大米饭?问这话就是没眼力劲!
田少安见圣人神情如此,干笑一声,然后才又说道:“行仪车仗俱已备妥,只是委屈郎君要由侧门行出……”
第0808章 三原县子,妻儿同荣
位于隆庆池南侧的三原李学士府邸,无论所处地段还是宅邸规模都颇为醒目,哪怕在一干当朝新贵宅业之间都不见绌。
类似隆庆坊这样位置与环境绝佳的坊区,已经不仅仅只是为了满足居住需求,同样还拥有着颇为重要的社交价值。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许多人花费那么大的代价与精力都希望入住此坊,所求当然不只是有瓦遮头那么简单。
所以许多新进入坊的住户们,也都热衷于培养乡邻友谊。虽然三原李潼之名不闻于河洛,但能够在如此贵坊坐拥豪宅,想来在此前的行台中也是一号人物,所以还是有许多邻居登门造访。
只不过这一位李学士虽然家居闹坊,但却颇有几分大隐于市的味道,其家风严谨、防范深刻,家人们几乎不与坊中邻居有任何交流。除了日常用物的采买,几乎不见有什么人事出入,那些邻居们投帖拜访,自然也都如石沉大海,不见回应。
家防严谨是好,可如此不近人情,则就难免会让人感觉倨傲。入住坊中人家少有俗类,自然也都不免心高气傲,既然不被理睬,索性对这一户人家也是视而不见。
只不过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越来越多的坊民不免猜测那位三原李潼究竟何人,也由此生出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那李潼是当今圣人文学之友、心腹侍臣,有的则说这李潼是行台一位事边要员,或在安西、或在安北。
这样的说法还算正常,但有一些更加离奇的猜测则就显得荒诞不经了。有的说当今圣人私底下有一支察奸除恶的秘卫、不为人知,那李潼正是这一支队伍的头目,为了保持身世、行迹秘密,所以其宅居才如此小心谨慎。
甚至有人说那李潼才色动人,其实是当今圣人入幕之宾、断袖密友。又或者干脆就没有什么李潼,这一处宅居就是当今圣人用来安置一些不方便接入宫中的女子所设的别业。
当然,这些太过离经叛道的猜测,也不过是二三亲密之人私底下戏言内容,不敢随便在外传扬,言者偶发奇想,闻者也不过一笑置之。但究竟有没有心腹奸恶者密录言论而告密于铜匦,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底,终究还是这一户人家给人的印象太过神秘,再加上所居过于显赫,所以才引发各种各样的猜想。
但这也不过闲来一场谈资,武周一朝的妖氛浓厚与靖国时期的时局动荡刚刚过去不久,时流仍然不失敏感与谨慎,对于跟自己关系不大的隐秘之事,好奇或有,但也都少有寻根究底。
李潼这段时间处理军政大事之余,为了回一趟家也是挖空心思,倒是不知道坊中传言里他自己已经日了自己。
随着左金吾卫重点巡查看护坊居,隆庆坊外虽然仍是喧闹不已,但坊中环境倒也恢复了清静。除了坊中居护出出入入之外,已经少有闲人游荡于街曲之间。
李潼在田少安邸中稍作沐浴梳洗,换了一身绸丝锦文、看似低调但又不失骚气的袍服后,便从侧门离开了田少安的府邸,小巷中车行片刻,便进入了他乳母越国夫人郑金的宅邸后园附近。
郑金如今长居宫内、兢兢业业的担任皇子皇女们的奶妈总教头,所以这园宅也只是空居,只是安排了一些宫中旧人维持日常洒扫清理。
不过内谒者乐高今日奉命就邸赐给越国夫人一些张设器物,并下令封锁了后园,待听到后园外门响起五长三短的叩门声后,乐高便亲自入前开门,等到来人闪入门内,忙不迭说道:“圣、郎君,甬道已经砌成,可以直接归邸。”
李潼拍拍小家伙儿肩膀以示勉励,然后便不失欢快的迈起步伐横穿后园,很快来到东侧小门,穿过小门后便是一道夹墙甬道,复行将近里许,终于抵达了自家后门外。
“若教眼底无离恨……”
李潼靠在门边,向内低声念诵道,不多久,内宅响起另一个回应声:“不信人间有白头!”
吱呀一声,门从内里被打开,身着一袭翠裙的柳安子站在门内,一脸欣喜道:“郎主总算归家了!”
一番周折后,总算回到了自家里,李潼阔步入园,心情竟隐隐有些激动,但还是将心内急切按捺下来,背着手缓步向内踱步而行,语气平静道:“娘子怎么不来迎见?”
“娘子她、她……”
柳安子听到这话,脸上浅露难色,视线瞥了一眼后门内侧那一堆青砖,然后才入前小声道:“娘子说,若不是见郎主送回信语尚见心思,便要着奴等砌了高墙,不给郎主再留一方便门户……”
李潼听到这话,面皮不免一热,片刻后则冷哼道:“这女子有些任性了,不体恤外事的辛苦,速着她内堂来见,小郎一并奉来。”
说完这话后,他便昂首直往内堂行去,见到堂中熟悉的素雅摆设,心内自有一份温馨,驻足片刻后才又说道:“离家多日,音讯少传。家中添丁大事竟都不能宅居守候,确是有愧家人,娘子居在何处,引我去见。”
柳安子跟随在后,俏脸上不失尴尬纠结,只以目视东侧寝居暖阁,李潼见状后干笑一声,折身便往暖阁行去。
然而当他来到暖阁门外轻叩门扉,却被发现门窗都被从内里锁死。唯有侧门一名老宦者恭立门前,入前笑语道:“小郎午后便嬉闹不眠,原是喜迎郎主今日归家!”
李潼叩门不见回应,站在门前不无尴尬,得知小儿正居侧厢,连忙举步行入其中,阔步转入屏后笑语道:“让我瞧瞧我家长生奴!”
厢阁中自有乳母居近侍奉,听到这话后便将婴儿自帷幄中抱出,小心翼翼递入李潼怀里。一身奶气的小家伙儿颇显壮硕,襁褓中踢蹬摇摆的手脚也颇为有力,乍入怀中虽然不像李道奴一泡童子尿欢迎老子,但那小拳头却挥舞挣扎着哭闹起来。
“小儿弄声洪亮,手脚有力,有劳你等侍员用心照料。此前憾身不能归,仰诸惠利养护妻儿,稍后必有重赏相谢!”
李潼手忙脚乱的抱着小家伙儿哄着,同时又望着跪在室内诸人笑语道。
这些阁室之内侍奉众人自然心知自家郎主身份,听到这话后也都笑逐颜开,连连叩谢恩典。
李潼在房间里专心的哄弄小家伙儿,并不见侧方屏风后上官婉儿正趴在屏间、俏脸紧贴着屏风缝隙细窥内中情景。
柳安子从后方轻手轻脚行来,凑近窥望片刻后忍不住叹道:“郎主初为人父,哄弄小郎手法倒是不见生疏。”
上官婉儿下意识点点头,片刻后却冷哼道:“他本就外刚内秀的性情,归来月余,于苑中能不长戏儿女为乐?”
“娘子日常思之念之,临到见面却又拒之,这番别扭,看客都觉得有些无聊。况郎主今身世终究有异往年,能推却世俗诸务归邸来见,想是用心不少,情义深厚……”
柳安子听到这话,有些无奈的在旁细语劝道。
上官婉儿掩耳抽身向内退去,舒展身形斜卧于榻,叹息道:“既然设坊居在此,就该让他明白,人间夫妻可不只有扑身嬉闹的欢愉!我家夫郎离家年余,忠勤用命、不辞辛苦,家中妻哭儿闹、不暇回顾,临到封奖,却一爵不给,这是怎样苛刻世道!”
柳安子听到这番抱怨,不免翻个白眼,索性不再说话。或许人家夫妻便将此当作乐趣,自己一个闲人,说多错多。
李潼在侧厢里哄弄小家伙儿小半个时辰,这小儿终于对他不再抗拒,拍着小手咯咯乱笑跟他互动起来。不过婴儿精力终究有限,不再哭闹后很快便在他怀中酣然睡去,睡时小手仍然紧紧攥着他的前襟,李潼就维持着别扭的姿势,把儿子送回帷幄中,轻轻的试探几番才将衣襟拉回,直起身来。
此时天色已经渐晚,夜幕逐渐降临。宅中用人都知郎主此夜归邸,所以便也张设起了许多灯火照明。
离开侧厢后,李潼又转入暖阁正门,抬手叩了几记,听到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才凑上前隔门轻声道:“游子宦途,多有辛苦。唯念家中妻儿长望,才觉一丝温馨。今日辗转多处,终于归家,因感久来薄待娘子,至今粒米未进,盼与娘子并案共餐……你到底开不开门?”
门后窸窣微响,但仍不闻回应。李潼又等候片刻,然后便折身返回内堂,室内寻到一管凤箫提在手中,着令仆人在堂外架起帐幕,对着暖阁正门坐定,然后便吹奏起了一曲《子夜歌》。
此时夜风微凉,华灯明灭,箫声婉转、如泣如诉,那独坐弄竹的年轻人袍服慵解、俊美无俦,举手投足之间风雅盎然,周遭凡所观者,无不为此沉醉。
房间中伏窗细窥的上官婉儿也是一脸的痴迷,樱唇间香气微呵,不自觉便想看得更加真切一些,身躯再向前倾,不自觉额头便撞在了窗扉上,吃痛之下才神思回转,抬手揉着额头忿忿道:“此人惯会色艺惩恶,只道人间女子皆服此道!”
一曲终了,不见房门开启,李潼反持凤箫,负手怅立于中庭,蓦地叹息一声,继而沉声吟咏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话音方落,暖阁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李潼闻声已是一喜,而房间中上官婉儿还在细咏诗联,闻声后也是一愣,片刻后转头望去,只见柳安子一脸局促的站在门前,低头躲避着她的目光并低声道:“对不住了娘子,你两人嬉笑怒乐总是情,总不该不顾旁人心碎声……婢子、婢子实在不忍,唉,你两人且共消遣,莫害旁人孤枕无眠!”
说完这话后,柳安子掩面飞逃,只留下上官婉儿一人愕然房中。
李潼见房门已开,自然也就不再拿乔作态,举步阔行直入暖阁,入房后便见彩裙一角飞撤屏后。他将凤箫抛在一边,入前抬手撩起衣带,继而便将那娇躯扑撞在墙壁上,顺手一捞温香满怀。
他抬手掐住这娘子左右摇晃的颈项,探头痛吻直至灯花炸裂,两道缠绵身躯才如脱水游鱼一般稍作分离。
上官婉儿瘫立自家夫郎胸膛与墙壁之间,两手紧环李潼的脖子,只腰肢还在不甘心的拧动着,短作喘息后,复又状似凶狠的一口咬在李潼颈间,并呜咽道:“薄情郎!分别时魂梦扰我睡眠,相见时才色扰我心怀……”
李潼怀拥娇妻,听到这薄嗔声,不免苦笑一声:“此情得所着处,全因娘子纵容。生而丈夫,雄于事却薄于情,确是有愧娘子。娘子情恩厚赠与我,才见嗣血生动,李潼再非人间过客,园业家室,亦非春梦无痕!相聚或短,情义是真……”
“嘶,我此夜拒见你,可不只是闲愁情怨……”
上官婉儿娇躯拧动间陡地一颤,然后松开环颈双臂,粉拳捶打着李潼的胸膛。
李潼闻言……怀中娘子更是花枝乱颤、娇喘连连,然后他才又笑语道:“奉驾勤走于东西,李潼岂是碌碌无为!身积靖国之功,复有巡边西康之勋,已得赐赏三原县子,妻儿可因此为荣,荫传家门,所以才有脸面归邸相见。”
朝廷此次有关爵位的封赏比较苛刻,并不同于大规模的散秩普给。而此前跟李潼打配合的杨再思留守东都,也让李潼不好给自己的小马甲活动操作,一直等到姚元崇因儿子之事避嫌几日,才在吏部活动了一个三原县子的爵位记录在籍,但也没有公开封授。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眉眼才稍有舒展,她当然不只是贪图名爵高位,否则便也不会坚持留居坊邸。但有了儿子后心态终究略有不同,不希望儿子完全的成为市井草民。
她这里心结一开,绷紧的身躯不免也是一松,旋即腰下裂帛声响,美眸陡地一凝,片刻后娇躯再颤,两手死死抱住了李潼肩背:“承恩受力,抵死不悔!”
李潼听到娘子如此声言……
第0809章 幸逢明主,执法不阿
李潼所念叨的夫妻并案共食,一直到了第二天清晨才有了这样的机会,只是看着捏箸微颤的手臂,心里也不免感慨凡事不可过度。
反观对面的上官婉儿,俏脸红扑扑的、娇艳欲滴,虽然只着一袭朴素的家居衫裙,但举手投足间风情无限,一点也看不出一夜无眠的疲倦,昨夜那一份幽怨自是荡然无存,脉脉含情的为自家夫郎布菜递食。
如此一副看似寻常的家居画面,于普通人只是日常见惯,但在这个有些特殊的家庭中,则就是颇为难得。所以上官婉儿一边用餐,一边不无小心地问道:“三郎今日不归廨就事,会不会有些不妥?”
李潼闻言后轻笑一声,拍拍娘子柔荑并说道:“城中坊里近日躁闹得很,归家一趟并不容易。诸事有司各领,既然已经归家,总要多陪妻儿片刻。”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脸上笑容更加浓厚,侍奉进餐的动作态度也更显殷勤,只盼这一份温馨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两人用罢早餐,转去侧室坐定,侍女们也将睡醒的小儿送入房中,一家三口显得更加的其乐融融。也不知这小娃娃是否昨天已经熟悉了父亲,还是李潼身上深浸其母气息,今天对李潼便不再像昨天最初那么排斥,被父亲抱入怀中后便咯咯笑个不停。
李潼一边逗弄着儿子,一边闲话讲起苑中皇后此前所说的打算,询问上官婉儿是否愿意再次入宫。
“皇后宽大能容,的确是一位妇德满满的当家主妇。”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忍不住感慨一声,视线在李潼与怀中小儿身上流转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叹息道:“命途乖张,生人以来便不得自由,虽然有幸历遍繁华,但却没有半分私己。妾也知三郎鱼服出入实在太多不便,但游鱼入川,实在不愿再……还请三郎能纵容如故,若、若真不愿小儿久在坊曲,能否、能否给妾短年再接回教养?”
讲到这里,上官婉儿语调已经不无凄楚,李潼闻言后也是怜意大生,一手抱住儿子,一手握住上官婉儿的手掌说道:“生人际遇万种,唯自在最是难得。前缘断续,全因我的任性,既然设业于此,情义招惹上身,当然不能一味的为难娘子。坊间俗味,自能养人,亲生骨肉自然常伴你我夫妻,不必假于他手成人。待到治学之年,自如馆阁受教,无患不能自立奉亲。”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俏目顿时泛起了泪花,抬手自李潼怀中夺过了儿子,更作小儿女姿态顺势偎入李潼怀中并呢喃道:“三郎抱我……”
李潼见状又是一笑,张开两臂抱紧了妻儿,望着恹恹欲睡的儿子突发奇想,开口便笑语道:“这小子不如作名光源,李光源、这也不妥,且名李源,唉,还是拟字光源吧。”
他自己心里恶趣味发作,搞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只不过李光源犯了他长兄之讳,李源又跟他家高祖犯了重音。虽然说小儿养在坊里别立一宗可以随意一些,但这种事也很难长久瞒住近人,无非知者讳言,也实在不好明目张胆的犯讳亲人。
上官婉儿虽然好奇李潼为何一脸怪笑,但也不在意这一份恶趣从何而来,见到夫郎费心为儿子拟定名字,自有一份满足,俯身用脸颊蹭着儿子小脸颊,笑吟吟频念“光源”这个新称。
小儿李光源很快便睡去,自有婢女入舍抱走。夫妻两人共在一室,闲谈嬉闹自有说不尽的腻味。
当然,除了调情腻味之外,上官婉儿也聊起一些坊居家事琐碎。长安居、大不易,特别是随着朝廷回迁,大量时流也都蜂拥入城,使得长安百业营生、各种物料市价都有着不同幅度的增长。
李潼这个当家郎主只是一个甩手掌柜,此前干脆大半年的时间都不在长安,更谈不上照顾家人、料理家事。所以维持家业营生,自然就落在了上官婉儿身上。
如今一大家子也有百十人口,日常消耗不少。虽然也有一些来自各个方面的人事照顾,但上官婉儿性格也不会一味仰仗他人施舍过活。
如今一家人生活用度,除了此前李潼以权谋私、赏赐给三原李潼两所城郊田庄之外,最大的进项还是上官婉儿此前所操持的香料生意。
这种高奢商品自然是暴利,特别是去年世博会上、上官婉儿所调和香品大放异彩,如今其所出品更是两市中大受追捧的奇货。
虽然过去半年多时间里,上官婉儿都在怀孕养胎,不再亲自调和香料,但一家人也并没有就此坐吃山空。
除了东西两市各拥一所邸铺,还在城南坊中开设了一座制香的工坊,并招募几百名匠人做工,所招来的工人多数都是两京宫苑放免的宫人,所生产的不独有各种奇香贵料,还有较为日常的澡豆、面脂、口脂等物。甚至就连李潼旧年在洛阳闲来着人搞出的香水、肥皂等物,如今也是工坊中出产的产品之一。
讲起这些,上官婉儿也不无得意,甚至向李潼炫耀道:“三郎娶妻得惠,你家娘子自有一双生金妙手。如今家里虽然称不上金玉满仓,但也颇有积储。今上治人严苛,三郎若官途为难、受勒捐输,大可道来!”
李潼听到这戏言虽然有些不爽,但也欣慰自家娘子有所事业、能自得其乐。他内苑外宅诸女子,各自也都不是什么闲极无聊、专注宅斗的性格。
皇后作为后宫之主,执掌宫务自不必说。贵妃唐灵舒爱好有些另类,专在禁中开辟马场,养着四方进攻的马种,希望能培育出更优质的马。姑且不论有没有成果,李潼对此也颇为支持,更亲下敕书责令诸边选送良马,支持这一份事业。
惠妃杨丽那就更不用说了,本身便是蜀商中的女强人,如今虽然不再频繁过问商事,但也常有一些奇思妙想的计划去着员实施。甚至朝廷在一些管理商贸的格式制定方面,李潼偶尔都会跟杨丽讨论一番,听听她的意见。
受封婕妤的韦团儿,在太皇太后归京之后,便也再次回到了太皇太后身边,侍奉起居。
生人秉性不同,李潼当然也不奢望后宫能够永远的一团和气、其乐融融,但他诸娘子们各有意趣,能够消遣闲余的精力,让后宫中不是怨厉满满的氛围,他对此也是乐见。
上官婉儿喜孜孜的炫富并炫耀自己的成就感,可是这番话讲完不久,府邸前庭中便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人强行入宅。
李潼终究身份特殊,听到骚乱声后连忙着人通知隔邻乳母郑金宅中待命的随员准备警戒。上官婉儿正享受着难得的温馨时光,被打扰后心情自然不爽,一脸怒气的直往前庭查探。
等到上官婉儿返回时,乐高并十几名持械壮宦已经入堂守卫,看到上官婉儿脸色不是很好看,李潼便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张口还好,这一发问,上官婉儿顿时便按捺不住,抬手将一张写满了字并加盖朱印的书令拍在案上,叉腰指着李潼忿声道:“好你个李三郎,方知家中仓有余粮,转头便使员催讨!是嫌你妻儿过得太安逸,非要举家食糠才合你心意?”
李潼听到这斥声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拿起那书令略作端详,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表情,手指挠着下巴干笑道:“误会、误会!太府宅厩署新设,令式试行,并不只是针对我家……娘子也有前言,家中储物丰厚,可以由我……唉,我当然不会刻薄妻儿,唯今典式新行,城中坊民尚在观望,若诸新贵人家悍拒法典,难免推行更难,这征钱索性还是……”
长安房市热闹,在武攸宜的建议下朝廷设立了宅厩署专管此事,其中一个规定就是丈量民居尺寸并细分地段,除了律令规定随籍发给的籍户宅邸面积之外,溢出的部分则就要按照面积征收一定的税钱。
除了敛财之外,当然也是为了防止权贵豪强肆意侵占民宅。毕竟如今的长安城正大力发展手工业,大量的民众脱离土地生产而入城定居。居住方面的需求还是极大的,像以往那样一家独居一坊或是半坊之地,无疑是不妥的。
而且随着居民住户增多,城市的日常维护也需要更大的投入,加征园宅税钱也能弥补这方面的财政支出。类似隆庆坊这样的贵坊热地,征收的比例自然也就更高。为了确保这一政策能够实施下去,李潼甚至亲自约见多名勋贵朝臣,向他们陈说利害。
明白事情原委,李潼摆手屏退堂内诸护卫,这才上前拉着上官婉儿的手稍作安抚。
“交自然是要的,拆门少卿的威名,眼下京内谁人不闻?但前堂催征那官人,言事实在让人不忿。说什么不要恃恩骄狂,若真敢抗缴,纵然此处真是圣人别业,但无宣敕设立,自有法官入门执法……”
听到上官婉儿这番抱怨,李潼不免一惊,不无诧异道:“我竟已露了行踪?”
上官婉儿见他紧张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这才将坊间有关自家的一些讨论讲来。
李潼听完后,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不免感慨群众的智慧真是无穷,但很快又闷声道:“登门那官人名谁?待我归后惩他!奉职行事即可,竟敢滥言荒诞、激怒我家娘子!”
“当时只顾气恼,谁又知他名谁!”
上官婉儿闻言后又没好气道,继而眼波一转,不无规劝地说道:“下署事员,唯知上命。我家夫郎威能通天,无谓为此闲事使气。夫妻嬉闹,只是一言。职员在事,却不知几功几年才能支应天威。”
“娘子深明大义,真是愧煞为夫。”
李潼听到这话,自是顺势揭过此事,转又摆开茶具笑语道:“久不作弄茗饮,让我亲手调施甘汤,来为娘子顺气。”
“那要调弄很久,还要夜中用功,否则真是心气难顺!三百缗啊、足足三百缗,这要几日才能盈回!”
上官婉儿看着催征书令上的数字,口中连连叹息。
李潼闻言后,手中银勺陡地一颤,下意识反手揉了揉腰眼,决定回去还是要收拾一下那执法凶横的官员。
与此同时,隆庆坊南坊门附近,新任宅厩署丞马芳拍着车上新征来的税钱,一副老大哥的姿态教育着前后随员们:“国有国法,岂因豪贵屈之避之!一身官衣披上,咱们手中端的也是当今圣人亲赐茶饭!老子旧年也只是坊里浪汉,如今能身列品员,靠的就是幸逢明主、执法不阿!
那户人家滥传谣言,想要凭此抗法,在这长安地界那是打错了主意!哼,讲到蒙恩深厚,老子一样不差,我家小儿名号还是圣人亲赐,若以民俗话事,要讲一声有通家之好!阿嚏……”
第0810章 日拱一卒,改制兴世
坊居两日后,到了第三天黎明之前,李潼便秘密返回了禁中。
倒不是他担心自己若再住下去、会从慰藉相思的良药变成药渣,实在是如今他这一身份实在难有太多私人的闲暇时光。
返回大内后稍作休息,便到了常朝的时间,李潼便又匆匆换装、直往中朝宣政殿而去。
如今朝中的常朝就是按照三日一朝的频率进行着,除此之外,例行的小朝那是每天都要举行,诸司官长与供奉官们碰头磋商讨论时事,由宰相在外朝堂负责主持。如果遇到皇帝重点关注的问题,李潼也会出席这样的小朝。
靖国时期结束后,朝廷进入了一段有序休养的时期。外事方面,除了仍在进行的东北战事之外,其他地方基本平稳,包括以军功拜爵的宰相姚元崇,都不赞成眼下这种情况持续对外用兵。
李潼也不是好斗成性,当然明白频繁的战争给国计民生带来的伤害。所谓三年勤耕才有一年之储,上半年连续的动乱战争的确是让国力亏空极深,也赞同未来几年时间内不再进行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就算有一些边事小衅,也主要寻求别的方式进行解决。
这种对外战事上的稍作收缩,也并非胆怯的表现,主要还是出于成本与回报方面的考量。
大唐幅员辽阔、体量庞大,坐拥天下最为丰富的耕地,只要内部资源得有优化配置,所带来的回报便是惊人的。至于周遭诸边,尽是一窝穷横玩意儿,想要走以战养战的路子实在是走不通。
所以在周边没有强大对手敢于明确挑衅的情况下,进行内政改革、等待技能冷却完毕,才是性价比最高的恢复国力的方法。
当然,君臣之所以持此观点,也在于目下边情态势尚算平稳。如今大唐周边称得上战略层面对手的,无非突厥与吐蕃而已。
三受降城攻防体系建立起来之后,突厥已经很难再肆无忌惮的闹乱北疆,东受降城一败更让突厥实力大损,不要说再与大唐正面为敌,哪怕转向别的方向发展,都会因实力的锐减而波折重重。
至于吐蕃方面,其君臣内斗态势越发剧烈,反观大唐则就提前走出了内乱的泥沼,完全可以据此优势在双边关系中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眼下大唐内部虽然恢复了平稳,但所遗留下来的问题还是不少。两衙军事体系崩溃,亟待改革重建,在中央宿卫体系重新建立起来之前,不再加大边军的投入建设,这也是需要保持一定战略收缩的原因之一。
除了军事方面的问题,此前魏元忠所提起诸外州县下才充位的问题也亟待解决。诸道黜陟使悉数归京后,所回报的情况也都不够乐观,大大小小各种问题极多。
问题虽然多种多样,但若找一个能够集中体现的突破口,终究还是吏治的人事问题。朝廷在选派州县外官方面,必须要比以往更加用心,不能再像往年那样以流贬人员搪塞充事。
方法说来简单,但在实际的实施过程中却并不容易。毕竟重内轻外的国策施行年久,京官无论待遇、机遇还是前景,都要远远超过了地方上的官员。就算一些在朝廷中枢能称以干员的能臣,在使派地方后是否还能保持以往的积极性,这也是存疑的。
历史上武周中期,有鉴于地方吏治的混乱,朝廷甚至以宰相领衔,选派十几名在朝高官前往外州担任刺史,但一番施行下来,能够在地方上有所建树、政绩不错的也寥寥无几。并不是说这些人才能不足,只是在外放入州之后,大半心思都用在运作归朝上,十分的精力未必有三分能用在地方政治上。
想要提高地方官员的积极性,那就需要在方方面面给予刺激,起码要保证他们的待遇、前景不差于、甚至要胜过京官,才能保证这些官员能安于所治,在地方上努力经营。
但要做到这一点,又与朝廷重内轻外的国策有所相悖,尺度如何拿捏,需要进行小心探索。一旦矫枉过正,那可就不再是积弊难除的问题,可能就会埋下更大的祸患,引发更大的动荡。
每年的冬集铨选,是朝廷最重要的选任典礼,至于今年作为新朝首次铨选,意义则就更加的非同寻常,可以说对日后数年乃至十数年间的选礼都有着深刻影响。
尽管李潼与诸宰相都有着一颗热切的兴治除弊的心,但在讨论许久之后,还是决定今年的铨选不要做太过猛烈的改动,先从一些小处改革以观成效,保证稳定的前提下循序渐进的去触碰、梳理一些顽疾。
所以相比较往年,今年的铨选也只是大同小异,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规模扩大许多,凡所选人不拘守选年限、俱可参选。这也是新朝仁政的应有之义,搜扩新旧官人统统加入到朝廷的选礼中来,也是对朝廷法统大义的宣扬重建。
当然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也是进行了一些细微的调整。
比如在括定参选资格的长名榜拟定方面,以往是以在朝官员以及诸荫子当先,剩下的才从州县选人中补录。这也就造成了州县官员十几年不得迁、或者久守不授等现象。
至于今年的长名榜,则就引入了循年资的标准,特别是就任外官履历的考评,在年资中占了极高的比例。这样一个改变,让起码两千多名本来无望预选的选人们也获得了参选的资格。
当然,由于今年的长名榜实在太长,像河东、河北等地因为闹乱的缘故,州县各级官员都出现了大量的缺额亟待补充。所以尽管在拟选榜单的过程中做出了一些调整,但是在具体名单公布出来之后,所带来的影响被冲淡许多。
循资格作为一种选官法,虽然常被诟病,认为过于死板,并不能准确挑选出真正的人才,许多才能平庸者却靠着熬年资而窃居高位。
但任何一种制度才讨论优劣性时,都必须要考虑到其操作性如何。在抛开才能、家世等各类因素后,年资长短就是一个最公开、最公平的标准。
而且在朝廷监察、奖惩黜陟制度有所保障的情况下,年资长短对官员的行政能力就是一个直观的体现,真正才能猥下的人,早在监察、黜陟过程中就被筛出掉,也很难获得较长的年资。
更何况朝廷每年补录选授官员,都是以数千计,要在短短两三月之间完成,无论是皇帝还是选司官员们,也都没有精力与时间去逐一过官审察,只能通过一些直观的标准去判断选人。年资并不是最灵活的,但却是最合理的。
就像后世许多高校学子吐槽高数实在折磨人、且实用性不高,但这一门课程本也不是为了解决现实一般困境才开设,就是一个纯粹的智商游戏,以此形成一个直观标准判断优劣。
通过铨选资格标准的调整,虽然能够在年资方面给外官们提供一定的保证,让他们宦游年资更有价值。
但这种改革也不是没有弊病的,毕竟早年许多获罪的流人贬人就事偏远州县,因为远离政治中心,加上监察力度的不足,所以想混出一个较高的年资履历还是不难的。这一部分人若不加审辨,又会得到新政施行的便利,轻轻松松混到高位上来。
特别是地方上一些佐员判官们,更是这种现象的重灾区所在。
比如通泉县大街痞郭元振,地方上一待就是一二十年光景,只要能将县令主官安抚好、不上发其劣迹,就能舒舒服服的当个害群之马,哪怕朝廷派遣诸道御史采风观政,主要关注的重点还是州县正官,对这些判官佐员则就难以深入了解。
当然郭元振是大器小用,一俟抓住机会便能青云直上、建功立业。但是更多的州县佐员判官,则就只是单纯的混。
针对这种监察制度的不到位,李潼也跟诸宰相们讨论良久,决定暂时不宜正面触碰这个问题。比如将监察区细作划分,或者频繁派遣御史。
这一类的举措虽然能直接收见成效,但却会造成地方官员群体性的恐慌,使得本就存在的吏治问题变得更加严重。治大国如烹小鲜,用力过猛必然会适得其反。
当然已发现的问题也决不可视而不见、继续姑息,虽然不宜正面触碰,但却可以从侧面突围。在经过一番讨论后,朝廷决定在道与州之间再设立一个新的执行单位,暂且称之为路。全国州府划为三十四路,但并不负责具体的行政事宜,而是只负责督学事宜。
朝廷分遣三十四路督学使,以监督管理州县设置官学,选教学子。等到各路官学初见成效,便可以顺势将诸州府选举贡人的权力集中于各路,从而再循序渐进的将一些行政权、监督权等加诸于此,最终形成“路”这一级新的行政单位,改变地方行政结构的划分。
说到底,唐代州这一级行政单位的设立已经逐渐不再适合大一统且体量庞大的帝国统治。李潼他四叔李旦就曾经设想将天下分设二十四个都督区,以诸都督分掌事则,但因这样的划分难免会让诸都督权重一方而作罢。
唐玄宗天宝时期,也曾一度将天下诸州改为郡,尝试籍此将地方行政秩序进行新的划分与改变。但是随着渔阳鼙鼓动地来,盛世因此夭折,这一次州郡名号的改变往往被后世与隋炀帝类似的举动联系起来进行讨论。
天下州府三百余,若再加上边防地区与羁縻州府,那数量还要更多。
这么多的行政单位,哪怕天下承平、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日常所产生的行政事务也是极为惊人的,若统统都由中枢朝廷进行对接处理,无疑就会造成效率低下、统治粗疏,使得中央与地方之间隔阂更深。节度使这种非常规的直派使员,就有了侵夺地方事权,借机做大的余地。
不过大唐这种地方行政格局的产生,也是魏晋以来长达数百年乱世碰撞磨合最终所呈现出的一个结果,贸然改变、妄图一步到位,是很难获得正面的反馈与效果。
所以李潼选择先从劝学教化这一方面进行尝试,一边建立、一边磨合。他大位新得,春秋正盛,是有着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地方行政区划的改革,保持大局稳定的前提下日拱一卒,不必急于一时。
第0811章 集英群才,开馆纳士
宣政殿朝会结束后,时间已经到了正午时分,群臣各自归署,但几名在朝宰相还是留了下来,侧殿用餐后又继续讨论了一些政策性的问题,然后才各自散去。
对于这一届的执政班子,李潼还是比较满意的。几名宰相各有所专、各有所事,基本上在他们各自负责的领域中,政事都能有条不紊的运行着,李潼只需总览大概,不需事必躬亲。正因宰相们尽心尽力,他才有闲情偶尔鱼服坊居,不必每天都紧盯着朝政事务。
当然,宰相们也并非一团和气,彼此之间还是略有摩擦。比如李元素自恃久事行台的资望,不怎么瞧得上格辅元这种靖国时期结束之后才归朝的宰相。而姚元崇对刘幽求同样有些不太感冒,认为刘幽求无参两省机要、骤攫宰相,是恃幸之徒。
诸员之间虽然存在一些矛盾龃龉,倒也没有达到耽误正常事务运作的程度,李潼偶尔从中稍作协调,大多数时间则就是视而不见。
外朝是比内宫还要复杂的场景,臣员们一团和气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没上升到产生严重内耗的程度,也实在没有干涉过问的必要。有才能的人难免棱角分明,但如果恃才傲物、搞不好与同僚之间的关系,逼得君王要亲自插手处理,那就越过了尺度。
宰相们也都是颇为成熟的政治人物,自然明白当下基调就是稳中求进,无论任何人破坏这一前提,哪怕他的政治主张多么具有前瞻性,也终究不够务实,是一定会被取代的。
更何况当今圣人从来也不是一个惟仗祖荫而幸居大位之人,该要对什么人事下手,自有一套标准,也从来不会拖泥带水。适当时候收敛棱角,也是他们各自都有体会的共识。
政事堂诸员各司其职,即定的政策方针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而李潼除了领掌大概之外,还有一件比较关心的事情,就是对后继队伍的培养。
从东都洛阳便创建起来的集英馆,既是李潼的一个智囊团,也是对中高层官员们的培养基地。此前集英馆诸学士如宋璟之流,都已经开始出治大州。后继者张说之流,也都逐步的开始崭露头角。
返回长安后,李潼对集英馆人事结构又稍作调整,确立了两名学士分知馆事,四名直学士掌判馆务,十二名侍读学士参编修、备问等诸事。接下来还要招收一定的馆生,进行一些教学、观政方面的工作。
两名集英馆学士分别是中书舍人李峤、门下给事中马怀素,四名直学士分别是陆景初、张说、郑浮丘与裴光庭。
李峤与马怀素分兼两省要职,自然是李潼安排在两省的两个耳目钉子。李峤掌修《时政记》,而马怀素则开始领衔修编《则天实录》。两事虽然还没有正式从两省分割出来,但因为各自领事长官的缘故,集英馆诸人也能加入到相关的编撰工作中去。
四名直学士中,陆景初自不必多说,早年便是雍王府内学士,只因其父陆元方坐镇蜀中的缘故、暂时没有外放历练,毕竟父子并治大州有些不妥,若要外放的话,凭其资历也已经足堪大州通判。
如今陆景初在朝,已经是江南士人后起之秀当中的翘楚人物,类似姚璹等江南宰相对其也颇寄厚望,是将他当作江南人士的在朝二代目来培养。
当然,李潼用人还是有自己一番考量。虽然说江南士人在他崛起过程中助力颇多,但他如今既然已经是天下之主,当然不可能再作小圈子打算,尽管本身对陆景初也比较看好,但陆景初上位的过程终究不会太顺利。
姚璹年事渐高,下一步李潼打算以山南道政治情况为参考、若是山南道兴治态势良好,则就将王方庆再召回朝中担任宰相。王方庆之后,则就是正在河北历练的钟绍京。
至于陆景初,且先放任州府二十年,若所事勤恳,政绩可称,五十多岁的年纪登朝拜相时犹未晚。
集英馆的另一名直学士张说,也是李潼重点培养的一个人选。虽然张说这个小滑头在政治立场上人品略有瑕疵,不够坚定,但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识趣。
老实说,张说的人生轨迹就连李潼都颇为羡慕。不同于一些世代冠缨的纨绔子弟,虽然张说也是一个少年得志的典型,但出身普通地主家庭的张说能够崭露头角,凭的真就是个人出众素质。
张说文辞有力、学养不俗,在政治氛围最为紧张诡谲的武周时期踏入官场,多少大佬都栽得头破血流,张说在这样的时局中却能稳步上升、左右逢源。
哪怕在相王李旦当国时期,许多跟李潼过往甚密的时流都被扫出朝堂,张说居然还能不受影响,而且在李潼归都之前便做好了一切切换阵营的准备,这家伙天生就是一个混官场的料。
而且张说还不只是此前苏味道之流的官场混子,凡所历职都颇有业绩。包括如今在集英馆中,也是李潼以集英馆分薄两省事权的一个重要助手。
有的时候朝事论定需拟制敕,中书官员都还在斟酌,张说已经能够顿笔成稿,其书言精熟甚至就连成名已久的李峤都颇有不及。
甚至此前李潼刻意刁难张说,在洛阳的时候以张说担任刑司官员,张说虽然心里不乐意,但还是交出了一份还算让人满意的答卷。
能够成为盛世名相,甚至可以跟姚元崇这种千古名相掰腕子,张说各方面的素质也的确是出众。
所以对于张说,李潼真的是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集英馆设立这么短时间内就初步掌握一部分制敕枢机事宜,张说可谓是功不可没。若集英馆只是凑起了一群虾兵蟹将、不堪事用,李潼也不好直接分权中书,否则吃相就太难看了。
眼下集英馆事尚有倚重张说之处,李潼也就暂时不打算将张说挪作他用。不过对于张说,李潼也有一些比较长远的规划。
他希望能够通过张说的转迁履历,给日后的宰执文官们树立一个履历典范,这当中便包括偏远州府乃至于边务方面的历练。张说素质优秀,且并没有强硬的家世背景,未来李潼打算逐步扩大科举人才的队伍,以稀释荫授比例,张说无疑就是一个极好的样本。
郑浮丘作为李潼的小舅子,在集英馆担任一个直学士,也是李潼优待后族的一个体现。他也不奢望这个小舅子能够表现出多么优秀的才能,只要中规中矩,堪任其事,也就足够了。
四名直学士中,裴光庭算是资历最浅,但又背景最硬。其人既是一代名臣裴行俭的幼子,其母厍狄氏又得宠武周一朝,在诸外命妇中甚有威信。而且裴光庭也娶了荥阳郑氏女子,算起来跟李潼份属连襟。李潼将裴光庭摆在集英馆中,除了有意栽培之外,也不无借重其背景、使集英馆更加显重的意思。
君王虽然大权独揽,但并不意味着凡事都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任意对朝情结构进行调整改变。
像原本历史上武周中后期,他奶奶武则天也曾试图设立新机构以分两省事权,那就是控鹤监,但是因为所任非人,使得控鹤监声名狼藉,在后世更沦为男宠机构的评价。
以武则天的政治智慧,设立控鹤监的目的当然不可能只是给两个小玩意儿搞事情。
控鹤监负责编修《三教珠英》这样的重要典籍,而且诸如李峤、张说、郭元振、魏知古、刘知几、宋之问、沈佺期等或一时名臣、或文史大家都参与其事,甚至就连唐休璟也曾与此有干,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艳事机构?
很明显,武则天设立控鹤监的最终目的,还是想培养一批新的“北门学士”,继续加强其对朝政的控制力。而二张兄弟沦落到那种下场,自然也是因为他们的存在真的触犯到两省宰相的权力,以至于下场连薛怀义都不如。
所以张柬之等人所发动的神龙政变,归根到底还是相权与君权的一次碰撞,至于李武的大义之争还在其次,甚至可以说并不存在。因此李显上位后,借武三思反杀五王,并且一家人齐上阵对宰相权力大肆侵占。
李潼搞的集英馆,虽然名号有异,但本质类似。所以他至今不设中书令,惟一一个中书侍郎杨再思也安排在东都留守,担任门下长官的侍中姚璹也已经是高龄之用。
甚至于将朝廷中枢迁回长安这个他经营已久的祖业,法礼正当之外,也是为了给收权并重新分配提供一个更加安全的场所。
除诸已经崭露头角的在馆学士之外,这一次集英馆招选生员,当然也是为了扩充新血,在原本诸国学之外,给自己开辟一个新的人才培养基地。
所以对于第一届的集英馆生,李潼也投入了不小的精力,务求要把未来几十年间在各领域能够有所建树的种子选手都召入其中,从而确立集英馆对时局政治相对长久的影响力。
第0812章 开元名臣,次第入朝
大内宣政殿西,延英门与月华门之间,近日土木动新,在匠人们昼夜赶工之下,很快便建造起了一座新的殿苑,这里便是集英馆在大明宫的新驻地。
之所以要大费周折的另设新馆,也是事出无奈。大明宫虽然规模庞大,但越靠近权力中心,位置与空间自然也就更稀少。宣政殿左右便是中书省与门下省,两省向外便是御史台、殿中省等要司所在,本来已经拥有的建筑都被这些台省要司所占据了。
集英馆设立之初,便有近侍备问的性质,自然不方便放在空间更加充裕、但距离却更远的外朝。而且集英馆还存放并掌管着许多重要的图籍制敕等机枢事务,安全性与保密性也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此前因为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集英馆不得不就近暂借命妇院的一部分院舍进行办公。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圣人才决定将殿中内省与御史台和中书省划分出一部分来,用以建造集英殿与集英馆。
圣人如此大张旗鼓的筹建集英馆,为了保证新馆的建设工期、甚至将一些内苑宫室的修缮都给延后,意图如何,群臣各自心知。
这种上层权力格局的改变,哪怕仅仅只是露出一个苗头,必然也会给世道带来极为深刻的影响。
只不过如今天下刚刚由乱入定,圣人之于社稷更有匡正再造之伟绩,就连直接受到影响的宰相们对此都保持缄默,其他朝臣们纵然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但也都不敢阔言议论。
朝中对此没有什么反对声,眼见集英馆已经落成,许多朝臣勋贵们也都开始关注起集英馆生的招选问题。任谁都能看得出,自家子弟若能入选集英馆,绝对是人生中一个极大的机遇。所以早在集英馆还在建设的时候,朝臣勋贵们便开始通过各种途径打听集英馆招生的标准与方式。
只不过集英馆的招生事宜是由当今圣人亲自定制、无付臣员,朝臣们自然也就打听不出什么准确细节。一直到了腊月月初朝会时,圣人才终于公布出了集英馆招生的步骤与规定。
这一次集英馆招生,主要面向如今在京的诸选举人与三品以上官员直系亲属,且在年龄上也做出了限制,不得超过三十岁。
毕竟李潼设立集英馆并进行招生的主要目的也并非教书育人,而是要选拔并重点培养一部分才能出众的年轻人,作为内外要职的储备人才库。若仅仅只是为了讲经治学,国朝自有六学四馆,还有设置于诸司管辖之下的方技之学,大可不必再另起新的学舍。
正因集英馆所设立的标准更高,所以对生员的要求也就更高,首先是要有功名在身、基础素质有所保障,然后再优中选优,集中培养。
之所以要给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开一个方便之门,也是为了集英馆能够更受朝臣们接纳。毕竟混官场的少有傻子,明着不敢反对、暗中掣肘也能增添许多麻烦。哪怕就连姚元崇这种千古名相,也多有权谲事迹流传后世,使起坏来那也是一肚子的鬼主意。
为了集英馆能够招生顺利、并准确的选拔出一批可用之才,李潼还亲下制书,在明年科举之前加试一场制举,名字也起的很吉利,叫作国蕴美器科,并由自己在宣政殿亲自主持这一场制举,让这些选拔出来的天子门生们更加的实至名归。
对于当今圣人亲自下场主持选礼,时流也都报以极大的热情,尽管招选的范围比较苛刻,但在极短时间内,选司便收到了上千份符合条件的学籍投牒。
毕竟朝廷西迁并各项大礼本就让时流精英们云集长安,时下又适逢铨选,来年还有科举等选礼举行,整个大唐知识阶层精华几乎半集京畿,有这样的规模自然也就不让人感觉意外。
有当今圣人亲自督办,这一场制举的筹备效率也是极高,五日后便在望仙门内选院中举行了一场初试。
整场考试分为释经、策问与文辞,李潼亲自拟定三十道策题发入考场,内容涵盖军国事务方方面面,考生们可以按照各自所长选择不同的策题,以五篇策文为一标准。当然,如果考生们觉得自己是一个全才,也可以将三十道考题全作策对。
这样的考试强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寻常的科举考试,甚至就连令人闻风色变的秀才科考试都远有不及。
考生们进入考院最初,原本还怀着激动的心情想要近仰天威,可是在听到要在规定时间内做出这么大的考题量时,不乏人已经暗暗叫苦,再也没有心情凑上去瞻仰高坐阁中、据说风采无双的皇帝陛下,开始专注思考各种考题。
看着考院中用围屏分割出的一个个考席上坐满了考生,或是埋头疾书、或是皱眉思索,李潼心里不免生出一股身为考场暴君的恶趣。
他本来还打算走出殿阁巡视一下考场,想要抖一把威风,可是刚刚行至殿门前,甲士们便趋行迎上。频繁响起的甲戈碰撞声传入考院,使得前排一些考生思路被打断,不无紧张的仰头上望。
眼见如此,李潼索性归殿端坐起来,着员取来考生们的名单细细翻阅,想要看看当中有没有让他感到熟悉的名字,顺便打发一下时间。这一通翻阅下来,倒也真的惊喜连连。
这一次应考名单极长,其中高官子弟是别册记录。家境好了,繁殖能力自然有所保证,单单高官子弟们便有将近三百人参与这一次的制举。无论是前朝还是今朝,高品官员们但凡有子弟在京且满足要求者,几乎都有参加。
大臣们如此踊跃,倒也未必就是贪求一个集英馆生的名额,更多的还是一种表态,给皇帝一个面子,表示自己对此并不反对,而是踊跃支持。
李潼对此也有了然,无论这些高官子弟们表现的怎么样,第一届集英馆生肯定要给老臣们一个面子,类似姚元崇儿子那种已经露出纨绔姿态的家伙当然不会选取,就算一群矮子里面拔高个,也要匀出几个名额出来。
不过一通翻看下来,名单中倒也出现几个让李潼比较有记忆点的名字,虽然高官子弟也有教而不善、败絮其中者,但毕竟教养水平不俗,能够青出于蓝者不乏其类。
比如说前宰相李道广的儿子李元纮,就是儿子名气与成就比老子大的一个典型。李潼还没有归国掌权前,李道广因为李昭德失势的缘故,同样被罢免相位并逐步淡出时局。这一次朝廷西迁,便也随驾归京。
虽然说李潼与李道广之间谈不上什么原则性冲突,但也不算亲近。一朝一势,朝中显位当然是要优先安排自己的亲信人员们。李道广的资历摆在那里,也不好闲职打发,索性也高加散秩荣养京中。
历史上,李元纮除了在开元时期拜相的荣耀之外,还有一个高光时刻,那就是中宗时期的南山铁案这桩轶事。相对于姚宋之类千古名相,李元纮虽然没有达到那么高的成就与盛誉,但也绝对是开元名臣中极为出色的一个。
虽然出身关陇世族,但李元纮却能秉公执法、不阿权贵,不以冢中枯骨、败坏祖荫为荣,反而能超越先人、另有建树,这让李潼对这个年轻人印象颇为不错。
眼下考试虽然还没有结束,但李潼已经先将这个名字给圈了起来,决定李元纮的答卷只要达到了合格线上,就将之纳入集英馆中进行培养。
至于诸选举人的名册当中,李潼入眼便见到裴耀卿的名字,不免会心一笑,并又行至殿前,于偌大考院中一番搜索,在左侧区域发现了正在伏案疾书的裴耀卿。
裴耀卿年纪不大,只有十五六岁,但身高已有六尺,端坐于考席中提笔书写,看起来倒比一些年纪比他还要大的人更有气度。其人能列考场中,倒不是父荫的缘故,虽然其父裴守真新任怀州刺史、也算步入三品大员的序列,但裴耀卿早数年前便有了功名,是朝廷选礼认证的神童。
无独有偶,中唐名臣刘晏同样也是神童出身。这就不免让李潼怀疑这些神童们是不是早就洞悉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唯物辩证观,所以长大后一个比一个还能搞钱。
哪怕没有集英馆招生这一茬,裴耀卿也是李潼所关注的种子选手,早前甚至还打算收养府中、亲自教导,为教自己的亲儿子练练手。只不过随着洛阳暴乱,这件事就搁置下来,而裴耀卿也已经快要成年。
除了裴耀卿之外,李潼比较有记忆点的几个开元时期的宰相也都出现在了考场中,诸如宇文融、韩休、杜暹之类。虽然如今的开元已经不再是原本历史上的开元,但在见到这些人物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小翅膀而被扇没,而是已经开始崭露头角,李潼也颇感欣慰。
人才的发掘与培养是一个关乎社稷国运的根本大事,李潼虽然并没有太强烈的名人情结,但当一个个史书中的名字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自然也会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联想。
就算这些人因为时代背景的改变,并不能达到原本历史上所获得的成就与高度,但现在先把这些人扒拉过来,起码看着就很吉利。
第0813章 蕃使躁乱,横尸街头
傍晚时分,随着鼓声响起,整场考试宣告结束。随着禁军甲士们入场收取考卷,有一些考生因为考试还没有完成而额头沁汗、一脸惋惜,但最终也只能放下笔具,起身离场。
由于这一场制举考试是圣人亲自入场监督,所以在考试结束后,朝廷又在别苑设席赐飨,以示慰劳,由集英馆学士李峤负责主持。凡所参会考生,各赐锦袍一袭,连吃带拿,可谓其乐融融。
李峤本就久负文名,如今又兼领中书制敕拟写与集英馆事,虽然距离位高权重的宰相还有着一定的差距,但也已经是士林文人在朝显贵。尽管圣人没有亲自出席、让在场众考生们大感失望,但由李峤出面,也让考生们略感受宠若惊。
今次与试众考生们,因有年龄的限制,可以说都是时流俊彦、后起之秀,各有功名荫眷在身,风华正茂且自信满满,如今汇聚一堂,宴会氛围也颇为热烈。既然有李峤这样的文坛宗师在场,自然也少不了诗词唱应。
虽然也有一些考生自度发挥不佳而有些彷徨失落,但受此氛围影响,也暂时将失意抛在脑后,投入到诗文应和中去,心里也存着将这场宴会当作一场加试的打算,希望能凭着诗文佳作获取到大人物的关注与垂青。
李潼监考一整天,回宫后又批阅了一部分两省呈送上的奏章,责令集英馆诸人会同礼部官员连夜批阅考卷,这才返回寝殿入宿。
第二天早朝例会结束之后,这一次制举考试的初步结果便呈送上来。圣人亲自督办此事,相关臣员不敢拖延,连夜将上千份的考卷批阅完毕,等到登殿呈送时,马怀素等人都带着黑眼圈、眼球充血,看着就非常疲惫。
阅卷工作进行的这么有效率,李潼也颇感诧异,于是便暂时推开手头事务,将结果稍作翻阅。
这一次制举考试,本身便题量不少,再加上圣人亲自监考,一些繁礼又挤压了做题的时间。所以最终考试结束的时候,有三百多人都没能完成规定的考题数量。所以在批阅的时候,这一部分考卷便直接划到了不合格,甚至都没有传案过卷。
考题当中的释经部分,是对经义基本功的考察。如果这一部分尚且出错,后续自然也就不必再看了。在这一关里,又筛除了近百人。
最后阅卷官员们精读策问,并拟定了一个三百人的初选名单,便是摆在李潼面前的一个结果。这样一个淘汰比例,倒也并不算高,但若考虑到考生们本身素质就有所保证,所以这挑选出的三百人含金量还是不低的。
李潼将名单翻阅一番后,发现他本来所看好的人选基本都被选出,但也并非没有遗珠之憾。比如《旧唐书》中有君子美誉的杜暹,就被筛了下去。至于被淘汰出去的理由,就是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考题。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李潼又抬头对马怀素说道:“今次施考,颇有艰深,诸黜落之选,未必全无器蕴,但有一策可观,可以列表于籍,以供拾补。”
马怀素闻言后不无紧张,连忙起身道:“今次批阅用力仓促,臣等一定认真复阅,务求不留遗憾。”
看着马怀素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李潼又笑语道:“事欲求周全,必不能操切。学士等用功辛苦,且短休一日,明日再作复审,旬日之内能够了事便可,如此也能不失审士庄重、才选得宜。”
说完这话后,他又让人将入选的这三百人考卷送入殿中,自己当殿翻阅起来。除了一些重点关注的人选之外,对于普通考生们的试卷也都抽阅了一部分。
在抽查了一部分考生的题卷后,李潼也发现了一个比较有趣的现象,那就是相对而言,出身世家与高官家庭的考生,其策文的深度与广度要明显超过了普通考生。
类似李元纮、裴耀卿之类家世优越者,除了规定的五篇策文之外,各自还有加选的课题。单单裴耀卿一人,便作了十七条策对,抛开别的不说,单单文思敏捷一项,就不免让人惊叹有加。
对此李潼也并不感觉意外,他所拟定的这些策题、都是时务相关,有着极高的指向性。除了对考生们的文辞组织能力有要求之外,对他们各自的政见、阅历等都有着不低的考校。而且这当中许多策题都不失高屋建瓴,大部分考生的阅历与思考是很难达到这种高度的。
那些权贵二代们,家中都有长辈在朝担任高官,日常所接触的军国事务偶尔归家与晚辈们讨论传授,这些世家子弟从小便生活在权力中心,耳濡目染之下,视野自然要更加开阔。
像连作十七篇策文的裴耀卿,无论是其阅历经验还是学识素养,明显都达不到这样的水平。毕竟哪怕再怎么智力出众的神童,对于一些事物首先你是要接触过,然后才能形成一套自己的观点。
这么小年纪便能对许多国家大事侃侃而谈,显然是深受熏陶,将长辈一些观点通过自己的语言能力转述出来。
但是家世普通的考生们,就没有了长辈耳提面命、朝夕熏陶的便利,就算对许多问题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看法,但往往也不够务实、流于浅薄。
就跟李潼早年新见刘幽求时,这家伙便急不可耐上献边事策略,可是随着在陇边就事一段时间后,刘幽求反而变得慎言起来。这就是在现实处境中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羞于再卖弄一些不够周全成熟的观点。
这初步选拔出来的三百人,接下来还要经过更严格的挑选淘汰,最终集英馆只会留下二十四人作为第一届的馆生。
一个人才力高低,通过这种书面考选能够体现出来的只有一部分而已。
大范围的选举流程优化,李潼眼下也没有一个更加科学的标准。不过集英馆这种小规模的精选,李潼还是希望尽量能够方方面面都考察到,使得选上来的馆生们确实能够配得上国之美器的评价。
所以接下来的考选流程,就变得更加细化,不再只是书面考试一种。三百名初选出来的考生被集中安置于外朝考院中,除了每日早晚各制一文,还要负责整理各衙司一些旧务典籍与判书,甚至被轮流安排到市监署、社监署等品流复杂、事务繁多的部门去实习考察,观其表现、各给优劣。
之所以要安排如此繁琐的考察流程,李潼也是希望能让政治资源更加下沉,给一些家世普通的考生们更多表现的机会,尽量将他们各自的优点长处挖掘出来。哪怕最终不能入选集英馆,接下来的仕途也能才有所专、更加顺畅。
至于提前被筛除掉的杜暹,李潼也特意将他的考卷取来稍作翻阅,发现这位开元名臣还真的不是什么文法才士。甚至就连他这个日常靠开挂抄袭混日子的家伙,现在自己亲自动手、水平都要比杜暹高上一筹。
所以尽管他有些可惜不能将杜暹召入集英馆,但自己制定的考选规矩总要遵守,强行将短板这么明显的考生招选进来,会让集英馆整体含金量都有下滑。所以也只能将杜暹的名籍发还选司,让其继续参加吏部铨选。
在集英馆试还没有最终结果的时候,杜暹这个年轻人便通过了吏部的铨选,被发往陇右担任一个牧丞,年关到临前便卷起小包袱,匆匆赶往陇右赴任了。
得知吏部对杜暹的任用,李潼也不免感慨姚元崇执掌选司之明。虽然区区一个八品牧官未必需要吏部尚书亲自作判,但这也说明吏部整个典选系统还是颇具识人之明。
原本历史上,杜暹确是凭着边功拜相,曾经执掌安西并担任边臣中职位最高的碛西节度使。虽然军功与声誉比不上高仙芝、哥舒翰等大将,但也是开元时期一位重要的边事大臣。
在经过长达十几天的全面考察后,二十四名集英馆生终于挑选出来,李潼所关注的一些人选基本入选其中。这些人将要在集英馆学习一到三年的时间,然后按照考评授予内外官职,正式开始他们的仕途。
至于那些落选者们,也都按照考察过程中的各自表现而有所奖授,虽然没有入选集英馆,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才能就差,只能说集英馆要求更高。
接下来这些人再入铨选,不乏人表现出色,被授上府判官乃至于大县县令者。而这些人在铨选中的表现,更从侧面彰显出集英馆生的含金量之高。虽然这些馆生们眼下还没有正式官场并有所表现,但在当下舆情中,俨然已经成为大唐政坛的新星。
集英馆招生一事,赶在年节到来前完成,李潼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收拾收拾准备过年,并筹备一下来年的上元节,可是很快的又有一件突发事件打乱了他的计划:吐蕃两路使者狭路相逢,当街互殴,并有数人直接横尸街头!
第0814章 休戈辽东,整军备战
“怎么样?钦陵之子有没有生命危险?”
大内外朝堂中,随着前往四方馆探视诊断吐蕃使者伤员的太医返回,李潼即刻便将太医令沈南璆召来,不无紧张的询问道。
“能见的外伤已经处理完毕,其人也已经醒来,但仍觉耳鸣眼昏,恐是内伤不浅……”
眼见圣人如此关注此事,沈南璆自然不敢怠慢,结合自己与几名太医的诊断结果,将钦陵之子弓仁的伤情详细介绍一番,末了不无忧虑地说道:“这些蕃人落手诚是歹毒,若有内痈致淤,恐怕性命难保。太医署多是教习讲师,施诊用药仍是尚药局技精。臣请……”
“凡所用医用药,一概给以方便,尽量保全此子安全。”
沈南璆一番病理分析,李潼听不太懂,也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接着又不无郑重地说道:“若果真不治,尽量延命几日,情况转优还是转劣,随时来报。”
蕃人斗殴是死是伤,李潼倒不怎么在意,可如果钦陵的嫡长子被直接在长安街头打死了,这也实在是一桩不小的麻烦。无论事出原因是什么,不仅仅会直接影响到青海方面的局势,也会间接影响到与其他一些外蕃的关系。
大唐立国以来,外蕃君主豪酋子弟入宿求学情况常有,也不乏恶疾暴毙的情况发生,但直接被人打死的情况还是没有,虽然事情的起因是蕃人之间狗咬狗,但这起码也透露出长安城内治安状况堪忧,以及朝廷并没有妥善处理好蕃属之间的矛盾。
所以在打发走了沈南璆之后,李潼便又将相关负责人员召来,分别是掌管四方馆的中书通事舍人史思贞、万年县令苏约以及左金吾卫大将军陈铭贞。
三人入堂之后,眼见圣人神情严肃,心中也觉忐忑,入前作拜却不敢随便开口。
李潼首先看向史思贞并发问道:“先讲一讲事发原委。”
“臣谨遵上命,未敢让两路蕃使接触,出入皆有卫员配给……”
史思贞入前,小心翼翼的回答起来。四方馆主要负责接待并安排诸方蕃国贡使宾客,这些使者在长安的饮食起居包括日常活动都在四方馆的职责之内。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史思贞作为四方馆的主官,自然难辞其咎。
只不过这件事对史思贞来说也是一桩无妄之灾,且不说这两路蕃使本就矛盾深厚、随时就有激化的可能,史思贞对他们的安排还算是比较恰当的,起码住在四方馆的时候井水不犯河水、少有接触。
斗殴发生的地点也不在四方馆,而是在位于东市附近的常乐坊中。两路蕃使之所以不约而同的前往常乐坊,则是因为他们各自受到了万年县的邀请,安排他们前往参加今年的世博会。
“世博会将要收尾,仍有相当数量尾货无从发卖,所以、所以臣便想……”
轮到苏约奏报时,则就一脸的忐忑尴尬。他这一次是真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原本诸蕃使居住在四方馆中,出入行止都有官使引领看护。
但今年轮到万年县协办世博会,苏约曾经旧事西康王府,自以为对蕃人之间的矛盾情势了解颇深,打算借用蕃人之间的矛盾挑起一点火气,给世博会引引流,发销一点尾货。
他本意是希望蕃人之间的火气能发乎情、止乎礼,斗富一番,结果没想到局面失控,两路蕃使见面便大打出手,根本不给他控场的机会。
最后的责任就是左金吾卫了,城中发生持械斗殴,无论参与者是什么身份,左金吾卫未能及时到场、扑灭罪案,致使斗殴持续了一刻钟有余,并最终有数人横死当场。
不过左金吾卫也不是没有苦衷,陈铭贞一脸苦涩地说道:“近日左金吾卫协同宅厩署在事,街徒散使诸坊,用员本就不足。事发地常乐坊已有五百街徒维持秩序、看护仓邸官货,当时闹乱躁起,情势混乱,为恐仓货有失,诸街徒唯谨守仓邸,别坊街徒调来时,坊中人员群出,以致坊门拥堵难入……”
听完三名相关人员各自讲述,李潼忍不住叹息一声。这样的小概率事件,硬防真是防不住,苏约这个大聪明的确是撩事的源头,但这两路蕃使外出不向四方馆报备、以至于四方馆没能安排足够护员,可见双方早有要碰一面斗一场的打算。
至于左金吾卫虽然没能阻止蕃使斗殴,但对国家财产保护与坊中秩序维持还算尽力,仓物没有折损,只有路人惊遁以致坐骑跌入坊渠,死了一头驴并折了一匹马的腿。
略作沉吟后,李潼便吩咐道:“左金吾卫即刻入四方馆,严查诸使所携器械,各作备案。蕃使潜出、持械闹乱京畿,因此跳闹伤我大唐子民,四方馆即刻勒令涉事两方各呈罪表、详录事由。若推诿不献,即刻逐出京城,永不允其再贡!”
别管事情原因是什么,倒打一耙那是基本操作。老子好吃好喝招待着你们,结果你们竟敢潜怀阴谋、破坏我大好长安的治安,今日闹乱坊中,明天会不会入朝行凶?
接着他又望向苏约吩咐道:“两路蕃使采买意向,即刻拟整成册,归入档中。此事一日不作了结,世博会钱货出入事宜一概不准进行!”
苏约闻言后先是一愣,片刻后才恍悟过来,连忙点头应是,心中不免大叹终究还是圣人。自己因为这件事早已经慌得不得了,圣人却能举重若轻、抓住重点。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大家全都一团糟心,但最关键的卖货总得有个说法。
世博会举行时间虽然不久,但却已经是从关内到西域,上至碛北、下至南疆最大的一桩商贸盛事,所涉钱货利益惊人,结果却因为蕃使闹乱而停滞下来。那些利益相关各方心情如何,可想而知。你们吐蕃人自己狗咬狗、不想好好过,那是你们自己的事,结果搞得大家财路通通受阻,这怎么能忍?
看着苏约一脸恍然的点头,李潼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家伙卖货就卖货,结果搞出这么大动静,简直不识大体,所以他又指着苏约冷哼道:“脱了这一身官衣,白身领事,亲去四方馆慰问两方!”
苏约自知理亏,自然不敢申辩,而且圣人如此处置,对他已经不失关照,又忙不迭叩拜谢恩,心里已经盘算着要把那些货卖出一个什么价格、才能对得起他这五品官位。
在将事情做了一个初步的处理方案后,李潼才摆手屏退诸人,继而中官又前来奏告,诸宰相们已经在外等候多时。
想了想之后,李潼便离开外朝堂,转去中朝宣政殿,然后才又将诸宰相并一干供奉官们召入殿中,同时又吩咐人尽快将有关吐蕃的图籍资料整理并送入殿中。
虽然刚才他所安排的初步处理方案不失强硬,但李潼也明白吐蕃终究不同于寻常的蕃夷邦国,这件事无论处理得好、还是处理不好,都极有可能会影响接下来两国的外交与军事形势的发展。
很明显诸宰相也是持有这样的看法,否则单单一件蕃使斗殴的案件也不值得帝国最高决策层碰头商讨。
众人登殿之后,姚元崇率先发言道:“臣请朝廷即刻宣敕,辽东方面战事尽快了结,留员镇守宣抚羁縻,辽东道大军回撤于国以待西方变故。”
李潼闻言后也是点点头,这件事不需姚元崇提醒,他也已经考虑到。虽然说朝廷新定止戈休养的国策,但并不意味着就完全不作战备,若吐蕃方面的局势果然激化到需要朝廷出兵干涉的程度,那就必须要出兵。
当然眼下大唐也在一个复苏期,绝无可能承受两线作战的庞大压力,而且东西两处战场相隔万里之遥,哪怕真正国力鼎盛时期,这样的穷兵黩武也足以将财政拖垮。
辽东方面或还有一些余波未定,但东西战场在战略上的轻重稍作权衡就能判断得出。虽然辽东方面是有着错综复杂的民族问题,但在西面的吐蕃却是一个完整且强大的政权,坐镇青海的大论钦陵能能直接威胁到陇右这一要害地区。
很显然,朝廷是要保证有足够的力量,能够随时干涉、乃至于主动挑起西面的纷争,这才是最符合大唐利益的安排。
接着李潼又将自己的处置方案稍作讲述,对此诸宰相也都没有什么异议。
这件事本质上说来,还是吐蕃内部的矛盾爆发外露,虽然事情发生在长安城中,但大唐在这当中还是没有太深的牵扯,态度强硬一些也能在后续的事态发展中掌握更大的主动。
现在君臣齐聚一堂,所讨论的重点也并不是大唐对于这一事件的处理方式,而是可以借此做些什么、获得什么样的好处。
对于这一点,李潼也有着自己的一个构想,望着群臣正色说道:“此事暂定收复青海,与蕃国边防重回贞观时态!”
第0815章 敌国大逆,我之强援
听到圣人这么说,群臣无不倒抽一口凉气,看他们各自诧异的眼神,应该是心里多多少少觉得李潼这一目标是有些异想天开。
看着众人如此表情,李潼干笑一声,继而便说道:“立志需宏远,施行则谨慎,诸公且以此作议。蕃国骤大,已非短时,顽疾缓除,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虽然他又补充了一句,但群臣仍是皱眉默然,显然是仍觉得这目标定的有些浮夸、不够实际。
这也无怪群臣反应如此,实在是青海、或者说吐谷浑故地,这本身就是一个让中原王朝比较头疼的问题。早在前隋时期,隋炀帝便发动了对吐谷浑的进攻并成功攻灭了吐谷浑,因其境设立郡县,但这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吐谷浑旧部就反扑回来,并且在大唐建立后继续侵扰陇右地区。
贞观年间,大唐同样对吐谷浑发起了灭国之战,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但有鉴于前隋师劳无功的状况,并没有在吐谷浑建立起实际的统治,只是将之当作一个藩属羁縻经营。
隋唐两朝都有实际占有青海地区,但也全都没有建立起有效的统治。即便不考虑吐蕃的因素,如何管理统治青海地区,可以说到目前为止,大唐仍然没有一个成熟且具体的方案。
其实不独大唐,就连吐蕃对吐谷浑的经营也是颇为勉强。作为吐蕃在对外扩张中最大的收获,青海地区可以说是承担着吐蕃的未来,用心不可谓不深刻,权臣禄东赞父子几十年经营,也不能说青海地区就已经完全融入吐蕃,噶尔家族的存在与强势已经直接威胁到了赞普王权。
几十年前,大唐国力最鼎盛时期,势力重新返回青海,仍然是以护送吐谷浑王重返故国的形式进行的,结果便遭遇了大非川的一场惨败。
诚然,如今吐蕃君臣矛盾已经将要达到白热化的程度,两方使者甚至在敌国都城中当街互殴、彼此全无隐忍掩饰,但若说籍此就能夺回已经被吐蕃占有几十年的青海地区,这仍然有些乐观了。
换一句话说,就算大唐能够通过合纵连横乃至于强兵出击,可以成功夺回青海地区,那接下来呢?又该如何维持对青海地区的长期占有与对吐蕃的持续封锁?
须知隋唐两朝此前攻灭吐谷浑时,都是处于国力最为鼎盛的时期,但仍然不能将青海地区完全消化掉。如今大唐虽然重回正轨,但本质上也是乱后新定,也实在没有力量去承担经略青海地区的庞大投入。
早年还有一个吐谷浑王室作为幌子,摆在台面上维系一个羁縻统治,可现在青海王都被砍了,只剩下一个傀儡留在朝中去当样子货,朝廷若要对青海实施管制,实在缺乏一个有效方案。
开疆拓土诚是壮阔有加,但也不能不罔顾事实。青海地区环境不失恶劣,就算兼有,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管理成本激增,与吐蕃之间围绕青海地区的边事竞争更加激烈,抽干陇右的积储,更直接影响到朝廷对西域的管控力度。
毕竟西域方面也并非全是一窝鹌鹑,西突厥十姓、特别是新进崛起的突骑施,在大唐与吐蕃围绕安西四镇的争夺中,已经表现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西域局势发展的实力。
大唐体量庞大,这自是其维持强大的一个重要因素,但也正因此,边务方面本身就是一个错综复杂的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不能全盘考虑而只执迷于一时的突进,那所带来的后果可能会是一个更加长远的忧患。
毕竟对西域的管控,还包含着对漠北局面的制衡,若因为在青海方面投入过大而压缩了对西域的管制,这对漠北局面的失控、远不是一个三受降城体系能够弥补的。
在经过一番沉默后,群臣各自思计梳理,然后才各自发表看法,言里言外所透露出来的意思,就是虽然吐蕃方面矛盾深刻、大有可利用的空间,但这种因敌之势还是不可太过恃重,不能因为过于盲目的乐观而打断如今朝廷即定收缩休养的国策。
李潼在听完群臣一番陈述后,便也陷入了沉思当中。这当中一系列的问题,有的他也已经有所考量,有的的确不够重视,考虑的不够全面,一些想法难免就显得想当然。
至于他与诸宰相们之间的分歧,则就在于对吐蕃局势的干预力度,他所设想的是尽力干预、乃至于主动创造机会进行深度干预,而宰相们则认为,就算此中的确有机可乘、但也要基于大唐目下实际情况,进行有限度的干预,以巩固优势为前提,不必急求突破。
两种思路,一种偏于激进,一种偏于保守。而李潼在听完宰相们的观点陈述后,也意识到想要准备能够对吐蕃局势进行深度干涉的力量,并不在于吐蕃君臣之间矛盾激化程度,而在于大唐本身的国力限制。
想要加大对西线的投入,并不仅仅只是停止辽东战事、将东部战场上的兵力调回关中那么简单,而是要对整个边防体系进行一次系统性的升级。若仅仅只是一个方面的突进,则就容易造成与边防整体的脱节,结果是好是坏很难预料。
这种整体性的升级,显然不是眼下的朝廷能够完成的。事实上单单将辽东兵力抽调回关中,本身就会给朝廷带来极大的财政压力,而且还没有考虑辽东地区战况会不会出现反复的可能。
在经过一番沉思后,理智告诉李潼,宰相们所持观点是更加务实的。两次青海大战以及安西四镇的反复易手,已经证明了吐蕃的国力的确不容小觑,与这种强大政权的斗争,很难通过一次两次的胜负便完成。
在与这种强敌的斗争中,大唐文武臣员们也都有着丰富经验。此前的东突厥和高句丽都是不逊于如今吐蕃的对手,最终都是亡国于大唐刀锋之下。
两次攻灭强国,过程也都颇有类似,无非分化拉拢、通过外交与军事等各种手段,孤立其国,从而再一举攻灭。
见圣人默然不语,姚元崇便继续说道:“藏土久在化外不义,分裂长有、弥合短暂,今之吐蕃,实为惯情之异类。几代赞普不能长享其国,亦为天降谴责。其君臣、父子之义本就稀薄,往者所以骄大难制、勋功皆聚东赞一门,爪牙凶恶、人莫撄锋。
今钦陵悍立国门之外,不容其朝,此亦国运冲逆,难足长久。此前圣人当边,已经发乎前人所未及,巧立西康之国。今西康藩属仍短,不足助力,但能长阻蕃国重做兼并,足可长为腹刺,虚其王统。
旧者钦陵确是凶悍难制,但得败海东之后,悍态大挫,既失君眷、又非古族,搜地攻之,未能长补我国,但若庇而活之,则长为敌国大逆,更损王威……”
如果说此前李潼还有一些眼见机会在前、但却力有不逮的懊恼,那在听到姚元崇一番话后,思路也重新变得通畅起来。
其实姚元崇引述的一些观点,李潼也早有认识。眼下的吐蕃虽然强大,但在政治结构方面,仍然谈不上是一个大一统王朝的模式。
所谓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也并非所有的地区都是如此,想要确立一种大一统的概念与传统,远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
近世最为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突厥,突厥作为草原霸主、时刻威胁中原王朝的时间又远比吐蕃的统一长得多,但在隋世同样崩得稀碎。
吐蕃的统一本就是一个异数,是松赞干布、禄东赞等一代君臣通过高超的政治手段与持续不懈的侵略兼并才完成的。之后仍能维持一个整体,则就在于统一所带来的红利,诸军功氏族联合起来获得更大的对外侵略的力量,源源不断的对外掠夺维持一种相对脆弱的联盟。
但是眼下,随着对外侵略的步伐停下来,彼此之间的矛盾已经凸显出来。禄东赞的家族霸占青海,拒绝分享,首先就破坏了吐蕃的战利分配模式。之后国中又发生古老氏族被逼走的事情,这又破坏了血脉传统。
原本历史上,钦陵对外作战屡战屡胜,能够按着当世最强的大唐军队割取功勋,绝对称得上是当世第一流的名将。
但其最后的败亡下场却显得有些可笑,面对年轻赞普的步步紧逼几乎可以说是全无招架之力。并不是因为几代赞普短命鬼已经确立起赞普天命所归的概念,而是在于噶尔家族的独大已经破坏了其国内权力与利益的分配格局,所以才会众叛亲离。
姚元崇的意思也很明确,那就是继续加强对西康国的经略,同时让吐蕃的君臣矛盾继续维系下去,以此来限制吐蕃的实际统一,削弱赞普统治藏地的威望。
这样的方法,大唐不只用过一次,而且凑效也不止一次。诸如东突厥颉利与突利这对叔侄的反目成仇、高句丽高氏君主与泉氏权臣的倾轧出卖,现在只不过是将对象换成了吐蕃的赞普与大论。
只不过由于李潼对钦陵这个人的警惕、以及来自后世记忆的影响,觉得噶尔家族垮台在即,所以才下意识的排除了这一选项,希望趁着吐蕃内乱爆发的时候,一举出击夺回青海。
第0816章 操弄蕃情,权势远邦
李潼大多数时间虽然都极有主见,但他也并不是一个刚愎自用之人,对于正确的建议也有着从谏如流的气量。
只不过计划再怎么完美,终究也只是计划,具体实施效果如何,仍要通过事实去检验。
“钦陵桀骜,好斗难制,该要如何促其入我彀中?”
虽然心里认可了姚元崇的主张,但是对于钦陵这个人,李潼仍是防备心重,并不认为这家伙能够乖乖服从大唐的羁縻安排。
虽然说此前海东一场战事短挫其锋芒,但钦陵毕竟是不止一次在正面战场击败大唐军队的名将,而且几次战争规模都绝对算不上小,而且这个家伙是极有野心的。
有的人志大才疏,或许野心极大,但却能力不足,这样的人不足为患。而有野心的人,本身就有着极强的进取心,会对未曾到达的领域不断探索,更何况曾经做到过的事情。这样的人往往宁折不弯,会努力通过自己的方式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比如在原本的历史上,在国中矛盾同样已经尖锐的不可调和的情况下,钦陵仍然向大唐发起凶猛攻势,并在素罗汉山大败王孝杰所率唐军,希望凭此战功争取到国中对他更大的包容。
但是很可惜,钦陵在战场上虽然所向披靡,可仍低估了政治斗争的凶险。他这样的举动,只是将噶尔家族置入一个更加凶险的境地,加剧了国中除掉这一毒瘤的决心。
虽然说钦陵的存在、对吐蕃整体战略方面是存在一定的好处,可这家伙本身就是一个欲壑难填的猛兽,李潼也担心一时不慎或就有可能养虎为患而遭到反噬。
“蕃奴之与我国,久为血仇。陡作怀柔视之,彼此都难取信。熬鹰训犬,自需用强,置之于死境,才可销其悍骨。”
姚元崇既然提出了这样的故计,自然也有一番考量:“如今朝廷置兵陇南,入控西康,蕃土诸强并立,齿牙咬合,彼此难尽其力。使员勤走、沟通消息,可以不失媾和之期,凡所纷争,大不必付以刀兵。今钦陵好战,大可施惠赞普,使其不敢妄动。鹰犬不搏,其势自虚,凡其所控青海诸酋,大可细作网结、物信不断……”
姚元崇这一整套策略,首先一个大前提是保证边境平稳,尽量避免发生直接的大战。而目下看来,对战争需求度最高的就是盘踞在海西的钦陵。无论是为了震慑国中,还是谋求外部的生存空间,战争都是钦陵为数不多的一个选择。
所以尽管大唐阶段性的目标是让噶尔家这一吐蕃割据势力维持较长一段时间的存在,从而加重吐蕃内部的裂痕,但眼下为了将钦陵按压在海西不敢擅动,首先要做的还是要与吐蕃王室加强联系,从政治上、战略上对钦陵形成孤立。
一只老虎之所以让人畏惧,就是因为其强大的杀伤力。可当这唯一震慑人心的手段都发挥不出来的时候,也只是动物园里铁栅栏中一只大猫而已。
人是健忘的,唯一能够铭记于心、深入骨髓的只有利益。在噶尔家所控制的青海地区中,除了来自吐蕃本土的力量之外,还有吐谷浑遗民与诸多生羌部族,当钦陵不能给他们带来足够的利益且震慑力不断下滑的时候,海西地区被逐步渗透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不过想要与吐蕃王室达成相对共识、对钦陵造成实质性的封锁,这一点前提想要达成也并不容易。
毕竟噶尔家的尾大不掉还只是一个内政问题,但大唐此前分裂西康的举动,却是实质性的敌对行为。虽然说事情的源头还在于吐蕃内部权力阶级的纷争,但大唐就这么公然将西康之地占为己有的方式,也让吐蕃上层权贵们普遍不满。
李潼甚至怀疑,若就这么遣使前往吐蕃、直接表示要与吐蕃共同钳制钦陵,但又不准吐蕃彻底解决掉钦陵从而再次进入青海地区,说不定吐蕃权贵们怒气上涌、直接跟钦陵讲和,出兵先收回西康,也不接受大唐长期分裂其国的方案。
而且相对于已经解决内患、谋求休养的大唐,吐蕃本身对战争也并不回避。其国本就是以武力兼并建立起的政权,如今少年赞普也已经成年,自然希望能够尽快解决内患,大权在揽,哪怕付出一定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虽然说吐蕃内部除了噶尔家族还有别的矛盾隐患存在,所以在历史上一直到了两年后,吐蕃赞普才完成了内部的整合,正式对噶尔家族下手。
但眼下大唐的手脚已经公然探到西康地区,对吐蕃本土安危都造成了威胁,这会不会加速吐蕃本土的内部整合从而提前对噶尔家族下手,也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既然想要玩平衡,势必要多动动脑子,所以接下来群臣一边翻阅参考吐蕃内部情势相关的典籍文书,一边讨论各种方案。但一直到了深夜时分,仍然没有形成一个定论。
对此李潼倒也并不焦急,毕竟现在所讨论的是吐蕃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一系列问题,自然不是短时间就能敲定具体方案。现在整体的方针意见已经统一,接下来再仔细探讨就是了。
宰相们各有职事,也不能只盯着吐蕃这一桩外务,眼见天色已晚,李潼便宣布暂时散会,着令中官引领诸宰相归廨休息,自己也回宫入睡。
到了第二天,前往四方馆诊治看顾的诸御医回报钦陵之子情况有所好转,对此李潼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对其人情况不失关注,除了担心青海方面战略形势之外,也是因为记得历史上噶尔家族于吐蕃覆灭后,正是在钦陵之子弓仁的带领下投靠大唐,使得入唐的论氏成为陇右方面一支重要的边防力量。
虽然这种还未发生的事情不足以成为当下的参考,但从这一点也能体现出弓仁不失亲唐的一面。相对于其他胡酋在大唐与吐蕃之间反复横跳的作死样子,论氏入唐之后表现还算不差,甚至在安史之乱中都颇有战功表现。
今天并无早朝,外朝宰相主持过例会之后,李潼便又在中朝召见朝士,继续昨天没有完成的讨论。这一次就不必诸宰相全都参与了,仅仅只是职事相关诸员入朝参议。
除了众朝士之外,李潼还特意命人将西康女王叶阿黎召入朝中,一同参与讨论。虽然朝中不乏精熟蕃务者,但跟叶阿黎这种土生土长的蕃国贵族相比,终究还是失于具体细腻。
蕃使当街斗殴,想必叶阿黎也已经猜到朝廷会召其会谈,所以中使出宫不久便将其接引入朝。一袭胡服、作男装打扮的叶阿黎方一登殿,顿时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女子登朝论政情况实在罕见,哪怕是女主当国的武周一朝,除了太皇太后之外,也少有内朝女官在殿堂上侃侃而谈。更何况这女子风华正茂、英姿飒爽,想要让人不注意也难。
“臣叶黎、叩见圣人!”
身受众人瞩目,叶阿黎也不见局促,趋行登殿后落落大方的入前见礼。
“西康王免礼,且入席。”
李潼归京以来,倒是在一些典礼场合见过叶阿黎几面,但也没有什么长睹密语的机会,此时再见这英姿飒爽的女子,又觉眼前一亮。
内苑他妻妾们虽然也常作中性装扮,自有一番迷人气韵,但更多的还是给人一种贵妇闲戏、娇俏活泼的感觉。唯独这位西康女王,那种骨子里便迸发出的强韧英气,是其他女子所不及。
“日前闹事,西康王想必也知。今朝廷将遣使入蕃传告事情,相关礼仪措辞还未议定,今日请王入朝,参详其事……”
等到叶阿黎入前坐定,李潼便讲起了正事,且也不隐瞒朝廷此前已经达成的共识,希望叶阿黎以此为参考、提出几个切实可行的切入点。
在听完圣人所讲述的一些条件后,叶阿黎也低头沉吟起来,思路稍作整理之后便抬头说道:“朝廷不欲轻起边衅,其实蕃国同怀此情者也为数不少。雅砻旧姓常怨王恩失恤、见恶新贵,象雄诸家则仍存离合之隙、渴利薄义……”
吐蕃还未统一高原时,高原地区便存在山南雅砻、后藏象雄以及孙波女国三股势力,如今这三股势力仍然顽强的存在于吐蕃政局之中。吐蕃的雅垄老班底便类似于大唐的关陇勋贵群体,叶阿黎所出身的琛氏同样位列其中。
不过雅砻系跟赞普王室关系处的并不好,从叶阿黎被逼外逃大唐就能看得出。这一点也很好理解,李潼对于大唐赖以起家创业的关陇勋贵们也并不感冒,甚至不遗余力的加以打压。
赞普王室一系列的集权行为,可以说都在触动雅垄贵族们的利益,松赞干布的父亲甚至就是被雅砻系贵族所弑杀。而且出于对血统与旧势力的维护,雅砻贵族们也厌恶包括噶尔家族的一系列伴随吐蕃统一高原而崛起的新贵们。
如今的雅砻系贵族,就是阻碍吐蕃进一步发展的绊脚石,孤僻死倔,搞建设不热心,捣乱却是一把好手。吐蕃上代赞普死去的时候,为了避免雅砻系再跳出来捣乱,吐蕃赞普赤都松赞甚至被寄养在噶尔家军中长达三年之久,一直等到国中矛盾有所缓解,赤都松赞才返回逻娑城正式继位。
如今的雅砻系虽然在赞普王室与新贵们长期打压下、势力有所萎靡,但仍然不容小觑。特别是在吐蕃南部属国泥婆罗也被雅砻系渗透后,雅砻系在国中政局仍然拥有不低的话语权。
至于后藏地区的象雄豪族们,相对于雅砻系虽然略显安分,但也都是些麻烦货色,叛乱不断。不过后藏地区的上层贵族融入吐蕃国中的状况还不错,如今的王母没庐氏就是出身后藏贵族。
而且在针对噶尔家族的问题上,后藏贵族与赞普王室也有着相同的诉求。禄东赞之所以崛起于吐蕃政坛,就是因为搞定了后藏大贵族、同时也是大权臣的琼保邦色。所以诸后藏贵族们提起噶尔家,也都有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噶尔家虽然出身孙波一系,但跟孙波豪族们关系处的也很差,根源就在于噶尔家独霸青海、拒绝分享。毕竟当年禄东赞攻略吐谷浑的时候,孙波系也是出了大力气支持的。
禄东赞与其长子赞悉若在世时,还比较注意维系这一层关系。可是钦陵上位后,因为厌恶孙波人参与到谋杀其兄的政变中,对孙波人也不再客气。
叶阿黎这一通分析,让李潼不免感慨这个钦陵政治上虽然不能说是低能,起码是不聪明,国中三系豪贵几乎得罪差不多了,难怪被挤兑得只能在海西趴窝。
不过噶尔家能够常年屹立不倒,也并非没有倚仗。禄东赞执掌大权的时候,对吐蕃社会结构进行了比较系统深刻的改革,其中最关键就是确立了“桂户”这种军事编户阶级。
吐蕃统一之后,便开始了高速的对外扩张。在这个过程当中,桂户作为军事作战主要承担者,也是分享到了不菲的战争红利,分得了大量的牛马并耕田牧场,使得吐蕃国中除了原本的豪酋氏族之外,又快速崛起了一个军功地主集团。
这个军功集团,对噶尔家还是有着不小的拥护热情的。毕竟从松赞干布暴毙之后,一直是噶尔家带领着他们对外征伐寇掠,几十年树立起的威望并非短时间内能够消弭掉。
当然,也正是因为噶尔家在军户当中所拥有的崇高声望,令得吐蕃赞普不弄死钦陵便不会放心。毕竟吐蕃国中豪贵横行,这些新崛起的桂户地主们也是赞普维持其统治的根本基础,怎么能与臣下共享?
不过这些桂户崛起时间仍短,根基仍然不失浅薄,而且分散在吐蕃诸茹,统合不易,仍然不足以形成一个能够直接挑战长达数百乃至上千年所形成的那些豪贵氏族们的一个强大阶级。
而且随着赞普成年,也在有意识的削弱噶尔家在这些桂户当中的影响力。像是吐蕃的议盟与料集这种调度全国人事资源的盛会中,频有噶尔家直系亲属的缺席,也让钦陵这个大论之位越来越名不副实。
叶阿黎深知吐蕃国内情势,又言之具体、条理有序,许多细节都不是通过对资料的分析能够获取到的。而且除了将吐蕃国内情势勾勒大概之外,又提出一些具体的人选,作为阻止吐蕃直接对青海用兵的突破口。
“其实如今蕃国之内,最能强阻赞普兵诛噶尔家的,还是王母没庐氏。没庐氏乃后藏下部,得幸王室才能显在。若噶尔家不存,赞普亦不需再深仰其宗。早年王母便曾想为赞普选聘其宗后辈女子,但因妆奁不丰为诸族见笑,不得已才作罢……”
在点出几个蕃土家族可以贿结并影响吐蕃国策之后,叶阿黎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其实有关这一点,她也是近来思索旧事才逐渐有的一个体会,毕竟经历是经历,能否在这错综复杂的事情当中有所洞察,并非人人都有的能力。
李潼听到这里,顿时也是眸光一亮,先提笔将这一条写在纸上,然后又追问起一些更多的细节,希望能得更多作证。
通过叶阿黎的讲述补充,李潼也意识到眼下的吐蕃虽然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且进行了许多社会改革,但整体统治结构仍然不失粗糙。像后世所熟悉的尚论家族,眼下都还没有形成。紧紧团结在赞普周围、努力维持其王权统治的势力,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军事上仍然颇为单薄。
后世吐蕃赞普通过宗教与世俗双重方式所建立起的崇高地位与威望,眼下也只是八字刚有半撇。而后世颇多闲人磨牙的文成公主与泥婆罗尺尊公主入藏后的待遇问题,当中又牵涉到雅垄旧贵族与军事新贵族们之间的复杂纠葛。
大唐如今对吐蕃国情的了解本来就颇为全面,再加上叶阿黎这个身份不俗的叛徒所提供的一些具体脉络,接下来在制定外交策略方面就顺利得多。
与此同时,有关出使吐蕃的人选,李潼心里也已经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张说。张说这家伙搞关系的确是有一套,此行出使既需要不卑不亢、软硬兼施的外交辞令,又需要贿结吐蕃权贵、上下活动,从而让吐蕃局势按照大唐的安排进行发展,任务可谓颇为艰巨。
这也是李潼给张说安排的一个考验,如果张说能够完成这一次的任务,那也大可不必继续再留在中央舞文弄墨,可以放入地方边疆负责更加复杂并且更加重要的事情。
叶阿黎在提出了一些值得贿结并且可以腐蚀拉拢的蕃国权贵之后,又帮忙整理出一份贿物名单,只是等到这物品名单被递上来之后,李潼粗览一番,脸色不免有些不自然。
他倒不是小气,若能通过一些财货影响到敌国国策的制订、从而给朝廷争取到更大的战略空间,这点小钱没什么不舍得的。而且等到大唐补血完毕,送出的礼货自然要加倍勒取回来。
叶阿黎察言观色,入前低语道:“雅砻旧贵,多迷虚妄。若能远知妾于国中得于幸好,必也欣然同荣,可以货短情长……”
壮着胆子讲完这话后,叶阿黎便忙不迭垂下头去,片刻后又强忍羞涩解释道:“妾不敢挟事贪顾,只是心意再表,殷待主上采撷。”
第0817章 圣人英明,不容邪祟
朝廷中枢迁回长安后,又新设了许多司署。不过由于长安城中有两座大内皇苑,所以办公场地也是充裕有加。
宅厩署作为新近设立的部门,虽然职权不小,但却没有像集英馆那样近傍宸居、新造官邸的显赫,仅仅只是在西大内太极宫南皇城中一处闲苑安顿下来。
这座闲苑位于皇城的东南角,与大理寺刑狱只有一墙之隔,周遭树木成荫却乏于打理,环境看上去颇有阴森。院舍也颇为破旧,完全显露不出宅厩署如今掌管合城百坊宅厩产业的威风。
年关将近,长安城中也变得更加寒冷,附近不知哪处暗渠拥堵冻实,使得污水泛滥溢出,让宅厩署门前巷道湿滑难行。
清晨时分,诸朝士陆续返回皇城、继续新一天的忙碌,也有许多官吏们向宅厩署行来。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便响起破口大骂声:“几个留直懒鬼,昨天明明吩咐你们早起运灰垫路!偷懒误事,摔死了老子,统统要往南市刑场走上一遭!”
官署内几人探头向外望去,便见宅厩丞马芳正趴窝在湿滑的地面上,一身官袍满是碎裂的冰渣冻土,揣在怀里的半张胡饼也抖落出来,一脸的气急败坏。
几人见状不敢怠慢,匆忙入前将马芳搀扶起来,一边帮他拍打着衣袍,一边赔笑告罪道:“兄弟们怎么敢偷懒,只是马丞上直勤早,外出搜运草灰的还没返回……”
大清早来上班,结果却在官署门前摔了一个狗啃屎,马芳自然没有什么好心情,在属员搀扶下骂骂咧咧走进官署中:“还说不敢偷懒,现在已经到了几时?老子穿街过坊都已经入衙,难不成是要骊山割草烧灰?几员返回后着入堂前,不赏他们几鞭子不能解恨!”
彼此共事已有不断的时间,吏员们也知这位长官只是叫嚣得凶恶、但却并不刻薄,说不定待会儿自己转头就忘了。不过还是有人不无忿忿地说道:“一样是为国效力,咱们宅厩署整日游走坊间,做的是脏苦事情,常要结怨权门,搜刮来钱帛美货又全被上司取走,分得一个衙堂还是偏远脏乱……”
“把你们安排在政事堂办公好不好?”
马芳听到这抱怨声后眼皮一翻,没好气道。
吏员听到这话顿时干笑两声,扶住了马芳嬉笑道:“那又好得有些过分了,政事堂咱们是不敢想。但后街导官署,事员、用力都远不比咱们宅厩署,却偏偏占了那么大片院舍,若是能调换一下……”
“嗬,这口气听着可不像下署力士,比台省相公们还威风许多!”
马芳嘿嘿冷笑一声,掸着衣袍打趣道。
吏员见马芳不再追究前事,也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凑上前谄笑道:“卑职一个役长,哪有威风可言。只是咱们衙中谁人不知马丞有仰望天颜的荣眷,来日面圣之际,马丞顺口一提,于咱们困扰得起卧不安的难题,也只是圣人一言而已。”
“狗杀才,你这话是夸是贬?圣人操劳军国大事,是想见就能见到?即便再有此幸,老子厚颜给自己求个美职前程不好、敢拿这种杂事打扰?”
马芳笑骂着迈步入堂,坐定之后,脸上笑容便收敛起来,敲案沉声道:“昨日扩宅已经到了哪一坊?将几个抗拒门户取来,逐家拜访!不要偷懒延误,年前审定事务,老子趁节在家杀羊酬赏!”
虽然日常跟下属们偶有嬉笑,可一旦工作起来,马芳态度还是端的很正。正如他自己所言,早年一个闾里浪汉,全无背景仗恃,只凭勤恳于事,如今已经是在品官身,际遇如此,马芳心里也是充满了感恩,所以对职事一丝不苟。
眼见马芳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吏员们也都不敢再嬉笑打趣,连忙将今天需要处理的事务整理一番送入堂中。
马芳早年久在闾里游荡,本身也不是什么饱读诗书之人,满案文书并不自己批阅,自有专门的文吏为他诵读,同时将他所口述的处理方案录于纸上。虽然连基本的文字都认不大全,可处理起公务来效率却不低。
如今宅厩署中还有两名令长与数名监事判官,但正如吏员所说,他们的日常工作就是得罪权豪门户。马芳做起事来自有一股不管不顾的认真,但其他主官则就未必如此,因此一些摆明了难啃的权门骨头便都被分派到了马芳案上。
马芳对此也是来者不拒,只要轮到他手上的案子,还少有不能解决的。因此就连上官太府少卿武攸宜对马芳都是青睐有加,将其称赞为宅厩署第一干将,并且打算在宅厩事宜处理完毕后,便将马芳直接召入太府寺任事。
入堂一个多时辰,案头堆积的文书事务快速的处理归档,眼见午前就能完全处理妥当,马芳正盘算着午后带人入坊再去拜会几家抗税门户,突然堂外响起了一阵喧哗声。
“发生了什么事?”
外间的嘈杂声直接影响了马芳听读文书,工作被打断,他有些不悦的敲案喝问道。
“禀马丞,外间、外间有中使行入……”
吏员匆匆登堂,不无紧张地说道:“中使登堂,宣言要见马丞,朱令、柳令都已经在堂迎接中使。”
马芳听到这话后,心里顿时也紧张起来。他虽然常向下属们吹嘘,号称自己与当今圣人有通家之好,但心里自然明白与圣人之间自有天渊鸿沟,是绝对没有那种闲时串门的交情。会不会……会不会是圣人听到了他这些吹嘘之词,所以特意遣使问罪?
“恭喜马丞啊,中使此来,想必是圣人……”
吏员见马芳仍然坐在席中、并不急于起身,便入前叉手笑道,马芳听到这话后顿时打个激灵,陡地站起身皱眉沉声道:“不要胡说!”
说完这话后,他便不无忧虑的迈步向堂外行去,走出几步后又回望案上已经将要处理完毕的文书,心中满是不舍,抬手道:“见过中使后,若我仍在,午后带你们入坊征缴,若……唉!”
吏员们听到马芳语气并不轻松,一时间也是愣了一愣,还待追问,马芳却已经迈步行出。
衙署正堂内,一名中官端立堂中,两侧宅厩署诸众汇聚一堂,待到马芳入堂,宅厩令朱某便抬手指着他笑语道:“马丞来了。”
那中官不苟言笑,入前一步打量马芳几眼,然后便展开令书说道:“宅厩丞马芳听敕,芳在事新司,草规严执,忠勤可勉,达于上听,特授散秩宣义郎,鸿胪寺典客令同正员,见敕之日,即赴鸿胪寺履新听用!”
马芳这会儿还在忧心忡忡的懊恼于自己大嘴巴惹祸,对中官所宣读敕书内容听不真切,片刻后耳中传来一连串的道贺声,才将信将疑的抬头问道:“我、臣……这、这是升官了?”
“恭喜马丞、不对,应是马令!”
宅厩署众同僚们纷纷上前,指着马芳笑语道,言语间也颇有艳羡。宅厩署作为新设官衙,主官宅厩令也仅仅只是从七品的官秩,两个主官都已经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而马芳所担任的宅厩丞则仅仅只是从八品下,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便跨越了一整个大官阶,与上司平起平坐。
而且鸿胪寺作为礼宾寺署,事务又要比太府寺、特别是宅厩署清俭得多,起码不用担心动辄便会得罪权贵。
听到同僚们的贺喜声,马芳这才连忙向着大明宫方向再拜蹈舞,起身后已经是一脸兴奋的潮红。
且不说马芳再得攫升,同属上司宅厩令半是艳羡、半是惋惜的拉着中官询问道:“敢问中使,马令赴新将执何事?卑职并非斗胆窥度上意,实在署事新设,马令在署勤事有功,此署中人皆有见,事半而弃,让人伤心啊!”
“也不是什么秘密差事,朝廷将遣使员前往吐蕃国中通事,马宣义在选使中。在署事务尽快交接,家中事情也请安排妥当,几日后便要长行蕃土、宣威远邦,班公故事,将要效法啊!”
中官听到这问话也并不隐瞒,入前望着马芳不无勉励示好的笑语道。他在侍禁中,是知道朝廷拟选百数人的名单,圣人却特意将这个马芳挑选进来,能够被圣人记挂在心,虽然这个马芳长得杂胡一般、不甚起眼,但中官也不敢对其失礼。
听到中官讲出马芳的任用职事,原本还是群众贺喜的热闹场面顿时有些冷却。直到中官离开后,宅厩令朱某、柳某才入前拍拍马芳的肩膀,只是脸上的羡慕之色已经不见,有的只是深深惋惜,更有与马芳交情不俗的吏员忍不住跺脚忿声道:“此必在朝权徒弄情,欲害马丞!”
“怎么说?我这是升用,虽然劳使远边有些不美,但也谈不上加害吧?”
马芳闻言后自有些不解,诧异问道。旋即便有人向他解释吐蕃两路使者在城中斗殴故事,甚至还死了几个吐蕃重要的权贵,可以想见此行必然凶险多多。
马芳近来忙于宅厩署事,对于这些事情真是没有了解,不过在听完这话后还是皱眉不悦道:“我生类胡态、能通蕃语,在选也是当然!朝廷选才任能,自有公道,怎么可能容忍奸计阴弄!即便有权豪见恶,但圣人英明、不容邪祟,诸同僚这么想,可就大错了!”
第0818章 蜀中繁华,金玉满架
新春前夕,李潼亲在大明宫丹凤门内送别前往吐蕃的使团。
这是他执掌大唐社稷以来,第一次向外国派遣国使,所去的又是吐蕃这样一个恶邻,而且彼此之间还矛盾深刻,所以朝廷中对于这一次的出使也都颇为重视。
当然,在此之前郭元振也曾经前往吐蕃腹心之地活动,不过那一次本就不是正规的国使派遣,而且郭元振到了吐蕃境内之后、还是以搞事为主,不独拐走吐蕃一名重要的上层贵族,更搞得吐蕃因此产生分裂。
总之,这一次的使员派遣才是真正的国体相关,因此在使团成员的选取方面,朝廷也颇为用心。这当中正使便是李潼选定的张说,为了抬高使团的规格,朝廷又临时拔授张说为左卫亲府中郎将。
而在张说之下,还有几名副使分别是此前曾经跟随郭元振一同深入吐蕃的蜀人郭万钧和从陇右调回的宋霸子,还有就是李潼所选定的马芳,以及朝臣廷推选拔的数名熟悉蕃国事务的朝士。
整个使团,使员有十几人,各类随从以及卫士加起来则有近千之众,规模相当的不小,远不是此前郭元振一行能够比拟的。
丹凤门内,李潼亲自将国书递入张说手中,并望着张说与后方诸使员们正色说道:“临节遣用、劳使原边,使诸卿不能共家人欢庆华年,确是不美。唯今事用在急,卿等俱国朝高智福力之士,所以拣授大事,非为苛待,实为重用。归来之日,必与重酬此功、犒慰劳使!”
“臣等饱食唐禄、圣眷久享,临事不前,更待何时!此行必宣我国威于远邦,告我皇命于蕃主!以忠报君,以勤报国,万里纳于足下,临危不辱国体!”
张说拜受国书之后,又叩拜回答道。其身后众人也都随之作拜,齐声呼道:“以忠报君,以勤报国!”
李潼入前抬手扶起张说,又继续说道:“蕃国情势失于调和,其国中悍情喧闹,蕃主亦失制衡。此行或遇莫测之变,非国中能及时传递应计,张卿身当使职、唯权宜应变,上至蕃主、下至蕃民,卿代朕教之。蕃主若仍不泯舅甥之义,卿且褒之,蕃主若桀骜矜慢,卿且戒之!
勿谓途远无助,凡我唐家使节行走天下,自朕以下、黄土以上,唐家君臣、皆卿等强援!今日行出此门,须发分毫但折远邦,朕誓天告民、绝不忍此断毛之仇!虽睚眦之怨,必举国报之!”
这一次出使吐蕃是个什么样的背景,众人各自心知,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忐忑。可是在听到圣人如此表态之后,众人忐忑的心情顿时镇定下来,再拜谢恩,然后便浩浩荡荡的行出了丹凤门,在群众瞩目中穿过长安城,直向京南驿路行去。
朝廷之所以这么迅速的派遣使团,也是因为长安作为关内大都会、四方人物汇集此中,消息的传递本就不好管控,蕃使横死京中的讯息应该早就已经传过了秦岭。
如果朝廷不尽快作出表态的话,等到吐蕃方面形成决议,那么外交上的操作空间无疑会被压缩许多。虽然吐蕃方面很难威胁到大唐本土的安全,但对近在咫尺的西康还是拥有着足够的震慑力。
西康是朝廷接下来需要长线经营的西陲藩属,无论是为了应对吐蕃或会发起的进逼,还是为了稳定西康方面的人心情势,朝廷自然越早表态越好。
而且就连钦陵的儿子都险些被当街打死,来自吐蕃本土方面的使者也是死伤了几个重要人物,把这些尸体留在长安过年终究不吉利,还是趁早哪来的回哪去。眼下还是深冬,紧走慢走的还能送个全尸回去,若真烂在了路上,那些身死者出身的家族或许就会态度坚决的反对大唐与吐蕃的外交交涉。
张说一行人上路后,也都不敢耽误行程,一路上翻山越岭,用了十多天的时间便抵达了蜀中的成都。
成都方面自有益州长史陆元方负责接待众人,并且在成都城中进行一些人事增补。使员们获得了一段短暂的休养,趁着走出国门之前在成都城中游览放松一番。
蜀中作为关中重要的补充,本就极为繁华。行台创立之后,又加大了对蜀中的经营与发展,成都作为地域中心所在,自然也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马芳这一类的关中老土著,平生都少出三秦之地,常年活动在长安城内外,心中自有一份傲气,只觉得除了关中之外,天下其他地域皆是寻常。可是来到成都城后,也被这城池的繁华吓了一跳。
讲到城池规模,成都自然比不上长安,合城坊居不过五十几个。但成都也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城池,周遭平原上还有几座小城错落分布,每一座小城的规模都颇为可观。
这一点便比长安要更加灵活,长安作为大唐首都,虽然规模极为宏大,但也是建立在举三秦之地供此一城的基础上。在长安城周边,便少有成规模的城邑存在,距离最近的咸阳城,也在百数里之外。
成都周边还有一个特色,那就是工商业极度发达。成都城规模仅仅只有长安城三分之一大小,可是城中诸坊之间居然分布着五座大市,而且每一个市区都繁华得很,并不逊于长安东西两市。
城中坊民们几乎家家户户弄织机,而在城南十几里外的一座小城中,居民几万居然全都是隶属朝廷织造的织户们!
虽然早在行台时期,长安城便在大力发展工商业,无论是各种织造、冶铸,还是由朝廷亲自开办的世博会,都让长安城变得更加繁荣。但是在共商方面,较之成都并其周边还是略有逊色。
毕竟长安除了是关中经济中心之外,还是整个天下的政治中心,资源与政策方面需要权衡配给,不能偏重一方。而成都作为整个蜀中的中心,其发展路线的顾忌就少了许多,蜀商们富甲天下,自然也就打造起了一个优越的工商基础。
益州当地负责接待一众使者的官员们,也乐得向众人炫耀成都当地的富庶,除了引领他们合城闹市游荡之外,又专程引领他们前往城内几处名坊观赏,指着那些阔比王侯的庭门炫耀道:“蜀中几户豪家,金玉为梁、珠犀作架,京中虽然权贵不乏,但若讲到起居豪奢,怕也仍逊此态吧?几位上使若不急去,卑职可代为引见几户,蜀人豪爽,最是好客……”
本来诸京中来人还惊叹于成都的繁华,可是在听到益州官员这番说辞后,马芳首先便皱起了眉头,沉声道:“唐家自有法度仪轨,岂因贫富有乱!成都居户逾制成风,这是你们在治官员的失职,怎么还敢向京中来人卖弄?但我在事此方,必将痛杀奢风!”
那益州官员受此训斥,自然有些不爽,还待要张口反驳几句,自然有人将之拉到一侧将马芳身份事迹讲述一番,等到那益州官员再返回时,神态已经谦逊许多,望向马芳的眼神都有些敬畏躲闪。
他也情知失言,连忙领着众人往别处行去,直至一座瓮城外,指着高墙内那些高耸的仓垛笑语道:“此城便是朝廷新进于此督建之仓城,又号金城,诸上使所见城内所立仓垛,俱高堆锦料金钱,这也是朝廷度支要害所在,四方飞钱,至此汇兑!”
众人听到这话,不免又是惊叹连连。虽然也有些人不肯相信那些仓垛中真的堆满了金银锦帛,但此处金城却非寻常人能够进入,防守此城的乃是数千自长安派驻于此的精兵,出入勘合之令更直出大内,就连益州大都督府都无从插手。
一番游赏下来,不独长安来人惊叹于成都的繁华富庶,就连宋霸子、郭万钧等蜀中当地人,也是震惊于离乡数年、乡里便发生如此惊人的变化,就连他们看来都觉得有些陌生。
人的眼界不同、抱负不同,感受与收获自然也就不尽相同。张说同样诧异于如今蜀中的发展之迅猛,但很快他的思绪便不再停留于这表象的繁荣中,而是开始思忖圣人对蜀中施政如此,更加深层的构想与脉络。
眼见到蜀中之繁华,张说才意识到何以朝廷对西康的经营那么用心。蜀中地理虽然颇有闭塞,但作为如此重要的金都,自然安保方面越强越好。西康既是朝廷分裂吐蕃并将吐蕃渗透的重点所在,同时也是川西重要的屏障。
不过除了川西之外,还有川南。意识到这一点后,张说心情顿时变得兴奋起来。他少年成名、长久浸淫于中枢,当然也渴望有一番建树。
他自知当今圣人不重幸臣而看重军功,想要在仕途中再进一步,凭着投机求幸是很难做到的。虽然有了这样的认识,但究竟该向哪处努力,张说仍然没有一个眉目。毕竟他久在朝中,对于地方事务的了解实在不够深刻。
此前没有跟随圣人前往行台,张说至今思来不无懊恼,虽然行台存在仅只数年,但却让他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落后众多时流。如今陇右、河东、河北等诸地活跃着的都是行台旧属,建功立业、出将入相,他就算想要竞争也竞争不过。
可是在看到如今蜀中的繁荣,张说便意识到还有一处是行台旧属们暂时还未涉足的领域,那就是安南都护府!若他能镇抚安南,策定蛮诏,这同样是一桩方面大功!
不过这些都是后计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出使吐蕃能够顺利完成。他心里当然也清楚,这一次出使吐蕃是圣人对他的一次考验,如果能够完成,下一步自然会有重用,而安南就是他的首要选择!
第0819章 西康善土,地上佛国
张说一行人在成都短留几日后便再次上路,取道雅州进入川西地带。
前行不久,沿途所见风物较之成都城的繁荣已经迥然不同,特别是西行经过雅州、抵达西山打箭炉之后,放眼望去、人言所及则就是一片层峦叠嶂、苍茫峰岭,与蜀中平原的繁荣富庶已经完全是两个世界。
“如今川西行路较之往年已经好了许多,打箭炉设有兵城关卡,西山生羌诸部渐次归化,虽然道路仍然不失崎岖,但比往年已经少了许多的山贼、猛兽的祸患。东西几条道路都已经勘定,沿途不失给养的补充……”
郭万钧入官之前,本就是常在川藏商路行走的大豪商,讲起川西形势前后的差异自然井井有条。特别如今川西这一局面,他也有幸参与缔造,早年冒着生命危险跟随郭元振辛苦跋涉,加上后续一系列的变故,这才使得川西大片生羌领地重新归化。
同行的宋霸子闻言后也点头道:“早年寒家欲扩商道,从兄亲携重货西行山道,只是行途尚未过半便惨遭强梁围杀,自此之后便不敢再轻涉西山。若早年川西领地便有这样的秩序,那些汲汲于途的蜀中同乡们不知有多少能幸免于难……”
听到宋霸子如此感慨,郭万钧眸光闪了一闪,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蜀人工商发达,但并不好逸恶劳,仍然极具开拓精神。虽然商贸只是不切国本的小道,但也正是因为一代代蜀商们孜孜不倦的探索,才突破了地域周边那重重天险,将蜀中商品分销到天下各地,从而也换来了海量的财富。
不过蜀商群体们因为各自经营重心的不同,也都分成了各种各样的小团体。如宋霸子一家便专注与关中的贸易,常常游走两京权门之间,因此成为蜀商中翘楚存在。早年在长安豪掷百万,从而获得当今圣人的关注赏识,一举成为行台元从,前程已经不是区区商道能够限制了。
当然更富传奇色彩的还是蜀商杨氏,杨家早年专注于川南商贸,如今则显为国戚门户,子女们或贵为皇妃、或成为统兵大将,可以说是蜀商群体中转型最为成功的一个代表。
至于郭万钧,则就是专注于川西商贸,所以才有了跟随郭元振深入蕃土并建勋荣归的一番际遇。
由于各自经营的领域不同,再加上此前朝廷对于蜀中的商贸关注度不够,所以蜀商们也各自发展出几个小圈子,共享一些固定的商贸路线,对于贸然过境的跨界者围堵刁难。
宋霸子一家早年专注于走两京上层政治路线,对别的方面参与度就不够高。其人所言族兄开拓西山商路时被生羌山贼围杀,郭万钧下意识便猜到应该是一些西线蜀商们为了阻止宋家插手川西商贸而进行的警告。
商场如战场,和气生财只是说说而已。像早年的杨家准备将自家经营的商贸路线从川南转移到关中,就遭到了宋霸子一家的打击刁难,若非机缘巧合投入仍在潜邸、尚未发迹的当今圣人门下,如今的蜀商群体中只怕都不会再有杨家这样一个存在。
郭万钧欲言又止,也是转念想到凭宋霸子的智谋阅历自然也能明白这个道理,眼下之所以提及旧事,主要还是感慨在朝廷的强力管制下,蜀中的商贸环境已经大好,诸事不失统控,或仍不能完全杜绝恶性的竞争,但较之往年的全无底线又好得多。
打箭炉附近地势虽然变得崎岖险峻起来,但作为唐蕃商贸的一个交汇点,来来往往的商队也是极多。朝廷使团出现于此境,自然也引起了商贾们的关注。
若是以往,这些商贾们多数要抓住这个机会,跟随在使团身后蜂拥上路,如此可以避免道途中各种凶险。不过眼下西山的治安环境已经不再像以往那么险峻,商路又狭促有加,为了保证朝廷使团行期不误,许多商队干脆延后上路。
毕竟眼下唐蕃贸易繁荣,也是建立在大唐与吐蕃之间的外交关系上的。若两国仍是交恶对峙,哪怕蜀中这方面商贸环境再怎么有秩序,也很难将货品倾销到吐蕃国中。
作为一个边贸重镇,打箭炉此处驻有唐军两千余人,都是益州的州县团练。除此之外,还有几千名分布在西山峰岭之间的生羌力卒长期在此劳役。
张说因为心里已经决定归朝后便投身边事,虽然川南、川西地域不同,但料想情况也有类似之处,所以他对打箭炉这样的边防兼贸易重镇的维持与运作也颇感兴趣。趁着使团在此休整之际,用心打听了一下打箭炉这里的运作情况,特别是对诸生羌部族的监管的执行策略。
西山峰岭崎岖,分布在境域中的生羌部族大大小小数百个之多。但是由于地理环境的限制,并没有形成什么特大部族。
朝廷对此境生羌部族的治理也是因地制宜,除了因循蜀商旧计雇佣劳役之外,也进行了一定规模的编户。只是这编户并不同于内地,分成了猎户、菜户等,驱逐山林野兽,为过往商旅提供饮食住所等等。
接受朝廷编户的生羌民众们,能够居住在地势相对开阔平坦的地区,这些地方往往也开设草市,用于沿途商贸的进行。
至于一些不愿意服从朝廷政令管制的生羌部族,则就是需要重点警惕的对象,需要定期向州府汇报行止所在并栖息地的方位。一旦出现什么异常情况,州府则就要直接出兵进行干涉。特别是一些势力不俗、能够威胁到商路安全的生羌部族,则就需要更加严厉的督管,乃至于夷灭其族。
不过这样的情况还是比较少的,朝廷在打箭炉正式驻兵的过往两年,因其桀骜不驯而招致灭顶之灾的,也仅仅只有两个生羌部族而已。
毕竟唐蕃商路的兴旺,对沿途所经地区的生活状况也有改善。西山境遇中的羌胡部族虽然不少,但大多数组织结构比较原始,且生产力低下,通过樵采劳作也只是堪堪能够足基本生活所需,对外界的物料需求极大。
虽然山林峰岭间也不乏珍惜物料的产出,但也需要交易才能变现获利,囤积在手对于诸生羌土民用处不大,只是一堆废料。
早在朝廷还没有正式经略此境之前,便不乏实力不俗的蜀商在山林间豢养土羌为其奴仆劳役、获取各种原料商品。如今朝廷的力量进入此境,也只是将原本分散的经营统筹起来,变得更加有规模。
打箭炉一番见闻经历,还是让张说获益匪浅。他此前久在朝中,虽然眼界足够高,但真正上升到需要朝廷商讨解决的胡患问题,已经是颇为严重的边患。至于西山生羌这样势力不够强大的胡人群体,地方上直接就能解决。
长期待在需要高屋建瓴的环境中,张说其实已经有些眼高手低的习性,对于地方事务的处理经验严重不足。意识到自己这个能力上的短板之后,张说也越发的认识到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寻求下放州县历练确是必不可少。
所以接下来再继续上路的时候,张说对于同行的郭万钧、宋霸子等方伎庶务入官者态度明显就好了许多。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大族出身,但一朝应举夺魁而天下知名,本身也是士流翘楚,以清贵而自居,因此对于别样途径入官者、包括荫授解褐的世家勋贵都颇有看轻,认为不是正途。
可是这一次出行沿途所见,无论是蜀中的繁荣富足,还是川西商路上的井然有序,都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触动。
虽然说原本的价值观念也没有产生多大的动摇,但却由此感觉出当今圣人治国术法的广阔性,用才施治不拘一格,他如果还只是执迷于文辞清贵,无疑是对自身前程的自我限制。
西山道路虽崎岖,但一路畅行下,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原本的大藏地区,即就是早年郭元振他们在此折腾的附国领地。
故地重游,且如今行仪风光,远不是往年过街老鼠一般战战兢兢,郭万钧显得很是兴奋,也不断向众人讲述着附国风情并往年事迹。众人大多初临此境,也都听得津津有味,对郭万钧所述旧事赞不绝口。
甚至就连张说都忍不住感慨道:“英雄或蛰伏闾里,待时而出。郭君等几百微众,竟能于远境挟王而走,确是壮我国威。”
众人言谈赶路之际,那曾被挟持而走的附国土王早已经率领大批随员在临河处等候唐使。早年虽然惨有失国之祸,但对那土王影响似乎不大,肥硕的身躯上裹着一件绯红的大唐官袍,如今的他已经是大唐藏东州都督,是西康郡国三名州都督之一,早前更曾蒙恩前往长安参加当今圣人的登基大典。
眼见到唐使转过山路出现在视野中,土王如肉球一般向前滚动而来,远远的便叉手道左大声呼喊道:“藏东州都督、不器蕃裔李宜羚,恭迎天使!城中早备美酒盛餐、奴婢香汤,以洗劳尘!”
附国王室本无姓号,趁着此前入朝观礼之际,这土王甚至推辞朝廷赐给的封爵、都要当殿苦苦恳求赐姓。当今圣人也是从善如流,便赐其国姓。
毕竟他们李家这个姓氏也谈不上多值钱,周遭一圈的胡酋大把干亲。附国旧年曾受前隋册封,在川西藏东这一片区域势力并不算弱,曾经也是有着几万户丁口的政权,而且地当唐蕃贸易的要道,对于西康的进一步控略经营都有着不小的意义。
实力不强还是一块肥肉,比起一些穷横还不听话的玩意儿要可爱得多。如今既然积极向大唐靠拢,赐其一姓也不算什么赔本买卖。
眼见这位附国土王如此热情恭敬,诸使员们也都颇感自豪。
而那土王李宜羚视线一转便发现了郭万钧这个老熟人,兴致勃勃的凑上前亲为执辔并笑语道:“郭公竟也随使入境,真是让人惊喜!敢问郭震公可曾同来?年前入朝面圣观礼,憾未能见,归治后寝食不安、思念不已。我是真心希望震公能重临陋土,再看一看这一片创功之地啊!”
听到土王这么说,在场众使员们也都忍不住笑起来。他们是早听郭万钧讲过故事,这土王自己就是郭元振的功绩之一,如今还在热情邀请郭元振故地重游,难不成被劫也能上瘾?
郭万钧也被这土王搞的有些哭笑不得,连忙下马说道:“震公如今已经在事陇西、镇戍青海,李都督这番殷情,归国后我一定如实转告。此行正使张将军,同样也是立朝壮才、圣人心腹,我来为都督引见!”
土王听到这话,一张油脸上顿时又露出一副更加恭敬的神情,也不知这肥肉成堆的脸颊是如何弄出如此有层次变化的表情。
虽然土王筋骨乏乏,但张说也并未怠慢,下马与之见礼,然后便直往州城道坞城而去。
附国故地本来就是境域中难得的人烟稠密之地,早年在吐蕃控制中也是东域一个颇为重要的节点,如今伴随着商贸的兴盛也变得更加繁荣起来。
原本的道坞城扩大倍余,同样是仿照着内地城池的坊市结构,许多活跃在这条商道上的唐人商旅们都在城中购置宅邸仓邸,使得城池更加繁荣。
而在城池周边,也多有当地土羌民众们依山壁加楼定居,像早前郭元振他们到来时吐蕃诸军所在的那一座山城周边,如今也都住满了围绕道坞城提供服务的土羌民众。
道坞城中的都督府较之往年的土王王宫更宏大数倍,几乎占据了整座道坞城三分之一,楼台廊阁颇为富丽,又远不是郭元振等人早年烧掉的那处庄园可以比拟的。只是使团中马芳看到这样的格局便连连叹气,只觉得哪哪都看着不顺眼。
土王李宜羚之所以如此热情,还真不是存心扮猪吃老虎、贼心不死。此前虽然险遭杀身之祸,但在搭上了大唐这艘大船后,他才感觉到以往所以为的快乐并不是真正的快乐,如今的他生活简直太惬意。
此前臣服于吐蕃,虽然也能当一个傀儡,但却要面对吐蕃各种权贵的勒索豪夺,为了满足那些吐蕃权贵,甚至需要跟大唐一些走私商人们维持密切的关系,还要担心会不会被吐蕃问责通唐。
可是在归顺大唐之后,除了雅州、益州方面的一些政令需要配合,别的便不需要操心更多,甚至就连这座王城的规划与复建都有来自内陆的官员、工匠负责。
他当此商路要道,只需要坐地抽佣便能赚的盆满钵满,虽然也需要向朝廷捐输贡赋,但跟此前吐蕃权贵们的榨取又要轻松得多。而且大唐圣人俊美无双、儒雅和气,远比吐蕃那个面目凶恶的赞普看起来让人安心的多。
如果不是朝廷对他信任重用,仍要派遣他返回东藏州主持局面,他甚至都想直接定居长安,用余生去享受长安的繁荣富贵。
由此土王得出一个结论,都是当一条狗,也一定要选一个好主人。大唐的繁荣富足,他去年亲眼有见,跟着这样的宗主混,哪怕分到一根牛毛也要比吐蕃给的一头牛要肥硕得多,更不要说吐蕃也根本不会给他。
这一次大唐国使入境,土王也是费尽心力、竭尽所能的招待,甚至让自己妻妾亲自登堂侍奉,并不无炫耀的对郭万钧吹嘘他这两年已经又生了好几个儿子。
一行人在道坞城停留两日后,西康州都督、西康女王的嫡亲兄弟桑东赞便率众抵达道坞城,护卫引领使团一行往西康首府康延川而去。
自道坞城继续向前,便算是正式进入了雪区,虽然由于商贸的发展,使得路况有所改善,但对于许多长久生活在内地的使团成员而言,高海拔的气候仍然给身体带来了许多不适。不过随军自有医师看顾,再加上西康州来人悉心照顾并传授在高原地区活动的一些事项,很快众人便有所适应,没有耽搁行程。
此时时令早已经到了正月末,但藏地气候仍是酷寒。
在将要抵达西康州腹心地带的时候,张说注意到一些乏甚植被遮盖的山岭上正有一些土人牧民正伏地翻捡着什么,在这样严寒的气候下,牧民们虽有皮物包裹,但趴在地上也是冻得不得了,不乏人因四肢冻僵而行动迟缓,乃至于直接从陡峭的山坡上摔落下来。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见到这奇异一幕,张说便忍不住询问道。
同行的桑东赞见状后便笑语道:“这是在搜拣藏药珍物,用去市中换锦。这些野民生来已是卑苦,佛法见传后才知礼佛能消除旧孽、来生投成富贵之种!”
说话间,他抬手指了指山道附近一座经幢法轮,张说正待使人取来,桑东赞却连忙抬手阻止道:“这可不能轻动,左近乡人恃此传播其名,若能传至西康城坐堂大法师耳中,为其设坛消罪,可得永世福果!夺了他牛羊毡帐,受苦只是一时,但若害了他修行之业,可就是永世结仇了!”
对于这些蕃俗,张说不甚明了,但听到这话后便也不再让人轻动那经幢,凑近去看,只见那经幢无论做工还是材料都异常的精美,外面精心包裹着蜀锦缎料,里面则是白玉为骨、镶缀着许多细小的珠玉宝石,最下方有半领牦牛皮细刻蕃文,写的便是这经幢的主人名称并身世。
“这一座经幢,造价怕是不低吧?”
张说仔细欣赏了一番那经幢,若有所思的询问道。
桑东赞对于这些事务并不了解,抬手召来一名蕃人随员询问翻译,然后才回答道:“这样的法器,若一账单丁、男女俱壮,勤工十年才能造成。眼下能设的,都是豪民倾家之资。建造得越华美,才能更容易的吸引法师查望知名,能参大礼……”
张说听完后便点点头,不再继续深问,折身上马继续向西康城而去。
西康城坐落在康延川的中心地带,是原本孙波王城增扩建成,暂且不论城池规模如何,入眼所见最醒目的还是一座大佛塔。武周旧年佛法昌盛,神都洛阳城池内外常有宏大寺庙建成,但跟眼下城中这座佛塔相比,仍然相形见绌。
康延川地势本就平坦开阔,这一座大佛塔耸立天地之间,远远便能看见,让人忍不住便心生敬仰膜拜之感。而整座城池也以这座佛塔为中心层层叠叠的铺开,城中各类建筑在这座佛塔的映衬下都显得有些灰暗无光。
使团一行入城之际,到处可见虔诚信徒当街面向佛塔焚香叩拜,张说也忍不住感慨道:“本以为远邦民昧不化,却不想竟是如此笃诚事佛,大有地上佛国之淳良风采啊!”
听到张说如此称赞,桑东赞也是一脸的自豪,遥望长安方向感慨道:“终究还是圣人仁慈啊!往者民风暴戾、上难治下,若非佛法降服,哪有如今良善姿态!我姊虽远在长安,但尊身奉在佛堂,群众皆感女王仁功……”
第0820章 传法远邦,教化外民
朝廷针对西康国的经营,是有着一整套完整的规划。
此境并不同于内陆诸州,山川阻隔、道途险远,无论地域还是民情都要更加偏向于吐蕃,大唐朝廷想要在这里获得较之吐蕃还要更强的影响力与掌控力,势必不能遵循内陆诸州那样的行政手段。
早在松赞干布时期,佛教就已经进入了藏土,但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影响力都非常的薄弱,只是在小范围内进行传播,远不及发源于后藏地区的本土宗教苯教。
当吐蕃赞普注意到这一宗教对于统治的强化作用并有意识的进行推广时,已经到了吐蕃的中期,而其推广的过程也伴随着一系列血腥的政治斗争。
相对于吐蕃这种刚刚完成形式统一的政权,中原王朝对佛教的洗脑作用有着更加清晰的认识。特别是在此前的五胡乱华与南北朝时期,无论华夷君主都大力推广佛法的传播,将之作为统合人心、约束民力的不二法门。
但中原王朝自有国情深在,且本身就拥有着源远流长的统治哲学,佛教或可作为一种增补,很难成为唯一的主流。包括以女子临朝的武则天,虽然上位过程中对佛教的影响力大作引用,但其统治的根本仍是儒皮法骨,三教兼行。
朝廷在西康所宣扬推广的佛法自是私货泛滥、被更改的面目全非,虽然也存在着一定的政治意图,但并不像原本历史上那么强调将赞普个人进行神话、从而推动集权统治。
这被阉割的佛教之所以在极短时间内便风靡西康,除了教义理念上积极迎合底层穷苦牧民们的心理诉求之外,也在于西康本土权贵们的支持。
西康之地属于孙波故土,发源于后藏地区的苯教在这里影响力本就偏弱。而随着孙波地区被吐蕃所兼并,吐蕃各种集权的政治改革也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原本孙波权贵们对于领民的控制力,让他们迫切需要一种新的统治技术以维持自身的利益。
西康佛法宣扬人种有贵贱的分别,这天然就迎合了上层豪酋权贵们的口味,今世修行、来生福报的理念又使底层民众们不至于完全绝望。
所以当这佛法传播入境后,西康当地的权豪、诸如娘氏、韦氏等都率先皈依,摇身一变从原本的部落酋首转变为护教的法王。
西康大佛塔这种宗教场所的修筑,这些当地权豪们也都出了不小的力气。基本上是大唐提供技术与形式上的指导,当地豪强负责组织人力物力进行建造。
大佛塔建成后,大大小小的佛事典礼频繁举行,这更在极短时间内便营造起一个佛法昌盛的假象。这些佛事典礼除了大肆宣扬佛法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能那就是聚敛财货。
西康国原本乃是吐蕃的孙波茹,同样也进行了桂户、庸户的改革,这一部分造籍设户的民众们便不再属于权贵们的私人奴役财产,而是获得了王民的身份。虽然掌管地方的豪强们仍然不失盘剥之力,可一旦盘剥过甚,不只国中要加以问责,这些民众们往往也会逃亡到王统区。
可是随着这些民户皈依佛教,通过各种佛事典礼便可以让他们主动纳捐礼佛,这远比以往还要派遣奴仆部曲前往牧区农庄勒索要有效率得多。
当然民众们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将自家财货拱手送给佛爷,所以也就需要特殊的氛围营造。有关这一点,张说等人在西康城停留休整的时候,倒也有幸亲眼见识到一次。
典礼开始时,四方群众向城池中央的大佛塔云集而来,行走在最前方的,便是各路护教的尊者。
这些尊者们无一不是西康当地豪强大族的族人们,服装配饰夸张绚丽,仿佛真从壁画中行走出来的神佛人物,前后拥从者也都各作奇异夸张的装扮,威风凛凛的招摇过市。
对于见惯了朝廷庄重典礼的使团众人而言,见到这些不伦不类的仪式场面自然觉得有些可笑。但西康当地民众们却就吃这一套,随着那些尊者仪驾们行过,纷纷匍匐在地高声呼喊欢迎,有的甚至激动到泪流满面。
诸尊者抵达佛塔后,坐堂大法师也在各种经幢法器的簇拥下缓缓升帐端坐,使团众人远远望去,赫然发现那大法师面貌依稀有些类似,并有人忍不住惊呼道:“那不是东都魏国寺住持法明?怎么来到了西康蕃土?”
听到这话,众人再仔细观察,继而便发现除了在武周朝跟随薛怀义编撰《大云经义疏》的法明和尚之外,佛塔周围还有许多和尚也都是熟面孔,诸如长安草堂寺、东都魏国寺、白马寺等名刹高僧,许多都出现在这里。
“佛事穷弄,与民生政治无益。这些法师们能传法远邦、教化外民,也算是不负所学了。”
张说站在使团当中,望着那些高台上主持典礼的法师们笑语说道。
大佛塔所举行的佛礼跟众人印象中有些不同,并没有高僧宣讲经义,高台上的法师们主要是梵呗唱经,声调含糊不清,韵律倒是颇为洗脑。毕竟到场的多是西康本地民众,唐人声言他们也听不太懂。
法师们唱经足有小半个时辰,单单这声调气息之绵长便足以令人咂舌。等到唱经完毕,四方民众也已经悉数进入广场中,大佛塔周遭人头攒动,起码有数千人之多。
等到法师们停下来之后,自有尊者蹈舞入前,用金钵奉着茗茶送上前方。同时佛塔前竖立的几座大鼎下也燃烧起了烟火,不多久,浓郁的茶香便弥漫全场,鼎中所烹煮的茶水那是只有近前方各佛事人员才能享受的,但周遭民众们也都伸长了脖子,贪婪的嗅吸着向外界所散溢的茶香蒸汽。
前方佛事人员各自取勺分饮,然后便呼喝蹈舞起来,声音雄浑有力,下意识便让人觉得应是饮了那茗茶所以才身体健壮、声若洪钟。健康的身体是人生存之根本,有了这样的渲染,许多人便将那茗茶奉为神汤妙药,并有人投货于前,希望能够分得一盏神汤。
所以说无论什么事物,一旦沾染上宗教元素,那就不是道理是非能说得清的。旁人饮茶能收奇效、你却无效,那是因为你没有饮用来自大佛堂的茶水,所得佛眷自然就不多。但就算饱饮了法师开光的茶水仍然无效,那就是你礼佛之心不够诚恳了。
当然,这些还都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则就是好戏连场。虽然限于言语不通不能直接传教佛法,但艺术的魅力却是不受地域和语言的限制。
很快那些护教的尊者们便开始上演各种佛经故事,群魔乱舞般将一些佛理情节呈现出来。诸如一位番邦王子深受妖魔残害,举家奋身投入佛门,获得佛陀们BUFF加成后战力飙升,杀得妖魔落花流水。
扮演这位王子的乃是一个蕃国力士,登台被法师们浇了半钵香油后,入场竟然直接拖得两头牦牛连连倒行。如此惊人画面,自然看得人惊叹不已,一时间喝彩声雷鸣一般爆响。
而更精彩的还是接下来的戏码,在场有权豪信徒开始呈献财物,一箱一箱的珠宝绢帛被抬到了高台上,然后便获得了法师的赐福。男子更加精壮、女子更加娇艳,老人能够健步如飞,童子诵经竟也倒背如流。
有了这样的表率,在场许多信徒便纷纷入前捐献。不过大部分的信徒还是囊中羞涩,并不像那些豪强出手阔绰,或是各种皮料、或是一些粮食、甚至有人将儿女都推到台上。
捐输得少,所得赐福自然就少,虽然没有即刻感受到各种神异变化,但也都觉得神清气爽,身心愉悦。
除了财物捐输之外,在场还有许多权豪酋长们受佛义感召,当场放免了许多的农奴,让这些同样笃诚事佛的奴隶们也能恢复自由。这样的善举,更大大激发了民众们的热情,整个大佛塔周围都沐浴在欢乐的海洋中。
一场佛礼持续了一整天的时间,到了傍晚将近天黑时分,民众们才陆续散去。这时候那些主持佛礼的法师们也得了空闲,将张说等观礼的国使们请入佛塔内部盛情招待。
一行人闲谈论事之际,此前那些捐输厚重的豪强们便各遣奴仆将所捐输的财宝珍货运回各家。而那些普通信众们所捐输的物料也堆成了一座小山,自有佛寺人员进行整理核计,由寺庙与造势的豪强们平分。
几个法师们虽然在外主持典礼时一个个道貌岸然、生人勿进的模样,但在面对乡音亲切又身领皇命的国使们,则就谦逊得多,一个个不无热切的询问起国中人事变化,也都是满满的思乡之情。
当听到张说讲起此行使命的任务与目的时,自老僧法明以降众人也都积极的出谋划策,更表示愿意为使团积极引见当地的豪强们。
第0821章 贼乱事小,无虐下民
给大唐做狗要远比跟着吐蕃混惬意,这并不是附国土王李宜羚一个人的感受,起码眼下还有西康当地的豪酋们也有着类似的感受。
西康的前身孙波女国,在其政权末期由于大王小王之间争权夺利,整个政权统治都陷入一团混乱之中,民众们因此内斗死伤无算,就连那些上层的权豪们也因此而苦不堪言。
适逢此时,山南雅砻的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为了摆脱雅砻旧部的钳制,将政权中心从山南迁移到更加靠近孙波的吉曲河谷。
松赞干布虽然借助母族的力量干掉了弑杀其父的叛贼,但整体实力仍然偏弱,急需从外部寻找助力。而孙波豪强们也厌倦了国中持续不断的内斗,迫切需要一位强人带领他们走向更加稳定的未来。
所以双方也算是一拍即合,在出身孙波的娘氏豪酋配合下,松赞干布一举出兵灭掉了孙波女国,壮大了自身的势力,也获得一众孙波权贵们的支持。
这一段时期,算是吐蕃赞普王室与孙波贵族们的蜜月期,为其出谋划策、兼并孙波的娘氏更是居功至伟。可是很快,这种亲密的关系便被打破了。
松赞干布身为高原上一代雄主,自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吞并孙波,很快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后藏地区的象雄。相对于孙波,象雄要更加强大,而且也没有国之将亡的各种闹乱迹象。
为了成功兼并象雄,松赞干布也是手段频出,一方面对象雄维持军事上的封锁打压,一方面将自己的妹妹嫁入象雄、影响其上层决策,还有就是积极笼络象雄的豪酋贵族们。
由于松赞干布见异思迁、有了新的目标,此前助其兼并孙波的功臣娘氏便受到了冷落,娘氏的代表人物更死在了松赞干布的新欢、助其平定象雄的后藏豪酋琼保邦色手中。
虽然很快松赞干布又借下位贵族噶尔东赞之手除掉了琼保氏,但从那以后,孙波系贵族们与赞普之间的关系便不像最初那么甜蜜了。
尽管近年来由于噶尔氏已经渐成大患,赞普与孙波系贵族们关系有所修复,但彼此之间也是多有保留。
像早年叶阿黎东逃入唐,并将东域之地献给大唐,孙波当地权贵们多数都持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并没有哪一家跳出来要为赞普扑杀叛臣、夺回东域。
可是随着大唐将东域之地划作西康国、并开始着手进行经营的时候,西康当地贵族们便明显感觉到了不同。大量唐人货品的涌入,不独直接改善了他们各自生活,各种富余的商品能更转向内陆分销,让他们获得丰厚的回报。
而随着佛法入国,则就更是直接改变了他们利益的获取方式,较之往年有增无减。而且佛法教人顺服苦忍,也将境域中的戾气消弭许多,使得他们的统治更加稳定。
正因为感受到入附唐国所带来的种种好处,所以对于大唐在陇南驻兵的行为,西康权贵们非但不抵触,反而还持欢迎的态度。
相对于吐蕃赞普卸磨杀驴、刻薄寡恩的习性,大唐在对外羁縻的政策方面本就宽厚有加。而且西康距离吐蕃本土更近,赞普最终是要将之化作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私人领地,从这一点而言,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权贵豪酋们都是赞普的敌人。
可大唐则不同,虽然也表现出对西康此境极强的控制欲,但所选择的方式则柔和得多。而且西康距离大唐本土要遥远得多,想要维系长久的统治,对地方势力势必要有所仰仗。
毫无疑问,跟着大唐混要远比近在咫尺的吐蕃赞普要有更加宽裕从容的生存空间。更不要说跟着大唐混的这几年,他们所获得的利益远不是此前听命于赞普时能够比拟的。
所以尽管吐蕃使者丧命于大唐长安的消息已经传回了西康,使得大唐与吐蕃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可当唐使通过大法师们发出邀请时,西康本地大凡有名有姓的氏族也都一个不拉的悉数到场。
西康当地大大小小的酋长贵族们有近百户之多,这当中既有早年曾遭灭顶之灾的娘氏家族,也有如今仍然鸿运当头的韦氏家族,还有在吐蕃中后期大放异彩的外戚尚族蔡邦氏,松赞干布的母族便出身蔡邦氏!
不过还未等到唐使做出什么表态,当西康各豪族聚集在大佛塔的时候,眼见到与会众人,心中各自都不免一凛。
西康作为吐蕃原本的属地,地域中自然也是豪族林立,但并不意味着这些豪族就统统听从赞普的号令。西康豪族以娘氏、韦氏、农氏、蔡邦氏四族为首,这四族也是旧年孙波引吐蕃入寇最积极的带路党。
不过除了这四族之外,其他大大小小的氏族对于吐蕃的统治就不怎么感冒,甚至连吐蕃最基本的议盟与料集都不怎么热心。道理也很简单,奉你为主是给你面子,但想要让我听话,则就必须给好处,反正你又不能真的弄死我。
这一次大佛塔的集会,西康本地豪族到场众多,甚至超过了吐蕃本土的议盟,这也意味着起码在上层豪强群体中,大唐的号召力已经颇为不弱。
张说等人听到众人各作身份介绍,心中也是颇感惊喜。他们在西行之前,对于吐蕃内部情势也有相当的了解,圣人与西康女王所交代需要密切注意的几户豪门都有出席。
当然,张说等人是不具备圣人那样的前瞻性,否则看到这些出席人员只怕要更加惊喜。
吐蕃国运两百多年,当中的政治格局也是历经变迁,自松赞干布确立三尚一论的最高统治制度后,大权便在论族与尚族之间打转。
噶尔家族掌权的前五十多年不必多说,而在噶尔家族覆灭之后,吐蕃政局又迎来一个新的权门家族,那就是出身孙波的韦氏家族。韦氏家族担当大论三十年后,吐蕃的大权才从论族转移到尚族,即就是以没庐氏、蔡邦氏为首的外戚家族。
但尚族执政也没有维持太久,当中还发生蔡邦妃弑君的恶劣政变。结束尚论专权的则就是僧相制度,原本还未随着国运起飞便陨落的娘氏家族再次登上政治舞台,出身娘氏家族的娘定埃增成为吐蕃历史上第一名僧相,由此拉开吐蕃佛教与苯教的血腥斗争,并最终伴随吐蕃政权走向灭亡。
远在长安的李潼虽然确定了对西康国的长期经营策略,但也没想到开局会如此的顺利。后世吐蕃百数年间政治场上的风云家族,几乎都已经被笼络在了大唐的利益网中。
代表着论族的韦氏家族,代表着尚族的蔡邦氏家族,还有代表僧相势力的娘氏家族,居然都在大唐国使入境伊始便赶来会见。
当然,眼下诸家最显赫的还是韦氏家族。吐蕃大论之位一直由噶尔家族父子担任,但在大论之下还有担任次相的小论,便是出身韦氏家族。
至于松赞干布的舅舅们蔡邦氏诸人,则就因为这个短命鬼外甥不争气,再加上另一家外戚没庐氏正在势位当中,被挤兑得非常难受。
娘氏家族则就更加凄惨了,被后藏琼保家搞了一波狠的,直接污蔑以谋反之罪,使得当时担任大论的娘尚囊被诛杀,家族封地与封户等尽被剥夺。落架凤凰不如鸡,也是佛法进入西康后最先皈依的一个土著门户。
各家处境不同、思虑不同,但既然汇聚于此,那就有着一个共同的诉求,那就是想要探问一下大唐与吐蕃之间的关系走向,唐使入境究竟是宣战还是谈和,最重要的自然还是会不会影响到大唐与西康之间的商贸?
面对众人询问,张说也并不刻意卖关子,直接说道:“此前蕃国入参我国盛礼,朝廷都有礼数周全的接待,但却不想两路使节当街殴斗,全然无顾唐家法制仪轨!圣人至此亦感震怒,宾使既来,自当国礼接待,但若自以为化外不驯,此则国法难容!今我等诸员奉命入蕃,除送归蕃使之外,也是有问蕃主,能记两国舅甥之义否?”
听到张说语调不善,在场众人也都惊疑不定,他们自然不敢代表蕃主致辞回应,但却都纷纷将矛头指向大论钦陵,大斥其人全无臣节,桀骜于外国、曝丑于天下,以致生出这一系列的人情迷乱。
听到西康这些豪族们近乎一致的口径,张说等人也不免感慨噶尔家在国内情况真的不妙,如果他们不走上这一遭,可能蕃国赞普真的会借此事直接向青海发动攻势。
“国体不可羞辱,唐家勇士万死不辞!蕃使乱我法纪,确是情理难忍,我等临行之前,国中亦有指令,暂停西方贸易诸类,人物备集以待戈事!”
稍作沉吟后,张说又继续说道,这话当然也是试探瓦解,就算大唐此际并不欲战,但国与国之间从来只有纯粹的利害关系,软语求告从来也不能求来和平。首先大唐是要不怯战,才能立此基础上谋求更多的变数可能。
当张说说出此言后,在场众人的反应便不再趋同了,像一些与吐蕃国中仍然联系密切的豪族便不轻易表态,但一些寄生在大唐商贸网络上、已经被滋养得脑满肠肥的人则就急了,纷纷劝告事情远未到兵戎相见的程度,终究还是要和气生财、通则两利。
像虽然身份尊贵、但却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蔡邦氏族人,更是忍耐不住急切表态道:“西康创国之后,我等俱是大唐边民,即便强徒乱法,朝廷也不能因贼乱而苛薄待哺的子民啊!”
虽然这话也说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但由蔡邦氏族人喊出这话,总还是让人感觉怪怪的。你倒是说清楚哪边是贼乱啊,说不定大唐眼中的贼乱,就是你家地里生长出来的孽种!
第0822章 名为主上,实是傀儡
当大唐使团抵达西康的时候,吐蕃国中也因此产生不小的人事扰动。
逻娑城红山宫殿中,近来氛围颇为紧张。除了人员出入频繁之外,赞普的情绪也是一日多变,有的时候欢笑不断,有的时候则暴跳如雷。
一些王宫之外的人或许不清楚赞普近日情绪如此外露多变,但宫中诸奴役侍员们却因此而苦不堪言。赞普心情好的时候还倒罢了,大家还可以松一口气,只要安心于自身的事务,不必担心会不会遭受无妄之灾。
可若赞普心情转劣,那众人就要当心了,因为赞普随时都会爆发迁怒。肆意惩罚、打杀奴婢还只是寻常,特别当国中派往大唐的使者死在长安的消息传回国中后,赞普更是暴怒得无以复加,甚至就连当日侍寝的一名宠妃因触怒赞普,都被赞普下令剥除衣衫、逐出宫殿,生生冻死在寒夜之中。
因此红山宫殿的这些宫人奴婢们,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观察今天、或者说猜测下一刻赞普究竟是喜是怒,若猜对了,这种煎熬的日子或还能继续下去。可若不幸猜错,那么下一刻生命就有可能戛然而止。
宫人们因为赞普的情绪多变而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而赞普本人也并非刻意如此,甚至他自己本人的心情之跌宕起伏较之宫人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的赞普年在二十八岁,用唐人的话说已经是将要达到三十而立,这样一个年级,可以称得上是年富力强,既褪去了年少轻狂的青涩,又初步具有了成年人该有的稳重。特别是对赞普这样的一国王者而言,正是精力旺盛、将要大展宏图的年纪。
而且赞普本就谈不上是什么庸碌无能之人,可以说是受命于危难之际。因为其父壮年早夭,加上国中局势动荡不安,以至于嗣子迟迟不能正式继位,寄养于权臣之手长达数年之久。
可以说从还是幼童时期,赞普就已经深深领会到世道之艰深凶险,继位之后在王母的悉心教导之下,无论是才能还是性情都有了长足的长进,就连国中许多大臣都称赞赞普宏器深蕴、坚韧不拔,大有其曾祖松赞干布的遗风。
对于这一类的称赞,赞普表面上仍是谦和客套,但其实内心里对自己也深有如此期许,以其曾祖为榜样,不甘心只做一个守成之主,希望吐蕃国运能在自己的带领下再创辉煌。
有了少年坚韧的经历,本身又树立起一个宏大的目标,赞普对自己的要求自然也就极高,几乎从来没有体会过少年轻狂的恣意,凡所思虑都与国运前程有关,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成,很少有因为外事而使得心情跌宕、情绪外露的情况。
但人的性格无论如何坚韧,总会有一个此前不曾被触及的极限。一旦超越了这个极限,那么人的性情言行就会变得判若两人。
上一次赞普受到破防还是大论钦陵勾结琛氏、突然返回国中,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无疑都在挑战赞普的极限。无论是琛氏这一王党家族的背叛,还是大论钦陵那咄咄逼人的姿态,以及王母在未与他沟通之下便肆意插手国事,无疑都是在挑战他这个赞普的威严。
赞普当时虽然也是怒不可遏,但在意识到这些变故所牵涉的人事仍非他能完全掌控之后,还是快速调整了心态,将心头所积攒的戾气全都按捺下来,主动去向王母告罪求和。
虽然最终各方磨合磋商后所达成的结果已经大悖于他的心意,但起码大局的稳定还是得以维系住。接下来在王母的指导下,赞普有选择的或接见、或访问国中诸权豪门户,通过一系列的拉拢分化,再将大论钦陵的势力排斥于国外,没有让过往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若情况就此发展下去,就算赞普遗憾与自己的抱负得不到伸张,但也还能忍受,可国外强邻所发生的惊天巨变却打破了赞普心情的平静。
大唐本就是吐蕃已知境域中最为强大的对手,再加上赞普以其曾祖松赞干布为人生目标,而且大唐还借琛氏叛国一事直接将势力渗透到吐蕃本土,赞普虽然受限于国中的忧患暂未能给予还击,但对大唐国中所发生的各种动态也都密切关注着。
特别是当东域名义上归属大唐之后,有关大唐的资讯传播已经不再只局限于青海一地,来自东域的消息要更加详尽且及时,让赞普对这个必将成为其一生之敌的强大国都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过去的一年里,最初那几个月赞普都是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翻阅有关大唐的各种资讯,诸如突厥入寇、契丹叛乱等各种消息,让赞普了解到原来不止他们吐蕃深受内忧外患的困扰,原来大唐君王日子过得同样不太顺心。
这种欢愉持续到大唐国中统治核心的神都洛阳爆发叛乱、就连叶阿黎所委身的那位唐国宗王都率兵东行夺权,赞普幸灾乐祸的心情也达到了极致。
那段时间里,他频频召见各方茹本、东岱等国中地方上的实力派,并趁机举行了一次盛大的议盟,宣扬自己的王威、统合国中的力量,为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而做出各种准备。
那时候的他,心里甚至都为接下来的事态走向梳理出了一个最理想的脉络。大唐国中争权乱斗,国力损耗严重,就算勉强争出一个结果,也将没有足够的力量应对来自北方的兵祸侵扰,自然也就更加没有力量去关照东域。
这对赞普而言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先出兵东域夺回这片本就属于吐蕃的领土,然后再将唐国投入在东域土地上的人事物资瓜分给国中权贵,既树立了自己的威严,又统合了国中的情势。
接下来就是强令督促大论钦陵出兵唐国本土,若大论出兵则青海空虚,若是不出兵,也有足够的理由对大论钦陵进行讨伐清算。
那时候的赞普欣喜之余,对王母的怨情也消散许多,甚至心里对王母变得更加敬佩,果然王母经验老到,只要维持基本的稳定耐心等待下去,果然机会就自己到来!
正当赞普满怀雄心壮志,准备趁此良机将过往的忍耐尽数发泄出来的时候,情绪却在最饱满的时刻陡然急转直下。
他所设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反而是发生了对他而言最恶劣的情况,唐国的内乱快速得到平定,胜出的还是那位他最不希望的陕西宗王,在对外抗击平叛的过程中又是捷报频传。
至此,赞普维持了好几个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而更让赞普感到头疼的是,他这一系列的预判操作虽然没有等来一个合适的发动时机,但却引起了大论钦陵的警惕。
钦陵不只驱逐了青海地区立场偏向于吐蕃赞普的一些吐谷浑旧臣,甚至还派遣其弟赞婆率领一支军队翻过积石山,抵达了东域北境并驻扎下来,虽然给国中的解释是为了防备大唐在陇南的驻军,但大家都清楚,钦陵这么做无非是不希望赞普出兵东域从而直接威胁其后路。
如果说钦陵的警惕自保行为还在赞普的预估中,那东域权贵们的态度则就不免让人忧心忡忡了。赞普精心挑选出来,准备针对乃至于取代噶尔家的韦氏居然在唐国情况逐渐明朗的情况下、力谏赞普遣使祝贺并趁机修好。
赞普对此自然深感不满,唐国连番动荡结果却不如预期,已经让他空欢喜一场,他是打心底里不愿意违心祝贺。但当王母也持此看法时,赞普就不得不认真考虑这提议并最终派出了使员。
若相关事情仅止于此,赞普还不至于如此失控,这一次虽然空欢喜一场,但起码国中情势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加恶劣。他过往二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调整心态继续等待就是了。
但这一次,赞普的心态实在是不好调整平复下来,特别一想到唐国那个年轻宗王远比自己小得多的年纪,竟然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便一路奋进逆取,并成为整个国家的至尊主上,赞普心里便妒火炙热,几乎难以忍耐。
人在逆境之中能够不失希望、坚持奋斗,那是因为坚信自己的努力与坚持是有价值的,无论当下再怎么煎熬,终究会品尝到甘甜的果实。
可是现在,赞普自己还没有拔拢到那胜利的果实究竟长在哪根枝桠上,却有比他更年轻、更优秀的人已经先一步品尝到胜利的果实。这不免让他心态大崩,乃至于怀疑自己这一番坚韧究竟价值何在、能不能达成他想要的那种结果?
“忍辱负重二十多年,名为主上、实是傀儡!国中大奸难除,新祸又生,那些劝我苦忍的,究竟是何心肠?王母误我,臣员误我!她们不愿与加布小儿开战,只是担心自己的富贵不能长久,有几人真心为国运考量!”
念及此节,赞普更是怒不可遏,大感自己受到了蒙骗欺侮:“大权从无垂手而得,那些劝阻我的人,又怎么会甘心扶助一个能够主宰他们生死的强悍主君!可笑我被蒙骗了二十多年,才由敌国少主教我该要如何为君!若我能早有如此明悟,国运也不会久病不兴!”
第0823章 母子生隙,少主强悍
“赞普仍然不肯来见我?”
位于逻娑城东北方位的王母寝宫宇那拉康中,当王母没庐氏问起这个问题并见侍员一脸难色时,顿时忍不住冷哼一声并拉下脸来沉声道:“使者死斗,今唐使远来,赞普还要使性、演一出母子失和给唐使助兴?”
周遭侍员听到这话,不免更加的噤若寒蝉,王母则继续忿忿道:“去告诉赞普,他若真的不愿再与他母亲长相对望,我自返回藏茹族地隐居。若兄弟也不能容我,泥婆罗还有一个我的儿子,大可去投,总之不会继续留在宇那、惹厌赞普!”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又是一惊,王母的兄弟尚梅梅更忍不住惊声劝阻道:“赞普已经壮年有力,不是少时,这样触怒他,实在是不妥!”
王母闻言后便冷笑道:“他虽然不是我腹肠里孕养出来,但也是从我怀抱中长大成人,有什么样的思计又能瞒得过我?无非是羡慕唐国主上能够轻松定功,埋怨别人不肯听他号令。悉多野家血脉并不只他一人,这般明告只是教他不可任性。他既离不开我,那就不要再恃着意气闹事,冷落了仍肯真心待他的人。”
红山宫殿中赞普连日来的表现,外人或是无从打听,但却瞒不过王母。除了各种失态的表现之外,赞普频频召见诸王卫将官,更让王母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噶尔家执政多年,禄东赞父子都是政体改革的行家,在父子继力的有意操作之下,国中直属于赞普的人事力量已经被压缩到很小,许多军政大事都要放在贵族议盟上进行讨论。
赞普频频接见王卫将领们,明显不是针对需要强兵征剿的噶尔家,而眼下国中能够对赞普的王权形成直接掣肘的,无疑就是王母。
王母此前在许多问题上都与赞普的意见相左,如果赞普已经有了什么强烈的意图亟待实现,那么控制住王母才能确保其意图得到贯彻实现。
姑且不论赞普究竟想做什么,王母当然不愿自己的性命被这个她亲手扶立起来的养子所把持,几番试图交流无果,索性直接挑明了这个话题,让赞普权衡一下究竟有没有做好应对相关变数的准备。
在王母的要求下,使者很快便往红山宫殿而去。而在过了小半天的光景之后,才有侍员前来汇报赞普已经抵达了宇那拉康,但却并不入内拜望,只是请王母到外宫相见。
听到赞普已经到来,王母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的心情远不像表现得那么镇定。随着赞普年纪越大,越表现出不受控制的一面,此前因为有噶尔家这一威胁的存在,母子之间的意见分歧还能有所掩饰,没有完全暴露出来。
可是眼下,噶尔家的威胁虽然仍存在着,可来自对面唐国的先进经验也不断传入国中。过往这段时间里,王母就明显感觉到赞普对唐国政局变动的关心,早已经超过了对敌国政局出于战略层面的了解,更像是在揣摩一些更加深层的逻辑。
简而言之,就是唐国君王的崛起轨迹让赞普看到了另一种掌握大权的路线,并不需要仰仗宗家老妇的帮助扶持,也能获得辉煌的成功。
所以对于赞普究竟会不会还受她的震慑而低头,王母心里也实在没有底。好在过往二十多年的积威还算有效,当她主动把话挑明了之后,赞普也并没有再继续一意孤行。
赞普虽然来到了宇那拉康,但态度已经不再像以往那么恭敬,哪怕看到了王母走入堂中,仍然只是坐在一群卫士们的簇拥当中,并没有起身迎接见礼,甚至还皱眉冷哼道:“王母使人传话是什么意思?若儿子侍奉有失,大可直言。泥婆罗气候潮热,瘴毒弥漫,也没有盛大宫室安置,我担心王母去了彼处或受不了那里的热瘴、不能长年,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
王母听到这谈不上客气的话语,也并没有动怒,只是长叹一声,望着赞普不无深情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竟然让我们母子不能和气对话?言辞化成的刀,伤人不必见血啊……”
赞普听到王母的回答后,脸上明显流露出一丝错愕,他这一次负气来到宇那拉康,心里本就存了要跟王母大吵一架的想法,所以一路上所思拟的开场说辞,也是颇为刻薄凶狠。
但他却没想到,在他面前向来强势有加的王母、回应竟然如此软弱甚至有些卑微。但在错愕之余,赞普很快心里又生出一丝快意,看来在日渐强壮的他面前,王母也很难再长久保持以往的强势了。
“我并不敢忤逆王母,但有的时候,王母常有执念故态,并不肯认真听取我的看法!如今的我,虽然还没有显赫的功业震慑世人,但也有心有力,自信并不会轻易让悉多野家的霸业堕在我手。马驹不经一番风霜驰骋,到死都只是圈厩里的一坨肉食。王母是国之良母,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很快赞普便反应过来,开口继续说道,这一番心声他已经藏在怀中许久,如今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倾诉出来,说完后也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王母闻言后又是叹息一声:“先王辞世之日,我有多心痛,就有多盼望赞普能够早日自立。有这样一番心气志力,我当然感到高兴。我知赞普怨我早前不肯附和你,不向唐国遣使……”
“不只如此!当我知加布小儿同样向唐国遣使,打算绝使断交时,王母仍然阻我!如今又如何?若当时能凭我心意,何至于将国丑暴露在外?”
赞普讲到这里,脸上的不满之色又浓厚起来。
虽然所他对唐国君王的强势崛起充满羡慕嫉妒,在仔细了解其崛起过程后更是不乏钦佩,但也正因此,他更将这位素未谋面的唐国君王视作一生之敌,并颇为在意那唐国君王对他的看法如何,所以对国中与大唐交涉中颇为软弱的态度便非常介意。
王母见赞普语气态度越趋强势,再作叹息时便不只是伪装了,她便又开口转开话题道:“旧事多说无益,眼下唐国使员已经到了东域,赞普打算将要如何接待?”
赞普闻言后便摆手道:“这桩事务,我自来安排,王母不需为此操心。我国使员在其国中遭难,责任在于钦陵这一奸恶,唐国虽然接待有失,但只要肯诚心认错,我也并不会蛮横迁怒。
但东域是我国臂膀之地,早前因为琛氏作乱,不得已暂给唐国,唐国如今也是英主在位,若要与我修好,东域归属不容模糊!王母此前不是也希望为我求婚唐国?今次便让唐国遣婚并将东域陪送回来。”
“赞普是打算与唐国开战?”
王母听到这话,一时间不免又好气又好笑。
赞普听到这话后却冷笑起来,指着王母摇头道:“王母确有治术精深,但对于真正的人间英雄,还是不够了解。此前你们将琛氏阿黎强塞给唐主,结果又是如何?我若不作强悍姿态,唐主只会更加的欺我软弱。
他履极继位不久,定乱御敌早已经力疲,已经无力与我论战。其使员在东域多有凶恶狂言,只是在作势吓我。他有胆量敢这么做,我难道还怯于应声?东域归属谁人只是其次,我只是告诉他并不畏与之一战!”
“赞普你的确是英勇精明,但东域之众、国内之众,他们难道也都有这样一份明识?就算唐国已经没有再战之力,难道我国就有?赞普你急于向唐皇强言自白,但真正与你相守国业的,仍是国中这一些人众啊!他们如果疲惫厌战,赞普有没有想过该要如何安抚群情?”
王母听到赞普这一番自信言辞,又忍不住开口说道。
“哼,悉多野家创业立事,何须有这么多的顾虑?若王母仍是这一些旧辞,大可不必再说下去。旧年我就是困扰于这种种顾虑,已经荒废了许多时光,年近三十、一事无成,如今更竟被唐国的后进赶超。人顺我则同昌,悖我则仇寇,我是绝对不会再如往年那般自束手足!”
“可是,唐国情势不同我国,那堂皇所以能够独尊,自有一批心腹助力。但赞普你的心腹……”
“我的心腹?王母难道不会尽力助我?”
讲到这里,赞普从席中站起来,望着王母凝声说道,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王母见状后,身躯微微后倾,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徐徐说道:“梅梅旧疾复发,已经难当卫茹重任,请赞普使员接掌。”
听到这话后,赞普顿时大笑起来,再向王母见礼,然后便离开了宇那拉康,途中吩咐亲信道:“尽快安排人于红册之外再造王卫黄册,没有自己的心腹,即便除掉钦陵,也只是为国中几家劳累而已。另传告唐使,让他们不必再勤贿那些人家,我才是吐蕃之王,两国走向如何,言计俱出于我,他们那些贿资不如尽数送至我处!”
且不说赞普因为在与王母的交锋中初尝胜果而志得意满,宇那拉康中,等到赞普离去后,王母便退回宫殿深处,秘密召来几人,低声吩咐道:“严查红山宫殿人事动静,自今日开始,除近系几宗女子,别的俱不可孕生赞普骨肉!”
第0824章 祚荣落网,渤海难创
二月末,东北定乱的大军一部分已经返回了关中,其他诸路人马也在陆续回撤,预计到五月初,大部分人马都能返回关中。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朝廷就完全放弃了对东北的军事管制,从前往河北迎战契丹开始,朝廷陆陆续续向北方投入增派了将近十万人马。
这一次的撤军则将会撤回八万人,留在东北仍有直属于朝廷的将近两万人马,用以继续维持对契丹大贺氏的征剿以及营州与安东都护府的重建。
其实在瀛州大破契丹叛军主力后,接下来的战争强度便骤减,唯一可以称道的便是幽州与营州的收复。而这两场战斗中,作为主力参战的,主要还是张仁愿所统率、自河曲增援的人马,说得更准确一点,那就是西河行社那群胡卒雇佣军们。
黑齿常之所率领的辽东道大军主力,虽然也进入了东北战场,但主要的任务还是在于震慑。
东北地区诸胡杂居,在新的羁縻秩序还没有正式建立起来之前,这些胡部都有可能变为叛乱的一份子,为了确保局势不会进一步糜烂,朝廷当然要维持足够的兵力震慑。
当然,在正面战场上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针对契丹大贺氏的追杀打击效果卓著,朝廷大军所杀掉以及所俘获的大贺氏族人已经超过了一万余众,这还并没有包含在瀛州战场上的战绩。
契丹作为东胡中的一大巨头,多年来生活在大唐羽翼之下,特别是在攻灭高句丽一战中也踊跃参与,因此分享到不少的灭国红利。
按照早年的安东都护府所掌握的资料,契丹八部应该已经有超过十万帐的人口,而大贺氏作为其部落联盟主,且有大唐的强大国力为其背书,实际占有的部民数应该已经超过五万帐。
也正是因为有着如此雄厚的人口基础,所以李尽忠才敢于悍然举兵反唐。但大贺氏人口虽然多,也架不住连场的追杀。特别李尽忠最大的失策,是没有在大唐主力军队抵达河北战场之前撤回辽西,使得过半的力量丧失在河北战场上。
决定战争胜负的,从来也不只有简单的兵力对比,战争发生的地点要比兵力多少更加重要。原本的历史上,李尽忠在攻克营州后并没有急于进入河北地区,而是留在辽西地带以逸待劳,借用有利地形在家门口击败了大唐的平叛人马,才给契丹赢得了接下来继续折腾的资本。
但如今这个时空中,契丹首先作乱于幽州,已经深刻了解到大唐在河北的虚弱态势,再加上适逢大唐国中发生政变闹乱,所以契丹的行动要更加激进,且错判了大唐军队投入战场的时间,以至于主力人马在瀛州几乎一战丧尽。
尽管如此,当战争延伸到辽西之后,漫长的补给线以及辽西复杂的地理形势也限制了唐军的继续发挥。辽西战场所持续的时间甚至比河北还要更长,投入的兵力也要更多,但战果反而不及河北那么辉煌,这就是战争环境所带来的制约。
但尽管如此,契丹大贺氏在战场上所损失的丁力也已经将要达到五万人之多,这意味着大贺氏作为一个部落势力,已经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了。
就算没有唐军的继续追击,周遭那些如狼似虎的邻居们也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分食残躯的机会,甚至就连契丹其他的那些部族,也已经开始响应大唐的号召,开始频繁入寇大贺氏的松漠州领地。
只不过让人有一点不爽的是,大贺氏的另一个首领孙万荣在幽州战败后便逃往辽西,至今仍然逃窜在野,迟迟没有落网。
当然,李潼也明白这件事还真不能怪前线那些将士们不够尽力,主要还是朝廷这一次针对大贺氏的惩罚过于严厉,等于是下达了灭族令。
原本历史上,孙万荣山穷水尽,是被家奴斩杀之后献给大唐,可现在朝廷根本没有再继续收容纳俘大贺氏的打算,自然也就逼得这些大贺氏余孽们不得不顽抗到底,反而没有部众反水的情况发生。
辽西山岭密布,孙万荣若有心逃窜、不与大唐正面交战,想要准确锁定其人目标并加以诛杀,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唐军主力正逐步撤回内陆,但李潼并不打算放过孙万荣,亲降制书宣告东北诸众,凡非大贺氏部众、能持孙万荣首级来献者,直授国公之爵!
区区一个败军之将,自然不值得这么高的价码。但李潼就是要凭此向东北诸众宣告,胆敢作乱造反者,就要做好身死族灭、遁地无门的准备!
东北局势崩坏,想要将秩序重新建立起来,并不能只凭军事手段。特别大唐国体庞大,东北战事未了,西边又有变故发生。所以除了强硬的军事打击之外,一定的恩抚也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但李潼并不打算往东北投入更多人物资源,所以大贺氏这块肥肉,就是他用来羁縻分化东北诸胡的一个筹码。一个部民超过五万帐,族众起码十多万的大部族,哪怕只是跟着喝口汤,也能满口流油。
至于说朝廷针对大贺氏的灭族手段过于血腥残忍,你们这些胡部又不打算造反,担心这个做什么?
当然,在针对大贺氏的追剿过程中,契丹其他诸部也难免被殃及池鱼。毕竟风俗装扮太过相近,让人不好分辨,而且许多趁机瓜分契丹势力的人也不愿意分辨的太清楚。
对此李潼也告令前线将领们不必追究的太细致,甚至可以暗示鼓励一番,谁让你髡发剃头的,发型不对就是原罪啊。
毕竟未来契丹成为东北大患,乃至于一度进入中原,跟如今的大贺氏还没有太大关联,在势力萎靡百年之后,再次带领契丹壮大起来的是如今势力还很弱小的遥辇氏,而遥辇氏则又被眼下同样很弱小的迭剌部的耶律氏摘了桃子,而契丹则就在耶律氏的带领下走向最辉煌的时刻。
当然,契丹长达几百年的起起伏伏,所反应出来的根本逻辑还是中原王朝对东北地区的控制无力,虽然一度消灭了强大一时的高句丽,但在接下来的历史进程中,除了一个宗主国的名义之外,只能任由这些东胡部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辉煌灭亡。
太遥远的未来,李潼未必能够影响到,但在当下他所掌控的大唐这个时空里,还是希望能够在东北建立起更加有效的统治。之所以将对契丹的打击只集中在大贺氏一部,也是因为会有别的部族侵占属于契丹的资源从而崛起成为新的祸患。
眼下纵容其他东胡部族针对契丹整体进行打击,也给接下来对东北局面继续整理肃清埋下一个引子。
等到大唐国力再恢复鼎盛,可以更加有力的介入东北,便可以转过头来给契丹人主持公道,老子当年只是想教训大贺氏这个万恶之族,谁让你们牵连无辜、让我背负暴虐之名的?契丹人不要怕,爸爸帮你把一笔一笔的血债都算清楚!
除了契丹问题之外,东北还有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就是靺鞨人的出逃。靺鞨人如今盘踞在辽东,由于路途过于遥远,对后勤给养的要求更高,大唐军队还没有正式进入辽东进行军事打击,所以眼下仍是以招抚威慑为主。
其实针对靺鞨,大唐也掌握了一个比较重要的筹码,在收复营州后,张仁愿所部于周边境域继续追剿的时候,竟然意外搜捕到渤海国的建国之主大祚荣。
虽然眼下的大祚荣还没有海东盛国之主的威名,但是认为靺鞨豪酋乞乞仲象的儿子,张仁愿自然也知道这个人物的重要性,所以一俟抓捕其人后便即刻上书朝廷,并提议以大祚荣为筹码同辽东的靺鞨人进行接触谈判。
对此李潼自然表示赞同,并且传信张仁愿,无论谈判结果如何,大祚荣这个人都不能放走,一定要控制在唐军手中。
虽然说绝大多数历史人物都是在特殊机遇中才能获得成功,但靺鞨作为一个区域性不算太强大的势力,能够东逃创国,大祚荣也是起到了关键作用。
像被称为渤海国创国之战的天门岭之战,就是在大祚荣的指导下战胜了契丹二五仔李楷固,靺鞨人与高句丽遗民才得以成功东渡,并最终创建渤海国。
如果没有大祚荣这个出色的领导人,靺鞨最终前程如何,仍然充满变数。对于这样一个意外收获,李潼当然不容许放虎归山。
但很不幸的是,大祚荣落网不久,辽东的靺鞨部落中又发生变故,大祚荣的父亲乞乞仲象居然死了,其部属也被另一名豪酋首领乞四比羽所兼领。相对于乞乞仲象,乞四比羽的反唐决心要更加坚定,也让大唐跟靺鞨的沟通出现了阻滞。
这样的意外,是人力所不能规避的,对此李潼也只能示意留守辽边的张仁愿等灵活应变,若招抚不成便借用区域中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干掉乞四比羽。
东北方面的大事调控,暂时就是如此。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桩小事让李潼有些烦躁。
那就是王孝杰这个家伙,此前其人哭着喊着央求出战,为此甚至不惜开了一个小马甲,可是随着东北诸将领归朝参见,王孝杰归国后却闭门不出,甚至李潼几次使员去召都不来参见,也不知又在犯什么混。
李潼原本还有事情安排给王孝杰,对其人如此态度自然分外不满,几次召而不见,便也没了耐心,索性直接派遣杨思勖持刀入府宣敕,人若不至,提头来见!
在如此威逼之下,王孝杰才终于入朝。可是在见到王孝杰当下模样后,李潼才发现似乎是他误会王孝杰了。
第0825章 仁愿辱我,我恒辱之
眼前这个人,脑壳锃亮,下巴光洁,整个头颅上除了两条浓粗的眉毛之外,几乎寸毛不生,看起来精神奕奕,并兼有几分滑稽,若非入前见礼时自陈名号,李潼简直就认不出来竟是王孝杰。
“王大将军这是……”
见到王孝杰出门一趟,回来竟是这样一副样子,李潼自然大感诧异,强忍笑意正待询问,转念一想然后便叹息道:“兵者诡谲难测,虽百战百胜之骁将,也不能保证每战必有伟功。况且大将军此次投戎,本非持节统军,只是跳荡卑用,即便没有盛功献表,但论心也是忠诚,何必自惭自伤,竟生了断俗根之想。”
此前朝廷派兵前往河北的时候,王孝杰因为不得派遣而悻悻不乐,强作请战,甚至不惜改头换面都要加入朝廷的征讨大军中,且一再保证会大创功勋,李潼为此还给王孝杰开了一个名叫王平虏的小马甲。
可是如今大军归朝,功表奏报也早已经递献上来,但在大功之中,却没有王平虏的名号。
对此李潼倒也能够理解,武将们拿性命博取前程,想要获得大功,除了临敌勇战之外,运气也是一个极大的因素。王孝杰这个家伙运气当然不差,一路莽着莽到出将入相,甚至早年兵败的时候,别人凄惨的客死异乡,他却能给人当几年爸爸还平安归来。
只不过运气这种东西也是捉摸不透、难以掌握,王孝杰这个小马甲入河北的时候已经不是第一批前锋,河北瀛州一战无参其中,之后幽州、营州都被从河曲赶来的张仁愿等人收复,大军进入东北之后也是震慑为主,大规模的会战没有发生几次。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再怎么勇猛、建功之心多么炽热,没有表现的机会那也白搭。
李潼打发王孝杰北上本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卓越的表现,主要还是被其人烦的不得了,又担心他会轻率冒进,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安排。眼下无功无过的平安归来,也算是不错的结果。
但他却没想到王孝杰自尊心这么强烈,没有大功凯旋,竟然羞惭得要剃掉须发、投身沙门。
听到圣人这么说,王孝杰唇角抽动着,原本稍显忸怩羞涩的神情顿时变得激动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卤蛋一般光洁的脑壳磕得砰砰作响,额头更肉眼可见的浮起红肿一片。
正当李潼以为这家伙要说出什么感性的谢恩话语时,王孝杰却咧着嘴干嚎起来:“臣有冤、臣……求圣人为臣主持公道!张仁愿、仁愿非人!他使权任性、挟怨报复……他、这狗贼竟、竟断臣英髯,损我威容……此仇深比东海,臣受此羞辱,几不欲苟活人间!”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王孝杰的干嚎声,李潼不免瞪大眼,八卦之心陡然炽热起来,起身下殿行至已经悲戚激动得说不出话的王孝杰面前,拍拍他肩背安抚一番,并正色道:“事中究竟有何幽隐,王大将军翔实道来,岂能容我大将蒙冤忍辱!”
“臣、臣所部抵达营州后短作休整,仁愿、不对!张贼、适逢张贼巡营,巧见臣匿于行伍,着员将臣拘押,妄图诬我为贼奸……臣强言自辩,幸在圣人亲赐墨迹仍傍于身,这才免于祸难……但、但张贼仍然不肯罢休,募臣于斥候之内,又厌臣胡态浓厚……这狗贼他、请圣人亲鉴,臣久执军机、自需威态,虽然髯须浓密,又怎么会是卑胡丑态?”
李潼听到这里,大体已经明白事态因果,但在听到王孝杰这么说,还是觉得这家伙有欠逼数,你如果长得不像胡人,人家吐蕃赞普会抱着你喊爸爸?
王孝杰继续悲悲切切的讲述下去,因为选作斥候,张仁愿以担心他胡态浓厚,或会被友军射杀于野为由,直接让人将他头发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言外之意,你要不这么干,当心老子趁你出任务的时候朝你放冷箭!
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再见王孝杰那光洁肉滑的脸颊上五官都羞恼得皱成了一团,李潼终于忍不住转身默笑了几声。
张仁愿与王孝杰私怨不浅,早在安西的时候就结了梁子。而且张仁愿这家伙的确气量不大,早年刚刚见面的时候便对李潼告王孝杰的黑状。这一次再会于东北,巧的是王孝杰开了个小马甲、品秩远低于他,张仁愿能放过这家伙才怪。
可见王孝杰命里终究有此一劫啊,这一次真是割须代死,小命虽然保住了,但须发却没了。你说你老老实实呆在洛阳、伴驾回长安不好吗,非要去河北搏表现,功勋没建多少,却被张仁愿摁着头剃成了卤蛋。
心中虽然噱念杂生,但考虑到王孝杰的感受,李潼还是皱眉沉声道:“张某确是过分了,这件事他做得不对,待其归朝,我一定严厉斥他!大将军横遭此劫,也是可怜,且赐金帛归邸休养,待须发如故再入朝见人,可以不损威态。”
然而王孝杰听到这话后却更加激动起来,眼睛一眨,泪花霎时间便从脸颊滚到了下巴上,他叩地悲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臣性虽不器,岂能凭此父母惠赐之物典卖金帛?仁愿如此辱我,若非假名冒称,臣将成人间笑料!此仇不报,臣与张贼势不两立!”
听到王孝杰语调悲壮坚决,李潼一时间也乐不起来,这件事在他看来虽然更像是个玩笑,但对这个时代的人则就是一件颇为严肃的事情。
而且王孝杰还不是一个普通人,正如他自己所言,身为掌兵大将,有一个威严雄壮的姿态是御下必不可少的。单就眼下这幅滑稽样子,让人看了就想发笑,还怎么统率千军万马?
他又不像薛怀义那样,跟皇帝有着亲密……呸、呸!李潼晃晃脑袋,下意识的拒绝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若再考虑到王孝杰当年在吐蕃那一番奇异遭遇,那一头一脸的茂密须发对其人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总之,张仁愿这个小气鬼,这一次真的是把王孝杰得罪狠了。看王孝杰这架势,如果不做妥善处理的话,说不定王孝杰就敢趁着张仁愿归朝之际直接埋伏袭杀其人以洗其辱。
想到这里,李潼更加笑不出来,心里也不免埋怨起了张仁愿,你他妈的还不如把王孝杰拉草窝里打个半死,现在搞成这个样子,怎么收场?
略作沉吟后,李潼才开口问道:“那么,王大将军你打算如何追究仁愿?眼下仁愿留镇营州、身领安东复建事务,只要不因私废公,凡所施惩,且都依你。”
这件事虽然起源于两人旧怨,但也终究是张仁愿不对在先。眼下张仁愿将要坐镇东北,李潼也打算借此事略施薄惩,敲打一下这家伙、不要过于恣意任性。
见圣人不作偏袒,王孝杰脸色才略有好转,继而又恨恨道:“臣虽品德不高,但也绝非张贼此类恃恩逞恶之流!圣人既然愿为臣主持公道,臣请张贼何样辱我、便如何惩之,一样断其须发!”
“这、这……”
李潼听到这要求,脑海中陡然灵光一闪,片刻后召来乐高,吩咐道:“速往内库搜索,东北所献诸样方物,当中有一朱漆箱笼,速去取来。”
乐高闻言后连忙应是,然后便匆匆出殿,过了没有多长时间,便托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朱漆小盒子趋行入殿,呈入圣人手中。
李潼打开那盒盖,只见锦缎上赫然摆放着几束毛发,早前东北献物入宫,这盒子被摆放在颇为显眼的位置,负责清点的宫人们奏报上来,李潼也觉得有些不解,只是吩咐暂收于内库中,所以才印象深刻。这会儿听到王孝杰的控诉,所以才又想起来,打开盒子后,试探性的递入王孝杰面前。
王孝杰眼见盒中物事,仔细端详片刻,脸色顿时一喜,拍膝大笑道:“这正是张贼须发,这狗贼辱我至深,遍身毛发,化成灰我也认得!”
李潼听到这话后,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一抽。本来还以为你们两人私仇难解,感情这特么跟我表演默契、逼老子嗑CP呢!若是一般的关心,能特么连人毛发何样都铭记于心?
“恳请圣人将张贼须发赐臣!”
惊喜之后,王孝杰脸上泪痕未干便又作拜恳请道。
看到王孝杰殷切眼神,李潼忍不住打一个寒颤,实在是嗑不了这份感情,挥手算是应允,但还是有些好奇道:“王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这些须发?切记不可为厌胜恶事!”
“神鬼妖异,臣向来听而不论。得此须发,便要访寻京中匠师名家,以此充料精作笔、鞭。坐衙则持仁愿之笔,上马则掌仁愿之鞭!哈哈,辱我者,我恒辱之!”
王孝杰听到这话后,连忙摇头否认,然后才又得意洋洋地说道,傻乐片刻之后,才又抬头说道:“臣之私忿,不值一说。请问圣人,急召臣入朝有何授命?”
第0826章 逃人不追,大开武举
时至今日,李潼所接触到的时流不在少数,且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但唯有在与王孝杰交流的时候,常常让他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这大概也是王孝杰与生俱来的天赋吧。
你的私忿不值一说,那你归京后窝在家里门都不出?好不容易入宫来见,一通嚎哭吵闹,难道是老子逼着你说的?
虽然王孝杰这个家伙常常让人无语,但李潼对他的印象并不差。能够熬过武周一朝的政治风波且还颇有建功,王孝杰当然不傻,但偶尔所流露出不失谋身智慧的精明又透出一股拙劲,并不让人反感。
起码跟大多数从武周一朝挺过来的老臣相比,李潼还挺乐意跟王孝杰相处。不同于其他一些城府深厚、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臣,起码跟王孝杰交流起来可以不必思虑太多。偶尔看到这家伙欣喜的像是一个两百多斤的孩子,李潼的心情也会变得开朗许多。
见圣人没有答话,王孝杰连忙又说道:“圣人召见,莫非是与吐蕃相关?年初蕃使一案,臣也有闻,若圣人欲借此机与蕃国论武,臣必不敢辞劳!河北一行劳而无功,若得授命用武青海,则必……”
“蕃国事务,已遣专使。今召王大将军来,是有别事询问。”
不待王孝杰把话讲完,李潼便举手打断,然后才又说道:“早前王大将军在直东都政事堂,曾负责两衙宿卫相关,眼下朝中军事以作革新,但我还想听一听大将军于此旧事见解。”
王孝杰听是此事,脸上先是流露出几分失望,片刻后才又略显紧张道:“圣人作此垂问,莫非两衙祸事仍存余患?”
王孝杰基本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早前他担任宰相,负责两衙军事相关,那是在相王当国时候所发生的事情。他虽然心里感激相王将他一个边将提拔为宰相,但也为这一份感激付出了代价,对于这一段履历自然不愿再多作谈论。
而且当今圣人履极之后,对中央宿卫体系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两衙的旧体系几乎尽数弃之不用,现在却突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来,自然让王孝杰警惕不已。
看着王孝杰紧张的神情,李潼不免又乐了起来,这家伙早前虽然也不善掩饰自身情绪,但起码还有满脸虬髯稍作遮掩,可现在那张脸就像是白纸黑字的把情绪直接流露出来。
“倒也不是什么余患,只是近来翻阅故籍,发现王大将军旧事颇为严谨可观。今朝廷虽然务在休养,但治国之本,忘战必忧,所以也是想跟大将军讨论一下一些原本宿卫事宜该要如何收尾。”
李潼也不再刻意卖关子,虽然看王孝杰这全无遮掩的神情变化颇为喜感,但这张脸也实在不耐细看,于是便将自己的意思直接讲来。
两衙宿卫体系虽然已经被抛弃,但还有许多首尾要跟。毕竟这也是维持了近百年的一个军事体系,且北衙在神都动乱之前还处于一直高速发展中的状态,当中所牵涉到的人事问题极为广泛,需要谨慎处理。
别的不说,单单原本两衙系统中的那些将士成员们该要如何安置,就是一个比较让人头疼的问题。毕竟这些人都是非常专业的军事人员,一旦不能为朝廷所用而流落在野,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若再被什么野心家吸纳聚集起来,则就更是一桩不可不防的祸患。
所以这段时间李潼也一直在与集英馆诸学士们梳理原本两衙人事残留,这才不无意外的发现,如今朝廷所掌握的这些籍卷资料,竟然只有王孝杰担任宰相那段时期的资料最为翔实、也最具参考性。
在还没有形成稳定募兵制之前,府兵制的基础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仍然是朝廷管理军籍最为有据可考的手段。
李潼他四叔掌国那段时间,虽然军政诸事都搞得乱七八糟,但是随着行台所带来的军事威胁越来越严重,在军事方面还是进行了一定的梳理,而王孝杰就是这一系列事务的主要负责人。
府兵制运行以来,最兴盛的时刻天下折冲府足有六百余个。但在此前王孝杰所审定计点中,最近几年中尚有兵员番上宿卫的只有三百多个,其他的已经明令裁撤,有的则名存实亡。
军府数量直接折损过半,而仍有番上十事迹的折冲府,缺额也是极为严重。原本上府兵员满额应为一千二到一千五百员之间,可是现在能有三五百人已经算是不错。
不过从高宗时期开始,便开始征募长征健儿,尽管高宗宾天之际放免了一批,但之后数年又连有征召。这一部分兵员,除了分戍诸边之外,剩下的大部分军籍也都被分配在两衙之中,成为在籍的军户,但又不同于此前的府兵。
如今朝廷的宿卫力量,还是以原本的行台军队为主体,对于原本的两衙军事人员接收度则就不够高。
再加上李潼去年进入东都洛阳的时候,原本的两衙军事指挥系统基本上已经崩溃,虽然靖国时期朝廷也是连宣制敕,号召诸府甲员回录军籍,但是效果则就有些不佳。
毕竟原本的府兵起码还有折冲府与已经残废的均田制托着,可是那些连年征募的健儿们,几乎不享有任何兵役所带来的特权。再加上当时朝廷新乱方定,北方又边情严峻,那些亡散的兵众们又怎么会再主动返回。
按照王孝杰所整理的军籍资料,在前年与突厥交战前夕,南衙所掌握士籍仍有将近九万之数。这一部分兵员,有的被增派到幽州,有的则编入河东道行军北上抗击突厥,但除了这些外,仍有五万多甲籍不知所踪。
过去这段时间里,兵部也在认真核计这些旧事资料,层层耙梳之后,也仅仅只梳理出来两万多的兵籍能够与实际的人事吻合上来。但剩下仍有三万多将士,则就是声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的失联,朝廷对于这一批兵源已经失去了控制。
李潼倒不是担心这一批兵员或会聚众为祸,毕竟按照籍册上的显示来看,这一批兵员虽然数量不少,但成分也都极为复杂,既有原本的军府府兵,也有逐年以来所征募的健儿,其征募服役的年限跨度足有二三十年,其籍贯也都分布于天下各州。
就连已经恢复了行政组织与调度能力的朝廷都不能将这些兵员有效的重新纳入掌控中,如果有什么在野之人能够做到这一点,李潼非但不会强力镇压,反而要把这样的人才请入朝中给以重用。
这是需要多大的组织与协调能力,才能完成一个中央朝廷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话说回来,这不知所踪的三万多人,终究都是受过正轨军事训练、且都曾经拥有过征战经历的老兵,放任分散于野,若生机还有着落那倒罢了,可一旦迫于生计而落草为寇、为祸一方,普通的乡民们乃至于州县一般治安人员都未必会是他们的对手。
可朝廷又不能为了地方上的这一点扰患便分遣大军,不断的巡察州县定乱,还不敢轻易加强地方官府的军事组织能力。
所以如何有效的将这些人重新纳入朝廷管制中来,也是让人颇为头疼的一个问题。所以李潼便想了解一下原来的洛阳朝廷是打算如何整顿军事,希望能稍受启发与借用。
但挺不巧的是,原来洛阳朝廷负责相关事宜的官员们大部分都已经遇害或是伏诛,毕竟能够担当这种重要任务的,必然也是此前朝廷的显贵与相王心腹。而作为主要负责人的王孝杰,便成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听到圣人所询问的是这一个问题,王孝杰也松了一口气,继而便沉思起来并说道:“南衙军机荒废已经不是短时,臣旧所扩军籍主要是采天授之后所参宿卫之众。五年之内有参宿卫籍名、诸府长上、兵部军阶升降以及比部勾检细则,卫尉及太仆器械、军马使计,合扩南衙在籍之军九万七千六百余员……”
相关事情李潼早已了解,但在听到王孝杰的讲述后还是点了点头,这种统计方法还算是比较科学且全面的。兵部与诸卫府虽然都有存籍,但就是因为旧籍水分已经很大,所以才要再扩新籍。王孝杰所组织的这一次扩籍因为采纳分掌各方的资料汇总而成,相对的也就更加权威。
当然所谓南衙之军仅只九万七千人,并不意味着当时大唐只有这么一点正规军,单单那时候的行台所控兵力便已经超过了二十多万,只不过彼此不作军机透露,李潼不清楚当时朝廷的军事管理流程,朝廷自然也难以得到陕西道的军事机密。
讲到这里,王孝杰先是顿了一顿,然后才又说道:“新籍厘定之后,当时脱籍甲员已经超过五万余员,如何将亡众召归卫府,朝廷也是颇有讨论。相王欲分遣诸路都督,就州扩搜,但因都督权重,未敢轻行。时门下侍郎狄仁杰建议当诸大州分设抚军使,持籍长募,但有旧军官能合聚三百亡卒就府归籍者,各给奖犒,但也因见功过慢而不行……”
李潼听到这里,忍不住叹息一声。他四叔是过于迷信朝廷的统治与号召力,所以希望能通过上层结构快速解决问题。而狄仁杰相对的则就现实一些,希望能够调动起中下层的组织力,但很显然这意见有些不合时宜。当时行台军事已经壮大起来,朝廷是迫切需要尽管壮大力量,难有耐心缓缓积功。
“臣于此中,也有深计。臣本戎马出身,深知戍卒之苦,一命当敌,后顾则全无依靠,所以卒士厌战,并非不忠于国,只是担心家室无所保障。但能宣明赏格,列分州田以养孤寡,譬如圣人早前所创故衣社,府兵何以蜂拥附来?只因这一份存亡救济的温情难得啊!”
讲到这里,王孝杰忍不住长叹一声:“但使杀敌有功,家室不失犒飨,谁又愿意藏匿乡野、抗拒征命、凄惶苟活?寒卒或不识大体,但也不失利害的判断,只要赏格明确,事田十亩、竟年劳累,不如勇而阵列、获功一转,朝廷何患无力可用啊!”
听到王孝杰这番感慨,李潼一时间又感无言以对,道理是这样一个道理,但想要做到又何其艰难。封建王朝宿命般的兴废轮回,最根本的底层逻辑就是土地兼并。府兵制因此而废,募兵制的高昂成本又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不过王孝杰的这番感言也让李潼再次意识到,想要强军强国,根本原因还是经济基础。想要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得饱,如果不能满足这一前提,再精巧的制度建设或能糊弄一时,终究会遭遇反噬。
后世大唐盛世之所以轰然倒塌,之后便藩镇林立,与其说是节度使们张扬跋扈、尾大不掉,不如说是底层意志的群起反扑。辉煌煊赫的武功,已经与普罗大众的利益与生存需求产生了脱节。
一个政权能够长期稳定的存在,就在于这个政权能够代表区域内绝大多数人的共同利益诉求。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必然会走向崩溃。
李潼之所以这么急着召见王孝杰,除了担心那三万多失联的南衙卫卒或会作乱地方之外,同时也是想尽快增强实力。虽然与吐蕃方面,眼下的意见是暂以外交交涉为主,可若真的矛盾激化后,朝廷所掌控的兵力越强,自然能有更多的战略选择。
考虑到吐蕃特殊的地理形势,征调原本的老卒自然要比重新征募新卒能更快形成战斗力。所以将那三万流散卒众重新召集起来,既能避免地方上因此产生骚乱,又能让朝廷短期内兵力有显著提升。
可是王孝杰这一番话,又让李潼这一想法产生了动摇。他不是舍不得重赏访募散卒,可是这样一来无疑会给朝廷募兵制的扩建开一个成本高昂的先例,而且地方上诸州县也未必做好了提供养军的配套设施的准备。
略作沉吟之后,李潼才又说道:“两衙军事既然已经裁改,无谓再留籍簿虐逼流人。军士早年入籍,诚有报国炽念,群徒所以亡出,乃朝廷政治失义在先。自此日起,开元以前军籍空额悉不再追,诸亡失军士可以各赴州县,录籍为民,州县量口授田!”
“圣人仁德浩大,此惠令不知可以保全多少力士清白立世、安心谋生!”
王孝杰听到圣人这么说,一时间也是颇有动容,伏地再拜大声呼喊道,可是拍完马屁后,他又抬头询问道:“但若放免诸多亡籍军士,朝廷难免军力匮乏,若边衅再生,难道臣还要再充跳荡之用?”
李潼听到这里又白了王孝杰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开元以前录在军籍者,在军在民凭其两任。今夏朝廷拟开武举,军籍十年以上高勋者优作选录!诸州兵、法曹史、典狱,诸镇将、戍主、关令、押使,俱为武选之职,优者受业鹰豹两坊,选人择录京营、殿前司等诸武曹。”
第0827章 大国体庞,治军尤难
典选是一个国家能够长期稳定存在的基础制度、国之大典,并不只是因为通过典选制度能够源源不断的选拔吸纳人才投入到国家的管理中来,典选制度本身就是笼络统合社会各个阶层人才的不二法门。
像是直接促使大唐走向最终衰败灭亡的黄巢,就是典选所没能统合到的人物。尽管大唐灭亡的根本原因还是封建社会资源高度集中、阶级完全固化的死循环,但谁跳起来踹上最后一脚,也能给后继的统治者们带来足够的警醒,从而在制度中进行修补。
开设武举是李潼一直都有的一个想法,虽然武举相对于科举来说,所带来的制度回报要低上许多,但对于国家源源不断的吸纳军事人才还是有着相当积极的促进作用。
任何一个政权当中,军队都是一个最为敏感的话题,也获得了历代统治者们最大的关注。但相对于其他的普通社会群体,军队自成一套体系,有着更强的封闭性,所以军队中的阶级固化进程,又要远比社会其他群体更迅速得多。
自西魏北周以来的府兵制,最终大成于初唐时期。但府兵的全盛时期,维持的时间实在不长,到了高宗时期基本上就已经崩溃了。
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军人本就是一种高危职业,而府兵的生活环境又是一个上下等级极为明确的状态。人如果长期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生活状态中,为了弥补安全感的缺失,那就会热衷于对物质资源的搜索囤积。
所以在原本的府兵体系中,中上层将领们对底层军户的盘剥是非常严重的。许多府兵名为朝廷带甲之士,实则与勋贵家奴无异,在基本的经济利益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自然就产生了大量的逃亡。
李潼看过一篇贞观时期的奏章,讲的就是当时已经出现且已经越演越烈的府兵逃户问题。但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一篇奏章的主旨并不是提议如何制止这种情况,而是建议朝廷对此大可不必过分关注,任由军户逃亡。
贞观时期,正是府兵制的全盛时期,也是大唐国力永攀新高的一个关键时期。在那样的年代下,面对国家根本力量的流失,非但不提议整顿阻止,反而建议放任不管,李潼下意识便觉得这是妖言惑众,唯恐天下不乱。
但是这一篇奏章的作者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贞观时期著名的寒门名臣马周。出于对马周这个人物的重视,李潼才耐着性子将这篇奏章看下去。
马周提出这样的观点,自然是有其论据。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阐述府兵为什么会逃亡?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感受到了危机,所以要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去躲避。
军户逃亡本身便是一桩重罪,究竟是什么样的危机让这些军户们感觉哪怕犯罪都要比留在军府中还要更加安全?
这才是朝廷需要深刻考虑并亟待解决的一个问题,如果不解决这一问题,而是单纯的用严刑峻法勒令军户继续呆在让他们倍感忧恐的环境中,恐怕会发生更大规模、更加严重的动乱。
这个危机是什么,马周也阐述的很明白,第一是兵役过重,第二是升进无望,第三就是生产资源被掠夺占有。当下东征西战的戎旅生活已经艰难,前途又没有什么光亮,妻儿父老更无从养活,逃跑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跑,就算不死怕也要永世为奴。
马周之所以建议朝廷不要严管府兵逃亡,就在于这三个问题实在不好解决。首先第一点兵役过重,每一个帝王都有开疆拓土的美梦,而且当时新建立的大唐周边仍有许多强敌、不得不战,哪怕到了贞观后期,唐太宗都要亲征高句丽。
第二点升进无望也很好理解,战争虽然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事情,但危险又远远大过了机遇。唐太宗亲征高句丽一战,动员极多,但真正在这当中崭露头角的寥寥无几,最知名的便是一个薛仁贵,其余绝大多数都是劳而无功。
哪怕是眼下的王孝杰投身河北战场,虽然河北战事进展顺利且战果辉煌,但王孝杰因为不能当方面统军之用,也只是溜了一圈腿,顺便被剃了须发。
军队中本就阶级森严,普通小卒想要通过战争获得阶级跃迁的机会,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可能实在太小了。绝大多数人终此一生,就算侥幸不战死沙场,往往到老也只是一个营卒而已,了不起混到一个伍什兵长,已经是没有特殊际遇的情况下能够达到的极限。
至于第三点生产资源的失去,则就更加无可避免了,均田制逐渐没有了实施的基础,这是整个国家大环境所决定的。当闲置土地越来越少,能够分配给军府的就更少,还要面对军官勋贵们的盘剥,府兵们的生活处境可想而知。
想要抑制军府中更加严重的土地兼并,就要打击元从勋贵群体。然而大唐国势刚刚走上正轨,四周仍然强敌环立,屁股都还没坐稳便要对老兄弟们下手,这也实在是太过凉薄。
正因如此,马周才提议不要管。如果朝廷设立严刑峻法,大力打击逃户现象,这就会造成大量的军户破产,中上层将官们接着朝廷律法狐假虎威,大肆荫庇蓄奴,从而成为一个个拥曲众多的实力军头。
马周的这篇奏章是一个孤本存放在长安有司官库中,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前后关联的文牍已经不知所踪,李潼也不清楚朝廷最后对此是怎样一个回应和处理。但从后续关中府兵越演越烈的逃户问题中,也能了解到当时的朝廷终究还是没有大力禁绝。
眼下的国情较之贞观时期已经大为不同,已经不再是需要考虑要不要管理府兵逃户的问题,而是彻底没有了府兵军户可管。但马周所提出的一系列问题困境,对于当下新兵制的建立仍然有着不小的借鉴意义。
兵役沉重的问题,李潼也没有太好的解决方案。眼下朝廷虽然务在休养,但他也始终没有放弃对四周外敌的各种攻伐设想,等到渡过这一段休整期,势必要加大向外扩张的步伐。朝廷是必须要保证有足够的常备武力,这一点绝对不可动摇。
眼下的他能够想到的降低个体兵役强度的方案,就是尽可能的扩大兵源。像陕西道所组织的州县团练,还有河北方面新建的漕兵,通过扩大预备役员的规模,尽量保障作战人员的有序轮换。
至于说更加普遍的义务兵制,在大唐这种生产力环境下,是绝对做不到的。就算开了挂、点开科技树,基层的组织力想要建立起来,也非一蹴而就,还要防备村霸乡豪借此滋生,从而破坏原本的乡里行政结构与职能。
军队的资源兼并,从世兵制到募兵制的过渡本身就是在解决这一问题。兵员的组织与钱粮的拨付统统权归中央,这个问题就会得到极大的缓解。
至于退役的兵员如何维持生计,这一点故衣社倒是有插手操作的空间。
故衣社在半官方化后,李潼虽然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去仔细管理每一桩社务的进行,但也做出了一些指示,除了基本的救济互助职能保留下来之外,他还授意故衣社开展一些方技培训,教授那些退伍老兵及其家眷们一些经济属性更强的工艺技能,诸如养殖、纺织、造纸、陶铸、木工、制茶等等。
如今朝廷对商贸与地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重视,除了国中的庞大市场之外,还有周边四夷众多市场正快速开辟中,这也给手工业生产带来了极大的需求。
因为担心重工伤农,所以对于民间的工艺生产力开放到哪一步,朝廷之内还存在着许多争议。
但军士人员由于家庭劳动力不足,在农耕方面本就拥有着天然的劣势,专注培养他们的工艺技能,既能保障他们的生计问题,也能满足国中商贸的旺盛需求,同时还能缓解普遍的人地矛盾,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这些相关的政策,都是需要长期的执行推广,才能获得一定的基础与成效。至于维持当下的军队规模,解决军士们前途无望、荣誉缺失的问题,武举正好可以补足这一环节。
借着豁免开元以前军户逃亡这一时机,公布开设武举的政令,李潼内心里当然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多的将原本军籍人员保留下来。他将武举的参与条件设定为军户专属,也是增强这一群体的荣誉感,确保他们的政治权益。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参军都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与风险。本身不能从事基本的农事劳作,已经让他们各自家庭在社会经济生活中处于劣势,但若要做到普遍补偿,哪怕后世物资充盈的时代都是一个颇为沉重的负担。那么适当加强他们的上升渠道,对于他们也是一种回报。
所以对于武举,李潼并不打算设定太高的标准,非要选出郭子仪那种存亡续断的不世名将才肯罢休,而是类似于转业安置的一种考核,尽量将军队中的优秀人才保留在统治结构之中。
因此在制定武举官职的时候,除了基本的边戎与宿卫之外,一些州县佐官与流外胥员也被纳入了进来。
第0828章 孽名元一,唯持恭谨
李潼将自己的构想大略讲述一番,王孝杰在听完后也是眼神透亮,并摩拳擦掌的试探问道:“圣人召臣来见,面授如此伟计,是否事中有需要臣用功尽力之处?”
见王孝杰那跃跃欲试且无从掩饰的眼神,李潼又是一乐,这会儿你倒不傻了,看出这件事中大有政治资本可图。
他心中所属意主持武举的人选的确是王孝杰,王孝杰这家伙资望够深,且可以称得上是不党不群,毕竟一张破嘴得罪人多、恭维人少,如果不是官事上的往来,也实在少有人肯跟他做朋友。
不过想到此前久招不至,见面后这家伙又是一通干嚎,李潼并不打算让他轻松遂意,于是便作沉吟状指了指王孝杰那光亮脑壳,说道:“本来不是没有这样的意向,但见大将军悲痛于威容损伤,恐无心力专情事中。况且武举虽然此前无设,但毕竟也是典选要务,在事者尤需庄谨服众……”
“臣一点俗情卑计,岂敢扰乱圣人谋国大计!但有所使,无不应从!至于姿容威赫与否,但有圣眷傍身,谁人又敢轻我!臣久事戎务,虽薄功不敢夸大,但也浅胜世道诸多俗流。当此选司,可以不阿豪强,君恩普授,人不敢疑!”
王孝杰听到这话顿时又是一慌,忙不迭发声表态,唯恐错失这桩授命。
“但武选新设,需为后世选礼典范,分寸瑕疵亦不能容!大将军你长于武功,选事能务周详?”
李潼仍是一脸犹豫之色,但语气也稍有松动。
王孝杰瞪眼捶胸,大声说道:“臣立言于此,若不能创事完美,遭人诟病,刑罚任惩、不敢诿过,自此余生,再不敢逞性贪权、强求使用!”
“半生勋功势位,积来不易,大将军舍得豪掷于此一事之中?”
听到王孝杰表态如此严肃,李潼也忍不住开口问道。选司官职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因为利益牵扯过于复杂,又是最容易翻车的位置之一,就连稳重如狄仁杰,早年在洛阳主持典选的时候也是遭遇一片骂声,非议缠身,时望大损,并被相王借机架空出了朝堂。
武举作为新设的选礼制度,并无前例可以因循借鉴,当中所蕴藏的风险要更高。所牵涉不仅仅只是公平与否的问题,李潼又担心关陇勋贵们会不会借此选礼还魂,所以这当中还牵涉到极为复杂的取舍权衡,顺得妻情失妾意,而更大的几率则是两面都不讨好,上下受气。
李潼之所以属意王孝杰,也不仅仅只是出于对其人的欣赏,更多的还是想借王孝杰这一股莽劲去试水趟雷。总之,这件事是回报大,风险也同样不小。一旦舆情失控,公正性遭到质疑,主选官员是极有可能被抛出来平息众情的。
王孝杰如此表态,很明显也不仅仅只是看到了这件事当中的机遇,对于风险同样也已经颇有所见。
听到圣人这个问题,王孝杰蓦地叹息一声,然后颇为感性的回答道:“大帝宾天以来,世道长久迷乱重病,国运再不如贞观、永徽旧年壮阔雄大。方今世道之内,圣人乃继业兴邦不二之选,朝野才力之士,若不捐身于圣人,更付何者?
老大之病,远非朝夕能够除尽,未来虽是国无大乱,但必也反复有扰。臣拙性不足自谋,能够存身建勋,全凭圣人雅量能容。本以为尚有勇武可以长固宠眷,但河北一行大感后生可畏,臣之所长已难专美。今圣人仍偶或召见,皆因旧勋加眷,但来年新功士必将层出不穷,不久之后,陛前将再无臣立锥之地。
臣诚欲常伴圣人,创此开元盛世,却恐气壮而力短,半道而遭厌弃。如今既然还有微薄可恃,自然要奋勇争先,若错过当前,日后恐怕难再有这样的机遇。”
王孝杰类似的自白,他上一次请战河北的时候,李潼便听过一次。但前后两次还是有所不同,虽然都承认了自己讨人厌、不讨喜的性格,但前一次还不乏矜傲,信誓旦旦的要前往河北再创新功,这一次则就开始正视自己的不足,认识到跟河北战场上那些后起之秀相比,自己的竞争力已经不强。
相对于贞观时期名臣如云、开元时期将星璀璨,夹在当中的武周前后军事上的确是乏甚可表,王孝杰人生最高光时刻便是收复安西四镇,也很有几分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味道,实际的军事才能其实谈不上太过出众。不要说跟贞观、开元时期的名将相比,哪怕同时期但稍后一些的郭元振、张仁愿等人,能力与工业都要逊色许多。
但王孝杰能够正视自己的不足,主动适应时代,而不是故步自封的沉湎于早年的荣耀风光中,这一点李潼非常满意。
能力强未必就是好臣子,李潼对此深有感触,他跟前朝老臣们关系就处的很差,倒也没有孰是孰非的区别,只是欠缺一个长期有效的磨合,彼此缺乏足够的了解,各自都有不同的见解与主张,相处起来难免摩擦不断。
所以尽管像魏元忠之类仍然有心有力、也有继续发挥余热的愿望,但李潼仍然只是高位荣养,并不让他们负责具体的军政事务,就是为了避免最高决策层频频出现分歧与摩擦。哪怕这种分歧并不失控,但若经常发生,终究也会产生许多内耗。
官场中厮混,能力固然重要,可若真要达到一定高度,主要负责的还是统筹性概括性的事务,对自我的认知与对事物的态度就变得同样重要,有的时候态度的重要性甚至还要超过能力。
对于王孝杰的态度,李潼还是非常欣赏,所以也就不再继续打趣对方,直接说道:“既然王大将军勇当此事,明日后便入集英馆选配员佐,商拟细则,今夏正式开科武举!”
王孝杰闻言后自是大喜,连作叩拜而后便起身蹈舞,热得一脑瓜子细汗,然后又不无忸怩的低头询问道:“臣既当此选事,应该是要重返政事堂?若朝廷庶工不及铺设沙堤,臣家人可以代劳,为朝廷节省工本……”
李潼听到这话后又是气得直乐,这老小子大官迷实在不够矜持,居然想自己尽快铺起沙堤好早作炫耀。知道的自然明白他就这样一个性格,不知道的怕要误解这是在讥讽朝廷刻薄,任命宰相居然不给铺设沙堤。
不过王孝杰这是空欢喜一场了,李潼先是冷哼一声,然后才说道:“武举事宜,不归政事堂案务,事了上报即可。”
王孝杰听到这话后,失望之情又溢于言表,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借机二次拜相,心里还正美呢。但事情既然不归政事堂直辖,他自然也就没有了拜相的份。
不过王孝杰的失望情绪也没有持续太久,能不能够拜相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而还能继续得到圣人的赏识重用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在请示圣人已经没了别的事情吩咐之后,这才喜孜孜的告退出殿。
行走在春日暖阳下,王孝杰光滑的脑壳被阳光照耀得更加亮眼,但他也完全没有了此前入宫时那畏畏缩缩、唯恐被人注意到的小心,反而特意从丹凤门行出。只可惜他眼下这副尊荣实在大悖于以往面目,即便有人注意到他,也都迟疑着不敢入前答话,不免让他有些失落。
召见过王孝杰之后,李潼在外朝暂时也没有了别的事情需要处理,索性便直接返回了内宫中。
返回内宫后,李潼本待前往太皇太后寝殿看望一下他奶奶,行至途中便才被告知他姑姑太平公主并几名外朝命妇正在太皇太后宫中问候并观戏,于是中途便折返回来。除了避嫌外命妇之外,也是不怎么乐意去见他姑姑。
眼下李潼跟他姑姑之间,除了早前洛阳城一点旧隙之外,还有近来朝廷正逐步将飞钱事务收归国有,对太平公主的利益当然会有所触损。
虽然太平公主爱弄权是性格上的一个缺陷,但李潼这么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过河拆桥、不太地道。如今他姑姑倒也学聪明了,知道这个侄子不会像母亲那样纵容自己,倒也不太敢跟李潼吵闹较劲,但每每用凄怨眼神盯着李潼,也让他倍感不自在,索性避开不见。
返回寝宫时,见到乐高正在叉腰训人,李潼倒也并未在意,径直行入殿中。不多久,乐高便匆匆登殿,身后还跟了一个年龄比他还要小的青衣小太监。
如今的乐高已经是内侍省有品级的内谒者,但身为圣人潜邸故员,在内官群体中也是威风不小,有几个小老弟日常跟随听候差遣也很正常。
李潼抬头看到乐高脸上仍蕴薄怒,明显是刚才训人不够尽兴,便随口笑语道:“乐谒者很是威风啊。”
乐高听到这打趣声顿时脸色羞红,低头解释道:“仆并不是仗势欺人,只是看不惯那些懒散老奴欺侮弱小。宫事分派各有所任,他们自己偷懒,却将事情委派别个。往常但不误事,仆也不做过问,但这一次却惹到了我的人,我又是圣上的人,怎么能忍?”
李潼闻言后便笑了一笑,抬手指了指乐高身后那小太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何才异竟让我家乐谒者纳作亲信?”
那小太监听到这戏言声忙不迭跪拜下来并略有惶恐道:“禀圣人,仆孽名元一,并无异才可恃,唯因恭谨,幸得谒者关照……”
“元一?”
李潼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片刻后才又讶然道:“你姓冯?”
第0829章 千古义宦,再造之恩
听到圣人如此发问,那小太监元一先是一脸的惊喜,但很快神情又变得忐忑起来,并低垂下头回答道:“圣人竟知仆身世名号?”
李潼听到这回答,忍不住便笑了起来,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了:知道,简直太知道了。如果要选一个贯穿开元盛世始终的政治人物作为代表,除了晚节不保的唐玄宗之外,便是眼前这个小太监冯元一、高力士了!
他并不急着回答冯元一的回话,只是抬手示意道:“内殿之中,不必拘礼,起身吧,抬起头来。”
小太监冯元一还没有未来大唐显宦的威风,将来也未必还会有,听到圣人的话便下意识叩谢起身,只是动作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微微侧首瞥了一眼他的小大哥乐高。
见乐高也在微微颔首,小太监这才站起身来前行几步,紧贴着乐高站在御案一侧,虽然垂下的头也抬了起来,但视线却并没有直接落在圣人身上,只是望着御案外沿。
李潼一直在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冯元一,将这一套谨小慎微的神情动作收在眼底,嘴角微微一翘,继而视线便转望向乐高并笑语道:“乐谒者眼光倒是不俗,这小仆选得不错。”
乐高闻言后便嘿嘿一笑,倒也并不好奇圣人哪里听说冯元一的名字,毕竟日常跟随圣人出入,见多人事神异之处也就见怪不怪了。
他将拘谨恭立的冯元一拉到自己身边来,指着小太监对圣人说道:“仆哪里又有什么识人之才,日前去内省挑拣长上给使随从,巧见这小子的籍名。有感身世类似,才把元一挑选出来,他年纪虽然不大,但跟随几日还算称心,要比一些老奴听话识趣得多。圣人若也满意,仆便将他长留身后、分劳差使?”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心中不免又大感缘分之奇妙,大内宦者宫婢几千人之多,没想到乐高这小子随便盲选竟然把高力士给挑选出来。
不过听乐高讲到这原因,倒也正常。乐高这小子本就出身不俗,乃是宰相之子。而高力士也并不是什么贫寒出身,其所出身的岭南冯家在南北朝的时候便是一方豪强,其祖辈冼夫人更是名传后世的巾帼英豪。
彼此都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又因为受到残酷的政治斗争连累,本该显赫的人生还未开始便遭遇重创,沦落为奴,自然有一种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情感。
不过李潼还是比较好奇高力士怎么会入宫,对于这个煊赫于玄宗一朝的大太监原本的人生履历,他也是有所了解的。
冯氏在岭南拥有着极强的势力,大唐开国的时候高力士的曾祖冯盎还因为举地归义与平定獠蛮叛乱而受封越国公,并为高州总管,是货真价实的方镇大将。其势力最盛之时,所统辖区域相当于如今岭南五管三分之一的地域。
后来虽然由于朝廷收回地方权力而撤除总管府,但冯氏子孙在岭南仍然拥有着不小的势力,冯盎的直系子孙多分领岭南州府官职。
原本的历史上,高力士一家是受岭南流人谋反案牵连,其父被酷吏处死,而年幼的高力士则被阉割为官奴,辗转数年之后才被时任岭南招讨使的李千里送到了大内。
可如今的历史在李潼的影响下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且不说李千里这些年根本就没有前往岭南任职,就连原本的岭南流人谋反案,其过程与结果也与历史上大为不同。
当下这个时空里,当朝中出现有关岭南流人意图谋反的议论时,李潼已经归朝且在朝中具有了一定的势力。当时他正担任嵩阳道行军总管,朝廷派往岭南调查案情的酷吏在经过洛南地区时,他还顺手宰了几个,而在嵩阳道行军结束归都之后,更是直接联合宰相发动政变,掀翻了他奶奶的统治。
正是因为李潼的这一通折腾,原本历史上岭南流人被大肆屠杀的惨剧并没有发生。虽然当时李潼的主要意图也并不是为了岭南那些流人的性命,但客观上也算是救了他们一把。
只不过,当岭南流人大赦归朝的时候,李潼早已经离开朝廷中枢、回到了长安。而那些流人们也少有感念李潼的救命之恩,反而许多人在回到朝中任职后更坚定的反对行台霸府,于是在靖国时期又被李潼干掉了一批。
不过这些人事上的反复显然跟远在岭南的冯氏关系不大,既然岭南流人案没有按照历史上那样发生,高力士又怎么会被阉了并且送入宫中?
怀着这样的疑惑,李潼又望着冯元一问道:“冯氏岭南著宗,国朝元勋门户,子孙纵有损节、不复祖辈忠义,但典刑量法亦不失照拂,元一因何沦为奴身?”
冯元一虽然颇有几分少年老成,但终究还是一个少年,并不擅长伪装情绪,听到这问题后顿时两肩一耸,垂首悲泣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道:“家父旧职潘州刺史,治中多有流人在居。那些流人们获罪于国,处境难免凄楚,早年圣人革命国中,相王窃位当国,不审罪否、大赦流人。
当中便有奸怀深刻者,归国得势后迁怒州官,诬蔑家父失于食料供给,是武氏党徒,所以遭罪……家人惨遭刑诛,仆因年齿尚幼,受刑之后没入司农为官奴,圣人靖国归祀之际,选入内司以充长安宫用……”
这小子语调凄楚有加,而李潼在听完这番曲折后也是感慨连连,流人造反、要因为失于监管而拿岭南冯家开刀,流人遇赦,又因为流放过程中所遭受的刻薄待遇而迁怒冯家,终究还是没能免祸。这冯家也真是倒霉,横竖都躲不过要遭殃一次,而这冯元一也注定了要做一把太监。
不过在感慨之余,李潼倒也看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那就是冯家的遭殃其实跟流人们的际遇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背后的真实动机还是朝廷出于集权的需求,要打击这个盘踞在岭南百数年之久的豪强家族。
如今的冯家,虽然不如国初时期那么显赫。但只看冯元一的父亲在大唐立国近百年之后,仍然还能担任潘州刺史,而潘州就是贞观年间从高州总管府析置出来的一州。大唐这近百年间都大位动摇、国姓更改,冯家却仍能稳居岭南,将朝廷所设置的州县进行世袭传承,不收拾你还收拾谁?
冯元一这小子或是囿于阅历,还看不到自家遭祸的真正原因,只是在提起那些陷害他们家的流人时,情绪就变得激动起来,稚气的脸庞都变得扭曲。
“往者已矣,既然已经入侍宸居,安心于此生活。你祖辈久以忠义壮勋闻名于世,宣播王化于南疆,功臣门第,皇家也常憾不能召之立朝近顾。如今你既然有了这样的机遇,勤恳于事,可以不负祖宗之名望。”
李潼又微笑着对小家伙稍作勉励,接着又说道:“听你谈吐不失条理,想见家教不俗。但今年齿仍短,不必庶务重压,暂与乐高受学习艺馆,养成技力再作效劳也不迟。”
冯元一听到这话,顿时又感激不已,叩地谢恩,并又小声道:“仆罪孽之身,虽然蒙冤受刑,但终究有触国法,大坏祖宗名誉……圣人仁德,养罪仆宫中,来年才力稍壮,一定终生报答!”
听到这少年老成的话语,李潼又是一笑。虽然说高力士这个人的历史形象毁誉参半,但讲到忠诚义气的私节,的确是无可挑剔。
唐玄宗爱用宦官,这也给中唐以后的宦官之祸开了一个恶例。但在玄宗当国时期,宦官们还是不失控制的,特别是高力士更荣辱相随、不离不弃,最后更在听闻玄宗死讯后悲痛欲绝、呕血而亡,这一份主仆之间的情义,甚至比玄宗本人的父子、夫妻之间的伦情还要真挚可贵。
至于宦官真正失控并反噬,还是唐肃宗李亨所使用的李辅国、程元振和鱼朝恩那一代。
李潼用人向来不拘一格,甚至就连徐俊臣那种货在他的朝堂中都有一席之地,对于宦官,他也并不排斥使用。
相对于外朝朝臣们,宦官有一种更加强烈的家奴属性,之所以每每宦官兴起往往伴随着政治的昏暗与失序,其原因也并不只在宦官身上。
一则在于外朝对内官的天然反感与排斥,二则就在于一旦皇帝过多的使用宦官干涉外朝朝政,往往就意味着私欲伸张,任性的破坏自己所制定的内外有别的制度,从而造成相对严重的内外对立。
对于宦官的使用,李潼也有自己的一套标准,那就是内外要分清,并不能内外职事兼领。
像原来的内侍杨冲,在年前的时候便被放为少府中尚署令,不再担任内官官职。虽然品秩连降数级,但却成为真正的朝士国臣,留在宫中的话,哪怕位高服紫,终究也只是一介家奴。
当然内朝外朝想要完全分隔清楚也很困难,特别是大内宿卫这样敏感的职位。后世宦官之所以能够控制君王废立,最重要的就是掌握到了宿卫军权。
不过这种弊病源于人性,宦官作为朝夕相处的家奴,与皇帝亲密无间,甚至还要超过父子兄弟的亲情,将自己的生命安全交在最可信的人手中,这也是出于情感的选择,并不是制度能够解决的。
历史上不乏朝代信誓旦旦的订立祖制不准宦官干政,但往往也不能避免阉祸的发生。
任何一股能够频繁出现在历史政局当中的势力,自然有其产生的逻辑与作用,身为一个帝王,是需要结合实际的情况去灵活运用,尽量引导其发挥积极的影响。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再怎么正面的政治势力,都将变得面目全非。
李潼并不刻意去培养宦官势力,但在遇到合适的人选后,他也并不忌讳使用并栽培。
高力士这个人虽然不同于杨思勖有着充沛的武力与确凿的战功,但在玄宗朝几十年间都能维持荣宠不衰,可见他在君臣关系的处理上也是有着极高的天赋。
须知玄宗皇帝可从来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仁懦之主,发起狠来亲儿子都能一天干掉仨,更不要说身边的太监奴仆。
所以李潼也比较好奇,在他的这个大唐开元中成长起来的高力士,又会演化成什么样的面目,因此对高力士也存了一定的栽培之心。
在听到冯元一这一番表忠感言后,李潼便笑语道:“有此赤诚是好,立志需早,但立功却难急就。家门旧望虽能策人向前,但功名未著之前,如此身世仍不免羞见先人。你既然是乐谒者发掘引见,取其一字为你新姓,并赐新号‘力士’勉之,盼你二人长谊永好。来年果有创功,归宗续嗣另是一恩。”
大概是因为被他奶奶频频改名,而自己的本名却要开个小马甲才能存在此世,李潼便有一种微妙的补偿心理,热衷给人改名改姓。当然给高力士改名字也是出于一种恶趣,只是这份乐趣除了他之外,旁人就很难领会到。
得到圣人亲赐姓名,高力士又是激动有加,先对圣人叩谢恩典,又对乐高长作一揖并说道:“若非阿兄提携引见,力士哪有荣幸可近仰天颜、更得圣人垂眷?再造之恩,力士铭感不忘,兄长如夫,余生长命追随!”
乐高见圣人如此关照他的小兄弟,也是颇感自豪喜悦,上前拍拍高力士小肩膀笑道:“说得什么蠢话!再造之恩,唯圣人赐给,我也要立身在圣意垂眷之中。人间除圣人之外,谁也不配让咱们长命追随!”
给高力士改名之后,李潼便摆手将之屏退,着人引其先往习艺馆,自己则拿起案上文籍翻阅起来。
乐高在一旁研墨侍奉,那股乐劲儿还没散去,见圣人翻阅的不是什么紧要文书,便又小声道:“圣人今天这么关照我的小弟,真是让我在人前扬眉吐气!”
“怎么?难道此前还有人敢怠慢你?”
李潼闻言后随口应道,眼神仍然落在今春科举一些诗文精选中,了解一下当下流行的文风诗风。
乐高听到这话后干笑一声,又说道:“这倒也没有,就是心里觉得快意。圣人爱屋及乌,让我很是感恩。只不过、只不过这份亲近也让人烦恼,藏得秘密太多,惹人关注……”
李潼听到这话,眸光顿时一凝,放下文卷抬头望向乐高并沉声道:“怎么回事?”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情,午间太皇太后召见,问我隆庆坊事。仆自然不敢擅奏,但见大长公主殿下在席,想是言泄于此。”
乐高又小声说道,而李潼在听完后,眸光也是闪了一闪,接着便说道:“你且往长安殿去,若大长公主还未出宫,告诉她且留宿一夜,稍后宫中备置家宴,聚餐一场。”
第0830章 新瓜脆爽,引人垂涎
时间很快就来到傍晚,当李潼起驾抵达麟德殿的时候,家人们都已经到来。在皇后的安排下,宴席早已经摆开,宫外的同王、岐王等家人们也已经被请入宫中,只等李潼到来便开席。
“捧卷忘时,竟劳亲长们等候,真是失礼。”
李潼匆匆登殿,先向太皇太后与嫡母房氏见礼致歉,而其他众人也都各自起身迎接皇帝。
“皇帝勤勉于事,是家国的福气。亲徒闲人无事也只是长坐殿中,能聚一堂,便是喜乐。”
太皇太后笑语回应一声,并指了指身侧空席,示意皇帝到近前来坐。
李潼举步入前,行至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太平公主身侧时,抬手将太平公主扶入席中并笑道:“外朝事务繁多,常难有暇愉亲尽孝。姑母若有闲可趁,还请常常入宫,陪伴恩亲之外,也能提点家宅少妇持家之道。”
“皇后打理后宫井然有序,让人钦佩,并不辜负往年阿母召集我们邀见诸名家佳姝、为圣人选一良配的用心。至于我,也只是仗恃天家恩惠的愚拙妇人,哪有什么持家良策授人,恩眷若在,尚有虚荣可享,恩眷若薄,难如平民之家,实在不敢恃情强言、结怨于人。”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后叹息一声,接着便是一通发言,语气中自透出一股薄怨。
李潼听到他姑姑这一番话,眉梢微微一挑,只是还未及开口,太皇太后在席中已经皱眉道:“偏你这娘子好为乖言、邀取宠眷,上下分明、世道晏然,这难道不是天子的恩眷?生人劳于世上,半生托庇父母,半生荣养高堂,你也已经是有子立事,诸计攀附家室之外,将少辈颜面置于何地,能得时人敬重?”
太皇太后这一番斥言顿时让太平公主神情变得有些尴尬,而同在殿堂中的薛崇训则连忙起身道:“终究还是少辈全无令才可称,虽然蒙恩恃宠、忝列朝班通贵,但却并没有匹配势位的才性、事功,所以才让阿母长怀得失之忧……”
得了儿子递话给个台阶,太平公主脸色才略有好转,抬手指着薛崇训薄斥道:“既然明白自己的不足,就该更加努力用功,不要让你母生在天家的这一份情缘全都挥霍于你一身!”
听到自家夫郎被如此训斥,另一位长公主李幼娘自是有几分不忿,正待开口反驳,却见到自家夫郎望向她的眼神不乏央求之意,这才勉强忍耐下来。
对于这个表弟兼妹夫,李潼还是比较看好的,并不因与太平公主关系转差而另眼看待,他也指着薛崇训笑语道:“虽国器高智之才,也需要常有诤言提点,亲长是赞赏还是规劝,发念都是盼你更好。才性可以随着齿龄递涨,可若德行固执桀骜,那就不免故步自封了。
蓝田脂玉尚需精雕细琢才堪称美器,薛郎能明见不足,听教识教,成器不远。天家双恩加你,自然也是对你深寄厚望,盼能成材。我家幼娘惠性不称极佳,但你夫妻长好、如胶似漆,于人情一道,薛郎已是不俗,无需妄自菲薄。”
李幼娘听到这话,顿时娇嗔道:“阿兄赞赏我家夫郎,话他便可,话术里偏要捎带上我,让人气恼啊!”
听到李幼娘这嗔怪声,殿中众人各自微笑,冲淡了本来有些尴尬的氛围。随着李潼入席,宫人们开始传菜布餐。
虽然李潼衣食并不尚奢,但皇室家宴饮食也算丰富,各种山珍海味不必多说,众人各自席岸上许多蔬菜瓜果才是最吸引人的。
肉食虽然美味,但吃多了难免腻味,而在这中古社会中,想要吃上一口后世寻常可见的反季节蔬菜水果,也绝对不容易。
像是李守礼对于餐桌上各种精心烹调的菜品并不感兴趣,手捧着大甜瓜大吃大嚼,自己案头吃光还要去摸李幼娘案头上,被娘娘频频目视才讪讪住手,却又抬头望着李潼嬉笑道:“家中儿女精养厌食,最喜食这些清脆瓜果,禁中若还有备货,稍后归邸能否赐下一箱?”
听到李守礼这连吃带拿的做派,同席的岐王妃都羞得脸色通红,垂首不语。
李潼闻言后则笑语道:“少儿健食,才能壮长,是我忽略了。不说宫中备货,城南有内苑瓜园,且给二兄一处。”
听到这话,李幼娘顿时也来了兴致,忙不迭举手道:“我也要、我也要,阿兄!我虽还没有孩儿,但自己却喜食瓜果!”
“都有,都有!大兄一处,二兄一处,幼娘你也有一处,各给十亩瓜园,你们各自经营。”
对于这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李潼向来都不拒绝,笑着分给兄妹们各自一处小瓜园。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后也是颇为意动,且不说她自己爱不爱吃瓜,单单这当中的利益就让人动心啊。甜瓜成熟要在六七月的光景,反季栽培的话又成本颇高,如今市中一枚半斤重的甜瓜便要数百钱乃至上千钱,这样的价格要一直入夏才会逐渐降低下来,哪怕大富之家,也绝对不敢如此生造。
不过太平公主终究是个长辈,实在拉不下脸来像李幼娘那么直接张口讨要。而席中的房氏在听到这话后则皱起了眉头,不无规劝道:“应时而食,这是生人的常态。圣人掌国谋兴,不应该在这种口欲小道上耗用太多工本物料啊!”
古代反季栽培虽然很困难,但也并不是没有。秦汉时期便已经有颇为成熟的温泉栽培技术,秦始皇便曾命人在骊山陵谷中引温泉地热种出了瓜并引儒生观看,到了隋唐时期,对温泉地暖的应用要更加成熟。
除了借用地热条件之外,还产生了温室暖房种植果蔬。不过这牵涉的成本就要高多了,因为温室种植所需要的热力全要依靠柴炭燃烧,这简直就是在烧钱。
哪怕是帝王,也不敢如此任性消耗,就算起造温室,所收获的菜蔬也要先供祭祀之用,祖宗享用过之后,自己才能吃一点剩余,否则便会被朝臣劝谏太过奢靡。
听到房氏如此规劝,李潼便笑语道:“娘娘请放心,这些果蔬种植之法并非旧计,不需要耗用太多工本。内苑宫造精研新计,物料人工的成本都有降低。一亩瓜田,越冬耗料不足万钱,盈收却是颇为可观。内库收此果蔬,一部分储作宫用,还有一部分要分犒朝臣,核算起来,较之以往要更省物力。”
房氏听到这话,脸色才稍微有所好转,并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也并未继续追问下去,本身对这些事情兴趣并不大。
但房氏不感兴趣,太平公主闻言后却是大感诧异,连忙追问道:“一亩温田,越冬耗料竟不足万钱,这比旧法省料十倍有余啊!究竟是何新法,竟能如此神异?是不是宫奴为了邀宠欺主,所以诈言?那新法是如何操弄,圣人能否取出观详?可千万不要被刁奴所误啊!”
李潼闻言后便笑起来,他有没有遭受欺瞒暂且不说,很明显他姑姑是被刁奴欺骗了。虽然反季的温室种植耗费不小,但支出方面主要还是柴炭供暖。
早前还在行台时,李潼闲来无事也搞一些田桑活动,也用旧法试种过几季瓜果,一亩温田想要维持作物生长,哪怕算上人工成本,耗用也不过三五万钱之间,这还是在柴炭价格极为高昂的情况下。
当然这个成本对于绝大多数平民人家而言还是一笔庞大开支,而且反季种植终究有违天时,如何应对霜雪灾害与植物本身的病症等等,也需要颇为巧妙的农计配合,更是许多普通人家难以接触到的。
太平公主张口便说出这样一个数字,显然对此也有一番了解,可能自己也经营了相关产业,可所言较之实际情况差距如此悬殊,肯定是被相关管事中饱私囊。毕竟身为一个公主,虽然喜爱财货,但也却不会亲身躬耕,亲力亲为的去操作田桑事务。
第0831章 李潼薄名,公主闻否
在没有后世温室大棚最重要的透光保暖的薄膜材料情况下,李潼所谓的新技术其实也没有太高的时代跨越性,无非是将人事资源更巧妙的分配一番。
长安民户激增,就造成了柴炭等日常用料的价格飙升。而在经过多年开垦种植以及大规模的营造,关中除了土地肥力有所下降之外,竹木资源也变得稀缺,水土保持状况堪忧。
毕竟河域所在乃是主要的人口聚居区,对于沿河竹木材料的砍伐也是非常严重。所以到了中唐以后,黄河下游决堤就变得频繁起来,治河也成了后续朝代必须要面对的严肃问题。
所以为了保证关中地区的砍伐不失调控,也为了控制京畿并周边物料价格与开辟财源,早在行台时期,长安周边的柴炭生产便被逐渐的纳入官营,大量相关工坊随之而生。
烧炭过程中是会产生大量的热量,此前这一部分热量应用度不够高,或者因为没有匹配的赢利点而被浪费掉。李潼种田技能虽然有点废,但思路还算宽阔,便把烧炭与温室种植联系起来,责令相关伎术官员们去研究尝试。
用烧炭产生的热量去搞反季种植,跟引用温泉地热在原理上还是有些相似的。所以在经过几年的尝试后,到了去年年尾,诸官造工坊相伴的农园便逐渐有了规模,整个京畿周边分布着上千顷的温田土地,较之早年的骊山温泉皇庄面积又激增了十几倍之多。
而且由于这种模式摆脱了地理资源的限制,还有极大复制的空间,扩展性非常高,所以在未来也将会是一个值得深入挖掘的赢利点。
虽然这一成果是基于现有的资源进行调配所得到的,当中并不牵涉跨越时代的技术进步,但对生产力的发展也算是有一定的促进作用。李潼对此还是颇感满意的,觉得并没有浪费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且不说他农工技能本就偏废,单单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便一直置身于最激烈残酷的高层权力斗争中,出于自保与快速壮大的需求,也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在农工上玩出花来。
有什么想法往往交给专业的人才去研究探索,不问过程,只看结果,至于技术细节上的难题,他也少有成熟的思路可提供有效指导,像极了后世张扬跋扈的产品经理。
反季蔬果是一个噱头,其必要性远不及提高单位亩产量那么重大。大量的底层民众还是忧患于基本的果腹问题,寒冬里吃不吃得上新鲜蔬菜并不重要。
不过将这一模式掌握在手中,对朝廷还是有着不小的意义。一则自然是直接开源增收,二则也有利于针对权豪阶级们进行财富搜敛,毕竟这些人才是此类产品的主要受众。
虽然说灭门抄家对财富的聚敛有着更加直接有效的作用,但却并不具备可持续性,且对时局秩序的影响太过恶劣。
朝廷虽然也在开辟新的税源,比如武攸宜所搞的宅厩税,但执法行政成本与阻力仍然不小,像长安城中一些邸铺旅舍,在宅地面积有限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将建筑向多层发展。另有一些权贵豪强不愿交税,由此又滋生出来一些贪腐纳贿的问题。
通过市场交易去收割财富,要比政教合一与制度增设对政局的触动更小一些,毕竟市场交易还是遵循一个买卖自愿的基本逻辑,你不买也没人强逼你。
不过在此之前,大规模的反季蔬果涌入市场的现象还没有发生。毕竟就连皇帝在这方面的享受都要适度,寻常民家需求就更小了。即便有一些权贵豪强乃至富商们进行此类生产经营,产量规模也都不大。而且在儒家的价值体系中,还存在一个不时不食的观点,认为这种事物有违天时天命。
对于市场的接受度以及定价等相关事宜,眼下也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所以眼下尽管已经有大量蔬果成熟,李潼也并没有急于下令推向市场。
他决定先将今年这一批收获赏赐臣员,一方面节省朝廷在禄料供给上面的开支,另一方面也是试探并培养受众群体,通过朝臣们的饮食习惯在长安城的权贵阶层中营造出一种风潮。
说到底,他对按部就班的恢复生产、继续国力还是有些不满,希望能够尽量缩短国力恢复的效率,让国家能够掌握大量的财富,从而尽快迈出向外走的步伐。
既要保证国家聚敛的效率,又不能加重底层民众们的负担,所以只能从社会的中上阶层入手,用较为低廉的方式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将一部分财富通过市场转移到朝廷手中来。
太平公主明显对这件事颇感兴趣,并不关注区区一个瓜园,而是想直接探听新的生产技术。李潼对此只是呵呵一笑,随口说道:“姑母提醒的是,稍后我会着员严查此事,若果有此类问题,必须严惩相关事员。”
对于新技术的相关细节,他是绝口不提。当然这么做也没有意义,毕竟这么大的生产规模,如太平公主这样的人物想要探听出来简直太容易了,李潼就是单纯的不爽他姑姑,不愿让她轻松遂愿。
不过就算相关的生产模式泄露出去,李潼也并不担心。这种生产模式是建立在朝廷已经基础颇为雄厚的官造工坊上,是以规模实现盈利。
就算有权贵豪强想要插手进来分一杯羹,规模的大小也直接决定了他们在市场中根本就不具备竞争力。此前只是建造一个温室,现在却要搭配一个烧炭工坊。而炭料作为基本的生活物资,朝廷对其生产与价格又掌握着绝对的控制权,真想加入进来搞大规模,只会血本无归。
用餐完毕,众人也并没有急着散席,而是召来云韶府伶乐们,一边欣赏歌舞,一边闲话家常。
按照李潼的风格,想要炒热什么东西,往往还要在文化上造势,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因此乐人们演唱曲辞,便不乏“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帘畔玉盆盛净水,内人手里剖银瓜”之类的曲辞内容,虽然未足惊艳,但搭配着声辞舞蹈,也足以让人赏心悦目,乃至于舌下生津,手里不捧着一个甜瓜边啃边听,便觉得不够尽兴。
太平公主听着乐工们的唱词,手里则细抚着一个瓜皮白薄细腻又成色饱满的甜瓜,眸光连连闪烁。
虽然近来与圣人关系转差,但是对于这个侄子,她还是比较了解的,对其经营世务的一些套路研究很深,毕竟彼此间也有着不止一次的合作。
尽管圣人对于那瓜园经营内情语焉不详,但想来不过搪塞之辞。特别在听到伶人们演唱新辞内容后,更笃定圣人是打算造势借此敛财。
沉吟一番后,她才又开口笑语道:“宫乐们所唱曲辞,虽平实却有趣,莫非是圣人近来碎金戏作?”
李潼闻言后笑着摆摆手,转头望着他姑姑说道:“近来世务交缠,哪有闲情作弄词曲。至于这些小作,都是外朝一位学士拟作,偶有观之,自觉有趣,取来着云韶府案传排演。至于这位学士,不知姑母有否耳闻,乃是三原李潼李学士。”
他这话一说出口,殿中虽然丝竹声如故,但在席中不少人却顿时惊愕,纷纷转头望来。李潼这一看,好家伙,原来他这小马甲已经成了家人们之间公开的秘密了。
他自己妻妾知道还倒罢了,可他奶奶望向他的眼神都变得深邃起来,显然也是颇知原委了。至于太平公主在听到这话后,神情则就有些诧异并尴尬,没想到李潼直接主动挑明出来。
“三原李潼?这人我是听过的!他惯会恃才弄市,咏物颇成一绝,许多得他咏唱物货都价格飙涨,让人厌恶!”
李幼娘举手发言,自有一股受其所害的忿忿:“这样人物,恃才弄性,想来也是一个品性轻薄的人,阿兄你还对他欣赏有加,是不是看走了眼?”
李潼闻言后脸色顿时一黑,没好气白了这小丫头一眼,而李光顺则干咳一声,低声道:“幼娘你能知人事几分,不要妄逞臧否、评议时流,李学士学养深厚,是、是一位,是一位很有趣的人。”
抛开李幼娘这个小丫头的打岔,李潼又转望向他姑姑,笑语道:“李学士于西京诗名薄有,难道姑母竟没有听说过?”
“这、这,归京定居时日仍短,确是短于见闻。但既得圣人如此嘉许,择日有幸,倒要扫榻迎待一场……”
听到圣人再作追问,太平公主垂下头去,干笑着回应一声。
“夜了,都散了吧。”
这时候,太皇太后抬手说了一声,又望着李潼笑语道:“圣人夜中有暇,且送你祖母一程。”
李潼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抬手吩咐宫人们准备步辇,待家人们各自散去,便扶着他奶奶登上了步辇。
第0832章 遣离京畿,别置外州
返回寝宫后,太皇太后并没有急着休息,同时也示意圣人暂留片刻,将宫人们屏退过半,只留下心腹几人,这才指着李潼抬手叹息道:“你呀,每临大事全能不失定计,怎么偏偏在这些俗情小事上失于把持?白龙鱼服,匿居坊野,若真发生什么意外,将家国安危置于何地?”
李潼当然也明白这事情他做的有些不妥,因此只是垂首听训,等到太皇太后讲完后,他才叹息一声并开口道:“或是冲幼以来便满腹大虑,时至今日,家国诸事俱系一身,欢愉不敢尽兴,酣睡不误晨光,大权任使虽也乐趣满满,但偶尔闲时,还是不免要稍作纵性。连累祖母为我担忧,确是惭愧。”
听到皇帝承认自己的错误,武则天神情才略有好转,默然片刻后又叹道:“同你言及这些,也不是存意责怪。无论在微还是在显,你都常能不失把持,虽然情欲诸事最能让人迷失方寸,但于你也并不是什么难题。
只要皇后不言,旁人也没有置喙的余地。还是要切记不要把这份包容当作理所当然,夫妻间对人对事长作沟通,不要留下间隙供人使计。如今家人们俱仰你生活,不敢违触你的意愿。
情义之内也满是利害的取舍,能有一个不计荣辱的知心之人于人间长望长守,并不是一件坏事。可若这一份私情也纳入了利害之内,也难免乱情丛生……”
李潼听完这话便点头道:“祖母良言,我一定铭记在怀,绝不有悖。”
武则天能说出这番话来,与她自己也是颇为难堪,毕竟这也是她人生履历的经验之谈,在少辈面前还是有些羞于启齿的。但被她逐出宫的上官婉儿处境又与她旧年越来越相像,也就不免警惕有加,忍不住要说上几句。
“那女子如今如何了?有没有怨我害她良缘与富贵?”
顿了一顿后,武则天又开口问道。
李潼闻言后便笑语答道:“这又怎么会?她能成人、成家,全在祖母的关照之内,虽然偶也怀念故事,但如今更逢新生,还是更安心当下的生活。”
“知足是好,虽然别来我也常有想念,但既然已经天各一方,也就无谓再纠缠故事之内、不能自拔。转日笔抄一份佛经,你择人送去,愿她母子安康长年,灾病无扰。”
武则天又叹息一声,然后说道。
“祖母有这样的心愿,已经足慰故人了,实在不必再劳力费神。”
听到皇帝这么说,武则天摆摆手笑语道:“是我一份心意,也是补偿对那不能相见的孩儿一份亏欠。天家种裔,却要安作庶人,长成之后若是忿怀难免,便来责怪我这个作恶的曾祖母,并非父母不爱、世道刁难。”
李潼闻言后又是暗叹一声,继而便点点头,不再劝阻。
说完上官婉儿母子一事后,武则天又开口道:“你这个姑母啊,确实不够安分,搞怪成性。若实在相处为难,不妨送其离京,置于别州安顿。事到如今,我也难再为后辈筹谋长计,只要她们能长年颐养,也就没有什么遗憾可说。”
听到他奶奶讲起太平公主的事情,李潼也忍不住眉头一皱。老实说,他姑姑将隆庆坊事私下里告诉他奶奶,这行为真的让李潼感到很不爽。
天家伦情最是复杂,他姑姑这么做可绝不只是坊里长舌妇人乱言是非那么简单,当中还有着很深刻的图谋,是想搞得李潼家宅不安,从而在当中获取操情弄事的机会。
如果李潼所料不差,他姑姑应该是想运作活动、将上官婉儿母子送回宫中,从而搞出一个他奶奶上位的故事,通过影响后宫的格局,继而掌握到更多话语权,满足她那颗蠢蠢欲动的权欲之心。
但且不说李潼会不会任由他姑姑胡闹,单单太平公主想通过太皇太后达成这一意图,就足以说明其人的政治觉悟真的是一个负数,想法太多,但实在技术不巧。
这一点通过他奶奶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祖孙俩谈话一番,武则天根本就没有提及上官婉儿母子回宫的可能性,甚至都不打算在任何的公私场合里重逢故人。可见武则天是绝不希望上官婉儿母子入宫,起码在有生之年,她一定会竭力阻止此事发生,并努力维护皇后的位置。
这样的态度,除了出于对自己人生的反思、不愿意再见祸乱后宫的旧事之外,更多的还是出于利害的判断。眼下的武则天,明显跟皇后之间的利益结合点更多,皇后是她亲自挑选出来,对她也侍奉恭谨,彼此之间根本就没有反目的龃龉与动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李潼继位掌权之后,并没有像那四叔那样急于消除他奶奶的影响,并对他奶奶的执政旧事进行清算。相反的,无论是对他奶奶,还是对武周一朝的旧臣们,全都礼遇有加。
如果这时候武则天还要在宫中搞事情,且不说过程与结果如何,起码这种行为就是在打皇帝与新朝臣员们的脸,政治上绝对不会获得什么声援与支持,晚景凄凉不说,身后的声名荣誉也将不复拥有。
太平公主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是政治敏感度不够,或者是太过自我、想当然,居然想拉拢她母亲共同操作此事。无论做不做得到,当这态度流露出来之后,就是逼着太皇太后与她划清界限、疏远关系。
这么说或许显得功利性太强,不过太平公主在做出这种打算的时候,且不说会对李潼一家造成的冒犯,起码是没有对她母亲的境遇与诉求有足够考量。
由此可以想见,武则天对这个女儿也是失望到了极点,否则便不会说出遣送出京、别州软禁的话来。她是看透了这个女儿的本质,但又不忍见太平公主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所以提出让这个女儿淡出权力中心以保性命。
李潼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道:“眼下时局行事,尤需稳健。宗家连遭重创,支裔已经极为稀薄,若在此时发配大长公主,舆情难免非议连连。这一点还请祖母放心,我并不是没有包容亲员的气量,也会尽量将姑母约束在尺度之内。”
李潼不是不想解决他姑姑这个麻烦,可他上位不久便要把他奶奶的子女全都收拾干净,这么做实在有些刻薄,大众舆情的确难以接受。
而且,眼下把他姑姑留在京畿,就算有什么捣乱手段还能及时制止控制住,可若将他姑姑发配外州,再想控制起来就有点难。
须知如今外州还有几万逃籍的两衙军士不知所踪,谁知当中有没有野心家妄想联络落魄皇室搞点花活。历史上他四叔重新上位之后,他三叔的长子李重福便被煽动造反。
当然就算发生这样的闹乱,也不会搞大,但也会对李潼的得位法礼性造成一定的冲击,会极大的影响到朝廷军政事宜的进程。
所以最稳妥的做法还是尽量将这些近支皇亲们控制起来,等到过个几年开元政治更加平稳,这些人若是安分还倒罢了,若是不安分,再作一个彻底的解决。那时候社稷政局稳定下来,承受力也更高,可供选择的操作自然也就更多。
武则天听到李潼如此回答,又叹息道:“盼她能体谅亲员包容的苦心,若实在怙恶……唉,罢了,你且去罢。早早休息,不必为这些闲事穷耗精神。”
李潼闻言后便起身告辞,离开太皇太后的寝宫后,便又直赴皇后寝宫。皇后这会儿已经登榻入幄,得知圣人到来,不无惊喜的起身披衣出迎,望着圣人笑语道:“妾本以为圣人将宿别处……”
李潼抬手握住皇后柔荑,将她揽抱在怀,凑在鬓间低语道:“今日宴上,冒犯皇后了,若不入幕道歉,此夜怎得安眠?”
他今天当着家人的面把话挑明了,对他姑姑做出警告,就是表示家人们对此已有知晓并包容,若他姑姑再继续搞事,便会遭到厌烦疏远。
不过这种做法,终究还是对皇后不够尊重。寻常人家,大妇都难容忍夫君在外另置别室,这意味着对大妇内宅之主的挑衅,更不要说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皇帝三宫六院,色欲上的享受不算大事,可若偌大宫苑居然容不下一个女子、还要别宅安置,难免会给皇后带来悍妇妒忌的恶名。
皇后顺势偎入李潼怀中,叹息道:“但使家宅安详,妾又何必介意其他。圣人劳治国家已经辛苦,想要保有方寸的私情自在,这也是人之常情。大长公主这番做派虽然不成离间,但既然已经有了……圣人出入还是尤需谨慎。妾厚颜恳请隆庆坊一地,简遭一座归省园,出入可以不失落脚之处。”
李潼听到这话,不免更加感动,与皇后相拥登榻,并将跟他奶奶就此的一番谈话略作讲述,保证宫外情事不会搅乱宫中格局,也算是让皇后安心,回报皇后对他的包容。
至于他姑姑枉做坏人的瞎折腾,李潼也不打算轻易放过,虽然直接的政治打压还受限于舆情是非,但也可以用别的方式教训一番,否则真的难出这一口恶气。
第0833章 有情自痴,不贪不怨
太平公主本来还打算在宫中留宿一晚,继续跟母亲讨论隆庆坊有关事情,说是讨论,其实主要还是说服。太皇太后虽然一开始刚听说的时候,对此事还流露出不小的兴趣,但在了解大概之后,便就不怎么再上心了。
这态度虽然让太平公主有些不解,但这件事却是她能想到为数不多、能够让她重新介入时局中心的事情,所以对此还是抱有不小的期待。
可是圣人在家宴上突然来了那么一手,让她大感措手不及,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恐惧,所以也不敢再坚持留宿宫中,与众人一同离开大内。
薛崇训因为还要留直殿中内省,将母亲送到宫门内话别后便返回直堂,李幼娘则与婆婆同乘出宫。
夜中长安城里很是静谧,偶有金吾卫街徒巡逻经过,稍作身份验查,也并不敢阻拦贵人途行。
尽管如此,太平公主还是有些不悦,不知第几次被阻拦下来后便忍不住冷哼道:“这些行街丘八也是有眼无珠,完全不如东都卫卒通晓人情。观此通行仪仗,若真是歹人出入,敢如此招摇?往年东都若敢如此做事,早便使奴给他们一个深刻教训!”
李幼娘闻言后倒也没有联想其他,只是随口答道:“东都乱祸殷鉴不远,若是能够长保安宁,夜中盘查严格一些也是应当。这些街徒受命尽责,大可不必严苛怪罪。”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神情便有些不自然,先是冷哼一声才笑语道:“方才宴上,圣人还讥笑新妇有亏惠性,听此体恤下员之言,原来也是谦语。”
“兄妹久来相依为命,感情深刻,兄长们纵有教训,也都不发重声。谈不上讥笑,我自然也不会放在心里。”
李幼娘闻言后便正色说道,在看了太平公主一眼后便又开口道:“其实阿姑对夫郎也不必过于严格,阿兄那么高眼赏识的人,都称赞夫郎或才性未著,但却真情笃孝,是一个安家守业的良人。无论人前事中,都能恪守本分,并不结怨惹厌。阿姑盼子成才,这样的愿望凡人都有,可若表现的太急切,要求太紧迫,反而让少辈怯畏失据。”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神情更加不爽,再次冷哼道:“他成不成才,都是我腹怀孕出的劣物,为母教训孩儿,情理应当。难道因为他结缘权户,我便说不得?讲到人间贵势的把持,你这小娘子还在我之后呢!”
听到婆婆如此不善的语气,李幼娘脸色也是陡地一变,但也不愿当途便与长辈吵闹起来,索性便闭上了嘴将脸转向另一边。
太平公主在说完这话后,也自觉语气有些重,沉默片刻后才又微笑道:“我说这话,也不是见怪新妇包庇,只是担心那小子不能知耻见勇,常年荫缩在妇人庇护中安享虚荣,辜负了幼娘你一番守望关照。夫婿不器,诸情求告母家,人情冷暖,我是深知这当中的苦楚,所以也不想新妇步我后尘。”
“龙凤各有种,新妇肖阿姑。莫说夫郎眼下还不失上进的心意,就算来年要凭我谋取荣途,命是如此,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所以也盼阿姑能将德行作宝,传教后继。我兄国运久享,我也不会陡失势力依傍,此生不患富贵,只盼能将家传的德性妇功教给后人!”
说完这话后,李幼娘敲敲车窗,并又说道:“前方停车吧,陡感体中不适,不能再陪送阿姑,转天有好,再登第问候。”
等到李幼娘下了马车,同自家府员一起离开,独坐车中的太平公主脸色青白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陡地长叹一声道:“不盲不聋,不做姑舅,今日才知豪权难事啊!”
曾几何时,她在夫家也是长相跋扈、打横来走,完全不会在意公婆妯娌的感受,并自信的以为自己绝对不会遭受这样的刁难,却没想到报应转头到来,也大感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被自家新妇甩脸子丢在半道上,太平公主心情自然谈不上好,当家奴入前来问今夜要宿何处时,想了想后太平公主便吩咐道:“去隆庆坊别业。”
隆庆坊作为长安城中屈指可数的豪贵坊曲,坊中宅邸引得时流争抢,太平公主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热闹。虽然说如今圣人对她不够关照,但也只是相对往年的煊赫而言。跟世道其他人物相比,她作为唐家大长公主,还是有着极大的特权,想要谋取一座坊邸只是一句话的事,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求告无门。
太平公主本性便不甘寂寞,在隆庆坊设置别业后,也常与坊中住户联谊宴乐,自然就注意到了不合群的三原县子李潼府邸,着人留意查探一番。
对于其他人而言的秘辛人事,对太平公主来说自然不是什么秘密,稍作留心,便发现了这座府邸的真相,惊讶之余也是不无欣喜,除了与上官婉儿有些许久别重逢的喜悦之外,更重要的还是自以为掌握到了圣人的秘密。
今夜她接连遭受人事扰怀,心情自是极差,往年还有近人乳母张夫人排忧安慰,可是随着张夫人被在东都收斩,她身边已经少有知己之人可以倾诉心事。入坊之后索性也不返回自家别业,而是直往所谓的三原李学士府邸而去。
这座别业,寻常白天里都不怎么接待宾客,到了夜里,门禁要更加的森严。太平公主使人入前叩门,邸中久无回应,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数名壮卒开门行出,一脸警惕的打量着太平公主一行。
“我是你家主母旧闺密友,日前还曾登门访问……”
太平公主还待解释一番,但是作为护卫首领的苏三友却直接开口道:“大长公主殿下可以入邸,但诸随员请另安置,不要流连邸前扰闹坊居清静。”
太平公主虽不认识苏三友,但也觉得有些眼熟,而她此前登门做客时,邸中门禁还没有如此严格,显然是圣人又另作布置叮嘱。由此也可见圣人对此别业人事的上心,并不仅仅只是将此处当作一个寻欢消遣之处。
“你们且先归邸中别业,若主人不作厌逐,我此夜便留宿于此,明早再来听用。”
太平公主略作沉吟后便转身对家奴们说道,并在邸中护卫们的引领下往宅内行去。
邸内中堂前方,身着一袭时服衫裙的上官婉儿早已经等候在此,及见公主行入,便款款向前行来并笑语道:“今夜宫中作宴,公主殿下不留宿大内,怎么有闲情造访妾这陋居?”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眉梢顿时一扬,抬手指着上官婉儿不无嗔怪道:“你们这对男女,虽有宫苑高墙阻情,声讯传达倒是及时!偏我自以为能居中递话,成人之美,一通拙力使就,原来是自取其辱、自寻烦恼!”
上官婉儿闻言后便抿嘴一笑,先将公主请入堂中,然后才不无幸灾乐祸的笑语道:“我家三郎,从来也不是那种全无主见、由人挟情把弄的俗气男子,这话我向你说过没有?宫中贵人面前糟了发落教训,却要迁怒于我,深夜还要登门骚扰,这是什么道理?”
“你家?哈,圣人自有家苑,几分割舍给你?偏你自得其乐,甘立于法礼人情之外,自以为知足感人,却无非是把母子前程系在旁人一念之内,旦夕祸福,不由自主,男人贪欢时几句蜜言,几点能信?莫非你是吧自己的精明包在胎中,一并生产出来?真是蠢得可笑!”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后不免更加气恼,拍案瞪着上官婉儿,一副怒其不争的失望神情。
“可我偏偏就乐意去信啊,又能怎么办?你此生是全无此幸,不能听见我家三郎情热时如何动人,这正是夏虫不可语冰,同你这样的无趣之人,实在是讲不明白情到浓时的甘甜沉醉!”
对于太平公主的讥讽嘲笑,上官婉儿全然不以为耻,手托香腮一脸幸福的笑语说道,并又指着太平公主叹息道:“你的心思尚且瞒不过我,更不要说我家三郎。你要胡闹,我也管不住你,但若做得过分了,要强拉我母子为你搏宠弄势,我可并不是全无手段制裁你!”
太平公主闻言后冷笑一声:“你靠什么制裁我?靠你家那不能白于天日的李学士?天子即便厌我,都还要厚礼款待,不作威凌。”
“技法若说出来,便没了妙效,总之我不会骗你。我如今所有,已经知足感恩,不愿再增减一分。为了守住这一处庭户,让我儿能欢快成长,让我夫能随时返家。谁若意图坏我美梦,我可什么事都做得出!”
上官婉儿仍是笑眯眯的模样,语调也不失平和,但太平公主听她这么说,却不免有些疑惧,干笑一声后叹息道:“原来你是这么看待我,真是让人伤心?平心而论,易地而处,若你在此世道遭遇如我一般的待遇,心气能顺?今上所以当国享尊,我并不是全无助益,可如今想要求觅一点尺度之内的从容,他竟吝给,不说情义关联,哪怕就事论功,他该不该这样待我?”
“哈,公主还笑我没有心计,但你妄想与至尊分讲道理是非,这念头又蠢不蠢?”
上官婉儿闻言后又笑一声,继而便环顾自家中堂并悠然道:“所以我管他至尊还是走卒?我只守住我家三郎,身心都给,不贪不怨。你呀,并不是贪爱权势,只是想求一份关怀呵护。往年所许,盛于风流,短于势力,你想寻一个两全,可偏偏造化作弄……”
“这女子真是蠢昏了头,说得什么荒诞言语!”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脸色陡地一变,然后便拍案而起,皱眉凝声道:“再听到这种话,我要对你不客气!我若真有半分你所言妖情,教我苍天不容、不得好死!”
见太平公主指天作誓、反应如此激烈,上官婉儿也惊了一惊,还未及答话,太平公主便又说道:“寻个客舍,我今晚便住下来,明天也住下来!不肯论功厚待,还要频频夺我家私财势,我便当此等候,瞧瞧那诗名薄有的李学士敢不敢归家!”
上官婉儿闻言后脸色一黑,闷哼道:“没房!”
“没房便与你同榻,往年也并不是没有叠股交颈、相拥而眠。今夜倒要仔细摸索,娘子阔别以来是肥是瘦……”
见上官婉儿神情转差,太平公主便笑了起来,安坐回自己的席位,一副恶客登门、不肯离开的架势。
第0834章 科举糊名,公平任选
太平公主终究还是没敢在上官婉儿邸中逗留太久,虽然她言语中满满的有恃无恐,但心里也明白,若真的激怒圣人,她也不会过得太舒服。
毕竟现实正如上官婉儿所言,凡事与至尊讲道理辨是非,是一个极为愚蠢的念头。所以太平公主也只是留宿一夜,第二天趁着天还未亮、坊街上行人不多,便早早的告辞离开。
不说太平公主有数没数的问题,李潼虽然气恼他这个姑姑干涉他的家事、并且意图做出报复,不过眼下还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处理这种小事,因为眼下除了正常的军国事务之外,还有另一桩事情需要进行筹办,那就是对今科及第的贡举人们的奖酬。
朝廷选礼极多,最重要的便是铨选与科举。这其中铨选因为是直接授予官职,每年秋天里,地方州县除了贡赋入京之外,也要将人事上的情况汇总上奏,而京中百司也要奏报阙员,而朝廷就根据内外阙员的情况,由吏部考选新官员。
所以每年的铨选便被安排在了秋冬之交,要在新年之前补足阙员,以保证来年开始时,内外都能有一个良好的政治环境。
诸州贡举人,往往也是秋时随赋税入京,但是由于眼下科举与铨选都是由吏部进行主持,而相对于科举的预备役选拔,铨选无疑要更加重要。
因此,科举便被延后到来年春天举行,吏部官员们要忙于铨选事宜,才能转回头来筹备科举相关。
不过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诸选举人们也并非无事可做,除了与友人聚会戏乐、臧否时事之外,朝廷还会组织一系列的活动让他们参加。诸如参拜孔宣父,以及李唐皇室的老祖宗,太上道尊、玄元皇帝老子,还有就是国子监讲经。
这其中,各种参拜的礼仪主要还是通过这些典礼让诸外州贡举人们感受到朝廷的威与德。而国子监讲经,则就有着极高的务实性,登台讲经的无不是名士硕儒、学术大能,甚至有的还要参与到接下来的科举试题订制与审阅考卷工作中去,相当于正式开考前的辅导。
大唐立国以来,便奉行重内轻外的策略,不仅仅只体现在军政格局上,学术与意识形态的建造同样如此。这些考前的讲经培训除了增加诸州选人们的考选及第几率之外,也是要通过这些人将朝廷在学术与思想上的一些革新与改变传达到地方。
诸州贡举人们对于这样的机会也是极为重视,毕竟两京作为帝国的中枢,整个天下精英云集于此,在经术学问方面,无论是深度还是广度,都远非地方州县能比。所以就算日常痴迷流连于长安城的市井繁华,可每到国子监讲经之时,也都少有人缺席。
大唐对贡举人的选拔,是以州为单位,根据州治规模,每州给予一定的名额,通常是在一到三人之间。天下州府三百余数,按照这个数据规定,每年参与科举选拔的大概在千数人间。
不过由于去年国中动乱频生,加上皇统更改,所以朝廷对于开元元年的第一次科举也都放宽了规模的限制。除了每州固定的名额增加外,还增添了诸州学子投牒自进的比例,因此今年入京参加科举的人便达到了三千多人、将近四千众。
诸贡举人们最关心的自然还是各自前程,而朝廷考虑问题的视角要更加的宏大。科举制度虽然施行多年,但仍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由吏部主持并筹备科举事务。这样的安排,无论是科举还是铨选都控制于吏部一手,使得吏部在尚书省六部中职权一家独大,毕竟人事权乃是政治的根本,朝廷虽然分设尚书六部,但其他五部在职权上与吏部相比,根本不是一个体量等级。
这样的安排,诚然不利于权力的分割并立与相互制衡。而且在实际操作中,也会让吏部选司的职老要更加繁重,从秋冬到春夏几乎半年多的时间里都是在忙碌选礼。
李潼当然也想过将科举的筹备与主持转移到礼部中,但这样的改变并不是一两句话那么简单。
吏部主持科举多年,相关的仪程人员等等诸事,都已经有了成熟的运作经验,若转移到礼部去,诸配套还要重新梳理磨合,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而且礼部去年也很繁忙,诸多大礼筹备下来,难以分出精力提前进行人事筹备。
所以今年的科举仍然由吏部进行筹办,只不过主持的主考官换成了门下侍郎姚璹。李潼还打算在今年年中将王方庆召回朝中,担任礼部尚书并进入政事堂,主要便负责相关事务的调整,这样到了开元二年便可以将科举的主持从吏部转移到礼部。
其实科举参考人员的增加与规模的壮大也并非全都是好事,往年的科举考试中,少的时候诸州贡举人加上在京诸学馆尚且不满千人,多时也不过一两千人之间。
科举所开设的诸常科中,除了早已经被废除的秀才科之外,其他的则以明经与进士科为主,即便再加上其余诸科,每年选录也只有一两百人,基本上还能维持十比一的选录比例。
可是今年的参考贡举人们,数量较之往年盛时都激增倍余,选录比例究竟是更严格还是更放宽,这也让人深感忧虑。
如果仍然要维持往年的选录人数,那么竞争无疑要更加的激烈,是四十选一,难度陡翻数倍,注定会有许多人白跑一趟、空欢喜一场。
可要是朝廷放宽选录的比例,仍维持往年那样的选录比例,乃至于更加宽松,又会让人觉得朝廷卖恩滥选,会让这一届科举功名整体下降。而且突然增添了这么多新选人,会不会对未来的铨选与守选周期产生影响,仍是未定之数。
毕竟就算是通过了科举,也仅仅只是获得了一个出身、一个能够做官的资格,还要进行守选数年,通过了吏部的铨选之后才能正式的解褐任官。
贸然增加选人数量,朝廷却没有足够的官位给授,再加上这一年滥选所造成的选人含金量下降,又会让他们在未来参与铨选的时候受到诟病、处于劣势。为了一时的虚荣而给一生的前程都造成极为负面的影响,这无疑是得不偿失。
更有甚者,在新年前后京中还出现一些流言,传言中今年的科举规模壮大,主要还是为了给那些靖国功臣子弟们谋取一个出身,外州蜂拥而来的贡举人们注定是要陪跑一场。之所以要召集这么多人参考,就是为了让结果不至于那么醒目扎心。
这样的操作也并不是没有先例,早年相王当国反正时,朝廷便曾有类似的做法,通过干扰选礼去侵占普通选举人的进仕机会。
各种各样的争论与猜测,也让今年的科举还未开始便蒙上了许多负面的气氛。而为了平息方方面面的流言与争论,朝廷也在科举考试之前便公布了一些改革令式。
首先是今年的科举考试,全面采用糊名制,最大程度的避免选礼过程中公权私授的弊病。考生题卷尽数糊名,阅卷官员们完全不知其身世底细,这样选出的结果无疑更具有公正性。
当这一令式改革公布出来之后,顿时便消除了大部分流言所带来的恶劣影响,且许多的外州学子们都忍不住奔走相贺。
科举制度施行以来,其公正性一直便遭到质疑。阅卷考官们能够直接看到考生的家世、籍贯,大凡高官子弟只要文法说得过去,基本就能考选及第。而且往年绝大多数的名额都被两京学馆生员所垄断,外州贡举人们则常年处于陪跑的地位,少有能够高中及第者。
现在糊名批卷抵消了籍贯家世所带来的影响,对外州学子们而言无疑是一大利好消息。当然就算糊名也不能完全杜绝舞弊现象,但后世那些作弊手段眼下也都没有出现,也就无谓再作细致规定,给人开拓作弊思路。
公正性的问题虽然解决了,但是对今年选录的名额仍存许多争议。朝廷对此也早有准备,那就是明经、进士这主要的两科选录人数不变,但是明法、明书、明算这三科的选录规模大大增加,而且这三科及第者守选期大大缩短,只要得中,今秋便可参加吏部的铨选授新解褐。
以往朝廷科举重道轻术,明法、明书、明算这三个专业性更强的科类,虽然在出身给授方面与进士科相同,但重视度却不高,每年不过选录两三人,了不起七八人,所担任的往往也都是方伎官等卑品,前途有限。
李潼也知道想要短时间内扭转这一价值观很难,为了鼓励学子们踊跃参选,所以也开出了极为优厚的录用条件。
这当然也并不是随意增设,明法科可以参与到《开元律》的拟定中,同时也补充地方上普法与执法人才的缺口。而大量官造工坊的开设,也让朝廷在核算与管理方面的人才缺口极大,明算科更是专业对口,加强对数学的重视又能促进一些自然学科的发展。
至于明书科,则就是用来推广印刷与州县官学的普设,印刷书文典籍需要书法制版,州县小学则需要学政教授。
所以不只今年,在未来很长时间里,朝廷对专业性人才都有着极高的需求,科举作为最主要的选士渠道,自然要增加这方面的人才选录数量规模,并优加任用。
第0835章 当司宪台,为国察奸
虽然今年科举的形式流程较之往年大同小异,但是具体的内容却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如果是在后世明清时期科举的形式与内容已经极为固化板结的时代,李潼也不敢贸然做出这么大的内容改革。但是如今大唐的士林学风还是颇为开放包容,分科治学的风尚很是浓厚,这也就给相应的改革提供了一个极为优厚的环境基础。
如果是在后世,如果李潼要贸然加强伎术官员的选录比例,一定会遭到因科举而受惠得益的经学官员们的强烈反对。
可是现在,朝廷科举虽然实施多年,但仍然不足以形成以进士为主体的新型政治势力。哪怕是进士群体与旧官僚们之间党同伐异、斗争激烈的牛李党争,都还要在一百多年之后才会发生。
所以眼下科举内容的改革,对于广大时流而言,也只意味着在前程方面的不同选择,并不会上纲上线到意识形态的斗争。
明经与进士虽然更加显赫,前程也更远大,但考选的难度也更高,而且起步的周期也更长。明法、明算之类或许上限不高,但却能够更快的步入仕途,获得将学识变现的机会。
为了能够让时流考生们尽可能的依照自身实际情况而做出合理取舍,而不仅仅只是囿于世俗的旧观点,不肯踏入所谓的邪途,李潼也特意安排将明经与进士两科先考,空出十几天的时间来,让考生们反思斟酌,然后再继续举行其他三个术科的考选。
由于今年的科举选择了完全的糊名制,再加上多年固有的价值观影响,在京诸贡举人们几乎尽数参加了这两科的考试。
但也不得不说,这些年轻的贡举人们还是小觑了他们皇帝陛下的阴险,为了在这两科上打击他们的自信心,从而让他们更多的选择术科科举,李潼也放出了几个大招,让许多早年参加行台考选的优秀人才诸如贺知章之类也都参与到今年的科举中。
这些人虽然有的已经解褐任官,但行台的考选终究不是正途出身,为了获得一个正经的出身而回炉再考,这一点也无可厚非。
但让这些人跟那些新晋的贡举人们同场竞技,无疑是让军中跳荡老卒跟新兵打架,哪怕糊名盲选,也是近乎碾压一般的存在,无论是本身的才情还是事中的阅历,都与普通贡举人有着明显的差距。
李潼本身就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性格,尽管存心使坏,但是为了彰显今年科举的公正性,在明经、进士两科张榜完毕之后,即刻便将诸明经、进士们的考卷刻版印刷,编成几卷《文萃辑录》,送入市井之间公开发售,让时流共鉴今年的贡举人们是个什么水平。
这其中,来自吴中的贺知章在进士科一举夺魁,成为开元第一状元,其诗文策题一时间自然也广受传颂。哪怕是最为苛刻的评论家,在细阅贺知章作品后,也都不得不承认这位榜头文墨惊艳、的确是实至名归。
因为今年科举令式改革,许多外州贡举人们都盲目乐观,同时对于自己的学识水平也都不乏矜傲自豪,落第之后本就心情不佳,对自身产生了怀疑。
当在看到那《文萃辑录》所选录的诸篇妙文之后,不免更加感慨自己是真的坐井观天、不知天地之大,原来如今世道第一流的学识素养已经高妙到了这种程度,连遭打击之后,不免更加心灰意懒,只觉得前途渺茫。
杀人还要诛心,说的就是李潼这种。但只要能够产生效果,他也并不考虑手段光彩与否。
在接下来三门术科的科考中,参考人数也都极多,每一科几乎都达到了千余人。
这在往年是不可想象的,当下世道中,想要供养一名学子成本是不小的,即便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必然也是乡土豪强富户。
这种家庭走出来的子弟,对自身前程无疑有着更高期许,是不怎么看得上伎术官的出身,尽管术科常设,每年都考,但也都不在他们的选择之中,应考者寥寥无几。这样就造成了朝廷伎术官的补充不足,往往都要从流外胥吏当中选拔入品,而这更加剧了伎术官整体素质偏下的情况,形成一个恶劣的循环。
今年参考者这么多,除了贡举人群体本就激增庞大之外,主要就是明经、进士科那些落选举人们心态被打击得有些崩坏,对自身才能评价太低,只觉得老子哪怕再苦学十年,只怕也难比得上贺八那种死变态,与其在一条没有希望的道上走下去,还不如尽快的加入体制混资历。
三门术科当中,明法科选录六十人,明算与明书科分别选录一百五到两百人。虽然选录的名额较之往年小猫三两个的数量激增几十倍,但是由于参考人数太多,其选录比例竟然追平了往年的明经、进士科。
所以这些术科选录举人们也都不无自得与自我安慰,只因国家选礼昌盛、人才太多,若是往年、老子也是明经进士的水平啊!
人的荣誉感泰半都是对比出来,虽然没能获得明经、进士这样的正途出身让人颇感失意,但是再跟那近千个术科同场竞逐但却一无所得的人相比,自己的情况似乎也并没有太糟糕,还在可接受之内。
其实这些人也大可不必通过这样的思路去自我安慰,李潼既然已经针对科举的内容进行了改革,未来在官制上肯定也会继续推动改变,打破伎术官与清贵官职之间的壁垒,力求一种道、术并重的政治局面。
眼下这些术科入选的贡举人们,未来一二十年之内将会成为朝野内外的中坚力量,自然也将要承担这种世风改变的重任。眼下或许他们还忧愁于前途不够远大,但未来每一次的进步可能都会让他们惊喜有加。
更加遥远的世道革新,还仍在畅想,至于眼下比较重要的,则就是欢迎并祝贺那些及第的贡举人们加入统治阶级的序列之中。
不同于后世相关的典礼已经形成定制,当下大唐还未达到成熟状态的科举制度虽然也有类似的庆贺活动,但并不是由官方出面组织,新选人们的一些宴会活动往往都是众筹参加。
也因此,有许多家境并不优渥的新选人为了不在同年们面前失礼,甚至都要举债参加。当然,有了这一层出身,哪怕他们在长安城中全无相识,也不愁没人借钱给他们。
李潼虽然在科举过程中折腾了这些贡举人一把,但在场面上还是不失局气,大笔一挥便决定今年的探花宴由礼部进行筹办,地点便在曲江池的菡萏园,时间则定在三月三上巳节,而他自己也将出席,与诸新选人们同乐。
对于朝廷的这一决定,朝野之间也都充满欣喜。诸新选人们自不必多说,能够近仰天颜、与君同乐,还节省了自己的花销,当然是乐意至极。
至于长安城里普通民众们,虽然本身与这庆典关系不大,但有热闹可看,谁也不会拒绝。更何况三月上巳,春阳正暖,万物生发,正是踏青游戏的好时机,自然也要踊跃参加。
上巳节前的朔日大朝会中,气氛很是和乐,朝廷内除了后天便要在曲江池举办的探花宴之外,并没有紧要事务亟待处理,这也意味着朝情祥和,除了诸司留堂执勤之外,其他人都可以安心的回家筹备佳节。而且往往上巳节这样的佳节时,朝廷都要例给物料奖犒,朝士们对此也都充满期待。
所以今天朝堂上流程也都进展顺利,就算有什么需要商讨议论的事务,只要并不紧急,也都延至节后处理,于是很快便就到了群臣们最期待的赐物犒奖环节。
“开元布新以来,世道晏然、政治有序,诸卿皆立事有功、社稷甚仰士礼。今日适逢上巳佳节,有司简备物料,因品赐给,以酬臣工。”
看着满朝群臣那期待的小眼神,李潼端坐在御案后笑语说道,接着又将手一抬,便有侍立于朝堂上的中官降阶而下,宣读上巳节物料给犒的名单细则,而群臣们也都竖起耳朵倾听自己品秩之内能得怎样赐物。
这其中三品以上高官犒奖最为丰厚,除了各种衣食常料之外,甚至就连踏青游玩的帐幕毡席等物都有赐给。赐物随品递减,但哪怕到了六品以下,赏赐仍然极为丰厚。
让这些赐物显得丰厚有加的,主要还是各类瓜果菜蔬的品类,就连在职九品以上官员,都能得赐青瓜十枚、白瓜十枚。虽然在李潼听来这样的赐物名单有点搞笑,不像是发生在大唐朝堂上的一幕,倒像是菜市场分赃。但诸朝士们听到这些赐物,则不免惊叹连连。
朝廷赐给反季果蔬,本也不是第一次。毕竟早在李潼之前,骊山温泉与诸宫苑间便都有少量产出,皇家自己享用之余,往往也会赏赐臣员,堵上朝士们的嘴,免得他们劝谏老子不配吃瓜。
不过此前产量有限,赏赐也都有限,只有一些高品重臣才能享有。至于八九品的卑职们,几坛咸菜那就打发了。
现在听到朝廷连下品卑员都赏赐数量不少的违季珍物,朝臣们也都惊喜不已,许多人已经在想稍后该要如何狂舞谢恩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恩,但当中官宣读完毕,群臣还没来得及谢恩之际,却已经先有一人抢步出班,乃是左台中丞朱敬则。
“圣人立志雄阔,有定鼎兴邦之伟功,诸员在职在班,本有禄料惠领。常恩之外另作加赏,虽示君臣和睦,但恩眷亦不需大作殊给,助涨奢风!”
讲到这里,朱敬则便望向同在班中的光禄少卿徐俊臣恶声道:“若有恶员趁圣人长于大计而短知物艰,递进险计、巧取众欢,臣当直宪台,自当为国察此恶僚!”
看到朱敬则那不乏凶恶的眼神,徐俊臣顿时一愣,片刻后便感觉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老子闲得蛋疼、才会考虑你们有没有瓜吃!我特么也昨天才知道的,顶多瓜从内库送来时偷吃了俩,就这你要干掉我?
第0836章 长安百姓,竞备佳节
李潼早猜到朝臣们的劝谏反对,而御史台本身就是做这种事情的,所以对于中丞朱敬则站出发言也并不感到意外。可是当听到朱敬则将矛头指向徐俊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一乐。
徐俊臣这个家伙底子太潮,但偏偏站队巧妙,至今都还能屹立朝堂之中,且高居四品通贵班列,自然让人非常不爽。
所以包括御史台在内众朝臣们有事没事便要敲打弹劾一下徐俊臣,这已经成了朝臣们一项固定的娱乐项目。朝中大凡有什么事务不合理,都要往徐俊臣身上攀扯,总之这家伙活着就是一种罪过。
从这个角度而言,即便不考虑徐俊臣罗织构陷、炮制冤狱的能力,其人存在本身对朝堂政治的维持便有不小的裨益,能将朝士怨情集于一身,可以掩盖掉许多其他的矛盾。
比如这一次赏赐群臣反季珍物,李潼比较担心的还是朝士们会引儒家“不时不食”的伦常观念去反对这一行为,但朱敬则开口就将问题引到了徐俊臣身上,避免了在意识形态的摩擦之内讨论问题,李潼对这样的情况就放心多了。
面对朱敬则所提出的质疑,他当然也有回应解决的说辞,比如这份犒奖名单是他自己制定的,与徐俊臣无关。比如朝廷所赏赐的这些果蔬珍物,因为培育得法,所消耗的成本其实不高。
但既然朱敬则针对的是徐俊臣,李潼便也没有必要去急于解释,免得解决了这个问题,又会引出新的问题,这个锅暂且让徐俊臣先背着就是。
所以面对朱敬则的强谏,他在沉吟一番后便说道:“朱中丞当司执宪,论情有理,确是不负此用。但敕令给出,当时应节,为群情计,不宜再改。督办有司稍后要受宪台审核,若果然存在中丞所言邪情,司职主官必作严惩!”
徐俊臣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傻眼,但反应还是颇为迅速,忙不迭出班叩告道:“臣谨遵圣意,一定自解有司,详情敬告,绝不敢有邪情矫隐。若不能回复清白,绝不敢再当司用权!”
遭此无妄之灾,徐俊臣当然非常的不爽。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圣人交付给他的一个任务,给领导背锅,向来也是他得以保全自身的法门之一,自然不会、也不敢拒绝圣人的旨意。更何况他的底子虽然潮,但在这件事情上实在没有什么可做指摘的问题,自然不怕宪台的盘查,只当重回故司与人叙旧了。
朱敬则对此仍有几分不满,但想到若能将徐俊臣拉进御史台审讯一番,并借此将其人扫出朝堂,对朝情与世道也是一大裨益,因此便望着徐俊臣冷笑道:“那我与宪台诸员便在司恭候徐少卿了,也请徐少卿放心,如今宪台行事已经殊异往年,执法公正,不枉不纵。”
其他朝臣们看到朱敬则法剑直指徐俊臣,心中也是大呼过瘾,正满足了吃瓜看戏的乐趣,所以对此也都全无异议。
朔日大朝会就这么结束了,之后便群臣退朝,百司放假,留下一些官员当直、维持官衙的基本运作与筹备后天的探花宴,至于其他官员们,则就都兴冲冲的前往西大内皇城中的光禄寺而去,领取各自所得赏赐物料,然后便各自归家准备过节了。
原本朝臣们还不无担心,朝廷如此大规模的赏赐,物料成色未必就好。可是当看到发放的那些蔬菜瓜果全都成色上佳,新鲜得很,也都惊喜不已。
关乎到切身的利害,许多人想法也都发生了转变,想到今日朝会中朱敬则对徐俊臣的攻讦,便有人忍不住叹息道:“徐少卿当司光禄以来,勤恳于事也都群众有见。这一次朱中丞突作发难,也是不免有些失于吹毛求疵啊!”
徐俊臣这个家伙自然没有什么好名声,不过朝廷回迁长安后,各种物料的奖赏大多数都由光禄寺负责发放。如此一来,许多人想到徐俊臣便不免联想到外快收获,这些俸禄之外的收获当然让人感到愉快,爱屋及乌之下,也就对徐俊臣有所改观。
倒也并不是说朝臣们全都势利至极,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而混淆是非。
一则徐俊臣最让人诟病还是武周时的那桩桩恶行,可是到了今上当国,类似的事迹便少了许多,当然这也是因为凡所历任也都没有让他没有作恶的机会。
二则自武周朝以来,时局板荡有加、反复无常,到如今仍然活跃在时局当中的,武周时期的旧人已经不占主流。许多时流没有直接受到酷吏们的迫害,心理上要原谅徐俊臣这样一个酷吏中的代表人物要更容易些。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长安居真的大不易,此前物价已经不低,随着朝廷中枢迁回,生活成本则就变得更高。官员们虽然各自都有自身的道德操守与坚持,但与他们想要更好的生活并不相悖。
朝廷在常俸之外的物料给赐,也是官员们日常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长安城商贸发达,就算朝廷赐给的物料并不符合他们的实际需求,也能灵活变现,再就市采买实际需要的物货。
所以与其说是官员朝士们对浪子回头的徐俊臣有所改观,不如说是朝廷酬犒士力的规章制度深合人心。皇帝不差饿兵,今上对才士的看重与犒奖,让朝臣们倍感自豪与幸福。心情变得开朗,心境也就变得豁达起来,就连徐俊臣这种货色都因在事中而有幸获得世道的包容。
朝廷这一次赏赐的物料虽然极好,但许多官员早已经打定主意不会自己享用。眼下时令已经到了晚春,再过两三个月,许多时令菜蔬瓜果便会陆续上市,无谓贪享一时的口腹之欲,还不如趁着行市卖个好价钱,换来钱财给家中增添一些必需品。
朝士们想要售卖朝廷赐给的物料,除了家奴们可供差使外,还会有两市商贾亲自登门验收,而且在价格上也不会压得太低。
除了讨好权势之外,也是因为朝廷赐物质量与行情都有保障,只要手中有货,便不愁售卖。除了一些章法限定的禁品之外,其他大多数赐给物料,在市场上都深受追捧。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许多朝臣刚刚在皇城领取赐物后还没来得及到家,京中两市商贾们便活跃了起来,游走诸官宦门庭商谈采买事宜。
毕竟两天后便是上巳佳节,若能赶上这一波旺市并善加运作一番,几天的收获可能就赶得上一年的辛苦。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之中,谁掌握的奇货越多,自然也就能够更加的引人关注,收获更多。所以朝廷在节前所赏赐的这一批物料,也恰好迎合了市场的需求。
大唐民风旷达热情,远不像后世那么刻板沉闷。除了朝廷与官商们筹备节庆事宜之外,民间也都因此忙碌起来。
曲江池周边本就是踏青游乐的好去处,随着令节渐近,附近也更加的热闹起来。民众们早早的至此占据一个观戏的好地界,曲江池周边也因此帐幕层叠,几无闲土。更有许多闾里游侠少年们鲜衣怒马、结伴巡游,竟日于此嬉闹、踏歌不休。
作为长安城风月胜地的平康坊,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一份热闹。早多日前,平康坊诸多楼馆们便忙碌了起来,赶制新衣,练习新曲,务求色艺惊艳、邀宠欢客。
早年圣人仍在潜邸中时,途过长安戏弄风月、搞出的花魁戏,也都被保留下来并发扬光大。特别今年乃是圣人履位至尊的开元元年,平康坊这些色艺中人自然也都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蹭热点的机会,虽然不敢直接的旖旎扰上,但也都发愿要把今年这一场花魁戏搞得盛大辉煌,以装点治世晏然。
所以平康坊诸优伶伎女们早多日前便闭门谢客,开始勤练才艺,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盛会。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难亲芳泽,还有一类人是例外,那就是公认颇有诗律之才的风流人物。
这一类人非但不会被拒之门外,反而受到了极大的欢迎与追捧。平康坊伶人们为了求一诗曲传唱,也都无所不用其极,自荐枕席、乃至于万钱访买。
诸如进士科及第榜单公布后,喜获状头的吴中贺八很快就获得了新的雅号平康街使与香案参军,讲的是他每每出入行街之际,身后跟随着一众恳请相顾的平康坊伶人们,便像街使巡街那么威风凛凛,而伶人们应时点卯,搞得贺知章像是一个脂粉阵中的判官参军。
贺知章虽然才情卓然,但本身却并不是什么沉迷色艺的浪荡子,对于这样的嬉闹阵仗也是大感头疼,索性在应考完毕后便遁出长安,与友人闲游终南山,要到上巳节当日才返回。
当然时流人众也都明白,眼下平康诸伎对才士们的追捧戏闹,其实也都是等而下之的选择,她们真正想求得一顾的人选,根本就接触不到。
第0837章 若不归坊,家恐不家
长安城中各个阶层忙碌筹备佳节的热闹氛围,深居大内宫中的圣人自是无从感受,不过他本身也有自己需要忙碌的事情。
这一次的探花宴由朝廷负责筹办,也是今年科举的一个创新。朝廷有什么新政实施,自然也有着深刻的政治意义。举办探花宴,就是表示对科举选人们的更加重视。
后世科举延行千数年,且历朝历代都有加强,这也就给人造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给人造成一种科举一出、选法分明的印象。但其实这样的看法也有一种就结果反推过程的偏颇,科举之所以成为封建王朝最主要的选人法,也是有着一个悠长的渐变过程。
相对于察举制,科举的优越性毋须多说。但科举与察举,还是有着一段并行的过程,察举也并非在科举出现后便即刻消亡。毕竟察举代表着世家大族的利益,而这些人无论在隋还是在唐,都有着不弱的影响力。
虽然初唐时已经有薛元超以不能获得进士出身为人生大憾,但哪怕到了中唐时,还有名相李德裕抵触科举,乃至于发生了新旧势力互相倾轧的牛李党争。且抛开哪一种势力更加进步,单就实际的功业与私德方面,牛党中的牛僧孺与白敏中都要远逊于李德裕这个守旧派的代表。
唐代的科举与后世最大的不同,并不在于糊名与否,而在于科举与选官是两个独立的程序。科举及第之后,仅仅只是获得了一个出身,一个选人的资格,想要真正的担任官职,仍然需要继续通过吏部的铨选。
在唐代、特别是初唐时期,想要获得选人出身,方式不只有科举一种。甚至在很长时间内,科举都不是获取新选人的主流方式。
诸如姚元崇,其之所以获得选人出身,是因为担任了李潼他大爹孝敬皇帝的挽郎。宗室及其亲眷举办丧礼的时候挑选挽郎,基本是从世家勋贵当中挑选年轻俊彦,相关礼事结束之后,自动获得选人资格,只需守选数年,便能参与吏部铨选。
除了挽郎之外,太庙还有斋郎一百一十员,斋郎逐年考核,年满之后同样获得选人资格,守选结束后同样可以参加铨选。
当然,最重要的官人增补途径还是门荫入仕以及品子宿卫。五品以上可以荫子一员,凡在品官员,子弟都可入参亲勋翊三府宿卫。大唐内外官员将近两万,能够享受到相关荫泽福利的,起码也有数千。
相对于其他各种获取选人出身的途径,科举每年所取不足两百人,且多数名额都被两京学馆所占有。因此科举在大唐初期的官人补充,并不占据主流。
可以说只要家人做官,并且不在任上翻车、栽进权力斗争的坑里,延续几代官宦门第并不困难。当然在这诸多选人法当中,科举由于其覆盖面更广、选拔更加严格,所以在舆论风评中要更加的公正与高标准。
在大唐初期,皇帝想要干涉并且收回世家大族在选举过程中所享有的各种惠利,主要的手段并不是科举中明经、进士等常科,而是临事有制的制科。
制科科类更多,操作也更加的灵活,因此许多初唐名臣都有参加制科的经历,诸如姚元崇与张说这对小冤家,以及发动神龙革命的张柬之,都是通过制科崭露头角、走上高位。
所以在初唐时期,尽管科举并不糊名,但权贵们也少有向科举下手以拓展并延续其政治影响力,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首先权贵子弟进仕的途径极多,东边不通走西边。其次即便是通过作弊庸才及第,也仅仅只是获得一个选人的资格,如果不能通过铨选以及更加严格的制举,科举给仕途带来的帮助非常有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科举并不是选官,如果想干涉典选、培植自己的政治势力,干涉铨选要比科举更加的直接有效。
中宗一朝吏治混乱,皇后韦氏以及诸公主弄权无度,从而产生大量的斜封官,但对科举的干涉并不多,并不是心里有数、不敢破坏这国之大典,而是看不上科举新选人们那些青瓜蛋子。有这精力,宰相都扶植出几人了。
武周一朝创设了殿试制度与糊名制度,统统是针对制举和吏部铨选,并没有下沉到科举常科,并不是不想,原因仍是没有必要。科举常科所选拔的新选人,哪怕守选周期最短的进士,都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参与铨选,到了铨选过程中,自然会被卡脖子。
当然,在初唐时期也有士子通过干谒权贵而希望获得举荐,但要么是直接奔着做官去的,要么是希望缩短守选周期。好不容易登门造访,获得求告机会,却仅仅只是希望获得一个选人资格,这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诸如贞观名相马周,在获得玄武门功臣常何的引荐后又得到太宗皇帝的欣赏,直接便入朝担任官职了。
至于开元以后干谒之风大大盛行,原因则就是随着皇权更加的集中,以及整体政治生态的改变,科举之外的选士空间被大大压缩了。
挽郎、斋郎虽然仍有选人资格,但却每每辗转下僚、不得升迁。南衙府兵制的崩溃,募兵彍骑代替了品子宿卫。
这样就使得原本走在其他道路上的选人们纷纷挤到科举中来,权贵们也越来越喜欢通过干涉科举结果以彰显其个人的政治威望。甚至就连权相杨国忠的儿子都投身科举,考得不好又回家求他爸爸帮忙改成绩。
干谒之风的盛行,其实就是对其他遭到压缩的选士途径的一种补偿机制。这就造成了科举丧失了最初的公正性,选人们质量参差不齐、泥沙俱下。而到了中晚唐时期,科举选人们更成了地方节度使的人才储备库,而干涉科举也成了节度使们夸威于朝廷的手段之一。
李潼今年针对科举的改革,主要分为两点。第一是对术科选人们的优待,不只名额大增,而且几乎不设守选。第二就是糊名,让科举的选拔形式更加公平。
这两项改变给当下政治格局所带来的触动,相对而言还是第一项更大。三项术科统共选募了四百多名新选人,虽然这一数量较之大唐内外官员的上万规模仍然不算多,但这三项术科却是常科,换言之每年都会进行考选。十年之后,便是数千选人。
这么多选人逐年递增,而朝廷所能授予的官职则是有限的。无论是对守选周期的延长,还是对其他选士途径的名额侵占,都是一个极大的压力,值得深思。
对于这一点,李潼也是不失考虑。他也不想为了提拔寒门举人,便让国家政治机构陷入冗员低效的泥沼中,所以对于今年的这种招录模式又引入了一个新的概念,那就是恩科。
因为开元维新,所以朝廷恩开科举,施以普录。至于在接下来的科举中,则就依照实际情况而有所改变。虽然他本质上就是在压榨官员品子蒙荫空间,但话总不能说得太明白。刀子还是要一刀一刀的割,能来软的,不来硬的。
而且寒门中的人才,说实话也并没有旺盛到逐年都可以如此大规模收割的程度。
否则李潼大可不必再推广印刷与州县小学,每年都有四五百个可用之才实现阶级跨越、进入统治阶级,在原本官僚系统不出现大规模减员的情况下、正常的新旧更替中,多大的疆域领土也够用了,还不如把这一部分投入直接转投到军事建设里,开辟更加广阔的疆土。
至于糊名制的普遍实施,本身引起的争议并不大。第一自然是在整套典选系统中,科举的重要性仍然不够高,有铨选挡在前面。而且眼下的科举,本来就是因为公平才在诸选礼中鹤立鸡群,糊名只是将这公平性更加强化。
李潼本也不是顺当继位的守成之主,旧在西京行台与东都靖国时期也都是杀人如麻的狠货,杀了这么多人,在一个初级的选礼中进行一些并不触及根本的改革,若还掣肘无数、阻滞重重,那更谈何根本的改革大计?那些时局中的幸存者们,也就太头铁了。
而且就算是朝廷进行了这种糊名改革,其实外州举人们的成绩仍然不够理想。特别是在明经与进士两科中,最终的选录结果竟然与往年大同小异、相差不大。
这其实也很正常,倒也并不是说外州贡举人们才能整体偏于平庸,而是所处的教育环境不如两京这么优厚。大唐并没有形成后世那种经学儒典相对固化的统一,因此学风如何对士人影响就更大。
不要说眼下这种中古时期,哪怕后世教育资源已经那么丰富,区域之间的差异仍然不小。这跟智商高低关系不大,只是环境给人带来的影响具体体现。毕竟像张九龄那种从岭南到长安、压得两京俊彦黯然失色的狠人实在不多,哪怕诗情出类拔萃的李白,尽管勤于干谒,仍然不敢轻入考场。
糊名与否,最后的结果竟然如此,这也说明起码在此前,两京权贵们即便对科举有所干涉,也极为有限。他们更加感兴趣的,还是铨选。
李潼通过对科举诸科的结果总结经验,心中也是颇生感慨,除了意识到要加强外州教化力度之外,对于两京学术中心地位更加巩固也是颇生高兴,这能让更多的外州才力涌入京畿。
不过很快他的好心情便被打破了,隆庆坊别业中突然传递消息:若再不归,家恐不家!
第0838章 爱此名利,孜孜不倦
“事情便是这个样子,夫郎若要施惩责罚,妾也认领。只是这些财货既入我门,便绝不会再由之流出!”
隆庆坊家宅中堂里,上官婉儿跪坐席中,左右两侧各置箱笼,箱笼里则堆放着满满的绢帛财物,这会儿上官婉儿神态既有怯弱,又不乏理直气壮道:“妾一介女流维持家计已经辛苦,既恐短了眼前的花销,又怕将来成人后若无家业傍身,恐会被人看轻,婚配不易……况且、况且这事情对夫郎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题,只要拿出平常三分、一分捷思,就会让人满意,轻而易举。”
刚刚从大内返回坊居的李潼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听到告信后,他着急忙慌的赶回家里,本以为发生了多严重的事情,原来只是坊里豪客登门,要向他约买几篇新辞。
“事情的确不难,可娘子为什么不直告?内外防禁固在,家事本难及时得知,因为这样的小事陡作警讯,让人惊慌不定。频频如此,来日若果真有大事发生,怕要失了最初的警醒!”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李潼又忍不住的正色说道,责备这娘子没事跟他玩狼来了的把戏。
上官婉儿闻言后俏脸一肃,爬入近前弓腰钻进李潼怀中,小声频念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三郎教训得对,妾以后绝不再敢做这样的事情。只是、只是这一次……”
见这娘子一副深知有错且任由惩弄的乖巧样子,李潼心情略有好转,心里对坊间筹备佳节的情况也略有好奇,于是便说道:“既然已经归家,那就瞧瞧这些坊民们做的什么戏闹,竟连我家都被预在其内,不能免俗。”
见夫郎不再追究自己夸大报讯的事情,上官婉儿也松了一口气,又连忙讲起她自己所了解坊民们戏乐相关。
听到大家都这么会玩,李潼不免一乐。虽然眼下大唐仍处于国力休养恢复阶段,但也并不意味着人人都要坚韧不拔、埋头苦干,任何的娱乐活动都不能拥有。他是非常欣赏并喜欢这种劳逸结合、当乐须乐的豁达民风。
特别当听到平康坊伶人为了那花魁戏而访邀时流才士,自己这个小马甲也因此颇受关注,更有人主动的输送巨货入宅以求诗篇,李潼心情不免更加自得,果然人的才器之美真是藏不住,他这小马甲活动范围不出大内与坊邸,居然也能深受时流的关注。
不过在自得之余,他还是冷哼道:“李学士固是才情深有,但国爵恩享,并不是遗才于野的落魄文士,即便才情富余,也需要奉国奉君,怎么能捐入风月戏场之内?闾里闲人,戏乐则可,但若想凭厚利与国争才,也实在是有失分寸!他们敢有这样的念头,奉物多少?”
自家夫郎那一点傲娇的小念头,上官婉儿自是一眼就看透,闻言后便笑眯眯说道:“当今圣人英主当治,政术宏大仁慈,与民同乐、与民同疾,又怎么会在意这种俗情小事。至于时流给我家夫郎开具的才格,自然也是优渥的很,夫郎但看这满堂箱笼,全因夫郎豪才沽来,就连妾都难忍割舍、方寸失据,忍不住要将夫郎诈回,便足见丰盛厚爱了。”
李潼视线在堂上扫了一眼,然后便很快收回。如今的他眼界更高,自不会被区区俗货执迷,他对钱不感兴趣,倒是对别的方面仍存好奇,便又开口问道:“既然时流才士们广受追捧,自然也会有着才格高低的区分,那时流对我……对李学士,又判在几等?”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便默然片刻,稍窥自家夫郎神情后才又轻声道:“夫郎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李潼闻言后,眉梢顿时一扬,有些不悦的沉声道:“当然是要听真话,若只是想听一些阿谀之辞,世道众人谁不争进?又何必细问娘子!”
“夫郎才格,坊间论作第三等……”
上官婉儿刚讲了一句,便见李潼神情微微一变,又连忙说道:“三等已经不低了,毕竟这才格评议只是坊间闲人戏为,只是凑热闹兴,也不是什么名家臧否,本就有欠公正。我家夫郎虽然才情富丽,但却限于王事用勤,不能时常博彩人间。甚至就连今科进士榜魁贺八,也仅仅只是列在二等而已……”
“哼,贺八?他也只是趁先行一步,暂美当下罢了。来年能与我相竞风光者,仍是另有其人!如今竟能列我前班,足见俗人昧识,这评议也只是贻笑方家!”
对于自己开了挂却仍只混到三流诗人的评价这一现象,李潼自然有些不爽,连带着对贺知章这个比他更受欢迎的家伙都讨厌起来,忍不住便忿忿冷哼道:“如此妖评,大失公允,辞中妙境岂一时喧闹能够论定?那位列一等的又是什么人?又凭的什么能沽誉俗人?”
上官婉儿见夫郎一脸的忿忿不平,已经有几分忍俊不禁,听到这话后更忍不住微笑道:“这第一等啊,则就有趣得很,居然只有一人。夫郎既然如此厌听,妾也不敢再说,索性说一说别的让人高兴的事情吧。”
李潼闻言后,嘴角忍不住翘了一翘,还是板着脸继续说道:“俗名与我何加?只是听一听这些乡俗民情,以观教化之功。既然都已经讲到这里,不妨深言究竟,瞧瞧民风是否仍有可采可夸之处。”
上官婉儿听到这里,已经笑得娇躯频颤并偎入夫郎怀中,抬起粉拳捶打着李潼的胸口道:“三郎何苦如此要强啊,这些许浮名薄誉于你有什么要紧处?这第一等的风流诗才的确不是外人,只因宸居高远,让人不敢近求,所以才有下等拙才争美之地,你满意没有?”
李潼闻言后也乐呵呵的笑起来:“这也跟沽名钓誉的俗情无关,唯因专情于此,才有别致心思。若于此中不能攀高,又有什么心力去求作开创?顶上风光别样美好,攀得一峰、极于一境,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爱此名利,所以孜孜不倦啊!”
“偏是三郎,哪怕邪理强说,一样让人着迷!”
上官婉儿半偎于夫郎怀中,抬起手臂环绕李潼肩颈,仰起的俏脸上满是痴迷,嘴角挂笑的呢喃道。
两人又腻味片刻,李潼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摆设在厅堂中的那些财货上面。虽然说他对钱兴趣转小,但也终究没有什么仇,既然已经送到家里来了,自然也要稍作清点,瞧瞧是不是真的巨货动人。
而在清点一番后,李潼也忍不住瞪眼感慨道:“区区三流诗才而已,竟能坐享如此豪货奉给,京中这些豪富者们,也真是手笔惊人啊!”
摆在厅中这些财货,少有铜钱等俗物,即便绢帛也都是蜀锦、越绸之类的精物。而更多的则还是金银珠玉以及各种价值不菲的器物与材料,李潼虽不详知价格几许,但观其成色也知必然不低。甚至就连他刚在朝堂上发出去的那些瓜果,都赫然摆在堂中一筐。
他口中作此感慨,除了仍耿耿于怀自己这小马甲三流评价之外,也是惊讶于长安城中那些豪户们财力之强,居然炫富炫到了自家门前。
虽然说是为平康坊伶人访求新辞献艺,但想也可知平康坊那些伶人们绝难有如此手笔。平康坊虽然是著名的风月地、销金窟,但就算财货进项极大,能够真正落在伶人们手中的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还是被背后的经营者抽取走了。
现在那些豪贾金主们又在城中挥洒重货、多方打点,无非是想趁此佳节再推出几个名妓艳色、风月班头,以此来牟取重利。
这样的行为,已经与李潼的本意相抵触了。他虽然不禁民间戏乐,但也只是想着修养时期劳逸结合,不必过于压抑严肃,但是这样的投机做法,显然已经有悖他的初衷。
且不说眼下的大唐远还没有达到宇内无敌、可以纵情享乐的时刻,即便是已经国力鼎盛、富强有加,社会资源过多的往风月戏事当中投入,也是一种非常恶劣的现象,会直接影响民风民俗与价值取舍。
所以他心里便开始思忖该要如何把这股邪风打杀下来,能够让世道民风在不影响生民正常娱乐的同时还不会过于放纵、失去控制。
上官婉儿倒不知李潼所想已经逐渐深刻,听到这话后便将嘴角一撇并说道:“若单只夫郎,自不会有如此重货入门。还不是因为大长公主亦参事中……”
“怎么,这件事又与她有关?她可真是忙得很啊!”
李潼听到这话后顿时又不悦起来,只觉得他这姑姑是真能瞎折腾,哪哪都有她。此前用他小马甲撩拨是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她,没想到又在别处冒出头来。
上官婉儿见状自然不敢隐瞒,于是便将太平公主近日一些行为稍作讲述。
第0839章 豪掷重金,风月盛弄
太平公主本就勤思好动,对于京中当下最热闹的上巳佳节相关筹备,自然也没有置身事外。
早在东都洛阳时,太平公主名下的戏坊产业便是洛阳城中风月胜地,最风光繁荣时甚至还要超过了长安的平康坊,因此太平公主是深知风月行业的利润惊人。
返回长安后,先是名下的各类资产锐减、甚至就连飞钱这一大营生都被充公,虽然尊号更加虚荣,可封邑、宅田等产业统统遭到了克扣,可谓是损失惨重。
虽然说她这样的身份地位是绝对不会有衣食之忧,但对于享惯往年奢靡风光的太平公主而言,这样的生活处境显然不能让她满意。圣人对她的诉求不理不睬,那她也只能自力更生。
长安城百业兴盛,但在经过一番考察取舍后,太平公主最终还是选定风月行业入手。倒不是她自己笃爱此道,实在是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往年的她虽然产业众多,但大部分还是皇家赐给的庄园邸业,就算有一些需要经营的,也多由乳母张夫人等亲信家奴操持。可是随着张夫人被处斩,其他心腹家奴也离散不少,让她找不到足够的心腹去开设并打理产业。
做生不如做熟,洛阳城的戏坊是太平公主从无到有、一手经营起来,本就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更何况当中也确是巨利喜人,所以太平公主便也再次瞄准此业,打算在长安城中再创辉煌,延续其娱乐大亨的身份。
太平公主既然要投身此业,手笔自然也是极为惊人。先是在平康坊中搜购馆阁、置弄场地,然后又频频使人往别处挖角,一副要将平康坊名妓全都收入麾下的架势。
但这一番忙碌,成效并不算好。太平公主虽然也有长安户口,但毕竟已经离开十几年之久。特别早年行台时期,长安城内权贵阶层人情形势早被梳理了许多遍,如今她气势汹汹,一副强龙过境的架势,自然让人反感警惕、乃至于群相抵制。
如今的太平公主也的确不如往年那样势力壮盛,再加上平康坊也并不是没有直达天听的渠道。早前的平康艺社便是由如今的杨惠妃牵头组成,虽然眼下皇妃长居大内、深居简出,但偶尔也会召一些故人入宫叙旧。所以起码在心理上,平康坊众人不失底气,不会因为太平公主一通威吓便折服。
所以太平公主在长安的产业经营过程并不顺利,虽然置办了几个场馆,但是由于遭到了行业抵制,加上没有风月班头的名妓坐镇,开业以来便门可罗雀,颇为萧条。
太平公主自然不会轻易认输,所以便将这一次的上巳节当作一个突围的机会,既然平康坊这些伶人们对她的招揽反应冷淡,索性便从东都戏坊调人过来,并借这一次的上巳节曲江会推介出来,打造一批新的艳名满长安的风月头牌,以达到改写长安城中风月格局的目标。
至于豪掷重金、搜买诗辞的这一种现象,虽然本也存在,但却在太平公主加入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眼下的太平公主虽然略有失势,但过往多年深受父母兄长们的宠溺,所积攒出来的家底之丰厚,自然也是令人咂舌,拼起烧钱能力来,自然不惧世道中的任何人。
诸如眼下堂中所摆设的这些财货,大部分都是太平公主着人送来,虽然这当中也有太平公主知道李潼身份的缘故,但在访问其他时流学士们的时候,手笔同样不俗。
在听完上官婉儿讲述太平公主近日所为后,李潼便忍不住叹息一声。对于他姑姑置弄产业、自力更生的行为,他还是比较欣赏的。可这手段,则就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这一系列的操作奋斗史,让李潼听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实在是像极了后世资本攻城略地、闯进某个行业中大肆破坏原本行业规则的现象。不过相对于资本,他姑姑倒也还算有良心,起码是有着一定长期经营的打算,不会像资本那样高位抛售、抽资无情,只留下一地狼狈。
可见再恶的人,仍能不失人性底线。可是对资本而言,人性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进行沽价的商品。
太平公主想要搞点副业,李潼对此倒不反感,可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戳着人肺管子操作?原本他还在思忖并检讨是不是自己对声色风流过于放纵,所以才导致上行下效、世风渐下,却没想到原来幕后更有黑手推动并加剧这一过程。
了解到这些后,李潼便望着摆在厅堂中的那些财货冷笑道:“若是别个来访,倒也不必计较财货多寡。但既然是大长公主,那就不能不计较。明知我有一等的才情,却想以三等的资货求用,这决不可允!”
“啊?这、这应该也不算少了吧?”
上官婉儿闻言后便瞪大眼睛,讶然说道。
“少,少得很!我才蕴几许,她自有深知。既然已经来访我,应该知道只要我肯相助,时流余者全都不必再作访问。如今她既访我,还访其他,物力已经不够匹配,心迹更是疑我轻我!”
李潼一副恃才傲物的模样继续说道。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稍作咂摸,继而便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的确是这个道理!果然持家判事还是要多问夫主,我夫妻岂是贪婪之人?可若让人因此便看轻夫郎的才情,这实在不能轻易答应!那依夫郎所见,咱们该讨要什么样的价码?”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只要有我,不需余子。我才既当此,自然也要趁此时价!她访问京中时流才士总耗多少,核算整计之后送来邸中,货到辞达、童叟无欺!”
李潼一脸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也不要妄想欺我瞒我,她凡所访见的才士们,总不会因此遁出此方天地,我自己也能查个清楚!”
“唉,终究还是夫郎狠恶、不对,是明智啊!若换了我,真是穷极思量都想不到这样确凿无疑的判计!家中有这样英明夫主,我还怕什么孩儿没有产业荫享!”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连连拍手赞叹道:“转天便要到上巳节,她不久必然还要来访,届时我便如此答她。有所施,有所报,这也是与人相处的基本道理啊!”
李潼本就想敲打一下他姑姑,之前还一直都没有想好该要怎么做,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稍施惩戒,顺便整顿一下京中风月戏闹过于喧热的现状。所以这般勒索也绝不是戏言,就算真的不能榨出这么多,也要尽可能给他姑姑制造更大的亏空。
他也并不担心太平公主会不会入彀,毕竟已经投入那么大了,而且他也有足够的才情能量让他姑姑一通张罗筹备黯然失色,太平公主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为了不让先期的投入打了水漂,也必须要硬着头皮被割上这么一刀。
夫妻两人正在这里闲话,门仆突然来报太平公主登第访问,上官婉儿便望着李潼说道:“那三郎你见是不见?”
“还是不见了,有的事情终究宁让人知、莫让人见,免得凭生烦恼。娘子自与接洽,我便先回宫去了。”
李潼起身说道,见上官婉儿神情略有失望,便又弯腰轻抚她髻发笑语道:“来日上巳节会,李学士家眷亦专有一席,届时能与娘子同赏佳节戏乐。”
“真的?夫郎可不要骗我啊!”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脸上顿时又惊喜流露,扑在李潼怀中,樱唇狠啄几口,这才放开夫郎,目送李潼自后园离开,然后折转回堂,让人将太平公主请入进来。
“怎么样?事情办得如何了?李学士有无妙笔巧着,书下美篇?快快取来让我先睹为快,再传伶人连夜排演!”
太平公主足下生风的疾步登堂,还未坐定便指着上官婉儿一连串的发问。
上官婉儿见太平公主这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内又是一叹,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意,但还是摇头道:“要让大长公主失望了,我家夫郎说了……”
她将李潼方才所言转述一番,而太平公主在听完之后,脸色已是变幻不定,原本的急切转化为了失望与恼怒,气得拍掌怒喝道:“这、这人还有无人情可言?他从我这里榨取多少,他心里没个底细?眼下居然还要强榨,我究竟欠他多少!他是否在邸?让他出来见我……我去见他!”
说话间,太平公主便直往后堂行去,步履之快,上官婉儿都阻拦不及。但很快,她便又脸色铁青的转回来,怒气冲冲的望着上官婉儿忿声道:“你我也算旧识,这种话竟也能说得出口!深交多年,你要因这些许俗物同我裂席?”
“我心里也是极盼公主殿下能业有兴立,但这件事,我是想帮也帮不上啊……你家亲徒自发钱瘟,我也是守得妇好便要失闺情,少母幼儿、夫主失情难傍已经让人辛酸落泪,再受这样的见疑非难,也真是有口难辩……”
听到太平公主的斥问,上官婉儿也是一脸无辜状,说着说着便眼圈发红,几欲垂泪。
第0840章 太府巡坊,鸡飞狗跳
上巳节转瞬即至,这一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春日和煦,气候不寒不燥,让人出游的兴致更加高昂。
城南少陵原上,杨柳抽青、蒲苇新翠,草地更是如同翠锦织就的地毯,脚踩在上面缓步行走、松软舒适,更有夹杂着花草清新气息的春风扑面而来,徜徉此间,哪怕什么都不做,都是一副让人心动陶醉的和美风光。
当然这样的良辰佳节自然不可能闲散无事,由京畿及周边乡野汇聚而来的民众们聚集在此周边,各有所乐。孩童们或骑着竹马、追逐嬉闹,或趴在草丛中挑选韧蒲斗草。
老人们则呼子携孙,手持竹杖、健步如飞,若是当道遇见相识的故友,那便要在近处寻一平坦草甸席地而坐,随身携带的笼匣里取出酒食摆定,菜肴未必精致、无非咸蒟菜干,酒也谈不上美酒、几坛自酿的浊汤。但即便如此,也要尽兴畅饮,比一比人丁多寡、收成优劣,并将酒量斗上一斗。
壮丁闲汉们同样乐趣满满,力壮者角抵夸勇,手有余钱者围坐樗蒲、呼卢喝雉。城里乡间那些鸡寮狗舍也都应时应景的架起栅栏,便在草野间斗鸡斗犬,勾人前来下注博采。
至于妇人们,也都换上自己最心仪的衫裙,未必是多珍贵的料事,但哪怕是不经浸染的素纱,也要整洁大方,绝不露怯人前。
而在整个曲江池周边最为活跃热情的群体,还是少男少女们。上巳节祓禊除恶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就是未婚男女们相会水边,彼此娱情。唐人重上巳节,而宋人则重七夕节,所以上巳节也可以说是当下的情人节。
女子十五及笄,除了一些意外情况比如十五之前便许嫁早婚、婚前便行笈礼之外,大多数女子都要选在三月三上巳日、由父母亲长们主持笈礼,因此上巳节又被称为女儿节。
少年男女们,本就情窦初开,对异性、对未来都充满了憧憬与畅想,适逢如此佳节,自然也都不肯安心禁足家门之内,或跟随着亲长们、或相约好友出游踏青,眼下自成了曲江池周边一道最为亮丽的风景。
民家女子们无论贵贱,今日俱盛装打扮,一袭衫裙或红或翠,粉黛轻着,笑靥如花,姿容未必尽是美艳,但浑身上下洋溢的那种青春气息,也足以令人动容陶醉。
这些女子们三五成群、逐水而行,手持香草,兼采田野间那些散落开放的野花,或插在鬓角、或结成花环,装点自身之余,也会投向一些心仪的男子。兴之所至,或引吭高歌、或翩然起舞,那画面更是美不胜收。
至于年轻的男子们,今天更是兴奋得不得了,天还未亮的时候,便早已经披星戴月的走出了家门,十几好友相约而行,家道殷实一些的策马扬鞭、招摇过市。
哪怕是贫寒一些的家境,并没有太多外物可以装点行仪,也都极尽所能的张罗,手里捧着大簇大簇的勺药,踏歌而行。就算没有太多的音乐细胞,也要扯着嗓子唱着闲来听学的几句社戏,务求招摇出众。
在发现到心仪的女子之后,这些浪荡侠少们则更加的激动不已,紧紧追从于后,手中的勺药花不断抛出,或恃才弄艺,或搞怪耍宝,只盼能得伊人一顾。
长安士民无论男女老少,咸有所乐。虽然按照社会地位的高低,也都略分出一些内外的区域,但无论在内还是在外,娱乐的内容也都大同小异,无非更靠近曲江池的富豪权贵们享乐的器物更显精致一些。
各种各样的喜乐,又透露出一个最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全都充满了竞争元素。无论是孩童斗草、老人斗酒,还是男人竞技赌博、女人争巧斗艳,甚至就连少年男女们那彼此取悦,与同伴们之间也都充满了较量竞争。
这一点也将唐人风气体现的淋漓尽致,那就是争强好胜、不以平庸为美,凡在力所能及之内,务求做到最好。无论男女老少,俱以优人一等为乐,不行中庸之道。
正因为民风如此,所以一些充满竞技与对抗的娱乐也风靡上下各个阶层。在各类歌舞娱戏还没有正式开始的时候,那些斗鸡斗狗以及马球蹴鞠等竞技场周围便聚满了看客,频频的欢声雷动。有投注其中者自因输赢而悲喜不一,就算没有投注的纯粹看客,也都在场地外看得如痴如醉。
这其中,斗技场周围人气算是最高。鸡作为寻常可见的家禽,算是日常中最熟悉的事物之一,当其斗性被培养并激发出来,无论观赏性还是代入感都是极强。
斗鸡的历史也是源远流长,自春秋战国开始便是贵族们消遣娱乐的主要项目之一。进入大唐之后,更成了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全都钟情于此的一种斗戏。
这一点从当今圣人兄弟三人的小字就能看得出,就连一国之储君对此都难以抗拒,而且李贤本身还并不是一个玩物丧志的无能纨绔,由此可见斗鸡对人的吸引力之高。
所以许多达官贵族家中不只养着一批斗鸡,更重金礼聘一些擅长培养斗鸡的技人。一只驯养得宜、好斗成性的斗鸡,往往能卖到数千上万、乃至于几十万钱,价格之高昂简直令人咂舌。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钟爱此戏,比如当今圣人。据说有次某外州刺史访得斗鸡名种使专员入供大内,过了一段时间递书再问品质如何,圣人答曰肉质柴韧、不如贡鹅!
这样的段子真假如何无从追究,但也体现出圣人对于斗鸡这一娱戏实在并不感冒。所以在今日圣人将要出席的曲江集中,许多朝士们即便钟情此戏,也都存着几分小心,不敢过于恣意。
上午时分,皇帝与太皇太后并宫中妃嫔们还未正式出宫的时候,朝廷再遣知顿使前往菡萏园检查场地布置情况。集英馆直学士裴光庭作为知顿使之一,主要负责菡萏园南水殿外的水域巡查。
眼下仍在春时,曲江池北岸除了岸边杨柳抽出新芽以及一些临时转移到此处的各类花草栅圃之外,水面上植物并不丰盛,一览无余。再加上湖池中不断的有甲士乘船巡弋,所以在经过一番简单的查看后,裴光庭便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着员奏告殿中监、同王李光顺之后,裴光庭便闲了下来。
虽然如今在朝中官爵品秩已经不低,但裴光庭也只是一个刚及弱冠之龄的年轻人,这一闲下来,再听到周边各种嘈杂嬉闹声传来,不免便心痒难耐。急匆匆赶回水殿,确定暂时并没有他的差遣后,便先作告退,直向曲池坊而去。
眼下的曲池坊中,也是人头攒动,热闹不已。裴光庭离开皇苑后,好一通寻找,才在人群中发现了早已经等候在此的自家家奴,碰头之后便急不可耐道:“我的金喙、鹰眼两大将军带来没有?”
“阿郎连作叮嘱,怎么敢怠慢?”
家奴闻言后便笑着指了指后方那帷幔垂掩、车架极高的轩车,旋即又苦着脸说道:“恰好今早主母也选这架高车入宫,阿郎叮嘱一定要用高车运送,仆无奈只能撒谎大娘子已经取车先用……现在两大将军是送来了,但大娘子还在邸中未能出行呢……”
“两大将军虽然通性,但终究与人有异,怕此喧噪。至于娘子、唉,我还是托付中官一声,让大内使车去引罢。”
裴光庭娘子郑波罗密乃皇后同宗堂妹,今天是一定要在命妇班中陪同皇后观礼,尽管与自家两大将军会师之后,心里已经急不可耐要去大杀四方,但还是强忍冲动,抓住一名皇苑外的中官侍者叮嘱入坊去将他娘子引来,然后便急冲冲的向坊内而去。
曲池坊中园业众多,今日多数园业也都人满为患。而这当中位于南曲东南角落里一处小园中,喧哗声最为热烈,小园外停满了车马,裴光庭乘车至此后不耐烦等待,两手各提着一个用绸布罩住的鸡笼,下车后吩咐家人自己停车,而后自己便匆匆往园内行去。
小园面积并不大,此时略显狭窄的庭院里早已经站满了人,而在园中厅堂外,则凌空搭建起一座斗鸡高台,周遭人无不仰望台上两鸡激烈互啄的画面,不时拍掌喝彩。
“战况如何了?”
裴光庭提着鸡笼的两手高高举起,用力的挤进人群中,寻到他们集英馆几名同僚,凑近询问道。
同僚们听到这话,神情都有些不好看、羞于答话,而另一侧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人则指着神情灰白的集英馆众人们大笑道:“怎么样?你们集英馆还有没有斗士出场?我们鹰苑已经连赢七场,好歹凑上十场,也能满满炖上一锅!”
听到这气焰嚣张的挑衅声,看客们无不哄然大笑。集英馆作为圣人新设馆堂,无论是在馆学士还是馆生们都是圣人亲自挑选出来,于皇城百司中可谓风头无两,更被时流又羡又妒的称为小政事堂。但这一份风光多多少少是让人有些不爽,所以在场众人们也乐得看集英馆众人在豆机场上吃瘪。
“我不过晚到片刻,你们竟已经输了七场?是拿肉鸡上场吗?”
裴光庭听到这叫嚣声,望着同僚们一脸失望地说道。
“裴郎不要看萧贼叫嚣太狠,场上胜点并不在他。鹰苑有一个狠人,是从安西入值宿卫,名叫做高舍鸡,携入京中有两只高昌种,长斗长胜,让人头疼……”
说话间,场上一斗鸡悲鸣一声,便被另一只斗鸡啄下了高台,人群中另有一人悲呼道:“我的飞骑尉啊……”
台上那斗鸡战胜对手后,抖擞羽毛,引吭高鸣几声,更引得斗台下喝彩连连。而那个集英馆众人口中所说的萧贼,鹰苑老留级生萧嵩更是抓着自己一把大胡子,兴奋的连对集英馆众人作鬼脸嘲讽。
裴光庭见此一幕,气不打一处来,不过在见到那高昌鸡种的英勇后,一时间也不敢放自家两大将军上台,只小声道:“先去别处,寻两寻常鸡种,把我鹰眼大将军凶性激出。”
好的斗鸡就是越斗越勇,见血才燃,裴光庭因有此说。然而他这话一说完,馆生裴耀卿便阴恻恻笑道:“不必了,鹰苑众人嚣张不到几时!竟然引番种杀害我的巽郎将,这个仇一定要报!”
听到裴耀卿这么说,裴光庭还有些不解,可是突然小园围墙外传来一声惊呼:“平阳公来啦!”
听到这呼喊声,园内众人神情无不一变,靠近门口的转身便夺门而走,更有甚者直接翻墙便跑。而原来还在叫嚣不已的鹰苑众人也都慌了神,大胡子萧嵩更紧张的指着台下盛放博彩钱财的笼筐大吼道:“你们跑前先把各自斗彩取回!老子没钱去付太府盘剥……”
这会儿自然没人理会萧嵩的喊叫,各自逃命要紧。他们之所以这么紧张,还是因为日前不久太府少卿武攸宜又把黑手伸向了京中的博彩业,上书奏请相关业务加课重税,从而督整京中民风。
不过这种风靡上下阶层的博戏哪能禁止得了,一旦强课重税恐会直接影响市井秩序。所以朝廷也是采取折中之计,凡京中赌业相关,一概限时前往有司办理业牌,不能执此作业、便以聚闹论罪。若官人及官学生员有涉其中,则加罪一等。
这样既保证了相关娱戏有存在的空间,可以让人不失所乐,又不至于滥无节制、沉湎于此毁家废业。不过这种事情监管起来并不容易,虽然太府也办过几案,但还是没能树立起足够的警示作用,大多数时候这规令还是形同虚设。
当然,法规严肃与否,终究还是要看执法者是谁。眼下是太府少卿武攸宜亲自到场,哪怕皇亲国戚也别想轻松逃过,所以小园中才如此混乱,谁都不想落在武攸宜手中。
“平阳公是你唤来?”
裴光庭这会儿也有些慌,瞪眼望着裴耀卿喝问道。而裴耀卿则根本不理会他,只是望着手忙脚乱收拾局面的鹰苑众人拍掌大笑,乐不可支,同时有些不满道:“平阳公执法,还是有些粗暴啊。若能秘密入坊,再置眼线于此,细计赌资,几人能逃?”
对于裴耀卿拼着自己落水也要报复鹰苑众人的行为,裴光庭已经无力吐槽,只是顿足低吼道:“我的两个大将军,可还都在笼中,若被困在园中,咱们谁也别想逃!”
说话间,大胡子萧嵩已经从厅堂里扛出一方鼎灶摆在庭中,连连叫嚷道:“快生火、拔毛,咱们烹食鸡汤,平阳公入舍分他一碗!”
这时候,裴耀卿才望着裴光庭嬉笑道:“听到没有?要鸡还是要命?”
裴光庭听到这话,眼眶里霎时间泪水涌动,他为了运送两只大将军,娘子都丢在家里不管,可见溺爱,怎么忍心下手啊!
与此同时,武攸宜的声音也在园外响起:“封锁四周,不准一人逃出!检点财物,所有离身之财,尽是赌资!”
听到这喊叫声,裴光庭不免更加的绝望,眸子一转,抬腿便向门外飞奔而去,同时口中大吼道:“我要见平阳公,我要戴罪立功!”
“集英馆诸奸,最是无义!”
听到裴光庭这话,还趴在鼎下正慌忙引火的萧嵩抬头怒骂,溅起的火星沾上髯须兀自不觉。
第0841章 盛世浮华,蓄势待发
上巳节曲江集会中,最引人注目且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新科选人们之间所举行的探花宴。
只不过由于早年朝廷中枢常驻东都洛阳,科举相关的探花宴自然也难在长安举办起来,连累得曲江集会都变得有些冷清。一直到了当今圣人入治长安,再加上花魁戏的博人眼球,才让曲江池并周边区域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今年朝廷终于回驻长安,连带着探花宴也由官府负责操办,也让今年的曲江集会变得尤其热闹,更胜往年。
其实最初的探花宴并不是新科选人们专属的宴会,而是落第失意的举人们凑在一起感慨艰难,寄情山水、聊作慰怀,所以也是宴席简朴,并不怎么引人关注。
而这宴会自然也没有探花宴这个雅称,仅仅只被称作曲江关宴,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探花游园、雁塔题名之类的程序。
到了贞观年间、特别是贞观后期,国力蒸蒸日上,民风日趋开朗,各种戏乐项目也都逐渐的应运而生。原本失意之人互相安慰的曲江关宴,也就被那些志得意满的新选人们所专据。长安城中甚至出现了专门负责筹办此类宴会的关宴社,向新科选人们筹钱举办宴会,以此进行谋利,且规模也变得越来越宏大。
由于是新选人们自发筹办的宴会,所以本来的探花宴要更注重娱乐性,或者说是向时流称炫自己的这一份得意,因此仪式感并不强。
通常宴会举办的地点,是在位于曲江池西侧的几处庭园之间,此处地当繁华,又距离皇家园林的菡萏园极近,可以说是曲江池周边最优越的黄金地段之一。
不过由于今年是由朝廷亲自督办宴会,这旧场地自然不需要再使用了,宴会的地点被直接转移到了菡萏园临水的水殿附近。但这旧宴场地也并没有就此冷清下来、无人问津,相反的竞争者极多,以至于官府都不得不出面协调,将之分配给时流几家。
上午时分,聚集在曲江池附近的民众们都已经各自戏乐起来,但近处一些场所仍在忙碌的筹备着,那就是平康坊诸歌舞乐人们。
不同于普通民众们无论娱人还是娱己,泰半各凭心意。风月中人则是身不由己,无论悲喜、意趣如何,总要笑脸迎人。旁人欢度佳节的时候,她们则要紧张准备,名利俱由此出。
眼下戏演虽然还未正式开始,但各种场内场外的竞争却早已经展开起来。这其中最为直观的体现,便是各自场馆的位置与布置。
平康坊作为京畿风月胜地,色艺堪赏、名声在外的伶家便有几十户之多,但也并不是所有的都能参与到今日盛会中来。
曲江池周边虽然地域开阔,但今天士民蜂拥至此,闲土实在不多。若想占据一块上好地段,尽量让凡所参会时流都能观看欣赏到自家伶人的出色表演,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有些伶馆自认没有那样的势力与才力,与其远在人群之外张设戏台却无人问津,还不如依傍在一些有实力的馆堂,同用一台表演。当然也有的优伶名妓早早的便被富贵人家预定邀请,入其帐幕之中进行专场表演。
所以真正能在曲江池附近张设开台脚的伶馆,也不过只有七八家而已。
这些伶馆戏台数量虽然不多,但一个个布置的全都是精巧富丽、让人惊艳有加。而在这当中,最为奢华气派,并吸引了最多时流关注的,还是位于曲江池西岸、距离杏园仅一步之遥的一处戏台。
首先,这一处地段绝佳,正是早年民间探花宴所举办的故址,早先正是此处引起了众多时流的争抢。若能占住此地,哪怕搭设的戏台与准备的歌舞戏艺并不够动人,也能引来众多的时流观赏,让人难以忽略。
更不要说,这戏台本身就搭设的精彩至极,完全不辱没其所地处的这绝佳位置。戏台占地面积不小,除了当中一座硕大舞台之外,周围还分布着五个稍小一些的舞台,各以色彩鲜艳的彩缎锦席铺设装点,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朵迎春怒放的硕大莲花。
除了基本的锦缎装饰之外,台上还陈设着各种精美的器物张设,金玉的围屏、五光十色的珠帘,还有挂满了天青、瑟瑟等番域珍贡的珊瑚宝树等等,更使得整座舞台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虽然其他几处戏台也都不乏匠心妙用的精巧布置,但在奢华气派方面,则就实在比不上这一处。风月场本就是销金窟,最为推崇浮华奇艳。单就这一点而言,这一处戏台已经胜过了其余诸多。
因此,尽管眼下戏演还没有正式开始,这座戏台周围已经聚满了好事的民众,叫嚷期待着接下来的表演。
在戏台后方,搭建着一座高大的帐幕,帐幕内便是伶人们休息并准备戏演的地方。而此时,太平公主身着袍服、作男人装扮,正立身帐内,神情严肃冷峻的望着那些伶人们。
“今日盛会,朝野瞩目,乃是色艺扬名的绝佳时机。如今华台搭好、美辞习就,剩下的便要看你等各自发挥。东西两京、地虽不同,但群众意趣欣赏,无非旧技几桩。既然往年能惊艳东都,如今便没有伏在人后的道理!”
讲到这里,太平公主神情变得更加凝重,深吸一口气之后才又继续说道:“我也不瞒你们,为了今日这一场戏言,我所付出,多到你们难以想象!所以,无论故谊如何,今日若因谁粗心出错、害我大事,那主仆情义了结于此,我还必要严惩她累我之罪!”
在场诸伶人们听到这话,无不凛然生畏,纷纷点头应是。
不需太平公主提醒并警告,她们也知这段时间来公主殿下为了今日之事可谓殚精竭虑,大到场馆、戏场的张罗,小到伶人们各自衣饰服装的置办搭配、乃至于具体到几个才艺出色者日常的饮食起居都有过问,就是担心发生什么意外或会影响到她们的发挥。
更不要说太平公主各处访求、传教给她们的那些新辞新曲,无不是上上之选,甚至就连昨天还有访来数篇,教她们连夜练习。哪怕这些伶人们诗情不高,但久在欢畅也能不失判断,知这些辞曲一旦面世必将惹人惊叹、传唱不休。
虽然太平公主做这些事情本质上还是处于对自身利益的诉求,但这些伶人们也都明白,自己若能借此时机扬名获宠,对自身的处境也会有极大的改善。
因此尽管太平公主对她们威吓有加且要求极高,她们也都没有什么怨念滋生,只是尽心尽力的筹备着,务求稍后登台后务必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虽然伶人们态度都极为端正,但太平公主还是不肯放松下来,仔细检查着各种事务,偶有伶人出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疏忽也都不肯放过,开口便是一通厉训,不给人留丝毫情面。
原因也很简单,正如她自己所言,她为今日盛会付出的实在太多了,多到一旦效果不如预期、就连她都将会很麻烦的地步。
上官婉儿也做男子装扮,帮着太平公主张罗布置一些细节。这倒也不是太平公主的要求,纯粹是她自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在力所能及之内帮上一点小忙。
这会儿见到太平公主那么紧张焦躁,上官婉儿便上前安慰道:“事到临头,总要走上一遭,结果是好是坏,之后自见分晓。你又何苦在事前这么为难自己、为难别人?”
“我为何会这样,你难道不知?托你家李学士的福,若此遭……呸、呸!总之这一次,我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绝不会被人看轻、讥笑!”
太平公主讲到这里,已是一脸的斗志昂扬,为自己打气。虽然说那可恶的李潼狮子大开口、气得太平公主睡梦中都要咒骂不休,但其实平心而论,这一次的钱花得还算值。
且不说李潼交给她的那几篇新辞一看便知必是传世佳作,单单在别处给开的方便之门,也让太平公主筹备起来更加的轻松。比如这一处地当繁华的戏场,还有台上台下那些奢货摆设,包括台上的一些舞美场景,李潼也给提出了许多的意见。
对于李潼的意见,太平公主还是颇为重视的。这小子在这方面的确是才情卓然,自家阿母那么精明的人,栽在这小子手里的起点便是那一场《万象》大曲。
从这几方面来说,这个价格还是物有所值。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那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临到事前才将相关诸事交待过来,让她没有更充裕的时间进行准备,也就难免患得患失,否则大不必如此紧张。
“那你稍后真不入菡萏园?”
上官婉儿见太平公主情绪仍是不佳,便也不再作安慰,只是又问了一声。
“我哪有时间?况且,我也不乐意见他,你自去便是了,不必留此扰我!”
太平公主闻言后便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顺便指了指外间守住一堆器物的一名青衣小太监说道:“稍后入园,你把那小阉奴领走,我不过借了一些内库器物,值得他防贼一般看守?稍后若事生波折,我担心忍不住要打死他!”
上官婉儿闻言后更是一乐,转身便走向那小太监,垂首说道:“你稍后引我入园,不必留此长守。公主殿下做事自有交代,何须你们这些下员瞪眼监督。”
小太监高力士闻言后便摇摇头,一脸坚定道:“导引事宜,自有谒者当事。我奉命看守内库器物,凡内库所出,一寸一角都不能遗失在外!那贼奴,手脚轻慢些,不要刮花了涂漆!”
说话间,高力士一蹦尺余高,再也顾不上搭理上官婉儿,抬手指着一名搬抬器物的公主府家奴便训斥道。
第0842章 圣躬永健,长享此国
上午时分,皇家仪仗终于缓缓抵达了菡萏园。皇苑内外早有内卫甲士净街警戒,除了有份进入内苑侍宴的王公贵族并诸朝臣们班列相迎之外,就连作为宴会主角之一的新科选人们都在皇苑内别处汇集待召。
登基之后,李潼便难得有机会与家人们一同出游,这一次趁此佳节自然将家人们全都带上,至于几个仍在襁褓中的小儿女们,则就留在大内安心吃奶睡觉就好了。
抵达菡萏园门外接受群臣见礼后,李潼便下辇乘马,继续护引着太皇太后、房太妃与皇后诸妃们车驾进入皇苑。
菡萏园南傍曲江,向北又阔出将近一坊之地的园业面积,李潼入治长安以来,也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投入人力再作营建,所以园中除了一些固有的楼台殿堂之外,还剩下许多空闲的地方。大内人员与宿卫将士们,再加上诸朝臣并家眷,虽然足足数千人进入园中,但场面也并不显得狭窄局促。
由于没有太多的宫室可供短憩停留,所以园中空地上也架设起了众多的帷幔帐篷。行至御帐所在,李潼便先行下马,行至太皇太后大辇边,亲手将太皇太后搀扶下来,并不无歉意地说道:“归京以来,用力唯俭,连累祖母出游尚要饮风沾尘,实在是惭愧!”
归京之后,太皇太后便深居简出,这还是第一次行出大明宫,虽然满头银丝更显苍老,但精神仍然颇显矍铄,特别入苑后观此满园春色,神情也开朗许多,就连额间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听到圣人这么说,太皇太后便展颜一笑,抬手轻拍李潼搀扶着她的手背笑语道:“景不谓奇丽、居不谓奢华,但能有人同赏,便是人间有情、不负春风。皇帝壮怀远志,不屑在琐碎娱戏上劳人废物,这是国家之幸,有什么惭愧可言?你祖母人途久历,什么样的浮华俗艳没有见过?唯是我孙德行淳朴,最能慰人老怀!”
人的际遇处境真的能改变其性格,听到武则天眼下一副知足知乐的口吻,李潼也忍不住感慨一声。
原本历史上,他奶奶这一生可谓是彻头彻尾的权途谜卒,到老都不曾醒悟。除了本身对权力的执著不放之外,在物欲上的享受也并没有随着年龄而减弱。每幸一处首先做的便是要修筑行宫,诸如后世名气不小的嵩山行宫三阳宫,便是在当下这个年龄所建造起来。
不管眼下的武则天是寄人篱下的服软,还是心中确有此想,李潼听到这一番话也是颇感欣慰,因此便又对他奶奶郑重说道:“崇尚俭德,并不是怠慢亲长的借口。之前大事并举,内外少有闲力可以专督营造。今春已经大有从容,已经着令营造诸署勘察地境、筹备物料,于东内地境高出为我祖母专造万寿宫,让祖母能够长居颐养。”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啊……尤需量力而行,不必虚造过奢!”
武则天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显开朗。至于她心中的喜悦,也并非纯因将要有新的宫室可住,毕竟正如她自己所言,这一生什么没有享用过?东都洛阳各种普世夸异的雄伟建筑,全都在她治下造成。
她心里更感到欣慰的,还是皇帝所表现出来对她的敬重与关怀。虽然“唯情活我”这一句话让她栽了一个毕生最惨痛的大跟头,但再作追悔也只是折磨自己。
皇帝得势之前虽然言行有悖,但如今大权独揽时反而能践行前言,稍得松缓便要厚待恩亲,连自己的起居宫室都无作修饰便要筹划着给祖母修造宫苑,这也让武则天老怀大慰。至于宫室建造的华美与否,则在其次。
李潼先将太皇太后送入御帐之中,之后太妃、皇后等人也次第入内,在这里短作歇息之后,李潼便又起身往皇苑南面而去,留下这一处御帐供诸外命妇们入内参拜问候。
如今菡萏园中最有规模气派的,还是位于曲江池附近的水殿。这一座宫殿临水而建,其中更有一半延伸进水中,楼阁之间有栈道相连,缓步其间自有一种凌波而行的洒脱轻快。
当李潼来到此地的时候,先一步赶到布置的长兄李光顺也早已经将诸事布置妥当,除了宫殿本身修饰装新之外,还在水上楼阁之间打造起了高高的观景台,皇帝登台便能看到南面曲江对面百姓戏乐的热闹画面。
皇帝驾到,早已经于此布置妥当的内教坊云韶府众乐工们便立刻开始钟鼓齐鸣、奏乐相迎。而在听到这礼乐声响起后,皇苑内外各处都响起了各种迎唱声,声音虽然杂乱无序,但却融汇成一道声浪洪流,震得堤旁柳枝都簌簌发颤、鸟雀不敢栖枝。
在这一片山呼声中,李潼阔行登殿。与此同时,诸王公贵族、朝臣供奉官们也鱼贯而入,于殿中再作叩拜贺礼并进奉礼物。
节前大朝会上,群臣各受赐物,君臣之间也要讲究一个礼尚往来,所以今天入贺佳节当然也不能空手而来。不过相对于朝廷赐物价值既高又满满的实惠,群臣所奉上的礼品则就有些华而不实了,无非几束兰芷香蒲,于是很快的,李潼便被各种香草围成一团。
虽然这些香草单独一束味道闻起来馨香淡雅,但这么多聚成一堆,那气息则就变得有些刺鼻,李潼因此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并严重怀疑这些香草可能就是在就近曲水河畔采摘来的。
而他掩鼻打喷嚏的时候,适逢老臣王及善入前进献贺词并礼物,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喷嚏声后,王及善便笑逐颜开,再拜而起然后手舞足蹈起来,口中还欢唱道:“芳兰祓恶、顺气壮神,臣贺圣躬勇健、长享此国!”
李潼这里还没吐槽完这老先生戏多,正想着要不要把他也埋在这一堆香草中祛除一下病恶,其他臣员们也都闻声而起,蹈舞凑兴:“贺圣躬永健,长享此国!”
见众人全都如此捧场,李潼索性也从席中站起来,跳出那一堆香草,同群臣们在殿中跳起了踢踏舞,口中还要笑语道:“苍天赐福,与卿同享。元祀修禊,瑞气呈祥,优哉游哉……”
这样的舞步与这样的唱词,羞耻是真的让人感到羞耻,但若不这么做的话,又显得不够合群。所以李潼也只是强按着心中的羞涩,就专门追着老爱加戏的王及善跳个不停。
见圣人兴致正浓,且眷意满满,王及善虽然已经额头见汗,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跳下去,到最后那一对老腿脚抬都抬不起来,只能贴着地毯干蹭,李潼这才略感满意的停下来,示意中官将王及善搀回班席中坐定,自己也颇为志得意满的返回坐定。
瞅你那小样,还敢跟老子戏闹斗舞,你是不知道你家主上多牛逼,累不死你!
群臣入贺完毕后,时间也来到了正午。一群老东西,终究不如新选人们青春喜人,所以李潼也抬手召来侍臣们传召早已经等候多时的新选人们。
不过在侍臣入前的时候,李潼才发现集英馆几人神情举止有些不自在,一个个在厢殿席中左顾右盼,看起来就毛毛躁躁的没有静气,仿佛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看到这一幕,李潼自然有些不悦,集英馆乃是他的亲信班底,他还打算让这些家伙们给新选人们打个样,日后也好从这些新选人们当中继续精选后备力量。可现在一个个仪态不修,一望便让人生不出什么敬重的念头,实在是有些欠妥。
今天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朝集,倒也不需要太过注意朝仪章轨,于是李潼便在席中抬手指了指厢殿里裴光庭等几人,示意他们入前来训斥告诫一番。
裴光庭等人这会儿巴不得不被人见,刚才群臣斗舞的时候都隐身在廊柱后不敢上前,却没想到还是被圣人注意到,一时间不免哀叹不已,于是缩着脑袋打算含糊过去,视线余光却瞥见圣人作势欲起,只能忙不迭起身趋行入前,绕开正殿的围屏,从侧方凑近御席,入前便叩拜下去恭声道:“圣人有何训令?”
“你们……抬头、别动,怎么回事?”
李潼正待开口训斥,却发现裴光庭眼角隐有乌青,虽然鬓间幞头处插着几朵艳红的石榴花,但还是掩饰不住,于是便皱眉低声喝问。心里已经隐隐怀疑这几个家伙是不是仗着年少位高,调戏曲江盼的小姑娘,被人家长揍了。
“无、无事……”
裴光庭还待搪塞过去,继而便听到圣人冷哼一声,这才支支吾吾道:“鹰苑一群丘八,恃勇辱人,我等馆人几员饱尝老拳,平阳公到场都没能喝阻……”
“竟有此事?详情始末,如实道来!”
李潼闻言后又皱眉冷喝道,直至裴光庭断断续续将原委讲述一番,这才忍不住低斥道:“该!耀卿何在?”
“萧某等力陷耀卿,言他有份组局,已被一同系入推院。臣等职在供奉,不敢有缺,宴后才能伏法……”
听到裴耀卿被与萧嵩等人关在一处,李潼又是一乐,过片刻后才又说道:“着人去推院通知一声,尽量不要破相。”言外之意别打脸,别的随便教训。
清越的钟声响起,随着中官唱礼,新选人们已经抵达了水殿殿外,李潼又瞥了一眼裴光庭等人,有些厌弃的摆手道:“滚吧,去后苑导引内外命妇登殿观戏。”
第0843章 春风得意,探花游园
菡萏园水殿外的广场上,诸新科选人们早已经聚集于此,由于今年三门术科都有扩选,所以规模也是颇为壮大,足有四五百人。
这其中尤以明算与明书两科及第选人最多,足足有三百多、将近四百人。这在往年是不可想象的,甚至从大唐开国以来,历年术科考选者相加累积起来,怕都未必能够达到这个数字。
至于明经与进士这两大主科,明经科取士三十多人,进士科取士则有近百。两科相加起来,都比不上明算、明书这两科。
物以稀为贵,人才同样如此。所以尽管术科选人极多,但选人班列还是以明经、进士两科位列前班。虽然后世以进士科为科举独大,不过眼下明经科的地位同样不低。甚至明经科及第选人新授散秩比进士科还要更高一阶,毕竟历朝治国以经术为本,诸如狄仁杰等名臣,多有明经出身者。
不过进士科能够壮大起来也并非没有原因,本身考选难度便不低,特别在增加了试策与诗辞等考试内容后,难度更上一个台阶。而且虽然进士初授出身并不高,但进步的节奏却更快。
科举选人及第后,通常要进入长达数年的守选期才能参加吏部的铨选。这其中明经是七到九年,术科则就更长,有的甚至达到十年之久,几乎与童子科一样漫长。
至于进士科,通常守选只有两到三年,若遇上内外出缺极多的大选之年,这个周期还会缩短。所以尽管常言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但只要进士及第,可以说就赢在了仕途的起跑线上,能够更快的解褐任官,因此进士科才获得士人们的追捧投身。
不过今年情况又有不同,三项术科选人直接跳过了守选期,今秋便可参与冬集铨选。虽然所授品秩肯定不高,但并不需要漫长的等待,这一点对时流后进们而言也是有着莫大的诱惑力。
更何况近年来国情局势变化频繁,时局的动荡虽然带来了许多的危险,但机遇同样不少。像是去年那维持大半年之久的靖国时期,就是官员们履历当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有了这一份资历摆在年资履历中,足以弥补最初出身的不足。
当然,绝大多数人也并不希望会再遇上那种灾祸之年,但就算不是那种危机并存的特殊时期,如今朝情局势回到正轨,内外积留的许多问题也都亟待解决。这当中绝不缺乏事功激进的机会,所以在场诸选人们无论哪科得中,对于仕途未来也都充满了畅想。
由于考选的难度并不相同,难度有高有低,所以含金量自然也不相同。往年的探花宴,是新科进士们的主场,他们连那些明经及第者们都瞧不大上,更不会带着术科选人们一块儿玩,彼此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不过今年既然是朝廷筹办盛礼,自然不会在意那些新科进士们小傲娇的情绪。对于真正立身朝堂的大佬们而言,别管进士、明经,还是术科选人,统统都是青瓜蛋子,哪怕是诸科榜头,也要经过几十年的宦海浮沉才能瞧出究竟是龙是虫,没有必要另眼相待。
当然,今天对这些选人们还是有优待的。诸选人们俱着簇新浅绯袍服,这是官到六品才能上身的服色,不过今天为了应节而特作赐给,成为礼章规定的选人袍,只是没有六品官袍该有的绣章文藻。
尽管如此,这些新选人们一个个红袍加身,幞头上各簪一支石榴花,看起来也都过油大虾一般精神得很。
钟声响起后,礼官在殿前喝唱道:“皇帝陛下制许诸新选人登殿具贺,赐飨内苑!”
“臣恭受制,贺吾皇圣躬安康,社稷永治!”
以贺知章为首的诸选人们先在殿外应礼,然后一众人便登上台阶,及入殿前,趋行入内,再拜谢恩。
“典选,国之大礼;才士,社稷所重。朕专授宰相,亲典科考,诸司在事人员,不辞竟劳,才有诸卿才力汇聚一殿。今诸卿褪俗登班,诚可贺也,佳节良辰,具餐以享。卿等功名未著,已经倍享世道诸恩,感此恩义,来年解褐,在事竭诚报国、在官忠勤自勉,不负君上先哲,无虐黎万下民。约誓于此,恪守不悖,则朕与诸卿、永世同欢!”
在接受了新选人们的参拜后,李潼脸上带着笑容,又不失严肃的做出回应。待到诸选人们恭受教诲、再拜谢恩之后,便挥手示意群众们各入班席。
菡萏园这座水殿,规模极大,中央的大殿与两侧厢殿足足能够容纳两三千人的集会。当群臣与诸选人们各入班席坐定之后,原本逗留在后方的太皇太后与诸内外命妇等也都来到了水殿中,宴会便正式开始。
皇家大飨,饮食还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歌舞戏演。今日开场的燕乐大曲乃是云韶府新编的《开元乐》,当今圣人本就雅重辞曲,所以这一部大曲也是编制的极为宏大华丽,单单参演的诸部乐人便有两百多,若再加上歌舞的人员,人数更达到了近千。
《开元乐》的歌头,是当今圣人亲自拟写,主要讲述的内容便是圣人因孝入世,由李潼亲自邀请的平康坊歌唱大家莫大娘登台独唱。这位莫大家刚刚开嗓清唱,顿时便艺惊四席,原本因为人员众多而略显嘈杂的殿中霎时间为之一寂,整个殿堂中唯此一唱。
歌头的引歌部分便是节选了圣人入世初作的《慈乌诗》,听到这一熟悉的歌词,殿中包括皇帝与皇太后在内诸皇亲们全都感触颇生,彼此对望。
趁着歌声转场暂顿之际,李潼便从席中站起身来,手捧金爵面向亲席中的太皇太后与房太妃等深作一揖,口中大声道:“顽童乍生,性是懵懂,唯我恩亲不厌顽劣,辛苦养成。再祝恩亲体中长宁,久享令时!”
皇帝都起身为祝,殿中群臣与诸选人们也都纷纷起身作贺,太皇太后自是容光焕发,连连道好,甚至就连平素滴酒不沾的房太妃,也端起案上果酒一饮而尽。
殿中歌舞继续进行着,大曲暖场之后,关注点才终于转向了今日的主角,也就是那些新选人们。中官在殿中宣读敕令,赐给选人们正式的散秩出身,诸选人纷纷起身蹈舞谢恩。
看着殿堂里群魔乱舞的画面,李潼也兴致渐高,离席尬舞片刻,这种事情做得多了,便也感觉不到什么尴尬了。就好像后世同事们团建聚餐,许多人表现得内向不合群,可一旦放开了那就化身麦霸,乐在其中、不能自拔。
即行跳了一段舞之后,李潼才又笑语道:“前有关宴探花,今日且依故俗,卿等谁愿担当此职?”
此宴既然名为探花宴,那探花郎踏遍长安访求名花自然也是精华项目,李潼自然不会给删掉。以往的探花宴虽然是民间自筹,所以宴会开始前探花郎便已经选定。
今年朝廷首办此礼,各种礼程物料的制订与布置已经颇为繁琐,李潼也不太相信礼部那些老家伙们的审美观,索性等到了宴席中现场再挑选探花郎,也将之作为宴会上的一个互动娱乐项目。
探花郎的挑选还与成绩无关,主要看颜值。若形容举止猥琐,那就不叫探花,叫偷花了。
此时殿中气氛已经变得热闹起来,听到圣人这个问题,诸选人们也都极为踊跃,最起码有几十人举手毛遂自荐:“臣愿往探花!”
群众踊跃自荐当然是好,不过颜值审美上那也都各自标准不同,明显便有许多应募之人对自己的颜值判估有误,那样子怕是连吏部铨选的面试都不好通过,但却把手举得老高。
眼下宴会正当兴头,李潼也不好说丑货没有人权,于是便笑语道:“今日佳节,内外同乐,朕也不独断专行。凡欲参探花事者,于此殿中献艺求采,能得重赏者策马探花!”
说话间,他便坐回了席中,而周遭群臣并家眷们也都纷纷鼓掌喝彩。一些无意此乐的选人们便各自退出,殿中则留下来上百个跃跃欲试的年轻选人,较之刚才自荐者还要更多。
这些新选人们既然选择留下来,性格也都开朗外向,不再另作请示,便有人各展艺戏,有的展喉踏歌,有的则奋然健舞,甚至还有人直接翻身在殿中拿起了大顶。
李潼看到这一幕,也是高兴不已,大唐的读书人们自有一股朝气蓬勃,并不像后世理儒略显古板迂腐,一个个展现起才艺来,那也真是精彩纷呈。
不过眼下殿中活跃的新选人们,还是以术科选人为多。至于新科进士们,则多数没有参加,而是安坐在席。或者是自矜身份,不愿与术科选人混作一流,不过更多的还是有自知之明,知道就算入场也未必斗得过这些杂科选人。
毕竟进士科的考选要更加严格,五十少进士这话并不是瞎说。今科诸进士当中,最年轻的也都三十多岁,远不像其他书算选人少年青春,有的甚至才只有十六七岁。
所以榜下捉婿的科举盛况、大小登科的人生乐事,在眼下的大唐是很少出现的。古代人本就早婚,能在弱冠之龄便进士及第的更是少之又少,类似郭元振十八岁便高中进士的情况,实在是不多。
哪怕到了科举更加兴盛的中唐时期,白居易这种大诗家也是到了二十七岁才得中进士,雁塔题名中更沾沾自喜的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诗句,这一炫耀便流光千年,老凡尔赛了。
不过就郭元振那种货色,谁当时要是榜下捉住那也一定会是抱憾不已,懊恼轻率。起码在仕途的前十几年里,这个家伙诸种劣行实在让人对其前途不能报任何希望。若是没有长期持有的耐心,不止要搭上一个闺女,可能还要留下一个“不识元振是贵人”的恶名。
以往探花宴主要是新科进士参加,哪怕满座尽耆老,也能从中选年少,老夫聊发少年狂。可现在诸科选人都有参加,所以诸进士们也就矜持起来,无谓赢在考场却输在宴场上。
随着诸选人们轮番入前呈献技艺,宴会的气氛更加高涨。许多男女宾客们在欣赏到喜人之处,便将席案旁的香草花朵之类直向殿中空处抛去,自有中官眼疾手快的帮他们收拢起来。
如此欢闹了足有半个多时辰,探花郎们才总算挑选出来。眼下天色已经到了午后,再加上探花郎本身也不是什么正式官称,既然凑兴参选者极多,李潼索性直接挑选了十名探花郎,着他们分头探访城中名园、探访名花,也是求个热闹尽兴。
殿外自有中官牵引来内苑骏马分给诸探花郎骑乘,不过在告退出殿之前,诸探花郎又叩告道:“此行宣我国朝选礼之盛,芬香满途,臣等顿首再乞圣人赐诗为号,务求惊艳长安!”
这请告一出口,殿中群臣包括那些命妇女眷们也都纷纷凑兴鼓掌,不无兴奋的并作邀请。圣人早年风流辞盛,但是随着权势渐高,已经很少再有妙辞传世。最近一次还是早年与家人们分居两京时传书寄情的几首情思诗,到现在都被许多闺阁少女奉若珍宝,每夜捧之入眠。
往常典礼庄重的场合,群众们自然不敢强请,不过今日佳节欢宴,圣人也是一副与众同乐的欢颜,所以时流们也都纷纷胆壮,鼓噪恳请再赏佳作。
对于这样的请求,李潼本就不反感,况且今日也早有准备,闻言后便再起身,拍掌笑道:“那便且制两联,以贺群才登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其实对于抄孟郊的诗,李潼还是有些心理负担的。只听其人苦吟诗人的名头,便知佳句得来实在不容易,不像盛唐李杜之类俯拾皆是妙语文章。不过讲到登科探花这一题材,也实在绕不过贾岛,所以索性拿来一用。经年的老文贼,虽然有些心理负担,但也转瞬即消。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得到圣人赐诗之后,诸探花郎们兴致更加高昂,一边踏歌高唱,一边出殿上马,各自手持彩旗,便纵马冲出了皇苑。
随着探花郎们行出皇苑,曲江池周围的氛围一时间也更加热烈起来,特别是就近皇苑附近那几处花魁戏台,纷纷将最精彩的歌舞呈现出来,既为探花郎们壮行助兴,也是借此声势更求群众关注激赏。
第0844章 红颜一笑,豪掷千金
当圣驾抵达菡萏园时,皇苑外诸戏场各自也都开始了正式的表演。
经过数年的发展,曲江畔的花魁戏已经颇具影响力、且产生了一些固定的流程。唐人最为热衷的竞技元素自然被保留下来,且是花魁戏中最重要的一项内容。
平康坊虽然是京畿风月胜地,但那高昂的消费也并非人人都能消受,所以那些色艺俱佳的坊中名妓们,注定只会为少数人提供色艺服务。至于普通人,则就是只闻其名、难见其人。
甚至就连许多的达官贵人,想要成为一些艳名远播的名妓入幕之宾,也不能只靠单纯的钱财花销、以势迫人,还要在其他方面花费心思。
倒不是说那些伶人妓者已经高傲到可以倨见王侯,只是有了艳名傍身,关注度自然也就变得极高。一旦有什么奇闻轶事发生在身上,便能很快的在坊中传播开。所以尽管许多人有财有势,也都少有恣意妄为,不值得为了一些风月闲戏去冒太大的风险。
寻常时节香闺难探,但每当花魁戏时便是一个例外。那些风月班头们纷纷离开馆堂,走入闹市当街戏演。
民众们欣赏到了精美绝伦的歌舞表演,豪强富贾们则享受着豪掷千金博红颜一笑、群众叹服倾倒的快感,而那些风月艺人们也因此收获到了艳名与关注,伶馆经营者们更可以借此大作牟利,可谓是各有所得。
随着各方戏台陆续开始表演,占据了最佳位置的太平公主麾下诸伶人们自然也不甘落后,开始调琴弄瑟的表演起来。
对于上巳节这一场花魁戏,太平公主可谓用心至极,为此甚至都不往皇苑参宴,留在现场亲自调控。
对于太平公主这一行为,许多人也是颇有不解。皇苑飨宴这是多么荣耀的时刻啊,许多人追逐一生都难获得这样的机会。就算太平公主出身尊贵,这样的机会时常会有,但这么做终究有些不妥。
虽然说眼下的花魁戏有群众瞩目、热闹到了极点,但无论是台上表演的伶人,还是周遭看戏凑趣的看客们心里也都明白,这种风月戏弄说破天去也只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闲事。
堂堂大长公主、当今圣人的血亲长辈,缺席皇苑飨宴,却抛头露面的在市井间操弄风月闲戏,也的确是有点自甘堕落、贪逐获利的味道,让人心存蔑视。
但所谓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人的悲喜忧乐并不相同,对于一些人事方面的看法与取舍也实在很难做到同情同理。
太平公主自然不是什么普通人,特别是以往那段人生,说她是整个大唐、整个天下最幸运,享受了最多宠爱的人都不为过。哪怕是她那些兄长们,也会因为性格与政治上的冲突而不受父母待见、乃至于不得好死,自有一种不幸生在帝王家的悲憷。
然而太平公主却并没有类似的困扰,甚至于那些父母吝啬、不肯施给儿子们的各种宠溺,都统统倾注到这个女儿身上。尽管青年丧偶诚是一大情伤,但这个打击也只是让太平公主人生变得不够完美,并没有让她就此沉湎悲痛,甚至人生因此迎来了更大的广度与变数。
此前上官婉儿戏言太平公主迷入邪情而不自知,太平公主对此自然下意识的矢口否认,但心中却多多少少因此颇生涟漪。
对于这一点,她是羞于、也怯于去深作联想判断,但心里却很明白,随着这个侄子上位当国,她是很难再获得以往父母兄长们所给与的那种溺爱与纵容,也因此失去了伴随这种溺爱自然而然所获得的权力分享。
抛开悬殊的身份差距,太平公主甚至有些羡慕舞台上那些卖力戏演的伶人们。她们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引得群众瞩目、欢声雷动,全然不知人间寂寞是何滋味。
当然,这一份看似喧哗、实则低贱的虚荣,太平公主虽然略有羡慕,但也不会真的投身其中。伶人们风光于台上,群众们欢笑于台下,一想到这喧噪画面俱由她一手促成,便让她产生一种能够操纵人喜怒哀乐的满足感。而这一份感受,对她来说又比钱财的增减让她更加看重。
戏演刚刚开始的时候,太平公主并没有急于让伶人们上演新戏,而是选了几部原本在东都戏坊热演的剧目先作暖场。
其他几处戏台先派上登台的都是一些早已经艳名颇盛的名妓,要借用她们原本就有的人气拉拢看客,先作暖场。这些平康坊名妓们自有一些忠实拥趸,眼见自己所倾心的佳人登台,便也都纷纷凑到台前去鼓掌喝彩,加油打气并高声唱应,颇有一种先声夺人的热闹气象。
太平公主这个过境强龙因为遭到平康坊从业者的抵触,所以登台献艺者多是从东都洛阳戏坊调来的伶人,在长安是很有几分客场作战的劣势,并不能凭着原本就有的人气基础而先声夺人。
不过这一点劣势也可以说是优势,毕竟欢场上长情难得,大多数人还是贪逐新鲜。太平公主的戏坊能在东都经营的有声有色,伶人们本就色艺不俗、并不逊于平康诸伎,所表演的戏码也都经过市场验证,对长安民众们而言,可以说是既有新鲜感,又不失惊艳。
更何况今日场面本就宏大至极,平康坊诸伎纵有一些拥趸,在人群中也只占少数。更多的人则是率性游赏,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太平公主这处戏台又占据了最佳的地段,所以当真正戏演开始的时候,舞台下的看客们竟能保持与其他几处戏台平分秋色的局面。
看到这一情况,太平公主心里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眼下她还有大招未出,热度已经能与当地风月戏弄平分秋色,这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只要接下来不出意外,优势必然会越来越大,达到一家独大的状况。
当然,花魁戏也并非仅仅只是伶人们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看客们在台下率性游赏。虽然聚散不定的人群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应出伶人们受欢迎的程度,但这样的评判方式还是有些单薄。台下的看客虽然熙熙攘攘,但其中大部分可能此生都不会前往平康坊花销一钱。
花魁便是百花之中最为娇艳的魁首,单凭那些虚浮而不凝实的嘈杂人气,自然不配冠得此称。动听的赞语谁都会说,无非浪费一点口水与心思。但究竟舍不舍得为这份赞赏付出更多的代价,才是舞台上这一份美丽最真实的价值体现。
所以花魁戏的竞争不只在于台上,也在于台下,真正用于核算伶人们各自人气的,是一种名为金花的东西。金花并不是真正的鲜花,而是诸艺社创造出来、专用于花魁戏的一种物事,通常十朵金花直绢一匹,与钱货直接应兑,以供时流豪捐打赏。
大多数时流,无非凑个热闹而已,并不会真的挥洒钱财进行打赏。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吝啬,当真正看到激动迷人处,也会忍不住抛出几朵金花以示嘉奖鼓励。
至于会真正大手笔打赏的,还是那些衣食无忧、任侠意气的权门纨绔,还有从四方云集京畿的豪商富贾们。纨绔们不知物力艰难,为了追捧自己心仪的对象,散尽千金也在所不惜。而四方商贾们入京之后人事陌生,也需要这样一个广而告之的机会宣示财力,能够更加快速的获得与京中时流磋商事宜的机会。
太平公主门下诸伶人们聚起的人势已经不弱,而在舞台一侧所收聚到的金花数字也是直线上升。除了台上歌舞的确是精彩绝伦之外,也因为太平公主操办戏弄之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自然有人趋炎附势的前来助兴。
在看到金花数量急速上升的时候,太平公主也是忍不住的眉开眼笑。虽然此前她的确不乏超然物外的洒脱,可是在被李潼敲诈一番后,眼下的她的确是非常需要这笔钱。
这些金花所兑换的财物虽然名义上归风月经营者所有,但也并不能随便使用,而是要用在修筑新的花魁楼给竞演夺魁的伶人们接待宾客,毕竟这些金花就是群众们捐赠给她们的。
若夺魁之后花魁们仍在旧馆接待访客,那对经营者名誉也会有极大的恶劣影响,会被看作刻薄寡恩,从而影响到后续的经营。
除了关注当下的戏演之外,太平公主也在密切留意着皇苑中的事程动向,一俟得知探花郎已经选出,将要行出皇苑游园探花之后,即刻喝令停止当下的戏演,并命人即刻将舞台布置的更加华美。
与此同时,太平公主又让人召来一名盛装待演的少女,并正色叮嘱道:“隐娘,稍后探花郎出游,此处必是万众瞩目,届时便到你出场的时刻。我特意留出这段时间交给你,就是盼望你能一举扬名,摆脱旧孽的纠缠,更得新生,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可是、可是我……姑、大长公主殿下,这里这么多人,我真是紧张……我、我担心会误事……”
那少女身着五彩的华丽羽衣,美的像是坠入人间的精灵,唯是一脸的紧张,俏脸上都完全没有了血色。
眼前少女虽然美丽的不可方物,但太平公主却没有太多怜念,闻言后只是冷哼道:“这是由你任性紧张的时刻?你若还想沉沦旧孽不得解脱,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那你大可不必登台!”
“我、我不愿……我登台,我一定用心表现,决不辜负大长公主给我的这个机会!”
少女听到这话,眸中又闪烁起一阵绝望的惊怕,继而便连忙点头说道。
第0845章 情义可赏,为我娱亲
探花郎们纵马驰出皇苑,出现在菡萏园外的大街上,顿时便将整个曲江池周边的氛围拉满,分散在各处的民众们纷纷向此处涌来,争睹探花游街的画面。
一时间,整个曲江池西岸这一片区域已是人满为患。幸亏朝廷礼官们在筹备典礼的时候,也预计到了这种情况,尽量确保这一片区域场景开阔、道路畅通,且除了皇苑菡萏园之外,此处所派驻的禁卫兵力也是最多的。
甚至就连曲江池水面上都布置了数艘游船,岸上发生意外与骚乱时可以及时登岸援助镇压,同时也负责打捞不慎被挤落水中的游人,可谓是准备充分,面面俱到。
由于这是朝廷第一次举办上巳探花宴,许多人还不清楚其礼章流程,本来还遐游于各处,当问询赶来此处的时候,诸探花郎们早已经呼啸而过。
没能亲眼见识到那些新选人青春年少的风采,许多人心里自然有些不甘心。不过探花游园有出便会有入,所以众人也都不急躁,只是流连在此等候探花郎们的返回。
这时候,太平公主此处园业的地理优势顿时便凸显出来。大多数游人都聚集在曲江池西岸,在探花郎们外游未归的这段间隙中,所能关注的唯有近处这一座戏台。
此时舞台上下也已经做好了准备,随着太平公主一声令下,舞台上一串鼓点急促的羯鼓声率先响起,那激昂促烈的鼓声很快便将周遭人众们的注意力完全给吸引到舞台此处。
人们在看到那变得更加华丽的舞台后,一时间也都议论纷纷,对接下来的表演也都充满了期待。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舞台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可是当这歌声响起的时候,舞台周遭却并没有欢声雷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哗然。许多人在听到这歌唱声的时候,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就这?而更多的人,则根本就没有听到这所谓的歌声。
声辞歌唱看起来倒是简单,似乎是个人有嘴能发声便能一展歌喉,但事实上对人的天赋与技巧要求极高。
有的人清声不浊,哪怕百十人一起发声,也能轻松分辨出其声色,这就是天赋。而真正技艺高超的人,吐字纳气自有巧妙,哪怕在成千上万人嘈杂场合中,歌喉一展,唱词都能清晰的传递到每个人耳朵中,既不破音,也不失律。
眼下这一处舞台虽然受到了群众关注,但也因此使得周遭环境嘈杂无比,哪怕没有人高声喧哗,场面也显得混乱不堪。因此想要让表演继续进行下去,对伶人的技艺要求自然也就更高。
可现在,舞台倒是搭建得奢华异常,器乐声也都清晰可闻,但却几乎听不到什么人语唱词,即便站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敛息凝神的去仔细倾听,也仅仅只有几声近乎呢喃的唱词,混在整体嘈杂的声浪中全不出彩。
眼见这表演如此低劣,看客们自然不会客气,止不住的嘘声连连,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舞台一侧,太平公主看到那少女隐娘如此拙劣的表现,也是忍不住的叹息一声。不过她既然将如此重要的时刻留给这少女,自然也不会容许出现这样低级的错误,本来就没打算让这少女独挑大梁,而是要用整个舞台整场表演将这少女给包装烘托出来。
因此看客们嘘声刚刚响起,几处分舞台上突然歌声大作,如仙音和唱一般响彻全场。十名被精选出来唱功精湛的伶人们在舞台各处一同合唱,那嘹亮清澈的歌声顿时便压过了满场的喧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当这合唱声响起时,整个舞台周边霎时间为之一寂,舞台一侧的太平公主快速将手一抬,示意舞台下方那结成牡丹花状的金丝托盘升向舞台。而那身着羽衣的少女也忙不迭摆出一个飘然凌空的姿势,立在托盘上缓缓升上了舞台,并用那紧张到略显干涩的语调继续唱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女声色自不动人,能传播出的范围也极为有限,但这一缺点自被其他合唱伶人所弥补,使环场众人都能清晰听到歌词曲律。
而随着少女登台,霎时间数道金光直接投射向少女所现身的舞台中央,这是几处分舞台上所架设的金盘直接将阳光折射下来,虽然眼下阳光已经略有西斜,但各处金盘相互折射,仍将阳光充分利用起来,那些折射交错的光束汇成一个焦点,全都集中在舞台中央那少女一身。
少女本就身穿色彩缤纷、绚丽至极的羽衣,在这金光沐浴下则更显得光华满身。这样的出场方式见所未见,自然让人倍感惊艳,而更让人感到惊诧的是,如此浮夸奇丽的装扮与场景,极容易喧宾夺主,夺去伶人的风光。
然而那少女则不然,其容貌俏美得让人无从形容,金光辉映之下、其面貌五官更是精致分明,美丽得撼人心魄。舞台与羽衣虽然华美,但在这少女身边也只是沦为了衬托。
当少女完全出现在舞台上后,舞台周围变得更加安静。从太平公主这个角度望去,几乎所有人都在昂首望向舞台上方,在这一刻明显对眼睛的使用要远远超过了耳朵,似乎就算没有伶人们的伴唱托衬,单凭这少女一人,哪怕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拥有了迷倒众生的魅力。
看到这一幕,太平公主嘴角一翘,心知这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同时她也望向舞台上已经边唱边跳起来,虽然舞姿拘谨稚嫩、但却仍然灵动迷人的少女,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大叹世事难得完美,如果不是在不长时间的接触中看透了少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哪怕没有这一层亲缘,她都不舍得将少女推向色艺娱人的道路中去。
虽然说凡事到了一个极致都能让人惊叹,但当这少女真正呈献色艺时,还是不免让人惋惜,只觉得如此佳人却拙于才艺,实在是有些遗憾。
但太平公主给这少女选择的曲目也是用心,并不是那种才情巧极的诗篇,而是朴实中自有规劝激励的诗辞,琅琅上口、便于传颂且导人向上,这既冲淡了少女恃色无才或会给人带来的反感,而且当李潼将这首诗交给她的时候,太平公主便敏锐的察觉到当中所蕴藏的说教价值,已经超出了一般诗辞的娱乐性,自然不舍得交给一般伶人去演唱。
当探花郎们离苑之后,皇苑中的宴会也进入了自由活动的流程中,许多朝臣都携家眷告退出殿,殿中虽然歌舞华美但却总有一股庄谨严肃的气氛,远不如与家人们同游曲江、胜览人情风貌那样轻松自在。
对此皇帝也并不强留,他自己还做着早退的打算呢。于是便趁着返回内殿歇息之际,换了便服并寻秘密通道潜入外朝命妇们于殿外的帐幕之间,与自家娘子上官婉儿短聚片刻,聊了聊皇苑外民间戏演的内容,当得知他姑姑为了这场戏演紧张的模样,李潼不免又是一乐。
若太平公主对这件事不够上心,他还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感。越努力、越用心,距离成功越近,最后才发现原来是大梦一场空,那份失落感才最让人难受。
两夫妻说话间,周遭帐幕间相关议论声也渐多起来,所议论的多数都是太平公主门下伶人戏演相关。有的夸赞那登台伶人乃是惊艳人间的绝色,有的则议论那辞曲《劝学歌》的确是发人深思、激励人上进的佳作。
“三郎要不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人间绝色?我知大长公主有准备这样一位人物,但却没有见过,神神秘秘、似是寄望颇深啊!”
听到那些议论声,上官婉儿便忍不住打趣说道。
李潼闻言后也笑了一声,只说道:“有机会的。”
周遭人声逐渐杂乱起来,菡萏园这外围区域本就是半公开的园林,并不禁止民众们观赏,此时园外戏闹饱览之后,许多人便陆陆续续开始漫步皇苑中。
这一场集会要持续几天的时间,李潼入帐告慰娘子一番后,便又秘密返回了水殿,换了皇帝章服之后登殿继续赏席。
随着外出游园探花的探花郎们陆续返回,皇苑中的宴会也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潮,每每有珍贵花种被采撷呈献,便激起在场文人墨客们一番拟新咏物的热情。
太皇太后本就雅爱雕虫小技,于席中赏听诸众应制之作,自觉兴致盎然,全然不觉疲惫。而李潼也乘兴小拟几篇咏物戏作,或无传世之神妙,但也自有匠心的巧运,可谓是君臣尽欢。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一直留在皇苑外的太平公主不知何时也已经来到了殿堂中。她眉宇间洋溢着喜色,很有几番志得意满的姿态。
事实也确是如此,随着傍晚来临,今日的花魁戏也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艺社统计诸戏台伶人所得金花,太平公主这处戏台可谓是一枝独秀。这一座戏台收得金花便有数以十万计,十朵金花便是一匹绢,换言之单单这半天戏演,太平公主便收回足有万匹绢之多。
虽然这数字跟她这段时间所花出去的、特别是跟被李潼所敲诈走的那批巨财相比,也实在是杯水车薪。但凡所立业,需作长计,半天时间便收绢万匹,接下来几日花魁戏还要继续进行。
特别太平公主门下诸伶人,都有勇得花魁的可能,这热度也会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姑且不论日后伶馆中接待宾客的收入,这也证明太平公主已经在长安风月场立足成功,收回先期的投入只是时间问题,未来必然还有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
想到这一点,太平公主便忍不住的笑逐颜开,连带着对此前被李潼敲诈的怨气都消散许多。当其来到殿中时,见到诸众佳作频出,多给云韶府乐工们现场排演戏唱,便忍不住起身笑语道:“今日圣人设宴于皇苑,寓意与民同乐、共贺佳节。今皇苑外亦多民间色艺精绝者,若能承恩入殿献赏,也是一大乐趣啊!”
这一提议正入李潼下怀,闻言后便望着他奶奶笑语道:“大长公主所言确是不虚,我久在京畿、亦深领此味,唯恐民俗唐突恩亲,故而不敢妄献。”
太皇太后此刻也乐趣正浓,闻言后直接招手道:“既是佳节共欢,何来许多忌讳,召来即是,若果有可赏,皇家岂吝赏格!”
“那便由我去为满朝诸贵挑选艺能,绝不让失望存于此殿!”
得到太皇太后与皇帝的许可后,太平公主便阔步下殿,将这一消息通知皇苑外那些戏演暂告一段落的伶人们。
她恃此事权,倒也没有专据而不分润,今日能一枝独秀、显出同侪,算是证明了平康坊诸众对她的抵触已经失效,至于未来,终究还是要和气生财,所以也颇为大度的将自己争取来的这个机会与其他人分享。
平康坊诸伎与各自背后的经营者们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也都惊喜不已,能够献艺于天子之殿,这绝对是风月中人的巅峰成就,因此纷纷围聚上来,连连称赞太平公主大度雅量,希望能够分得一个机会。
再次享受到被人众星拱月的追捧,太平公主心情也变得畅快至极,于是很快便挑选了二十多员的伶人队伍,除了自家出色人选之外,在场其他伎家也都雨露均沾的分得一两个。
当太平公主率领这些伶人再次返回皇苑水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曲江池周边的游乐噪闹声也有所减缓,唯水殿内外灯火通明,成为浮在曲江池岸边的一颗璀璨明珠。
这些坊间艺人们并未直接入殿,而是就留殿外,与云韶府诸音声人们开始紧张的为殿中诸应制诗辞协律编曲,并轮番登殿献艺。
太平公主作此进计还是不失底气的,跟内苑乐人们相比,民间艺人或许接触的广度有逊,但既然能在闾里秀出,各自技艺也都接受了长足的磨练,在一些俗乐声韵的把握拿捏上,甚至还要超过了云韶府的音声人们。
由于这些民间艺人的加入,殿中的戏演气氛更加高涨,眼看着太平公主忙前忙后的安排伶人入殿献艺,却始终无涉自己,那刚在戏台上大放异彩、还没有从万众追捧的欢愉中清醒过来的少女隐娘便忍不住上前,一把拉住了太平公主并说道:“大长公主为何不安排我登殿?我可是打听了,戏台所收十万金花,单我名下便有过半,那些人统统都不如我……”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顿时皱起了眉头,对于这愚钝至极的女子实在有些无语。你自己又不是不知自己底细,安心在殿外镀一层金就好了,抢着上殿难道还想当殿认亲?
“殿中诸席,俱人间至贵豪强。你既无艺能,有无捷才,安坐即可,若登殿露怯,前功也将尽毁!不要胡闹,留在此处,后路我自有安排!”
太平公主随口将这荒诞要求搪塞过去,还觉不够放心,索性召来几名家奴,将这少女隐娘引入一不起眼的庑舍看守起来。
等太平公主再次回到殿上,便听到此前便代表平康坊伶人登殿表演的莫大家在殿中作拜言道:“前唱开元新辞,妾拙心甚是有感。生而为人,谁无恩长,谁又不为人恩长?京中花魁戏闹,本圣人潜邸故戏,京中风月在业者俱受此惠,此身又为大唐子民,诚是双恩厚享。
今知圣人欲造新宫以养恩亲,坊人性虽卑劣,亦诚愿能捐助此事。今季花魁戏闹、平康艺社所收金花之资,请捐尽以助内苑土木之功,恳请圣人、恳请太皇太后笑纳,勿弃风尘卑浊向道之心!”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脚下顿时一个趔趄,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两眼,实在是想象不到人间还有如此无耻之操作!
且不说太平公主心中的愤怒震惊,殿中的圣人在听到莫大家这诚挚恳请后,也从席中站起身来并笑语道:“奉养恩亲,生人本分,朕自不敢有悖有亏。舍物奉养,尽我所能,岂忍将此天职加我子民!莫大娘子进意虽美,但朕却羞于接受!”
听到圣人如此回应,太平公主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误会了这小子,他行事也并非全无底线,竟连风月中人皮肉钱都要贪夺。
可很快,圣人接下来的话又给了她当头一棒,敲得她眼前发黑:“资财虽然羞于收纳,但此义念诚是可赏。今季花魁戏凡所胜选班头伶乐,俱赐云韶府内教案,待制大内,为朕娱侍恩亲,在直一年之后,赐物放免,就坊安置!”
听到圣人如此安排,殿中那些伶人们无不感恩流涕,既能享受到献艺大内的荣耀,还能放免有期,这对她们而言无一是一莫大荣耀。
且不说太平公主被坑得两眼发黑,殿外那些伶馆经营者们听到殿中传出的讯息,一时间也都不免怨气冲天。风月场中更新换代极快,眼下当红的花魁还能宾客盈门,一年之后或许就门可罗雀。
他们耗费心力、砸下重金培养出来的名妓花魁却要入宫一年,当下这份热度必然凉透,谁知一年之后风月场中又会是何光景?就算仍然能够保持辉煌,那时候也未必就是他们所能掌控得了。
不过这些伶馆经营者们的怨念,多数还是倾注到了太平公主身上。难怪这女人如此宏量大度,原来是在这里给他们挖了一个大坑,要借助权势将他们辛苦培养的头牌给一网打尽,真是腹计险恶、深不见底啊!
第九卷 天可汗
第0846章 万众云集,骊山演武
开元三年,初夏时节,长安城东几十里外的骊山,旌旗林立,鼓角轰鸣,气氛肃杀,场面热烈。
这并不是圣驾招摇出游的场面,而是朝廷正在骊山举行演武。此次参与骊山演武的军队,并不只有两京宿卫禁军,而是内外诸军悉有参与,总兵力达到了二十六万之多,乃近年以来京畿武事所未有之兴盛。
这一场演武,早在开元元年便已经有议。不过当时朝廷新从动乱中恢复过来,皇帝登基等诸项大礼早已经消耗掉了朝廷为数不多的余力,再加上当年京营、内卫等中央宿卫体系还未完全建立起来,所以相关武事也只能延后举行,这一拖便是两年多的时间。
骊山上自有皇家行宫温泉宫,即就是后世知名的华清宫。早数日前,圣人便在内卫将士们簇拥下离开了长安大内,驻跸汤泉宫中,等待各路人马的汇集。
如今的骊山行宫,远不像后世华清宫那样华美壮阔。京中内苑本已经足够居住,圣人也并没有没事就泡一泡温泉香汤的癖好,因此骊山行宫也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营建兴造。
不过这座行宫跟旧年相比也并非完全的没有任何改变,常年的失修略显破败。
北岸靠近渭水的区域高炉烟囱林立,日常都是一副浓烟滚滚的画面,原本的山水秀丽景致也因此而大打折扣,让人有些惋惜。
此处所架设的高炉冶铸工坊,全都隶属于西京军器监,日夜赶工打制各种军械武装,造出来的各种产品,全都屯驻在骊山北麓的诸多仓舍中,以维持内外诸军的军械消耗与更新。
不过如今朝廷也已经在有计划的将这些冶铸产业进行调整分配,并已经分别在河东汾州、河北相州以及山南的荆州增设了一些官造的冶炼工坊,逐步取代骊山工坊的产能。
毕竟冶炼对环境的影响还是极大的,如今关中的居住与耕作条件本就已经堪忧,而且关中无论是交通还是资源方面,也都没有大规模发展冶炼的优势可言。关中虽然也有一些矿产资源,但在经过多年的挖掘与消耗之后,资源的储备也是锐减,且开采应用的成本也颇为高昂,较之近在咫尺的河东更是相差悬殊。
此前之所以将军器监安置在长安,主要还是受政治因素的影响。那时行台所控制的唯有陕西领土,整备强军又迫在眉睫,所以也只能因地制宜。如今既然朝廷秩序早已经恢复平稳,资源的应用当然也要从优配置。
除了北麓的冶铸工坊之外,骊山南侧的沟岭陂谷也都被充分利用起来,大量的果园农庄漫山遍野的分布着,所生产出来的各种瓜果菜蔬,除了供给内苑与朝廷诸司的日常消耗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流入到了京畿市场中去。
原本好好的一座皇家御园、温泉别宫,短短几年时间里,竟然被改造成京畿地区一个重要的生产基地,山北冶铁、山南种田,也实在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而这种行事作风,基本上也概括了过去两年多时间里,朝廷施政兴治的一个大概方向,为了壮大生产规模、恢复国力,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京畿地区如此,扩及整个天下,兴治之功、尤甚开边,短短几年时间内,朝廷内外便崛起了一大批以民生政治而著称的良吏能臣。
也正是由于国力的恢复进度喜人,今年朝廷才能作此雄计,集中了如今天下将近一半的兵力于骊山演武夸威。
由于骊山行宫年久失修,圣人虽然早早到来,但也并没有找到什么好去处,只能暂时住在供奉着他家老祖宗太上玄元皇帝的朝元阁中。朝元阁因为还具有一定的宗教元素,哪怕在武周时期也并没有完全失修,已经是如今骊山别宫里为数不多还算能看得过去的宫殿建筑。
“圣人实在是太简朴了,今海内政治蒸蒸日上,公私仓库储蓄渐丰。圣人也实在没有必要再苛待自己,毕竟圣躬起居威赫与否,也是国体相关的大计啊!”
随驾来到骊山的王孝杰趁着入奏事机之际,望着张设布置俱不失简朴、且空间也并不宽宏的朝元阁殿堂,忍不住开口感慨道。
李潼坐在席中,听到王孝杰这么说便忍不住笑语道:“玄元皇帝立道垂教、功达万世,尚且安居此方观宇。今家国事务只是浅得条理从容,还远不可称为盛治,怎么敢妄起奢念?
民富则国强,国强则君威,皇王荣威与否,可不在于环身所设是俭是奢,而在版籍大小、金瓯固否。更何况府库虽然略得盈储,但诸方仍待营设,恐用未及,不容恣意啊!”
“圣人忧虑深刻,胸怀天下,长恤黎元,真是让人感动啊!”
王孝杰早年被张仁愿削去的须发已经重新变得茂盛起来,再次变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眼下神情庄重严肃的拍着马屁,倒也并不显得滑稽可笑。
不过在拍完圣人的马屁之后,王孝杰旋即便将话风一转,一脸忧虑气愤的叹息道:“圣人贵为天子,尚且要先人而忧、后人而乐,治国用事如履薄冰,不敢放纵私欲的享受。可恨有的臣员,却不能领会圣人这一份忧国恤民的苦心,反而恃其分寸微功,纵情享乐,奢华生活,出入气派,让人生厌!”
“这么说安东都护府员众们已经抵达了骊山?”
李潼闻言后便又微笑问道,能够让王孝杰恼恨得出口成章的告黑状的,大概也只有张仁愿了。
倒不是说王孝杰在朝中与旁人便没有龃龉冲突,但大多数情况还是他得罪旁人而不自知,能够让他念念不忘、抓住一切机会上眼药的,也只有张仁愿才有这样的能力了。
王孝杰听到这话后先是干笑一声,然后才又拍掌道:“臣还未及言实,圣人已有所知,果然天下人事全都瞒不过圣人!这也尤见张贼之可恨,圣人虽然博大英断,但臣员凡所任事,也不该频频骚扰。这狗贼于东北专据威福,任权聚敛,言则补计国用,但他也绝不是什么廉洁之员,若严作查究,必能发其贪贿之罪……”
张仁愿这几年在东北,声势的确搞得不小,特别在营州重设安东都护府之后,对内平定契丹叛乱的余波,亲率部伍一路追杀到黑水河畔,将契丹叛部首领孙万荣成功枭首,招抚威慑东逃的粟末靺鞨,通过各种手段配合,挑动靺鞨内斗,使得大部分靺鞨族人与高句丽等亡民再次返回辽水以西、重新接受大唐的羁縻管制,逼得靺鞨首领乞四比羽不得不托庇新罗。
在对外方面,张仁愿也是功勋卓著,连续两次击退试图插手契丹内乱的突厥势力,并代表朝廷敕授黑水靺鞨建立黑水都督府,先后招抚羁縻十部黑水靺鞨。
并且,安东都护府的影响力在张仁愿的操作下再次进入了辽东大同江以南的平壤地区。这是在高宗年间唐罗战争结束、安东都护府回撤营州之后,大唐东北边军的活动返回再次扩大到了大同江以南。
当然,张仁愿这一举动自然也引起了新罗人的不满,因此新罗除了向朝廷派遣使节表示抗议之外,私下里也在与东北一些不稳定因素保持密切往来。
当然,明面上新罗还是不敢直接与大唐掀起战争,高宗年间与大唐长达七年之久的唐罗战争,虽然让新罗占有了一部分高句丽故地,但也付出了颇为沉重的代价。
特别新罗自文武王之后,虽然实现了半岛的统一,但也带来的新的问题,那就是王权与氏族特权的冲突愈演愈烈,也让新罗难以集中全力、再次明目张胆的挑衅大唐。
张仁愿在东北这一系列的功绩,自然也让其个人在东北树立起了崇高的威望。再加上其人本也不是一个信奉韬光养晦者,所以王孝杰所言张仁愿个人操守这一点,倒也并不是信口开河、凭空捏造。
单就李潼自己所知,张仁愿除了在生活上注重享受之外,对东北那些胡酋同样傲慢至极。原本的营州都督赵文翙对诸胡傲慢有加,直接引发了契丹人的叛乱。许多胡酋们名义上担任大唐所任命的都督刺史之类官职,但是在堂听令,下堂洒扫,一如张仁愿的私人奴婢一般。
对于张仁愿的强横做派,李潼倒并不怎么反感。凡所用人,察察则无徒,赏其才力之盛、包容德行之亏,但凡大节不失,也无需刨根问底。像王孝杰所说张仁愿场面气派奢华,这一点其实他自己坐镇安西的时候何尝不是如此。
李潼还记得早年行台时期,这家伙归朝路过长安时,那架势场面甚至让人误以为他要攻打长安呢。
不过李潼虽然不打算追究张仁愿的私德问题,但同样也不准备让张仁愿继续留治东北,张仁愿长于军略、胜于攻伐,但政治守牧非其所长。
眼下东北已经打下一个深入治理的基础,短期内李潼也不打算与新罗直接开战,继续将张仁愿留在东北意义不大。所以趁着这一次骊山演武,将张仁愿召回朝中,再挑一个文武兼允之选担任安东都护。
所以当听到王孝杰这番话后,他略作沉吟便又说道:“王大将军当司演武汇军事宜,安东诸员既然已经到达,持节入军先作犒问。”
第0847章 仁愿立朝,不容孝杰
眼下的骊山行宫周边,早已经变成了一座硕大的军营,从渭水向南、方圆几十里之间,到处都是大军所驻扎的营垒。
行宫中接到圣人手令、奉命犒军之后,王孝杰便急不可耐的离开了朝元阁,还行在山道上,便吩咐属员们速速前往就近仓邸去提取各种犒军的物料,不愿意再耽搁等待,可见心情之急迫。
王孝杰下了山道之后,各种犒军物料还没有备齐,这不免让他有些焦躁,连连催促办事人员加快效率。他急于前往犒军,目的当然并不纯粹,但也不敢只顾私怨报复而罔顾圣人嘱托。
毕竟今次演武圣人筹备数年之久、且标志着军国事务将要进入下一个节奏的大事,若因为他的任性举动而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这罪过他也担待不起。
在等待的时候,王孝杰还在畅想稍后该要如何羞辱报复张仁愿,这机会他实在等了太久了。过去这几年,东北方面事务繁多,张仁愿也一直没有机会归京述职,让王孝杰长期的欲求不满、以至于思念成疾,这一次当然要把心里的怨情全都倾泻出来!
“快去取我的仁愿笔、仁愿鞭来!”
低头沉思片刻,王孝杰突然一拍脑袋,连忙顿足喝道,心中不无后怕,险些忘了这最重要的事情。
早年他用张仁愿的须发打制了毛笔与马鞭,最初的确是兴致盎然的一通炫耀,可是很快便发现这做法有点蠢。
因为很多朝臣并不了解他与张仁愿的纠葛,他如果向人仔细解释因果的话,无疑是主动揭开自己被张仁愿羞辱的伤疤。而且张仁愿常年镇戍于外,不能直接看到其人恼羞成怒的神情,也让王孝杰的炫耀少了一多半的快感,于是便索性让人将器物妥善收藏起来,以待张仁愿归京后再拿来炫耀。
好不容易,终于捱到犒军物料已经准备妥当,而用张仁愿须发制成的器物也被送到王孝杰手中,于是王孝杰便率众直往安东都护府军伍驻地而去。
这一次安东都护府入京有八千人马,除了三千名都护府本部精锐之外,还有五千名东夷诸部番兵,暂时被安排在了距离行宫十几里外的骊山东南方位。
当王孝杰一行抵达营地辕门处时,自有仆员在王孝杰示意下入前大声呼喊道:“皇帝陛下知安东军伍业已入骊山行营安顿,特遣左武卫大将军、领京营指挥使,骠骑大将军、宁国公入营赐物犒军,速着营中将主出营迎命!”
安东都护府军众新入营垒,营中还在忙着分派帐宿事宜,因此留守辕门的只有几名胡部校尉兵长,在听到这一连串的官衔后,不免有些茫然,壮着胆子入前叉手询问道:“敢问官人,究竟是哪一路大将军要入营?军令严谨,若通告有误,恐遭重刑,恳请官人体恤细告……”
左武卫大将军是王孝杰如今在朝官职,骠骑大将军则是其武散定品秩位,胡卒不熟大唐官制,对此有所茫然也是正常的。在听到这问话后,仆员便转头望向王孝杰稍作请示。
“只说宁国公来访,安东都护自知我名!”
王孝杰见状后有些不耐烦的摆手说道,他这一系列的头衔中,自然以国公之爵最为荣耀显贵。虽然他近年来长居朝中,没有什么显赫军功可夸,但是因为主持武举事宜甚有可夸,因此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受封宁国公,这一爵位也直接拉开了他跟张仁愿之间的身份高低,所以王孝杰当然要选这一个进行通告。
那胡人兵长闻言后连忙转身向内通禀,只是在某一瞬间,似乎是王孝杰的错觉,隐隐感觉这些胡卒们再望向他的眼神略含轻蔑。
可很快留在营前的胡卒窃窃私语让他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错觉,只见一名胡卒嘴角撇了一撇,然后便低声笑道:“瞧这官随从派头,还以为是多显赫人物,原来也只是一个国公……”
“你这胡狗说甚胡话?知不知国公在我大唐是何显赫身份?”
听到这胡卒此言,不待王孝杰开口,自有随员发声训斥道。
那胡卒遭此训斥,先是一慌,然后便又壮胆冷笑起来:“知道,当然知道!张使君在治出巡时,国公在押前驾、郡公在押后驾,若是粗心大意、车行颠簸,便要一顿刑鞭惩戒!”
这胡卒所说的国公、郡公自然不可能是大唐国中正常的爵位,而是边疆胡酋们归化之后所领受的官爵,在天高皇帝远的边镇,自然不可能有朝廷章轨为之背书,遇到性格强势凶悍的镇将,自然便要卑恭事之。
虽然两种官爵含金量天差地别,但这话听着也实在让人感觉刺耳。王孝杰还美滋滋要向张仁愿炫耀显爵,怎么在这些毛多见识短的胡卒眼里,就成了给张使君拉车的苦力?
尽管心里很不爽,但王孝杰也犯不上跟这些卑贱胡卒分说计较,这笔账自然又记在了张仁愿头上,只是冷着脸倨坐马背上也不言语。
不多久,营地内便有一群人匆匆向辕门处行来,为首的正是王孝杰做梦都时常会梦到的张仁愿。而眼见张仁愿越行越近,王孝杰嘴角的冷嘲之色也越来越浓。
“臣营州都督、安东都护府都护张仁愿,率都护府诸员,奉命入京参礼,营务未定、戎袍未解,满身风霜,未敢仓促入见,节使竟然已至辕门,天恩厚重,臣感怀涕零,亦请节使内告臣惶恐之情,并恭问圣躬安否?”
待到行至辕门内前,张仁愿自然也看到了外面勒马而立的王孝杰、并注意到了王孝杰脸上那颇为不善的神情,但既然已经行至此处,总不好再退回去,也只能硬着头皮入前,忍着心里的腻味向王孝杰见礼并说道。
“圣躬安康,圣人垂敕……”
见到张仁愿后,王孝杰也并没有急于发泄私愤,而是先将圣人敕书宣读一遍,待到安东都护府众人拜谢起身后,他才又开口说道:“营州都督入前再听。”
张仁愿闻言后连忙前行两步,再叉手恭作听训状。但王孝杰在说完这话后便没了下文,任由张仁愿保持这样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再开口道:“营州都督毋须持礼听受,圣人声义只在敕中,现在却是我来向你问话。”
听到这话后,张仁愿脸色顿时一拉,抬头怒视向王孝杰,而王孝杰见他这模样后,心中顿觉爽快至极,索性直接翻身下马,抖着手里的马鞭直接走到张仁愿面前,上上下下将其打量一番,眉目之间满是挑衅的神情。
张仁愿虽然在东北战场上战功赫赫,军略手段素来都以强硬著称,但本身的武力并不出众,若真的贴身肉搏,王孝杰自信几拳就能将这家伙打得满脸桃花。
当然,这想法也只能存在脑海里,且不说大臣斗殴是否得体,单单眼下身在军营中,而且还当着许多东北胡酋的面,王孝杰也真的不敢放肆羞辱张仁愿。
“算了,我也无事问你。”
凑近过去挑衅的看了张仁愿几眼后,王孝杰又咧嘴一笑,抬起手指勾了勾张仁愿也已经蓄起的胡须,而张仁愿则满是不乐的将下颌一甩,皱眉低斥道:“你放尊重一些,不要以为节命在身,我便无手段制你!入我营中,自需守我军令,若是犯我纪律,我自有法制裁!哪怕控诉于圣人当面,也自是你曲我直!”
王孝杰闻言后也不气恼,只是甩着手里的马鞭在张仁愿眼前晃悠,并嬉笑道:“张某瞧我这器具,又黑又亮,用起来甚是趁手,知是何物制成?你想不想有此一具?”
张仁愿闻言后翻个白眼,冷笑道:“王某技穷,即便辱人泄愤,竟也只会步我后计!只是我并不觉那料事珍贵,用过几次颇不称意,早将那厌物丢弃!”
王孝杰听到这话后,脸色又是一恼,顿足低喝道:“我会步你后计?笑话,我作此计时,自有心声教我!还有,你将我须发抛至何处?老子父精母血养成事物,你竟敢如此作贱,我瞧你是不想行出这一处军营了!若不给我寻回,来日京中街坊上,你就求告不要被我撞个当面!”
“往年我权势薄弱,已经不肯屈从于你,今番归朝,论功升阶,自当列你前班,还会惧你这鄙夫?”
说话间,他见王孝杰蹀躞斜挎,看着实在扎眼,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向上勾了一勾。
王孝杰低头看了看腰带,抬手又将一边拉下来几分,并皱眉道:“你笃定你就能归朝?你在安东满满劣迹,圣人可是尽有所知,怎么会容忍你这种恶员立朝!”
“我再劣又能劣得过你?王某尚且厚颜立朝,仁愿功在卓著,圣人又怎会不重?”
张仁愿一脸自信地说道,他虽然还没有正式面圣,但在见到王孝杰入营犒军后,已经大致猜到了圣人接下来对他的安排。在外虽有权重一方的煊赫,但在京又不失颐养、且极有可能风光拜相,他对此当然也并不排斥。
说话间,他又抬手勾了勾王孝杰的腰带,并怒声道:“国朝章轨盛衣冠风貌,我但使立朝,岂能再容你这厌物败坏朝情风貌!”
第0848章 大将薨逝,北疆不安
且不说王孝杰与张仁愿之间恩怨情仇的纠葛,在王孝杰离开之后不久,刘幽求便又匆匆登殿请见。
年初的时候,朝廷政事堂又进行了一番调整,刘幽求不再担任尚书左丞,而是以宰相兼领兵部侍郎,同时负责主持眼下的骊山演武。
见刘幽求行入堂中,李潼便将手中的文卷放在案头,然后便开口问道:“凉国公丧葬事宜筹备如何了?”
凉国公便是朔方总管契苾明,月前陡生恶疾、不治而亡。听到圣人问话,刘幽求便回答道:“灵柩已经运返京中,由新平大王当司迎回并总督丧情事宜,议谥之后即可配葬乾陵。”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心中也是略觉伤感,转头吩咐案左侍立的杨思勖道:“明日持我书归京,入凉国公邸再作抚问,家人有何诉求,着有司优先办理,并请皇后代我出席葬礼。”
早年神都革命时,契苾明时任薛怀义的行军副总管,因不肯从乱薛怀义,选择投靠当时还只是封爵代王的当今圣人。神都革命结束后,李潼离开中枢、返回关中,契苾明也跟随而来,并在之后不久前往河曲朔方坐镇,代表行台统管那里的铁勒诸部与吐谷浑遗民等诸胡。
这一待便是数年之久,并最终死在了职中。虽然说相对于后续崛起的张仁愿等人,契苾明在正面战场上功勋不多,但在其职中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河曲方面始终没有大规模的动乱发生,单单这一镇守之功,已经足可称道。
如果没有契苾明尽心尽力的维持河曲局面,早在行台时期,李潼也很难集中行台兵力与吐蕃恶斗于青海,更难心无旁骛的率军东行问鼎并成功夺得大位。
所以尽管契苾明在朝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对于这个久镇方面的大将,李潼心里也是颇存感念,对其身死也倍感哀伤,忍不住叹息道:“去年秋里,凉国公还书奏朝廷,希望能归朝荣养,可憾朝廷虑念讨论一番,竟未应允。如今纵然还想盛用才力,却已经不可。我于凉国公,的确有亏啊!”
刘幽求闻言后也感慨道:“凉国公虽然生在蕃夷之中,但却能深覆教化、立心忠义,戎马半生,捐身成节,这一生也是大不辜负。若泉下有知圣人因其薨逝而倍感神伤,英灵想也倍感荣幸。”
契苾明出身铁勒诸部中的契苾部,与其父契苾何力都为大唐效劳,是从贞观到高宗时期入唐胡将中的代表,无论是忠诚还是功勋都可夸可表,也是大唐开放包容的正面典型之一。
抛开感情方面的追缅,契苾明的去世也会给当下时局带来极大的影响,特别是河曲方面的秩序将会因契苾明之死带来极大的改变。
此前河曲方面有契苾明这个深悉胡情同时又手段不俗的人坐镇,朝廷在这方面并不需要投注太大的精力,只要确保突厥这个外敌做不到随时来寇,在河曲方面的羁縻统治也都稳定扎实,就算朝廷有什么强硬的政令推行,也不会激起河曲诸胡大规模的抵触与反抗。
可是现在没了契苾明这个合适的人选坐镇调度,朝廷对河曲方面势必要投入更大的精力才能维持平稳。
尽管三受降城攻防体系的建立让大唐在应对突厥余孽的时候掌握了更大的主动权,但河朔方面也并不只有突厥这样一个外患问题,不同的部族之间的冲突以及对大唐整体边防的影响还是极大的。
如今河曲方面,除了数万帐的突厥降人之外,还有铁勒诸部人口,以及从青海地区迁到此境的吐谷浑遗民。这还仅仅只是几股相对比较大的部族势力,至于其他的各种胡部则就更加的数不胜数。
虽然早年在数年前,当时的陕西道大行台便已经在组织关内民众响应开边,随着朝廷中枢回迁长安后,更是直接在诸胡当中推广编户,但到目前为止,朝廷在河朔之间所布置的力量与已经拥有的组织力,仍然不能占据绝对优势。
这其中,依托三受降城所设立的边屯开边户已经拥有三万余户,在朝廷大军并不集中于河朔发动大战的情况下,基本上能够满足河朔驻军的日常消耗。而河曲六州的突厥降民在推广编户之后,也有将近五万户已经入籍,再加上一万多户的吐谷浑遗民。
这将近十万户民籍,算是受河朔方面的州府直接管辖治理的籍民。可单单铁勒九姓不断内附,在河曲之间便聚有十几万帐的人口,这还仅仅只是接受大唐羁縻统治的胡民,若再加上其他不受控制的,这个数量还要陡翻倍余。
当然,这么多胡部也并非全归一个部族统率,特别随着东受降城大败后、突厥势力基本退出漠南地区的情况下,也难有一个强大势力将数量如此众多的胡部给完全统合起来。
但这么多不稳定因素游荡在河曲之间,一旦骚乱大生,便会直接影响到关中腹地,也实在是让人头疼。这么多人想要完全统治起来,远非朝夕之功,若驱逐到黄河以北,则就是给突厥那些复国余孽添薪加火。
因此接下来该要选派何人接替契苾明坐镇河朔,也是一个让人颇为头疼的问题。当然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还是,尽管眼下国力有所恢复,李潼有意向外伸张,但河朔、漠北暂时并不是他想要重点经营的区域。
毕竟眼下大唐休养仍短,国力还没有强盛到可以任性挥霍、四面出击的程度,当然要选择更重要的方向。突厥眼下已经很难再肆意入寇,龟缩于漠北仍在休养,而河朔当地的胡患也还没有大到能够影响国策倾斜的程度。
所以接下来对河朔方面的诸胡部们,既要奉行以往那种强硬推化的态度,还要避免纠纷矛盾升级扩大,这就对继任者才能有着更高的要求。
略作沉吟后,李潼再次开口问道:“虽然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但还是使人问一下,凉国公长息有无继承父志、夺情归镇的打算?”
随着突厥退回漠北,铁勒人在河朔地区势力有了极大的增长。而由于契苾何力父子相继为唐家大将的缘故,九姓铁勒中的契苾部也是最为亲唐的一个部族,而且实力相当的不俗。
当然,契苾明一家久为唐臣,虽然名义上还担任契苾部的首领,但也并不可将契苾明家族等同于契苾部来看待。不过若由契苾明的嫡子继领其部的话,无疑要比朝廷再遣臣员要更好一些。只要确保契苾部不失控制,别的地方可操作的空间就要大上许多。
刘幽求闻言后便点点头,然后又将一份文卷呈交上来并说道:“此为圣人前嘱,铁勒诸部在朝供职以及今次骊山演武有参诸将籍名。”
李潼接过这籍卷来略作翻阅,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指着籍册皱眉道:“回纥此次典军入朝者为何不是独解支?”
“回纥上代首领比粟于开元二年春病故,质子独解支因请归部领掌其事,眼下尚在服丧期中,所以派其嫡子伏帝匐代领所部入朝参礼。”
听到圣人问话,刘幽求便回答说道。
李潼闻言后便冷哼一声,不悦道:“胡奴从化未久,竟也浸染礼义?既然受我唐家名爵,敢因私情违我征令!”
他作此忿声,也并非完全的不近人情,甚至不许胡部首领为父服丧,而是心知回纥首领不肯入朝的心思本就不够单纯。
如今的回纥作为铁勒诸部当中势力最大的一部,本就受到了朝廷的重点关注,原本由回纥首领世代领掌的瀚海都护府被直接撤除,而回纥诸部族也被拆分,其中一部分西迁依附西州,以回纥内部的阿跌氏为首领,兼领西州司马。
另一部分则就是原本的回纥首领药罗葛氏,则从黄河以西内迁到了河曲地区所设置的突厥六降州中的塞州,作为北岸中受降城的城傍力量。
这样的安排,实际上已经将回纥分为东西两个部族。但药罗葛氏久为回纥首领,积威仍然不浅,通过这样的手段也很难完全将回纥分裂开。
李潼将回纥药罗葛氏安排在突厥降众们当中,也是希望通过这两方胡部的内耗、使朝廷更好做事。
事实倒也如此,随着回纥部众入境,突厥降众们的生存压力陡增,再加上默啜在东受降城大败而归、没能撼动破坏到整个河曲的形势,所以突厥诸降户那些豪酋们对朝廷实施编户的抵触情绪就不高。
但除了压制突厥降户之外,李潼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要通过这些突厥降户去消磨药罗葛氏的力量。但这一意图效果却并不够好,药罗葛氏虽然整体实力远不如那些六州降户,但凝聚力却远远胜出。
双方几次小规模的摩擦,非但没有给药罗葛氏带来太大的实际损伤,药罗葛氏反而借着几次碰撞在河曲正式立足下来。
而且这一代的回纥首领比粟的确是一个老奸巨猾之类,几次面对朝廷咄咄逼人的进逼,全都忍耐了下来,无论是分裂其部族,还是部属东迁,甚至遣子入质,统统都不做抗拒、恭顺执行,搞得朝廷像是一个没有宗主之量、肆意破坏区域和平与秩序的恶人。
如果不是李潼深知后世回纥是如何为西北大患,单凭回纥眼下的表现,怕是真要以为回纥就是一个爱好和平、人畜无害的部族。
第0849章 昭德有力,骊山伴驾
此前回纥种种隐忍退让的行径,让朝廷找不到借题发挥、继续压榨其生存空间的借口。
不过就算没有后世的记忆作为判断的依据,李潼也清楚这些胡部眼下的恭顺仅仅只是实力不足、不得不隐忍求全而已。一旦实力有所增长,野心自然也会流露出来。
像后世中唐时期,安史之乱搞得天下不安、盛世夭折,朝廷内忧外患,除了要应对国中遍地的藩镇之外,还要对抗占据陇右的这一大敌。而那时的河曲之境也绝对谈不上安宁,回纥也站在后突厥的尸骨上正式崛起,趴在大唐身上拼命吮血以壮大自身。
那时候的大唐四处漏风,面对回纥各种蛮横勒索,也只能保持忍耐,除了厚币贿结之外,还试图将其他胡部势力引入,希望能够形成一种对峙制衡。
但在本身实力已经不足的情况下,勉强玩这些平衡手段,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又养出了贯穿晚唐、五代乃至于宋的沙陀武装与党项势力。
这一次回纥新任首领不愿参加朝廷在骊山举行的演武,虽然言是要为其父守丧,但想也可知是不想过分受制于朝廷,留守部中希望能借着河朔方面大将更替之际谋求什么利好。
李潼虽然无意大用兵于河曲,但当然也不会任由回纥作弄心计。在将手中籍册翻看一番后,他便又抬头望向刘幽求并说道:“由仁愿坐镇河朔可否?”
原本历史上,张仁愿就是在三受降城扬名。所以在考虑契苾明的继任者的时候,他自然便想到了张仁愿。
刘幽求闻言后也沉吟片刻,然后才开口说道:“张仁愿于东北诚是功勋卓著,定乱有术。但其人性厉寡恩,善征少恤,兼贪功若渴,若用之河朔,恐此边不复安宁。今突厥颓顿于漠北,诸胡未称大患,朝廷盛兵常驻彼方,也与圣人大计有悖啊。”
李潼本就是有些不确定,所以才以此询问刘幽求的看法,听到刘幽求并不认为张仁愿是一良选,心里便也放弃了这一打算。
倒不是说张仁愿能力不够,而是相对于河朔眼下所需要的,张仁愿的能力太强了。若真将这家伙派往河朔,其人未必甘心仅仅只是维持契苾明原本的局面,肯定是要进取为先,分分钟有可能直接率领大军远征漠北的突厥余孽,未必会专心经营河曲方面的胡情局面。
眼下的突厥虽然的确实力大损,但漠北之境地远寒荒,也给其提供了广阔的纵深空间。眼下朝廷还并没有做好大举回军北进的打算,一旦贸然扩大攻守形势,极有可能就会虎头蛇尾、劳而无功。
除了担心张仁愿过于激进、不能控制住战略局面之外,李潼还有一点犹豫,那就是对张仁愿后继的任用问题。东北历练数年,虽然让张仁愿锋芒毕露、积功极盛,但其性格中的一些负面元素也加倍凸显出来,在朝野间是一个毁誉参半的人物。
对于张仁愿这样的名臣,李潼自然是另眼相待、不失包容,但也并不意味着会无底线的纵容。观其眼下言行间所流露出的心态,也的确不太适合再直接放用镇戍、担任一线的统军将帅,留其在朝一段时间,处理一些省司事务,既能让浮躁的心境沉淀下来,看待事物的角度也能变得更加宏阔。
而且,李潼早就有将军务独立、创设枢密使的打算。此前是担心朝中、特别是宰相们抵触情绪太大,再加上一些相关事务还没有铺垫成熟,所以只从侧面进行一些改动。
在经过两年多的内外休养之后,条件也算是初步成熟,李潼便打算进行一下实质性的推动。而张仁愿就是他心目中所属意、第一任枢密使的人选。
如今朝中勋功盛壮者不乏,像是已经归朝的黑齿常之、娄师德等,还有一个连续三年主持武举的王孝杰。包括李潼原本的那些潜邸旧人们,也都逐步成长起来。
不过想要进行这种高度的结构改革,资望方面的要求极高。黑齿常之蕃将立朝,虽然勋功威望足够,但这一身份或会被人加以利用,抨击枢密使的设立乃蕃将乱班之阶。
至于娄师德,则年事渐高,不堪任繁,从河北返回长安后便担任门下侍中,偶尔坐直政事堂,与转任中书侍郎的姚元崇并为政事堂两大权重宰相。
王孝杰这家伙,虽然这几年主持武举成效还算不错,可一旦枢密院设立起来,势必要掌握更多的枢机秘要,而且会与政事堂的职权产生一些重叠摩擦。
若双方事务上起了冲突,王孝杰一个按捺不住,直接瞪眼说这是圣人的意思,你跟圣人理论去。这也不用怀疑,是很大几率会发生的状况。
李潼虽然要搞军政分离,但也不可能直接插手堂院之争,所以枢密使的选择就要慎重,既要镇得住场,敢与政事堂分权竞争,还要确保行事不失条理,将竞争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
这样想来,其实张仁愿也不算顶合适的人选,其人眼下正是功高气傲,仍需打磨。除了张仁愿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人选更合适,那就是仍在安西坐镇的唐休璟。
唐休璟久在戎旅,世务精熟,且老成持重,如果由他担任枢密使,无疑会让枢密院的建立更加顺利。只不过考虑到唐休璟外戚的身份,李潼也不敢拔之甚高。
既然张仁愿不适合派往河朔,李潼也不得不考虑其他的人选。他一边沉思着,一边在纸上勾勒姓名,几人名字被相继写出,又被逐一勾走。
倒不是说朝廷并没有方面之才可用,政事堂中姚元崇、刘幽求等俱久涉军机,又能充分领会中枢意图,一旦入镇,都能快速将局面收拾起来。
不过考虑到将要增设枢密院的前景计划,李潼并不希望外放宰相掌兵,起码短期内不适合。而且接下来随着朝廷大军将要大举奋进,他也没有太大的精力去过问政治,让姚元崇重回中书,也是为了让宰相在接下来的政治局面中有更大的调度空间,做起事来不至于束手束脚。
权力的收与放要结合实际情况而变化,此前朝廷务在休养、军事收缩,李潼当然有时间和精力对各种内政事务一一过问。
可现在国中局面趋于稳定,以他为中心的朝廷中枢格局也已经创立起来,适当的放权也是有必要的。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大权强揽在手却不能及时有效的处理事务,这样的勤政之害尤甚怠政。
在一通思考之后,李潼笔下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那就是开元二年自岭南入朝、一直荣养于京中的李昭德。
“昭德眼下体中如何?着员归京入邸探问,若康健有力,召他来骊山伴驾观武。”
听到圣人此言,刘幽求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没想到圣人突然想起要召见李昭德,而且似乎还颇有重新启用其人的打算,愕然片刻,没有及时应答。
眼见刘幽求神态如此,李潼也忍不住笑一声:“但为唐家臣员,岂有新旧之防。常怀忠君体国之念,才志不会久慌。且观其人,再议前程。”
他继承大位以来,对原本的朝廷旧臣接受度并不高,即便有所任用,也都是在他崛起过程中早早站队之人。就连魏元忠那种彼此错过,并没有什么正面立场冲突者也都是能不用则不用。
可是李昭德这个人又有些特殊,相王当国之际,李昭德乃是在朝第一辅臣,虽然不久遭黜,但身上残留的痕迹仍然非常明显。对于其人是用是免,对于世道也有着极大的标志性影响。
若是在三年前刚刚当国之际,李昭德便仍留朝中的话,李潼自然不会启用其人,甚至有可能出于政治方面的考量直接将之干掉。
不过当时李昭德远在岭南,君臣之间并没有当面相对的机会,也就避免了直接的冲突发生。如今李潼再想起李昭德,除了就事选才之外,也是希望朝廷政治风貌能够因此有所改善,不要再沉湎旧事不能自拔。
他这一次演武于骊山,除了宣威于中外,还就是为了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做铺垫与准备,进行早在三年前便有打算、但一直隐忍至今的深刻干涉吐蕃。
与吐蕃的这一场对线,不知会持续多久,接下来国中人物力量必须要进行一个整体性的倾斜,所以国中政治氛围恢复宽松和睦,也是一个必要的前提。
李昭德作为旧朝最鲜明的一个代表人物,能够在这开元新朝中再获任用、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对广大时流而言无疑是一个极为正面的导向。
至于说启用李昭德会不会引起一些旧势力的死灰复燃,这也不必防禁过甚。如果君臣数年励精图治的兴治休养,尚且还承受不住一些贼心不死、招魂阴谋的冲击,那这几年也算是白过了。
大不了,食堂大总管徐俊臣再去大理寺上班。无谓为了这些隐患,去阻挠其他野中贤遗为国捐才效力的道路。
第0850章 昭哉嗣服,绳其祖武
清晨时分,朝阳洒落大地,整个骊山都被覆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辉。而站在骊山山顶向下俯瞰,那画面更是恢宏壮阔。
骊山山势虽然不高,但因为坐落在渭水所冲刷出的关中平原东部,平地上高峰耸起,显得这座山峰挺拔奇峻,气势凌人,与西面几十里外坐落在龙首原上的长安城遥相峙望。
此时,骊山周边的原野到处都被大军营垒所占据,营垒内外所树立的旌旗甚至还要超过骊山上的林木,在晨风的吹拂下猎猎而响。
山脚下的唐军大营,主要分为六片区域,位于登山的御道两侧、左右各置一座大营,左边的大营为京营指挥司,右边的则是殿前司。
这两座大营中的将士们,便是如今守卫京畿长安以及宿卫大内宫防的中央禁军。而在这两座大营之外,另有四座大营分设于四方,则就是诸外州、边防入京演武的人马。
眼下演武还未正式开始,将士们都待在各自营地中,场面还没有变得热烈起来,但那不动如山的军势也是充斥在此方天地中,就连田野间都少有野兽游荡,天空中也不见飞鸟踪迹。
“禀圣人,内外参礼诸军悉已汇聚在营,只待敕书宣达,即可开始演武!”
再将山下诸营军簿汇总核计一番之后,刘幽求便再次登殿奏事。
此时李潼也早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明光铠端坐于朝元阁中,在接过中使递上来的诸军事簿略作翻看,然后便提笔轻勾,并微微颔首道:“可。”
“圣敕启礼,内外诸军出营待命!”
中官闻言后便当堂宣敕,伴随这话语声,架设在骊山山巅的军鼓便轰然响起,鼓声如雷鸣一般,霎时间便响彻四野,鼓响一通后,山下四方军营中再响起洪亮的喝应声:“喏!”
千万众聚成一声,直接从山脚下传到了殿堂中,就连殿中的帷幕都被这声浪震颤起来,军势之壮可见一斑。
李潼听到这豪壮的万众回应声,一时间也是忍不住心潮澎湃,直从席中站起身来,望着殿内伴驾众人微笑道:“诸卿并诸蕃长宾客,可愿伴朕同行,入阵共观我唐家儿郎豪迈英姿?”
这一次骊山演武,朝中勋贵、臣员们到场有近百人,诸州朝集使们也有几百员,不过大部分都留在了山脚下的大营中,只有少部分人员伴驾朝元阁。原因也很简单,朝元阁这座道官实在容不下这么多的人。
除了大唐文武官员之外,诸边蕃君酋长等也有几十人到场。一些名称拗口、不太起眼的蕃部姑且不论,甚至就连李潼本就意有所指的吐蕃都有使员到来。
大唐官员们对于圣人的话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而那诸蕃长酋首们闻言后,也都忙不迭起身响应。无论他们各自的势力强弱、与大唐的关系如何,心里对于眼下大唐军队究竟力量几何也都充满了好奇心。
于是一众人便簇拥着皇帝陛下行出了朝元阁,宽阔的官道上早有内卫将士们列队于此,引来御马供圣人骑乘下山。
此时骊山周边诸座大营早已经是鼓角雷动,令旗游走,将士们忙碌的排兵布阵,等待圣人前来检阅。尽管此刻彼此间还有一定的距离,但那诸军调动的各种声音还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近乎实质的压迫感,许多胡酋蕃使们行走在山道上,脸色已经隐隐变得有些发白。
很快,皇帝仪驾便抵达了骊山脚下。此处早已经架设起了大次御幄,御幄前旗纛高立、环设在高高的讲武台周围,而在讲武台里许之外,诸路大军已经层层叠叠的向四野铺开。
李潼行至此处便下马缓缓登台,由高台上极目四望,视野所及,尽是唐家戎甲。老实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二十多万人齐聚一处的画面,从此处讲武台向四野延伸,大唐将士们站队绵延几十里有余,天地虽大,但此刻武气冲霄!
饶是李潼也算见惯了大场面,可眼前这一幕壮阔景象仍然让他震撼有加,就连手臂都激动得隐隐有些颤栗,只是一手握拳、一手则用力的扶住自己的佩剑。
此时讲武台前陆续有统军将领策马而来,入前汇报整军完毕。
此次演武人员之繁盛,乃开国以来所罕有,所以整个调度指挥系统也是极为的庞大。在部伍的编制方面,中央禁军与外军也有所不同。
殿前司内卫六营统共只有人马两万出头,今次参与演武的则只有一万两千人,诸营各管两千,在选者俱为精锐悍勇之徒。
京营指挥司所辖人马要更多,达到了十二万人,三千人为一军,合有将近八万军众参与此次演武。
剩下的便是诸州团练与各边都护府、都督府等边军,以一万两千五百人为一军,各遣阵将一员、副将两员督领其军。各边人马入京参礼者,合有十一万之众,分成八军。
除了大唐本身的内外人马之外,还有诸蕃属胡部与诸边城傍之军,共有五万余胡人将士参与此次演武。
至于负责宣令调度的朝中臣员,则以宰相刘幽求为观礼使,在朝大将黑齿常之、王孝杰为左右副使,并有四名大将桓彦范、敬晖、田归道与陈铭贞为分路总管。
除了这数员节使、总管与圣人并立台上之外,在台下还有数百内外文武臣员分领营务军事,确保整场演武能够有条不紊的顺利进行下去。
如此恢宏广阔的一个场面,李潼当然不好站在台上呼声打气,且不说将士们听不听得见,身为一个帝王、站在台上脸红脖子粗的嚎叫,这画面也实在不够端庄威严。
因此登台之后,李潼在将诸军阵列场面观赏一番后,便对立在身侧不远处的刘幽求微微颔首。
刘幽求见状后便上前一步,向着台前所聚诸军管军将领们喊话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是以我华夏之邦不废武功,唐兴以来,武运昌隆,御极天下,无分华夷!三时务农,一时讲武。今皇帝陛下持符宣命,继统中兴,岁时已有三转。古礼所循,享国之本,于今夏盛集内外甲兵,告国告士,昭哉嗣服,绳其祖武。四方来贺,不遐有佐!运武于野,斯日拔舍,擂鼓、宣威!”
虽然更远处的将士们听不到刘幽求的喊话,但在台前众将则纷纷下马叩拜道:“臣等恭领圣谕,运兵讲武,宣威励士!”
随着这一番应答完毕,浑厚的军鼓声再次响起,诸军将官们也抓紧这最后的一点时间,继续整顿部伍,务求阵列整齐分明。
鼓声三通,中间又间隔一段时间,等到这警鼓声停止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而阳光也从地平线上跃升起来。
看到那架设在讲武台上的日晷投影刻度转移到了预定的位置,刘幽求便再作宣令道:“诸使各赴军观阵,肃则嘉勉,乱则刑训!优上者赐爵三品,劣下者枭首警众,速行!”
此令一出,讲武台前待命诸将官们也是又惊又喜。圣人当国以来,朝廷赐爵法度森严,爵位的获取也变得非常困难,非大功而不可得。眼下仅仅只是观军容阵列严整与否便能得赐三品县侯之爵,绝对是一大殊荣。
但跟这厚赏相对应的,则就是刑罚的严重,军容下劣者竟要人头落地!升官发财自然是人人乐意,可若糊里糊涂的将性命交代在此,那可真要欲哭无泪了。
因此台前众将心弦俱紧绷起来,一时间氛围沉重肃杀。而早已经任命好的检阅使员们在得令之后,便纷纷策马直入诸军阵列之中,将所观军容情况默默记下。
此次参与演武的内外诸军,既有从戎年久的精锐老卒,也有组建不久、仅仅只进行了一些基本军事操练的诸州团练,还有许多根本没有接受过大唐军事训练的诸胡酋私曲们,上限与下限都是极高。
在古代冷兵器时期,阵列是否严明、军容是否整齐,就是一支军队的组织与战斗力最直接的体现。若连最基础的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几十万人聚集在一次,非但没有威武可言,反而还是一种灾难。
因此这演武的第一项流程便是检阅阵列军容,且开出的刑赏之格也如此严厉。
诸使检阅部伍,在这绵延几十里的大军阵列当中穿梭游览,又用去了小半个时辰。太遥远的距离,台上君臣们与那些观礼的胡酋宾使们是看不到军容具体如何。但是直接阵列台前不远处的京畿禁军部伍们,则是站姿标挺,全无涣散摇摆之态。
眼见到这一幕,且不说讲武台上君臣感想如何,那些班坐在讲武台后方的诸胡君长酋首们脸色则就是忍不住的惊异流露。别的不说,单单这一份令行禁止的军容风貌,便让人心生敬仰、乃至于隐隐有些惧怕。
时间悄然流逝,检阅军容阵列的使员们陆续返回,并将自己途行所见军容诸种详录整理、汇报上来。而刘幽求等观礼使则凑在一起,再将上百份的奏报梳理校对,形成一个最终的结果,递交到已经落座御床的圣人手中。
第0851章 优上赐爵,劣下枭首
眼见到圣人抬手接过那记录着检阅结果的奏书,台前诸管军将领们无不深吸一口气,心跳陡然加快起来。至于讲武台后方诸观礼之众,这会儿也都忍不住将头探向前方,对于结果也充满好奇。
李潼坐在御床上将这结果浏览片刻,然后便抬手执笔在卷中勾划一番,继而便着中使将文卷再次递回到刘幽求手中。
“鄯州司马郭知运、殿前司内卫中郎将李阳、姚州都督府司马王晙、西州司马阿跌延丰、西河军使安成贵,此五员治军有方、阵列严整,论为功臣一等,各赐三品爵禄,中书拟敕、吏部司封,授书为信!”
刘幽求接到圣人的批示之后,便当众宣读了出来。台下众人也都敛息凝神,认真去听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这五人,有的正在讲武台前待命,有的则仍在阵营之中约束部伍。在场者听到自己获此殊荣重赏,无不喜极忘形,惊愕片刻之后,才忙不迭入前叩谢恩典,继而便大笑着蹈舞起来。至于仍在阵伍中的,自有使员策马飞骑传告喜讯并将人招至台前,到场之后,也都惊喜有加,再拜蹈舞。
看着讲武台下蹈舞几人,李潼嘴角也忍不住流露出了笑意。
郭知运与李阳自不必多说,前者是他在陇右亲自挖掘出来的开元名将,后者则是早早便投身于故衣社中,心腹中的心腹,万军当前给此殊荣,既是他们努力争取来的,也是为了犒奖他们过往的功劳。
至于来自姚州都督府的王晙,也是开元时期一个大手子,既有大败吐蕃的事迹,又长期担任安北大都护与朔方道大总管,是与突厥对线的一名悍将。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眼下王晙仍然在任川南地区,并且是安南都护府与川南军伍入京参礼的行军总管。由于朝廷眼下还未大用武与川南和安南地区,所以两镇兵力也有限,索性并作一路入京。
这三员唐将得授殊荣,也的确是因为治军有术、军容严整。至于两员胡将,西州司马阿跌延丰乃朝廷眼下正在有意扶植的回纥阿跌氏酋长,所部回纥军士辖于安北都护府,老实说军容并不如何可观,是被李潼有意提拔显用。
另一名胡将安成贵,听名字就知道乃是昭武九姓的胡人,其所任西河军使也算不上朝廷正式的官职,而是西河行社雇佣军们的头领。
西河行社这些胡卒们近年来一直待在东北,受安东都护张仁愿这个狠货统率,也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单单军容以论,居然还要胜过许多正规唐军营伍。由此也可见这世上没有改造不好的劣种,如果有,那还是收拾管教的太轻了。
今日参礼的朝臣数量本就不少,中书、门下两省包括吏部司封官员也都在现场,随着刘幽求将圣意公布出来,自有相关的官员们拟制宣发,当场便给予了这五人三品的开国县侯爵书。
且不说大唐文武官员们的欣喜与艳羡,那些观礼的胡酋们眼见这一幕之后,心中也都各生思量。尤其是那吐蕃的使者,脸色变化尤为明显。
不同于其他诸胡势力,要么是大唐的藩属、要么干脆就是内附寻求庇护,吐蕃作为西方强国,那是曾经在正面战场上大军交战、连续几次击败大唐的强大势力,与大唐是平起平坐、分立东西的对等关系。
所以这吐蕃使者在席中也长露矜傲之色,实在看不起周遭一众杂胡酋首们。
这一次入唐,吐蕃使者除了观礼之外,还担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窥探一下眼下的大唐实力究竟达到了何种程度,以及这一次在其京畿之地盛演军事究竟意欲何为,究竟是不是剑指他们吐蕃?
虽然自从开元元年双方恢复通使以来,大唐与吐蕃之间的双边关系与互动氛围还算良好,否则大唐国中举行演武军礼,也不会派人去通知吐蕃,吐蕃也更加不会派遣使员前来观礼。
但就算邦交关系有所缓解,吐蕃君臣们也并不会天真、或者说甘心就这样和平的相处下去。别的不说,眼下大唐一只手还插在距离吐蕃本土极近的东域地区,且那所谓的西康国已经被大唐经营的有声有色,看着便让吐蕃人心里堵得慌。
这种感觉,就像是早年间吐蕃攻灭吐谷浑、并直接威胁到大唐的陇右与安西给大唐君臣所带来的冒犯感那样,而且甚至还要更加严重。
毕竟吐谷浑早年还存在的时候,也仅仅只是大唐的外蕃属国,并不属于大唐的州县疆域。可是东域之地早在松赞干布时期就已经被吐蕃所兼并占领,并正式成为吐蕃四茹之一。
而且大唐谋夺东域的方式也让人有些接受不了,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仅仅只凭着插手吐蕃内部权贵的矛盾纷争,不独将东域占领,更将他们的高原之花纳入私帷之中。
因此直到现在,吐蕃权贵老少们对此仍是耿耿于怀,想起来就要咬牙切齿,老人们羡慕贪婪西康越来越富庶,年轻人们则怨此夺妻之恨,可谓是同仇敌忾,心心念念要与大唐必有一战!
吐蕃使者到场之后,已经深深为大唐的强大组织力感到震撼。虽然说他们吐蕃也有能够动员几十万大军的强大国力,早年间更是在青海连连的以多胜少、击败来犯唐军。
但吐蕃所谓的几十万大军与大唐还是有些不同,吐蕃每有征战,那是男女老少全都编入行伍,大军开拔到哪里,便在哪里设帐游牧,胜则皆大欢喜,可若一旦败了,那便要输个倾家荡产,许久都恢复不过来。
特别眼下国中顽疾难除,更让吐蕃没有足够的力量征发调动出几十万人马。
当然,立国于高原上的吐蕃自有天险之利,大唐虽然征发组织力够强,但想要将几十万大军统统派上高原作战,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而且高原地理气候自有其独特性,吐蕃占据着地主优势,其实并不怎么畏惧唐国大军直接入侵本土。
但高原独特的地形对吐蕃而言虽然是一大优势,同时也是一个劣势,那就是吐蕃本土的潜力实在有限。松赞干布时期,还能凭着统一高原的战争红利建立起强大的政权。而在松赞干布之后,权臣禄东赞父子更是积极的谋求走出去,吞并吐谷浑、染指安西,同样发展的有声有色。
可现在噶尔家族已经成为了威胁统治的一大毒瘤,吐蕃向外扩张的步伐也因此停滞不前,单凭高原本身的潜力,实在不足以维持统一政权的庞大内耗、同样也满足不了国中权贵们日益旺盛的贪婪诉求。
所以,吐蕃虽然不怎么担心大唐直接入寇其本土,但却害怕大唐恃其强大国力与威慑力、围绕高原四周建立起一个牢固的封锁网。一旦不能再继续向外扩张,单单耗下去都足以把吐蕃耗得分崩离析。
当看到大唐皇帝重重犒赏的几名将领官职与身份时,吐蕃使者心里便是一突。他既然入使大唐,对唐国事务自然也颇为精熟,能够看到许多内在的逻辑。
这五名受封的将领中,除了一个远在西州的阿跌氏吐蕃不甚了解之外,像陇右的郭知运、以及出身九曲杂胡的安成贵,都与青海有关。
特别是来自姚州的王晙,更触动到吐蕃使者心中的敏感之处。大唐少皇治国井井有条,他们的赞普自然也不甘落后,在国中整顿军务、收拾人情也是忙得不亦乐乎,虽然北线因为噶尔家族的存在而扩张受阻,但赞普也并没有放弃对外扩张的打算。
毕竟吐蕃国情不同于大唐,关起门来休养生息只会越养越虚,只有打出去、以战养战,才能壮大自身,同时掩盖一部分国中的纠纷矛盾。
因此国中已经商讨多时,准备要向川西南的南蛮六诏出兵,占据那里的土地,收编那里的蛮民。适逢大唐遣使通知国中将要盛举军礼,所以赞普暂时按兵不动、派遣使者入唐窥探动静。
吐蕃既然图谋南蛮之地,对于大唐的边防策略自然也有深入了解。大唐虽然在秦岭以南也有经营,但仍止于蜀中之地,更向南方的姚州则并未重点经营,甚至那里的蛮部还时常会有抢劫官府的恶行,大唐也只是遣使训斥谴责,并没有直接派兵报复。
正因如此,吐蕃君臣才觉得有机可乘。可他们这里刚刚起了心思,却没想到大唐皇帝转头就在这样盛大的典礼上褒扬常年不受重视的姚州官员,这自然让吐蕃使者惊疑有加,心情也变得忐忑起来,怀疑本国的图谋已经被泄露出去并为大唐所探悉。
但不论这吐蕃使者心中感想如何,眼下他身在大唐军礼现场,也只能将心中的惊疑杂念按捺下去,坐在席中继续观察。
此时的讲武台前,在经过了五人受赏封爵的短暂欢愉后,很快气氛又变的紧张起来。既然已经做出了奖赏,那接下来自然就到了惩罚的阶段,究竟谁会这么倒霉要被砍头祭旗,那些刚才没有被点到名的将领们也都心慌不已。
第0852章 取尔首级,彰我刑威
讲武台下万籁俱寂,人人都在竖耳倾听,等待刘幽求宣读出处罚的名单。
但刘幽求却并没有直接将书令上的内容读出,而是先肃容沉声道:“国家养军,费功疾甚。三军之众、万人之师,张设轻重,在于一人,是故凡所任选,不可不察。君上威权递授,若典军不善,则上负君王、下负黎万,留隙与敌,遗害与国,罪恶之大,无可赦囿!皇王二宝,在赏与刑,令出即行,不容更改!”
众人听到这一通警言,心中再次一凛,而刘幽求也不再浪费时间,展开书令大喊道:“天山县令伏帝匐,治军无术,阵列散漫、营卒无状,论为最劣,出班受刑!”
闻听此言,讲武台前众将官们大多数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感到庆幸,与此同时,也好奇于那唯一被点名受刑的倒霉蛋究竟是什么人。
这名字一听就是胡将,但朝堂内外掌兵者虽然不乏胡将,却没有这样一个古怪的名字。而能够在这样的典礼场合中被点名受刑的人,自然也绝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因此众人纷纷左右张望的寻找起来。
这时候一名年轻的胡人将领从班列中疾行出来,神情惊恐仓皇,扑通一声便跪在了讲武台前,口中大声喊道:“恳请圣人法外开恩……臣所部卒伍应征入朝,但卑鄙之众、不堪教化,唐家军令旗号委实不熟!臣、臣父子伏领恩命,恭事北疆,向来不敢忤逆丝毫,恳请、恳请圣人垂怜,留臣一命……”
就在这胡将伏帝匐哀声乞饶的时候,班列中几名胡人将领、包括讲武台后观礼的一些胡酋们也纷纷行至讲武台前,为这名胡将说理求情。
李潼端坐于讲武台上,眼见到这一幕,眸光略作闪烁,对这些求情声概不理会。而刘幽求则垂首望着众胡酋胡将们正色说道:“唐家用武、凡有征召,无论华夷之士,俱物料给犒,从无刻薄之征。用命给功,俱是一体,今日刑赏置此,量给更无内外之判。尔等群众声援,莫非是要悍拒我主命令、乱我章轨军法?”
讲武台前众胡酋胡将们听到这话,脸色也都纷纷一变,旋即便有数人直接告罪而后退回原位。那伏帝匐眼见这一幕,神情不免更加绝望。
正在这时候,刚刚因军容严整而受封开国县侯的回纥人阿跌延丰也阔步行出,先向讲武台上叉手施礼,然后又指着伏帝匐怒声道:“小子住口!旧年我回纥之民艰难谋生漠北,屡遭突厥余孽寇掠加害,几不能活。
幸在天唐主上仁恩推运,遣员至于漠北荒凉之境,召我苦难民众南来安置,并赐我诸部附于河曲休养生息。若无此恩义,部伍不存、性命难保。再造之恩,人间无过此大,你父子又有何样显功可夸、能够立身于天意王法之外?”
“阿跌氏贱奴,你要借刀杀我?不怕我父举尽部卒、为我报仇?”
生死攸关时刻,那伏帝匐本就慌乱至极,待听到世仇阿跌氏竟然选择在此际落井下石的进言加害,不免更加的口不择言,指着阿跌延丰便破口大骂。
而当其人骂出这一番话后,原本一些仍然留在讲武台前、还在试图搭救的河曲胡酋们心中便是长叹一声,继而便忙不迭各自退开。
“行刑!”
刘幽求听到这话后,脸色也是顿时一沉,挥手喝令道,自有甲员上前将那仍在挣扎不休的伏帝匐给卸甲并押赴刑场,接着便手起刀落,一腔血水喷涌出来。
等到伏帝匐首级被送回讲武台前,刘幽求在向圣人稍作请示后,然后才又面向众人,语调冷厉道:“河曲非化外之邦,自有王法威令绳之!无论内外何者,敢有恃强扰乱、干犯国法者,朝廷必誓师讨之、绝无纵容!”
诸胡酋们听到这一番话,神情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原本契苾明之死本就让他们好奇未来河曲局势走向如何,大唐朝廷对彼境的管控是更放宽松一些,还是变得更加严厉。
而朝廷也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揣测与活动的时间,直接用回纥药罗葛氏首领嫡子的人头向他们进行宣告:契苾明虽然死了,但朝廷管控河朔的决心与态度却不会更改,谁若心存乱志、有意试探,则必强刑诛之!
如此强硬的态度表达,老实说也的确让河朔方面诸胡酋们倍感不适。回纥虽然已经遭到了拆分,但哪怕仅只药罗葛一部,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这样一个强大部族的首领继承人,竟被大唐朝廷说杀就杀,也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心生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感慨。
当然,除了这一点不适之外,倒也谈不上其他的共情。诸多胡部分享地域之间那数量不多的资源与物产,彼此间本来就存在着极为深刻的竞争关系。眼下大唐立威所选择的对象还仅仅只是药罗葛氏,这也让他们心里暗暗松一口气,并有一点幸灾乐祸的念头浮现出来。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未必不懂。可若回纥真的与大唐交恶反目,拿屁股想他们也知道自己该要站在哪一方。没看与药罗葛氏同属回纥一源的阿跌氏都已经选队站立,他们这些关系更加疏远的别部人马当然要站的远一些,以免被崩了一身血。
且不说河朔方面诸胡酋的想法如何,原本还一脸忧色的吐蕃使者见到回纥入朝参礼人员被下令斩杀后,心情顿时好转起来。
看这样子,大唐是打算深刻整理河朔方面的秩序,而暂时并没有西顾的意图。刚才多名胡酋起身为那倒霉蛋求情,虽然最终也没有改变这一结果,但可以猜想大唐君臣行事如此跋扈,必然会让许多胡部势力心生不满,乃至于生出对大唐的离心。
如果河朔方面真的有兵灾闹乱起来,只怕不是短时间能够平复。大唐国力被牵扯在河朔方面,这对他们吐蕃而言自然是大大的有利。
只不过由于此前与大唐的交锋都是噶尔家族在主持,使者虽然对唐国事务多有精熟,但却还没有达到远及河朔的程度。
虽然眼下略有所见,但由于缺乏对河朔形势的深入了解,这吐蕃使者也不敢就此轻率的做出最终判断,心里隐隐生出一个想法,要在典礼结束后、趁着觐见的时候试探一番。
回纥的伏帝匐受刑枭首之后,其所率部伍自然便也退出了接下来的演武,由京营指挥司暂作督管,等到回纥遣使前来交涉,再考虑是否归还。
若是在别的场合,自家首领主将被这么不由分说的抓起便杀,那两千多名回纥部卒多多少少是要闹乱一番。可是眼下骊山周围豪聚大军二十多万,实在不是能够随便撒野的地方。
因此当消息传入阵伍中时,这些回纥将士们尽管心中充满了悲愤,但也都不敢放肆,唯是乖乖接受大唐的安排,缴械卸甲之后离开了演武现场,被临时安排在了渭水河谷一处封闭的营垒中。
检阅军容完毕,奖惩各作实施之后,演武继续进行。除殿前司内卫诸营仍原地留守讲武堂之外,其余诸营人马要次第从讲武台前通过,更换各自阵列营地,并且在旗鼓军令的指引下,摆设出各种攻防军阵,以供圣人继续检阅。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鼓角声,以及各种旗号的指引,原本肃穆如山的演武现场顿时就变得热闹活跃起来。率先登场的是两万轻骑兵,将士们各着皮甲、持刀挎弓,在讲武台前开阔的原野上盛演离合变阵,一时间铁蹄声如风雷一般不绝于耳,尘土漫天飞扬。
作为农耕为本的大帝国,中原王朝在骑兵机动力方面较之周边以马背为家的诸游牧势力们并不占优势。但这并不包括大唐,特别是在国力鼎盛的安史之乱前,大唐无论是优秀的骑兵兵员,还是所拥有的战马,都要不逊于、乃至于超过周边诸胡势力。
正因为拥有如此强大的机动力部队,所以在安史之乱前,大唐国势豪壮、四面出击,制敌于其国门之内,少有战争发生在本土之内。
当大唐骑兵们在讲武台前纵横离合、急变战阵的时候,看台上那些胡酋们也无不面露惊容沮色。
这一次入唐观礼,观察大唐的骑兵力量如何,也是他们的重要目的之一。甚至可以说骑兵力量强盛与否,就决定了他们之后是对大唐更加恭顺,还是要潜怀阴谋、挑衅大唐边疆秩序。
眼下的演武场上,大唐骑兵们来去如风、变阵灵活,足见御术之精良,战法之灵活,甚至都远远超过了他们各自部伍的水平。
虽然说游牧民族生来便精学骑射,但并不是上得马、开得弓就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事实上大部分的游牧部卒们都缺乏基本的军事素养,较之于农耕三时耕作、一时讲武的生产与操练节奏的安排,游牧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与体力。
尽管游牧生活能够给他们提供更多合格的骑士、组建部伍的成本更低,可战争终究不是骑马游行,一旦遇到训练有素的大唐精骑,数量上的优势对胜算的增加效果并不大。所以在初唐时期,往往会出现几千破数万的辉煌战绩。
当然,诸胡也并不是没有训练有素的职业甲兵精骑,但想维持这样一支军队的成本同样不低,这显然不是一般的胡人势力能够做到的。
游牧生活所生产的资源单一且不稳定,让他们不能持续有效的进行军事建设的投入,只有在外力介入不足的情况下,斗蛊一般逐渐蚕食掉周遭势力相近的同类,才能获得更大的抗压能力,并拥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第0853章 武运昌隆,威临天下
大唐轻骑们万马奔腾的演武场面,虽然让在场观礼诸胡酋们颇感震撼、自认不及。
但这份冲击总体上还没有超出他们的认知范围,这自是大唐国力强盛的一个体现,在这些胡酋看来,如果他们也能进行足够的投入,同样也能组织起一支战斗力极强的精骑部队,规模上或许比不上大唐,但单兵战斗力不会逊色太多,甚至还可能超出。
至于吐蕃的使者,嘴角则已经流露出几分自矜之色。不同于其他胡酋们可望而不可及的感慨,他们吐蕃眼下就已经拥有了这样强大的底蕴与力量。只是由于周边环境的封锁,让他们吐蕃铁骑还未能冲下高原,肆意驰骋于诸方。
在经过半个时辰的变阵演练之后,诸轻骑部伍远奔到渭水沿岸的营垒暂作驻扎休整。而接下来登场的,则是刀枪盾兵的步兵编制。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声,演武场外围同样马蹄雷动,虽然名为步兵,但同样也是用马匹投放到演武场上。策马行至演武场中规定的地点之后,诸兵卒们便快速的下马披甲整装,并在两通鼓声之后完成了装备的整理与阵列的编排。
两万五千名军士分作两方,各自结阵,奇正相杂,当各自阵势摆开后,便开始了相冲互攻。营旗招展、龙蛇游走,各种巧妙的战阵变化,都在这一方天地间灵活上演。
这一次,观礼诸胡酋们神情就变得更加不自然了。如果说在骑兵交战中,他们或还能凭着游牧民族生来具有的优势稍争长短,那么在步兵作战当中,则就完全的处于下风了。
大唐步兵还有最无赖的一点,那就是机动力同样不弱,充足的战马可以将他们快速的投放进战场中去,通过随军游弈骑兵的配合包抄,限制敌人的活动范围,迫使他们下马进行步战。
而在从贞观时期便开始的对外征战中,一旦敌人被逼迫到需要下马作战,则就意味着一面倒的屠杀正式开始了。在野外战场中的聚合对战当中,周边还少有对手能够跟得上大唐军阵的变化与威逼。
战阵中的聚散配合已经不够灵巧,而讲到军械武装的配给,则就是更加的不如。单单战场上这两万多步卒兵种们便人人被甲,刀剑锋芒在阳光的照耀下摄人心魄,而且还有杀伤力更加强大的强弓劲弩配合杀敌,只是在这演武的过程中并没有呈现出来。
在眼见到大唐步兵部伍的战阵变化后,吐蕃的使者神情也微有异变。作为周边为数不多在正面战场上接连几次击败大唐的强大政权,吐蕃人心中自有一股傲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单就单兵的军事素养与作战能力,吐蕃军队其实是比不上大唐的。
像早年吐蕃与大唐的承风岭之战,大战前半程在大论钦陵的精妙指挥之下,吐蕃已经连胜数阵,并且已经将大唐的主力军队为捆在了地势极为不利的承风岭一带。
可就是在这样优势明显的情况下,大唐的黑齿常之仅率五百敢死之士夜袭吐蕃大营,竟然逼得吐蕃十数万之众军溃拔营而走,使得被困在承风岭的大唐主力军队得以脱离战场、退回陇右。
类似的例子仍有不少,许多时候往往吐蕃的军队借助地利与兵力的优势,对战场上的唐军形成极大的压迫,但却每每被小股精锐唐军逆风翻盘。
勇而不巧、众而不精,这也是吐蕃在与大唐交战中所显露出来极为明显的短板,以至于除了大论钦陵这种应变能力极强、战术指挥又精妙绝伦的名将之外,吐蕃其他将领在与唐作战中,极少能够取得辉煌大胜。
步兵的阵势演变、模拟交战结束后,时间已经过了正午,接下来便不再有大规模的军队入场,而是换成了小股精锐、特殊兵种的演练。
在这些军种正式上场之前,又有数千名工兵各携器物材料,在演武场各个区域布置起了特殊的场地,用以更加直观的表现出这些兵种的特性与杀伤力。
在场地布置完毕后,率先登场的便是重装的陌刀兵。足足三千名陌刀兵被战马运送到演武场上,各自整装披甲之后,便开始排墙而行。而在他们的前方,则竖立着上千个的木桩定靶,皆覆两重战甲。然而当这些陌刀卒们排墙行过时,陌刀挥起,刀落靶断,几乎没有形成任何阻挠。
看到演武场上这一幕,台上的李潼也是忍不住的眉飞色舞,而在听到后方观礼席上诸胡酋们近乎整齐如一的倒抽凉气之声,他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的明显。
陌刀兵并不是什么新军种,在早年的对外战场上便屡有投用。但人的记性不好、忘性却大,好了伤疤忘了疼乃是惯性。而且陌刀兵杀伤力虽然强,但造价却是极为高昂,且对兵员个体素质要求极高,远非普通军卒能够胜任。
过去三年多来,朝廷自有专人负责打制陌刀兵的武装,并于内外诸军之中挑选力士操练,加上原本所拥有的部伍与库存武装,到现在也仅仅只拥有三千出头的陌刀军,而且其中有一半都派驻边疆诸镇,作为战略性的武装配备。
至于眼下演武场上这三千陌刀军,只有七百多是真的,其他都是木漆仪刀的样子货。至于观礼那些胡酋们信还是不信,李潼并不甚在意,你如果信了,老子的确没有那么多,你如果不信,那就拿刀劈你脑壳。
众人还没有从陌刀阵的威慑中恢复过来,演武场上已经又换了新的军种。这一次是刀车战阵,五十人一队簇拥一车,虽然言为刀车,但事实上大车上所载军械种类极多,既有刀盾,又有长槊,还有强弩、巨锤以及破甲锥等等器械。
这样的一座刀阵,就相当于一座移动的堡垒,可以投放在普通的步卒战阵中作为补给点,又可以单独安置在险关要塞处,当险据守。
车兵也不是大唐军队的首创,气吞万里如虎的宋武帝刘裕便曾依托战车摆设却月阵,大破数万鲜卑骑兵。而在当下这个时空中,东北的奚人同样也有车兵这一兵种存在。
眼下大唐刀车兵所用的战车,就是由奚人负责打制入贡。不过奚人虽然擅长造车,但别的军械器物却并不擅长打制,对铁器的铸造水平甚至还比不上契丹。大唐在得到奚人进贡的战车后,于此基础上再作战术调整,如今的刀车兵较之奚人车兵已经大为不同。
从这个角度而言,也难怪后来奚人会和契丹人搞在一起,相爱相杀几百年,最后走上来狼狈为奸的道路,彼此成就,达到了一个族运高潮。
“臣贺大唐武运昌隆,圣人威临天下,群徒莫敢有忤!鄙技不珍,能补军国之大用,臣合族男女老幼俱因此为荣!”
当这刀车兵阵行过时,讲武台一侧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祝贺声,李潼转头望去,便见到观礼席中奚人首领李大酺那圆滚滚的身形正从席中滚出来,再作拜礼,然后便手舞足蹈起来。
看到这一幕,李潼也是一乐,抬手指了指仍在蹈舞的李大酺笑语道:“饶乐都督忠君体国,力资国用,可嘉可赏!进爵一等,有司督办!”
李大酺闻言后更是惊喜有加,舞动的更加欢快起来,甚至原地跳起了胡旋舞。只是看到这一幕,李潼莫名就想到了安禄山,觉得有机会还要是要剪除一下奚人的实力,只不过眼下仍是笑语嘉勉,着员将之导引归席。
演武继续进行,从清晨开始直至傍晚。而在演武的过程中,朝廷也并没有因为诸胡酋宾客在场观礼而有所藏珍,除了兵员规模与各种战争素质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之外,各种杀器与战术的升级也都显现出来,有的甚至还刻意的进行夸大。
大国气象,所谓的韬光隐晦没有什么意义,只有将肌肉臂膀摆在台面上来,才能拥有足够的震慑力。虚虚实实,让人真假莫辨。
虽然说真正的对手是震慑不住的,只能在战场上见个真章。但对于一些首尾两顾的摇摆骑墙派,这种程度的震慑便能收到极为明显的效果。
李潼从不小觑对手,也并不觉得能够轻松解决吐蕃这一危患,无论是青海还是川西,都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所以在开战之前,他要尽量保证大唐的羁縻秩序能够有所加强,持续运作下去,免得在与吐蕃的交战过程中再生波折。
诸胡畏威而不畏德,以求和之心拉拢,换来的只会是更加的蠢蠢欲动。而以强不畏战的姿态缔造秩序,才能换来一个相对稳定的战略环境。
今天的这一场演武,仅仅只是一个开场,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里,大唐内外大军还要进行各种操练对演。傍晚时分,诸军各自归营,而李潼也并没有再返回骊山上的别宫,就在山脚下的御幄中暂留下来,赐飨今日表现出色的将领与随驾观礼的诸胡酋首。
宴会结束之后,李潼也并没有急于休息,而是让人将李昭德请入帐中,准备深谈一番。
第0854章 杞人忧天,狂念徒劳
过了一会儿,李昭德便在中官引领下行入了帐中,入帐后弯腰垂首并恭声道:“臣昭德、拜见圣人,未知圣人夜中召见,有何垂问?”
“李相公不必多礼,暂且入席安坐。”
李潼在席中站起身来,对李昭德笑语说道,同时也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这老臣,然后便察觉到李昭德须发俱已染白,模样看起来较之此前归朝时还要更显苍老,心中不免更是一叹。
久在权势中人,一旦权势不复而清闲下来,那就会苍老得非常迅速。关于这一点,李潼在他奶奶、以及数名老臣身上都有所见,眼前的李昭德也未能免俗,可见生人际遇对人的形容气质影响之大。
李昭德闻言后便也不再拘礼,入席中端坐下来,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低眉顺眼的样子较之往年那一股张扬强势更是判若两人。
看到李昭德这副模样,李潼又忍不住感慨道:“旧年少愚入世,常感情势纷繁、应接不暇,战战兢兢,且学且行。李相公立朝忠骨、唐家老臣,窃有察言观色,与我更是人道良师。故事有喜有憾,唯念余年仍长。却不意今日再见,相公鹤发霜浓,让人陡生人事恐不相待之惶恐。为君之道,我亦潜行,得治与否,尤需老臣端详斧正,为国为我,还请李相公善待此身啊!”
李昭德听到这一番话,脸色有了一番比较明显的变化,忙不迭再从席中站起并垂首恭声道:“圣人谬赞,昭德实在愧不敢当!虽食禄岁长,但愚计误国、罪大难辞,能苟活人间,已是天恩宽恕,实在不敢有功德自诩之妄念……”
“匡正辅佐,是为臣的本分,李相公行迹不可称邪。唯继统兴邦,非庸俗能够胜任,我也只是勉力行之。”
李昭德心中这一份挫败与尴尬,李潼自然能够有所体会。旧年神都革命,除了他这个恃着宗室身份反复横跳的家伙之外,李昭德可谓是朝中拨乱反正的第一功臣,同时也曾是他四叔朝中的第一权臣。
也正因此,眼下的李昭德也更加的失落颓丧。除了权位不复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半生正色立朝、孤忠唐家的这一份苦心,随着局势的进一步演变,被事实所证明全无价值。跟其他唐家老臣相比,他所承受的可谓是双重打击,过往有多用心、努力,眼下则就有多失落、尴尬。
从感情上而言,李潼对李昭德眼下这份心境是颇有理解。但是身为一个帝王,他看待问题的角度又要更加深刻,便觉得李昭德这种心态很有问题。
所以在稍作劝告勉励后,他便又正色严肃地说道:“鸟兽鱼虫,各有所忧。生人立世,各有所虑。主妇忧于柴米,姬妾恐于色衰,各忧所业、各患所持,这也是人之常情。但如杞人忧天,因此伤神毁形,这既是一种徒劳,也是一份狂念,李相公敏锐练达,应知所指。”
李昭德听到这话后,脸上的颓丧之色顿时有所收敛,侧步于席外作拜道:“圣人警言如鞭,策臣顿悟。臣执迷于旧丑,几至忘我,愚钝自误,诚是厌态可笑,大负圣人恩义所施……”
听到李昭德的回答,李潼脸色才略有好转。他的意思也很简单,那就是他四叔当年上位自有其法礼依据所在,而绝非臣员们拥立推举的结果。选择了他当然更好,即便选择了他四叔,也是恪守了臣节本分,算不上违背道义。
可若因此而过分的耿耿于怀,这种心态就不对了,你们只是唐家的臣员而已,天命在谁、并不由你们决定。可以维持一个谦恭知错的态度,但如果将相王与相王朝廷当作毕生功业意义所在,那就不对了,相王代表不了社稷天命所归,而相王的朝廷旧臣,也决定不了天下大势走向!
李潼这么想并这么说,也并不是吹毛求疵,对于李昭德无论是重新启用、还是继续闲置,这样的原则性问题一定要划分清楚。若李昭德仍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那李潼可能真的会让他夙愿达成。
李昭德的回答,李潼还算满意,姑且不论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还是言不由衷的乞命之辞,终究还是要通过后续的表现,才能决定君臣关系日后走向如何。
等到李昭德再次退回席中坐定,李潼才又继续说道:“今夏会武于骊山,乃新朝以来所布设之盛礼大事。所以使员骚扰,召李相公同来见证。今日相公亦在场观详,不知可有斧言相进?”
李昭德听到这问题,脸上便流露出沉思之色,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圣人立事,开创革新,臣久离京畿,不涉省要,所观诚是雄阔,所见则难免浅薄,强论则流于偏颇……”
经过这数年的世事浮沉,李昭德性格的确改变了许多,若是往年面对这样的问题,不论自己了解是否深入,开口便会陈述自己的看法。可如今,他变得沉稳起来,不再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更不觉得自己可以在任何事情上指指点点。
听到李昭德如此回答,李潼不免又皱起了眉头。
如今的李昭德虽然老态十足,但实际的年龄并不甚大,出身关陇名门,仕途可谓一路坦荡,早在武周一朝跟武氏诸王斗法的时候,也才四十多岁、年富力强。如今也是五十多岁,还未满六十。
这也是李潼打算重新启用李昭德的原因之一,类似魏元忠等年龄已经太大了,即便发挥余热,政治生命也已经将近尾声。与其再将他们引入最高决策层中、接着便要面对老病等不可抗力给朝廷政治带来的影响,不如让年轻人提早上位,让朝局变得稳定下来。
可现在李昭德的政治生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且多年磨练、资历深厚,无论用于内外,都能继续为社稷尽力许多年。
不过李昭德也并非完人,其人最大的缺点就是那过分强势的性格。过于争强好胜,不独同僚们受不了,皇帝也受不了,而李昭德最终也是毁在这个性格上。无论是原本历史上被处斩于南市,还是当下这时空里被流放在岭南,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不过这一次相见,李昭德性格改变许多,甚至可以说是走进了另一个极端,垂头丧气、全然没有了往年的风采。
过于强硬诚然让人有些受不了,不过眼下这幅近乎自暴自弃的样子,也让人担心其人是否还能当大用。略作沉吟后,李潼才又开口说道:“新旧不同,大计确难深论。那就说一说时务几桩,凉国公陡然辞世,朔方无有良臣当镇,这也是眼下朝廷颇感困扰的人事问题,李相公于此可有什么献策?”
李昭德听到这里,身躯陡地一直,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圣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今次被从邸中招至骊山,他已经隐隐猜到圣人可能有再将他重新启用的意思,不过李昭德对此并没有太强的热心。
一则是旧事催磨、的确有些心灰意懒,二则他如此尴尬的身位处境,入朝之后难免会有许多人事纠纷缠身,特别如今相王丧期将要结束、诸子归朝在即,自己于此时入朝,一旦在待人接物上稍失谨慎,便极有可能卷入更复杂凶险的纠纷中去,实在是祸福难料。
甚至李昭德不无忧怅的想到,圣人选择在此时将他重新启用,可能就存了一些不可道于外人的心计。所以入帐以来,他所摆出的这幅态度,也有几分刻意的成分,也是不希望因自己一身而搞得朝局再次变得诡谲起来。
可现在听到圣人直接向他发问朔方事务,李昭德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失偏颇,圣人非但没有将他引入朝中作弄阴计的打算,而且还有意将他派驻外镇、离开京畿这是非之地。
一念及此,李昭德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身躯端坐起来正色说道:“朝廷近年所施边计,臣亦多有阅得。旧用凉国公,才性之外,也颇有出身的借重。以夷制夷,虽能不失大体,但长久此用,也难免更纵胡性。
朔方本我大唐固有之领疆,太宗文皇帝、天皇仁恩推广,所以圈地养胡,然我中国自有国情深在,士农工商井然有序,分土存立之民若不耕不工,或一时律令绳之,国强则无扰,但终究不能化于中国人情,久则必为祸患。概其衣食料物,自有邪途寻得,日常感恩领惠、终究不出官门……”
刚才一番接触,李潼对李昭德已经隐隐有些失望,心里打了一个叉号,随口问上这么一句,也没有报太大的期望,只是人都来了,索性问上一句然后死心。
但当他问出这一问题后,旋即便发现李昭德仿佛换了一个人,对于朔方问题侃侃而谈,许多观点都扎实成熟,显然不是片刻间能够组织起来,可见相关的思路,必然已经在心里酝酿思忖许久,而且许多想法都与自己不谋而合。
除了对李昭德态度转变略感欣慰之外,对于其人能有这样的见识,李潼也不感到意外。李昭德几次拜相,更曾有过权倾朝野的风光时刻,而朔方作为大唐最重要的边防地区之一,其人对此有着通盘且深刻的了解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李昭德态度的前后不同,略作思忖后,李潼便也有所了然。对此他倒也并不反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人之常情,李昭德际遇跌宕此番,若还不能对人事心存敬畏,那也真是强直的近乎愚钝了。
第0855章 天不弃我,君不弃我
李昭德这一开口陈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虽然其人对朔方最新的局面还有些不甚了解、以至于偶有一些观点显得陈旧,但总体的见解还是大有可采之处。
抛开一些宏观的概念构想,李潼在李昭德陈述告一段落后又问起一个具体的问题:“今次演武,先斩回纥首领嗣子以作宣威,接下来要如何处理回纥问题,李相公可有方略?”
听到这个问题,李昭德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先问了几个边情具体的改变,然后才又说道:“铁勒诸部以回纥为强,旧年迫于突厥寇扰,不得已南来归附,河曲本非故乡,部民不事耕织,国中遭冷,必生遁念。若求去不得,恐将跳梁于河南,放纵而走,则必资力于突厥,可谓收纵两难。臣斗胆请问,朝廷有无强兵备使于朔方?”
“并无。青海钦陵急求突围,其国主亦不敢寂寞,将要有动。今朝廷演武,便意在震慑诸边群胡,以盛集人力备战西方。”
李潼闻言后便干脆的摇了摇头,将朝廷接下来的军事计划直接告诉了李昭德。
当然,他虽然有志于西方,但对河朔方面也并非全无准备。这一次杀了回纥首领独解支之子,除了震慑之外,也是希望西线局势还未趋于热烈之前、将一些隐患主动挑开,看一看河朔方面到底积攒了多少的问题。
如果接下来乱子闹得太大,那计划当然也要有所改变。大国谋略、特别在对外方面,本就不宜过于死板、固守计划,需要灵活的调整操控。
不过既然是打算考验李昭德,那当然要设定一个比较极端的情况,杀了人家儿子,还要让人不吵不闹,同时朝廷还没有足够的武力控制局势的恶化,看看李昭德有没有化解这一问题的思路。
李昭德在听到圣人这么说后,又低头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头询问道:“若无人马给使,财物可足?”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表示这方面没有问题,示意李昭德继续讲下去。
“事既不能付于刀兵,臣请厚币贿迷。此前斩首之伏帝匐盛殓送归其部,与独解支商谈市买事宜,厚买其马,不吝资用,并赐给盐田几口,允其发卖于河曲之地……”
李昭德继续说道,而李潼听到这里后,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杀人是为了立威,可是杀人之后便又转头贿结,甚至就连控制河曲诸胡重要的盐业资源都分一杯羹,那这立威又有什么意义?
“货力牵绊,其部必安土而不乐迁徙,财货丰给,其民必乐享而不愿争斗,久则财货满帐,必将富冠诸胡,人共争羡、群妒难耐。盐州放盐逐年有减,盐价比日高升,裁取诸部之物,肥此回纥一家。不需常年,则必怨声盈野,届时朝廷再宣敕征讨,群胡夷灭其部,则必生人欣欣、群众争进,河曲亦可除此一患……”
李昭德并没有留意到圣人的神情变化,而是继续讲述他的整体构想,再将计划完整讲述一番后,接着便又继续说道:“欲行此计,则需三受降城全力封锁,河东、关中亦不可民货输送,安北都护府严防西域蕃客。若能做到这几点,臣为朝廷除此凶蕃!”
听完李昭德整体的构想,李潼皱起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开来,并忍不住感慨讲到玩贸易战,古人也是思路开阔,极有想法的。
历史上的回纥在中唐以后,就是恃着其强大一时,在与大唐的官市马匹交易中豪取横多、勒索无度,以此作为重要的牟利手段。
而那时候的大唐,陇右重要的牧场都丧失掉,国中战马需求本就严重的不足,再加上也实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制裁回纥这一恶行,只能咬牙忍耐下来。
现在按照李昭德的思路,则就是不需要你们再恃强勒索,朝廷主动向你们输送财货,不要还不行,一直喂死你们!
当然想要达成这一意图,首先是要确保控制住回纥的商贸环境,让他们不能将财富变现为武力。原本这是很难实现的,回纥早年旧领的瀚海都督府,本就远在碛口以北,有着广袤的草原与沙漠,实在很难封锁其商贸路线。
哪怕早年被突厥驱逐南来归附,所安置的天山也位于黄河以西,与西域之间颇有联系。而西域胡商们都是见利忘义的货色,只要钱给够,他们连祖宗都敢卖。
不过现在,回纥被拆分开来,药罗葛这一支被直接迁移到了河曲内的六州之地,有黄河作为天然的界限,河外还有三受降城这一攻防体系的封锁。更不要说周围还充斥着突厥降户们作为耳目,朝廷如果想把控他们的商贸活动,并不困难。
对于李昭德这一圈地养猪的策略,李潼还是比较感兴趣的。尽管在决定要斩杀伏帝匐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大军北进、夷灭药罗葛一族的打算,但是杀人立威已经让一些河曲胡酋们忐忑疑忌,若再上升到灭族的残忍手段,可以想见就算是干掉了药罗葛氏,河曲地区也必将陷入长期的混乱之中。
如果漠北的突厥探知到这一变故,绝对会乐呵呵、屁颠屁颠的挥军南来,届时就算有三受降城在河外阻敌,也会衍生出众多的变数。
所以用兵强势镇压只是下计,是要等到回纥首领独解支头铁的非要作死才能使用的手段,并不是第一选择。
虽然按照李昭德的计划,接下来朝廷肯定要投入相当多的财政开支,而且还会给周边胡情带来一定的影响。但河朔方面本有镇戍之军,只要几个大部族不跳起来闹乱,一些小的扰动都可以就地解决。
而且眼下朝廷对战马的需求的确极大,陇右与关中的牧监荒废多年,尽管从行台开始就在尽力恢复,但仍然没有达到贞观、永徽时期的全盛规模。接下来如果要大举用兵于青海,甚至不排除陇南、川西一起出兵,那对战马的需求也是极高,在河朔方面采买一部分也是切实所需。
李昭德所提出解决问题的思路,李潼颇感满意,接着便说道:“李相公若不辞守边戎劳辛苦,那朔方便交由相公镇戍节制。明日归京,汇同两省、兵部、户部、太仆等相干官员,继续商讨细则,归京之后我要见到相关事则陈在案头,能不能做到?”
李昭德闻言后便连忙起身再拜,并不无动容的颤声说道:“臣旧劣固有,圣人不以愚行见弃,付臣以方镇重任,昭德岂敢因老病辞劳!此身盛享唐家恩禄,天幸余年仍有机会能捐身为用,必以血肉力铸我大唐铁壁,雄威极远,寸土不失!”
李潼见状后便也从席中站起身来,亲自下堂将李昭德搀扶起来,颇有感触道:“旧者长憾不能志力共事,今日终于旧愿得偿。君臣虽席位有别,但振兴唐业、光大邦家之心境,则与卿出于一辙!旧事不足困扰,勇士唯阔步向前。任道艰难,同志不孤,卿在边疆忧国忧君,朕在明堂亦思卿饮食,殊功盛会,已置来年,相约共誓,都不缺席!”
“臣、臣迷途久矣……天不弃我,君不弃我……”
李昭德听到这话后,更是激动不已,竟在李潼面前仪容失态,老泪纵横。
第0856章 兵强马壮,杀气外露
演武继续进行,而所进行演练的项目,也变得更加具体、繁多。不再仅仅只是阵伍、器械的张设铺排,又增加了许多实战内容。
不同地形、地势下的攻防演练,比如山谷、河泽、平野、草原与沙漠等几种相对典型的地形,还有沟壑堡垒、峰岭关塞、当河营栅等各种通常的军事设施,或平野设营、或进攻拔营,或抢滩登陆、或平川对阵。
基本上各种军事场景以及军事行动,都被编入了今次演武的程序之中,让内外大军熟悉各种战争的环境与节奏。
当然,骊山周边是并不没有这么多的地貌形势可供选择利用。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演武也并不只集中于骊山,大军分批前往关东平原上许多经过预先选定的地点,进行各种操练的内容。
这些演武地点的选择,除了兵部与京畿禁军两司选择、安排之外,朝廷这几年所储备的一些军事上的后备才士们也都有参其中。
如今朝廷选拔军事人才的途径与机构主要分为三个,第一便是内外诸军各自举荐选拔,主要由兵部负责主持。第二则是鹰苑、豹坊为核心的培训机构。第三便是王孝杰这几年所负责的武举了。
这三种形式并存互补,彼此之间也并不壁垒分明,像诸军所选荐人才更注重实际的作战经验与才能,而鹰豹两司则更注重兵书韬略与武技打磨,至于武举,则就是对这二者进行一个汇总考核。同时武举的存在,也给天下军户子弟提供了一个投牒自进的上升途径。
从开元元年至今,朝廷通过这种方式已经选拔了数百名军事人才,有的已经解褐任官,或在诸州执法团练,或在内外军中供职。有的则仍在考察培养,以待武铨任用。
虽然由于时日尚短的缘故,这一批少壮新锐们还没有什么显功创建,远称不上大唐军事体系当中的中坚主力,但眼下已经给大唐的军事建设带来的颇为正面的影响。
这其中最为显著的,便是这些少壮武才们突破了以往关陇勋贵对京畿宿卫系统的渗透与把持。他们出身各不相同,既有李祎这样的宗家少壮,也有萧嵩这种江南名门子弟,起于陇右边军的郭知运同样在鹰苑受业过,还有更加下层的比如安西大都护府所选送的、出身高句丽城傍的高舍鸡。
这其中值得一说的是高舍鸡的儿子高仙芝也已经出生,李潼在某次赐飨内卫将官并其家眷时还见过一次,长得虎头虎脑的、很是精神。
关陇勋贵们把持渗透京畿宿卫系统,乃是大唐立国以来的传统与积弊。他们伴生于西魏、北周府兵制的创立,并且参与缔造了隋唐两大帝国,哪怕是府兵制已经崩溃,他们仍然凭着元从余荫与世代尚武的家风传统而顽强的存在着。
哪怕是武周时期,武则天大肆引用关东、江南等世族与寒门人才,也仅仅只是在上层的政治环境中挤压了关陇勋贵们的生存空间。但是在军事上,效果则仍然不够明显。
这也并不是因为武则天不够心狠,而是受困于各种因素。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世上还没有哪一派政治势力拥有关陇勋贵那旺盛的武风传统与规模,想要开拓一个稳定有序的选拔与储备的制度渠道,又需要极长的时间。
所以虽然武周后期武则天开创了武举,但在她有生之年,还是没能享受到这种选拔制度给时局带来的改善影响。
神龙革命后武周归唐,但无论是中宗上位还是睿宗当国,政治局面都远称不上清明,各种妖魔鬼怪猖獗横行,文武选礼也因此变得混乱有加。
基本的政治局面已经如此,京畿的宿卫体系自然也就成了投机者们的乐园,短短几年时间里,宫闱政变频频发生。唐玄宗李隆基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成为时代所选择的那个人。
唐玄宗功成于政变,对政变的防范自然也是极为严格,上位伊始便在骊山讲武,继续肃清并创设军政格局。政治上提拔姚元崇为相,开元前期清明有效的政治由此而始。
但在军事上的改革,则就显得有些章法不足,主要体现在任重北衙万骑与大内宦奴,万骑扩建为龙武军,宦官们则执掌内闲厩并大力扩充宫中鹰犬驼马等机构规模。
对于南衙的军事体系,所进行的改革与发展力度则就不够强。一直到了开元十一年,才将关中与河东等地残留的府兵招募为长从宿卫,创立彍骑,以补充南衙兵力的不足,而府兵制也因此正式宣告终结,彻底的退出了历史舞台。
但彍骑创立之后,也并没有进行有效的管理与训练。上层的不够重视,也造成了彍骑上升空间不足,逐渐的自暴自弃,成为流氓无赖的聚集所在。
而与此相对应的,则就是大唐在各边开拓的武功辉煌,如此便又造成了大量军事人才的外流,从而造成边镇越来越强而中央越来越虚。
这演变的过程,唐玄宗那种矛盾复杂的心理也占了很大的因素。他既热衷武功、崇尚开拓,早年的经历又让他对禁军体系充满了提防与不信任,特别是在其宠臣、北衙重将王毛仲也陷入谋反案后,对禁军将领防禁更加深刻。
三十年间,关中彍骑不知警鼓、不辨旗号,其中就算还有一些府兵精华存留,要么老病换代,要么流失于方镇之中。
以至于安史之乱爆发时,偌大帝国京中竟无兵可用,搜家阔户搞出二十万壮丁,一战负于潼关。也让周边胡虏与诸方镇们意识到,看似巍峨不可触犯的大唐朝廷,原来骨子里竟是这样的虚弱无力。
如今轮到李潼的开元世道来接受历史的考验,正如他对李昭德所言,眼下的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张扬得意,反而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他是深刻理解大唐盛世而崩给世道带来的戕害、给民族带来的打击,以及给后世所留下的遗憾。
这一次集军演武,除了宣扬国威、震慑四夷之外,对李潼自己也是一大警醒,既让他清楚的认识到他如今所拥有、所掌控的力量有多大,同时也是警告他,如此寰宇之内、难有匹敌的力量,若不能以道御之而任性挥霍,所带来的反噬也必将伤入骨髓,后果远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承受。
因此尽管接下来的几天演武过程中,大军不再毕集于骊山周围,而是在关东平原各处操演,但只要时间允许,李潼都会亲临现场观摩检阅,将一些让人心振奋的人事场景深记在心中,激励自己、也警诫自己。
当然,操演毕竟是操演,较之实际的战争情景要更加的简单与浅薄。而今次这一场演武,除了震慑四夷并磨练将士们的军事经验之外,还要激发出整个军事系统那种昂扬壮阔的精神。
所以在演武的过程中,除了基本的模拟操练项目之外,对于大唐立国以来各种辉煌的会战也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还原与复盘。
当然不可能做到一比一的还原,毕竟从贞观时期开始,大唐军队的足迹远及西域、阔行海东,所面对的各种极端天气与地形的影响,远不是区区关中一地能够体现出来的。
但是战争的规模与基本的进程,特别是一些胜负关键的单场战事,也都通过阵伍对抗进行了一定程度表现。这么做,既能让将士们身临其境的领会那些前辈名臣们的战术韬略之精华,也能让他们重温每一个促使大唐走向更加辉煌的关键时刻,或许实际的军事经验增加不明显,但那种尚武与自豪的情怀激发,则就非常的显著。
自古以来,开创艰难而复兴相对要容易。每一次的辉煌,都会给这个民族精神留下深刻的烙印,让他们哪怕在逆境之中,仍能坚韧不拔、希望不泯,前人既可、我辈亦能!
生人万种际遇,未必尽是如意,而扩大到一个民族,一个政权,运势自然也是有涨有衰。一个强大的政权,未必能够让所有身在其中者都生活如意,但一个羸弱的政权,是绝对不会给民众们带来美满的生活。
骊山这场演武,持续了十天的时间,所产生的耗用也是极为惊人,京畿诸仓从去年便开始盛集的物料,在这过程中快速的消耗着。这当中所产生的消耗,甚至足以维持一场大战的花销,还并不包括各路人马返回各自驻防区域的消耗。
早在京中筹备这场盛礼的时候,朝中其实便不乏争议,认为这样的繁礼消耗太多,在国力刚刚有所恢复的当下,实在没有举行的必要。
尽管李潼力排众议的做出了如期举行的决定,但心里也有一些打鼓,担心劳民伤财却效果不佳,反而会拖累大唐军队向外开拓的步伐节奏。
可是当各项演武事宜举行完毕,大军再次汇集于骊山山脚下的时候,在感受到各路人马那精气旺盛、锋芒毕露的气质变化后,李潼心中的疑虑顿时便消散一空。
兵强马壮,杀气外露,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第0857章 借道西康,征伐六诏
骊山这场演武,给大唐军队的士气风貌带来的改变极大,仿佛暗哑锈钝已久的宝剑被再次打磨,重新变得锋芒毕露、杀气慑人。
而跟大唐军队气势旺盛相对应的,则就是随同观礼的诸胡酋宾客们,脸色普遍都不怎么好看。当然,他们也未必就人人都心怀鬼胎,意图与大唐为敌。
只不过,跟眼下这种强军壮势的姿态相比,无疑还是早年那个大而不强,内外都焦头烂额的状态更加让人放心,也更加符合周边诸胡的利益。
但不论他们各自想法如何,大唐的强与弱也并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无论是怎样一个现状,他们也只能被动的承受着。
演武结束后,李潼便吩咐朝臣们将这些观礼的胡酋们先带回长安稍作安顿,至于他则仍要留下来,主持犒奖今次参与演武并表现优异的将士们。
虽然演武整体进行的颇为顺利,效果也非常的不错,但具体到各个营伍当中,也就有好有坏。当然这主要是管军将领的责任,毕竟眼下募兵制新行,各方边镇包括中央禁军,也并没有长期的兵员固定,除了新卒旧卒之间有着比较显著的差距之外,各方兵员的素质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一次演武除了此前的各种效果之外,还有一项比较重要的意义,那就是让朝廷中央有司重新获得了比较全面且应时的兵籍名册,对于天下各方的兵力分配也有了一个更加直观的了解。
这对内外调度与对外征战,包括朝廷中枢的机构改革都有着极大的价值。在犒奖的典礼上,李潼便正式宣布朝廷设立枢密院,以张仁愿为太仆卿并进入政事堂担任宰相,同时兼领枢密使。
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因为眼下政事堂仍然负责掌管许多军务相关的事宜,贸然一刀切的拆分开,会让许多事权都变得混乱冲突。以张仁愿为宰相,从政事堂内部进行审清厘定,能够将冲突与混乱集中在高层决策群体中,不会向下蔓延,干扰到实际事务的正常运作。
至于骊山汇集的这二十六万多人马,最终朝廷将会留下十到十二万之间暂驻关中,以备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之用。剩下的这些,则就各遣归籍。
毕竟多达几十万人马常驻关中,给漕运物资等诸方面带来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眼下朝廷还没有这么强的承受能力。
除了大军整体的安排与朝廷要司机构的改革,具体到将领个人的封赏倒也谈不上有多优厚,无非是散秩略加几等,钱物上的犒奖也是中规中矩。
一则是朝廷财政上并不允许大作滥赏,二则接下来还有对外征战的军事计划,在此之前若轻率的拔高赏格,接下来真正的战争功勋犒赏就不好安排了。
将领们倒也不需要因此而感到失落,他们这一次参与演武的表现也都会被记录在各自履历中,在以后的武铨选官中会有极大的补益,而且获得机会的时间已经不远。
至于广大的营卒们,除了衣食耗用给足之外,也都根据各自营伍的表现而加给三个月到一年的役期,满役三年则免一年之征,可以让他们尽快返回乡中休养一段时间。
对于这一点,其他地区的兵士还没有切实的感受,但河北与江汉之间的漕兵们则是振奋不已。
他们这些漕兵是比州县团练更加靠后的地方武装,在耕三年、入役一年,三番应役即入团练,不需要再应募州县摊派的杂役。若这一次参与演武运气足够好的话,可以直接加上一年的役期,那接下来六七年时间里都不必再服役,可以安心于耕织。
虽然说眼下朝廷针对当下的兵役也进行了各种改革与补贴,兵户们较之往年处境大有改善,但若覆及到整体来看,还是比不上普通民户们生活稳定和有保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眼下的大唐仍在国力的恢复时期,内外虽然都推动生产、奖励耕垦,但是由于家庭劳动力的缺失,这些政策天然就惠及不到兵户家庭头上。
而从贞观到永徽年间,朝廷对外征战虽然成果辉煌,但到了眼下这一阶段,战争所带来的红利也已经基本消耗殆尽。
扩军养军的投入增多,已经是各方周转磋商、尽量汇集的一个结果,如果还要在此基础上进行大规模的加恩犒奖,也会更加的难以承受。
想要让普通士兵们也能普遍享受到国力恢复发展所带来的各种利好,那也只能通过国力进一步的强大,以及对外战争开拓所获取到的新的战争红利,才能逐步推行。
在处理完一些后续事务后,当李潼再次返回长安城的时候,时间已经进入到了仲夏五月。整个长安城无论是朝廷百司,还是民间市井,也都因为这一次骊山演武而风气大有改变。
朝廷中自不必多说,无论圣人有什么样的决策与举动,最终推动实施的都是他们。这一场演武关乎方方面面,所带来的各种问题也需要他们逐一解决处理,因此上至政事堂,下到庶务曹司,也都异常忙碌。
至于民间坊曲,则就一时间武风大炽。尽管演武是在骊山举行,并不在长安城中,但骊山距离长安也并不遥远,不过几十里路程,便有好事者们成群结队的前往观摩凑热闹,自然也都深深被那雄阔壮观的演武画面深深震撼,返回城中后更是不吝口舌的大肆宣扬。
民众们或是见识不足领会军国大计的深意,但也耳聪目明,在知道朝廷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力保障后,一时间也都激动难耐,自豪不已。
所以近日坊间也都充斥着各种有关此次演武的谈论,特别其中一些事件也都被提炼出来,被添油加醋的各种加工、传颂起来。
比如近日京中孩童游戏,便盛行一个斩将戏,讲的就是演武中被枭首立威的回纥伏帝匐的事情。顽童们抓住坊间几个胡儿,伴着想象中朝堂相公该有的样子,连番训斥一通后,便将手刀在颈后抹上一记。
这样的游戏趣味自然谈不上高,而且还有可能破坏邻里的和睦。毕竟早在贞观年间开始,长安便是享誉天下的大都市,多有胡人于城中定居,胡儿们自然也是周街游走。
孩童们只觉得这种戏弄威风霸气,但落在一些年长者眼中便觉得不是滋味。因此长安、万年两县因此所产生的民户纠纷都陡增起来,搞得两县官吏们也是哭笑不得。
这些民风琐事自然上升不到朝堂层面进行讨论,而长安城的魅力也在于其繁荣与强大。
至于所谓的包容,还是在民族自信的前提下所衍生出来一种情怀,真要把这种事情当作政治正确去强调,也没有这个必要。
真正有格局、才能的胡人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自能在时局中找到自己立身之处,至于那些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底层胡人,你憋着就是了,憋不住自有铁拳教你做人。
朝堂与民间的风气变化之外,还有一件事情等着李潼去处理,那就是打发走那些入朝观礼的胡酋们。
尽管演武已经结束,但各方胡酋倒也没有直接拍拍屁股走人,除了要再次入朝请辞之外,还有一桩疑惑横亘在心头,那就是接下来大唐军队究竟要用向何处。搞不清楚这个问题,他们就算是回去了,睡觉也不会踏实。
不过这种军国大事,李潼自然不会随便吐露,不要说这些胡酋们,甚至就连朝中大多数官员们,只要不是负责相关事务筹备的,对此也都了解不多。
一些胡酋尽管心中好奇,但也只能干着急,根本就没有门路去打探清楚。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吐蕃的使者。
相对于其他诸方,吐蕃使者在面对大唐君臣的时候底气更足,而且对这个问题也更为关注。既然别处探问不到,索性趁着入朝请辞之际,直接开口试探询问:“南土蛮诏素来都是吾国藩臣,但近年贡赋朝拜都有失勤恳,吾国赞普因此恼怒,欲发兵训之,唯今东域乃尺尊公主封疆,若擅自行动恐有失和气,因此赞普着员东问大唐皇帝陛下,能否暂借兵道、以行方便?”
如今的南蛮六诏并不属于大唐的藩属,而是臣属于吐蕃,这也是早年大唐在青海大非川与承风岭两次战败后所产生出来的边事问题。
贞观、永徽年间,南蛮六诏虽然一度接受大唐的羁縻统治,但在之后,除了地处最南方、南诏的前身蒙舍诏之外,其余五诏则相继倒向吐蕃。
这其中,又有浪穹诏在武后当国的永昌年间重新向大唐称臣,对此武则天还欣喜不已,将之当作边功大事炫耀了一番,结果很快韦待价西征落败,搞得灰头土脸。
李潼虽然心里已经将南诏给安排上了,但眼下朝廷还没有人事大举投入于南蛮六诏的计划,虽然此境对于封锁吐蕃也有不小的意义,但在已经将手探到了西康的情况下,南蛮六诏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边事问题,与吐蕃的联系并不算大。
就算茶马古道中也有滇藏这一条路线,但眼下南蛮六诏本身就混乱不已,更加没有向外延伸的实力和需求。而且,滇藏路线的重要节点昌都,正是如今西康郡国的首府西康城。
此时听到吐蕃使者请求借道攻伐南蛮六诏,李潼先是一乐,也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开始思索这问题背后的意图,究竟是单纯的假道伐虢,还是另有别的深意。
第0858章 蕃土将躁,陇右严备
虽然说从开元元年开始,大唐与吐蕃关系变得还算不错,彼此间时有使节通讯,但双方各自也都心知,双方早晚都会必有一战。
不仅仅是双雄并立、一山难容二虎,也在于双方的势力布局互相抵在了对方的软肋上。吐蕃兼并了青海之后,时刻威胁着陇右的安全,更能以此为桥梁去竞夺西域的霸权。
至于大唐则更过分,其所侵占的东域西康距离吐蕃的王城逻娑仅只一步之遥,且中间并无雄关险塞为阻,可以说直接在吐蕃的家院中插了旗。
这样的一个边患形势,可以说任何一个大凡稍具力量的独立政权都不能忍受,更不要说双方在各自区域内都是绝对的霸主。
眼下之所以还能保持一定的克制容忍,关键还在于双方各有困境。吐蕃兼并了青海,但实际控制青海的是与赞普失和的权臣噶尔家族。至于大唐掌握了西康,但是由于西康深在蕃土,也很难直接派驻强兵以确保西康的安全,只能在陇南驻军稍作震慑。
大唐对西康的占有,本身并不是以武力作为背书,而是利用吐蕃上层权贵之间的利益纠葛与矛盾才得以实现。
正因如此,到听到吐蕃使者提出要借道西康而攻伐南蛮六诏的时候,并不觉得这是简单的假道灭虢。或者说就算吐蕃想从大唐手中将西康重新收回去,其实也很简单,直接派兵占有即可,因为大唐本就没有在西康派驻重兵。
至于陇南的驻军在针对吐蕃本土方面,象征的意义要大过了实际的军事效果,想要真正进入西康与吐蕃作战,眼下来说并不现实。陇南驻军的存在,还是为了镇压境域周边的生羌部族,以及对黄河九曲提供侧翼的护持。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大唐在西康的投入建设与利益就完全没有保障。随着西康与大唐本土之间的贸易联系越来越紧密,吐蕃那些上层权贵们自然会为大唐的利益背书。
对于他们而言,吐蕃国土完整还是不完整,意义并不大。但将西康建立成为一个独立于赞普王权体系之外的自由贸易港,给他们带来的利益会更大。
所以只要吐蕃的上层统治集体核心矛盾得不到解决,即便是派兵强行收回了西康,大唐也有各种手段让此境叛乱不断,让吐蕃的统治中心长期处于动荡之中。
当然,如果吐蕃的赞普已经在国中拥有了绝对的实力,自然可以直接消灭掉国中那些只顾门户私计、卖国求利的强权贵族们,大唐也就难以再在西康瞎折腾。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招都是小道。
可问题就是没有啊,绝对的实力本身就是一个虚狂的概念。
高宗时期,疆域盛极,大唐军队东征西讨、战无不胜,偏偏就在吐蕃这里翻了车。开元天宝可谓达到封建时期的国力巅峰,结果一场内乱盛世夭折。
这个问题放在吐蕃同样如此,松赞干布十几岁就继承大位、为父报仇,更统一高原,完成前人未有的伟业,俨然天命之子,结果在松州跟大唐军队一碰,才知道天外有天。
要判断吐蕃赞普究竟有没有掌控大举的实力,也有一个最直观且重要的标准,那就是噶尔家族有没有被解决掉,很明显现在并没有。
所以当吐蕃提出假道西康,这个问题就很有意思了。
见李潼只是沉默不言,吐蕃使者便又继续说道:“我国与大唐,旧年虽有边事纷扰,但究极根本,还是边臣贪功所致。赞普冲幼当国,王母协理政务,也从未有挑衅大唐的举动。当年更厚遇尺尊公主,许配陛下潜邸,以壮声势。今赞普盛年当事,却遇下奴挑衅王威,国中上下众怨如涛、难以忍受,遂生借道之想,恳请皇帝陛下能感顾情义,包容此情!”
李潼闻言后便微笑道:“维国大体,诚不容易。朕得位以来,亦深有感触。旧者两国确是有失和气,但故谊重叙以来,你国主的确不失殷勤。今作此请求,于情于理,朕都不该拒绝。”
听到李潼这回答,那蕃国使者先是微有错愕,片刻后眸底便闪过一丝喜色。
但不待其人再作开口,李潼便又说道:“南蛮不化之众,的确是桀骜需惩。早年便有背弃唐恩之恶,但因唐蕃复好难得,朕也并未介意这疥癣小疾。如今竟又再恶你国,可见贼心怙恶、自取死路。你国主既欲征讨,朕亦有旧忿难消,借道之外,两国并出雄兵,永除此南疆恶蛮!”
“这、这……兹事体大,非小官能决……赞普只是、只是着卑员请问借道事宜,余者却并、并未……”
吐蕃使者本以为把握到了些许大唐接下来军事动向的秘密,可在听到李潼这一番话后,顿时傻了眼,搞不清楚此言究竟几分真假,又担心自己会不会弄巧成拙,一时间变得有些窘迫慌乱。
而在看到吐蕃使者这个样子后,李潼倒是对吐蕃国中一些思路动向有所了解。
吐蕃想用兵南诏,这不是没有可能,一则试探大唐对西康方面的底线所在,二则蚊子腿上也是肉,如今的南蛮六诏虽然不成气候,但搜刮一番也是有些油水的,起码对扩张步伐停滞已久的吐蕃而言,也算是一次难得的开荤。
但是,用兵于南诏绝对不是吐蕃的第一选择。如果有可能的话,吐蕃当然还是希望能够优先解决青海问题。
听到这使者迟疑之声,李潼顿时冷哼道:“胡闹!你国君臣莫非惯作此有头无尾的荒计?大唐教化施行以来,西康如今民风安详和顺、俨然地上佛国。你国主有此殷请,也让朕感念旧忿,不顾兵戈冲犯和气之扰、应求借道,更愿意劳军耗力,借兵共事,既然卑员不足议论大计,安敢擅言扰我心怀!”
“卑员失礼、失礼!所以迟疑难言,只因此事本我国务相干,虽情知大唐军威盛壮,但若相率讨之,恐蛮民事机迷惑,不能警知我主威严难忤……”
那吐蕃使者闻此斥言,连忙又开口说道,实在是话题突然扯到他意料之外的范畴,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此言更是偏狭!因恐我唐军威壮、埋没你国事迹,所以拒绝同行?南蛮故有叛我之罪,为唐蕃和气,我已经未作细言分辨。你主仆借道有计,却不思我唐家威严彰于何处,这是邦邻和睦的道理?”
李潼拍案怒喝,继续指着那吐蕃使者忿声道:“若不借道,则是唐皇无情。你主仆既然有此悍计,想必也已经筹谋在伐。这样罢,西康道途我仍可借给你国,但你国悍臣钦陵屡犯我陇边,我亦将发兵制裁,你国亦不可非议。置言于此,两下相得,你这下使若不足计议,不必再废唇舌之巧,归国着高官强臣来谈!”
说完这话后,李潼也不再理会那蕃使作何回应,直接从席中站起身来,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殿堂,留下那蕃使一脸的瞠目结舌。
一场蕃使辞行的宴会,就这么不欢而散。那蕃使在殿中虽然被训斥得有几分灰头土脸,但在返回四方馆之后,又将殿中一席谈话仔细梳理回味一番,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渐渐变得稳定下来,到最后脸上甚至流露出几分浅笑。
“唐皇虽然强势狂言,但言义却有违这一番意气啊!他知阻我国借道实难,所以才用难题恫吓,不肯言深。唐国体大,四方多患,此前讲武滥杀北胡回纥之将,虽刚强却计拙。速速着员送信归国,再遣大臣入唐来谈,若唐国真用大武于北方,这是我国收拾乱臣的良机!”
一边念叨着,吐蕃使者一边伏案疾书,将自己的猜测详细记录下来,并派出亲信随员提前出京,快马加鞭的将这消息传递回国。
与此同时,大内之中,李潼在见过了吐蕃使者后,便也招来了即将离开长安、返回陇右的郭知运等人,吩咐道:“今次演武,蕃人观我军壮,必生危警之念,方寸失于从容。眼下暂以北方骚扰稍示以弱,促其威猛用力于青海。
钦陵虽凶悍可畏,可若蕃国迫之过甚,其党徒必生摇摆之心。待其途穷,便是除恶的良机。眼下朝廷并不宜直接增兵陇右,所以这前半程便尤需你们这些在镇将官们专心在守,但求无过,不必急功,收复青海之日,凡所在事之员,朝廷酬赏必重!”
过往几年时间里,大唐自是专心休养,在边事上没有什么开创,所以与吐蕃、与海西的钦陵对抗之势都呈胶着之态,彼此间也算是互相忍让、相安无事。
现在要打破这一份平静,李潼却并不希望由大唐主动去做,而是希望吐蕃先作发难,然后大唐再强势插手。这样一来,要更有利于对海西诸羌的招抚,一举收复青海全境。
骊山演武大唐军势雄壮,当然吓唬不住吐蕃这种凶悍对手,但却能让其君臣心情变得紧迫起来,打乱其大计筹划的节奏。
这种慌乱短期内或许无所体现,但是随着战略大势的张开与节奏加快,就能成为一个影响胜负的重要因素。
正当李潼在对陇西诸将面授机宜的时候,一支从咸阳皇陵出发的队伍也将要抵达长安城。
第0859章 丈夫无势,何异禽兽
人间贵贱恒有,际遇也不尽相同,唯一公平的,就是生老病死、人莫能免。
今天是凉国公契苾明发丧、亲徒扶棺前往乾陵配葬的日子。契苾明虽然出身铁勒胡部,但从父辈开始便入唐建功,不独势位显赫,本身也属于皇亲国戚,所以今日送葬的仪程也是颇为宏大。
朝廷派遣宗正少卿、新平王李千里负责主持契苾明的丧礼,同时许多朝臣勋贵、包括宗室成员们,也都在城外大道两侧架设起了帐幕,亲临现场沿途送葬。而送葬队伍中前后扶灵的挽郎们所唱挽歌,更是由当今圣人亲自拟写,情真意切、哀痛有加,可谓是极尽哀荣。
而与这热闹的送葬场景相对应的,则就是一路行人的冷清。
“区区一个胡奴风光发丧,我兄弟天家贵胄,却反而要避在道左、不能回城,这是什么样的光怪世道!”
在京西大道一侧的土坡上,刚刚结束丧期、返回长安的相王一家,眼见已经将要入城,结果却被这送葬队伍阻在了金光门外,心情自是愤懑、又觉得晦气,因此勒马顿在坡上的相王次子李成义便忍不住指着坡下大道上送葬的队伍忿声道。
“阿兄,亡人有灵,这样骂一个新魂不好。况且,咱们也不好跟死人争道啊!”
听到李成义这愤懑骂声,在一旁骑乘着一匹矮马的嗣相王李隆业便忍不住开口说道。如今这小子也已经是十岁出头的年纪,人事粗晓,加上在乾陵服丧待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神怪事迹听说不少,对于这些事情便很是忌讳。
李成义闻言后便冷哼道:“即便我不说,他便不是胡奴了?当年若不是这些贼员争媚西府,不肯顺从朝廷,咱们阿耶也不会无员可用,要任用一批拙员,搞得内外不定……”
讲到这里,他便察觉到一侧的三弟李隆基眉头隐隐皱起,便又连忙补充道:“三郎,我并不是羞辱莘国公,只不过……”
“二兄不必多解释,窦某丑劣误国,事迹确凿,我心里也是深恨他,不必为他隐恶。”
李隆基闻言后便摆了摆手,然后又正色说道:“但是,我兄弟久别人间,既没了父兄的关照,与当时人物也并没有什么接触。唯一能够循就的,还是这些残留的故谊,要靠这些员徒的帮衬,咱们兄弟才能尽快回到人间,立足稳定。所以这些话,阿兄但在兄弟们面前说一说并没什么,不要在人前过多议论。否则既要招惹圣人猜忌,也会让那些旧徒们情怯、不敢亲近。”
“我懂得、我懂得!这些话三郎你已经说过多次,我也一直记在心里,明白今时不同旧日,咱们兄弟都要小心做人,才能免于邪情的刁难。”
李成义闻言后便连连点头道,继而又微笑道:“人家有三郎,我家自也有三郎。诸情依稀相似,咱们兄弟也未必就全无出头……”
“这话更不要多说!人前私下都不可多说!想都不准多想,否则便是害了阿瞒!”
李隆基听到这里,眉头顿时一扬,脸色也变得更加严肃道,又觉得语气略重,叹息一声后才又说道:“咱们兄弟历劫不死,已经算是幸运。当今圣人英年在位,国事也井井有条,自然没有邪祟滋生之地。如今宗支凋零,只要咱们兄弟谨慎不犯错,圣人也没有理由薄待咱们。家国兴旺,亲徒自有惠利分润,安心做个富贵闲人,能不快活?”
“是的,三郎你说的对!但是,就算咱们兄弟想安心生活,只怕有人也不会让咱们如愿!”
说到这里,李成义便转过头,恶狠狠的望向不远处另一个队伍。那队伍中正有一年轻人已经换了素服,正招呼着家奴们一起下坡,要加入到大道两侧为凉国公送葬的队伍中。
那人年近而立,正是他们三伯李显的嗣子、英国公李重福。虽然李显被废为庶人,但毕竟也是二圣嫡子,并没有被随便择地安葬,同样葬在了乾陵附近,只是没有立碑,也没有相应的配享礼节,所以过去这三年时间里,李重福也是在乾陵附近结庐服丧。
彼此虽然是堂兄弟,但却实在谈不上什么亲情可言,反而是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或许李重福本身对父亲感情不深,对相王诸子也谈不上多深的怨恨,但相王诸子却难释怀,心里相当一部分怨恨都集中在李重福身上。
李重福年纪远比相王诸子更大,而且因为是庶出,幼来饱尝人间冷暖,虽蒙恩受赐国公,但也并没有身为宗室子弟的傲气。在见到京中勋臣丧礼如此隆重,所以折节并与其事,也是一副想要与世道和睦相处的谦恭态度。
三年的丧居生活虽然让相王诸子无论是年龄还是阅历都有了不小的长进,但仍然做不出那种卑态,望着李重福那模样,只觉得狗肉上不了大席,颇有蔑视。
在经过一番路祭之后,凉国公送葬队伍便继续上路、直赴咸阳的皇陵而去。至于沿途那些前来送上最后一程的宗亲勋贵们,也都指使家奴收起帐幕器物,准备回城。
刚才下坡加入路祭的李重福也受到了一些时流的关注,继而才得知原来庐陵王与相王的丧期都已经结束了。
虽然英国公绝少露迹人前,但逢年过节朝廷有祭拜皇陵的典礼,圣人每至皇陵,都要召见一下英国公,并没有因为庐陵王旧事而疏远排斥,待遇上也颇为优厚,因此这些时流也都不忌讳与英国公交流。既然人已经回到了长安,简单说上几句场面话,也算是不失礼节。
英国公与众人闲谈之际,言语里自然也带出了相王家眷们行止所在,当许多时流得知相王家人们已经抵达京郊,也都忍不住转头张望打量一番。
但是不同于和英国公和气交谈的模样,对于要不要跟相王家人们接触,又该何种态度去面对,时流还是心存许多疑虑。起码在圣人正式表态之前,他们也都不敢急于上前表现。
所以尽管许多人都知道了相王家人所在,但也并没有上前交流,反而催促家人加快收拾,早早入城,避免直接当道相遇。
眼见到原本热闹有加的京西大道很快就人员散去,特别当李重福返回坡上时,望向这几个小堂弟的眼神也不乏讥诮,相王诸子自然愤懑难耐。
“仪仗张设起来,咱们入城!五郎你行在最前,诸兄傍从在后,让这些唐家臣员们看一看,咱们兄弟重回人间,不怯人情冷暖!”
虽然刚才一通话说得不失自知之明,但李隆基也是不失少年意气,尽管心里已经颇有预料,可当真正看到京畿时流对他们兄弟重新入世后的冷落后,也是有些按捺不住,大声说道。
“可、可是三兄,我屁股疼,能不能上车入城?”
李隆业在那小矮马上有些别扭的扭了扭腰,愁眉苦脸的问道。
“不可!咱们兄弟志气不弱于人,怕什么被人见。你是阿耶嗣息,怎么能匿迹人前!”
不待李隆基回话,李成义便甩了一记马鞭,挑眉不悦说道。
原本在马背上左扭右扭,听到五弟所言更是一脸认同的老四李隆范在见两个兄长都是如此态度后,便乖乖识趣的拨马而行,索性不再开口讨没趣。
兄弟四人,三名郡王、一个嗣王,当仪仗全都张设起来的时候,也是颇为的气派,前后拥从几百人,四兄弟当前而行,后方车驾则坐着相王女眷们,浩浩荡荡向金光门而去。
如此气派的仪仗,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了。随着相王诸子行入大道,一些帐幕还来不及拆除的宗室勋贵们心中更是暗暗叫苦,搞不懂这兄弟几人搞得什么邪性,就算有几个想要道左稍作问候的这会儿也有些不淡定了,索性抛下家奴,直接策马入城。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几兄弟避如蛇蝎。在他们距离金光门还有数里的时候,对面城中已经冲出几十人,直向这一队伍行来。
“瞧吧,世道终究还没有凉薄到极点。咱们阿耶在世时并不以至尊凌人,与人为善,还是给子辈留下一些情义余泽。”
眼见到那一队人直向自己等人而来,李成义忍不住笑语道,眉目间略有舒展。
“卑职王美畅,见过几位大王。本意月前便往乾陵迎接,但因骊山讲武、朝中事繁,实在难作抽身,奉迎来迟,还请大王等勿罪!”
来人为首者乃是嗣相王的外公王美畅,入前下马、趋行至前,当道对几人深作一揖,并一脸歉意地说道。
“王公不必多礼,能来相迎,已经让我兄弟深感喜悦。昔者久在禁苑,人事少知,如今迫于情势需要自立,才知情义逆转的伤人啊!”
李隆基当先下马,并示意兄弟几人一同下来,然后便笑着阔步行向王美畅。
王美畅听到这话,再看看兄弟几人的仪仗派头,脸上便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侧身避开李隆基入前相迎、抬臂托举的手势,然后又垂首苦笑道:“家中老妇,思念小女、嗣相王成疾,病卧难起。请大王们恕卑职失礼,引嗣相王并女子先行一步,大王等且赴宗正寺,自有吏员导引。当道不暇细述别情,万种情义,容后长叙。”
说完这话后,王美畅便挥手示意家奴上前,将女儿王芳媚与嗣相王扶上随行而来的车驾,然后便不再久留,转身便率家人往城中而去。
眼见这一幕,李隆基也僵在了原地,甚至还维持着两手向前托举的姿态,稚气少有、已经颇为英气勃勃的脸庞上神情变幻不定,过了一会儿才咬牙涩声道:“大丈夫若不生于势中,与禽兽何异?当年圣人除服东行,是否遭此冷落,自此权欲深入骨髓?”
第0860章 势有强弱,绝不待毙
当李潼结束了跟陇右诸将的会议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随口问起直堂学士还有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情,他便打算回宫休息了。
当学士将整理好的事则呈交上来,李潼略作翻阅后,才发现相王诸子业已回京,便抬手召来乐高询问道:“嗣相王等除服归京,大内有没有派遣使员相迎?”
乐高闻言后愣了一愣,继而才摇头道:“内侍省不知此事,并没有相关的安排。”
“宗正寺是怎么做事的?遣员降问今日当司直事者,罚俸一季以作惩戒!”
李潼听到这话便皱眉说道,接着又吩咐道:“几员现在何处,问明来报!”
吩咐完这一桩事情后,着员召来中书舍人张嘉贞,询问道:“故相王丧期已过,嗣相王等也已经归京。南省尽快筹备几王册封礼事,王邸园宅、田邑封户、官佐仗身等诸事,也着有司尽快办理!”
早前相王诸子虽然都受册封,但当时还是服丧重孝时期,朝廷也就没有为之张设什么册封的礼节,虽然事从权宜,但也显得不够庄重。如今既然已经除服,还是要补一补。
张嘉贞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只是在默然片刻后,才又开口问道:“诸事张设,常俗之外,圣人还有无余者细嘱?”
李潼听到这话,神情略有一凝,他当然听得出张嘉贞言外的潜意,只是在低头片刻后才又摇头道:“循礼即可,不必标异。”
如今世道虽然已经进入了开元新世,而他四叔也早被他奶奶降制罢位,但朝廷也并没有完全否认相王当国那段时期。如今相王诸子重新入世,该要如何处理,多多少少是要让人感觉有些尴尬。
对他四叔这几个儿子,若说心里全无防范的想法,李潼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自己本身就是郡王的起点,一通钻营折腾,才拥有了眼下的一切。
可是随着他自己身在这个位置上,也越发感觉到许多事情不可恣意而为。如果想永绝后患,干脆在这几个小子服丧期中便解决了他们,让他们回不了长安,自然也就没有后续各种问题。
但他如果真的这么做,天下人要如何看待他?肆意屠杀宗室亲属们的帝王不是没有,但这么做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滋生出更大的麻烦。
所以许多事情也未必就是当事人不够聪明,人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论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总有一套规则约束着你,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市井之间的乞丐,你如果不守规矩,总会有报应临头。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就是最朴素的人间道理。报应或许未必会即刻应验在你的身上,但与你密切相关的人事,必然也逃不过因果的循环。
早年的唐玄宗一日杀三子、有多么的丧心病狂,等到晚年被儿子反制之后,晚景就有多凄凉。人总幻想能超脱规矩的限制,但折腾一番后到最后才发现,世情如大网、人皆罗网中。
所以尽管心里也不失警惕,但在相王诸子没有犯错的前提下,李潼也实在不好过分的刻薄怠慢。
张嘉贞当然也知此事的为难之处,但问上这么一句,也是他身为圣人心腹的本分,听到圣人这么说后,便又点了点头,继而便又说道:“嗣相王等除服,臣也因此有所联想,昔年靖国前后,多有名臣遭劫。如今服礼即毕,诸名臣后嗣也多有再入世道的诉求,朝廷于此是否要特设典章,以光皇恩,并不负君臣情义?”
听到张嘉贞这么说,李潼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靖国时期前后,国事动荡不安,公卿横死者极多。这其中自有相当一部分是被李潼下令处决,罪证确凿,其后人们要么同刑,要么发配边疆。
但也有许多人,他们本身并没有太深的罪过,没有被朝廷刑问追究,其后嗣也得以保全下来。若是朝廷不能妥善处理这一问题,难免就会有一些人因求进无门而生出与相王诸子同病相怜的感慨,或许就会凑在一处。
李潼近日满怀军国大事,对于这样的杂情的确是思虑不多,张嘉贞这一提醒也算及时,于是他便点头道:“此议确是应时,南省会同吏部等诸司,尽快拟定一个章程出来。凡靖国前后蒙难臣家,详录籍谱,有荫则补荫,有才则用才。若诸不足取,也要计量赐物存恤,不要让这些臣家嗣传有断、羞辱人间。”
讲到这里,他又一转念,继续说道:“狄梁公旧曾为相王诸子王师,与天家也是情义深刻。身遭不祥,使人痛惜。其次子光远才性秀颖,不愧祖风,可以录名给赐郎官,并领嗣相王府长史,辅佐劝善、以安王邸。其余王府佐员,也务以德行当先,不要选了根性丑劣者,累及几王名誉。”
诸王官佐选员如何,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李潼是深有感触。他如今朝中任用这些心腹重臣,多数都是从原本的府佐国官发展出来,比如眼前的张嘉贞。而这些王府亲员们,对他的势力发展也是助益良多。
当然,李潼之所以能这么做,一则是凭着先知先觉、选拔了一批确有长才可以培养的人选,二则就是武周一朝政局波诡云谲,武氏诸王乱政可厌,也让这些人能够更加忠诚的团结在李潼身边。
如今开元政治已经秩序分明,而当今圣人也是正当壮年、雄图待展,只要不是天性阴鸷饥渴、不肯正途求进者,也几乎不会与藩王们搞在一处,去行邪路。
不过一样米养百样人,凡事也不可过于笃定。李潼履极之后,已经将诸王、公主府官佐配员裁撤许多,只保留下长史、国令等几员,至于其他原本诸府自己处理的事务,则分给宗正、司农、光禄等诸司。
眼下宗室中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兄妹几人,日常生活本已不失关照,场面制度上也都有话好说。至于其他的宗室亲员们,就算有意见也并不重要。
对于狄仁杰那样一个下场,李潼虽然有些惋惜,但也谈不上遗憾。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既然不能代人受过,那也就无谓站在自以为明智的角度去论人是非。
至于狄仁杰之子狄光远,李潼印象还算不错。因为张嘉贞的提醒而想到此节,索性便将这人安排在嗣相王府。这安排倒也谈不上用心单纯,但起码面子里子都能兼顾到。
相王一朝的末期,狄仁杰与相王的关系已经变得极差,而其人最终死在了河东、耻于归乡,相王也要负上一部分责任。狄光远安排在嗣相王府,自然不会跟相王诸子搅在一处。而狄光远本性尚算纯直,应该也不会去刻意羞辱构陷相王诸子。
等到他与张嘉贞交待完相关细则,此前遣出的乐高也已经返回,事情查清楚了,的确是宗正寺刻意迟报相王诸子归京的消息。
早在数日前,宗正寺便收到了皇陵方面的汇报,但宗正少卿李千里以为凉国公操办丧礼、将此事搁置不报。这家伙是要借冷落相王诸子,以显示他对圣人的忠心。当司主官已经如此,宗正寺其余事员自然也就不会出头。
得知原委后,李潼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宗正寺主要负责的便是宗家人情事务,待人亲疏如何,自然也要体察上意。李潼虽然不会刻意的冷落他几个堂弟,但若说多欢迎他们回京,那也太虚伪。李千里替他做了一把恶人,又惩戒了一下当司事员,事情便不必再追究。
至于相王诸子,眼下在京中还没有宅邸居住,在返回长安向宗正寺备案后,便被暂时安顿在了宗正寺下属的馆舍中。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李潼也就不再特意召几人入宫,着令内侍省一名谒者从内库挑选一些日常起居相关的器具物料送去馆舍,并通知几人明日午后入宫来家宴款待。
当中官抵达宫外馆舍时,时间已经到了深夜,相王诸子一路车马劳顿,都已经各自休息了,得知大内有中官前来宣敕,又忙不迭起身穿衣,在堂接待中使。
一通迎送忙碌后,便过了午夜。睡梦中被惊醒打扰,相王几子也都了无睡意,除了被王美畅当道拦截接走的嗣相王李隆业之外,其他三人在安排女眷归舍休息后,便凑在了一个房间中。
在屏退侍员之后,李成义突然抬起一脚,直接踢倒了中官刚刚送来的一个物料箱笼,指着那些散落在地的器物忿声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京中人众对咱们兄弟回京这样冷淡!咱们那个堂兄,貌似宽厚,内里冷酷!
深夜遣奴来扰,送上这些杂货细物,看似殷勤,却是将咱们待作怎样下贱人物!他外宽内忌,做的好假相,骗得了世人,骗得了亲人?社稷本是我家,这偷国窃鼎的家贼自有心虚,一夜好梦尚不肯给,又怎么会容忍咱们兄弟安生?”
李隆基只是默默的弯腰扶起那箱笼,示意四弟李隆范帮忙将散落的器物捡回来,一边整理着箱笼一边沉声道:“势力虽有强弱,但一时并非永恒。咱们兄弟但能知耻忍辱,也决计不会坐以待毙!”
第0861章 人间正邪,不在私计
第二天适逢小朝会,因为今天还要在宫中招待相王诸子,李潼也并没有在朝会上花费太多时间,仅仅只是听了一些事务简报,同时中书舍人张嘉贞也将昨日与圣人讨论的一些措施在朝会上略作汇报。
相王诸子归京的消息,昨日便已经在长安城中传扬开来,朝臣们多数也已经知晓,心里也是不乏猜测。当听到张嘉贞所汇报的措施后,许多臣员们心中也都暗松了一口气。
如今朝中臣员不乏早年东都朝士,此前靖国时期因为内忧外患的缘故,除了一些朝野大恶被追究问罪,对诸在事人员还是不失包容。之后几年休养生息,朝情也变得平稳起来,并没有再发生什么大规模的刑讯问案。
可是现在相王诸子归京,势必会给时局情势带来一定的影响。至于这影响是好是坏,群臣们自然也都颇怀忐忑,担心朝廷或会因此再掀起一股清算的风波。
一旦发生这样的苗头,那必然是风声鹤唳,不仅仅在于底子是不是潮,必然会有许多无辜之众遭受波及。除了具体的内外人员或会倒霉遭殃之外,更让人忧怅满满的,则就是担心这种无谓的争斗可能就会终结眼下这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
所幸张嘉贞所汇报的措施,并没有涉及到追究清算,仅仅只是对一些遭难臣员的后人抚恤与选拔,可谓是恩义满满、人情十足。而张嘉贞作此汇报,肯定也是出于圣人的授意,代表了圣人的态度。
虽然这抚恤的措施跟大部分立朝臣员们没有太大的利害关系,但他们也因此倍感欣慰。一则圣人心存仁念,在此背景下、朝情可以不失秩序,二则群臣对于人情味十足的朝廷必然也更有归属感。
所以今天的朝会虽然流程简约,但氛围却是极好。许多朝臣入朝的时候还心事重重,可是退朝的时候,脸上都已经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朝会上这氛围的改变,让李潼也颇感欣慰。其实如非有必要,他也并不愿意搞什么路线斗争、朝堂清算。这么做或许能明辨出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但是在唐业复兴的道路上,这件事的重要程度还要排在后面。
就算臣员们有什么旧过,乃至于对相王仍存怜悯,这也是人情之内许可的范围。他当然希望臣员们能够一心一意的拥戴自己,可若人人都迫不及待的要与相王划清界限,那这整个世情也显得过于凉薄。
唐家御人,章轨之外还存恩义,若用典刑强迫时流与以往进行完全的割舍,那所留下来的臣员们,或许谋身有术,但又能在他这个圣人身上投注多少感情?
退朝之后,李潼返回内宫,问起相王诸子,得知几人已经从延英门入宫,索性便暂留在紫宸殿中,等待几人到来,再一同前往太皇太后所居的万寿宫。
时间过去不久,便有中官来告诸子已经到了殿外。李潼闻言后便放下手中的文卷,起身说道:“请嗣相王等入殿吧。”
中官宣命之后,殿外旋即便响起了一串脚步声,几个半大少年趋行入殿。不待细睹几人形容气质的改变,李潼便听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对同行入殿的王美畅说道:“这长安大内,可比神都大内气派宽敞得多啊!”
王美畅听到外孙这话,脸上挤出一丝局促笑意,却不敢在殿上失礼,而李潼也认出了这小子正是嗣相王李隆业,于是便笑语道:“长安是我唐家祖业,尺量用地远比东都从容得多。这东内大明宫始建于太宗文皇帝,咱们祖父大帝临朝时,更作增扩,并不是一代之功,自然要比东都更显章法。”
“臣等叩见圣人!”
李潼可以随意言谈,但众人却不敢失礼,他那几个堂弟入殿后纷纷叩拜下来,就连有些迟钝的李隆业也被外公强按在地。
“内殿便是家室,不需如此多礼。譬如旧年……”
李潼倒也没有在几个堂弟面前宣威摆谱的意思,见状后便微笑说道,只是话讲到一半才想起来,旧年虽然彼此身世不同,但他跟这几个堂弟之间关系也谈不上好,特别是已经死去的李成器,每次见到他都跟生死之敌一般,绝没有好脸色。
“譬如旧年,家门之内我多承叔父关照惠教,有了长辈们提点,可以不露怯曝丑于人前。靖国旧年,诚是家国之大灾,于亲人是有撕心裂肺之痛。但幸在天命仍眷唐家,我等宗家枝干如今仍有相会诉情的从容。旧时你等哀伤在礼,我亦世务纠缠,相见匆匆,道别仓促。如今总算重回人间,人情之内是一大安慰。”
顿了一顿之后,李潼才又继续说道,示意几人免礼,接着便举手道:“且去万寿宫,与我同拜祖母。宫内备置宴席,洗去这一身的劳累情伤,自此之后,体面见人。”
说话间,他又望向王美畅笑语道:“司马不是外人,同赴家宴。”
王美畅如今官在雍州司马,并非常参官,见圣人没有忽略自己,一时间也兴奋不已,搓着手连连点头,并说道:“臣未请入拜,实在失礼。只因担心嗣相王年少礼见,又野居数年,或是礼道疏忽,从昨日几位大王未入城之际便将嗣相王接回邸中,细教至今……”
李潼闻言后微微颔首,明白这家伙是在借此表功,表示要与其他相王诸子划清界限。不过很快,他耳中便听到一声冷哼,循声望去,便见到个头已经蹿到比他只低半尺的李成义正一脸不悦的瞪着王美畅。
李成义很快也察觉到圣人望来的目光,下意识低下头去,身躯一晃,半隐至李隆基的身后,而李潼的视线自然也就落在了李隆基身上。
“此前虽皇陵有见,但却不暇细睹。几年下来,三郎风貌大有可观,让人眼前一亮啊!”
李潼视线在李隆基身上打量片刻,然后便微笑着说道。如今的李隆基,已经是十五岁的半大少年,跟李潼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年龄相仿,人物风采已经自成一格。
平心而论,他这个堂弟的确是不俗,身形颀长、相貌也是颇为出众,虽然还有一些青春发育期少年通常会有的瘦样,但眉眼之间也已经棱角颇显,颇为引人关注。
李隆基先是与圣人对视片刻,然后便低下头并小退一步,轻声道:“宗家之内,诸桩以论,圣人无一不卓越高标、惊艳人间。我们这些拙幼后进,也只是踵迹相随,追从在后,华光映衬,黯然失色。”
“话不可这么说,生人百趣,各有各的通达。尺寸互争,朱紫竞艳,泰半都是自寻烦恼。能开创自己一片天地,自得其乐,也就不负此生,无愧见人。”
李潼听到这话后又是一笑,然后率先行出了紫宸殿,后方几人自然趋行跟随。
一行人廊苑间穿行,行至一处岔口,又有中官引领一人恭立于此,正是英国公李重福。
“福奴叩见圣人!除服之后,归心似箭,非贪恋人间的繁华,只是为了能敬叩我主足前,长诉感恩之情!”
看到圣人身影在廊道转角处闪出,李重福便箭步趋行、匆匆入前,彼此距离还有数丈,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礼参拜,同时口中大声说道。
“英国公不必如此大礼,起身吧。”
见李重福态度如此恭敬,李潼停了下来,抬手示意中官上前将之搀扶起来,接着又说道:“法度自有曲直,是非需要分明。但人间情义、血脉之中的瓜葛,并不是法理能够完全割断。今日宫中备置吉宴,既是为你等扫除余悲衰气,也是告慰先人之灵。”
李重福听到这话,更是激动得泪眼婆娑,伏地泣声道:“福奴虽幸生天家,但贱质玷污贵血,哪怕精血相融、赐奴血肉的父母,都嫌弃薄爱,生人以来,能感血缘亲厚,唯圣人赐奴!奴感恩肺腑、情烈难言,圣人恩我再造,终此一生,必竭诚事之……”
且不说李重福那激动之际的模样,当相王诸子见到李重福竟也在道中将要列席此宴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其他几个还不知该要如何表达自己的忿意,李隆基已经侧身道外,振声说道:“人间不失正邪,门户当有优劣。庶人哲祸国败家,罪证确凿,吾父亦因此横遭不幸,臣等居丧数年,每思此恨,咬衾噬臂不能入眠,若与此孽种伪作和气,国仇家恨、摧痛心肝,请圣人恕臣等不敢具席!”
听到李隆基如此激烈的言辞,李潼先是沉默片刻,接着便转身走向前,抬腿一脚将李隆基踢倒在地,接着才开口道:“论及仇恨,你等诸子几人及我?唐家大好基业,谁人败坏?朕生而贵胄,垂死翻生,奋死一搏,返周归唐,垂拱者恃于齿轮,坐享此成!志士用命之功,庸人几年败坏,宗家舍我无人,抛却妻儿、轻身赴险,力挽大厦于将倾!
如今谨持神器,忍声吞气,饰我宗家伦情于周全,不忍丑劣曝于人间!不望你等知我辛苦,但能相忍为家,可以富贵长年。庐陵几丑,是你血亲伯父,重福不美,不是外家儿郎。人间虽有正邪,不在私己之计,朕今设宴飨我亲员,不能循情洽我,裂席决绝,不必委曲求全!”
第0862章 雷霆雨露,并非当然
见到圣人如此恼怒,在场众人无不惊惧有加,忙不迭垂首默立,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至于相王诸子,则就更加的惊怕,除了被一脚踢倒、卧伏在地的李隆基之外,其他几个也都是脸色清白、僵在当场。那年纪仍不算太大的嗣相王李隆业更是哇一声哭出来,迈腿便要冲向趴在地上的三兄,却被其外公王美畅一把抄起,连退数步,并抬手捂住了这小子的嘴巴。
“圣、圣人恕罪……三兄、三兄他并不是有意忤逆圣人!他、他只是……”
老四李隆范期期艾艾说道,抬腿要走向李隆基,可是看到圣人铁青脸色、以及周遭按住佩刀的甲士们,又畏惧着不敢上前。至于年龄最大的李成义,则仍是垂首僵在原地,两肩微耸,竟惊怕得啜泣起来。
李潼这番暴怒,除了确是有点小题大做、要警告一下这几个小子之外,其实也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凭什么愚蠢之人可以恃着无知、做事肆无忌惮,而他却因想得太多而瞻前顾后、倍感掣肘?
看着摔倒在地的李隆基翻身趴伏在地,身躯轻颤着不敢再抬头发声,李潼才抬手指了指这小子说道:“扶起他,重福随我去万寿宫。”
说完这话后,他便继续向前行去,不再理会后方几人。李重福听到这话,也从惊愕中缓过劲来,又是满心窃喜的忙不迭趋行追从上去。
至于王美畅,也连忙抱起了嗣相王便向前走,行出几步之后才又回头道:“靖国之际,邦家几近势穷难续,圣人一力回天。几位大王能历劫不死,并不是亡者余荫的关照,是去是留,好自为之!”
随着圣人离开,诸宫官侍卫们也都纷纷跟随上去,只在原地留下十几人,隔着数丈远将这三名少王看守起来。
“三兄,你快起身吧,圣人、圣人他已经离开了……”
直至视野中已经见不到圣人的身影,李隆范才忙不迭上前要扶起仍然长跪不起的李隆基。李成义这会儿也才恢复了活动的能力,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凑近李隆基颤声道:“三郎、三郎,咱们要怎么办?你怎么能在内宫触怒圣人?这里甲员环立,哪是使气的地方……唉,但使我手有寸铁……”
两个兄弟一左一右偎在身边,李隆基仍是埋首于地,然而紧贴在地上的手指都已经将砖石表面挖出了几道白痕。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抬起头来,方正英俊的脸庞隐隐有些扭曲,眼睛竟都出现了几道血丝。
“是我使气失礼,不怪圣人降罪惩罚!都是宗家子弟,一户亲员,不该纠缠旧怨,闹乱曝丑……”
起身后,李隆基嘴角微微抽搐着,一手握住兄弟一人手腕,深作几番呼吸才涩声说道:“我一时的任性,连累兄弟也同遭圣人厌弃。但幸在此处不是外间场合,快快同我去向圣人请罪。”
说完这话后,他便向圣人离开的方向疾行而去,见到道左站立的一名小宦者,解下腰间一方圆润无瑕的佩玉便塞过去并低声道:“恳请谒者导引通告。”
小太监高力士仿佛手里被塞了火炭一般、忙不迭将手抽回、死死背在身后,并不无惊恐道:“圣人并未出言驱逐,导引是仆本分,请大王不要加害!”
说完这话后,他便忙不迭转身向前走去,不敢再继续停留。
李隆基见状后也将佩玉收起,然后便示意兄弟们一同跟上,也匆匆向前行去。
万寿宫是李潼转为他奶奶兴建的颐养宫苑,位于大内东侧龙首原上的高坡,三殿相叠、内外通廊,北面便紧挨着太液池,乃是大明宫中地势最好的一片区域。
这一座新宫从开元元年开始兴造,到了开元二年的上半年,太皇太后便迁居于此、长住下来。
李潼抵达的时候,自家两个兄长并一些亲员们早已经等候在此,入前稍作见礼问候,李守礼看了一眼被王美畅揽在怀中的李隆业与恭敬的站在圣人身后的李重福,不免有些奇怪道:“另外几个小子呢?我还想问一问他们,长居乾陵时,闲来有没有弄坏我在那里留下的一些物器。”
听到这问题,宫人们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而李潼只是摆摆手说道:“先入宫去见祖母。”
众人拱从圣人行入万寿宫,宫墙内围廊下也早已经架起帷帐,诸内外命妇俱等候在此向圣人见礼。李潼略作扫视后便又转头望向后边的薛崇训,微笑问道:“你阿母又在别业养病?”
薛崇训闻言后便苦笑一声,并低下头叹息道:“宿疾难愈,圣人又何必多此一问啊!”
开元元年,上巳节曲江会,太平公主被李潼狠坑了一把,耗费重金张罗戏弄、结果推出的几个出彩伶人全都被大内云韶府给收编入宫,想要在京中风月行业大展拳脚的美梦自然成空。
这挫折实在严重,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除了一些年初岁尾的宗家大礼,余者场合只要圣人驾临,便绝不会看到她的身影。
在场多是宗亲近员,听到这番对答,自然也明白其中意思,虽然不敢多说什么,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感慨太平公主实在是太过孤僻难近了。
对于太平公主长期的记恨忿怀,李潼倒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触。只要他这个姑姑能够安分生活,不要在时局中招摇弄事,哪怕看在他奶奶的面子上,其他的也都可以容忍。
更何况,太平公主这别扭一闹就是两年多,宗亲们从最初的有些尴尬回避之外,到如今也都习以为常,表面不说什么,私下里也只是将之当作一桩无伤大雅的趣乐闲聊。
万寿宫格局以三座殿堂为主体,虽然比不上大明宫整体这样宏大,但也是自成一格。前殿慈安殿,是太皇太后日常会见内外命妇的场合,后殿万寿殿则是起居饮食所在。而在这两殿的西北侧,靠近太液池的方位上,又有一座百戏殿,则就是日常消遣娱乐的场所。
为了让他奶奶平时文娱生活丰富起来,李潼又将内宫伶乐拆成两部分,其中一些百戏与礼乐相关,仍归内教坊,设在了大内麟德殿附近,仍归太常寺管辖,以供朝廷一些飨宴场合与礼事之用。
另一部分燕乐相关的音声人们,则就归云韶府,直接设在了万寿宫中,太皇太后召乐欣赏起来也方便得多。
宫乐结构分成两部分,男女分别安置,也实在是因为这些乐籍人员们男女关系搞得太乱。大概是搞艺术的都有些放浪不羁的情怀,男人们多是连襟之好,女人们常有易榻而眠,搞出的后代逢人呼耶唤娘,也实在有些不像话。
众人先跟随圣人登殿向太皇太后请安,而武则天在见到几个孙子后,情绪也是颇为开怀,笑容和气有加。彼此相处日短,也谈不上有什么亲情,但到了她这个年龄际遇,身前能多几个讨巧愉亲的血脉后人,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特别当李重福上前见礼时,武则天神情更生变化,指着这个孙子叹息道:“你父任性自毁,让人恨之痛之。今圣人宽厚赐恩,切记要以前人为鉴,不要辜负了君王亲长们对你的这一份关怀照顾!”
李重福闻言后自是连连点头,更不敢拿什么家门旧恨来发泄意气。
之后武则天视线一转,除了嗣相王之外,并没有发现相王其他几子,一时间也有些疑惑的望向李潼。李潼抬步登殿,坐在祖母席侧将刚才的事情略作讲述。
武则天在听完之后,眸光稍有明灭,抬手拍在李潼的手背上,叹声道:“大户家长从来都不容易,难为你了。”
“唉,既然支此门楣,这也是推不却的责任。情忿生在户内,也绝不会打扰到祖母的安宁。”
李潼闻言后微微一笑,安慰了一下他祖母,然后便注意到高力士正在殿门外探头向内张望,便抬手召来乐高说道:“去看一看,若那几员有悔,便着其入殿来见。”
乐高闻言后便匆匆下殿,与他小弟凑在一处细问几句,然后便又向宫门外行去,过了一会儿便将其他相王几子领入了殿上。
三人趋行登殿,神态间已经将忿怨情绪收敛起来,不失恭谨的入前向太皇太后见礼。
武则天看到这几个小子,又板起脸来说道:“亲员诸众都已经入殿等候,你们三个小子却来迟,这可不是待事待人的礼节!人能循情包容,为的便是情义融洽,要做到这一点,并非与你们全然无关。天降雨露,偶有风雪,诸事并非理所当然。恃幼讨巧,不是什么厌事。但若成人之后,还要放纵无赖,内庭的教训仍比人间报复轻浅得多!”
三人听到这话,只是唯唯应声。其他在场亲员们,并不知刚才发生的事情,见太皇太后新见诸孙便厉言训斥,便不由得感慨看来老太太还是放不下早年被相王反制刻薄的怨气,连带着几个失怙的儿子都不受待见。
第0863章 闻香识色,乐奴而已
人员聚齐之后,稍作家常寒暄,接着便又纷纷起身,簇拥着皇帝与太皇太后等移驾百戏殿。
百戏殿临水而建,一半凌空于太液池上,殿中戏台张设,殿外围廊的水域上便停靠着数艘画舫游船,太液池周围奇花异草连圃成丛,在这初夏时节也是风景极佳。
当诸贵人们登殿时,宫奴乐人们早已经将这殿堂内外张设完毕,舞台上还在进行着紧张的收尾检查,一些待召献艺的音声人们也在忙碌的整理着妆容乐器等。
这当中,有一个彩衣少女最是引人瞩目,无论衣装佩饰还是所待的席帐,都要远比其他乐人们更高一筹。而这少女也的确配得上这一份优待,华衣盛妆的映衬下,美的不可方物,让人炫目。
周遭伶人们都在紧张的准备着,这少女也不例外,身边站立着数名宫婢,各自捧住一面铜镜,从方方面面映照出少女华丽的装扮与美丽的仪容,以供少女检查细微。
“这凤头金钗太显老气,再取几个样式来挑选!”
少女美眸微转,从铜镜中看到自己的样子,在旁人眼中已经是精致的无可挑剔,但她仍然觉得有些不满,拔下髻发上的金钗随手抛在地上,然后便吩咐道:“我记得月前戏演《鸟歌》时,那部头舞奴发顶的玛瑙珠钗很是亮眼,若没人取用便送上来,有人用就让她再换一支。”
少女语气高傲,浑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内苑乐奴,若不知道的人看到此幕,怕要误以为是哪一家王公贵人家的嫡女千金凑趣献艺。
一名部头伶人听到少女这话,略有些局促的入前说道:“隐娘,还是换一支吧。那一支钗并不是咱们云韶府的佩物,是为了戏演《鸟歌》,专从杨司宝处借来。此物乃年前圣人赐给,司宝也珍爱有加,寻常不肯外借……”
“借不来,那是你们的问题!太皇太后观戏,无我不欢,我能随意敷衍?”
少女隐娘听到这话后,秀眉顿时一挑,继而便忿声道:“杨司宝啊,我知她做什么美梦?无非是幻想着能得圣人亲爱,召侍寝阁,褪去那一身杂羽,求荣天家。一点心机全都刻在了脸上,让人生笑!”
少女说话,口无遮拦,但周遭闻者却不敢随意应声。且不说被其取笑的女官杨司宝在内宫本就品秩不低,自身家世也是不俗,出身弘农杨氏,乃是太皇太后母族后人,亲叔叔如今还在朝中供职殿前司,远不是寻常的宫女。除了这恃宠生骄的少女隐娘之外,谁又敢随意取笑。
少女仍待催促宫人去借佩饰,但眼眸一转发现女官杨司宝恰在此处走入此处偏殿,索性便坐在原处,直对杨司宝招手道:“杨司宝,我要接你那玛瑙钗用一用,快去着人取来!”
杨喜儿本就不喜这少女,闻言后脸色更难看,索性不作理睬,只是拍手召来诸云韶府管事,正色吩咐道:“贵人们已经登殿,你们诸部曲乐认真筹备,准备入殿!”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到?”
少女见自己不被理睬,索性站起身来又扬声说道。
杨喜儿这会儿也有些烦躁,低头看了一看今日准备的曲目,然后便皱眉道:“隐娘你不在今次选目,回去云韶府,不要在此扰事!”
少女隐娘闻言更怒,叉腰忿声道:“我就不走,你能如何!”
眼见气氛变僵,一名云韶府管事连忙硬着头皮上前赔笑解释道:“今日《女冠子》部头柳娘子葵水犯身,不敢冒犯,所以才招隐娘来替代。前月隐娘进演过此戏,想能胜任。”
杨喜儿闻言后冷哼一声,又瞪了少女一眼,然后才转头离去。
虽然没能借到珠钗,但自己也成功留下来,少女隐娘脸上又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得胜一般。
而旁边那为她发声的云韶府管事则苦着脸低声叹道:“祖宗啊,你收敛一些吧!知你得太皇太后陛下关怀宠爱,可这禁宫之中,终究还是有上下规矩的!那杨司宝自己不屑同你争强,大把旁人可都乐意代劳呢。你笑旁人心机显在脸上,可你自己的心计,哪个又不知道?咱们云韶府这些乐奴,纵有姿色,也是玩物,就算你能邀到圣人宠爱,也要防上一把色衰爱弛,与人结善啊!”
“我、我邀圣人宠爱?你说的什么邪……”
隐娘听到这话,先是一瞪眼、一脸羞愤,片刻后想起什么,才忙不迭闭上了嘴巴,眼眸流转一番,神情不复张扬,默然片刻后,不耐烦的摆手道:“你自去忙碌,不要扰我!”
说完这话后,少女便退回了自己妆席,又是一脸的沉思,但周遭环境嘈杂得很,让她更加的不胜其烦,索性起身直往舍外行去。
皇宫大内,自然规矩森严,伶人们是要待在偏殿固定的角落中等待传召。但因为这少女隐娘颇得太皇太后宠爱,加上性格张扬骄横,所以留守此处的宦者们见其行出、也并没有走向正殿要紧之处,索性也不喝阻。
行入屋舍后,隐娘在左近徘徊片刻,找到了一处太液池边的凉亭尚算清静,便抬步走了进去坐定下来,口中喃喃嘀咕道:“血亲的堂兄妹,哪能……可姑姑她也说了,会给我保住秘密,让我也要谨守,我这身世,并不好留居宫中。圣人、圣人他其实不知我身世,那是不是、是不是……”
讲到这里,那隐娘俏脸上又布满了纠结,有苦恼、有羞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烦恼中她恶狠狠的掐断探入亭中的一花枝,捏在手心里掐碎,浑然不顾花汁染污了刚刚用香粉涂饰的两手。
“可恼我那父母,既然不能将儿女照顾周全,偏又生我下来!若是生在了别家,哪有这些烦恼……圣人那些妻妾,唐贵妃外,旁人姿容全不如我,凭什么这些庸质妇人可以活得富贵喜乐,我就不能……圣人他、他往来万寿宫,偶尔也会问起我,可见是动了心,我、我也见他便羞……人间何处再寻这种、风度无双、权势也无双!”
少女痴望亭外乱花,两眼变得更加迷离,越想越是意乱情迷,大觉得事情若照此发展,于她而言是最好人生。换个身份,脱胎新生,将旧身旧事一概抹去。
思计痴迷之际,陡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少女心中一惊,回头一看,便见一锦袍华服的少年正从花栅一侧转出,两眼直望向自己。
“你、你是什么人?知此是何处?快退下、退下!”
隐娘心意正探入禁忌,陡见外人,自是慌乱有加,一手抬起遮住脸庞,另一手则连连摆着斥声道。
“我、我并不知……请娘子恕罪,殿中人声躁闹,我只想寻一处清静,实在无意打扰!”
李隆基这会儿也是一脸的局促窘迫,忙不迭转过身,大声解释道。
他方被圣人与太皇太后连番训斥,心情自不算好,在殿中见到群众阿谀趋势,心里更觉得烦躁,索性以献曲为借口告退,来到偏殿这里独处片刻,收拾一下心情,却没想到凉亭中有人先在。
大内中的女子,他自然不敢失礼,可在转头之后才意识到皇后与诸妃嫔都在殿中观戏,此女必然不是内宫女眷。而且刚才匆匆一瞥,除了惊艳之外,也留意到少女装扮并非出嫁妇人,因此心中便不乏狐疑。
略作沉吟后,他又转过头来,视线再次望向少女,少女仍是举手遮住脸庞,但那纤手周边所露出的粉颊下巴仍有勾人心魄的魅力,忍不住便发问道:“禁中宫奴不敢浪行,殿中群员也集聚不散,敢问娘子是哪家女郎?方才似乎没有见过。”
“我是哪家,干你何事!”
少女清静被打扰,自然满心愤懑,先是开口呵斥一声,继而又一转念,放下手望向对面,并发问道:“你这样子,瞧着也不像宫奴,说从殿中退出,莫非是在宴的贵人?”
正面看到少女的脸庞仪容,李隆基眼睛又是一亮,端详片刻才觉有些失礼,忙不迭收回视线,向前一步挺起了胸膛,微笑道:“当今圣人是我同祖皇兄,今日宫中设宴,正为贺我兄弟归京。”
“啊?原来你是相王的儿子……”
听到李隆基自陈身份,只是还未及说什么,殿前已经响起了呼唤声:“隐娘,你去了哪里?速归备戏!”
“此处清静,便给你了!”
少女闻言后便从凉亭中站起身来,款款向亭外走去,而李隆基视线也下意识的跟随游走,并缓行于后,看到少女行向偏殿,这才折转回来,有些失望地说道:“原来只是一乐奴啊。”
他转回身来,走进凉亭中,坐在了少女刚在所坐的位置上,不知是否错觉,鼻端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萦绕,垂首看到散落在地上的花枝花叶,下意识的弯腰捡起,凑在鼻下微微一嗅,然后才又喃喃道:“区区一乐奴罢了……”
第0864章 老少互娱,其乐融融
百戏殿中,舞台上声色动人,殿中的气氛也逐渐变得热烈起来。就连相王几个儿子,这会儿也已经忘记了刚才那些许的不愉快,专心的欣赏起台上的歌舞来。
李潼也是托了这几个小子的福,骊山演武前后,诸多杂事缠身,今天总算偷得浮生半日闲,抽出时间来与家人们享受一番悠闲时光。
云韶府这些伶人们,本就色艺不俗,在他奶奶的调教下,则就变得更加出色。像开元元年进宫那一批,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已经被放免出宫。虽然在市井间寂声已久,可是出宫之后便很快再次获得了时流的追捧。
声色行业往小了说能调情娱兴,往大了说对民风价值观等诸事都有导引改变的作用。生人在世,无论贵贱总有精神上的追求,物质生活越丰富,这种需求便越强烈。长安作为整个天下精华所在,精神文化的市场也是极大的。
对于那些放免出宫的伶人们,李潼也并没有放任不顾,而是着令太常等有司加以管理。这当中有人就此从良,便略加补助。有的重操故业,则就在有司所提供的场所中进行表演,成为官伎。
当然朝廷对她们具体收入情况是不会干涉太多的,只是在戏演的曲目内容上进行审核管制。太过低俗与价值观偏差的曲目内容,自然不允许随便上演。诸如李潼早年还心心念念要大肆上演的《武媚娘》,如今在一些正规的戏演场合中也已经渐渐绝迹。
掌握了这种高端的文化输出队伍,对朝廷兴治还是有着极大裨益的。特别是在舆情把控方面,变得更加有力,而且由于这些官伎伶人们直接面向市井大众,也让朝廷在群情统合方面,不再只局限于官员朝士们等小圈子,能够覆盖的领域更加广阔。
如今的李潼,倒是没有太多时间放在声辞戏弄方面,甚至就连早年念念不忘且充满怨念的元宵节抄诗的想法都转淡,近年更是少有新作问世。这对盛唐那些诗文大手子们而言,也是一个好消息,只是他们注定不知当今圣人为了他们能够顺利扬名付出了什么。
圣人虽然久无新作问世,但也并不意味着大唐文人们的创作力就有衰减。文坛领袖的李峤,自成格局的陈子昂,还有贺知章等新秀们,也都笔耕不辍。
包括已经远赴安南的张说,每有使员入京,则必有新作呈献,内容无非我与圣人天各一方、想念想得摧断心肠,但是南疆国土未治,我也只能在恩义驱使下留守在此、吞吐瘴毒。大内的宫使啊,何时才会到来,让我载着勋功方物,归朝去拜望我亲爱的圣上!
除了这些已经文坛扬名的大手子们,朝廷还有专掌词学的机构,那就是翰林院,以太常少卿沈佺期兼领。翰林院除了一批词臣文士们之外,其下还有一个机构名为华文馆,而华文馆就是中央印刷厂,负责印刷各种书籍,传播于整个天下。
且不说这些朝廷机构的增设,舞台上戏演了几个曲目之后,殿外又有人来,李道奴、李柔娘等几个小娃娃,人人肩上斜挎一白鹿皮的小包,在宫人们牵引下走进了殿中。
随着圣人儿女们到来,殿中气氛变得更热闹,诸亲员们纷纷起身,各自恭维逗弄。几个小家伙儿倒也不怯场,一一向长辈们见礼,只是小眼珠子不时滴流乱转的望向坐在席中的阿耶,但见阿耶也只是微笑注视着他们,这才放开嬉笑,可见严父形象深入童心。
对于庭中诸儿女,李潼态度绝称不上严厉,只是管教的规矩有些多,让几个小家伙儿见到他后多多少少有些拘谨。譬如各自肩上所挎小皮包,里面装着他们一天的零食同玩具,各自挑选,一天只许这么多,也不准宫人再多给。
什么穷儿富女的育儿经,李潼向来不怎么信服。人对物质的贪求和对自我的放纵,是发乎本能的,并不是说你幼年享受多少便没了这方面的诉求。
诸儿女生在皇家,衣食用度自然无忧无虑,可额外的给予若过于刻薄或过于放纵,都不是什么好事。前者会让人欲念更浓,长大后或就会报复性满足。后者则让人品性失控、骄纵任性,受不了愿望的延迟满足,体现在行为上,则就是各种近乎失智的贪婪。他的姑姑太平公主,就是很典型的一个例子。
当然,这只是李潼自己的观点。对于儿女们,他自然也是发自心底的喜爱,所以自然也希望他们能够拥有一个健全的人格,有能力经营出一个美满的人生。
相对于李潼的严肃,他奶奶对几个小家伙儿则就溺爱得很。大概生人总有爱意倾注的需求,年纪越大则越炽热,可是对武则天来说,儿女们已经一言难尽,孙辈也感情并不亲厚。哪怕是在和李潼之间,更多的还是出于理性的欣赏与亲近,这一份亲情也颇有别念掺杂。
可是几个重孙就不一样了,同在大内居住,又有闲时长久作伴,一个个也都乖巧可爱,让她忍不住的便宠意泛滥。
所以当看到几个娃娃入殿时,武则天脸上已是笑意盎然,不待殿中群众问候完毕,便连连摆手道:“小物难免怕生,你们太热切了,反而让他们不够自在,各自归席!”
说话间,她又在席中张开两臂,笑语道:“几个小物,快到曾祖母这里来,告诉我,今天又做了什么游戏?”
待到几个小娃娃行入近前,武则天更一把抱起了李道奴置在膝上。李道奴瞥了一眼阿耶,握起小拳头道:“曾祖母辛苦,道奴为你捶腿!”
那稚嫩的小拳头自是乏甚力道,在太皇太后膝上一点一点,但武则天则是笑逐颜开,揽着小家伙儿便大笑道:“我的好重孙啊,真是乖巧得让人爱不足!谁家孩儿这般大时,能有这般知性?”
“我呀、我呀!我这拳头,可比道奴大力得很,他只是做样子,我能让曾祖母更舒服!”
女童本就发育更快,年纪更大的李柔娘看着比弟弟高了小半个头,长得自然精致可爱,不负父母的遗传,性格则是虎得很,为了争宠表现,小拳头举起抡个半圈、便捶在太皇太后的后背上,还不忘问一句:“曾祖母受不受这力?要不要轻一些?哈,我又来啦!”
席中唐贵妃看到这一幕,已经羞得低头掩面,两眼不见,只当那娘子与自己全无关系。
几个娃娃活泼亲近,武则天更被斗的乐不可支,大臂一揽,全都拥在怀中,又笑问道:“你们爱看什么戏目,让曾祖母给你们传见。”
“鸟歌,鸟歌!我要看鸟歌!”
寻常时节,几个小娃娃是没有太多机会欣赏戏舞,虽然在万寿宫这里能予取予求,但阿耶却只准他们每天在此不超过两个时辰,既是担心纵坏,也是怕他们吵闹打扰太皇太后休息。此时听到太皇太后这么说,便纷纷高声叫喊道。
《鸟歌》取百鸟啼鸣飞旋编为歌舞,灵动热闹,色彩缤纷,这对于喜欢热闹又钟爱模仿的小娃娃们而言,自是第一流的歌舞,所以每在万寿宫,这都是必定要欣赏的戏目。
“那就观看鸟歌,速传!”
虽然每次都是重复的问答,但武则天仍是乐此不疲,分外享受这一幕。
随着太皇太后一声令下,殿外众人又开始忙碌的准备起来,各种精美的帐幕布景被架设起来、拟作山川林场,伶人们还未登场,布景已经变得繁美起来。
布谷、布谷……
各种乐器模拟出来的鸟鸣声次第响起,而武则天则揽着几个娃娃笑问这是什么鸟叫声,几个娃娃早就观戏数遍、烂熟于心,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抢答。
看到这仿佛《人与自然》的科普画面,李潼一时间也忍不住乐起来,偶尔插话搞怪,一家人自是其乐融融。
不多久,身着各色羽翼、扮作各种鸟雀的伶人们纷纷登场,各作清唱,舞台上也因此变得热闹纷繁。这样的节目对于大人而言,画面凌乱、没有一个中心,找不到什么关注点,虽繁美却空洞,自然不是什么好戏舞。
但小娃娃们却为此着迷不已,瞪大眼要在其中寻找新的发现,戏舞过半的时候,便纷纷拍掌喝彩道:“孔雀飞出啦、孔雀飞来啦!”
随着一连串急促清响的鼓点,一幕羽帐先从舞台中央横掠而过,当众人视线正被那流光溢彩的羽帐所吸引时,舞台中央便俏立起一个窈窕的身姿,华丽的羽衣披在了身上,两臂高高的扬起,作展翅欲飞之状。
“孔雀站错了!偏左了好多,羽翅也高了好几分……”
众人视线还没转回注意台中,几个小娃娃中最为缜密认真的李锦娘便发现了不妥,指着台上那扮演孔雀的伶人大声喊道。
“我家锦娘,眼神真是精明!”
李潼闻言后,先是笑语夸赞了一下女儿,继而视线便望向了台中,这一看、目光顿时一凝,再转头望向他奶奶,继而便见太皇太后脸上的笑容也是一敛、眉头隐隐皱了起来。
第0865章 乐奴恃色,嚣张十足
舞台上那展翅欲飞的孔雀,正是那高傲得不得了的少女隐娘。
这少女隐娘的身份,自然不必多说。李潼既然选取民间的伶人们入宫来侍奉他奶奶,怎么可能不对伶人们的身份细做调查,将一些身世蹊跷的人贸然引入宫中来?
更何况,就算没有宫人调查奏报,庐陵王家眷目下隐居在终南山下的寺院中,无论李潼问还是不问,相关人员每月都会将寺院中的饮食起居等各种活动一一奏告大内。
所以,早在开元元年上巳节曲江会前后,李潼便知道他姑姑太平公主跟庐陵王家人们有所接触、且将他的这个堂妹李裹儿接入了自宅中。
这种人情小事,李潼倒也不怎么在意,几个女人凑在一起,还能搞出什么惊天阴谋。不过他也没想到他姑姑这么胆大妄为,居然将侄女安排进了花魁戏。
那一届花魁戏上,出色伶人都被大内选入宫中,在戏台上惊艳众人的李裹儿自然也在选中。归宫之后,李潼便将他这堂妹的身份告诉了他奶奶。
武则天得知此事后,顿时也是恼怒不已,直将太平公主召入宫中一通训斥,愤怒于她竟敢如此作贱宗家属员、嫡亲的血亲,更破天荒的甩了太平公主两个耳光。
过往这几年,太平公主深居简出、不再招摇,甚至不怎么愿意入宫,也有这方面的缘故。她自知这一次的胡闹,算是把阿母得罪深了,心中也为此懊悔不已。得罪阿母远比得罪圣人更严重,圣人身在其位,还要顾一些天子宏度,可若没了阿母的关照,她势必要更加艰难。
武则天虽然厉训了太平公主一通,但对这个化名隐娘的孙女该要如何安置,也是有些头疼。即便庐陵王一家已经废为庶人,可身上流淌的宗家血脉却抽不断,无论如何也不能容许天家女子卖色娱众。
可要是直接认亲,武则天也颇感迟疑。一则庐陵王罪孽深重,其妻女已经沦为庶人,是不可能再给什么名份于身。二则这个少女李裹儿连这种事都做得出,可想也不是一个深收规矩的人,若就表明身份的公开收容下来,不知道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一番私计之后,武则天索性便将这少女以伶人身份收留在万寿宫中,既能免于放出曝丑,就近也能关照几分。
对于他奶奶这一安排,李潼倒也没什么可说。他心里明白他奶奶对他三叔还是颇有感情,也因其横死而颇感伤心,如今把这一份感情寄托在其后人身上,也算是略补遗憾。
而且平心而论,他这个堂妹也是人物出众、很是让人动心,而他奶奶多多少少是有几分颜狗的属性,对于长得漂亮的人更多几分喜爱。
不说他自己的亲身体会,在李裹儿入宫之后,李潼又着人将庐陵王其他家眷们私下引入宫中来拜见了一下太皇太后。而武则天对这些人则就有些冷淡,仅仅只是赐给一些物事,便将她们打发出宫,也并没有要将她们留下来在自己身边的意思。
于是这李裹儿便以伶人隐娘的身份留在了万寿宫云韶府内,除了她自己还自以为掩饰得计,但其实宫中该知道她身份的人也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
近年李潼出入万寿宫,偶尔也会遇见这堂妹傻大胆的往自己跟前凑,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人啊,愚蠢并不可怕,可若蠢而不自知、以为凭着一点小伎俩能把天下人都瞒住,这已经谈不上聪明还是愚蠢了,简直就是一种天赋!
他身为一个皇帝,如果连往自己身边凑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都搞不清楚,那还混个屁!
李裹儿仍在台上卖力的舞蹈,可太皇太后怀中几个小娃娃都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情,不无委屈的眼巴巴望着自家阿耶。他们想看的明明是百鸟之中最艳丽的孔雀,可台上却混进来一只步履蹒跚的水鸭。
如果没有阿耶在场,他们早就要按捺不住拍案踢腿的喝倒彩了,但阿耶在场却不敢放肆,只能用眼神表达着宝宝很委屈。
见几个小娃娃如此,李潼也抛开心中杂想,抬手将最近处小女儿承恩婢抱在怀里,凑在那娇嫩耳边低声道:“今天观戏不开心,明日阿耶让内苑张网捕几只鸟儿送给你们喂养,好不好?”
“真的?”
小娃娃情绪多变,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惊喜的发问道,而其他几个小家伙儿也凑过来,兴致勃勃讨论起来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鸟儿,早将台上那拙劣表演抛在了脑后。
“各自选定物种,明天便送给你们。但是到了月末,阿耶要逐个检查,瞧瞧哪一个饲养的最好,还会有奖。但如果只当成一时的玩物,过后不管不问,那就要禁足内舍,教训你们为了自己的玩性加害生灵!”
李潼先是笑着应允,然后又不失严肃地说道,几个小娃娃闻言后且喜且忧,但终究按捺不住对鸟雀的喜爱,各自拍胸瞪眼的保证起来。
正在这时候,舞台上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李潼抬头望去,只见那扮演孔雀的李裹儿在绕场旋舞的时候踩空而摔倒在地,而倒地之后,也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爬起身来,只是瞪眼望向台下端坐在席中的李重福。
看到这一幕,李潼心中自有几分恶趣得逞的喜笑,并忍不住转头望向李重福席上。
他今日之所以要李重福参与这一场家宴,也存几分吓一吓李裹儿的意思。这个大聪明仍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个绝密,恃着太皇太后的宠爱而渐渐有所骄横。
李潼安排一个让他们兄妹相见的场合,既想看看他这个活宝堂妹为了保守身世秘密又会有什么骚操作,也是警告这丫头一下,若还凡事强争出头、不知收敛,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扫出宫门。
席中的李重福这会儿也是两眼呆滞,持在手中的酒杯已经半倾,酒水全都倾洒在了衣衫上却全然不觉,只是眼神直直的望向台上的李裹儿。
台上李裹儿的失误、以及李重福的失态,自然也被殿中一些眼神敏锐的人捕捉到。不过在不清楚李裹儿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他们当然猜不到这是兄妹重逢的场面,只当是李重福贪色失态,心里不免便暗笑起来。
不过他们倒也不觉得李重福失态有多意外,李裹儿入宫之后,皇帝与太皇太后当然不会再让她于公众面前登台戏演,就算登台,往往也只是太皇太后自己欣赏。
因此在场许多宗亲们在见到李裹儿后,也是多感惊艳。这鸟歌多有童戏的意思,歌舞本身如何,他们并不怎么在意,视线只是追着这舞者,欣赏其一举一动,眼见美人失足跌倒,心里也都忍不住抽了一抽,多有怜悯。
“一台丑戏,让人见笑!撤下吧!”
武则天心里本就因为李裹儿顶替登台的胡闹举动而颇感不悦,因为怕打扰到几个小重孙们的兴致才没有叫停,此时看到李裹儿在台上失误,脸色一沉便摆手道。
这时候,台上伶人们都已经慌得不得了,听到太皇太后如此斥言,忙不迭叩地请罪然后匆匆下台。至于那仍呆卧在台上的李裹儿,自然也被其他几人顺手给扯了下去。
鸟歌没有演完便因失误而被叫停,一众伶人们仓皇退出了殿堂。而这时候,准备登台献舞的李隆基也已经换好了服装,正在外廊等候入殿,见到众伶人们神色慌张的退了出来,刚刚所偶遇那令他念念不忘的少女更被数人搀扶着,便疾步走上前询问道:“殿中发生何事?这娘子为何此态?”
“隐娘戏演失误,跌倒在了台上,冒犯了贵人们,被斥退出来……”
有伶人知眼前这位乃是身份尊贵的少王,因此便忙不迭快语解释道。
李隆基闻言后便松了一口气,再见那少女隐娘脸色苍白、两眼中仍是满满的惊骇而没有焦点,心中更是怜意大生,担心这少女回去后会遭到惩罚刁难,于是便沉声道:“歌舞戏演,偶有失手,并不是什么大事,贵人们也并不会因此记恨重惩。退回后安心排演,来日再呈技艺即可。你们也不准为难隐娘,细声安慰,让她心安,要记得她是受我关照!”
此时的李裹儿,仍是惊魂未定,心里已经慌得要死,突然听到李隆基对她如此不寻常的关照态度,不免更加的敏感紧张,以为自己身份已被天下人知晓,于是便一拧身甩开身侧人的搀扶,指着李隆基怒声道:“你是什么人物?知我……你也配关照我!自己小心生活,不要插手插言旁人事情、不准乱说胡话!惹出事端,你担当不起!”
说完后,她便脸色铁青的转身离开此间。
李隆基本是一番好心,却没想到遭此无礼回应,一时间也是羞恼有加,怒视着少女背影,低声恨恨道:“区区一个乐奴,自以为有色可恃,竟如此嚣张!我就让你知我是什么人物,瞧瞧我有无担当!”
第0866章 诸子不才,不可付事
被李裹儿搞了这么一把,百戏殿中的氛围也略有回落。特别是太皇太后,好心情更是被破坏过半,已经没了再继续观舞戏乐的意思。
“倦了,你们少辈继续留此消遣,让那几个小物随我回宫吧。”
太皇太后精神恹恹,抬手说道。
众人闻言后也不疑有他,正待起身相送,李成义则忙不迭开口说道:“阿瞒说要为祖母表演戏舞,出殿去已经多时,应该已经准备妥当。一番孝心,只盼望能够愉悦亲长,祖母能不能稍留片刻、欣赏一番,不让阿瞒这一份心意落空?”
“也好,便留下来看看少孙艺能如何。”
武则天闻言后略作沉吟,然后才笑语说道,同时又望着李成义等几个孙子继续说:“声色戏弄,并不是世间谋生的本业,沉浸其中、没有节制,难免劳神损志。但你们生而天家门人,并没有立业养家的愁困,免于俗人的忧苦,如今宗家大计又有能者担当,有一些艺能傍身不是坏事,修身养性、闲来娱情,这又比一味的放纵任性、挥霍皇恩好得多。”
李潼听到他奶奶言辞中对几个小子仍然不失敲打提点的意味,心中不免又是一叹。这语气听起来虽然有些严厉,但也是对这几个小子的回护,既是告诫他们要安分守己,同时也是在说给李潼听,希望他不要过分的摧残蹂躏他四叔所留下的几个血脉。
李潼眼下倒是还没有要搞这几个小子的打算,因此在太皇太后说完后,便也笑语说道:“祖母所言确是至理,宗家子弟可以没有创功立业的长计,但品性德行还是要有所自守,不可因为血脉带来的荣耀便放纵招厌于人间。”
李成义却是不怎么在乎两人眼中意味,或者根本就没有听出来,眼见太皇太后不再急于离开,圣人也没有发声阻止,已经忍不住的笑逐颜开,并从席中站起来主动请缨道:“那就请太皇太后、请圣人并诸亲稍作等候,我这便去将我弟唤来殿上。”
说完这话后,他便匆匆行出了殿堂,站在外廊略一环视,很快便发现了站在一侧、脸色仍然不甚好看的李隆基,于是便走上前,略作抱怨并表功道:“三郎,你行动怎么这么拖拉?知不知刚才殿上发生何事?一个乐奴、模样倒是生的巧妙,把英国公那贱奴都迷得神魂颠倒,可惜艺能却太拙劣,竟摔倒在了台上,让祖母很是不喜,不愿再继续观戏,还是靠了我强言挽留……你准备好没有?好了便快快随我入殿去!”
李隆基听到这话,便拍了拍脸颊,将被破坏的心情稍作收拾,然后才打起精神道:“我是没问题的,这便登殿!”
说话间,两兄弟便又快速的返回殿中,同时相配的伶人们也都疾步追随行入。
百戏殿里,刚才鸟歌的布景已经被拆除下来,舞台又经过了简单的装点,悠扬的丝竹声才又响起了。李隆基撩起缺胯锦袍的衣摆、阔步登台,且行且歌,自有一份风度卓然。
他所献唱的乃是乐府名曲的《安公子》,形式并不复杂,但对技法要求却高,也是他亡父李旦生前所钟爱的一部曲目,少时家人们常常一同欣赏。
如今李隆基登台表演,过往记忆的画面点滴涌上心头,一时间心情也是悲意滋生,但也不敢过于外露,只能强自按捺怀中,倒也颇合《安公子》哀而不伤的曲目真髓。
一曲终了,殿中也响起了一些鼓掌喝彩之声,太皇太后也赞赏了几句这少孙艺能确是不俗,使得气氛又有所回升。只不过李隆基心情仍然沉浸在语调意境中,变得有些哀伤低落,也并没有再讨巧邀宠的意思,低头下台回到了席中。
李潼观戏许久,一时间也有几分技痒,索性便从席中站起身来,笑语道:“今日亲徒齐聚一堂,共消闲暇,实在难得。寻常时节,百俗缠身,今日偷闲愉亲,不该只是安坐,也为祖母献上一曲欢歌!”
听到圣人这么说,殿中众人无不拍掌叫好起来。圣人色艺俱佳,这是人所众知的事情,可是真正有幸欣赏到的机会却是不多,此时见到圣人兴致如此高昂,心中也都充满了期待。
武则天听到这话,心中些许的烦躁也是荡然无存,抬手向乐器架子上指了一指:“为我取一铜钹,来为圣人和牌!”
不待宫人们移步,几个小家伙儿便闹哄哄跑去,各自争抢着抄起一些简单乐器,兴致勃勃返回席中,各自拍打着乐器叫嚷道:“阿耶快唱、阿耶快唱!”
李潼见状便大笑一声,在席中便踏歌唱起,也并不走向舞台,绕着诸席游走,并不断向席中亲徒们招手。众人眼见这一幕,便也都纷纷离席而起,加入到了踏歌中来。
一时间,殿中男人们健舞歌唱,女眷与孩童们则各自在席、或是挑选擅长的器乐伴奏、或是单纯的凑兴捣乱,场面欢乐又热闹,看上去与普通民家们齐聚一堂、欢度良辰的画面没有什么区别。
一通闹腾之后,时间很快来到了傍晚。大半天时间里声乐躁闹,也让人有些吃不消,于是众人便又奉从着太皇太后返回了万寿殿中稍进饮食、闲话一些家常后便准备散席。
宴席中,又有亲员忍不住的旁敲侧击、想要打听一下朝廷接下来对相王几子的职位安排。而当讲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席中众人多数也都打起了精神、竖耳细听,一则的确是心存好奇,二则就是担心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
早在东都靖国时期,相王诸子便各授禁卫官职。只不过这番任命也纯粹就是一种象征,并做不得准。更何况眼下中央军制改革,许多禁卫官职都被裁撤,留下的一些也都形同虚设。相王诸子如今归朝入世,于情于理是需要另作授新的。
可现在,朝廷留给宗亲眷属们的官职并不多,且其中绝大多数还都只是有名无实的寄禄官职,真正的实权职位则寥寥无几。
虽然说身为宗亲贵戚,衣食富贵是有所保障的。可当基本的生存需求被满足后,人总向往更高层次的追求。在势位方面,这些宗亲们本来就已经有些欲求不满了,现在突然又多了好几个血缘与身份较之他们更加亲厚显重的人来竞争,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关乎自身接下来的生活际遇,李隆基等人也都纷纷抬头,眼巴巴望着圣人,眼眸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可是不待圣人说话,太皇太后已经先一步开口说道:“世道归治并不容易,朝廷选士授职,还是要以才力为本。诸子荒学数年,人间亦不知才量高低,贸然高授,不独干扰到朝情章轨,自身也会妄染一个庸才的恶名!”
听到太皇太后如此表态,一些势位不弱的宗亲暗暗松了一口气,短期内不会遭到更换顶替,心里也是一喜。可是相王几个儿子便隐隐皱起了眉头,特别是年纪最大、已经领会到世道艰难与权势优越的李成义与李隆基,望向太皇太后的眼神都隐有几分不满。
他们入京以来,已经倍受世道的冷落,若不趁着这最初时刻争取到一点权势傍身的话,随着时日推移,只会越来越受冷落,再想出头则就是难上加难。
几个小子那点心思又怎么能瞒得住太皇太后,她知圣人于此中颇有为难,不便于公开鲜明表态,所以才抢先发言。
她垂眼望着几个小子,又继续说道:“你们也不要怪祖母待你们苛刻,如今白身在庭,尚不失宗支家属的亲昵情厚,纵有什么疏忽不及之处,可以一笑谅解。但你们若真入朝,所面对的则就是满朝才流的对比审视。做得好,是不负皇恩厚重,若做得不好,则就是情法难容了。
你们当祖母这话是厌声也罢,是良言也好,但若没有一个才具度量的尺寸,便要强将你们推向朝堂,这对你们就是一种加害。”
“祖母苦口良言,赐给教诲,孙等怎敢心生忤意?旧时丧居皇陵,昼夜情痛折磨,如今礼毕归世,能有相亲的恩长们昼夜教诲、兄弟姊妹也都呵护关照,有这样的情深抚慰,已经让我们兄弟感激肺腑,又怎么敢为了彰显些许不器的才性便贪争势位、见恶亲长?”
听到太皇太后这番话,李隆基连忙拉起二兄李成义,离席而出敬拜说道。
李潼闻言后,眸光便闪了一闪,自然听得出这恭顺语气里所隐含的些许逆刺。不过说实话,他也并没有想好该要怎么安置这几个小子,既然他奶奶已经先一步发声表态,他便也不再急于开口。
听到李隆基的回答,武则天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深究言中意味,而是继续说道:“宗家近年累遭横劫,相比势位的盛壮,我更乐意见你等能勤于伦道,访聘成家,早早的开枝散叶,让宗家庭门更加繁荣。”
第0867章 有花堪折,解我相思
讲到李唐宗室成员们的现状,也真是一言难尽。别的方面不说,单单宗室成员的数量上,便让人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
今日入宫参宴,勉强有三十几户人家,还包括相当一部分的外戚。而宗室之中也大多疏族,五服之内血亲仅有李恪的几个儿女,这还是托了长孙无忌的福,以及武周年间李千里那出色的舔功。
李唐宗室计划生育搞得这么出色,完全没有明朝宗室泛滥成祸的迹象,太皇太后当然是功不可没。
原本李唐社稷传承至今,也算是到了第五代,宗室数量本来也是极多的。高祖李渊创业伊始,除了自己的嫡系血脉之外,还大封叔伯兄弟们,因此而得爵者便有三十五人之多。而到了李渊自己,则更是了不起,一个人就贡献了二十二个儿子、十九个女儿,皇孙加起来则更有近百人之多。
按照这个比例增长,到了李潼这一代李家子孙,少说也得有数千人。即便亲疏不同、加上天灾人祸之类的摧残,宗室爵家几百户应该是有的。
可是到了武周年间,李唐宗室便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宗室成员们折损十之六七。就算剩下一些,要么血缘关系已经极为疏远,要么干脆藏匿起来,根本不敢以宗室子弟标榜自居。
当然,武则天虽然对李唐宗室们心狠手辣,但对自家儿孙们、手段还是有所保留的。可也架不住儿子们自己作死、同归于尽,便成了眼下这样一个状态。
抛开伦情方面的羞于启齿,李潼对于眼下这种状态还是比较满意的。宗室们不成势力,朝廷单单在宗室封爵上的开支就大大缩减,也不必因为血脉缘故、安插太多闲人在朝中占据位置。
而且当下时局中,科举取士的规模越来越壮大,世家大族们把持地方军政大权的现象几乎不存在。这也就让朝廷并没有大树宗藩、制衡地方大族势力的强烈需求。
但是话说回来,哪怕市井间的殷实民家,几代同堂的情况下,怕也有近百人丁。宗家人势如此单薄,也的确是让人感觉有些难堪。
李潼他们兄弟三个倒也没有闲着,李光顺如今已经是一子两女,而李守礼则更凶猛,已经有了六个儿子、四个女儿,小马达的天赋和风采渐渐显露出来。
至于李潼,除了长子道奴与养在外宅的光源之外,这两年又有儿女出生,皇后与贵妃各自产下一女,韦团儿则在月前新生一子,仍在帷中休养。
可是就凭他们兄弟三人这点产量、哪怕当中有一个种子选手李守礼,跟宗室人口锐减的现状相比,也只是杯水车薪,想要让宗家人丁重新兴旺起来,仍是任重而道远。
所以太皇太后说希望这几个小子能够尽快的成家立室、开枝散叶,也真的不是说说而已,确确实实对此有着极高的期待。这几个小子得不得她喜爱不重要,只要他们能够加油努力、勤抓生产,尽快让宗家人口增多起来,太皇太后就感到满意欣慰。
所以在讲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太皇太后又环视在场众人并笑语道:“你们诸家亲友既然在席同乐,也不要把这桩事情当作别家事务。诸小子风采如何,你们俱有所见,虽然不夸人间少有,但也确是中人以上,有所可赏,若是自家或听闻别家有适婚的女儿仍待字闺门,可要记得用心向人推荐。但能结成一桩良缘,情义之内也必多多感谢。”
众人听到这话,各自也都笑语应声,但心里对此却多多少少有些不以为然、谈不上有多热切。若真有结缘于天家的荣幸,那自然是宁求上进、不愿屈就。更何况眼下相王诸子处境尴尬有加,即便是结成姻缘,也是祸福难测,怕就怕安稳富贵、波澜不惊的生活都难得。
当然,圣人往年论婚时处境也是不失尴尬,有武氏诸王在朝虎视眈眈,但之所以还能获得时流热切响应,一则圣人的确是人才出众,从西京到东都,没有他搞不热的场子,也让诸家贵女见之心喜,芳心狗刨一般的悸动。
二则当年太皇太后对圣人的偏爱不是一点半点,更亲自出面为圣人主持婚选,这是其他宗家子弟统统都没有享受过的恩宠,时流人家们自然趋之若鹜。
可是现在,虽然太皇太后也有表态,但明显比不上早年对圣人那么热心。而且如今的太皇太后话语的重量较之往年,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孙等避世数年,乍入人间,便受恩长如此关怀入微,终于不再是茕茕孑立、彷徨无依。身被如此厚情,人间再也没有什么杂芜可称困扰!”
李隆基听到这话,又是一脸的感激涕零,连连拜谢。
不过这口气与姿态在李潼这个此道中的宗师高手看来,还是有些流于浅表了,不够浮夸感人。不过既然懂得了虚伪作态,总也比一副怨气冲天、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要好。
他四叔有这样的下场,他虽然也起到了一些推波助澜的作用,但归根到底,还是能力不足以处理如此错综复杂的局势,所以他心里也谈不上有什么愧疚惋惜。对这几个堂弟,自然也就谈不上会有什么超出人情本分的补偿关照,他们能自己想通当然是好,想不开也最好憋着。
听他奶奶言及此事,他便又笑语道:“择偶婚配,人生大事,亲员们为此操心是情理应当。你们几个小子也要各自勤奋,多与时流人家交往,有花堪折直须折,大不必羞怯吞声,作小家气象。我家世如此,儿郎风采也都俊秀可赏,何样人物不可配得?”
他说这话,也并不只是单纯的好心思,心里还是有着别的考量。这几个小子的人生道路,他也算是走过,对于每个人生阶段所思所感颇有感触,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壮大自己的机会,而婚配何家更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机会之一。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也希望给这几个小子更大的自主权,通过他们的选择来窥见一下他们的真实心思如何。
这几个小子如果能够安分守己,那他也不会逼迫过甚,可如果他们想要走上一条自己来时的路,那也是注定要不幸。人是应当有选择道路的权力,可当做出选择之后,当中的甘苦也只能自己领受。
听到圣人这么说,李隆基脸上也是喜色微露。如今的他虽然对未来的人生道路仍然充满了茫然,但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圣人与太皇太后、包括时流诸众,对于他们兄弟都有几分另眼相待,这势必会让他们更加艰难,而想要突破这罗网的封锁,就需要自己用心的经营。
所以圣人话音刚落,他便又连忙说道:“愚弟等新人蠢成,于生人大事尚无定计于怀。但除此之外,尚有一桩杂情扰怀日久,恳请圣人能够赐给方便。”
“是什么事情,不妨说一说。”
李潼闻言后便笑语道。
“今次归京,人事诸多陌生。特别所见大内使员,更加少有故人面貌,想到那些旧事人员如今漂泊离散,心中也有几分伤痛。来年要承圣人安居坊里,邸中也需人力使用,用新不如用故,恳请圣人允愚弟稍募故员,一则告慰故情,给他们一份生计仰仗,二则也能告示人间,宗家礼重恩义,盼能有益于选士典礼。”
李隆基一边窥望着圣人的神情,一边小心翼翼说道。
李潼听到这一番话,眉梢顿时一扬,大感他这也算是恩客遇上了豪放女,刚刚下了钩还没认真打窝,这鱼儿就自己凑了上来。
靖国时期内忧外患,特别是河北方面的闹乱让朝廷不暇细致梳理朝中人事,如今时局虽然已经稳定下来,但一些人事的隐患也都潜伏下来,如果再细致追查,又会破坏眼下平稳有序的局面。
可现在李隆基居然主动要求要招访一批故员,这无异于竖起了一个明灯,将一些潜伏下来的鬼怪人事给钓出来。
对此他自然乐意的很,并转头看了看他奶奶,这可不是我强行要求的,是你这孙子自己的想法,如果我不答应,那可是天家情薄,连朝廷选礼都会受到恶劣影响!
不待他奶奶开口,他便连忙点头道:“三郎所言是正理,天家情深义厚,该要有此风格。且如你言,设邸坊居之后,可以访召一批故员,但也切记不要滥施,情滥则薄,让人看轻这一份恩义。当中的分寸,要自己把握!”
李隆基本以为此事还会有几分困难,心里仍在思忖更具说服力的说辞,却没想到圣人这么简单的就答应了,先是错愕片刻,然后才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
大概是这一份愿望达成的太轻松,让他喜乐的有些失态,所以在顿了一顿之后,他便又说道:“愚弟冲幼之际,便曾见圣人领治云韶府,歌舞翻新,声辞动人,至今念念不忘。祖母亦教诲儿郎,闲来深习养性。设邸之后,恳请云韶府一部音声人能够入邸教习。”
讲到这里,他脸上又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略作停顿后才又继续说道:“此日恩亲教我良多,使我胆色有壮。方才途见一优伶,姿色动人、触我心防,本来羞于启齿,但适闻圣人‘有花堪折’雅语,冒昧吐露,恳请惠赐。奴名隐娘,若得在邸调教陪伴,可以消解相思之疾。”
李潼听到这话,两眼顿时惊讶的瞪起来,而不待他开口答话,英国公李重福已经拍案而起,指着他瞪眼怒声道:“竖子敢浪言辱人!”
第0868章 老妇害我,不容善终
英国公李重福本来在殿中存在感并不高,毕竟庐陵王乃是铁定的叛逆,而李重福庶息延嗣,也只在于圣人一念的仁慈,前途变数都非常的有限,再加上本身意趣风采也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
除了刚才伶人在舞台上失误时,其人其人贪色失态的模样让人发噱之外,大多数时候,人们都忽略了殿中还有这么一个人。
可是现在,他拍案而起,忿然呵斥李隆基,自然将殿中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身上来。许多人已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只觉得英国公这个人实在是有欠礼规,为了区区一个伶人,居然敢当着圣人与太皇太后、以及满殿皇亲们的面如此失态。
在场大多数人,当然并不知道那伶人隐娘的真正身份,自然而然便以为英国公这是为了一个女子而争风吃醋。
这么想其实也很正常,那舞伎隐娘虽然艺能不精,但姿容也的确勾人得很。且不说他们各自心中是否因此而泛起涟漪,只看相王子李隆基因之痴迷的向圣人开口讨要,便可知其人魅力不浅了。
但李隆基开口,那是有圣人和太皇太后接连言辞的关照与鼓励,虽然有些唐突,但也不算失礼。可这李重福刚才不声不响,这会儿却是一副勃然大怒的模样,可见痴色入骨,简直就有些不可救药。
殿外众人,对英国公自然是完全的陌生,而对庐陵王,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所以这会儿也都少作发言,只是一副吃瓜的状态,瞪眼看着英国公将会如何倒霉、受到怎样的教训。
且不说那些吃瓜群众们如何想法,眼见李重福勃然而起,早就看他不顺眼的李成义也站起身来,指着对方喝道:“英国公这么说,是什么道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然那乐奴本命卑贱,谈不上淑女,但我兄弟青春少年,见色心喜,这同你又有什么关系!但使圣人舍得赐给,那乐奴便是我家三郎户中奴婢,调教羞辱也是为奴本分。英国公为了一奴还要仗义使气,同宗家亲员失和?”
李重福一时间被李隆基所言激怒,陡作爆发后也觉得有些不妥,关键在于他并不清楚自家妹子在宫中是怎样一个存在,看殿中诸宗亲们对此都全无感应,像是不知底细。而圣人与太皇太后究竟是否知不知道,又或者是要以此刻意折辱,他也想不通。
所以在暴怒之后,他便也冷静下来,离席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着圣人与太皇太后叩首道:“臣冒犯恩亲,确是失礼。但此中深有隐情,恳请恩亲能容臣人后长诉。至于、至于堂弟所请,臣绝不同意,若因此忤逆,罪祸甘愿领受!”
李潼坐在席中,且不说李隆基这番恳求给他带来多大的惊讶,李重福这番话倒是让他颇感意外。
对于他三叔的家眷,他自然比较陌生,不过通过裴伷先的汇报,对这一家人在房州的生活细节了解也是不少,知道李重福因庶出缘故,加上主母韦妃气量狭隘、不能相容,所以这李重福生活处境也是极差,甚至就连其生母都因家人苛待而寒病至死。
之后他与李重福几番接触,发现这堂兄对家人们的感情也实在谈不上亲厚,对于父亲的横死并无悲戚,对于其他家人的处境下场也并不关心。
所以眼下见到李重福为了这个任性胡闹的妹子,竟然敢在殿中犯颜争执,李潼意外之余,倒也觉得这家伙也并非全无底线,对于血亲荣辱还是比较看重,并不会一味的吞声忍气。
历史上,不说中宗一家人的各种胡闹,李重福因为被家人厌弃而被幽禁于山南均州,结果当一家人被抄了老窝、睿宗继位之后,李重福又率几百家奴返回洛阳谋反。
早年李潼只觉得这李重福是傻大胆,受几个志大才疏野心家的煽动,只率区区几百人便想攻打东都洛阳造反称帝,也真是异想天开。
可是现在看来,这家伙有这样的举动,似乎也并非纯粹是因为野心作祟。中宗诸子中,同样作乱身死的节愍太子李重俊,因事不成而被部下倒戈所杀。李重福攻打宫门不成,自投漕水而死,可见性格中也是有几分刚烈。
李潼对他这些堂兄弟们,常有带着几分噱念的恶意,不过今天李重福的言辞表现,倒是让他比较欣赏,对这家伙的秉性了解更多,不再只是以往一个可怜求活的单薄形象。
李潼这里是抱着吃瓜的心态,还有心情评价堂兄弟们的秉性表现。可是太皇太后那里则就完全的不够淡定,从李隆基说出这话的时候,脸色就变得难看至极。
不过在场众人却并不怎么清楚太皇太后这一番愤怒由来,多半还以为是英国公的不堪姿态激怒了太皇太后。
武则天脸色虽然变得阴冷下来,但当着众人的面,还是有所按捺,只是开口缓声道:“福奴且起身,阿瞒,我来问你,那隐娘究竟何处出彩,竟然勾你作如此唐突请求?”
若在平时,李隆基或也能听出太皇太后语气已经非常的不对劲,一则并没有开口训斥言辞颇为失礼的李重福,二则将他的请求评为极为的唐突。
可是现在,一方面是被那乐奴隐娘激发的怨气,一方面则是因为李重福的呵斥阻挠让他不满,既然话都已经讲出了口,便打算争取到底。
所以在听到太皇太后的问话后,他便继续说道:“阿瞒不知英国公何以如此偏见待我,强要阻我情事。至于那隐娘,身份确是卑贱难表,艺能亦颇不足称夸,但人间情缘、确是妙不可言,阿瞒一眼见她,便觉情谊难耐,想要……”
“够了!”
武则天听到李隆基还在不明所以的倾诉情意,心里便再也忍不住,挥手直接砸在了面前案上,继而便指着李隆基劈头训斥道:“你年齿几长,浪言人间情缘?前言着你兄弟安居成家、不急势位,屈态溢于言表,怕是心中忿气难消罢?只道亲长刻薄相待,不能容你伸展器能?
从皇陵到京城,所见可有城狐社鼠、为国补阙,可有才流英杰、为国拾遗?一路所见,风俗人情你能陈述几桩?倒是殿中闲眼杂会,几道流滥无状的情丝搅得你心怀不安!宫中一草一木,俱圣人家私,因情赏赐,是对你的恩待,你不知感恩、全无分寸,浪言情坚、恃此强请人事,这是谁教你做人做事的道理!”
“我……祖母、我……”
眼见太皇太后气得脸色发青,那一双眼更瞪得几乎要将他吞下去,李隆基一时间也是惊惧不已,忙不迭俯身跪下,心情更是复杂至极。
武则天在怒斥一番后,又从席中站起身来,仍是余怒未休,摆手继续喝道:“你不必再说,我也不想再听你厌声!难得几日清静,想我佳孙满堂、其乐融融,原来只是贪妄。圣人伴我回舍,同王、岐王发送宾客。今日未尽情义,转日暇时再续。英国公,你留下,若在外无邸,近日且留宿万寿宫。”
说完这话后,太皇太后便直接转身向殿外行去,李潼见状后,忙不迭起身相随,同时对两个兄长摆摆手,示意他们遵从太皇太后安排。
殿中众人见状后也忙不迭起身来拜辞,但心情可谓是诧异有加。太皇太后反应如此激烈,已经让他们大感意外。而更搞不懂的是,这番怒气发作的对象,竟是看来无伤大雅的李隆基。
至于那犯颜失礼的英国公,非但没有遭到训斥,反而得有留宿万寿宫的殊荣待遇。对庐陵与相王诸子如此差别对待,也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圣人与太皇太后既已离席,皇后并诸妃嫔们也相随而去,宴会自然进行不下去。于是在同王与岐王的张罗下,众人各自起身离殿出宫,就连英国公李重福也被万寿宫宫人引走去安排住舍。
很快,殿中便剩下了李隆基等兄弟三人,至于嗣相王李隆业,自然又被外公王美畅给带走,是绝不会再让外孙跟这几个兄弟混在一起。
“三兄、三兄你……”
仿佛刚才御道上的画面重演,李隆范再凑到李隆基身边去小声询问。
李隆基这会儿则是神情惨淡,眼眶中更是蓄满了泪水,那些看戏民众们想不通,他自然更加的想不通。他从地上爬起身来,脚步踉跄的向殿外行去。
“这失势的老妇,何以如此怨恨我兄弟?莫非只有那李慎之,才是她的血亲嫡孙?我兄弟在她眼里,又是怎样的罪孽之种!”
一直等到出了宫登上马车,李隆基才捂住脸庞,咬牙悲泣道:“知她凶戾刻薄,我已经不敢做什么奢求。往年为了她那亲孙,访遍名族。区区一个乐奴,她竟不给、竟不给……把我贬得一无是处,她究竟是怎样的心肠?这老妇、她乱我家国,害我父母,如今更不容我于人间有立足之地!”
讲到这里,他更直接张口咬在了手臂上,丝衣下甚至都沁出了血丝:“与人作玩物戏闹,不能容我!这是逼我如狼似虎,今日噬臂为誓,但我一命有存,绝不容此老妇得有善终!”
第0869章 能倾情者,唯有圣人
返回寝居之后,太皇太后情绪仍未平复下来,口中连连恨声道:“竟发如此孽情,那小子究竟何物!”
见他奶奶如此气怒,李潼便也收起了戏谑之心,只是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李隆基作此请求,虽然让他感到意外,但倒也并不觉得出奇。
且不说这小子本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眼下少年情热、有心有力,一脑门子对男女情事的冲动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他本也不知道李裹儿的真实身份。如果知道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毕竟扒灰跟骨科还是有着质的区别,更何况他扒灰那会儿,已经是天下最有权势之人,就想找点超出常规的乐子。至于现在,利害分明的情况,稍有点脑子也该懂得要夹着尾巴做人。
“祖母实在不必为此气恼,这件事终究也只是不知者的浪言。转日辟邸坊中,新人入户,说不定自己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跟随入室的皇后见太皇太后仍是不能释怀,入前轻抚其背,细声安慰道。
武则天听到这话,眼皮顿时一番,不无忧怅道:“可若说不定,还是不能忘呢?”
听到这话,坐在一边的李潼顿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不打紧,皇后转头嗔望向他,太皇太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便怒声道:“你还有心情笑?如今你当户掌家,若真发生这样秽事,你是觉得光彩?”
“不光彩、一点都不光彩,一定不能让它发生!”
李潼连忙坐正身形,板起脸来一脸严肃地说道。
太皇太后虽然气恼他有点没心没肺,但在此事上也实在没有什么更多可以斥责他。毕竟将李裹儿搞成伶人的是她那大宝贝女儿,而将其收留在宫中的又是自己,至于今日登殿戏演、与亲人们碰面,又是李裹儿自己任性仗势顶替。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件事跟李潼关系都不大。
默然片刻后,太皇太后才又指着一边的杨喜儿说道:“传告云韶府,辟一独舍,门窗钉死,把那女子拘在其中,若不知错悔改,不准她离阁一步!”
杨喜儿闻言后先是看了圣人一眼,见圣人微微点头,这才应声而去。
“出坊去把那胆大妄为的厌物捉来,让她看看自己引出怎样丑事!”
顿了一顿后,太皇太后仍然不解气,便又迁怒于始作俑者的太平公主,先是传令把太平公主召入宫中,接着又说道:“待其入宫,一并幽禁处理!只长了年岁,不长心机,大凡她有分寸尺度,能搞出这样的秽事!”
李潼闻言后,连忙开口说道:“姑母终究已经为人家长,这样严厉的惩戒,让她在少辈们面前也失了庄严。幼娘身孕将娩,她将要成三代之户的亲长……”
“她这幅德性,还有什么体面可以教诲后辈?来日幼娘生出了孩儿,也不准她亲自抚养,寄养在太妃处,不准她亲近孩儿!”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又忿忿道,已是对这女儿怨念入深,接着又瞪着李潼说道:“你也不要再故纵她,该要约束就约束起来!若能早早防禁,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李潼闻言后连连点头,他为他姑姑发声,当然不是为了回护他姑姑。主要是太皇太后这惩戒看似狠恶,但也因为过于严厉,势必不能维持长久,还不如从轻一等发落,给他姑姑更长久的监管。
“那英国公,要不要召来一见?”
略作沉吟后,李潼又发问道。
武则天闻言后则摇了摇头,叹息道:“发生这种事情,我也羞于相见。稍后你去见他一面,细告隐情,让他明白因果,不要怨错别个。这个小子年长几分,历遍冷暖,能恭良知守,还算不错。罢了,你去吧,这些猥琐闲事,不来烦你,此夜让皇后留此相谈开解。”
李潼闻言后便站起身,对皇后点了点头后便离开了寝殿。
当他再来到前殿的时候,此间宾客们都已经散去,见宫人们还在忙碌的收拾着宴席,索性便走到偏殿一件庑舍坐定,才让人招来了英国公。
李重福入舍之后,忙不迭抢跪在地,不无急切地说道:“福奴方才在殿确是失礼,但当中隐情必须要向圣人详奏……”
“英国公不必情急,我知你要说什么。隐娘的身世,我与太皇太后都已经知晓了。”
李潼示意李重福稍安勿躁,待其入席之后,才将这当中的隐情略作讲述。
李重福在听完之后,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眼眶又变红起来:“庭门罪祸横生,大罪于家国。福奴卑浊资质,不得耶娘欢心,反而能免于祸,得圣人恩赐延嗣。兄妹间确是情缘寡淡,但一丝血线连结不断,不能割舍。圣人允我维持门户,但我却让妹子遭此离奇戏弄,实在是情痛羞惭……”
听到李重福这么说,李潼便又说道:“庶人韦等如今置于终南山别业,侍佛祈安,衣食用度都有保养。英国公闲时,也可往一探。”
李重福闻言后则叹息一声,说道:“少来娘娘便不喜我,如今怕更将我视作克父母、妨兄弟的厌物,知其安然有养,情义可作了结。贸然相见,也只是彼此各增烦恼。福奴唯有一请,恳请诸庶人用度由我禄中支取,以报阿耶精学之恩。”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对此自然不反对。
“唉,讲起来也是家门丑劣。我知妹子这番际遇不该怪罪别个,她少来爱浮华、喜热闹,耶娘溺爱泯没了人情尺寸,受不了清苦生活。即便没有大长公主招惹,恐也会有别的变数。我这个长兄,在她面前也不存亲威,不敢召回邸中教养,现今在圣人和太皇太后关照下,苑中能有她容身处,于她也是……”
李重福这里话还没有讲完,廊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李潼在房间中还来不及发问,便听到门外传来他那堂妹李裹儿的喊叫声:“谁说圣人已经离开,我分明见到他亲随都在此处!恳请圣人见我,让我表达心意!杨司宝说要囚禁我,这必不是圣人的本意!我、我只是在殿中失足露丑,不是什么大罪……她妒我美貌,恐我先她邀得圣人欢爱,所以假传敕令,她才是罪大该死!”
且不说房间外乱象如何,房间里李潼听到这喊话,嘴里的茶水陡地喷了出来,继而便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李重福,没想到这吃了一天的瓜,最后一口咬在了自己身上。
“请让福奴外出见她,让她不要再胡说!”
李重福这会儿也有些不淡定,推案而起抱拳说道。
李潼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往常偶或匆匆一见,也没有什么过多接触,可今天他算是领教了他这个堂妹的本领,那脑壳看起来也不小,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李重福阴沉着脸匆匆出殿,继而便见到自家妹子还在跟几名宫人纠缠在一起,拼命向此靠近,于是便顿足怒声道:“够了!你这娘子还嫌丑态不足,如何面对耶、你家耶娘!”
李裹儿再见到这个庶兄,顿时又惊慌起来,整个人僵在远处、花容失色,可是过了片刻后又连忙大声道:“我、我是隐娘,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圣人请听我说,这个福奴、他说什么都是假的,他同相王子一样,都是贪我姿色,要侵占了我……我根本不是他妹子,大长公主可以作证,圣人去召大长公主来对质!”
李潼本来不想出头,但没想到李重福这家伙出面也镇不住场,也实在有些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起身走出。
可他这一出来不打紧,那李裹儿见到圣人便更激动,推开身遭人便膝行向前,一脸泪水泣声道:“请圣人不要弃我!我、我真的不是……我不认识这些人。相王子同我只是凉亭偶见,我不知他色意这样贪婪!我是内宫里人,此生此世不作他想,圣人不要因此厌我!我、我只想伴着圣人,哪怕不能长见……除了圣人,谁也不配让我倾情!”
李潼也是高估了自己的威严,本以为他露面可以控制住场面,却没想到这娘子发起癫来真的是人神不惧。他奶奶已经被另一个三孙子气成那样,若再听这孙女如此喊叫一通,怕是今晚就要交代了。
于是他也只能连忙摆手道:“速将人带下去,此夜事情,谁若泄出一句,必作严惩!”
宫人们听到这话,不敢再迟疑,连忙七手八脚将那样子拖走。
接着李潼与李重福便相对无言,各自心里都是满满的尴尬,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李潼才又说道:“往时生人没有依靠,所以暂养宫中。但今英国公已经归京,归邸教育也是当然之义。明日我让平阳公伴你游走坊里,尽快选定宅邸,入居安家。勿谓教养为难,棍棒之下,能出孝悌。”
李重福闻言后,脸上顿时露出苦色,在那妹子疯言疯语中,他同李隆基都成了贪图色欲的一路货色,可以想见若真同居一邸,将会是怎样一种场景。可圣人既然说了,他纵有为难之处,也只能点头应承下来。
第0870章 薛郎教弟,不毁门风
内宫中接下来这场闹剧,外人自然无从得知。
宫门处,等到诸亲戚各作道别,薛崇训便望向今日同样有份出席的自家兄弟薛崇简,拍着这小子额头笑问道:“阿奴是要回家去,还是与我同行一程?”
薛崇简出生在垂拱年间,到如今还只是一个垂髫小童、较之嗣相王李隆业还要小了一些,但也人小鬼大,听到兄长这问话便说道:“我同阿兄一起,今早出门时,阿母还忿言阿兄久不归家,是不是已经忘了还有一个母亲?阿兄此夜若不同我一起归家,我怕返回还要遭训!”
薛崇训闻言后叹息一声,揽着兄弟将之托到马车上,自己也入内坐定后才说道:“我并不是不愿回家,只不过你嫂子终究体居不便。家里出入品流复杂,并不适宜安居养胎。我又在职殿中省,免不了夜出晓归,也会打扰阿母休息……”
他说了许多借口,但归根到底也都只是一些借口,最真实的原因,也的确是不想返回那个家。阿母与自家娘子都是颇为强势之人,婆媳不和已经让他有些焦头烂额。母亲对圣人又充满怨念,而他则在职殿中省这样的奉宸之所,夹在当中更加为难。
还有一点,那就是母亲的一些习性做法也让他有些看不惯。即便相见,也是听训的时候为多。他在朝好歹也是一个堂堂的四品通贵,可是回到家里,却常被母亲训得跟孙子一样,久而久之,也就不太乐意往母亲跟前去凑。
“阿兄说了这么多,我只听出一点,你要不想回家,大把说辞。但我就可怜了,随便一点小过失,就要被阿母训斥半晌,想逃都逃不掉。”
薛崇简闻言后便哼哼道,一脸的惆怅不满。
兄弟两人闲话之际,车驾缓缓的驶入了坊中。这会儿宵禁自然早已经开始,不过他们这种等级的皇亲国戚还是有所优待,虽然不像早年东都时那样、可以任性的打通坊墙以供私户出入,但坊门处也长有坊丁值守,为他们开启侧门。只要不是上百人的仪仗队伍,也都不会阻拦。
太平公主在京中产业不少,但因为不愿距离大内太近,近年来长居乐游原上的常乐坊中。
车驾行驶间,对面坊街上又有数骑策马行来,彼此交错行过之际,薛崇训透过车窗看到策马而行的骑士正是他的继父、定国公武攸暨,心中好奇,便示意车夫暂停,并落车询问道:“夜已经极深,阿叔还要出门?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急情发生?”
天授年间,太平公主刚刚改嫁的时候,武氏诸王风头正健。那会儿薛崇训也已经到了晓事的年纪,尽管心里对这继父有所抵触,但也要违心唤一声阿耶。
可是当圣人发动神都革命、剪除乱政的武氏诸王后,就连他母亲太平公主也不在礼节上要求他,于是便改称武攸暨为阿叔,一直到了现在。
武攸暨见到薛崇训,便也翻身下马,走过来微笑道:“原来是阿郎回家,宫中宴会已经结束了?太皇太后体居如何?相王家几个儿郎,数年不见,想也风采颇为可观了吧?”
如今的武攸暨,处境本就颇为尴尬,虽然也属于皇亲,但妻子不愿意亲近大内,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凑上去自讨没趣,长居坊邸、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
薛崇训又简单答了几句,向左右看了看,屏退随员们之后才对武攸暨低声说道:“之前骊山演武,周边群胡惊疑,不乏暗遣谍子入京刺探。今京畿防卫虽然良好,但夜深人静时,难免会有邪祟暗生。如果不是有什么紧要事务,阿叔还是尽量不要夜中行走。毕竟我家不是俗门,难免会有暗眼窥望。”
听到薛崇训警言规劝,武攸暨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但也并不羞恼,只是干笑道:“我也并不去远,只去南面新昌坊。几个酒友连番邀请,久不作应,怠慢人情。”
薛崇训闻言后便点点头,接着便抬手示意武攸暨自便,他自己也转身向车驾行去。只是在走出几步后,又听到武攸暨在后方低呼的声音:“阿郎暂且留步。”
“阿叔还有事?”
薛崇训闻言后便停下来,又转身问道。
武攸暨开口唤住了这继子后,脸上却是不无纠结,欲言又止片刻,才又开口说道:“唉,这桩事本来不该来麻烦阿郎。但我、真是惭愧,除了阿郎之外,也不知要说给哪个听。”
“长居一檐之下,本也不是外人,阿叔有话直说便是。”
“是这样的,你那不成器的兄弟,年纪已经不小,既不任事,也不治业,竟日同一群坊里无赖浪荡闲游,实在不能让人省心。唉,他但有三分知事如阿郎,也不会让人这样牵挂。”
武攸暨讲到这里,神情忧伤又落寞,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今朝廷荫子选授本就颇为严格,那小子学既不成,艺也无精通,若排选下去,不知还要等到几年……我、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将此告于阿郎,阿郎能否、不需给他什么美职,只是不要再这般荒废下去……”
讲到这里,武攸暨神情变得更加尴尬。如今太皇太后颐养宫中,早已经不问外事,他们残留的这些武家子在时局中想要立足也着实艰难。武攸暨还因太平公主的缘故,能够当个闲散的富贵闲人,可衣食用度之外,势位能量是半点也无,为儿子谋求一个官职都做不到。
如今太平公主跟圣人闹别扭,许久不入大内一次。而且她对继子们本就不够上心,就算与圣人关系融洽,也未必会帮这个忙。
当然,武家子当中还是有势位不俗的,那就是平阳公武攸宜。但且不说武攸宜这个家伙有没有亲情义气可言,单单旧年他便与其他武家人矛盾极深,也因此而投靠当今圣人,反而另得一片空间,如今更是不再理会武家这些失势之众。
算来算去,武攸暨能够求告的,竟然只有这一个继子,薛崇训在朝官居四品,又是圣人亲妹的夫婿,平日里虽然并不张扬,但所拥有的能量已经不小。
听到武攸暨这么说,薛崇训稍作沉吟后才又说道:“幼年失怙,多蒙阿叔提点关照,如今才幸能成人。如今阿叔此困道我,于情于理我也不该拒绝。只不过如今选司庄重,外司人员也不敢擅作干涉。我这里即便提供方便,也只能让兄弟暂列视品,积事之后再由员外转作品内,少说也要数年的辛苦,这会不会过于辱没?”
武攸暨听到这话后先是默然片刻,然后又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阿郎肯为此操心,我已经感激得很。那小子本性并不坏,但因为没有衣食的忧愁和事务的牵绊,所以放纵起来。我也不盼他能扬名壮势,但能在事中磨练敲打、稍具人形,可以不再担心往后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业。”
讲到这里,武攸暨又拉着薛崇训的手重重拍了拍,语调中隐有几分哽意:“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长辈,但难得阿郎能顾住常年连案进食的情义。无论这件事成是不成,我对阿郎只有感激!”
“阿叔言重了……”
薛崇训见武攸暨这幅样子,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还待再言,后方车上已经响起了兄弟薛崇简的叫嚷声:“还没有讲完吗?阿兄,我都困死了!”
“阿郎且行、且行!来日我自引你兄弟去你邸中相见。”
武攸暨闻言后便也不再纠缠,连连摆手催促薛崇训上车。
待到上车之后,薛崇训还未坐定,薛崇简已经忍不住拍手叫嚷道:“阿兄你同那废人有什么好说的!他若有力支得起门楣,咱们阿母不用那样辛苦,也不会常常迁怒咱们兄弟!”
薛崇训听到这话便抬手敲了这小子脑壳一记,并皱眉道:“虽然没有血缘的瓜葛,但他终究算是咱们的长辈。这么多年过来,教养未必尽力,但守住一方门户,人情小事上也算不失呼应。待他或不必亲近,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具有,这无关是否感恩于他,只是不堕了咱们自家的门风教养!”
薛崇简对此不以为然,但也不再强辩下去,又颇为好奇的询问道:“他夜中拦阻阿兄,是说什么事情?不能托阿母转诉?”
薛崇训将事情略作讲述,然后又吩咐道:“此夜事情,你也不要卖舌说给阿母,免得再生出琐碎纠纷。”
薛崇简听完后撇撇嘴,嘿嘿笑道:“这事我听阿母讲过,怪只怪他家一门丑劣,并不像我家有圣人这样的顶门梁柱!如今凄凄卖惨,谁又乐意搭理他们。不过话说回来,再过些年,我也要当官御人了,阿兄你觉得我能做得几品?阿兄你今四品,我是没有嫂子那样的贵亲壮势,但谋一个五品应该不难吧?”
听到这小子一通狂言,薛崇训懒得理会他。然而薛崇简却仍念念有词道:“不过这事也并不乐观,只看今日宴上太皇太后待那几个表兄的模样。啧啧,我年纪虽然小,但也瞧出不对劲。咱们这几个表兄,也真是可怜,家室中已经不幸,现在更是……”
“那个教你这样邪眼观情!你小小年纪,看人看事须得立心端正,怎么能这样妄作揣度?太皇太后之所以那样,是有她的缘由,却绝非刻意的刁难。”
因为自家娘子的缘故,薛崇训自然知道那乐奴隐娘身份,也知他母亲惹出了怎样的乱子。
不过抛开这件事不说,对于自家兄弟论人论事的说法,他却感到很不满意,抬手按住这小子的额头,正色说道:“咱们这个家境,较之寻常人本就少了许多忧愁。往后成人,但能安守家风不坏,已经称得上良善。
若有光大门楣的志气能力,当然最后。若是没有,也不可贪图权位的风光,泯没了自己该要恪守的本分。一时的宠辱际遇,并不足毁人一生。可若是踏上邪途,再想挽救回来却是艰难。这些道理,你现在未必懂,只是记住。我实在不想跟你来年再述,却失了当下的情境。”
第0871章 故情难舍,归乡修茔
因为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兄弟两人到家时,夜色已经极深。但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刻,邸中中堂里仍是灯火通明,丝竹戏乐声不绝于耳。
“走罢,我先送你归舍。”
下车后,薛崇训看了一眼中堂,眼神里颇有几分无奈并烦躁,拉起薛崇简的手便要往后堂行去。
然而薛崇简却甩开了他,蹦蹦跳跳便向中堂去,一边跑着还一边叫喊道:“阿母,阿兄他回家啦!”
见到这一幕,薛崇训顿时大感头疼,也只能硬着头皮向中堂行去,刚刚步入厅堂中,便听到母亲的嗔怒声:“回来便回来,又是什么大事,值得大声宣扬?要不要全家人出门迎接?”
“二郎无状,扰到了阿母同各位宾客,实在失礼。”
对于母亲这样的态度,薛崇训也并不感到意外,入前去拜见阿母,并不无歉意地说道。
堂中在席者十几人,有男有女,见薛崇训入堂,也都纷纷起身问候,连道不妨。
太平公主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摆手屏退堂中的歌戏伶人们,才又望着长子一脸不悦道:“带着少弟出门,却还在外浪戏这么久。你兄弟幼稚爱闹,难道家里就没有别的事情能够让你劳心过问?”
“阿母,你这可怪错了我!今夜回来这么晚,可不是我自己贪玩耽搁,是阿兄偏要停在路上,同人说些无聊闲话……”
薛崇简年龄既小,又远比兄长更得母亲喜爱,登堂打过招呼后,便一屁股坐在母亲席侧,抓起案上水果便大嚼起来,听到母亲这斥声,便是一脸的不满,一五一十的便将道途中事讲出来,全不理会兄长瞪向他的那眼神。
见这小子到家见到阿母、转头便忘了自己的叮嘱,薛崇训虽气恼但也无用,心知此夜又少不了挨上一顿训斥。
果然,太平公主在听完少子讲述后,脸色顿时一沉,冷声道:“这人倒是讨得好人情,我自家儿子,自己都不作烦扰。他满腔杂计,倒是张口即来。怎么,难道家中无米作炊,要靠小辈去出门奔走营张生计?你答应他没有?”
见母亲全无顾忌的将家中情事纷争在人前讲出,薛崇训心里既无奈又尴尬,他视线一转望向殿内众客人们说道:“天时已经不早,诸位若要留宿,便着家人准备客舍。若还有事相催,便给车马引送。我母子有话要说,请恕不便久陪了。”
如今的太平公主,处境较之早年在东都洛阳时大不相同,虽然也有满堂的宾客,但较之往年有着极大的差别。特别是在出身与地位方面,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往年在东都时,即便不说满朝朱紫尽为座上宾客,但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都与太平公主保持着密切的互动往来。可是如今,真正势位中人登门者越来越少,不仅仅只是因为太平公主失势、人情凉薄,更在于如今京畿的政治形势较之往年东都大为不同。
如今世道井然有序,凡有志力者俱勤于谋功,而能受到圣人赏识并授以官职势位的,更加不会是只热衷在人情内钻营却无补世道政治之人。就连薛崇训这个嫡亲的儿子,每每忙碌起来都无暇常常归邸问候阿母,更不要说其他人。
所以到如今还凑在太平公主面前、不分昼夜凑趣起哄的,想也可知会是什么样的货色。
薛崇训近年来虽然不常归家,但视线一扫瞧见这些人也都不是什么陌生面孔,既有家道中落的勋贵子弟,也有犯错遭贬的官员,同样也不乏市井中的富商豪客们。
毕竟如今的太平公主虽然势位上难作施谋,但因有大长公主这层身份,对这些人而言仍是高不可攀。如今既然愿意折节下交、纳为宾客,他们自然也都趋之若鹜。就算不能因此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可是出入的久了混个脸熟,对自身的身份也是一种抬高。
对于这些人,薛崇训自然不怎么看得上眼,之前肯好声说上几句话,那是顾及母亲的面子,可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便不足为外人道,索性便直接开口赶客。
听到薛崇训这么说,堂中众人便连忙尴尬起身,而太平公主则眉头一挑、拍案怒声道:“你久不归家,何处惹来这种狂性?我何时开宴、何时罢宴,要你来过问?要使你主人骄态,滚回你自家府邸,我家厅堂却无你发威之处!”
“儿子怎么敢?只是阿母也说归家已晚,担心阿母有失作息调和。且近日心里多积烦闷,想同阿母倾诉求教,舒忧解困,才斗胆作此厌言。”
见母亲勃然色变,薛崇训连忙叩在席前,恭声说道。
“人事常有艰难,少监既有困扰求告,我等自然不敢再列席充此恶客。大长公主嘉年裕长,相会娱乐也并不急在短时。今日便先告辞,来日再登贵邸拜访殿下。”
这些宾客们也并非全无眼色,眼见到这一幕哪里还待得住,于是便纷纷拱手告辞。
太平公主之所以如此恼怒,当然也不是因为多看重这些客人们,主要还是感觉受到了儿子的冒犯,此时见到儿子跪地告罪,心气略有平缓,对于众人的告辞便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摆手让家奴将他们尽数送出府去。
待到众人全都离开后,太平公主视线才又转回儿子身上,凝声说道:“我再跟你说一遍,你要记住!那劣人无论向你告请什么,你都不准答应!如今我还留他在邸,给一份衣食,已经是不小的恩惠。他自己怯懦无能、诸事不成,在内在外无分毫助补于事,如今竟还要贪惠于我儿子,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太平公主对武攸暨的怨气自是由来已久,特别近年来自己的境遇也不如往年,这一份怨气不免便更加的倍增。如果不是因为早前惹怒阿母,让她不敢再作恣意之举,甚至于都想直接宣告和离,将之赶出家门。
眼下虽然还同居于一邸之内,但也已经是形同陌路,夫妻关系早已经名存实亡。再加上太平公主有所迁怒的缘故,彼此间的情分较之陌生人还要更加不如。
所以她非但自己不愿帮助武攸暨,更加不准儿子帮这一个忙。人生际遇的不如意,良言善气的安慰远比不上看到一个比自己更加倒霉的人能更得开解。如今的她对于武攸暨,就是一种比较纯粹的折磨。
薛崇训倒是不能完全领会自家阿母这复杂的心情,但他也并不想再就此纠缠下去。虽然说他对武攸暨这个继父也谈不上多深刻的感情,但是随着年龄越大、历事越深,就越来越有些反感母亲对他方方面面、为人处世的干涉与把控。
略作沉吟后,他才又继续说道:“这只是一桩小事,不值得母子为其争执不休。与其关心这类闲杂,阿母不如想想今日大内发生的事情,该要如何补救。”
“大内发生了什么事?不就是那几个小子入宫参宴,怎么、难道还有别的事端发生?”
太平公主闻言后并不怎么伤心,随口冷笑道:“无非圣人狭念难容,太皇太后代他做上一把恶人,出言训斥告诫一番。可那几个小子故怨深刻,服丧几年,野性难收,未必就会服从他们祖母的管教。莫非因此吵闹起来,场面搞得有些难看?”
她今天之所以不去宫中参加宴会、而是在家中宴请一些无聊之人稍作消遣,除了跟圣人之间彼此互厌之外,也是因为料到了这一层,觉得这场所谓家宴多半是宴无好宴、或许就会不欢而散,不忍见那几个小子被敲打得尴尬难堪,索性不去凑那个热闹。
对于她四兄那几个儿子,她倒也没有多大感情。但大凡人事总怕对比,如今的她跟往年比起来,越发感觉四兄在位时待他更高,投桃报李下、她对那几个小子该要关照一番。
可是眼下她跟阿母、跟圣人关系都处的很差,若真在场要发言相助,可能就会适得其反,反而自己也要遭受牵连。既然惹不起,那就躲着。
“阿母你可真精明啊,都没有到场,说起来却跟亲眼见到一样。我本来还有些想不通,太皇太后为什么那么厌恶几个表兄,原来是阿母说的这一层缘故啊!”
听到母亲这么说,薛崇简放下手中瓜果,瞪大眼一脸诧异的感慨道。
“那是自然,你家阿母对人对情只是不肯用心罢了,大凡肯用三分心机,什么事情能脱出我的料算?只是有的小子,自以为傍住巧妙人事,不愿再多听你阿母的教导!”
听到少子这番感慨,太平公主也是笑逐颜开,摸着薛崇简小脑瓜得意说道,同时视线向长子瞥去,忍不住便要再敲打一番。
薛崇训听到这母子吹捧,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并叹息道:“若果如此言,开元元年那时,阿母你又何必……”
“你住口!你今日归家,是不是一定要激怒你母才肯满意?”
听到这桩旧事,太平公主顿时一脸的羞恼。正是因为当年这事栽在圣人手里,非但她兴弄产业的长计遭到打击,就连原本的储蓄都遭到了极大的亏空,以至于不得不在家中招待一些卑贱商贾,通过他们的进礼来获取一些周转,维持住生活的场面。
所以这件事也是让太平公主既感到心痛、又深觉羞耻,现在儿子竟然敢哪壶不开提哪壶,特别是在她刚刚自我吹捧一番后,自然也就更加的恼怒。
“我哪里敢……唉,还是让二郎跟阿母你讲一讲,今日大内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罢。”
被母亲如此训斥,薛崇训自是大感委屈,索性不再说下去。
而太平公主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突,也顾不上再生儿子的气,只是望着少子不无紧张道:“二郎,你告诉阿母,今日大内的吵闹,是不是有关一个名叫隐娘的女子?”
“阿、阿母连这都能猜得到?阿母,你简直是太……”
薛崇简闻言后,眼睛顿时瞪得更大,望向母亲的眼神如观神明一般。
“快说!”
太平公主这会儿却没了再夸耀自己智计的心情,抬手给了这小子后脑勺一巴掌,语调急促的怒声催促道。
“是、是,阿母你猜的不错……”
无端端被抽了一巴掌,薛崇简自然大感委屈,但见母亲眼神凶恶,也实在不敢叫屈,忙不迭将今日宴上所见事情讲述一番。
“这、这……怎么会这样?这蠢物、这蠢物,明知今日家宴,她怎么敢向前迎凑?还有那小子,他、他是怎样的色迷心窍,怎么竟做出这种非分的请求!”
太平公主在听完后,顿时也有些慌了神,直从席中坐起,不再追问少子,而是瞪眼望着长子疾声发问道:“你离宫之前,太皇太后、圣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他们又做了什么?”
“太皇太后怒极失态,忿起离席,圣人也同行送回寝宫,之后我们便离开了大内……”
“蠢!你也是个蠢物,旁人不知,你难道不知你母陷此泥沼?怎么就这么顺从离开?无论如何,都得上前探问几句……”
太平公主闻言后又是恨恨斥骂道,但这会儿却再也顾不得继续追究,只是皱眉道:“竟发生这种事情,阿母心内必是怨极了我……要尽快入宫、不、这么去就是自投罗网,她正在盛怒,必然不肯放过我……准备车驾,我要……”
“事虽不堪,但毕竟不成,阿母你又何必……”
薛崇训见母亲如此紧张,一时间也有不解,上前正待安慰。
“不要说话!你懂什么事情轻重……快去准备车驾,说不定中使已在途中!我要去隆庆坊、这也不安全,还是行的远一些,去河东!对,我要归乡!你留在家里,若稍后中使到来,先不要多说,拖延片刻、拖不住了,才准告诉中使我已经出城,回蒲州去、给你亡父修整坟茔……是了,就这么说,我回河东,操劳亡人事务,短时内都不会再回长安!”
一时间太平公主心里闪过数个念头,并很快便想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借口,但她这会儿也顾不上得意,心知若走的迟了,可能哪里都去不了。且因为这一桩事,阿母也绝不会再为她发声,多半是要被拘禁邸中、不能再干问外事。
虽然说就算逃去河东,也逃不脱圣人毒掌,但更大可能是被就地拘押。圣人和太皇太后必然也是想低调处理此事,只要她离了京畿,也不会大张旗鼓的将她捉拿拘禁。留在地方上避避风头,等到事情淡了,还有乞求回京的转机,可若直接被控在京中,或许余生所见都难出四面院墙!
这么想虽然有些严重,可太平公主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既然眼见到危机,就绝不对那小子的手段是否仁慈还存幻想。
第0872章 且等来日,礼成侍君
“跑了?”
一夜的鸡飞狗跳后,清晨时分,当李潼醒来时,从中官口中得知太平公主已经不在长安、而是连夜跑去了河东蒲州,一时间也是有些愣神,搞不懂他姑姑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不过在昨晚见识到他那堂妹发起癫来如何的惊人后,他也更加深刻的感受到他们李家女子脑洞之大,那脑筋一旦转起来,实在是让人猜不透她们究竟想干什么,实在是不可理喻。
说她们有多么敏感的利弊判断和手段,她们还真没有,总之就是有一种不作死、毋宁死的情怀。
比如李潼到现在都还想不明白,他姑姑好好的为啥要把他那堂妹搞出来戏弄,这实在不是普通人能开出的脑洞,而且对她也全无利益可言,大概只是觉得寻常日子太过无聊,只想找点刺激乐一乐。
虽然中官转告公主府门人所言,说太平公主早在昨天便离开了长安城。不过李潼自然是不相信,长安城诸城门防禁森严,特别是入夜之后,哪怕他想出城,都必须要有正式的书令送到。
如太平公主这种本就身份紧要的皇亲,别说连夜出城了,哪怕靠近城门关防,都会即刻会被禀报上来。所以他姑姑除非插上了翅膀飞出去,否则眼下必然还藏在城中某处,等到白天防禁宽松的时候才能出城。
不过李潼也并不打算全城大肆搜捕捉拿,略作沉吟后便吩咐道:“着令内卫一部出城,在城东驿站等待大长公主,护送其归乡。并告蒲州刺史,即就州城辟邸看押,无京中命令,不准她随意外出并归京。”
他之所以起意要趁着这一次的事情再搞他姑姑一把,主要还是因为李隆基等几个小子归京,担心他姑姑又起了烧冷灶的心思、再跟这几个小子搞在一起,把情况弄得更复杂。至于眼下,既然太平公主都已经被吓得连夜出逃,不敢再留在京中,那暂时倒也不必再穷作追究。
毕竟就算追回了太平公主,也总不能一劳永逸的直接干掉,他奶奶生这个女儿的气是不假,但也绝不会容许他这么做。
至于李隆基等几个小子,就算他们心里不安分,但暂时也问题不大。他们就算想搞事情,也需要对当下的时局情势做一番了解、才能寻找一个可以发挥的切入点。
所以留下一段时间,既是看一看能不能够通过这几个小子钓出时局中一些潜在的人事问题,同时李潼也要专心于外务,等到外部环境变得更加稳定一些,转过头来再仔细调教这几个小子。
今早并无朝会,李潼先慢悠悠用过早餐,又去万寿宫转了一圈,不过太皇太后昨夜入睡时已经极晚,到现在也还没有起身,不过皇后倒是早早的便离开返回了自己苑居。
李潼坐在宫前,跟杨喜儿闲聊几句,难免讲到昨夜李裹儿言语冒犯了她的事情,便不无歉意的对杨喜儿说道:“那娘子缺失教养,一点浅计自以为可以瞒过人间,她那些荒诞言辞,你不必放在心上。”
杨喜儿今天并没有往常的那种活泼,只是垂首站在圣人面前,闻言后则苦笑一声,抬头望着圣人涩声道:“妾本也不擅长同人斗气结怨,况且隐娘所言并不差,一点有失本分的妄计难免受人耻笑。比昨夜还要让人尴尬羞耻的事情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几次被人驱逐出门,却仍按捺不住要迎凑上来生受情冷。已经失了自尊、不作自爱,还怎么敢去求旁人给我一份敬重?”
讲到这里,她更上前一步,几乎同李潼贴面相对,才又吐字说道:“人道隐娘豪胆放纵、可笑可厌,但我却钦佩她!起码她敢心意坦露,并不在意他人的心意看法。今天我是壮起胆量,只是问一问,我究竟哪里不足,让圣人总是不肯接纳我?”
陡被这娘子如此欺近,李潼下意识小退一步,然而手臂却又被抓住,旋即手掌便被杨喜儿直接按在自己胸前。
“有花堪折直须折,圣人每有妙辞,乱人心扉……这一朵花,虽不能惊艳人间,但往复几遭,只为一人盛放,待撷多年。是我亡父遗命,是我、是我多年夙愿。圣人就算不屑手持把玩,但我、但我在事数年,宫中也并没给我禄料,不亲不臣,我又成了什么人?”
杨喜儿壮着胆子做出这唐突的举动,俏脸已是一片羞红,但仍坚持着继续说道:“来年圣人若仍欲逐,但请将我旧禄赐给,让我能修设道观,结庐修行,不再悲赴人间、迎对冷眼……”
猝不及防下被如此强撩,李潼一时间也是惊诧有加,只是入手处一团温软,让他本能的屈起手指捏了一捏,继而便听到一声低吟,这才一脸尴尬的抽出手来,低头避开杨喜儿那灼热视线。
又沉默了片刻之后,李潼这才再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这娘子并开口道:“这一件事,确是不怨别个,只是我的疏忽。娘子名门娇女,花容盛艳,人间有眼有情者,谁又不愿亲爱?旧年杨相公辞世之际,将你托我,但因诸种情势的差错,让我辜负了故人。
如今你也顺遂成人,每每相见,欣慰之余也让我尝尝感到羞惭亏欠,所以并不想再用这旧言旧事将你捆绑,希望你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去过好这一生。这对已故的亲长来说,也是一种孝义,不负父精母血赐给的这一身世。但你若仍初意不违,大内自有你容身之处。”
“圣人此言当真?”
杨喜儿听到这话后,既惊且喜,瞪大眼望着圣人要再作确认。
李潼见状后便微笑着点点头,抬手轻抚这娘子额头并笑语道:“你已经怨望得要同我讨要禄料了,而我总拉不下脸来跟你细算过往数年你在宫中的衣食消耗。这一笔旧账,逐笔细算伤人感情,不如便化作家门之内的琐碎,常年纠缠下去。”
杨喜儿听到这话,顿时又是一脸羞涩,过了片刻则不无懊恼道:“若早知这么说便能达成愿望,我早就该……”
“往年你可不是什么上品内官,积禄有限,可未必就值得一纸册命啊!”
李潼闻言后又大笑起来,笑过后便又吩咐道:“如今你虽然已经身在宫中,但事情也不可草就。太皇太后醒来,先作进告,再请宫外宗族命妇入拜皇后,内里情事议定后,付外朝有司拟定礼节。”
杨喜儿毕竟出身弘农杨氏名门,在宫里供职女官是一回事,可若真要纳入内宫中,当然也不能草草了事,还是要有礼章搭配。
“一定、一定!这些事不需圣人操劳,圣人只需安心待我……”
杨喜儿听到这里又是连连点头,已是忍不住的泪水涟涟、喜极而泣:“往年我都不敢出宫回家,只恐听人嘲笑,现在可不用再怕……一番苦候,不是没有结果,阿耶遗命不会被人讥笑攀势未遂、死不安息……”
听到这娘子如此感言,李潼也是叹息一声,抬手将这娘子泪水擦掉,拍着她香肩安慰道:“人事未必尽善尽美,人言计较最是不值。从今后喜怒哀乐自有亲人分享,人情的冷暖大不必从旁人的话术中求得。”
杨喜儿刚才满腔气势,甚至做出那样的言行举动,可现在愿望达成,却又心生出几分拘谨,缩着身怯怯道:“眼下过礼未毕,妾仍不敢斗胆侍愉……且等来日、只待来日,一榻给具、承恩不疲,恳请圣人体谅。”
李潼听到这话,又是哑然失笑,搭在这娘子肩头的手臂收回来,摆手道:“前朝仍有事务,先走了。”
杨喜儿闻言后,忙不迭趋行跟随,将圣人送出了万寿宫中。
李潼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再回头去望,见这娘子仍傍在宫门前痴望自己,便摆摆手示意他回去。而当他继续走起时,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能得到这样一个花季少女倾心痴恋,他当然也没有理由不高兴。不过刚才说往年少女禄薄、不值得册命接纳,也并不完全是戏言。
旧年他几次将杨喜儿拒之门外,既因为这少女那时仍小,也在于情势不容他恣意。那时无论是他奶奶、还是他自己,都不容许他同关陇勋贵们过往密切。而弘农杨氏作为世道名门,在关陇群体中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当年杨执柔虽然热情满满,但他也只能道一声抱歉。
可如今,整个大唐都要再次走向对外开拓的道路,内部的整合已经告一段落,需要尽可能的将存在于时局中的力量统合起来,发挥在真正需要的地方上。
而且关陇勋贵接连遭受打击后,声势早就大逊于往年,虽然还有一些人事影响残留,但已经完全不再具备能够干涉改变最高决策的程度。在这样的情况下,若还一味的穷追猛打,事倍功半、收效甚微不说,反而还有可能引发其他骚乱。
虽然说一些宿疾隐患仍需清除,但关陇勋贵们毕竟不是一个有着明确纲领、组织严密的纲领,仅仅只是建立在地域基础上,一群趁势而起的勋功豪族。
当大的政治环境已经不允许他们再抱团控势,而他们本身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改变世道,大多数人也只能安心接受现实,通过新的方式途径再次融入世道中。如今的朝廷中,便不乏原本关陇勋贵的成员们,他们也为大唐社稷的复兴做着自己的贡献。
可若是完全不给他们希望与可能,这些人走投无路之下,除了铤而走险,便没了更好的选择,那就对世道有害无益了。毕竟大唐能够立国,骨子里就有着深刻的关陇基因,想要完全抹杀掉并不现实。
在必要的打压、确立起朝廷强权之后,再有选择的接纳一部分,通过时间去让关陇勋贵这个政治概念逐步淡化,并最终的退出历史舞台,这是比较平稳的做法。
弘农杨氏观王房,到如今也是世道之中显赫门户之一,其家世发生了什么变化,自然也都深受时流关注,有着极大的模范作用。
而李潼选在这个时间点上接纳杨喜儿成为自己的妃子,当然也不是因为色心此日陡壮,同此前重新启用李昭德的意图差不多,都是为了统合群力、搁置纷争,让大唐军队能够重新打出国门,不再因为国中的扰动困阻、裹足不前。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因为他四叔几个儿子的归京。别的几个还倒罢了,关键是最让李潼不放心的李隆基。其外祖门户的窦家虽然基本上算是废了,但有这一层关系,对一些关陇人家而言那也不算外人。
所谓达则各自富贵,穷则紧抱枯骨。历史上李隆基能够接连策划几场政变并全都取得成功,来自这方面的助力便绝不算小。
如今李潼还没有忘记当年他是怎样挖空心思、要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的瓜葛与世道显流扯上关系,从而壮大自身。将心比心之下,如果李隆基真的不安分,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身世所带来的优势。
偶尔见到一些悻悻不得志的关陇时流,闲聊起来原本咱们还有关系,我请你吃顿饭吧。一来二去之下,关系自然也就热络起来。别说在这地域和家世观念都极为重要的中古世纪,哪怕在地域距离已经不成限制的后世,车站里找老乡借钱买车票的成功率也是不低的。
李潼的队伍壮大过程中,不乏人最初也只是抱着只作场面应酬、不作更深接触的想法。最开始想着只是试试,不会上瘾,哪想到越陷越深,陡然醒觉后,已经上了贼船、不能自拔。
既然李潼能做到这一点,那李隆基当然也能。若连这点本领都没有,那他也混不大。
李潼还要靠这几个小子钓鱼,也不便完全限制他们接触时流,所以也就很有必要让世风更加开明,让一些原本模棱两可的人不会别无选择、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他决定纳杨喜儿为妃,也是有着通盘的考虑,可不仅仅只是馋人家身子。
心中这么开解着自己,很快李潼就来到了中朝宣政殿,首先便着人将武攸宜召来,吩咐他尽快给英国公安排府邸、赶紧入坊定居并把他家那活宝接走。
真要再把这活宝留在宫里,可能今年就得给他奶奶治丧。那么大的政变打击都没能让武则天夜不能寐,但李裹儿却能做到,李潼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堂妹真是一条好汉!
琐事交代完毕后,李潼便开始翻阅处理案头积攒的奏章朝务,翻开最上方一份奏章,便发现乃是西康女王奏告、青海钦陵之弟赞婆入京求见的消息,询问圣人是否亲自接见。
第0873章 蕃土不容,长安势热
定居长安的胡人蕃客有很多,西康女王叶阿黎则就是其中极为特别的一个。
言其特别,不仅仅只是因为西康女王的身份不俗。这位女王在大唐享有的是郡王爵礼遇,而享有这一待遇的胡酋蕃长们还有多名。而且那些胡酋们除了一个爵位荣誉之外,往往还在朝担任不低的官职。
至于西康女王则因为身为女子的缘故,除了一个爵位之外,便没有了别的官职在身。毕竟大唐此前刚刚经历女主执政的乱象,对于女子掌权还是充满了警惕。
但没有官职在身,并不意味着西康女王就比其他定居在长安的胡酋要更加势弱,反而是要比他们更加显重得多。
不同于其他胡酋们所享官爵往往都是上代继承下来,西康女王则是由当今圣人亲自册授,而且西康国也是在圣人的主持操作下、才正式成为大唐的羁縻领土。
如果这些羁縻君长们也作亲疏远近的分别,那西康女王无疑就是当今圣人的嫡系亲信。单凭这一点,便是许多胡酋所不能比拟的。
更不要说,如今的西康乃是从国体实力不逊于大唐的吐蕃中分裂出来,讲到对吐蕃的渗透与制约,甚至都远远的超过了当年的吐谷浑。
最近几年,大唐与吐蕃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不仅仅只体现在官方的使节往来,民间的商贸活动也因此繁荣起来。
吐蕃的体量庞大,并不是周边诸夷能够比拟的。随着对外扩张的步伐停顿下来,对商贸上的需求就因此激增。往年满足他们这一需求的,主要是蜀中的唐人商贾、以及西域的胡商。
可是如今,由于需求量的增加,这些旧有的渠道本身就显得不足。再加上西康这个对外窗口的出现,也让蕃国那些权豪们越来越意识到,往年的他们是被那些往来境域的商贾们当成了怎样的冤大头。与大唐直接进行贸易,不独物料的种类与品质更加有保障,而且货物的价格要更加的低廉。
虽然无论在大唐还是吐蕃,商贾们的地位都算不上高。可是这世上终究没有多少人会嫌钱多烫手,在商贸巨利的诱惑下,也有越来越多的吐蕃权贵们不再只满足于往年的谋生模式,纷纷加入到与大唐的商贸中来。
毕竟吐蕃的自然环境远比大唐恶劣得多,农牧所出着实有限。而战争所带来的利益,近年也几乎完全停滞下来。如果没有别的牟利手段,日子必然会一年不如一年。
这些吐蕃权贵们经商牟利的热情虽然极为高昂,可是经验则就马马虎虎。毕竟人人都能操持此业的话,商贾们的利益又从何来?
本身没有足够的经验,做起事来自然困难重重,一个不慎便有可能事与愿违,非但不能谋取到足够的利益,反而连本钱都贴补进去。特别如今的大唐商事繁荣,无论国内还是国外的商贾都云集此中,吐蕃权贵们作为新加入者,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如果要扶植代理人的话,他们本身又不放心,担心所托非人,那些奸猾的商贾或许就会上下其手,连他们的本钱都给贪墨掉。
在这样的情况下,挑选一个诚实可靠,又对大唐国内情势精熟且不乏手段门路的中间商,就成了他们能否加入其中且做大做强的关键。而如今定居在长安的西康女王叶阿黎,自然就成了当然之选。
叶阿黎久居长安,且在大唐国中地位超然。而且其人本身还是吐蕃国中的顶层权贵,自然不会像一些普通商贾们那样贪图蝇头小利,无论是感情上、还是理智上,那些吐蕃权贵们自然都更加愿意相信叶阿黎。
所以如今的西康王邸,俨然便成了吐蕃人入唐的驻京办事处,无论是公私事务,吐蕃人只要来到长安,必然要登邸拜访。就算无事请托求教,也要常来常往的混个脸熟。
其实西康女王在吐蕃国中风评并不好,因为叛国投唐的缘故,许多吐蕃人至今念来都恨得咬牙切齿。特别是那些吐蕃的年轻人们,至今都把叶阿黎的叛逃视作如今吐蕃国势不壮的主要原因,不能原谅她。
这些远在吐蕃的怨恨,自然伤害不到久居长安的叶阿黎。而那些登邸求见的吐蕃人们,自然也都不敢将这情绪流露出来,反而要小心翼翼的掩饰,极尽所能的恭维。
这一份情感上的纠结,也体现出如今的吐蕃在整体国力方面、已经与大唐有了极大的差距。既然势弱于人又有求于人,又怎么能做得出强硬的态度。
今天的西康王邸,同样热闹非凡,从清晨开始,登门的宾客便络绎不绝。随着大唐与吐蕃民间的交流越来越频密,入唐的吐蕃人也越来越多,这当中既有在其国中便极具权势之人,也不乏头脑一热便踏上淘金之旅的普通人。
但无论他们原本的身份如何,既然入得长安,便要守大唐的规矩。而西康女王叶阿黎,就是他们能够快速融入大唐中的一个关键人物。
这么多人蜂拥而来,西康女王自不可能人人都接见。不乏人入唐多时,乃至于求见年余,都不得其门而入。每日至此等候一两个时辰,简直就成了日常任务一般,盼望着兴许哪一天或许就能获准入邸。
且不说王邸外人声杂乱,此刻邸内中堂也早已经有客人坐在席中,一名满脸虬髯的吐蕃人正用蕃语恳求道:“如今都已经将近六月,但唐国仍未将货品供足。如果再继续拖延下去,行程将要大遭耽误,返回后一定会遭主家责问。实在是没有了别的办法,只能厚颜再来打扰尺尊公主,恳请公主殿下能从中助言几句,把货品早早交割出来……”
叶阿黎听完后便皱眉道:“你们蔡邦家实在太贪,事前我便跟你们说过,今年供货较之往年不增却减,但居在京中求调物料者却不减反增。你们如果想省心省时一些,就不要提报太多商品,但你们却偏偏不听。朝廷掌管商事诸司齿牙扣合,你们都不知问题出在哪一处,让我如何去说?又该找谁去说?”
“两境途远行难,往来一次并不容易。况且货款都已经提交上去,讨回更加繁琐,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中年人闻言后干笑一声,接着又继续说道:“终归还是要请公主殿下多多费心,长安城内外,工坊连绵成片,每日所产商品根本就数算不清。没有商品给付,只是那些下吏事员刻意刁难罢了。我已经听说,娘氏此番贩购的货品,较之我家不差多说,却早在几日前便都调取到手,已经在准备归程上路了。”
讲到这里,中年人先是顿了一顿,等到再开口时,则就带上了几分威逼利诱的味道:“只要公主殿下肯助言,若月前便能将物事交割完毕,我自己便可作主,将此番行途利得一分赠给公主殿下。
只是发声帮助一下罢了,况且除了钱利之外,公主殿下也并不是没有别的好处。公主殿下虽然久居长安,但东域孙波之地却不会插翅飞走。近年国中有关孙波常有争议,如果不是我们这些国中大族尽力回护,东域之地能守几日安宁?”
叶阿黎又怎么会轻受对方威胁,闻言后眉梢一挑,握起拳头便砸在案上并怒声道:“我既非唐国在职的官员,有司能供物多少,我去何处探知?娘氏何处得货,你自去问他。你家那些货利,我绝不贪求,并此前往来那些礼品,一并退返,只多不少!
至于东域西康之地,那是赞普与王母亲口赠我,是我拿我琛氏旧领换来,是大唐皇帝陛下御口亲册,安宁与否,是你区区蔡邦氏能一言决定?往年我在国中,已经不肯受你们这些恶族把持威胁,如今身在大唐,更加不会受此恐吓!
现在滚出我家去,你去闹、去争,让我见一见你蔡邦氏有多威猛,能够罔顾两国强权?若不能将西康搅乱,我更加瞧不起你蔡邦家!若你做得成,哪怕没了西康封国,我愿为此日低眼看人付出代价!”
那蔡邦氏族人见叶阿黎如此震怒,一时间也有些慌了,因为叶阿黎离国年久,竟忘了这女子早年在国中那一份强硬让国中许多大族权贵都倍感头疼,一时情急语快的作出威胁,也真是失策。
想要搅动东域局势变动,自然不是他们蔡邦氏一户能够做到的事情。而且眼下国中诸大族在东域、在大唐都有着颇为深刻的利益纠葛,他们如果想尝试,无疑是犯了众怒。
“公主殿下请恕罪、请恕罪!仆怎敢搅乱东域啊,只是情急失言,请公主殿下千万不要跟我这个卑贱之人计较!殿下打骂皆可,只是不要将我逐出门去……此番入唐,族员们筹措重金,如果不能顺利返回,我将性命难保啊!”
那蔡邦氏族人不敢再倨傲,翻身跪拜在地,口中连连乞饶:“只要公主殿下肯助我这一次,族中许我两分利好,愿意全都献给殿下!”
第0874章 狡兔三窟,营持有道
叶阿黎之所以帮助这些吐蕃权豪们在长安经商活动,当然不是因为生性热情,又或跟这些大族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自有其目的。
所以在发作一通,见这蔡邦氏族人低头服软之后,叶阿黎倒也并没有真的将之驱逐出门,只是冷哼道:“你家那些微货利,还打动不了我,留着自己消受吧。
但我要警告你,如今身在长安,与蕃土不同,你们这些强族如果还想像往年那般欺压恐吓我,那是做梦!以后在我家中,要说什么话语,最好先思计一番,究竟该不该说!”
“一定、一定,以后再也不敢触怒公主殿下!”
那蔡邦氏族人闻言后便连连点头,接着便又一脸难色地说道:“那今次这一件事……”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几分。你只见到长安城内外工坊极多,却见不到四方商贾云集在此?大唐货销远近四方,商货的调配自有专司负责,哪怕本国的高位大臣都难插手其中。分派给蕃国的本就不多,你诸家大族哄抢,自然也就难免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