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小阁老》 · 三戒大师 · 2026-07-28
万历十六年五月,历经四年,耗费四百万两白银的潞王府终于竣工了。整个王府建筑群规模宏大、雄伟壮丽,占了整个卫辉府城的东边一半!
潞王府营建工程是由万历的大舅,新任武清侯李文全一手操持的。
这时候李伟已经过世了,按说外戚的爵位是不能继承的。但张居正一死,也没人能管得了万历了,赵守正也不愿意因为这种事再跟皇帝闹别扭,就睁一眼闭一眼的让他的长子李文全袭了爵。
以老李家的操行,这四百万两能有一半用在王府工程上,就算当舅舅的不坑外甥了……
王府既然建好了,潞王就藩自然就提上日程了。
倒霉的户部尚书杨巍,又需要给潞王筹办安家费了……
这一回,万历给户部下的任务是白银两百万两。
杨巍气极反笑,好家伙,真当太仓的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啊?
于是他抗疏说,天下到处遭灾,多少府县需要赈济?这才七月去年的岁入已经告罄,请皇帝务必节俭用度。至于潞王的安家费问题,之前不是赏了他那么多皇庄和几万顷的田地吗?随便变现一下不就有钱了吗?
结果招来万历严词训斥。说朕就这一个弟弟,此次一别便是永诀,还要让朕留下遗憾吗?
他都给户部算好账了,之前张居正攒下的家底应该还有个一千两百多万两。粮食更是够十年支用。拨给弟弟两百万两,还剩一千万两呢,应付救灾绰绰有余了!
杨巍的鼻子都气歪了,虽说张太师留下的家底还有大半,但他才过世短短两年,账上就已经少了整整五百万两。这还不够惊人吗?!
偏生言官们还不理解他,纷纷上书弹劾杨巍,骂他说国家受灾如此严重,你户部非但不抚恤灾民,反而屈从皇帝的无理要求!
可怜的杨巍受尽夹板气,感觉自己真的要不举了,一气之下,递交辞呈不干了。
这时候,就只能大明第一和事佬,首辅赵守正来平事儿了。他一面先安抚杨巍,男孩不哭,站起来撸。一面教训言官‘协和奉公,不必以言争论’。
回头再跟皇上商量,二百万两实在太多,要不咱减减吧。
万历这二年已经越发离不开他的赵老师了,没有赵守正替他和稀泥,早就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了。怎么也得给赵老师个面子,便说那就减五分之一吧。
赵守正说再减减吧。万历说四分之一不能再少了。
赵守正又说再减减吧。万历说最多三分之一,再少就交代不过去了……
……
‘儿啊,你一定得帮帮爹啊。皇上只肯减三分之一。可户部那边,最多只肯出一百万两。爹也是拍胸脯说没问题,才把杨部堂留下的。户部不能没有他,换别人更扛不住……’
看着父亲‘江湖救急’的电报,赵昊是一阵阵苦笑。这电报却也不全是好处,比如老爹现在一遇到难处,不管自己在天涯海角,马上就能发电求助。
“你说怎么办吧?”他看向自己的总办主任马湘兰。
“三十三万两倒也不多。”马湘兰翻开贴满标签的厚厚笔记本看一眼道:“不过今年的特别经费已经不多了。”
就算是集团是赵昊的一言堂,但身为立规矩的那个人,他必须带头遵守规矩,而不能随心所欲的破坏规矩。所以赵昊也必须按照集团年初的预算来,不然年底决算时就难看了。
“用的这么快?”赵昊有些吃惊。特别经费集团给他灵活支配,用于应付或有支出的款项。
“今年遭灾的地方太多了。再就是光父亲大人那边,今年就已经贴补了上百万两了。”马湘兰轻声解释道。
赵昊在集团董事长之外,还是大明的小阁老,天下四分之一官员的老师。后两重身份是对集团的保护和支撑,很多费用当然不能让赵昊自己买单了。
在过往,这笔经费主要是给岳父大人上供的。每次张居正说哪里哪里开支颇大,他不得乖乖把款子打到指定账户上去?
在州县为官的弟子,写信说起来地方上的困难,他这个当师傅的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不过赵昊还是尽量把账目分清楚的。比如弟子生活不周啊,婚丧嫁娶啦之类,赵昊都是自掏腰包的,不会动用特别经费。
别小看这些人情支出,每一笔看似不多,但赵昊可是有三千弟子的,一年怎么也得掏个几十万两。要是给地方的捐款也让他负担,他还真不一定能负担得起……
你以为老师是那么好当的。受人爱戴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先也还好,一年几十笔捐款,百八十万两银子的样子。
但从去年开始,赵昊的特别经费就明显不够用了。所以今年集团预算时给他把特别经费翻了倍。
可没想到今年居然全国大遭灾,北方旱灾,南方也水灾,还有地震、蝗灾也来凑热闹,弟子们诉苦的书信雪片般飞来。这下可好,才年中特别经费就告急了。
“算了算了。”赵昊郁闷摆摆手道:“从奇点投资的账上走吧。”
奇点投资是他的个人独资企业,这笔钱就算他私人赞助了……谁让那是他爹呢?
“我看看。”马湘兰打开另一本红色的笔记本,翻开查阅道:“行吧。不过这边也不太富裕了,主要是通讯科花钱太夸张了。”
“这个这个,主要是成立了一百多个通讯中队,这块初始费用确实……”常凯澈登时满头大汗,不知为何好端端的,顶头上司就给自己小鞋穿。
“行了行了,你去吧。”赵昊摆摆手道:“他妈的以后我爹再来电报要钱,你就直接烧了就好了。”
“哎哎。”常凯澈讪讪退下,他当然知道大老板说的是气话。
“唉,人家当小阁老都是捞钱,我倒好,还得往里头贴钱。”赵昊往椅背上一靠,抽几口烟斗闷声道:“还以为岳父去了,这块开支能省省呢。没想到亲爹要起钱来更不客气。”
“你以为呢?”马湘兰笑道:“听说人家给父亲大人送了个外号,叫‘春风化雨’。”
“好家伙,如沐春风,及时雨。”赵昊秒懂道:“果然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
夫妻俩说完相视笑起来,赵昊小小的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算了算了,挣了钱不就是给爹花的吗?”赵公子合上马湘兰的笔记本,揽过她的肩膀道:“娘子,我们继续……”
“要的。”马湘兰粉面酡红,微微颔首,竟有几分少女的羞涩。
看得赵昊心旌一摇,打横抱起她来,就往屋里走……
第八十七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在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的有私支持下,万历十七年九月,赖在京里一拖再拖不肯就藩的的潞王终于之国了。
当日,每年只在元旦大朝露面一次的万历皇帝,也破天荒的御皇极门亲送自己的小弟弟。
潞王跪地面辞,万历降座临陛,兄弟相对垂泪。因为大明祖制,藩王之国后,除非要迎他回来继位,否则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再回京了。
想到此生再无相见之期,这对兄弟终于忍不住抱头痛哭。
最后一直目送潞王出了午门,万历依然不肯收回视线。群臣多感动者,比如赵二爷就两眼通红。
然而皇帝对小弟弟溺爱的结果就是,潞王离京时,足足动用了九千两百五十艘船只装运财宝家私,随行王府官员二十七人,校尉六百余,军士两千人。使用各项役夫共三万两千九百人,另有马匹千余。此外还有上万宫娥、仆妇和宦官。
为了完成这样庞大的系统工程,朝廷早几个月就忙活开了。命沿途州县每十丁派夫一名,其余九丁帮贴工时。以一月为期,连本身共银八钱。再加上人吃马嚼,仅这一块就又是四十万两的费用。
沿途北直、河南各府县官员还均需举行盛大的迎送仪式,这又是一场浩劫。
地方上连年大旱,百姓早就过不下去,听闻又有藩王要来,吓得举家逃亡。哪怕移民办已经没了名额,他们也要先逃到南方去再说。
官府也是苦不堪言,保定巡抚宋仕上疏奏请曰:‘潞王之国,经由河间、大名二府,费用浩大。连岁荒役,委难措处,乞于天津仓动支米一万七千石、临清仓动支米一万一千石。’
其余沿途州县也纷纷效仿,要求朝廷报销。好在要的是粮食,户部全都捏着鼻子同意了。
其实北直的官府怎么都好说,毕竟是一次性支出,河南布政司就惨了。因为按照太祖皇帝‘坐收坐支’的奇葩规定,潞王既然封在河南,那他的岁禄便要由河南一省支付了。
而且河南已经有七支藩王,五万多宗室了。光这些猪的俸禄加起来,就已经超过河南全省收入的两倍。现在又多一位,而且皇帝最爱的小弟弟,还不能拖欠糊弄,这不要了河南老乡的亲命吗?
……
文渊阁,赵守正和他儿子一个动作,手拿着水烟袋,背靠着太师椅,闭目听王家屏给他念河南巡抚周世选的奏章。
他倒不是摆谱,而是这阵子张罗潞王就藩的事情,可把赵首辅给累惨了。到这会儿还两眼上火,看东西重影,只能让手下念给自己听。
说起来,这位王阁老也不是新人了。他万历十二年就入阁了,但万历十四年回家丁忧去了。
今年服阙起复,回到内阁已经三个月了。然而入京三月‘未获一瞻天表’,气得他愤愤上疏质问万历:
‘未有朝夕顾问之臣,而可三月不面见者也!’
不愧是老西儿,醋劲儿就是大。
不过王家屏虽然按例只能位居末辅,但他跟赵守正是同年,和刘东星是同乡,与次辅申时行、许国也都是翰林院的老友了,倒也能和睦相处,不至于醋海生波。
“……河南一省实不堪重负久矣,奏请恩准将景王遗下庄田、房课、盐店、河泊等所留省,由有司征解,以供支付潞王俸禄,似可稍减民累……”
听他念完之后,赵守正睁开眼,对眼前的一到两个王家屏苦笑道:
“这不是做梦吗?潞王早就惦记上景王的遗产了。他去年是不是就上疏讨要过吧?”
“对。”坐在大案另一端的许国点点头道:“去年八月就奏请过,当时皇上直接批的红,‘庄田准给,丈勘立界,以便永远遵守。再查相应地土,不妨数外加给,副朕友爱同气至意。’”
能当上大学士的,哪个不是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赵守正除外。
“好一个友爱同气。”刘东星哼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米醋道:“陛下只知道友爱手足,兄弟同气,却从不体恤百姓。难道天下百姓不是他子民吗?!”
“是,但亲疏有别。”申时行淡淡道:“所以去岁年底,潞王又请赐湖广田地两万顷,以填河南田不足额,陛下又准了。”
“说实话,潞王这是人之常情嘛。”王家屏幽幽道:“换了我有这么个有求必应的兄长,也会在这种时候拼命多求多占的。”
“什么人之常情,根本就是贪心不足!”许国愤慨道:“前前后后讨要了几万顷的地,他吃得过来吗!”
“得为子孙谋嘛,等过去两代,皇上理都不理了就。”申时行淡淡道。
“还子孙呢!再这么搞下去,还能不能坚持两代都难说!”刘东星哼一声道。
“山西河南每年留存米两百五十万石,而两省宗室年禄已达七百万石!省里付不起,京里不想管,就只能任由宗室抢占民田,不交税赋!”
“其余只要有藩王的省,情况都好不到哪去!这已经不是什么远虑,而是迫在眉睫的亡国近忧了!”
阁臣们都默默点头,任谁站在全局的位置上,都会看到这个超级巨大的隐患……好吧,已经不能叫隐患了,而是恶性肿瘤了。
可看到又如何,张太师好容易削减了一通,到了万历皇帝掌权,所有削减全都取消,一切又都回来了。所有劝谏,一律不听。徒之奈何?
诸位大学士只要一想到,现在只能任由这些有藩王的省,一点点烂下去……就一点自豪感、荣誉感什么的都没了。
“算了算了,不要扯远了。这件事就按照皇上的意思来吧,横竖潞王现在还是第一代,能多花省里几个钱?户部不是要给河南拨赈灾粮吗?再多拨个十万石,对南再给周中丞写封信,差不多这事儿就能平了。”好在赵守正从来不较真,只要能混过去就行。
“唉,好吧。”王家屏点点头,对南是他的号。
赵守正早就想清楚了,张居正解决不了的问题,自己甭想解决,也不要不自量力的妄图解决。
这就叫混官场……哦不,这叫‘勇于不敢’。
老子曰‘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意思是一味逞强直进是危险的,要勇于柔弱或退缩,勇于选择不敢做某事,这才长久之道。
小到为人处世,大到治国理政,都是这个道理。
在他看来,自己‘勇于不敢’,虽然不会让大明变得更好,但至少不会让大明变得更糟。
事实上,赵守正能在如此恶劣的内外环境下,维持朝廷的基本局面,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了。
这两年多来,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头发全都白了……
……
议完了今日比较重要的奏疏,赵守正发现几位大学士还赖着不走。
“你们磨磨蹭蹭的,还有啥事儿?”他奇怪问道。
“元辅,这潞王已经就藩了,那国本之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几位阁臣交换下眼神,由申时行开口道:“皇上当初可是说好了的。”
“啊这……”赵守正闻言一阵头大,他感觉满屋子的人在自己眼前转圈圈,赶紧又闭上眼。
“你们啊,就不能让老夫喘口气再说?”
“元辅,实在是国本未立,人心难安啊。咱们还是一起加把劲,等立了太子再好好休息如何?”许国笑道。
两个老西儿也一齐点头,显然此事乃众望所归。
“唉,哪有那么简单啊……”赵守正却满面愁容,闷头咕噜噜抽水烟。
太子者,国之根本。立太子这事儿,他已经头大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其实万历皇帝今年还不满三十岁,皇长子也才八岁,按说立储之事也没那么急迫的。
但因为一个女人的缘故,群臣一直心急火燎,不赶紧把这事儿办了,总感觉不踏实。
她叫郑梦境,是个地道的北京大妞。肤白貌美大长腿,性格也虎了吧唧的……
万历九年,因为万历大婚娶的一后二妃,四年来均无所出。所以万历又下旨选秀,并于次年册封九嫔。郑氏因姿色出众,受册为淑嫔,位居九嫔第二位。
其实万历根本不是为了生儿子,他就是好色。因为在他下旨选秀的时候,王皇后已经身怀六甲了。并于万历九年腊月,诞下一位公主。
就在王皇后诞下长女的同时,他还把李太后身边一个姓王的宫女的肚子偷偷搞大了。
因为那次属于一时性起,直接扑倒那种。等到进入圣贤时间后,万历意识到这事儿不光彩了,甚至有些害怕。
别忘了,就在前一年,他刚刚因为在西苑夜游,醉后把个宫女剃了光头,就险些被李太后废掉,还下了罪己诏,发誓再也不敢了。
这才刚过了一年,自己居然在母后宫里,强上了她的宫女,这要是让母后知道了,还能留自己过年?八成这个年就得去凤阳过了。
想到这儿,这厮吓成了鹌鹑,提起裤子就走了。非但没有按规矩赐一套头面给王宫女,还威胁她不要说出去……
谁知他让合法妻子怀孕那么困难,对王宫女却首发命中,几个月后便显了怀。
第八十八章 大戏开锣
王宫女老实巴交,想起皇帝的警告,吓得非但不敢吱声,还拼命的掩饰。
但论起生孩子来,李太后可是专家中的战斗机,她很快就发现了王宫女有身孕。
不过李太后没有暴怒,她正为迟迟抱不上孙子着急呢。再说着宫里只有一个男人,总不成是张相公弄的吧?
便悄悄把她带入密室审问。
王宫女这才敢吐露实情,哭诉说那天皇上来请安,太后正在佛堂礼佛,他就在外头把奴婢办了。可疼咧……
李太后也是当过宫女的,看到哭成泪人的王宫女,就想到自己当年的满腔心酸和担惊受怕。
建立起同理心的李太后,非但没有责怪王宫女,还对她的遭遇深表理解,也为自己又有机会抱孙子而高兴。
隔日,万历来陪李太后用膳。
席间,太后向万历问及此事,这货当时就吓坏了,以为那不知姓甚名谁的女人出卖自己,起先死不承认是自己干的。
被问急了干脆就保持沉默,一副打死不开口的架势。
他这种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李太后。
也不想想,太后但凡把这种事摆到台面上说,那就一定有把握是他干的。不然岂不是闹出大丑闻?
她当然不会因为王宫女的一面之词,就信以为真。李太后什么人物,怎么会干这种没六的事儿?
李太后的信心来自于人肉记录仪——《起居注》!
《起居注》,顾名思义就是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簿册。
所谓‘古之人君,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所以防过失,而示后王。’
万历又不是二傻子,当然知道《起居注》的存在了。但他一点都不慌,因为大明早已不设专门的起居院,而是由翰林院负责记录《起居注》。翰林嘛,都是带把的,还能跟着自己进内宫不成?
然而万历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太后拿出来却是由太监记录的《内起居注》。
《内起居注》这玩意的存在,严重影响了皇帝的生活质量。到哪都有人跟着,干啥都有人记下来,这日子还有法过吗?就算皇帝习惯了,也丢不起那人啊。
你想啊,百年之后,史官修实录,先翻开《外起居注》一看,先皇忧国忧民、宵衣旰食,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再翻开太监记的《内起居注》一看,好家伙,夜夜笙歌,一龙三凤!哎呀,连宫女都不放过,还车震,玩的够花啊……原来先皇的人模狗样都是装出来的,内心还不是一样很黄很暴力?伟岸形象轰然倒塌,又一个荒淫昏君立起来了。
对极力塑造自己千古明君形象的永乐大帝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其实他倒不怕被人说很黄很暴力,而是怕一片空白的临幸记录,坐实了自己篡位后便不举的传闻……
所以从永乐时起,国朝就取消了记录《内起居注》。但凡存在必有其价值所在,《内起居注》的主要作用是记录皇帝何时何地睡过哪个或哪些女人,以备日后查询。
没了原始记录,后宫里那么多女人,一旦怀了孕,怎么确定是龙种,还是送给皇帝一片草原?
于是后来的皇帝便用赏赐替代,睡个女人,赏赐一副头面。将来有孕了,能拿出头面就算龙种,没有就对不起了,野种,喀嚓。
万历觉得自己没赏赐王宫女头面,自然有恃无恐。却没想到居然还有《内起居注》这样厌物……
他脑袋嗡的一声,竟然不知道自己居然在宫里也被跟拍了。
不用问,肯定是冯保那厮干的好事!想到死太监居然把东厂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万历就气抖冷,陷深思……
这也是他恨死冯保的主要原因。
不管怎样,万历这下没法抵赖了,只好战战兢兢承认,自己一时糊涂,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看着万历失魂落魄的样子,李太后担心惩戒他会让王宫女愈加无法自处,便好言相劝道:“我老了,还没有孙子,如果她生个男孩,也算祖宗社稷之福了。”
万历吭哧半晌道:“可她只是个宫女。”
李太后有些不悦道:“宫女怕什么?女人都是母以子贵。再说她身份低,你可以加封她嘛!”
万历只好无奈的封王宫女为恭妃。王恭妃果然没有辜负李太后的厚望,同年八月十一日,顺利诞下了皇长子朱常洛。
但万历这种偏狭极端之人,一直很不喜欢甚至歧视这个庶长子。当时宫中称宫女为‘都人’,因此他一直称朱常洛为‘都人子’。却从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子……
从这点上看,万历好像也不太聪明,正常人哪有自己骂自己的?
……
但邪门的是,如此薄幸寡情的万历却对郑氏一见钟情,感觉跟她在一起就很开心,很舒服。
据说她不像别的后妃那样对皇帝战战兢兢,虽百依百顺,却十分干涩,令皇帝很不舒服。唯独这个北京大妞大大咧咧,无所顾忌,她敢于挑逗和讽刺皇帝,同时又能聆听皇帝的倾诉,替他排忧解愁。
那是万历皇帝正处在人生最苦闷的阶段,郑氏给了他莫大的安慰,甚至是唯一的安慰。据说她会在皇帝难过的时候抱住他,摸他的脑袋。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却让万历十分受用,这才把她视为呼吸相通、忧患与共的精神伴侣,几乎形影不离。
郑氏的肚子也很争气。万历十一年诞下了皇次女,便被晋为德妃。居然位在诞下皇长子的王恭妃之上。
待到万历十二年,六宫独宠的郑德妃再次怀孕,又被直接晋升为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了,跟王恭妃的差距拉得更大了。
虽然后来郑贵妃诞下的皇次子当日夭折,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她在万历心中的地位。因为这纯属万历的锅,在她身怀六甲时,万历与之戏逐而伤身,方致皇二子小产早夭。
郑贵妃因而十分怨怼万历,万历也觉着很对不住她,便与其私下盟誓说,若再有生子必立为东宫!
朱翊钧要是能意识到自己这一誓言能毁掉自己的一生,甚至毁掉了祖宗的江山,打死他都不会发这种誓言。
但当时的万历皇帝还年轻,还会被爱情冲昏头脑。而且在他看来,立谁为太子是自己的家事,就像自己想立哪个女人为妃子一般,谁也干涉不着。何况他本来就厌弃那个‘都人子’,所以就跟郑贵妃做了这样的保证。
郑贵妃这下当然选择原谅他,调养好身体重新奋战,又于万历十四年顺利的诞下了皇三子朱常洵,而且白白胖胖的十分健康。
万历十分高兴,抱着自己的三子爱不释手。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母爱者子抱’。
郑贵妃趁机旧事重提,万历正沉浸在,终于得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子的狂喜中,便表示自己当年的话依然算数,将来要立常洵为太子。
郑贵妃怕他日后反悔,便拉着万历来到紫禁城西北门西边,他最崇拜的祖父嘉靖皇帝建的大高玄殿。
殿中供有真武香火,许愿十分灵验,宫中都说此乃护佑皇家之真神。
万历和郑贵妃便在真武像前焚香立誓,并亲笔御书‘他日必立皇三子常洵为太子’的誓词封藏在玉匣中,交郑贵妃保存。郑贵妃这才彻底放心。
不过万历也知道废长立幼必然会让自己被言官喷成狗,尤其是彼时张居正还在,他万不敢过早暴露目标,准备先熬死已经病入膏肓的老师再说。
但张居正毕竟是张居正,他从郑贵妃独宠六宫,皇帝对皇三子的偏爱远胜皇长子,便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学生怕是有废长立幼的念头。
张居正知道,万历一旦这么干了,大明必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甚至很有可能会被某些早就把皇帝视为眼中钉的人利用,最后落到个国将不国的地步。
所以张居正抱病上疏,希望皇帝早立长子,趁早断了废长立幼的念头。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是他赠予赵守正的箴言,更是他给皇帝最后的警告!
‘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这是老子的另外一句箴言,就悬挂在万历祖父的寝殿中。可惜万历从没放在心上过……
万历不敢跟张居正正面对抗,便抬出皇后做挡箭牌。说皇后还年轻,又生过公主,很可能会生出嫡皇子,到时候难道要废太子不成?
他说得好有道理,张居正也无法反驳,本想过两年再说,转过年来却撒手人寰。
张居正一死,万历彻底没了顾忌,那边太师灵柩还没出京,这边他便降谕礼部,命准备仪式册封郑贵妃为皇贵妃。
这一明显的信号,也让群臣意识到事态不妙,于是纷纷上疏反对。
先是户科给事中姜应麟上疏说,贵妃郑氏以孕育蒙恩,但名号太崇,‘其于中宫不已逼乎?’是不是都影响到皇后的地位了?
且郑贵妃所生只为皇第三子,皇贵妃之名,位亚中宫,邻于正嫡。而皇长子之母王恭妃反居于其下,岂不长幼颠倒,伦理不顺?故请先册立恭妃王氏为皇贵妃,后及郑氏,并立皇长子为东宫。
万历看到这道奏章后极为震怒,据说手抖得都握不住笔,差点把檀木的御案拍裂了。在他看来,这是在干涉自己的家事!强奸自己的意志!
太师活着朕不能说了算,太师死了朕还是说了不算,那太师不是跟没死一样吗?
于是下旨将其贬为边地典史。并下旨谁再敢阻挠册立贵妃,干涉宫闱事体,统统贬官外放极边!
第八十九章 酒色财气疏
但群臣对万历的恐吓视若无睹,依然轮番上书劝谏。
礼部尚书徐学谟也在压力下请立太子,并封王氏、郑氏皆为皇贵妃。
万历也说到做到,把他们统统贬官。又下严旨曰:‘册封非为储贰,立储定序已屡颁明示,宫闱事体彼何由知?好生狂躁!再有妄言者,严惩不贷!’
加之当时时机特别好,很多言官如张养蒙、李植、丁此吕之流,希望能借皇帝之手倒张,恢复言官的地位。
不愿意跟皇帝把关系搞得太僵。结果让万历顶着压力,顺利册封郑贵妃为皇贵妃。
这件事成功办成,也给万历造成了一个错觉,好像自己想干的事情,只要坚持就一定能够成功。
随后是万历皇帝与言官短暂的蜜月期,他隐在幕后,指挥言官不断撕咬张居正提拔的大臣,第一次感受到身为棋手的快乐。
他以为可以永远享受这份快乐,却不料棋盘对面坐着的赵守正看似人畜无害,背后却有个段位比他高得多的棋手支招。
于是万历这局棋没下几步就被将了军——倒张扩大化导致政府停摆、朝堂瘫痪!道义上也一败涂地……
要不是海瑞巧献祈雨计,他也顺势就坡下驴,宣布倒张结束,说不定去年就要被将死。
但万历却忘了,是狗它就要咬人的,不咬张党了,那就得咬别人了。
在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赵先生点拨下,汪汪队很快把目标对准了万历的另一只狗——东厂。直接来了个狗咬狗。
但万历起先是出于逆反心理,后来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任凭汪汪队如何撕咬,都不肯罢免张鲸。这下是保住了厂公,却彻底引火烧身了——言官们见扳不倒张鲸,便把矛头指向了皇帝。主要批评他两件事,一是整天泡病号不上班,实则龙精虎猛,在后宫寻欢作乐。
这个还好说,只要脸皮够厚,就不会影响心情。但第二件事却让万历大大的烦躁——就是言官们又回过头来盯上立储的事情了!
因为万历十五年册皇贵妃的时候,为了息事宁人,万历曾经在上谕上黄纸黑字的说过‘立储定序已屡颁明示’,现在言官们便揪住这一点,要求皇帝早立太子,以定国本!
而且这件事牛逼之处在于,它可以难得的让百官放下门户之见、派系之别,枪口一致的对付皇帝。
有了大佬们呐喊助威做后台,言官们这下彻底起劲儿了,锲而不舍的追着皇帝叫个不停。
万历亲手为言官们松开了笼头,终于咬到了自己身上……
眼看着局面要无法收拾,赵守正只好再出来和稀泥。还是老一套,先安抚住言官,再跟皇上讲条件。
陛下你说万一皇后生了嫡子不好办,咱们不如这样吧,先让皇长子出阁读书。一来别耽误了下一代的教育,二来也能安抚下群臣,你说好不好哇?
万历心说这是把我当傻子耍呢。他自然知道当年他爷爷笃信方士‘二龙不相见’之谶言,不愿见他爹,也不愿立他爹为太子,却让他爹出阁读书,并按太子的标准来培养。自此皇子出阁读书便被视为变相承认其太子地位了。
但万历也不能不给他的首辅面子,这二年他愈发体会到赵相公的好。没有赵相公帮他背黑锅擦屁股,他日子早就没法过了。便说‘元子婴弱’,等八岁再说吧。
八岁也是通常太子出阁读书的年龄。
赵守正这种端方君子,自然信以为真,便出来宣布,皇上说了,明年皇长子出阁读书。百官十分高兴,也不敢把皇帝逼太紧,再说转过年来,皇长子就八岁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就暂且消停下来。
今年刚开年,大臣们便提醒皇帝,该兑现承诺了。万历却又说母后因为弟弟要就藩,难过的病倒了。自己也没心情管自己儿子,还是先行孝道。等太后身体好了,潞王就藩后再说吧……
百官只好按捺下来,耐着性子等到了现在。
好容易把那瘟神送走了,阁员们便迫不及待请元辅领衔催促皇帝,再一再二不再三,赶紧让皇长子出阁读书吧?不然这一年就要过去了!皇上口含天线,言出必践,难道打算食言而肥吗?
赵守正虽然感觉心累,看人还重影。但事关国本,也不能含糊啊,便领衔上奏,请皇长子出阁读书。
然而奏疏递上去却如泥牛入海,完全没有反应。赵守正催的急了,宫里才传出口谕说,皇上因为潞王离京,悲伤过度,茶饭不思,已经病倒了。一切等圣躬康复了再说……
‘我尼玛……’见皇帝又借泡病号拖延时间,赵守正忍不住要口吐芬芳了。
可人家是皇帝,关上宫门成一统,外臣拿他又什么办法呢?
足足等了两个月,从金秋时节等到了天寒地冻的冬月里,皇帝的病居然还没好。
这时,宫中又传出许多皇帝的花边新闻。说他整日宴饮,开无遮大会,甚至还嫌光跟女人玩不过瘾,又开发出了找一帮年轻貌美的小太监侍寝的新娱乐……
总之是越传越离谱,其实谁也没亲眼见过……这不废话吗?亲眼看到还了得。可大家都信以为真。
一是皇上的桃色新闻,向来是大众喜闻乐见的娱乐内容。
二是万历他爹,号称小蜜蜂,死在了女人肚皮上。他爷爷虽然不好色,可荒唐事儿一点没少干,不然也不至于差点被一帮宫女勒死在龙床上。再往前的正德皇帝就更不用提了,豹房开创者,人之妻爱好者,各种不可名状游戏开创者……简直就是荒淫他妈给荒淫开门,荒淫到家了。
三是,皇帝年纪轻轻,整天不上班,不露面,闷在宫里不荒淫难道也学他爷爷修仙啊?可也没见他跟道士打交道,倒是赏赐六宫的脂粉钱,今年创纪录的来到一百二十万两。
所以大家完全有理由断定,皇帝就是在荒淫了。
这下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好生露一手。
……
腊月的一天,海瑞正在刑部衙门看案卷。自从那次祈雨之后,他一直很低调。低调不是说不干活,刑部尚书的职责他履行的十分完美。
而且有明察秋毫的海公坐镇刑部,两京十三省的司法官员判案时,无不小心翼翼,自觉收起贪赃枉法的心思,自然就少了冤狱。
老百姓也知道海青天当了大司寇,很多本来已经含恨认命的冤案家属顿时看到了希望,纷纷重新提告。很多陈年旧案也得以重审,很多可怜人沉冤昭雪,也处理了大批的贪官污吏和劣绅。
总之海瑞每天都很忙,而且忙得很有意义,但他没忘记自己起复的初衷,是要盯着万历别瞎搞的。
万历今年的所作所为让他很愤怒,还以为祈雨之后一切都会走上正轨呢,没想到却成了皇帝堕落的新起点。
每每想起天下百姓的惨状,和皇帝自私自利的嘴脸,他就很想直接快进当比干。可是赵守正和的一手好稀泥,加上江南集团每年三百万移民往外送,扬汤止沸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这大明的局面总还能维持的下去,当比干的时机自然还不成熟。但他也不能干看着,便默默构思一份奏疏,准备年前开一炮,好好震一震臭不要脸的万历皇帝。
正一边看案卷一边构思奏疏,有吏员进来禀报说,大理寺评事雒于仁求见。
大理寺与刑部并为中央司法机构,刑部负责审判,大理寺负责复核,算是刑部的监督单位了。
大理评事虽然仅是大理寺品级最低的正七品官员,却是具体负责审查诉讼案牍的,所以跟刑部业务往来密切。
不过有什么案子跟个主事对接一下也就可以了,直接求见大冢宰当然是不合规矩的。
但海瑞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反正他精力过人,还可以开双线程,所有早就命令门子,但凡有人求见自己,一律不许挡驾……
而且这位雒于仁也算海瑞的故人之子。
他父亲就是雒遵,当初与韩楫并为高拱座前哼哈二将。韩楫从吏科科长高升右通政后,就是雒遵接任了他的位子,继续统领六科与冯保张居正一党战斗。
当初小皇帝万历上朝,冯保便立于龙椅旁,坦然一同接受百官跪拜。雒遵便朝冯保开炮言:‘保一侍从之仆,乃敢立天子宝座,文武群臣拜天子邪,抑拜中官邪?欺陛下幼冲,无礼至此!’
冯保被骂得再也不敢靠龙椅太近了。
后来雒遵又弹劾兵部尚书谭纶,说他衰病不堪重任了——推荐的继任人选便是海瑞。
但吏部尚书杨博力保谭纶,说海瑞迂滞,此事遂寝。
然而没过多久,谭纶陪祀日坛,剧咳不止,还吐了血。可见雒遵并非诋毁谭纶,只是陈述事实。
不过转眼,他的老师高拱被逐。雒遵得罪了冯保,自然也没好果子吃,遂沉沦下僚十五年。
值得安慰的是,他儿子雒于仁举万历十一年进士,后历知肥乡、清丰二县,在地方都干的不错。今年入为大理寺评事。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转迁之阶,转过年来就会再提升的。
而且雒于仁紧随他爹,也是海瑞的疯狂粉丝。同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看不惯的就要放炮!
不一会儿,雒于仁便被带入了刑部尚书签押房。
海瑞抬起头来,微笑道:“雒贤侄,所来何事啊?”
“晚辈是来看看海公,提前给你老拜个早年的。”雒于仁说完给海瑞磕了个头。
海瑞微微皱眉,听出这小子要搞个大新闻了。
“你作甚了?”
“我有一道《酒色财气四箴疏》今日已经上奏。”雒于仁便坦然道:“料想很快就要下诏狱了,想到还没见过海公,觉得很遗憾,就冒昧前来给你老磕个头,也算了一桩心愿。”
“哦?可有副本?”海瑞沉声问道。
雒于仁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疏来,恭恭敬敬递给偶像。
海瑞看完不禁苦笑,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胜旧人。这份胆气似乎比自己当年还要足……
这下又用不着自己出马了……
第九十章 因威力过大不予显示
简单翻译翻译,这道疏的大意是:
皇上你整天泡病号,班也不上课也不听,连拜祭祖宗都让别人代劳。
臣知道你是怎么病的,你是喜欢喝大酒,玩女人还有太监。贪财,什么钱都想要。还弄性尚气,动辄打死宫女宦官,又对外臣直谏满腔怨恨。
你深陷酒色财气,自然久病不愈。这种毛病岂是吃药能好的?现在你还年轻,就已经这奶奶样了。等年纪大了可咋活啊?
大意如上,其余都是具体事例,属于电视台不让播的那种,就不展开细说了。
总之这道《酒色财气疏》,可谓当年海瑞《治安疏》加强升级版。
海瑞当年目的还是为了劝谏,只是收不住才骂了皇帝几句。
雒于仁这次主要目的却是骂皇帝,而且花样百出,百无禁忌。骂得皇帝体无完肤,好像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天怒人怨、神憎鬼弃的亡国之君一般。
单就骂皇帝的杀伤力而言,绝对属于历朝历代无出其右的天花板级别。
更损的是,这厮上疏挑这时间,腊月底儿啊,存心就是不想让万历好好过这个年。陪天下灾民一起难受难受……
雒于仁自知上这道疏的后果,所以给海瑞磕了头之后,便回家料理好后事,买好棺材等着锦衣卫来抓了。
谁知左等右等,一直等到除夕夜,都等不到锦衣卫上门,更没造成《治安疏》那样的爆炸性效果,还被大理寺以旷工扣了半年的俸禄。
小雒满脑门子问号,这怎么回事儿呢?难道皇上没看到俺的《酒色财气疏》?
其实万历看到了,他虽然不上班,但不代表他不看奏章,尤其是黑他黑到祖宗家的这种。也毫不意外的被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万历整个人都要疯掉了,他一边疯狂的咒骂着,一边将御笔掰断了,将御案上的文房四宝、奏疏印玺全扫到地上。
尤不解恨,又抡起天子剑,把御书房的陈设全都砸了个粉碎,结果不慎打翻了暖笼,里头的银丝炭撒了一地,当时就把乾清宫给点了……
幸好这几年宫里因为走水频繁,防火措施抓得紧。侍卫们赶紧把皇帝架出东暖阁,太监防火队第一时间开始灭火。火势总算没蔓延开去,不过乾清宫烧得只剩个架子了……
看着自己的寝宫被大火吞没,万历直接气晕了过去。
等在郑贵妃的翊坤宫醒来后,皇帝盛怒丝毫未消,躺在床上依然骂声不止,什么‘日他娘,这王八是喂不熟的狼’、‘贼歪剌骨鸡八蛋,’、‘好天杀的贼贱才’、‘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之类市井粗鄙之言如洪水喷薄,骂来骂去都不带重样的。
郑贵妃都听傻了,不知皇帝整天宅在深宫,哪学来这么多骂人的词儿。
张宏小声道:“都是小时候从动画片里学的……”
“哦。”郑贵妃心说,可不能让我儿子看那玩意儿。
待到皇帝骂累了的间隙,张鲸大声道:“奴婢这就给皇上出气去!”
说着转身就走。
“回来。”万历却叫住他,有气无力道:“你要去干甚?”
“把那雒于仁抓紧诏狱,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张鲸面目狰狞道。
“不准去!”万历却嘶吼道。
“遵命……啊?”张鲸愣了,张宏愣了,郑贵妃也愣了。
“皇爷是不是气糊涂了?就这还能忍?”
“不许去……”万历断断续续道:“你这个蠢货!大过年的,想让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呃……”张鲸心里绕了好几个弯儿,才想明白皇帝的顾虑。
今时非比当年,现在东厂可没法无缘无故,随便抓一个朝廷命官。今天他要是抓了人,明天大理寺就会要说法,然后科道言官一拥而上。
到时候,这道侮辱性爆棚的《酒色财气疏》,就彻底瞒不住了,只能明发天下。就那满篇十八禁的黄暴内容,要是从官方渠道散播开来,非得把皇帝的形象败坏到姥姥家不可。到时候何止是天下人的笑柄,成为千古笑柄都没问题!
张鲸猜得一点都没错,万历是万万不想让自己超越正德皇帝,成为大明荒淫无道昏君的代表,与宋徽宗、隋炀帝这些历史级别的选手并列。
所以在暴怒之后,他想到的是消除影响,而不是打打杀杀……
“那就便宜了那逆贼?”张鲸一脸不甘道。
“当然不能便宜他了!朕受此奇耻大辱,定当百倍报复!”万历咬牙切齿一阵道:“他那上头不是写了吗?他上这道疏,就没打算活!肯定已经在家里洗净脖子等死了,他不会跑的,不用急在这一时……”
但这样好憋屈啊,万历胸膛一阵剧烈起伏,又给自己找场子道:
“监视他,看看有没有同党……”
“给朕查,到底什么人指使他上这道疏。他一个小小的大理评事,又不是言官,却上本诋毁于朕,是不是有什么阴谋?难道是有人要逼朕退位吗?!”万历说着打了个寒噤,自己吓了自己一跳,忙又吩咐道:“要暗中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喏。”张鲸忙高声一下。不管能不能搞掂,先不能弱了声响。
……
这就是雒于仁一直没有被捕的原因……
其实并不稀奇,当年他父子的偶像海瑞上了那道《治安疏》后,嘉靖虽然被气得死去活来,却也没有第一时间抓人。而是跟他孙子一样,都选择将奏章留中,以免不宜公开的内容扩散出去,让自己更丢人。
只是嘉靖那时候已经病重,烦懑无比、反复无常,所以数月后又将海瑞下了诏狱,拷问主使。结果《治安疏》的内容也大白天下,让海瑞直声满天下,他那道《治安疏》也成了嘉靖皇帝永远甩不掉的污点。
万历那般崇拜嘉靖,自然要吸取祖父的教训,低调处理这颗威力过于巨大的粪弹,竭力阻止它爆开。
可是这就好比当了牛头人,还得替黄毛保密。太憋屈了啊简直!
这下万历泡病号泡成了真病号,躺在床上还一直在那骂,而且居然还不重样……
结果这年除夕宫里啥节目都取消了,只听皇帝搁那儿表演单口骂街,据说还跨年了呢。
……
第二天便是元旦大朝的日子。朝中百官天不亮就齐聚午门外等候了。
这是大家一年里,仅有能觐见天颜的机会,错过了就得等明年了。
尤其是雒于仁上那道《酒色财气疏》的消息,已经在官场不胫而走了。虽然因为一直没有明发,内容不得而知,但光听名字就觉得好刺激。
而且都这么久了还留中不发,不正说明那道疏的内容之劲爆吗?
这群货见面说完拜年的话,就忍不住悄悄议论开了。
“听说皇上给气得,把乾清宫都点了。”
“有点夸张了吧。不过乾清宫确实走水了……”
“雒评事真牛伯夷啊,挑这时间上疏,纯属就是不想让皇上过年啊……”
幸灾乐祸的货之外,也有老成持重之辈忧心忡忡。
“皇上这么久引而不发,怕是大的要来了。”
“一个处理不当,会掀起大狱的。”
“唉,大过年的,不是好兆头啊……”
正议论的热火朝天,便见内阁首辅赵守正和几位阁老,并赵锦、海瑞等部堂高官从朝房出来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忙纷纷躬身向元辅拜年。
“好好,过去一年大家辛苦了。红包给大家分一下。”赵守正笑容和煦道。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申时行等人便将元辅准备的红包,一同分发给百官。
海瑞看了直摇头,简直是壕无人性。他正准备走远点,别沾上铜臭气。
“海公也拿一个,就当新年大吉吧。”赵守正却将一个红包递到海瑞面前。送钱使他快乐,何况发的都是自己的血汗钱。
“元辅,刚才跟你说的事。”海瑞无奈的拿着他的红包。
“晓得了……”赵守正点点头,手里不断发着红包,轻声道:“我自有分寸。”
发完了新春利是,开宫门的时间也到了。赵守正忙率百官在午门外立定列班。
谁知午门开后,司礼太监张诚却出来传上谕,朕躬有恙,不御殿、免朝贺,着百官于会极门行礼即可。
百官闻言失望至极,好家伙,现在连元旦都见不着皇帝了?
但这是大朝会场合,没人敢失仪,只好一齐叩首接旨。然后谨遵上谕,跟着赵守正来到会极门外,给皇帝磕头遥祝新年快乐,万事大吉后,便准备散朝回家过年了。
赵守正刚准备回家补个觉,他的眼疾有所好转,但看东西依然重影,所以很容易疲劳。
会极门中却跑出乾清宫太监魏朝,气喘吁吁唱个喏,说陛下召元辅及诸位大学士觐见。
五位大学士便赶紧跟着进宫,穿越重重禁门,来到内宫之中。
“魏公公,这不合规矩吧。”申时行谨慎提醒道。按祖宗法度,外臣不得入大内。
“顾不上那么多了,皇爷真病了,没法在平台召对,今儿过年破个例。”魏朝领着他们来到西六宫中的毓德宫。
见万历不是在翊坤宫,而是在其南面的毓德宫接见,几位大学士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皇上为了避嫌。
便整肃衣冠,迈步进去宫门。
第九十一章 大过年的……
毓德宫为两进院,前院正殿宫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
双交四菱花扇窗上贴着火红的福字,檐下挂着红灯笼,门上还贴着春联,但宫人们各个噤若寒蝉,好些人脸上还有淤青。似乎万历皇帝为了防火,改过年放鞭为鞭挞听响了。
整个宫里如同鬼蜮,没有一丝喜气。
魏朝进去通传后,将赵守正等人引入西暖室。只见御榻东向,万历身穿燕服,头戴网巾,顶着一对黑眼圈,病恹恹的歪在榻上。
五位大学士赶忙西向而跪,一起恭声祝贺道:“元旦新春,仰惟皇上万福万寿,臣等不胜欣贺。”
万历点点头,微微抬手,嘶声道:“诸位爱卿也过年好,看座吧。”
赵守正等人却又叩首道:“臣等久不瞻睹天颜,下情不胜企恋,恭候起居万安。”
便又再三叩首,祝皇上快点好起来,这才在锦墩上坐下。
万历却摇摇头,颓然道:“朕之疾已痼矣,谁知道还能不能好?”
“皇上春秋鼎盛,神气充盈。只要加意调摄,自然勿药有喜,不必过虑。”见皇帝一上来就卖惨,几位大学士忙安慰万历,提醒他才二十七八正当年,还不到卖惨的年纪。
“朕去年秋天送走潞王之后,因为思念过度,心肝二经之火时常举发,头目眩晕,胸膈胀满,只得病卧摄养。”
万历厚着脸皮解释道。才不管他们信不信呢,我有病,我有病,我有病,说多了不信也信了。
说着说着他便压不住火气道:
“好容易调养的差不多,准备新年新气象了,却又教雒于仁那厮污蔑诽谤,触起朕怒,以至肝火复发,这又一病不起了!”
看吧,朕都被那姓雒的气得旧病复发,他是何等的罪大恶极啊。
赵守正等赶紧劝慰皇帝,圣躬关系甚众,祖宗神灵、两宫圣母皆凭藉皇上,天下万民更需皇上庇护,当倍万珍护圣躬云云。
“一二无知小臣,狂悖轻率,不足以动圣意。”赵守正传授自己唾面自干的经验给皇帝道:“皇上理他干嘛?跟他计较不值得。”
申时行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他们也都被骂习惯了。
万历却哼一声,拿起手旁那份皱皱巴巴的奏疏,亲手递给赵守正道:
“先生看看他写的什么再说,他骂朕酒色财气、样样俱全,先生给朕评评理,咱是不是这样的人!”
赵守正赶紧接过来,展开阅看。他虽然听海瑞简单介绍过这道疏的内容,但耳闻不如一见。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也太离谱了吧?怎么能骂得这么狠呢?别说皇上了,就是普通人也得跟你拼命啊……
可是怎么看得这么过瘾呢?感觉把老子的心声都说出来了。痛快啊痛快,眼睛都不重影了好像……
他在这边看着,那边万历就愤愤替自己分辩起来:
“他说朕好酒,试问天下谁人不饮酒?虽然酒后持刀舞剑,确实不是帝王举动,朕只是偶尔为之,犯不着上纲上线吧”。
几位大学士点点头,心说您了不是眼花脚软吗,咋还能酒后舞剑了?
“他又说朕好色,偏宠郑贵妃。却不知朕每至一宫,她必相随。朝夕间独她小心侍奉,委实勤劳。至于王恭妃,她不是有皇长子要照顾吗?母子相依,所以不能朝夕侍奉。怎么就说成朕偏心了?”
大学士们心说,郑贵妃也有皇三子好吧……
“至于说朕贪财,因为受张鲸贿赂,所以一直力保他。我真是笑了,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财,皆朕之财。你们见过有贪自家之财的吗?朕若是贪张鲸之财,何不直接抄没了他多利索?!”
赵守正等人心说,还真见过,眼前这不就一位吗?说你富有四海不假,可也不能就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谁的钱都是你的钱啊……
“还有说朕尚气。我他妈多好的脾气啊?!”万历脸涨得通红,哆嗦着腮帮子道:“古云‘三戒’者,少时戒色,壮年戒斗,老年皆得。这么简单的道理朕岂不知?只是人孰无气,比如先生也有仆僮家人,难道犯了错不责治吗?宫里也是一样道理,国有国法,宫有宫规,有触犯的就得杖责。但大部分宫人都是病死的,怎么就说都是朕打死的呢?”
万历皇帝避重就轻,软弱无力的辩解一番后,道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先生将这本拿去,票拟重处吧!”
他倒要看看这帮文官,会在自己和那雒于仁中间选哪一边站。
赵守正深吸口气,欠身恭声道:“皇上息怒,此乃无知小臣,误听道路谣言,轻率渎奏……”
“他根本不轻率,他就是处心积虑的出位沽名!”万历却粗暴的打断赵守正的话,把大迎枕拍得砰砰作响,张牙舞爪的样子哪有半分病容。暖阁中响彻他的怒吼:
“这些沽名钓誉的狂徒,居然妄想踩着朕出名!真以为朕的刀不够快吗?!”
赵守正也有点傻眼了,好家伙,他还没见万历气成这样呢。看来这回的稀泥不是那么好和的了。一个安抚不好,是要出大事儿的。
他知道自己没有急智,便闭上嘴,以免说多错多。
但也不能沉默以对啊。赵首辅看一眼自己的副手,意思是‘阿行,接力’!
两人在一起快十年,申时行知道这是元辅给自己表现的机会。元辅总是这样,把出风头的机会留给别人,只默默为大家背黑锅,擦屁股,还经常给大家发红包。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领导吗?
“皇上说的一点没错,那厮就是沽名出位!如今风气大坏,年轻人不愿踏踏实实为官,只想着出名要趁早。他们找到一条终南捷径,那就是沽忠卖直,触怒皇上,用一屁股的伤痛换一辈子的美名!”申时行便马上沉声接话道:
“他们的心思是,如果皇帝是位明君,我上书指出他的错误,皇上定会从谏如流,闻过则喜,不会怎么着我。但如果皇上打了我廷杖,把我贬官充军,那就说明皇帝是昏君!这足以证明我是犯言直谏的忠臣!哪怕被打死了,也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这波一点都不亏!”
“倘若侥幸不死,他们则会立刻会成为名满天下的忠臣备受赞扬,哪怕被贬官发配几年也没什么。只要有了名声,到哪里都不会受委屈。过几年又会被无数人举荐,调回来就能连升数级……”
万历听得目瞪口呆道:“我操,用心居然如此险恶……”
“可不!”王家屏马上接话道:“臣这些年亲眼见过很多次,官员在午门吃了廷杖,回头就被百官当成英雄抬回去,百姓夹道欢迎,上司登门问候,真是风光无两啊!听说好多官员的妻子,因为丈夫没有在劝诫皇上的奏疏上联署,错过了这一光宗耀祖的机会,而懊恼的埋怨不已呢!”
“是,那年夺情事件,有个官员被皇上廷杖。他又比较胖,抬出来之后,臀部的肉一块块脱落下来。他老婆便把这些肉捡起来,拿回家腌制成腊肉,说要代代相传,当做标榜正气的传家宝!”申时行一本正经道:
“只是每当她展示一次丈夫腚上的肉,都会让陛下丢一次脸啊!这雒于仁也是同理,他既是沽名,皇上若重处之,反而遂了他的愿,适成其名,反损皇上圣德!这种亏本的买卖怎么能做呢,陛下?!”
“嘶……”万历本来是一心一意,非弄死雒于仁不可的。可让申时行这一忽悠,居然有些懵圈了。“那申先生的意思是?”
“唯有宽容不计较,乃见圣德之盛!”申时行拱手道。
赵守正不禁暗暗喝彩,这老申平时深藏不露,和稀泥的水平可比自己高多了。
儿子为什么压着王锡爵不让他入阁,却让申时行一直跟自己搭班子了?因为王大厨那脾气,只会给他惹麻烦。而老申是给自己兜底擦屁股那个人……
“元辅的意思是……”万历又看向赵守正。
赵守正忙点点头,沉声道:“老臣也是这个意思。皇上不能上那小子的当,越是这样越要表现得宽容,不和那厮一般见识。这样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虚怀若谷的明君,而那厮也就知道自己是被谣言骗了,定当痛哭流涕,终生活在悔恨与愧疚中。”
其余三人也赶紧拱手道:“元辅次辅说的是,臣等附议……”
万历面色变幻一阵,沉吟答道:“这说的也是,倒不是损了朕圣德,只是显得朕没有肚量……”
“皇上圣度,如天地一般,何所不容?”赵守正一面娴熟的拍着马屁,一面起身将拿到奏疏缴还御前。“这大过年的,皇上就当个屁,把他放了吧……”
见万历没吭声,赵守正暗暗松口气。心说好家伙,两根棍子一起和稀泥,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你再看一下!”谁知万历却又闷声。
“老臣有重影眼疾,认字难真,只能稍阅大略。”赵守正苦笑一声,想混过去。
“不行!朕还是气他不过,必须重处!”万历却回过味来了。哪能被骂成这么就算了?朕会被人笑死的……再说朕又没打算明君。我就想当个普通快乐的皇帝,舒舒服服过这一生。
所以,这口气必须得出去!
还他娘的挺轴,赵守正一阵头大,只好强硬一把道:
“皇上都说了此本乃轻信讹传,要是内阁票拟处分,传之四方,反而全天下都当做实话了!”
“这……”万历一下被戳到了软肋,登时哑口无言。
第九十二章 孩子还小……
西暖室中贴着厚厚的窗纸,阳光照不进来,显得格外幽暗,让万历的脸色看上去阴晴不定。
五位大学士却趁势对万历形成了高强度联合哄骗之势。
“臣等之前也听说过这一大逆不道的奏章,却一直未见其下阁,窃以为陛下选择留中不发。”许国满脸崇拜的对万历道:
“我们几个便在阁中私相颂叹,都说圣度宽容、超越千古,比当年的唐太宗还更胜一筹!”
“是啊,臣等都打心眼里佩服的紧。”浓眉大眼的刘东星也重重点头道:“为能生逢明君而庆幸不已!”
“哦?”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万历神色稍霁。
“所以依臣愚见,陛下还是不要处理,将此本继续留中为好。同时请容臣等将陛下此番圣度宽容载之史书,传之万世。使万世之后都称颂皇上乃尧舜之君!”许国更是煞有介事道。
“感情这还成好事儿了?”万历彻底被忽悠瘸了,他望向从不骗人的赵守正,希望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那可不!”只见首辅大人毫不迟疑的重重点头道:“此乃盛事!”
“嗯……”万历一阵咬牙切齿的想要点头,却胸口起伏几下,感觉就像吃了屎味冰淇淋一样。说恶心吧,还有点爽到了。但说爽吧,却又真他妈恶心。
遂憋闷道:“你们说的都对,只是朕气他不过!如何设法处置他,给朕出这口恶气?!”
“皇上,此本既不可发出,亦无他法处之!”赵守正见申时行朝自己递眼色,就知道火候到了。他便将那本奏疏再次放回御前几案上,态度强硬道:
“还望皇上宽宥处置,容臣等传语大理寺堂官,令那雒于仁上本请罪,辞职滚蛋!他势必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终生活在愧疚中!”
一味的软化和不了稀泥,关键时刻还要硬一下,软硬兼施方为稀泥王道!
见赵守正的态度如此坚决,其余四位大学士也力劝,万历终于勉强点点头,神色稍缓,只是犹不甘心的喋喋道:
“几位先生乃朕亲近之臣,自是知道朕的。朕若真的沉迷酒色,不理朝政,也不会看到那厮这本,气得年都没过好。”
“是,皇上只是居家办公而已。”赵守正唯恐他再变卦,忙安抚万历道:“九重深邃,宫闱秘密,臣等也不能详知,何况疏远小臣?那厮纯粹轻言讹信,不足计较。”
“人臣事君,该知理守礼!”万历又愤愤道:“如今没个尊卑上下,信口胡说。先前有个御史党杰,也曾数落朕,朕也容了。如今雒于仁就和他一般,就是因为当初没重处,这才又来拿朕刷声望!”
“对对对,人臣进言,固是忠君爱国。然须从容和婉。比如臣等平时,就不敢轻易进言。只有不得不言的大事,才敢陈奏。”申时行几个也是一个劲儿给皇帝做心理按摩,告诉他咱们是一伙儿的。
“你们真不是为了护着他?”万历狐疑的看着几人,样子像极了地主家的傻儿子。
“万万不会!臣等岂敢不与皇上同心?那等下级小臣,臣等毫无交情,岂敢回护?”许国也一脸忠贞道:
“臣等都是替皇上考虑,以圣德圣躬为重的!”
众人也一起点头。
“几位先生身为宰辅,尚知道尊卑上下,不烦劳于朕。那些区区小臣却每每妄言,纷纷议论,还好信口雌黄、以正为邪。一本一本又一本,使朕应接不暇。”万历指着自己的眼睛道:
“其实朕也有眼疾哩。如今掌灯后,同样看字不甚分明。那么多本子如何能一一遍览?还得诸位先生多上心,令他们少上本吧。”
“臣等蒙皇上厚望,却才薄望轻,不能镇压人情,以致章奏纷纭,烦渎圣听,臣等有罪。”赵守正忙请罪,又暗暗刺皇帝一下道:
“但臣等因鉴前人覆辙,痛定思痛,一应事体,上则禀皇上之独断,下则付外廷之公论,所以不敢擅自主张。”
我们是看到张太师的结局,才不敢再担事儿的。
万历老脸一红道:“不然,先生矫枉过正了。须知朕就是心,先生等人是股肱,心非股肱安能运动?朕既委任先生,每有何畏避?还是要替朕主张,任劳任怨,不要推诿啊!”
少让朕操点心,尤其是别再让朕挨骂。
赵守正忙率众起身行礼谢云:“蒙皇上以股肱腹心优待臣等,犬马犹知报主,况臣等受皇上高厚之恩,敢不尽心图报?任劳任怨四字,臣等当书之座右,朝夕自警!”
表过忠心之后,这事儿就算完事了。赵守正便把话题转回到圣躬上,关切询问皇帝近来有没有吃药啊,感觉如何哇,让皇帝感受到他们真诚的关怀。
这本就是赵守正所擅长的,一番嘘寒问暖下来,让万历皇帝十分受用。自然而然,话题渐渐远离了雒于仁,气氛也融洽起来。
……
但好容易才见上一面,也不能光哄着皇帝。下次见面也不知猴年马月,还是要尽宰辅之责的。
几位大学士又劝万历要以保养为重,清心寡欲、戒怒平情,圣躬自然康愈。
就是隐晦的提醒万历,你有病也是自己作出来的。人家雒于仁给你开的方子其实没错,你就是得了酒色财气之病。
但用这种方式委婉的方式说出来,万历自然不会生气。
“这次的事情,教训十分深刻。正如老臣前年所奏,皇上太长时间不露面,外朝必生猜测。猜生妄议,才会谣言四起,总那憨货会信以为真,自会上本劝谏,陛下最后还是不得清净啊。”赵守正又哄孩子似地劝道:
“所以陛下啊,虽说圣躬以调养为重。可今后一月之内,或两三次,或三四次,总要间或临朝才是。只要皇上时不时露露面,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陛下自然自然耳根清净。”
“朕要是痊愈了,岂会不上朝?祖宗庙祀大典,更是要亲行的。还要圣母生身大恩,也要时常定省……只是腰痛脚软,行立不便,徒呼奈何?”万历先唱高调,后摆困难。总之一句话,我还是得宅着。
赵守正几个暗叫好家伙,才知道皇帝都好久没去给太后请安了……御宅族可真行啊!
几人互相看看,知道皇帝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次的事情都不能接受教训的话,怕是不用指望他会再露头了。
还是操心下一代吧。便由许国恭声道:
“臣等久不瞻睹天颜,纵有浅薄之见也无法面陈。今日幸蒙宣召,敢不披肝沥胆?实在是册立东宫,系宗社大计,俯望皇上早做裁定!”
万历闻言一阵头大。他之所以躲着大臣,起先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此事。
那边他跟郑贵妃都已经在神前起誓,要立三皇子为储君,还签字画押,没法悔改了。这边群臣却非坚持‘长子主器’,而且占据了大道理,据理力争,也是他没法正面反驳的。
而且这帮鸟人还得理不饶人,就像现在这样,一点不让他喘息。弄得万历就像怕见债主的债务人一样,一想到要跟他们见面就头大,然后就托病不跟他们见面。
时间久了,他也就习惯了宅着,越来越视上朝为畏途了……
但这次万历自己给自己设套。既然说自己身体不好,还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当然要早立东宫了。而且当着大学士们的面儿,拖字诀不能太难看,总还要说些漂亮话的。
好一会儿,万历才憋出一段答复道:
“朕知道,朕无嫡子,则长幼自有定序。其实郑贵妃那边也再三陈请,恐外间有疑。但长子犹弱,总是生病。朕给他求了一卦,说他八字弱,等长大点儿再加盛典吧。”
万历这话,首先是稳住赵守正等人,告诉他们自己知道长幼有序,不会让人插队的。然后帮郑贵妃澄清了一下,说人家没打算让自己儿子上位啊,还帮着皇长子说话呢,就是怕了外头说三道四,好像她在捣鬼似的。
说到这儿,赵守正等人眼睛都亮了,全都精神一振。心说莫非新年新气象,皇上也终于想通了。
然而万历话锋一转,老调重弹,又拿朱常洛年纪小说事儿。为了能把事情拖下去,甚至连算卦的都搬出来。
这下几位大学士不好再强求了,人皇帝都说了,皇长子八字弱,担不住。他们要是还强求立储,那不成存心害他了吗?
遇上这么个水磨工夫上乘的皇帝,一般大臣都得给磨得没了法子。
但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其实几位大学士也没奢望今天能立太子,他们这招叫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赵守正便道:
“先不立储也行,但皇上前年答应过为臣,让皇长子八岁出阁读书的。现在他已经九岁了,因为圣躬有恙已然耽误一年,蒙养豫教正在今日,绝对不能再耽误了!请陛下命其出阁读书!”
“请陛下命皇长子出阁读书!”众大学士一起附议。
第九十三章 来都来了
“这个么……人资性不同,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也。若是生来自然聪明,也不用着急上学。”万历没法子,竟也想学着和起稀泥来。
但几位大学士岂容他班门弄斧?稀泥门第一高手申时行马上反驳说,就算天资再聪明,也没有能不教而成者。圣人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可见没有人教导,也是不能成材的!
万历发现自己怎么都说不过人家,这不废话吗?一打五,而且是打五个大学士,想舌战?换诸葛亮还差不多。
他便打起了退堂鼓,朝侍立一旁的张宏递个眼色。
老太监便恭声到:“皇爷,该进药了。”
“朕知道了。”万历苦笑一声道:“唉,真不想吃这药,里头有安神的成分,吃完就迷迷糊糊好半晌。就不留膳了,先生们回去过年吧。各赐酒席一桌,烧割一分。”
几位大学士知道,万历皇帝这是下逐客令了。而且理由太充分了,总不能不让皇上吃药吧?只好怏怏起身谢恩告退。
出来之后,五人一脸意犹未尽。能从报复心极强的万历手中,救下雒于仁那厮,算是很成功了。可国本大事却依然没有进展,教人不得尽开颜。
谁知还没走出毓德宫几步,身后响起匆匆脚步声,却是司礼太监追出来,请五位大学士留步道:
“有上谕,皇爷已令人宣长哥儿来,几位先生还没见过吧,来都来了,就见见吧。”
五人闻言欣喜若狂,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连称是,赶忙转回宫中,于廊下恭候。
谁知却左等右等,半晌不见宣进。心说难道皇上吃药睡着了?
西暖房中,万历根本没吃药,只懒懒散散倚着大迎枕,在看一本名为《航海王》的漫画书。
说的是大明第一次环球航行的故事,介绍了海外的风土人情,风情万种的异域美女,日不落帝国的运银船,还有无穷无尽的宝藏……万历正在看林凤藏宝的那段,看的十分入迷。
阿宅哪有不迷漫画的,这很正常。
听到那司礼太监张诚进来的脚步声,万历目不转睛地问道:“他们什么表情?”
“毫不掩饰的欣喜若狂。”张诚还有个任务,是偷窥几位大学士听说要见皇长子后的反应。但根本不用偷窥……
“奴婢问他们,是不是有些失态了。赵相公便对奴婢说,我等得见睿容,便如睹景星庆云,自有不胜之喜,按捺不住的激动。”
“呵……”万历哂笑一声,微微点头,便继续看他的《航海王》。
过一会儿发现张诚还立在一旁。
“还有什么事?”万历瞥他一眼。
“贵妃娘娘说,来都来了,也让几位先生见见三哥儿吧。”张诚小声道。
“见倒无妨。”万历无可无不可的翻页道:“只怕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正眼不瞧他一眼。”
“不至于吧……”张诚讪讪道。
“瞧就是了。”万历撇撇嘴,继续看漫画。过一会儿忽又心血来潮道:“几位先生来都来了,把张鲸叫来给他们训一下吧。”
“啊,呃,喏。”张诚实在跟不上万历的脑回路。
……
五个大学士又等了良久,也没等到皇帝召见,却见张宏和张诚两个司礼太监,领着张鲸出来了。
客气的道了过年好。张宏便瞥一眼垂头丧气的张鲸,对赵守正道:“上谕,张鲸不知改过,负朕恩,几位先生可替朕戒谕这厮。”
“呃……”赵守正也呆了,这是什么神操作啊。
他赶紧看向自己的小铃铛,申时行便轻声道:“这时皇上为了证明,他并未因接受张鲸贿赂而维护他。也为了表明自己政出独断,不受任何人左右。”
赵守正恍然,便忙推辞道:“张鲸乃左右近臣,皇上既已责训,何须臣等多嘴?臣等也无权管束内臣。”
因他坚持不肯,张诚复又入内奏禀,少顷出来传谕:“此朕命,不可不遵!先生乃朕师,何人训不得?”
那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便命张鲸向西而跪,五人立在他面前,以示代替天训话。
奉旨骂人这种事,几位大学士还是头回干呢,未免有些生疏。
再说谁又愿意得罪一个特务头子呢?便由赵守正不咸不淡的说了他几句,诸如‘圣恩深重,尔宜小心谨慎,奉公守法,不可负恩。’之类。
张鲸大过年的正在吃酒,却被叫来训斥觉得好生晦气。心里有些窝火,又觉得不能在皇上跟前认栽。竟然顶撞道:“小人无罪,只因多口,亦是为皇上圣躬!”
本来是不痛不痒认个错,走走过场就算了的事儿,见这厮居然还要杠,让大学士们的脸往哪搁?
敬酒不吃吃罚酒!几位大学士交换下眼神,麻痹,弄他!
于是便开启了吹风机模式,你一言我一语,一二三四五,细数起这厮的诸多劣迹来。把张鲸喷得体无完肤,胆战心惊,追悔莫及。你说咱家顶嘴干啥来着?只好夹起尾巴来,顿首谢罪,三呼万岁,然后灰溜溜地退出。
张宏进去禀报,万历淡淡道:“张鲸这厮就是不晓事,被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朕都忍了,他有什么不能忍的。”
说着又哼一声道:“若不是为了那件事,朕早就办了他了!”
张宏知道,皇帝说的是东厂调查江南集团的事情,从万历十六年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吧?
……
赵守正五人等到日近中午,皇帝才宣进,遂被重新引入西室。
便见万历榻前立着两个男孩,一个八九岁,另一个三四岁,还得靠奶妈跪在身后扶着。
五人心中一阵腻味,不是说见皇长子吗?怎么还买一送一啊?不带个拖油瓶就不行啊……
万历已经收起他的漫画书,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波澜。他先指着大的那个道:
“这就是长哥儿。”
赵守正等人赶忙跪地给朱常洛磕头,然后起身端详皇长子,狂赞曰:“皇长子龙姿龙目,仪表非凡!可见皇上昌后之仁,齐天之福啊!”
“呵呵……”万历干笑一声道:“朕还真没看出来,我瞧这孩子平庸的很,唯唯诺诺的一点不像朕。”
其实这话倒也不假,九岁的朱常洛身材矮小若六七岁,长得也很普通,且不敢与人对视。畏畏缩缩的样子,确实很不讨喜。
但万历也不想想,这是谁害的……你整天叫他都人子,从来不正眼看他一眼,他在你面前能正常才怪。
说着万历又一指胖乎乎的皇三子,目露慈爱道:“太后都说,这孩子跟朕小时候一模一样。朕不知道自己小时候什么样,不过他倒是聪明的紧,识字比他大哥还多哩,可见天资有差,半分不由人。”
赵守正等人焉能听不出万历厚此薄彼之意?忙奏道:“这正说明皇长子春秋渐长,当立即读书进学,刻不容缓啊!”
万历本以为大学士们见了皇长子,就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了。没想到人与人的好恶并不相通。大臣们在乎只是皇长子这个身份,根本不在乎他本人是什么德性。
便意兴阑珊的敷衍道:“朕已经让太监教他读书识字了……”
“皇上正位东宫,时方六岁,即已读书,皇长子此刻读书,已经太晚了。”赵守正忙力争道。
“朕五岁就能读书!”万历强调一句,又指着皇三子道:“此子真的跟朕很像。”
“所以皇长子需得立即出阁读书,指派饱学宿儒朝夕教导,方可后来居上!只靠内侍是万万不行的!”赵守正却看都不看皇三子一眼。
几位大学士也都明白,知道过了这村没这点了,今天必须把这事儿敲死。
申时行几个未经请示,便上前几步,跪下端详朱常洛半晌,就像在鉴宝一般。
然后他们用最郑重的语气对万历道:“大皇子内秀天成,若璞中之玉,陛下何不早加琢磨,使之成器?方不负祖宗宗社!”
这话已经说的很重了,你不立皇长子,也不让他出阁读书,没法跟祖宗交代!
面对大学士们如此坚决的态度,万历大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已是骑虎难下,没法不给个明确的态度道:“好吧,等过完年了朕就安排……”
‘妥了!’见皇帝终于松口,几位大学士满心激动,纷纷跪地叩首,感谢皇帝终于不让他儿子当失学儿童了。
一直到告退出来,返回文渊阁,几位老成持重的大学才终于忍不住额手相庆,互道辛苦。
“今儿到我那去,好好喝一个。”赵守正开心的看着自己的八个手下道:“今天大吉大利、马到成功,一定要不醉不休!”
“哈哈哈,一定一定。”就连平素最谨慎的申时行也露出欣慰的笑容,说着向赵守正拱手致歉道:“愚弟不胜酒力,待会儿也得先自罚三杯。方才在御前说那番话,实在是迫不得已,绝无半分影射公明哥哥的意思……”
“哈哈,你也知道啊!”刘东星和赵志皋不禁莞尔道:“汝默兄刚才一说,我们就想到,当年我们抬着元辅穿街过巷的光景,那是何等的风光!”
“哦?”赵守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个‘铁尻状元’的诨号,记得还有个老太太,说自己真白呢……
他不禁苦笑道:“这一说,甚痒。”
“哈哈哈哈哈!”大学士们畅快大笑起来,都知道元辅大肚能容,决计不会为这点事生气的。
何况那是无上的荣誉好吗?
只是此时的大学士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国本之争并未就此落下帷幕,反而才真正的开始!
而文渊阁中这一刻的欢笑声,居然也成为了绝唱……
第九十四章 轻轻的,他来了!
以赵守正为核心的内阁班子,在万历十八年的元旦觐见中,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辉煌成就。
他们非但解救了雒于仁,避免了一场大狱发生,还敲定了皇长子出阁读书事宜,可谓大获全胜,战果丰厚。赵阁老在百官心中的地位,自然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很多人甚至开始将他与关公……哦不,王导、文彦博那样的贤相相提并论了。
基本属于他要立在死了,得谥个‘文正’都没什么争议那种了。
在满朝赞颂声中,赵首辅过了个喜乐祥和的新年。
等过完了上元节,他回到内阁,和四位大学士开始满怀期待的等着上谕下达,好安排皇长子出阁读书事宜。
然而左等右等,却一直没有等到他们想要的上谕。好吧,开年后,其实一道上谕都没下过。
一直等到正月底,赵守正终于忍不住了,便上疏询问皇长子出阁读书的具体日期,我们好让礼部早做安排。其实就是提醒万历,咱可是说好的,过完年就安排上,不能赖账啊!
然而奏疏却如泥牛入海,等了好几天依然杳无音信。尼玛,皇帝直接失联了……
见万历居然装聋作哑起来,大学士们知道事情不妙了,朱翊钧这伯夷养的又要说话不算话了。
经过多方打听,才得到宫里的小道消息说,郑贵妃对万历的安排极度不满,跟他闹了一个正月。而且皇帝好像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居然就服软了……
虽然恨那妖妇恨得牙根痒痒,更恨万历皇帝居然耙耳朵,但本着不能轻易毁掉大好局面的态度,大学士还是决定退一步,给皇帝和郑贵妃个台阶下。
于是没过几天,申时行复又上疏跟万历沟通,说皇上我们不强求你马上立太子,只是现在皇长子九岁了,皇三子也三岁了,应该出阁读书了。
也就是说立太子可以容后再议,只安排皇长子读书即可,而且还把皇三子也加了进去,给足了郑贵妃面子。那女人肯定很高兴,但她不会知道,当初裕王和景王也是一起出阁读书的。可文官们很容易在安排老师时,给两人分出了高下。
当时徐阁老给裕王配备的老师是高拱、张居正、陈以勤、殷士儋这种未来宰相级别的帝王师。却给景王随便找了些阿猫阿狗当讲官凑合上课,人们自然而然就把裕王当成了真正的储君。
大学士们如今便准备照方抓药,就不信这么深的套路,郑贵妃也能识破。
可惜他们处心积虑的谋划全都落了空,人家郑贵妃根本没上套……整整两个月过去了,宫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弄得赵守正都想坐热气球上天看看,宫里是不是人都死绝了。
但宫里显然什么都没发生。大学士们很清楚,皇帝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答复,所以干脆就不答复,拖一天算一天。
到了四月,大学士们终于忍不住了。这阵子他们的压力太大了,百官都看着呢,再这么毫无进展的拖下去,都要成笑柄了。
这下路越走越窄了,五位大学士也不兜圈子,也不将策略了,只能一波明牌莽上去了——他们联名上疏,要求万历皇帝立即册立太子!
令人震惊的是,大学士们都出最后通牒了,万历皇帝居然还是毫无反应,打定主意将装死政策贯彻到底!
这个春天里皇帝的举动,让天下人彻底看清了,他们的陛下是个什么玩意儿。那就是个既无信义、亦无廉耻的无赖!
但万历才不管自己脸面丢尽,形象破灭呢。那玩意儿几文钱一斤,零卖吗?朕通通不在乎,反正我不看不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看你们能把朕怎么样吧?
他不要脸,大学士们可都是要脸的。到了这种完全视他们如无物的田地,再不决绝一些,就彻底没有尊严可言了。
于是没过几天,五位大学士同时上疏请辞……
虽然各有各的理由,比如赵守正说自己今春以来,眼疾加重,腰酸不耐久坐,已经不能胜任繁巨的政务。
申时行说自己养父年迈,要回家尽孝。
刘东星说感觉自己能力不够,应该让贤。
许国说自己年迈不堪驱驰,乞骸骨。
最牛逼的是王家屏,他说因为天下久旱,作为阁臣应该主动辞职,因此自己弹劾自己……
谁都知道,大学士们集体花式辞职的真正原因,就是皇帝不尊重他们,违背承诺,出尔反尔。之所以不直接挑明,不过是因为大学士乃天子近臣,总要给皇帝留一丝面子和转圜的余地罢了。
这下万历终于傻眼了,他之所以能提前过上退休生活,其实根本没啥诀窍,完全就是体制问题加脸皮厚,碰上省心的大学士,国家的事情根本就不用他操心。
只要他不怕挨骂,连礼仪性的活动都不出席,可不就能彻底宅家了么。
而这个以赵守正为首的内阁,简直堪称完美。之前的历届内阁,能力超强的便明争暗斗打出脑浆子,要么能力不行把国家搞成一团浆糊,要么就知道迎合言官一起折腾皇帝。
而赵内阁能力强,团结和睦,更可贵的是坚定站在皇帝一边,还不强势,完全是万历心目的养老组合。他是准备把他们用到死的。
现在这五位老兄一起撂挑子,万历哪还坐得住?没有他们替自己遮风挡雨,自己岂不要烦死忙死累死?
这下他也终于不装死了,接连下旨慰留,一本接一本,言辞恳切,求你们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五位大学士却铁了心,一本接一本的请辞。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买不回来……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大学士们要的是什么,但万历皇帝要是能松口,又何必装死一百天呢?
唉,真是没礼貌,一点都不体谅朕。
……
为了太子问题忘我拉锯的大明皇帝和宰辅,不知道真正的国本根本不是什么太子。真正能动摇大明国本的那个男人,此时正在北京不假,但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皇三子,而是一个风尘仆仆自关外来的酋长。
历史的荒谬和瑰丽,在这一刻尽情绽放……
史载——万历十八年四月庚子,建州等卫女直夷人奴儿哈赤等一百八员名进贡到京!
这位后世的满清政权奠基人,今年刚刚年满三十二岁,正在自己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他生得高大健壮,匀称结实,鼻直而大,面铁而长。头发全都剃去,只留脑后少许,上下二条,辫结以垂。胡须亦留左右十余茎,余皆镊去,只剩两缕垂在唇边。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又细又长,眼尾上挑,东北话叫吊眼梢子,精光闪烁,不怒自威,透着难以掩饰的勃勃野心。
虽然万历十八年的野猪皮还没有与大明分庭抗礼的本事,却已经是辽东最耀眼的新星了!
嘉靖三十八年,他出生在建州左卫一个小部酋长塔克世家中,是家中的长子。祖父觉昌安为他起名奴儿哈赤,意思是‘野猪皮’。因为女直男子以游猎为业,所以他们的名字也大都跟猎物有关。
比如他二弟舒尔哈齐,名字的意思是‘小野猪皮’,四弟雅尔哈齐,意思是‘豹皮’,还有个异母弟弟穆尔哈齐,意思是‘老羊皮’。
奴儿哈赤的祖父觉昌安虽然有大明世袭都指挥使的头衔。但在弱肉强食的辽东,兵强马壮者才是大爷。作为建州左卫枝部土司,觉昌安人少势弱,只能通过联姻依附于建州强酋王杲。奴儿哈赤的母亲就是王杲的女儿。
但她在努尔哈赤十岁时去世,塔克世又娶了海西女真首领王台的族女那拉氏。继母对奴儿哈赤兄弟很刻薄,把他和舒尔哈齐赶出家门。兄弟俩只好投奔了外公王杲,寄身他的古勒寨中。
王杲奸诈反复,屡次反叛,前后杀死官军副总兵以下几十名将领,终于在万历二年,被李成梁的大军剿灭。
古勒寨覆灭时,努尔哈赤兄弟俩也被李成梁俘虏了,两人跪在他的马前痛哭流涕,乞求饶命。李成梁见奴儿哈赤相貌不凡,便动了恻隐之心,饶过他们的性命,还将兄弟俩收为亲兵。
他在总兵府学会了汉字,熟读了《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更学会了如何带兵打仗,知道汉人的社会是如何运转的……可以说,正是加入李家军的这段经历,造就了后来的奴儿哈赤。
后来他因为作战英勇,屡立战功,李成梁将他开脱奴籍,放他回家成婚。觉昌安和塔克世也因此抱上了‘辽东王’李成梁的大腿,很快升官发财,发展壮大起来。
万历十一年,王杲之子阿台起兵为父报仇,屡次袭击官军。李成梁再度兵围古勒城。但因为此城依山据险,大军连攻两昼夜未下。觉昌安与塔克世自告奋勇,入城劝说阿台投降李成梁。
不料此时,另一个跟随李成梁来平叛的建奴酋长尼堪外兰,忽然跑到阵前,对着城上高呼:‘李太师有令,杀死阿台归降的,让他做城主!’
城中建奴本就人心惶惶,根本不相信阿台能打败无敌的李太师,这时便有兵卒一刀捅死了阿台,大声喊道:“我是城主了,开城门!”
城内建奴见首领已死,便纷纷投降,打开了城门。然而入城后,尼堪外兰不守承诺纵兵杀戮,李家军也不含糊,开始烧杀抢掠,结果觉昌安和塔克世父子均死于乱兵之中。
事后,奴儿哈赤派人质问官军为什么要杀自己父祖?李成梁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归还了他祖、父的遗体,让他继承了塔克世的土地人马,并给他求到了‘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封龙虎将军,复给都督敕书’作为补偿。
奴儿哈赤正是凭着这一资本,开始了他统一建州女直各部的创业之路。
而不是什么凭祖父遗下十三副盔甲起兵,那不过是为了掩盖他受大明恩典发达后,又忘恩负义反叛的原罪罢了。
第九十五章 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奴儿哈赤也不是靠自身实力统一建州女直的,而是拜李成梁在辽东‘扶弱抑强’的政策所赐。
李成梁平定辽东,除了凭借他强大的辽东铁骑外,靠的就是这一手‘扶弱抑强’。
在他镇防早期,辽东主要的边患是土蛮、兀良哈等蒙古部落,女直只是被蒙古人欺压的小民族。
李成梁便扶植女直来帮自己对付蒙古人。
后来把蒙古人赶出辽东,女直壮大后,他又扶植海西女直当中的哈达部,来对付当时最强势、对朝廷桀骜不驯的叶赫部。
哈达部靠着李成梁的支持,很快发展壮大,李成梁也借助哈达之力,很好的打压了叶赫部。但是后来哈达发生内乱,叶赫部趁机侵夺其人口地盘,哈达部很快衰落下去。
因此李成梁希望在女直各部中再物色一个听自己的话、对朝廷忠顺不扰边,并能作为官军爪牙去征讨那些不听话的部落的新人选。
选来选去,他选中了奴儿哈赤……
有了‘辽东王’的大力支持,加上奴儿哈赤本身的实力,他很快便发展壮大,三年后便击败了杀父仇人尼堪外兰。万历十五年,吞并哲陈部。
万历十六年(1588年)九月,苏完部、董鄂部、雅尔古部三部军民也归附了奴尔哈赤,使其声势大震。同年,又消灭了建州最后一个对手完颜部。经过五年的征战,奴儿哈赤相继征服了建州五部,成为辽东赫赫有名的一方土司。
同时,他又积极向朝廷靠拢,搭上了辽东巡抚郝杰这条线。
郝杰在给他的私信中,除了勉励他忠心为朝廷‘看边’外,还答应要安排他赴京进贡。
此时的奴儿哈赤,至少表面上是为大明忠心守边的建州左卫都指挥使,当然不会觉得进京有什么危险。
他自身也迫切希望能入关,亲眼看看大明天朝是什么样子的。
说起来,他也只是在李家军为奴时,跟着李成梁到过辽阳和广宁卫。去过最南边的地方就是广宁中卫……也就是后世的锦州了。但哪怕是这些大明军管的卫所城市,也让他大开眼界,终身受益。
他相信通过朝贡,到大明真正的州县走一走,看看天朝的首都是什么样子的,自己肯定又能多学到许多新东西,得到许多新启发,会对建州左卫的发展大有帮助。
于是他欣然接受了郝中丞的安排。今年开春后,他便带着‘五大臣’中的额亦都、何和礼,新收的汉人幕僚龚正六,以及女真各部一百余人,组成了一个一百零八人的进贡团,自费阿拉城出发,先到辽阳,与郝杰所派明军汇合。
因为存着仔细考察大明的念头,所以奴儿哈赤此行的速度并不快。
故地重游时,他发现辽河平原比自己记忆中的样子繁华太多了。尤其是进了辽阳城之后,只见街上店铺林立,市肆繁华,车水马龙,货物琳琅满目。
街上操着南腔北调的汉人普遍身材高大,穿着体面,修饰得体,待人接物彬彬有礼,那股上国骄民的范儿,让这群山里出来的骚鞑子自惭形秽,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唯恐自己古怪的语言被天朝人嘲笑。
不过他们说蛮语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说起话来很随便,讲了犯忌讳的话也不担心有人能听懂。
“这满大街的好东西,要是能带人来抢一把,咱们不就发了?”跟努尔哈赤最早起兵的额亦都,感觉自己眼睛都不够使的了、口水直流道:“还以为铁岭就是天下最好的地方了,没想到跟这儿一比,屁都不是。”
“别做梦了。”同为五大臣,也是努尔哈赤女婿的的何和礼笑道:“这里跟铁岭一样,都是李太师的家业。”
“唉。”额亦都也就是过过嘴瘾,郁闷道:“怪不得汉人瞧不起咱们,原来人家要饭的也比俺们体面。”
“原先这辽阳城也没这么繁华。”一直默默观察的奴儿哈赤,这时方开口道:“这十多年里,店铺多了老鼻子。”说着他指着眼前这条街道:“原先这旮旯都是破落军户住的鬼胡同,哪有这么多做买卖的?”
“这都是东北公司带来的。”龚正六轻捋着山羊胡子道:“他们在辽河口设立了个盘锦港,有船队来往于唐山,而且交易公平,没有贪官污吏盘剥,就连李太师的人也从不滋事,这买卖一下子就做起来了,怕有从前的几十上百倍之多了吧?”
龚正六本是个粗通文墨的绍兴账房,跟着东主来辽东经商,结果为女直所掳,去年归了奴儿哈赤。为了避免沦为奴隶,他自抬身价,吹嘘说自己是学富五车的绍兴师爷。
这招果然奏效,奴儿哈赤建州事业的发展的急需文化人加入。整个费阿拉城别说满腹韬略的谋士了,就连一般往来文书也无人看懂,此时真可谓求贤若渴。而且龚正六也确实有些料,他不仅通女真语、蒙古语,朝鲜话,还会写蒙文、朝鲜文。
奴儿哈赤如获至宝,极其厚待,尊为师父,号称‘文学外郎’,由其职掌文书,处理外事,凡军事、政治、民事等军国大事都要与他商量。还让他教自己和一众头领子弟学汉文。此番进京朝贡,野猪皮唯恐出丑,便也带上了自己的文胆。
龚正六告诉奴儿哈赤,这里还设了什么移民办,招募百姓南下垦殖,辽东人应募的海了去了,甚至很多蒙古人、女真人、朝鲜人也趋之若鹜。东北老乡对温暖南方的向往,那可真不是盖的。
奴儿哈赤听完之后,沉思片刻,对两个大臣道:“怪不得这些年到铁岭沈阳的女直人越来越少,原来都跑去南方了。”
“那谁不去啊,咱那旮旯贼冷。”额亦都跟何和礼一齐点头,流露出血脉中对温暖的向往。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禁止女直人南下!”奴儿哈赤却沉声道:“族人都流失了,我们还做什么大事。”
“嗻!”两人赶紧应声。
……
一行女直人在辽阳,与辽东巡抚所派官军汇合后,便经广宁中卫往山海关进发。
在山海关前,奴儿哈赤一行此生第一次看到了那建筑在崇山峻岭之上,绵延入大海的万里长城。
他们仰望着雄伟的山海关箭楼,和匾额上遒劲有力的‘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倍感之自身渺小。
再放眼眺望那城墙高峙,敌台林立,烽堠相望,完整而坚固的防御工事体系,更是望而兴叹。这条横跨崇山峻岭,一头伸入渤海的蜿蜒巨龙,绝对是一道令所有入侵者绝望的屏障。
这壮伟到无法形容的雄关,令奴儿哈赤震撼到难以言语,好半天,他才吐出长长一口浊气,叹服道:“天下第一雄关,原来是这样奇伟!”
额亦都和何和礼同样震撼的点头道:“这才叫雄关,辽东那些算个屁……”
“要是咱们也能有这么一座雄关,那才不枉此一生!”额亦都喃喃道。
他只是随口一说,奴儿哈赤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胸口,一颗心怦怦直跳,好半天他才咬牙道:“大丈夫应该以征服这座雄关为理想!”
但他的雄心在进入城关那一刻,便很快烟消云散了。只见山海关的守军军容严整,武器精良,从他们进来关城的那一刻,就冷冷注视着他们。
那种眼神奴儿哈赤太熟悉了,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目光……
他仔细观察着山海关的守军,待到住宿时,才长吁口气,颓然道:“这只军队怕是比李家军还要强不少……”
“那是自然,这可是戚家军啊。”龚正六感慨道:“李帅骑兵天下第一,但其余都不如戚帅,尤其是练兵带兵,更是差的远哩。”
“那俺的理想,这辈子都实现不了。”奴儿哈赤往炕上一躺,一脸生无可恋。
“幸好戚大帅已经离任两年了,”却听龚正六话锋一转道:“现在只是因为他的旧部还在。但覆巢之下无完卵。最多过上个十年八年,估计这些人就都凋零了。”
“那还行!”奴儿哈赤又一下坐起来,觉得自己又行了。
……
踏入关内的土地后,一行人举目所见,尽是沃野千里,繁华富庶的景象。辽东汉人的住地跟关内一比,又不啻穷乡僻壤、穷山恶水了。
看得奴儿哈赤只觉千抓百挠,心痒难耐,一个劲儿的暗叫,这要是俺的多好……
龚正六还告诉奴儿哈赤,南面不远处有个新兴的唐山市,而且比辽阳还要繁荣数倍,还是钢铁之都!据说单一个唐山市炼的钢铁,就比整个大明都多……
他便赶紧记下这个地名,心说有朝一日若能越过山海关,一定要先取唐山,那样就有用不完的粮食和钢铁了。
可惜一路上有官军监视,不能绕道去唐山一饱眼福,看看那浓烟滚滚的高炉到底长什么样。
这种遗憾在抵达北京城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抬头仰望着十多丈高的朝阳门箭楼,女真人的脖子都要断了,一个个彻底呆若木鸡。这伟大的天朝都城,居然比山海关还要雄伟壮丽!比铁岭好上千倍,比辽阳好上千倍!
这群乡巴佬进城的女真人,只顾着在进城人流中东张西望,目不暇接,丝毫没有察觉到,瓮城之上的箭楼格窗内,一双平淡无奇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
第九十六章 只好笑纳了
待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让人过目就忘。
正是特科科长方文。
他身旁,立着特科侦查股、交通股,行动股、支援股的四位股长。
特科的口号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其长官的特点赋予了特科追求零存在感的秉性,所以他们平时和行动中都十分注意隐蔽、低调、分散和善后。
那个谁与他手下四大金刚齐聚一堂,还是近十年来头一次。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侦查股长梅花与他的科长一样,都长得十分普通,属于扔人堆里就不见那种。他轻声介绍道:
“除了监视他们的两百官兵外,一共一百零八女直人,三百匹马。除了一个文士外,其余都是善于骑射的武士。装备嘛,跟边军一模一样,只是人人都装备了弓箭。”
“李成梁对野猪皮很大方嘛。”支援股长红桃哂笑一声道:“我看他们袍子里,好像还罩着甲。”
“那是棉甲。把棉花打湿,反复拍打,做成很薄的棉片,再缀成很厚实的棉布,两层棉布之间是铁片,内外用铜钉固定,对火器的防御效果非常好。而且辽东气候寒冷,棉甲还有防寒的作用。”梅花道:“当然,对上万历式步枪就是白给。”
“看来在城外很难把他们一网打尽。”行动股长黑桃微微皱眉道:“除非能在山海关拦住他们。”
“如有必要,大老板会亲自跟杨总兵开口的。”便听方文淡淡道:“另外,唐山市的工人护卫队和民兵也全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我们的四千内卫也提前秘密抵达滦河畔,如有必要,将随时以民兵形态出击。”
四大金刚都有些震惊,这阵势都够把北京城打下来了吧?就为了对付区区一百零百八人,为了干掉一个奴酋?大老板也太看得起他了吧?
人家说杀鸡用牛刀,大老板这是杀鸡蛋用牛刀了吧?
这也让他们充分认识到,此番任务是何等的至关重要!
“虽然已经布置了若干后手,”待到那些女直人消失在城门洞后,方文才收回目光道:“但大老板还是希望,能以国法办他,这样动静能小一些,后续也好收场。”
东厂已经调查集团两年了,种种迹象表明,皇帝是想对集团下手了。这时候闹大了岂不正好授之以柄?虽然赵昊不怕掀桌子,但那样会打乱集团整体节奏的。
顿一下,方文看看四大金刚道:“这次主要是看官老爷们的表演,但鉴于他们做事太过拉胯,别到时候闹出暴力拒捕,冲击衙门,挟持官员的丑闻来,那就太难看了。所以具体做事还是得你们来,一定要做的干净!”
“明白!”四人沉声应道。
……
那边,一行女直人在兵部下属会同馆安顿下来。进献了虎皮、老参、鹿茸之类的贡品之后,又得到数倍价值的赏赐。
至于觐见天朝皇帝,那纯属想屁吃了。大学士们都见不着万历好吧……
龚正六告诉奴儿哈赤,大明华夷之防,等级之分都是很严格的,就连兵部尚书、侍郎,也不会接见一个关外来的小土司的。例行的宴赏也只是由一名兵部主事出面主持,完事后列入档案而已。
这让奴儿哈赤很失望,他本来还想亲眼看看天子和他的近臣们,是个什么样子呢。
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也只能自我安慰几句‘现在你对我爱答不理,将来教你高攀不起’之类了……
更让一众女直人不爽的是,自从进京之后,他们便被兵部的人防贼一样看着,不许他们踏出会同馆半步。
但奴儿哈赤此行还有个重要目的,就是尽可能的收集大明的书籍、种子和工具。这些东西在辽阳其实就能买到大部分,但考虑到路上怪沉的,而且京城肯是最全的。所以他就没在辽阳出手,决定还是在北京购买,等返程路过辽阳时再查漏补缺一下。
谁成想进京后居然不让出门了。
奴儿哈赤让龚正六跟会同馆大使好一顿交涉,又使了银子,对方才同意请示一下。第二天说,可以让龚正六这个唯一的汉人出去采购。包括奴儿哈赤在内,女直人还是一律不准出门……
因为他们这副鬼样子,上街也会被官差抓起来,扭送官府的。
临来前郝中丞反复叮嘱过,此行一定不要给他惹麻烦。尤其是在天子脚下,惹出点儿事儿来就是大麻烦。所以也只能忍气吞声了。奴儿哈赤又使钱请监护他们的官军,出了四个人陪龚正六一起上街,也好有个照应。
一切安排妥当,他便稳下心来,与额亦都和何和礼等人在骚鞑子馆里吃吃喝喝,安心等龚正六回来就返程了。
奴儿哈赤还是挺高兴的,虽然没能亲眼见见大皇帝长啥样,甚至连紫禁城都没摸到,但此次进贡依然收获良多。一路上所见虽然只是一些表面情况,且是整个天朝的只鳞片羽。但他却眼界大开,感觉整个世界都开阔了不少。心中更是滋生出无数个念头,迫不及待要回去费阿拉城践行去。
他正一边吃酒,一边与两个大臣畅想着接下来对海西女真的攻略,忽然手下武士进来禀报说。会同馆大使和一名天朝大人来了。
奴儿哈赤赶紧胡乱擦擦手,到前头相见。
那李大使介绍说,另一位大人是兵部的一位员外郎,姓钱。
奴儿哈赤赶紧给钱大人打千问安,钱员外微微颔首算是还礼,接着道明来意说兵部石太尉召见,要询问一下辽东的情况。
又对他矜持一笑道:“这是你天大的造化,可得好好表现。”
“是是是。”奴儿哈赤点头连连,心花怒放,问是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钱员外淡淡道:“太尉大人一时心血来潮才想见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换衣服啊!”李大使催促道。
“嗻。”奴儿哈赤懵懵懂懂应一声,慌忙转回后头,一面叫人将自己的二品武将官袍取来,一面把事情说与额亦都和何和礼。
额亦都是个莽夫,一听乐了,道:“这样好,不然回去一说,来趟北京谁也没见着,那不老让人笑话了。”
何和礼却谨慎道:“这兵部尚书忽然召见,八成是问李太师的事儿吧。”
“嗯。俺寻思也是。”奴儿哈赤一边平举双手,让包衣给自己穿上补着狮子的圆领绯袍,一边皱眉道:“听说前几年,朝廷就有让戚大帅和李太师调换一下的意思,不过后来戚大帅受了张居正的牵连,加上李太师给皇上送了厚礼,这事儿才作罢。”
“就是不知道朝廷是不是已经下了决心。”何和礼捋着胡子道:“要是下了决心的话,贝勒替李太师说太多好话,怕是会受牵连的。”
“唔。”奴儿哈赤束好犀角带,接过短翅乌纱帽,端正戴在头上道:“待会儿俺尽量装着二虎八鸡的,他们汉人不就是觉得咱们夷人缺心眼吗?”
“也是。”何和礼点头道:“咱们已经抱上了郝中丞的大腿,没必要再费劲呼哧的讨好个兵部尚书。”
“关口是人家也瞧不上咱。”奴儿哈赤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吩咐两人约束好手下,便跟着那钱员外出了会同馆。
会同馆就在兵部衙门内南侧,所以出来就是兵部。
钱员外带着他穿过两三重门,来到了尚书衙,叫他在花厅中等候,便径自入去禀报太尉了。
奴儿哈赤拘谨的站在厅中,看看周遭,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等了整整盏茶时间,也不见有人出来,却见门口多了队持枪的士兵。
奴儿哈赤忽然心中咯噔一声,暗道这不是那《水浒传》上,豹子头误入白虎堂一节吗?
虽然没看到‘白虎节堂’的匾额,他心头一样涌起一股不详之感,便拔腿想要先离开此处再说。
那队士兵却举起上了刺刀的步枪,挡住了他的去路。
奴儿哈赤进来尚书衙时,自然被仔细搜过身了,已是赤手空拳,一样武器都不剩。
他转身想往里跑,却听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又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屏风后冲出来,把他团团包围起来。
奴儿哈赤自知无法反抗,便强自镇定,举手拍着身上的武将官袍,色厉内荏道:“吾乃朝廷二品武官,你们要干什么?!”
这时,只见屏风后又走出一个胸前补着獬豸的绯袍文官,神情严肃道:“本官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用汲,奴儿哈赤,现在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身为朝廷命官,却私自建国、僭越称制、屠杀边民、掳掠人口,罪大恶极!”
奴儿哈赤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在那里。
“奉总宪命,现在请你跟本官回都察院去接受调查!”王用汲威严的看他一眼道:“奉劝你不要干傻事,不然他们是不会跟你客气的。”
奴儿哈赤咬破舌尖,强自稳下心神道:“俺回去跟手下人打声招呼,不然他们失了约束,见俺不回去,怕是要闹出事端。”
“不必,我们自会告知。”王用汲淡淡说一句,一挥手道:“带走!”
几个牛高马大的士兵便一拥而上,将他横推倒拽下去。
第九十七章 打马骡子惊
兵部尚书衙后堂。
石星正与左都御史吴时来吃茶说话。
这时那员外郎进来禀报说,那奴酋已经顺利拿下,五花大绑堵上嘴,装进车里送往都察院了。
吴时来这才松口气,搁下茶盏朝石星拱手笑道:“多谢太尉了。不过会同馆那一百来个鞑子,还得劳烦太尉看紧他们,别闹出什么事情来,就不好看了。”
“举手之劳而已。”石星苦笑一声道:“只是总宪大人为了个小小奴酋,如此兴师动众,还真叫人不可思议呢。”
“实不相瞒,此獠乃那李成梁的命门……”吴时来心道谁说不是呢。但这是赵贤侄的命令,在他这儿可比圣旨好使多了。
便按预先想好的说辞,压低声音道:“前番元辅要给那位辽东王挪挪地方,居然没有成功。你说这可怕不可怕?”
“原来如此!”石星恍然大悟,脸上勉强之色尽去。
李成梁英毅骁健,大有将才,镇防辽东数十年,率领辽东铁骑百战百胜,其中大捷十余次,边帅武功之盛,号称二百年来前所未有。万历六年就被加太保、封为宁远伯。官爵远在戚继光戚少保之上。
但他位望益隆,奢侈无度,全辽的商民之利他都揽入自己名下,俨然以辽东王自居。
且他所立的战功都远在塞外,很容易粉饰真实战果,甚至可以掩饰败绩变为功劳。敌寇攻入关塞,他便收拾兵马躲避,待敌退去,才尾随敌人袭击老弱之兵。或者乘虚捣毁零散的鞑子部落,诱杀投靠关塞的人充作功绩,已经习以为常。
事实上,所有巡按辽东的御史都弹劾过他。
但他攀上了国舅家,又大撒金钱极力结交权贵,所以总能化险为夷,还把弹劾他的御史排挤走。而且李成梁把养寇自重这一手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动他就会辽东大乱。居然连赵首辅想给他挪挪地方都没成功,可以说他在辽东已经是尾大不掉的军阀了。
而唯一能收拾辽东局面的戚继光,还遭到皇帝猜忌,被闲散投掷了……
所以对石星来说,李成梁就是一颗注定会爆炸,却又无可奈何的定时炸弹。
现在听说都察院要办李成梁,石星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又未免担心道:“辽东那边,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没事。元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正好起复戚少保。”吴时来淡淡道。
“既然如此,我们兵部全力配合!”听说首辅已经有了万全之策,石星精神一振,重重点头。
……
那边额亦都、何和礼等人左等右等,等不到奴儿哈赤回来。
正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一个女直武士快步进来,阴着脸禀报道:“外头多了好多官军,连屋顶上都满是拿着鸟铳的兵。”
“什么?!”两人赶忙推开窗扇往外一瞧,果然见前头房檐上,爬了密密麻麻一排火枪兵。
“贝勒出事儿了!”何和礼见状心一沉。
“妈的,跟他们拼了!”额亦都拔出佩刀,双目喷火道:“杀出去,救贝勒!”
“你冲动个屁!”何和礼赶忙拉住他,低喝道:“要冲也不是现在冲,这大白天的冲出去吃枪子啊!”
额亦都一想,确实天黑了冲出去更安全些。
过不一会儿,便有人用女真语在屋顶喊话,告诉他们,奴儿哈赤只是被带去调查情况,让他们不要做傻事,否则只会害了他们的主人。
额亦都跟何和礼听了,都认为自家贝勒是受了李成梁牵连。
“难道是贝勒不肯出卖李大帅?”额亦都闷声道。
“谁知道呢……”何和礼心说怎么可能呢,咱贝勒爷可不是那样有节操的人。
不管怎么说,他们鱼死网破之心一下就淡了。想想也是,区区一百来人被团团包围,已成瓮中捉鳖,能冲出去几个?
就算冲出去又要去哪找贝勒?就算找到贝勒,又如何逃出戒备森严的京城?越过山海关返回关外?
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根本就没希望逃出生天嘛……所以还是先静观其变,看看后续如何发展吧。
……
那厢间,奴儿哈赤被带回了都察院,关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小院中,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全天候看守。
为了防止他逃脱,对方还给他戴了副精钢打造的脚镣,让他只能用兔子跳活动。
就这样屈辱的过了一宿。第二天,都察院官员提审的时候,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遭此无妄了……
居然是龚正六出卖了他!
原来那龚正六离开会同馆后,便径直到了都察院,实名举报他于万历十五年六月,在费阿拉城公然建立女直国,并将费阿拉城定为国都,设立宫室。自称女直国主淑勒贝勒,还煞有介事的颁定了国政……
跟这条一比,其它罪名都成点缀了。这可是谋逆大罪啊!
不然都察院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而且龚正六还携带了大量的文书作为物证。因为他在建州女直职掌文书,处理外事,凡所有回帖、公文皆出于他之手,所以掌握了奴儿哈赤建国称制的大量直接证据。
其中有奴儿哈赤自称‘女直国主淑勒贝勒’的文书,便有十几份。甚至还有一道他以金人后裔自居,自称受上天之命重建大金国的诏书。
这可要了亲命了。
奴儿哈赤拼命自辩说,这只是因为自己出身微末,为了避免被建州女直各部豪强轻视,才编造的瞎话。绝对没有任何不臣之心云云。
其实僭越是藩属通病,除了朝鲜和琉球这样的模范属国外,大部分藩属国都是对天朝自称臣下小王,关起门来就称孤道寡,过把皇帝瘾。
比如中南半岛的一干小国,就有七八个王朝和皇帝……
对此天朝不是不知道,但限于自身实力下降,对这种自嗨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但问题是,建州左卫还是大明的直辖国土,辽东都司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奴儿哈赤却公然以女直国自居,哪怕是对内,也是严重的分裂行为啊!
而且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不上称三两都没,一上称就重于千钧了!
既然‘奴儿哈赤建国案’被都察院搬上台面来说,而且证据充分且确凿,朝廷也就只能当做大案要案,进入三法司会审阶段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奴儿哈赤本身的案子已经是铁案了。现在三堂会审的关键,其实是会不会把宁远伯李成梁牵扯进来!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虽然奴儿哈赤坚持不承认自己是李成梁的义子,但他出自李家军,之后又是被李成梁一手扶植起来的,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兵部还保存着当年他替奴儿哈赤奏请袭职的奏疏呢……
而且主审此案的乃刑部尚书海瑞,直接就断了徇私枉法的可能。
消息很快传到的广宁辽东总兵府。
李成梁也是惊呆了,赶忙一面上本自辩,一面安排人组织鞑子叛乱。
他本打算跟安排奴儿哈赤进贡的辽东巡抚郝杰商量下对策,孰料等他赶到辽阳,才知道对方已经先一步回京了。
李成梁闻讯大感不妙,在马背上僵坐半晌,方对身边的大将李平胡喃喃道:“这事儿蹊跷啊。郝杰不跟老夫对好口供,就跑去京城胡逼整啥?”
“是不是去找他后台求救了……”李平胡猜测道:“老西儿最是滑头了。”
郝杰是山西蔚州人,在京里有刘东星、王家屏等醋党大佬做靠山。
“若只是求救倒也罢了。”李成梁的谋士李宁沉声道:“只怕是做贼心虚,赶在大帅反应过来之前跑路了!”
“此话怎讲?”李成梁面色一沉道:“难道他们串通一气,要用奴儿哈赤对付老夫?!”
“大帅你想,是谁安排奴儿哈赤到京师进贡的?是郝杰!”李宁冷声道:“而奴儿哈赤那边,负责跟郝杰联系的,正是那龚正六!”
“嘶……”一行人齐齐倒吸冷气,还真是一切皆有可能!
“那郝杰为何要算计老夫?老夫可是一直很给那帮老西儿面子的!”李成梁一颗心突突直跳,要是这个人受晋党指使搞自己,那乐子可就大了。
郝杰在隆庆年间,便曾巡按辽东。因为晋党与李成梁关系密切,所以他是唯一一个,在一年任期中,没有弹劾过李成梁的巡按御史。
两年前李成梁搅黄了与戚继光对调之事后,转过年来,郝杰便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李成梁对他的到任十分高兴,认为这是晋党推动的,自己终于可以过几年太平日子了。因此这两年行事很不收敛,做了不少杀良冒功,见死不救的丑事。
尤其是去年冬天,海州被劫掠了整整十三天,副将孙守廉不出战,李成梁也不救助,致使边民死伤上万,还被掠走了数千人。
巡按御史胡克俭对此十分愤怒,策马入关呈奏弹劾李成梁。兵部和都察院召郝杰进京质询,最终却蹊跷的将此事搁置,并把胡克俭留在了京里。
当时李成梁认为,这都是郝中丞和晋党在帮忙,为此还重谢了对方,之后愈发对郝杰不做防备。
这郝杰要是处心积虑对付自己,那真是神仙都救不了自己了……
李成梁惶惶然抬头望天,只见三只大雁飞过,恰巧组成了一张戏谑的笑脸,十分渗人。
第九十八章 廉颇不老
“郝杰整老夫干哈?”李成梁又问了一遍,这一遍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老西儿为什么要算计老夫?他们不想在关外做买卖了吗?”
“早听说江南集团在给他们修啥子铁路,不会是卖了咱们换的吧?”李平胡忽然想起一事道。
“一切皆有可能!”李宁沉声道。
“郝杰若是他们埋的钉子,那老夫这次怎么折腾都白搭了。”李成梁苦笑一声道:“怕是在劫难逃了。”
“大帅切莫沮丧,辽东乱不乱,咱们说了算!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李宁忙安慰他道:“只要有这份本钱在,谁都不敢把大帅往绝路上逼,无非就是谈嘛!”
“唔……”李成梁定定神,觉得此话有理,沉声道:“现在去跟谁谈?元辅、国舅爷还是皇上?”
“我看都不济事了。就像大帅刚才说的,郝杰若是铁了心卖咱们,皇上也不会留咱们的。”李宁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谁要对付咱们,就得跟谁谈。”
“你是说……小阁老么?”李成梁喃喃道:“他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呢。”
“邪门!他坐拥天下最富庶的江南,在海外的领土据说有整个大明那么大,干嘛总盯着咱们这关外苦寒之地不放?!”李平胡恨声道。
“唉,别发牢骚了。”李成梁苦笑一声,对李宁道:“我们连他的行踪都不知道,上哪找他去?”
“找东北公司!”李宁提醒他道:“他们肯定能帮咱们联系上!”
“没错!”李成梁恍然。他总下意识将东北公司当成国舅爷家的产业,却每每忽略了真正的大股东是谁。
“走,回广宁去!”李成梁立即拨转马头,连辽阳城都没进。
……
接到东北公司转达的李成梁想约见面的消息时,赵昊正在与辽东隔海相望的登州卫,探望在家养病的戚继光。
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戚继光身为张居正的头号爱将,自然在万历十五年起的倒张风潮中大受冲击。尽管有赵守正的保护,但戚继光这个张党标杆,是必须要被整倒搞臭的。
于是在皇帝的默许甚至唆使下,言官们不断攻击他夸大战功、欺骗国家,沽名钓誉,以干俸禄。甚至抹黑说,戚家军也并非李家军那样百战百胜,只是偶尔打了一些胜仗,被张居正一党吹起来的而已。
而且还不断拿他巴结张居正的事情攻击他。说他老给张居正送胡姬海狗鞭,甚至张居正就是吃他送的虎狼药爆阳而死的。
所以他肯定也极端好色,妻妾成群。这么多女人怎么养呢?肯定贪污了不少军饷,因此要求彻查他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
戚继光蒙受污名,心情郁结,免疫力低下,结果得了严重的肺痨。索性便辞官回乡养病了。
但归乡后的日子也很不舒心。先是他妻子王氏坚决休夫,不跟他过了。
这位一品夫人强悍刚烈,当年就因为戚继光偷偷纳妾生小孩,提着刀子满世界找他,要把小戚继光给他剁下来。
吓得戚继光在衣服里面穿上盔甲,才敢到王夫人的卧室中,跪在她面前嚎啕痛哭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己纳妾不是因为好色,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又将长子安国给她作为儿子来养,事情才平息下来。
但王夫人心里终究过不去这道坎,在她过继的儿子戚安国死后,便‘囊括其所蓄,辇而归诸王’了。也就是主动和戚继光离婚,自己回娘家了……而且临走时,还把这些年攒下来的家财全都卷走了。
也不能怨人家王夫人不讲感情。年轻时家里穷,只有一条鱼,她可是只吃鱼头和鱼尾,把鱼身子留给戚继光吃的。只能说被伤透了心的女人,那是决计不会手下留情的。
戚继光因此备受打击,他虽然整了几个小老婆,可对王夫人是真爱的。而且堂堂一品夫人与丈夫离婚,实在是千古奇谈,素来好面子的戚少保,哪能丢的起这人啊?
为了挽回夫人的心,他将几个妾室全都送去跟儿子们居住,苦苦哀求复婚,可王氏已经铁了心,再不肯见他一面。
登州的文武官员、乡绅名士唯恐受他牵连,也不敢跟他来往了。
戚继光半生誉满天下,老病归乡却人人避之不及,连老婆都跟他离婚了,自是万念俱灰,将仅剩下的钱财捐赠出来,修葺了蓬莱阁。之后便在破败的老宅中闭门不出,整日看书喝闷酒,整理自己的文集。甚至不与家人说话,只是有时喝醉了,才会流着泪自言自语地叹道:
“我不要功劳,但也不能中伤我。我转战五省,歼敌数十万,身被十数创,难道这些都成了罪过……”
幸好后来在赵昊父子和一众大臣的共同努力下,才让万历皇帝不再倒张,戚继光的日子方稍微好过些。可他身上打着张居正的烙印,这辈子是别想再起复了。
……
赵昊也是听朱珏说了戚继光的近况,才赶紧让他带着来探望的。
他没想到戚继光的日子过得这么惨,心中十分愧疚,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位民族英雄。
其实他大可不必,金科、朱珏、胡守仁这些老部下们,得知大帅晚景凄凉,都派人赠送了大量的金钱,却全都被戚继光捐出去修桥铺路,绝不肯将哪怕一文钱用在自己身上。
戚继光是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戚某不是贪官,没有喝过一口兵血!我也不是花天酒地,生活奢侈的那种人!
可惜,谁又会在乎一个退休老人的表演呢?北京城的君臣只相信自己的臆测,是不会听他辩解的。
不过戚继光对赵昊到来还是很高兴的。
他让儿子张罗了一桌尽可能丰盛的酒席,来为赵昊接风,还破例喝了几杯。
席间,戚继光不断咳嗽,且在儿子搀扶下数次出恭。
其实他比李成梁还年轻两岁,今年才六十二,却已经显得老态龙钟,行将就木了。
这让赵昊实在讲不出请他出山的话。
在第三次去如厕时,戚继光歉意道:“廉颇老矣,太让小阁老见笑了。”
这让作陪的朱珏忍不住偷笑,待戚继光出去后,小声对赵昊道:“大帅搁这儿反向廉颇呢。”
“哦?”赵昊恍然。就说么,戚继光的肺炎,已经被江南医院的青霉素治愈了,这又休养了两年,身体应该棒棒哒才对。
好家伙,浓眉大眼的戚大帅,也跟自己玩起心眼子了。
廉颇当着使者的面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可使者回去对赵王说,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彻底绝了赵王起用他的念头。
戚大帅也搁这儿三遗矢,难道真为了堵住自己的嘴……呕,这话怎么这么恶心呢?
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待戚继光再回来,赵昊便故意叹息道:“还以为少保休养了两年,便又是龙精虎猛一条好汉了呢。”
“唉,老朽戎马生涯四十载,早已是身心交瘁,十病九痛了。”戚继光一脸苦涩道:“继美、安国和如龙都已经先我而去了,老朽钟鸣漏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大帅其实才六十出头,一点都不算老。”朱珏笑道:“安心将养一段,待身体大好了,还是要建功立业的。”
“属于老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戚继光语气萧索道:“老夫先后南北、水陆、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儿郎们鲜血换来的战功,不能被抹杀!我戚家军的战绩,丝毫没有掺水!我们对得起皇上,对得起祖宗了。”
戚继光那张坚毅的国字脸抽动几下,才压住内心深处那股怨气,嘿然一笑道:“戚某问心无愧,死而无憾了!”
说着自顾自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去。
赵昊又给他斟一杯酒,缓缓道:“少保真的就没有遗憾了吗?”
戚继光神情微动,缓缓摇头。
“我却有一大恨,此恨不消,终究意难平!”赵昊却自顾自的高声道:“那就是区区倭寇居然胆敢犯我华夏十数载,烧杀抢掠,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害我东南生灵涂炭,家家户户都有他们欠下血债!”
“戚家军是民族英雄,百战百胜,抗倭成功,让我沿海百姓免遭倭患!”说着他定定注视着戚继光道:“但把倭寇赶出大明就完了吗?那些血债,他们还没还呢!”
“你还待如何?”戚继光一时愣在那里。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赵昊重重一拍案,高声道:“不把战火烧到日本三岛,彻底捣毁倭奴老巢,让他们血债血偿,永世不得超生!如何算是胜利?又如何算是无憾!”
“小阁老要这么说,老朽也无法反驳,”戚继光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当年我和俞大帅也无数次设想过渡海剿倭,可那根本是不现实的。”
“当时不行,是因为大明没有强大的水师!”朱珏忍不住插话道:“但现在,我们的海警舰队已是天下无敌了!”
“不错,我这次来,本是想请少保出山,率大军完成这个遗憾的。”赵昊叹息一声,作势起身道:“唉,可惜,廉颇老矣,只能另请高明了……告辞!”
说着他拱拱手,转身作势要走。
“慢着!”戚继光却霍得站起身来,再不复方才的老态龙钟。“谁说我老了!我那都是装的!”
第九十九章 国人夙愿
看着画风突变的戚少保,赵昊一脸难以置信道:“都是装的,此话怎讲?你老可把我搞糊涂了。”
“咳咳……”戚继光又咳嗽起来,老脸涨的通红。这次倒不是因为肺病又犯了,而是因为自己拆穿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但既然已经打开天窗,也就只有说亮话了。借着咳嗽整理下心情,他请赵昊重新入座,然后离席施礼赔罪。
“少保切莫折杀晚辈。”赵昊哪敢受戚继光的大礼?那是要折寿的。赶紧侧身让开,示意朱珏赶紧扶起老英雄来。
待到重新坐定,戚继光才叹息一声道:“老夫方才那番拙劣的表演,是因为不想再出山了,觉得做什么都无意义了。”
“怎么会无意义呢?少保乃绝世之名将,我华夏民族之英雄!哪怕这大明朝化为尘土,你的功业也依然不朽,永壮我华夏之魂魄!”赵昊慨然道:
“少保应该早知道吧,我海警最初之魂魄、骨干,都是来自少保之传承啊!”
戚继光看一眼朱珏,露出无限感慨之神色道:“谁能想到,二十三年前,朝廷驱逐了三个他们完全不在乎的武将,却在小阁老手下,铸就了无比辉煌的传奇!”
“可不止他们三个。”赵昊呵呵一笑道:“还有马克龙、马应龙、童梓功、项学海、辛飞、荣晟、海尔哥、海尔弟、葛力、梅岭、西门青、潘进连……到现在我海警的大将,还都清一色是戚家军出身呢。”
“呵呵呵,还真是……”戚继光摸着脖子笑个不停,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感到身上凉飕飕的。心说你也别逮着一只羊薅毛啊。
不过有一说一,这些年已经很少有戚家军将领投奔海警了。一是戚继光有意识切断了向海警输送人才。二来,戚家军调防北方之后,清一水的马步将领。已经跟海警专业不对口了。
而且海警如今已经建立了四大警校,还有专门的指挥学院,培养出警官,综合素质已经远胜戚家军的将领了……这是很正常的。对伟大最郑重的致敬,就是超越伟大!
要是在戚家军的基础上不断改革了二十多年后,结果还不如戚家军,那才真是悲哀。
但话说回来,其实戚继光不愿出山,不光是因为被皇帝寒了心,还有个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他对江南海警的了解,远超其它文臣武将。
这不废话吗,整个海警顶层都是他带出来的兵,他能不了解么……
戚继光这种殿堂级别的军事天才,具有超时代的战略眼光和判断能力。他很清楚海警部队已经对大明的军队,包括他的戚家军形成了巨大的‘代差’。
讽刺的是,就连‘代差’这个词,都是那些昔日的部下告诉自己的。
巨大的代差非但存在于武器威力和质量上,甚至在士气、训练、指挥、军事思想、后勤补给等与战争有关的方方面面,都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是他戚继光也无法弥补的。
在戚继光看来,一旦双方交战,大明必败无疑。
或许他能凭着高明的策略,出神入化的指挥,率领戚家军赢下一两场战斗。但那是无关大局的,改变不了战争的胜负。
最可悲的是,大明的君臣对此却毫无所觉,而且也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了……
但要他加入江南集团一边,率军与朝廷作战,却又是万万不能的。
戚继光的先祖戚祥,在元至正十三年,便投奔了太祖皇帝。并作为他的亲兵跟随他东征西讨,立下了很多功劳,最后阵亡在平定云南之战中。
为了感谢戚祥的贡献,朱元璋授其长子戚斌为明威将军,任职登州卫指挥佥事,世袭罔替!
这张长期饭票传到戚继光现在,已经整整两百年了。如果这不叫世受皇恩,什么叫世受皇恩?
所以戚继光虽然受尽委屈与不公,却从不出言诋毁皇帝和朝廷,更不可能刀兵相向了。
但要打得是东瀛三岛,却又另当别论了。
只要不是内战,只要能直捣倭巢,戚继光不介意作为外援参战,顺便也好近距离观摩一下海警舰队神乎其神的热兵器绝对压制,是怎么做到的。
……
大家都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聪明人,自然不会揪着戚继光为何不愿出山的问题不放。
撤下酒席,换上蓬莱特产的婆婆茶,戚继光便就攻日的技术问题,与赵昊展开了探讨。
“老朽对倭国还算了解一些,知道其国内世世代代都在打仗,号称全民皆兵。其中不乏火枪犀利,铠甲精良,武艺高强之辈。”顿一下,他又道:
“而且其地形多以山地和丘陵为主,还筑有很多城堡。当年蒙古人两次渡海攻日,也都以失败告终了。”
“不是老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凡战要未虑胜先虑败。”戚继光神情严肃道:
“要知道,彼时蒙元军队非但在战斗力,还有战术方面都远远高于倭国。根据我们在东南缴获的日本史书记载,元军登陆后,两军先是野战对垒,元军排列成队,有逼近者,中间分开,两端合围,箭射如雨,长柄矛可刺进倭人铠甲缝隙,很快便可予以消灭。”
谈及战史,戚继光整个人都在发光,仿佛一下年轻了二十岁。
“元军甲轻、善骑马,力大,不惜命,豪勇自如,善于进退,还有火炮相助。大将据高处指挥,进退击鼓,按鼓声行动,杀得倭军一败涂地!只能退回到城池和山地据守。”
“然而元军虽然在野战中完全压制了倭军,但倭寇战斗意志十分顽强,凭借城池要塞和崎岖的山地坚决抵抗,给元军造成了不小损失。让元军无法突破崎岖的地形进入腹地,加上舰队遭遇了台风,第一次攻日只能败退回去。”
“七年后,忽必烈组织的第二次攻日。因为日本人早有防范,在可能的登陆点都修建了堡垒等一系列防御设施,加上又遭遇了更大的台风,结果这次造成的威胁还不如第一次。”戚继光沉声提醒赵昊道:
“就算海警舰队天下无敌,登陆作战也绝对不能大意啊。”
“是啊,而且两年前,倭酋丰臣秀吉已经统一日本,结束了长久的内战,他可以调动全国的兵力与我们作战了。”赵昊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他的百战之师,可比当年拉胯的镰仓幕府厉害多了。”
“那难度就更大了。”戚继光摇头不已道:“渡海远征实乃兵家大忌,小阁老还是要慎重啊。”
他虽然绝对不会背叛大明,但也绝对不愿看到海警舰队有什么闪失。非但是因为这只军队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因为这支军队寄托了他‘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平生之志啊!
“少保的担心极有道理。”赵昊呷一口浓香的婆婆茶,忽然狡黠一笑道:“但若渡海远征的不是我们呢?”
“呃……”戚继光一愣怔道:“你是说那丰臣秀吉渡海远征?”
“不错。”赵昊笑着点点头。
“那还不是白给啊?”戚继光拢须哈哈大笑道:“倭奴真要是敢渡海而来,用不着海警舰队出面,老夫都能把他们全都砍了喂王八!其实连老夫都不用出山,李成梁的儿子都能把倭奴办了。”
经过高拱张居正二十年的整军强兵,大明也着实有几支劲旅了。
“不过,那怎么可能呢?”戚继光说完大摇其头道:“有海警舰队在,倭奴永远只能望洋兴叹。”
“那我把海警舰队撤到南边去呢?”赵昊手端着烟斗,轻描淡写道:“其实从八年前起,我们的舰队就已经很少在日本洋面出没了。”
“是的。”朱珏点点头道:“按照总司令的指示,我们撤编了九州水警局及其所辖的几个派出所。现在只剩保护石见银山的温泉津水警局,和保护佐渡金山的状元岛水警局,以及协防阿依努岛镇远岛派出所了。”
“这两局一所也只有一些十几年前的老船型,而且数量上也只能说是刚刚够用。”朱珏介绍道:“对外的说法是,集团现在全力南下,已经放弃经略日本了。八年过去了,他们早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了。”
“你们八年前就在为攻打东瀛做准备了?”戚继光吃惊的合不拢嘴。
“可不止八年了。”赵昊看一眼朱珏,笑道:“当年海警舰队成立时,我们就发誓,一定要打到日本去,活捉……”
忽然想到织田市已经是自己侄儿媳妇了,他便咳嗽一声道:“那个什么天皇的。”
“只是时机一直不合适,而且我们还有更危险的敌人要面对,所以只能先布些闲子准备着,等待时机到来。”赵昊缓缓抽一口烟斗道:
“因为我们一直有一个判断,不管统一日本的是织田信长,还是丰臣秀吉,在完成统一大业后,下一步都会攻打朝鲜的!”
“道理很简单,因为李朝承平日久,文恬武嬉,朝堂深陷党争倾轧,政治腐败透顶,军备已经成了豆腐渣。就像放在饿狼嘴边的肥肉,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吃呢?”
第一百章 我还没出手呢
“少保可能不太清楚,倭奴甚至还想侵略大明。之前的织田信长希望在统一日本后,组织一支庞大的舰队征服大明,将各省分配给自己的儿子们。”赵昊端着烟斗,慢条斯理道:
“丰臣秀吉更是打算攻下大明后,将他们的天皇迁到北京,他则在宁波开府,死后也要葬在江南。这既是因为倭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心态——地震频仍的东瀛三岛不是永远的家乡,大陆才是最好的归宿。又是地缘政治的必然。”
赵昊说着招招手,秘书赶紧拿出一份微缩版的东北亚地图,指着像鸡下巴上的肉裾一般的朝鲜道:
“日本和朝鲜太近了,就隔了一道对马海峡。无论什么人平定日本之后,朝鲜半岛基本上都是扩张势力范围的不二选择了。九百年前,他们的天皇就曾举大军四万余人,战船千余艘,与唐军在百济白江口激战。最终被唐朝大将刘仁轨以少胜多,消灭了个干净!”
“正是因为有了白江口之战的惨痛教训,倭国才会对强盛的大唐帝国奉若神明。非但不记恨我中国,反而万分仰慕,终唐宋之世,虔心侍奉,再未有放肆举动。但蒙元两次失败的远征,已经解除了他们的思想钢印,征服朝鲜乃至中国的念头死灰复燃,也就不足为奇了。”
“岛民就是这样,在极度自大与极度自卑间反复横跳,没有中庸之说的。”赵昊说着哂笑一声道:“所以只有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教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才能换来他们发自内心的臣服!”
“那还真是贱呢……”戚继光不禁失笑道。
“那可不。”赵昊点点头。
几人一阵大笑过后,戚继光又问道:“有梦想这没问题,但白日做梦就离谱了吧?小小倭国居然还想蛇吞象,吃下我中国?就算是弱鸡李朝,大明也不可能坐视他们被倭奴吞并的。”
“那也得赌一把再说,万一大明不出兵,他们不就发达了吗?”赵昊笑道:“而且就算大明出兵,那万一他们要是打赢了呢?那非但可以稳稳吞下朝鲜,还能以朝鲜半岛为跳板,入侵我东北,华北,江南。将来还可再以中国为跳板,攻下印度!”
“这也太草率了吧?”戚继光难以置信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怎么能赌呢?”
“我和少保一样,都对赌博深恶痛绝。但倭奴不一样,他们的赌性深入骨髓,只要有可能,就一定会赌一把国运。”赵昊笃定道:“如果哪天他们不赌了,那一定是被打服了,知道一点胜算都没有。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丰臣秀吉现在可膨胀的不得了,而且他还有不得不赌的理由。”
“不得不赌的理由?”
“不错。因为在极其重视门第的日本,他有先天的劣势——他的出身太低贱了,最初只是个给织田信长提草鞋的小兵而已。尽管他运用各种政治与军事手段,暂时降服了各大势力,但他新鲜出炉的家臣团根本没有多少领地,这样的局势显然不会稳定;将来他死后,继任者又不具备他那样超强的能力……这几乎是一定的……那些他用各种手段控制住的超级大名,肯定又会蠢蠢欲动的。”
“那他应该削藩才对啊?”戚继光疑惑道。
“在封建领主制下削藩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他当初为了快速统一太急功近利,为了让人家臣服,许下太多承诺,甚至还把自己老妈和姐妹送给别家当人质,短时间内如何自食其言?而且那些大名的实力都超强的,倘若结成联盟反抗他,岂不又退回到战国时代?那结束战国、统一日本的‘绝世功绩’岂不成了笑话?这是猴子无法承受的。”
“所以他选择开疆,通过做大蛋糕的方式,来巩固自己的政权。因此朝鲜这块近在咫尺的肥肉,他必吃无疑。而且一定会派自己的嫡系部队出战,来扩大丰臣家的直属领地!”赵昊沉声道:
“种种迹象表明,丰臣秀吉会在短时间内进攻朝鲜,为了帮他更快下定决心,我会下令暂时放弃石见银山和佐渡岛,一艘战舰都不留!”
“好。”听了赵昊的长篇大论,戚继光终于信服的点点头,问道:“不知需要老夫做什么?”
“到辽东去,接替李成梁!”赵昊沉声道:“待到倭军侵朝,你就是抗日援朝的总指挥!”
“这样啊……”戚继光拢着胡须,没想到小阁老兜兜转转,还是想让自己去辽东。“看来辽东在小阁老心里,真的很重要。”
“异常重要!事关我华夏之安危,不能由着那帮军阀胡搞了!”赵昊点点头,语重心长道:“少保差不多年中上任,满打满算还有两年时间,要把那帮军头铲平,还要保持辽东军的战斗力,做好跨过鸭绿江的准备,任重而道远啊!”
“老朽记下了。”戚继光点点头,只是心中未免感觉有些荒谬,大明最大的军阀,要干第二大的军阀,却还说得这么义正辞严。
更荒谬的是,自己居然也相信他完全出于公心。而不是借机剪除夺天下的障碍……
真是疯了。不是自己疯了,就是这世界疯了。
“可惜,还以为能领略一番海警舰队的风采呢。”末了,戚继光又有些遗憾道。
“会有机会的,等我们在朝鲜歼灭了日寇主力,就是反攻日本都城的时候了。”赵昊笑着保证道:“那时海警舰队会载着少保的大军,在大阪湾登陆的!”
……
从戚家老宅出来,往登州卫码头的路上,赵昊接到了东北公司传来的消息。
“李成梁想约我见面?”赵昊看一眼电报,不禁笑道:“狗鼻子还挺灵嘛。”
“辽东王可不是吹出来的。”朱珏轻笑一声。
“见还是不见呢?”常凯澈请示道。
“见见吧。怎么说人家老李也是有功于社稷的。”赵昊寻思片刻道:“何况他还有一个半好儿子。”
李成梁生九子。最出色的自然是他的长子李如松,这位徐渭教导出来的高徒,乃戚继光之后最牛逼的大明统帅,在朝鲜战场上打得日寇魂飞胆丧。他有勇有谋远胜乃父,是奴儿哈赤最佩服的人,甚至屡次表示,愿为一马前卒。
要不是他万历二十六年,在辽东总兵任上意外阵亡,哪能轮到建奴称霸辽东?!
而且李如松万历十一年就是山西总兵了,这些年历任宣大,在边军中威望极高!
其次是老五李如梅,武艺高强、箭法如神,每战充当大哥的先锋官。但他只是将才,并非统帅千军的帅才。
李成梁其余七个儿子要逊色不少,但也大都在九边副总兵,参将位置上,手掌兵权。
除了九个儿子外,李成梁还有无数的姻亲厮养、部下故旧分操兵权,环神京数千里,纵横盘踞,不可动摇。
日后真要跟朝廷翻脸的话,李家军一定是江南集团最大的敌人。
其实这些远逊于戚家军的旧军队,来多少都是白给。但他们的士兵可都是我华夏男儿,全世界还有那么多地方等着他们开拓呢,还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少流点血的好。
为什么不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大家一起向外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呢?
不过想要说服贪鄙成性、自私自利的旧军阀,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赵昊早就做好了跟老李来一场又拉又打、恩威并施的组合拳、持久战的准备。
甚至不排除在合适的时机干他一下,让他了解下差距,清醒清醒再说。
然而三天后,在山海关的老龙头,赵昊还没来得及出招,李成梁就直接跪了……
他居然表示愿意归顺江南集团,只求小阁老能容他告老还乡,给他子孙一个为集团效犬马之劳的机会。
“当然,如果小阁老觉得他们不堪驱驰,老朽便命他们全都解甲归田,跟老夫一起做集团一黎庶!”李成梁伏在戚继光所建的入海长城上,屁股撅得老高,让赵昊都忍不住想踹他两脚。
妈的,你这跪的也太快了。看看人家海瑞、戚继光,老子好话说尽都不肯投靠……
海风吹过城头那面泛黄的旗帜,上头的‘明’字已经被海边咸湿的空气,侵蚀的斑驳不堪了。
就像这位跪在赵昊脚下,丝毫不怕丢人的边帅……
赵昊紧紧盯着李成梁,想看看他到底有几分诚心,还只是为了蒙混过关,跟自己搁这儿演呢。
但就算是演,这副姿势任他摆的架势,也足以让赵昊死死捏住他的卵蛋,让他弄假成真了。
“老朽也知道,此举有些突然,小阁老心有疑虑也是正常。”察觉到赵昊眼中的疑窦,李成梁苦笑一声道:
“老朽生在嘉靖五年,蒙祖宗荫,可以袭继铁岭卫指挥佥事的官职。但我起先少不更事,瞧不起武将,觉得考科举做文官才是正途。谁知一直到四十岁,还是个穷秀才,家里老婆孩子饿得两眼发绿,实在没办法,才无可奈何借了笔钱,进京继承了官职。”
赵昊心说好么,这真是读书不成,就只能回家继承正厅级官职……
“本以为自己这么大年纪了,入行伍也就是混口饭吃。谁知此后一发不可收拾,没几年就当上了高高在上的辽东总兵。你说我之前二十年的苦日子到底图个啥?”李成梁苦笑一声道:
“打那之后,老朽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人啊,别头铁。干嘛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呢?既然看到前头是堵墙,干嘛不早点回头呢?”
第一百零一章 老李是个文化人
听了李成梁的自白,赵昊有点懂他的脑回路了。
前面说过,李成梁比戚继光还大两岁,今年已经六十五了。
在这个男性平均年龄不到五十岁的年代,六十五的老人家,就像后世七八十岁的耄耋老者,心态已经不可遏制的老朽了。
什么雄心壮志?什么节烈尊严?都随着人生抵达终点全看开了。
还折腾个啥劲儿啊?舒服舒服得了。
然而人和人的寿命是没有可比性的,老李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九十……
要是他知道自己还有二十五年好活,可能就不会跪这么脆了。
但李成梁不知道,所以在双方悬殊的实力面前,他干脆利索的选择了投降。
其实,在另一个时空中,李成梁也是在万历十九年被论后退休的。
只是接班的李如松意外阵亡。不得已,他又在七十六岁高龄重新出山。但彼时的李成梁已经老迈不堪,雄心不再了。只求靠自己昔日的威望,和跟奴儿哈赤多年的交情,让辽东不出乱子就好。
为此他以‘地孤悬难守’为由,放弃了万历初年,由他献议兴建,已‘生聚日繁、至六万四千余家’的宽甸六堡。
六堡位于鸭绿江以西,毗连建州女真,是防御女真的前哨,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但李成梁尽徙其民六万余户于内地,以大军驱迫恋家之民,只求苟且一时。哪管自己死后,辽东会变成谁的天下?
今日之赵昊,可比后来的奴儿哈赤强大百倍。区区建奴尚且能让他退而苟且,在全方位碾压他的赵昊面前屈膝投降,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抉择了。
至于什么世受皇恩、忠君爱大明?你啥时候见军阀忠君爱国过,忠君爱国的他就不是军阀了……
……
不管怎么说,李成梁主动归降,都是大好事一桩啊。
而且还买一送一,这下就不用头疼李如松的问题了。
想到这儿,赵昊面现最真诚的笑容,上前扶起李成梁,放声大笑道:“太保真智者也!实乃华夏之福啊!也罢,明人面前不讲暗话,今天便跟你好好推心置腹一番!”
“臣下真是求之不得。”李成梁态度愈发恭谨起来。
“臣下这个词休要再提,”赵昊一摆手,断然道:“赵某绝无篡逆之心!”
“是,是老朽糊涂了,这种话怎么能乱讲呢。”李成梁赶紧点头不迭。
“呵呵,你误会了。”赵昊笑笑,也不解释。总不能一见面就跟人家说,我要结束君君臣臣那一套,建立一个没有皇权存在的新世界吧?
李成梁又不是何心隐、颜山农、徐渭那样的前沿思想家,怎么会一下就能理解赵昊那套惊世骇俗的理论呢?非得把他当成神经病不可……
但军阀是最懂军阀的。李成梁在辽东的所作所为,说穿了跟赵昊在海外干的事儿没啥区别。
赵昊开拓了海外十八省,百年大移民,李成梁也为大明拓边近千里,建立堡寨,招募流民耕种。只是大家的规模和出发点不同,但并没有质的区别。
所以赵昊太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打动李成梁了。
“我知道,李太师在关外劳苦功高。二十余载屡破强豪,力压各方夷虏,非但让辽东成为一道坚固的防线,还为国拓疆近千里!”说着他动情的看一眼李成梁道:“我知道,太师尽心竭力,为的不是一己私利;而是跟我一样,都是为了让夷虏不敢再犯我华夏,为了给中华开万世太平啊!”
“哎呀……”李成梁没想到赵昊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而且句句都挠到了他的痒处,登时就激动的鼻头一酸,红着眼道:“真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想不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主公也!李某今日终于听到了公道话!”
“可惜那些言官总是疑神疑鬼,觉着我们这些丘八有了兵权就会造反。局面稍微一太平,马上就迫不及待兔死狗烹。”说着他顺势主动检讨道:
“为了自保,属下也用了些不太光彩的手段。譬如有意剿匪不尽,还譬如扶植那奴儿哈赤起来,既可以替我剿灭夷虏,关键时候还能配合我表演。”
他忙指天起誓道:“但天地可鉴啊,主公,属下只是为了自保,绝无不臣之心啊!”
至少在这个时间段,李成梁说这话是不太怕遭雷劈。
后世的史学家研究李成梁前后战功可信程度,基本上是以万历十年为界的。
普遍认为万历十年以前是可信的。万历十年以后是不可信的。
何也?
因为万历十年以前,他是在高拱张居正手下混的。这两位满级大佬皆明习边事、综核名实、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能鼓励文武大帅而用之!在他们手底下,李成梁根本不敢耍花样,只能丁是丁,卯是卯。
尤其是在张居正考成法之下,谁敢弄虚作假?
且这一时段的李成梁正值巅峰,技勇初集,麾下铁骑,势不可挡,又一心建功立业,斩获颇丰,功勋累累自然正常。
但从万历十年以后,情况大变。
首先赏识重用他的张太师没了,而且很快被批倒批臭,险些全家死绝,就连坟都差点给万历刨了。
而且与他号称北方双璧的戚继光,也受到了张居正的牵连,落了个晚景凄凉、惨淡收场。
李成梁心得多大,才不会兔死狐悲?而且老李可不是粗人,他是正经的铁岭秀才出身,心思细着呢,读的书多了去了。
而且他也老了,提不动刀、骑不动马了。长子李如松调去山西后,整个李家军下滑十分严重。没法像以前一样啃硬骨头了,反而还整天给他捅娄子。
所以万历十年以后,他的心思就从建功立业,转到如何自保上。
加之内阁的诸位大佬,尽管能力都不差,但更要吸取张居正的教训,可不敢再不避毁誉、勇于任事了。一个个全都一心一意的和稀泥,慈眉善目的装好人。对边帅也是‘煦煦掩覆,功则与赏,罪不蒙罚。’
主客观因素共同作用下,于是‘献俘奏凯之事岁见,而覆军杀将匿不以闻’,乃至杀良冒功之事屡见不鲜,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这个时代里,张居正活到了万历十五年,所以李成梁一帮人瞎折腾的还没那么厉害。勉强能算功大于过,至少在老李自己看来,自己当然是忠心可鉴日月了。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说投降就投降了……
不过现在赵昊是要收服李成梁,当然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自然专拣好话说道:
“我绝对相信你老人家,不然也不会千里来见。那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固然是不对的,但有缺点的大英雄仍然是大英雄。完美的苍蝇也终不过是苍蝇而已。我愿称你一声大英雄!”
可惜李成梁听不懂死宅的梗,还在那感动的无以复加道:
“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老朽为公子死而无憾!”
“你老还要长命百岁呢!”赵昊拉着他的手,大笑道:“咱们携起手来,一起为华夏万民,大下个大大的天下如何?”
“我李氏一门,敢不为公子效死力?”李成梁重重点头道。
“但我所谓之天下,可不只是两京一十三省。”赵昊笑着招招手,秘书呈上另一份地图,跟他给戚继光看的那份不同,这是一份世界地图。
赵昊指着两人所在的位置道:“我们在这里,北边这蚕豆大的一点地方,就是辽西和辽东。”
李成梁其实是看过世界地图的。连奴儿哈赤都知道要搜集大明的书籍,他可是秀才啊,江南集团出版的书籍他基本上都看过。
甚至很多集团内部发行的资料,他都想方设法找来阅读。像他这样的文武全才,最清楚赵昊的学问何等经天纬地,何况赵昊还有天大的事功。
在李成梁看来,赵昊比王守仁更像圣人,所以才会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的投靠他。
但老李多精啊,还在那很配合的一脸震惊道:“想不到这两千里辽沈竟如太仓一粟,如此渺小!”
“不错,所以眼睛不要老盯着这点儿地方。”赵昊指了指努尔干都司道:
“我们的领土一度到过海参崴和库页岛的!”
说着,他又把手指猛地往西一划道:“而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曾经横扫过这一大片地方,一直打到过欧洲!整个这一片,一直南下到印度,都是他们子孙的领土。”
“鞑子的老祖宗还是很猛的。”李成梁跟蒙古人打了一辈子,自然不会对成吉思汗的功绩感到骄傲。
“我不是要赞颂成吉思汗,只是要说明两件事。第一,鞑子能做到的,我们也能,而且可以比他们做得更好!”赵昊却把手一挥,霸气四射道:
“第二,在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莫斯科方向道:“有一个斯拉夫人建立的罗斯国。在三百年前,被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征服,建立了金帐汗国。”
“在大明建国112年后,也就是成化十六年,斯拉夫人才击败蒙古人,获得独立。经过几十年的改革壮大,他们取得了对鞑靼人压倒性的优势。便一路向东,开始对蒙古人进行逆向征服!”
“嘉靖三十一年,他们征服喀山汗国!”
“嘉靖三十五年,他们征服了阿斯特拉罕国!自此控制了伏尔加河流域,越过乌拉尔山进入亚洲!”
赵昊手指不断向东,沉声说道:
“万历九年,他们又征服了庞大的西伯利亚汗国,自此一路往东,再无强大的敌人挡路了。可以直达太平洋西岸!”
“万历十四年,他们已经在图拉河口附近建立第一座城堡——秋明城堡。开始征服东方,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的话,最多再过几十年,他们就要兵临黑龙江了!”
第一百零二章 西伯李亚王
事实上,俄军本可以更早打到外东北的。
之所以拖了几十年,是因为他们的国王绝嗣了。
俄国的国王自称沙皇,就是拉丁语中的‘凯撒’。
西元1453年,也就是土木堡之变四年后,另一个有名的堡也陷落了——君士坦丁堡终于被奥斯曼帝国攻陷,国祚千年的东罗马帝国就此灭亡。
之后流亡西方的东罗马末代公主索菲亚,奉教皇之命下嫁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之后莫斯科公国便以东罗马帝国继承人自居,大公开始自称沙皇,定国号为沙皇俄国,开始中央集团统治。
沙俄将索菲亚带来的拜占庭双头鹰奉为国徽,号称第三罗马,所以说罗马正统还在莫斯科……
言归正传,沙俄在伊凡三世和他的儿子瓦西里三世,孙子伊凡四世——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伊凡雷帝手中狂飙猛进,势不可挡。
不过那位伊凡雷帝已经于1584年,也就是万历十二年去世了。
然而他的继承人费奥尔多非但智力有缺陷,身体还很衰弱,长时间站立就会体力不支。不说处理朝政,就是各类重大庆典仪式都无法完成。所以国家权力为辅政大臣戈东诺夫所掌握。
在戈东诺夫认为时机成熟后,便在1598年,也就是万历廿六年,毒死了没有后代的白痴沙皇,留里克王朝就此绝嗣。
随后,经全俄缙绅会议的选举,戈东诺夫被推举成为新沙皇。但他打破了长久以来君权神授的观念,让沙皇这个概念不再神圣。要成为沙皇也无须皇族世代相传,子承父位。不论出身,人人皆可问鼎,主要规则就是唯强者居之。
这就开启了俄罗斯长时间的内战和动荡阶段,戈东诺夫之后数任沙皇无一善终,甚至出现了长时间的‘空位时期’。一直到万历四十一年,罗曼诺夫王朝建立情况才开始好转。
因此,沙俄即将进入一段混乱虚弱期,不得不放缓了东侵步伐。
结果直到1648年,也就是永历二年,带清顺治五年,俄国人才抵达了堪察加半岛和白令海峡,完成了向太平洋推进的探险。
1651年,他们又进抵了贝加尔湖,修筑了伊尔库次克城。然而贪婪成性的俄国人还不满足,继续向我外东北入侵,并在黑龙江两岸建立了诸多军事据点,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雅克萨城。
建立军事存在后,俄国人开始驾轻就熟的同化当地民族,中国边境少数民族的反抗逐渐发展为中俄两国政府间的正面冲突。最终爆发了雅克萨之战,两国签订了《尼布楚条约》,这才暂时遏制了俄军对外兴安岭以南中国领土的侵犯。
但那时,俄国人已经把外兴安岭以北,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全部吃掉了。
其实俄国人在远东投入的兵力非常有限,哪怕是第二次雅克萨之战,俄军兵力也不足千人。
这很正常,在铁路修建之前,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投射过多兵力到遥远的亚洲。沙俄那空前广袤的东方领土,全靠机动能力超强、生存能力满点的哥萨克骑兵平趟出来的!
西元1581年,万历九年,哥萨克头目叶尔马克仅率840名哥萨克骑兵翻越乌拉尔山脉,便开始如入无人之境的侵入西伯利亚!
因为眼下整个西伯利亚——大明称之为‘罗荒野’,完全是一片不设防,也没人抢的无主之地,远道而来、翻山越岭的哥萨克骑兵能平趟,距离更近,且面前是一马平川的辽东铁骑完全没道理不能平趟!
历史就是这样,有时候它会把机遇一股脑摆在你面前,就看你能吃下多少了。
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儿,要是像大萌和带清那样,送到嘴边都往外吐,再想吃就得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从别人嘴里抢食儿了。
所以赵昊经过反复斟酌,决定还是我全都要。哪怕一时消化不了呢,可以像猴一样先存在颊囊里,留给子孙慢慢消化嘛。人是猴儿变的,跟猴儿学不丢人。
这就要求赵昊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将它们向外投送。
眼下,西伯利亚汗国烟消云散,沙俄又马上要进入长期内战,自顾不暇,整个罗荒野再无可战之敌。
不抓住这难得的历史空窗期,真对不起老天爷啊!
所以赵昊决定要推动李成梁的辽东铁骑西征,哪怕这会让他们变成真正的军阀,会让辽东王的变成西伯利亚王,也比几十年后,让毛子打到黑龙江畔强之百倍!
而且根据参谋部研判,李家军真要踏上西征路,反而会更加离不开内地的支持。说不得,赵昊还得拉上老西儿,才有可能把西伯利亚真正消化掉。
老西儿和宁远伯李成梁一路向西去占领‘西伯李亚’,真是天作之合啊。
只要想想辽东铁骑和哥萨克骑兵决战西伯利亚平原场面,赵昊就觉得带感极了……
……
当然,要做通老李工作,让他放弃辽东,下定决心一路向西,也不是一番嘴炮就能办到的。
不管怎么说吧,至少当着赵昊的面,李成梁是真燃了。
别看老李现在被赵昊说燃了,恨不得跨上马就开始西征。但赵昊跟老狐狸们打了半辈子交道,焉能不知这帮家伙各个都是影帝,真真假假的表演你要全信就输了。
关键还得看他怎么做。
却也由不得李成梁。赵昊为何那么执着要戚继光去辽东?并非只是为了实现他‘戚继光跨海伐日’的个人情结。更深层的目的,就是把李家军赶出辽东,逼着他们不得不向西北进军!
但也不能光威逼,还要利诱。赵昊提议组建一个西北公司,由江南集团和西山集团各占三成,余下股份由老西儿和李家军对分,大家一起开发西伯李。
是的,赵昊还对李成梁说,要将西伯利亚,改名‘西伯李’,用这种强烈的暗示来激发起老李的西征梦。
因为在小冰河时代,西伯利亚没法接收移民,对赵昊的百年大移民并无裨益,所以他的主要精力还是得放在南洋。等有余力了,再去开发美洲……
后头还有印度和非洲在排队,百年之内都轮不到开发西伯李。那是留给后代的馈赠……
所以让老李家把哥萨克挡在乌拉尔山以西就够了,真让老李成了西伯李的亚王,赵昊也认了。
他断不会像朱瞻基那么小家子气,宁肯丢了交趾布政司,也不封给张辅。
还是忍不住要骂一句,万古罪人朱瞻基,连生出的儿子都是千古罪人级别的……
……
当大家有了同一个梦想,原先的那点儿事儿就不叫事儿了。
在李成梁主动写下效忠书后,赵昊便通知北京那边,可以结案了。
于是三法司会审很快有了结果,共审定奴儿哈赤包括谋逆在内的十八项罪名。
要知道,上一个大一统的汉人王朝,可是被女真人灭了国的。这奴儿哈赤居然敢重建女直国,一旦摆上台面,如来佛祖也救不了他。
最后判决按律当凌迟抄九族。但念其素有功劳,又主动进贡,尚无反迹,所以减为绞立决,且不公开执行。
其实主要是因为人家是来进贡的,弄死了实在不好看。朝廷为了自己的体面,也得给人家个体面的死法……
但私底下动手却麻利的很。宣判当晚,便在刑部大牢中执行了绞刑。
那个谁全程旁观了行刑过程,并为其收尸。
得知奴儿哈赤的死讯后,赵昊长长松了口气。
这次可不只是除掉了奴儿哈赤,还扼杀了真正的位面之子——皇太极的诞生。
皇太极是奴儿哈赤第八子,生母为海西女真叶赫部首领的女儿。
叶赫部首领为了与奴儿哈赤结盟,万历十六年把小女儿许配给了他。但彼时新娘只有十四岁,所以直到万历二十年十月才生下了皇太极。
赵昊掐指一算,奴儿哈赤下次入京进贡是万历二十年四月,那时候皇太极已经在娘肚子里了。所以无论如何他这回都不能让野猪皮回去了。
那皇太极可是标准爽文男主角,号称七岁时,父兄外出打仗,他就开始主持家政了,把家里日常事务、钱财收支等管理得井井有条,而无一不合奴儿哈赤心意。
后来长大了上战场,一要落败就有神风帮忙——他们可是在东北打仗啊,那地方台风登陆可是很罕见的,却能恰好帮他克敌制胜,而且还不止一次。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所以这样的挂哥还是直接永封的好……
……
至于会同馆的额亦都、何和礼等人,也在负隅顽抗数日后,被以官军形态出击的特科行动队剿灭了,现场无一活口……
那龚正六则因揭发有功,故而从贼经历不予追究,赏银五十两,放回原籍。
他前脚从刑部衙门放出来,后脚便被梅花用马车接出了京城。
马车上,有他失散多年的儿子。
正因为特科帮他找到了留在绍兴的儿子,龚正六才不得不自愿成为特科的线人……
不过公开的说法是,他是代表奴儿哈赤与辽东巡抚接触时,受到郝中丞的感召,才甘愿为故国除此隐患的。
所以郝杰并未受到任何牵连,反而因为巧妙安排奴酋进京授首,而得到士林广泛的赞誉。更因为终于给李成梁挪了窝,被朝野视为能吏,前途一片看好。
第一百零三章 元辅致仕
其实李成梁这边也还好,他立的功劳太多,朝中大僚大都搭他的便车,给子孙混上了铁饭碗。哪能自己砸自家儿孙的饭碗?
所以他上疏请求致仕,体面收场,可谓皆大欢喜。
万历问李成梁谁可继之?他推荐戚继光接替自己的辽东总兵一职。
群臣也交章推荐戚继光担任,辽东的烂摊子给别人也确实不放心,万历终于同意了。
致仕之后,李成梁准备亲自率领西北公司的远程考察团,去西伯李考察一下,看看到底有没有搞头……
这边赵昊搞掂了戚继光,收下了李成梁,还附赠了个李如松……其实蓟镇总兵杨四畏也早就投靠了江南集团。
杨总兵虽然是辽阳出生,但祖籍在南直,也向来以江南人自居。
他在蓟镇任副总兵时,唐山市便在其管辖范围内,大家一来二去,感情不断升温,早就已经是一家人了。不然也轮不到他接班戚继光,担任蓟镇总兵官。
赵昊选在山海关约见李成梁,就是让老李明白这一点。
李成梁一看连山海关都在赵昊手中了,那还折腾个屁啊?
真到了那天,山海关一拦,大军从唐山登陆,自己只能干瞪眼。既然打不过,那就只好加入了。
……
讽刺的是,这边赵昊都要给大明解除武装了。
那边北京城后知后觉的君臣还在为争国本,争得不可开交呢……
四月里,因为皇帝食言自肥,还玩起了失联,尽显无赖嘴脸,五位内阁大学士一起辞职。
万历这才傻眼了。没了大学士帮他处理国务,他怎么偷懒?没了大学士帮他和稀泥,他岂不要天天被言官骂死?
他也顾不上装死了,赶紧一道接一道上谕慰留大学士们。但五人摆出一副铁了心的架势,坚决求去。
万历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
无奈之下,他只好不情愿的献身……呃,是现身,将大学士们请到平台,说自己是开年后又病了,所以没有看奏章,并不是有意躲着诸位。
还有咱们过年说好的事儿,一定算数,朕会尽快安排大哥儿出阁读书的。
几位大学士来前早合计好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轻信了。不过那么多事政压在那里也不是个事……
而且内阁里没人,想办点什么事也太不方便。
于是四位大学士,表示自己还是不能回来上班。但为了顾全大局,末辅王家屏愿意先回内阁顶一顶。
万历心说,回来一个也好,至少内阁有人值班了,不用什么奏本都往自己那儿送了。
但没过几天他就发现,单回来个王家屏,还不如不回来。因为阁臣们留他在内阁,就是盯着自己尽快履行承诺的……
几天后,今春刚刚廷推产生的礼部尚书于慎行,甫一上任便率领全部上书,促请皇帝早立太子。而且语言很不客气——
他直接指责万历身为皇帝言而无信,身为父亲极端不负责任,完全对不起列祖列宗!
把万历给气得火冒三丈,把于慎行和礼部官员统统罚了俸。
然后又教张宏带话给王家屏,让他跟礼部的人谈谈,安生点儿行不行?
王家屏当场表示对不起,身为一个刚烈的老西儿,捏不会和稀泥……
他非但不去劝于慎行,反而还上本为礼部辩解,说他们也是职责所在。皇上处罚于慎行也没用,他的前任沈鲤、朱赓,不就是因为迟迟无法立太子,而相继引咎辞职的吗?你要是再搞他,当心他也跟你辞职。
一年之内,接连三位储相大宗伯相继辞职,也太难看了吧?
万历被噎得哑口无言,发作不得。他倒不是怕于慎行辞职,而是怕王家屏这货跟自己撂挑子,内阁不就又空了。
也只好忍气吞声,便让小太监给王家屏传了个口谕,大意是说好的事儿我肯定按时办,你给我安抚好他们,不要让他们再搞我了。
谁知接到上谕后,不讲武德的王家屏转头就告诉了礼部。
于慎行马上上疏表示,上谕已经收到,臣第一时间就通报给两京各衙门及各省官府,请他们耐心等候,今年春天不要再烦皇上了。
看到于慎行的奏本,万历差点背过气去。好么,这是要逼宫啊!
他传口谕不过是为了稳住王家屏,让他替自己稳住众大臣。
反正口说无凭,他说了不算又不是一两回了。
气得万历马上派人质问王家屏,怎么能把朕给你的私信转发呢?还让于慎行群发了!
这下可好,把朕逼上梁山了。
而且现在已经是五月暮春了好吧……
王家屏便上本请辞,说自己这样做确实不对。但那是因为国本之事,纷扰太久,诸臣误会太多。我无法一一劝说他们,只能将陛下的旨意传达下去,以消除大家的疑虑。
翻译翻译就是,你丫别想再把我们当傻子耍,老子不给你被黑锅了,也玩你一把!
虽然皇帝私底下可以说话不算话,但一旦摆上台面,还是要当成金科玉律的,万历自己也一样要遵守。发作完了,他也只好正式下了圣旨:
‘册立之事,朕以诚实待天下。岂有溺爱偏执之意?少待过十岁,朕自有旨,册立、出阁一并举行,不宜烦言催渎,今与卿等知之。’
意思一目了然。你们别烦老子,我没有废长立幼的意思,等皇长子十岁了,就会册封他为太子,并让他出阁读书。
这下满朝欢呼,百官弹冠相庆。朱常洛已经九岁了,转过年来就是十岁,虽然皇帝又趁机拖了一年。但百官要的是把这件事敲定了,早一年晚一年他们并不在乎。
反正皇帝下了正式的旨意,总不会再有变数了……吧?
可惜,干脆利索从来不是万历的风格,婆婆妈妈出尔反尔才是他本色。下了圣旨后,万历越想越觉得亏得慌,又派人到内阁传了道口谕——
‘因为王家屏搞小动作,所以出阁册立之事,才会从今年拖到明年的。到明年春夏,科道官等不烦言,明年冬出谕旨,如果再烦言,则到十五岁延期册立!’
不过大家也没往心里去,皇帝这次被逼着向百官低头,心里肯定窝火,还不容许人家发泄发泄?
天真的大学士们都认为国本问题已经解决了,于是纷纷复出视事,只有首辅赵守正,依然坚决求去。
首先这次他带头逼皇帝立太子,严重损害了万历的威信。为了消除不良影响,他这个首辅必须引咎辞职。
二是他的眼疾至今没有好转,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工作了。还是退位让贤,自己回家安心养病去吧。
万历自然舍不得他的赵首辅,一面派太监到赵家胡同去视疾,并赐鲜猪一口、鲜羊一腔、甜酱瓜、茄、白米二石、酒十瓶。一面又传谕云:‘宜慎加调摄,不妨兼理阁务,痊可即出,副朕眷怀。’
意思是让他像自己一样居家办公,不必辞职,等好了再复出。
好家伙,这下大明的皇帝和总理一起居家办公了……
至于引咎之事,万历提都没提,坏人都是王家屏几个,元辅这样的厚道人,怎么会挤兑朕呢?
加上百官也上本请求慰留元辅。这样的好领导谁也舍不得他走啊,他走了谁给大家发红包啊?
盛情难却,赵守正只好又在家将养了一个月,谁知非但眼睛重影丝毫没有好转,反而又出现了虹视。就是看到光源时,在其周围出现彩色的光环,两眼棱镜化了。
这下可苦了赵守正,本来就看啥都是双份的,所以彩色光晕也是双份的。睁开眼睛直接就成万花筒了,怎一个炫酷了得?
这还上个屁班?他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了,对皇帝也尽到了义务,便继续上本坚决求去。
在上到第八本之后,万历只好同意他先回籍休养,待病情好转了再赶紧回来。并进太傅、上柱国,厚给廪隶,命有司护送元辅归乡。
厚给廪隶就是给退休金并派人伺候,此乃常例,无甚稀奇。
不过生封太傅还是很给面儿的。尤其是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的万历皇帝,能从少傅升为太傅,说明真的很喜欢他的赵先生。
可惜赵守正坚决请辞不受,依然当他的少傅。万历也只好作罢。
……
万历十八年六月六。
在百官挥泪相送下,大明前首辅赵守正,戴着一副拉风的大墨镜,乘船离开了北京城。
两天后,船到了曹妃港。
赵昊也在那里等候他多时了。
“儿啊,你可想死爹了……”赵守正一看到赵昊自带光环的两个身影,登时就哽咽了。
“爹,我也很想你啊。”赵昊眼圈也红了。万历十五年后,父子已经整整三年,一千多天没见面了。
越是顺风局越不能浪。古往今来,最后关头把自己浪死的例子还少吗?
以赵昊谨慎的性子,除非迫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踏足京城,身临险地的。
从这个角度来讲,赵二爷这首辅,不当也罢。
船一靠岸,赵守正便在蔡明的搀扶下,蹒跚下了船。
看着父亲老态龙钟的样子,赵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莫哭莫哭,你都四十了,爹能不老吗?”赵守正想帮他擦擦泪,伸手却摸了个空,显然是猜错了方向。
赵二爷登时哭成了个泪人。“儿啊,你爹要成老瞎子了,我会不会死啊?”
“……”赵昊登时噎住了,咋一退休,就又原形毕露了呢?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道:“不至于。”
第一百零四章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其实江南医院早就诊断出,赵守正所患之症乃圆翳内障。
所谓‘圆翳内障’,说白了就是老年性白内障。
赵守正是嘉靖十年生人,今年正好六十,花甲之年眼出问题很正常。况传统医学认为此症乃‘怒气伤肝,血不就舍,肾水枯竭,气血耗散’所致,赵守正日夜操劳过度,整天上火忧虑,条条都能对的上,眼不出问题就怪了。
这个病可以致盲不假,但可手术复明。
我国传统医学就已经积累了很成熟的方法了。一种是通过针法,叫金针拔障。还有一种是通过药物,叫做磁朱丸。此方是交心肾的佳方,而老年白内障多是心肾不交引起的。
医圣万密斋就十分擅长眼科治疗,虽然他在两年前以九十高龄仙逝,但他已经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了江南医院和江南医学院的后辈们。
在显微镜、解剖术等新医学技术引入后,现在眼科疾病的研究和治疗水平,更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已经远超万密斋当年了。
万密斋眼科医院院长龚延贤曾数次进京为赵守正诊治,又与江南医疗集团专家委员会诊后,去年就得出结论,做一个难度不大的手术,并结合药物治疗,数月即可痊愈。
然而方案递给赵昊后,却被他压下了,并吩咐龚院长,不妨把病情说得严重点儿,吓唬吓唬赵二爷……
目地自然是让他早点病退了。
一是因为国本之争非但不会像大臣们预计的那样大局已定,反而好戏还在后头呢。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技能冷却后,双方会完全丧失理智,把朝堂变成修罗场,大杀特杀杀红眼!
到那时,根本没有和事佬和稀泥的空间,想耍滑头?只会碰个头破血流!就连申时行、王锡爵那样的高手都招架不住,只能黯然下野,赵二爷这种低手非得给皇帝百官活活折腾死不可。
二是根据战略委员会研判,接下来的局面随时会急剧恶化,社会矛盾激化的速度可能会大大超出之前的预期。
因为通过大范围的社会调查,赵昊发现自己之前有一个观点是不正确的。
在他从前的认知中,一直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压迫愈重、反抗也就愈烈!反之亦然……
但吊诡的是,这次由集团战略决策委员会发起,集团调查统计总局执行,调查范围包括两京十三省一千四百个县、千户所的社会调查结果显示,最不能容忍旧制度和不公的,居然并非那些受压迫最重、被剥削最深的地方。
相反,却是在经济发达、苛政较少、人民生活条件相对较好的地区,人们对不公与压迫的反应最激烈!
所以之前赵昊想当然的认为,革命会从那些藩王寄生的内陆省份爆发,就像历史上出现过的那样。很可能是错误的。甚至因为集团不断的扬汤止沸,这些省份并不会爆发起义。
反而革命很可能在东南沿海地区,那些人民对苛政感受最轻的地方爆发!
这是因为江浙闽粤一带已经悄然发生了一场革命——
哪怕没有江南集团,在这片所谓资本主义萌芽诞生的土地上,随着传统小农经济的土崩瓦解,心学尤其是泰州学派的长期传播,出现了大量摆脱了土地束缚和礼教束缚的市民阶层。
这些人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身心自由,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收入还比较可观,可以在养活全家外,能追求一些精神享受,以自由为内核的市民文化便诞生了。
也正因为撕开了礼教束缚的一角,享受到了自由的空气,他们才会对充斥四周的封建权力,感到更加难以忍受。
因此明末各种市民针对缙绅阶层的暴动层出不穷,比如著名的‘民抄董宦’,就是很好的例子。
不是缙绅个人变得更穷凶极恶了,而是封建制度的瓦解,引起社会心理的变化——甚至缙绅阶层有意识的减少了作恶,它激起的仇恨反倒更大了!
也就是说,一部分旧制度的崩塌,非但会让人们感觉好一些,反而会使剩下的部分,令人厌恶百倍。
所以,大明在万历中叶以后,整个社会便进入了最危险的时刻。加上天灾人祸不断,这个经济繁荣、文化灿烂、生机勃勃的旧世界,还没来得及孕育出新世界,便彻底崩溃了……
现在又加入江南集团这个超级巨大的催化剂,使这一进程起码加速了几十年。
这就是为什么调查结果显示,整个社会人心会普遍浮动不安,东南四省尤甚的缘故!
很可能,只需最后一击便可使它整个动摇起来,造成前所未有的最大的动荡和最可怕的混乱!
此时此刻,赵昊和江南集团责无旁贷要站出来,将社会动荡和混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使国家尽快重回正轨!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让老父亲继续当朝廷的首辅,上演父子相爱相杀的大戏吗?
此外,这件事也深刻的教育了赵昊,往后切不可只看下面的汇报,凭想当然就做出判断。
上位者不可避免的脱离群众,脱离现实。位置越高,被架空的就越严重。
因为只要是人,便都有主观色彩和利己动机,不由自主就会避重就轻、以偏概全、文过饰非,将事情自己希望看到,或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去描述。
这样层层加码一点点,到了最高层便是‘亿点点’,赵昊能光靠报告看到真相才有鬼。
只靠蜻蜓点水的视察也白搭,必须要用科学的方法,做深入细致的大样本调查,才有可能逼近真相。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老人家的教导永远不能忘啊!
……
把老爹送回浦东含饴弄孙后,赵昊便赶往台湾,参加嘉南水利一期工程的完工典礼。
台湾是集团设立的第一个行政区,而且是特别行政区。
普通行政区的行政长官是管委会主任,行政四级。
特别行政区的行政长官叫管委会委员长,行政三级,与集团董事平级,有资格进集团董事会。
目前集团十八个行政区,只有台湾、吕宋和马六甲三个特别行政区,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至于台湾为什么这么重要,你说呢……
总之,最高指示——一定要把台湾建设成美丽的宝岛!
经过集团二十多年不遗余力的发展,加上去年新设的三个市,如今台湾特别行政区已经有整整十三个市,三百五十万人口了。
管委会报经集团批准,将台湾分为五个域,各由一名管委会班子成员担纲,负责指挥域内各市互通有无、协调发展。
其中台北合作域,包括基隆市、台北市、淡水市、宜兰市,以煤业、金矿、农业、渔业、港口贸易为主,也是最强的一域,占全台人口的一半,经济的三分之二。
南面的新桃合作域,由新竹平原和桃园台地组成,设立新竹、桃园二市,以水旱田种植和渔业为主。
再往南是台中合作域,以台中盆地和彰化平原,设立台中、彰化二市,是全岛农业先天禀赋最好的片区,以水稻、甘蔗种植和制糖业为主。
接着是嘉南合作域,嘉南平原上的台南、云林、嘉义三市,产业与台中域类似,但先天条件不如。虽然平原面积最大,粮食产量却不如前者。
最后是凤屏合作区,包括凤山丘陵和屏东平原上的凤山、屏东二市。除了种植水稻、甘蔗,渔业外,面向南洋的凤山港还是全台最大的港口。
应该说,台湾的软硬条件都很棒,但有严重的先天缺陷,属于上手容易……初期移民很简单,但做大做强很不容易那种。
最大的桎梏便是水土缺陷,整个西台湾的土地主要以红土层为主。红土容易板结,所以降雨渗不下去,无法形成地下水蓄水。
虽然台湾降雨丰富,河流水量充沛,但受地形限制,河流都是从高耸的中央山脉向西流入海中,径流很短,能滋养的区域自然十分有限。而且靠近河道,地势低洼的地区,还经常遭受洪涝,一样颗粒无收。
此外漫长的海岸线又造成大面积的盐碱地。结果台湾十三市号称耕地超过千万亩,却七成都是饱受干旱、洪涝、盐碱之苦的看天田。这也是后世台湾民间超迷信的重要原因。
什么叫看天田?就是风调雨顺便能丰收,天公一不作美,便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大面积的绝收。
所以要想让台湾变成真正的宝岛、糖岛,就必须大力兴修水利!
总体说,就是利用西台湾天然的地势差,修建一个个水库,截住雨季丰沛的河水,防止洪灾。到旱季再通过密集的引水网,将水库的水送往各处缺水的耕地。这样自然可以旱涝保收,不用再看天吃饭了!
水利工程要尽早上马,早干早享受,而且越早越简单……一旦移民村镇形成,各公社的耕地阡陌相连了,再修水库、挖水渠的话,难免要移村淹田。就算移民们服从性好觉悟高,但赔偿是绝对不会少要的,成本就高了去了。
所以二十年间,台湾特别行政区的头等大事,便是全力以赴的修大圳!
第一百零五章 嘉南大圳
‘圳’,望文生义,乃是指田边水沟。大圳便是大型沟渠综合灌溉水利系统。
二十年间,行政区在桃园修了石门大圳,引大汉溪中游之水蓄于石门水库,灌溉桃园市一百一十万亩旱地。
在彰化修了彰化大圳,引浊水溪灌溉彰化市的四十万亩土地。
在凤山修了凤山大圳,引高屏溪水灌溉凤山县三十万亩土地。
在云林修了云林大圳,取浊水溪水源灌溉云林平原七十五万亩耕地。
还在嘉南平原上修筑嘉南大圳,计划引台湾第四大河曾文溪灌溉嘉义、台南一百五十万亩的耕地!
这其中,以嘉南大圳灌溉面积最大,施工难度最高,工期也最长。自万历八年开工至今,整整修筑了十年光阴!
工程到今年四月终于竣工,经过三个月的验收调试,终于到了试运行阶段。
为庆祝这一意义重大的时刻,台湾特别行政区举行了隆重的开闸典礼,就连赵昊也亲自到场剪彩,以示对水利工程的重视!
典礼是在整个大圳的核心——乌山头水库举行的。
这座巨大的水库位于曾文溪支流官田溪的上游,是利用乌山岭内的低洼谷地作为贮水池,修建而成的超大型离槽水库。
水库大坝总长1273米,底宽303米,高56米。
大坝主体采用传统的土石结构筑成。这样可以就地取材,大大降低建造成本。虽然江南集团的水泥、钢铁产量已经很惊人了。但各地都在搞基建,需求量更是大得惊人,想修混凝土大坝,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呢。
而且土石坝结构简单,便于维修,有适应变形的良好性能,用在地震频仍的台湾岛上最合适不过。对地基的要求也低,所以施工技术简单,工序少,大禹用了都说好,几千年来从未过时!
不过江南建设还是升级了建造技术,他们采用张鉴式蒸汽机大量提水上堤。使工人们得以一面铺砂石、一面灌水,这样细颗粒的砂石便渗透下去,塞在大石头石缝里。再用石磨一层层滚压夯实以后才结实。
为了达到赵昊建百年工程的标准,施工人员又在土石坝两侧各砌了一层浆砌石护坡,最外面层还加筑了一层混凝土外壳。
前者可以保护土石坝不受顺坝水流淘刷,后者则可以保持防护坡体稳定,并防止渗水。
此外,因为是距离汲水河川有一段距离的离槽水库,所以承建的江南建设八公司,还挖通乌山岭,修建了一道三公里的引水隧道,使曾文溪的来水透过漏斗状的取水口,导入乌山头水库,成为挹注嘉南平原的主要活水。
再加上纵贯嘉南平原的南北供水道干线,如此浩大艰巨的工程,也无怪会耗费了整整十年时间!
……
开闸典礼便在大坝上举行,赵昊和几位集团高层,台湾行政区管委会班子,台南、嘉义、云林的市干部,江南水利设计院、江南建设八公司的干部和工程师们,以及最最重要的,靠着肩扛手推,聚沙成塔,修筑起这宏大工程的三十万民工都来了。
其实专职修筑的工人,总人数一直保持在万人以上,从未超过两万人。
三十万,是十年间参与过大坝建设的人数,而台南、嘉义、云林三市加起来,也不过才八十万人口。
即是说,三市几乎所有成年男性都在公社组织下,农闲时支援过大坝建设。而且是自带干粮的义务劳动,不给施工方增加负担。
此时,这座凝聚了集团、管委会、三市人民心血和殷切期待的乌山头水库,已经达到最低运行水位。
大坝上,竖立着一个红绸包裹的巨大物体。
锣鼓鞭炮声中,赵昊、集团副董事长兼江南建筑集团董事长华伯贞和一百名民工、工程师和管理干部代表,一起揭下那块红绸,一座两丈高的花岗岩雕像便露出了真容。
雕像的内容是一组群像,共九个人物,可以分成三组。
最前面的是两个技术人员,一个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图纸和尺规。另一个则扛着一捆绳尺和勺形钻。分别代表工程设计和管理人员。
中间一组人数最多,是六个民工在前拉后推,全力将满满一车土石运上大坝。
最后则是一个挑着担子来送水和干粮的妇女。
三组人物又紧密连成一个整体,朝着同一个方向,一起向上前进!
所有人物都身体强健,充满了力量感,每个人都目光炯炯,脸上都充满了希望!
在他们脚下,是谁都能看懂的八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团结一心、人定胜天’!
题字人——赵昊。
在这座‘嘉南大圳施工纪念雕像’下,所有人默哀两百八十二秒,以悼念在大圳施工过程中,牺牲的282名施工人员。
“他们有民工有技术员,也有管理干部。他们来自山东、浙江、南直、福建……他们最年长的四十八岁,最年轻的只有十五岁。他们的名字,也永远的镌刻在这座纪念碑的背面,可以让他们永远看着自己创造的奇迹安息!”
赵昊感人肺腑的悼词声中,所有人都望向雕像和烈士们看向的方向。
只见大坝围住一湖优美的风景,周遭蜿蜒的山岭已经变成了湖岸。从高处俯瞰,整个库区便如一树绿色的珊瑚,美得让人心醉。
还有无数白鹭、野鸭、鸬鹚徜徉在湖面上,让这美轮美奂的景色,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很多人情不自禁流下泪来。这副壮美的画面,是他们亲手打造出来的啊!
“282名烈士可以在这碧水青山间安息了,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更要认真的生活劳动下去,用我们全部的力量,将荒草漫野的嘉南平原,变成富饶的鱼米之乡!如此,方不负我们的十年血汗和烈士的一腔英魂!”
“团结一心,人定胜天!”
“团结一心,人定胜天!”
“团结一心,人定胜天!”
三十万人震天的口号声中,一百位嘉南大圳施工先进模范一起转动绞盘组。粗大的铁链咔啦啦带动内外两道钢筋混凝土的水闸门缓缓升起!
大坝上共有并排的三组水闸门,可以通过开启闸门的数量,控制出水流量。
因为是试运行,所以这次只开启了一组。但五米宽的闸口开启,万千湖水奔腾而出的场景,便已经足够壮观了!
只见那磅礴的水流如瀑布般自大坝中部的出水口,倾泻入大坝前的混凝土接水槽中。登时捣珠崩玉、飞沫反涌,荡起的水雾如烟雾腾空,随风扑面而来,让围观的百姓只觉通体一寒。
比瀑布声还大的欢呼声震天响起,幸福的人们兴奋的蹦着跳着,跟着那欢腾的碧水向前奔跑……
水流出库后,沿着笔直的导水路向前两公里,然后一分为二,分往南北而去。
南干线自乌山头南行,跨官田溪,曾文溪,往台南去,滋润那里的63万亩土地。
北干线则沿乌山头北行,跨龟重溪,急水溪,八掌溪,朴子溪,最后止于北港溪。滋润屏东和云林的87万亩土地。
北港溪以北的土地,则由云林大圳的浊干线灌溉。
而且北干线和引自台湾最长河流浊水溪的浊干线,还在北港溪河床下以暗渠相连,利用倒虹吸原理互通有无,相互支援用水。
剩下的工作,便是根据需要,建造一道道支线、分线与引水渠,建成一个绵密灌溉网络。
这样,来自乌山头水库和浊水溪的滚滚水源,就可以透过这些网络遍及嘉南平原的每个角落,灌溉干涸已久的大地了!
……
然而如此得之不易的来水,倘若只是放任自流,不加以节约管理,大半都会浪费掉。
那样非但太可惜了,还会导致下游用水不足,甚至无水可用。到时候必然起争执,一个弄不好甚至会发生械斗。
自古以来,大江南北,宗族村落间的械斗,大半都是为了争水……
移民们可都是有枪的民兵啊,一旦发生流血事件,说不定就会演变成小型战争。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有血的教训,在其他行政区已经发生过多次了。虽然都被集团迅速调兵,以雷霆手段扑灭,然后该抓的抓,该毙的毙,甚至有整个公社被打散重新分配的先例。
但亡羊补牢的代价无疑是惨痛的,防微杜渐才是王道。
幸好拜集团强大的组织力和科学管理的能力所赐,行政区不需要花费太大成本就能办好这件事。
行政区水利厅下设了嘉南水利总处,统一领导三市引水线路的维护、改进、增建工作,并根据各公社的实际情况,分配用水份额。
每个公社的水利科只有两到三名工作人员,光负责上传下达和统计分配用水就已经忙得要死,具体工作还是得分配给生产队来干。
原则上,所有用水的生产队都要在公社水利科的领导下,承担起水路最末端的中小给水渠建设。
可不只是挖条沟渠引水那么简单,必须要附和水利总处的标准。非但宽度和深度要达标,还得铺上水泥,盖上盖板。或铺设粗陶引水管,以避免白白的渗漏蒸发。
各生产队都得设一个水利小组,除了负责本段水渠的日常巡查和清理,还要观察轮灌效果,并将实际用水量的差额,上报给公社水利科。然后水利科根据上报,调整供水计划。
水利小组再根据水利科制定的轮灌时间,分配用水份额,通知社员在规定时间出来引灌。
水利小组并不会增加大队的负担,因为这份工作细致繁琐,却不需要重体力,所以成员都是老年人。
但因为要简单计算,逐日记录,也只有江南集团治下的老年人,才能承担起这份工作来。
这就是全民扫盲的好处。总有一款工作适合你。
经过水利总处制定计划,水利科上传下达吗,水利小组分配份额,上下通力合作,至少可以让来水利用率提高一倍以上,让嘉南平原真正变成又一个江南……
第一百零六章 我将以高达形态出击
典礼结束后,大坝施工队就地解散,民工们也回到了自己的生产队,李守忠自然也不例外。
他和高达是万历十七年加入的施工队,正好在大坝干了一年。
不过高达却没跟他一起回来,这小子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积极劳动、表现突出,最后居然被评了个三等劳模。被公社干部带去市里,参加本市举办的表彰大会了。听说市长还要请吃饭呢……
从前一直瞧不起的小舅子,这次居然跑到自己前头了,让李守忠有些不是滋味。也许还有些别的情绪,总之他扛着两个人的工具,落落寡欢的回去本队所在的新康村。
到村公所办理了归队手续后,生产队长本打算带他去瞅瞅,村里给他兄弟俩种的地。那可是一点儿没糊弄。
但见李守忠脸色不太好,队长以为他是在施工队累得,便体贴的放了他几天假,让他兄弟缓缓劲儿再上工。
李守忠道声谢,便回到他和高达的新房。
新房是半亩的院子,两层的小楼,大小和规制都跟何心隐师徒在新港市宁波里的住宅差不多,只是显得更新一些。
兄弟俩运气不错,来的时候正赶上市里给他们公社盖房,稀里糊涂就签了抵押贷款协议,成了一名光荣的房奴。
青砖漫地的院子里刚打扫过,还洒过水。队长告诉过他,在他们出去劳动的这段时间,同队的乡亲们轮流给他们定时扫院子。米缸里有今年的新米,知道他们要回来,队里还给他俩备了油盐酱醋,还有青菜和鸡蛋,以免两个单身汉回来开不了火。
生产队里这种互帮互助,不能不让人感到温暖,却也让李守忠感觉愈加烦躁。
而且在工地上顿顿吃得饱,天天有肉吃,他也早就过了饿死鬼投胎的阶段。
便把铺盖卷和工具往地上一搁,用手压式提水器打了一桶水,痛快的冲了个凉,这才感觉没那么烦闷了。
却还是提不起劲儿来,便把带回来的凉席往地上一铺,仰面躺在丝瓜架下乘凉。
架子上的丝瓜秧在亚热带阳光下长得很疯,春天种下现在居然可以遮阴了。
看着阳光透过叶片和黄花斑驳流动,那种不真实感越发浓重,仿佛眼前的一切即将消失一般。
迷迷糊糊间,院门忽然嘭地被人踹开,生产队长带着公社保卫干事冲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手持刀枪棍棒的民兵。
“他就是奸细!”一直笑呵呵的生产队长,变得凶神恶煞道。
“抓起来!”保卫干事一挥手,民兵便一拥而上,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李守忠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吓得他大喊饶命。
直到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才猛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做梦。
定定神,他看到已经是黄昏时分,高达回来了。
“你胆儿肥了,敢抽额?!”李守忠气呼呼道。
“不抽你你能醒吗?说梦话让人听到咋办?”高达白他一眼,然后小心取下胸前的大红花,跟奖章证书一起小心放进屋里,这才出来舀水喝。
“看把你爱惜的。”李守忠没好气道:“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咧?还他么当上劳模了!”
“俺这才是三等劳模,乌央乌央的,算不了啥。”高达谦虚笑道:“这不也是为了赶紧回家么,俺心里只有你妹。”说着白了他姐夫一眼道:“哪像你,都当爹的人了,在工地上一年,睡了几个原住民的妹子了?你对得起俺姐吗?”
“唉,没办法谁让咱可人儿呢。”李守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再说,平埔族的妹子真骚啊,黑归黑,那小腰一扭,谁能受得了?”
“那也没法跟咱米脂婆姨比!”高达啐一口道:“俺真鄙视你个驴货!”
“唉,说那些干啥,好日子到头了。”李守忠却叹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啥?”高达一愣。
“进屋说去。”
……
进屋之后,关门点灯,李守忠才从怀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信封来。
那是回来路上,公社通讯员转交给自己的‘表叔’来信,这才是他真正的烦恼源泉。
高达接过来,掏出信纸一看,美爆的心情也瞬间荡然无存。
‘表叔’在信上说,他们报平安的信去年就收到了,家里他俩的未婚妻都挺好的,就是很想他俩。另外家乡连年大旱,实在过不下去了,自己也想带全家移民海外。
但他们表叔公很不放心,让他先借着探亲来看看情况,再做定夺……
不用猜也知道,这表叔是东厂的人。
前年那位沈先生放他们出任务前,就吩咐过,在海外安顿下来后,必须立即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并报告准确的位置。
倘若在万历十七年底前,看不到他们的信,两家老小指定过不了这个年。
两人只好乖乖写信给李继迁寨的那位‘表叔’……其实就是东厂的暗桩。
没想到这才刚过了半年,那边就来信了。
而且信上说,‘表叔’也在寄出这封信的同时出发了,应该很快就能见面了……
高达像霜打的茄子道:“唉,这可咋整?”
“我知道咋整咧?”李守忠郁闷的摸出同样皱巴巴的烟盒,将两根凤山牌卷烟在灯上点着了。
兄弟俩就对头抽起了闷烟。
“反正俺不想做叛徒。”高达瓮声瓮气道。
“你是哪边的你?!”李守忠狠狠瞪他一眼道:“别忘了,俄们是世受皇恩的朝廷鹰犬!”
“屁皇恩,不就是个破军户吗?!老子在朱皇帝那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穿得裤子都露屁股蛋!长到十八岁大字不识一个,就是个纯傻子!傻逼才给他鹰犬!”高达不屑道:“再看这两年,在集团过的啥日子?是谁让咱吃上饱饭的?是谁教咱识字的?是谁告诉咱也是堂堂正正的人的?”
“你不能让点儿小恩小惠收买了啊?”李守忠挺着脖子道:“忠臣不事二主,懂吗?”
“屁!那都是狗皇帝编出来骗人的!”这两年高达的水平暴涨,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姐夫说啥是啥的傻小子了。“你也是亲自修了嘉南大圳的,那花了集团多少钱多少功夫?最后得好处最大的,还不是咱三个市的老百姓啊?!你娃管这叫小恩小惠收买?你个狗逼东西还有没有良心啊?!”
“你……”李守忠被他连珠炮似的骂得哑口无言,只好低头抽烟。好一会儿才郁闷的抹泪道:
“那你让俺咋整。俺儿都两岁了,你知道不?”
“那他娘还是俺姐唻。”高达也掐灭了烟道。
“要不,写信给七叔问问,咱该咋整吧。”李守忠病急乱投医道。
“要是七叔回信还没到,人就来了,咋整?”高达白他一眼道:“要是咱的信给人看了去,咋整?说不定还得连累七叔!”
“那你说咋整……”李守忠破天荒的问一句。
“要我说,还不如直接跟公社坦白呢!”高达寻思好一阵,狠狠吐一口烟沫子道:“写信给七叔,他肯定也劝我们要相信集团!不可能有别的答案的!”
“那哪成啊……”李守忠慌乱道:
“咱家里咋整?”
“唉,姐夫,你真是……关心则乱啊!”高达摇摇头,分说道:“你再想想七叔临别前说的那些话。”
“他说……小子,你心里也有秘密吧?别憋着,说出来叔帮你参详参详。”李守忠便眯起眼来回忆道:“当时他把我吓一跳。”
“你害怕啥?”
“我寻思他看穿咱了咧。”李守忠嘬一口烟屁股道。
“现在想想,当时他就是看穿咱了!”高达淡淡说道:“不然完全没道理说那些话。”
“怎么会呢?”李守忠愕然。
“怎么不会呢?”高达沉声道:“想想当时咱俩,活脱脱两个二傻子,还想瞒得过人家?”
“那倒是……”李守忠不由点头,这一年来他也时常回想起当初在舟山时的一幕幕,时常被哥儿俩的口无遮拦吓得浑身冷汗,暗叫侥幸。“那七叔咋还放咱来台湾呢?”
“那哪知道,也许是给咱坦白自首的机会呢。”高达瘪瘪嘴道。
“嗯……”李守忠想到自己方才的梦,梦里那一幕着实太可怕了,千万不能发生啊。“可你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猜错了,就自认倒霉。”高达咬牙重复一句道:“反正我不当叛徒!集团是咱穷苦人的希望,俺说啥也不能出卖!”
“那俺儿咋办……”李守忠又绕回来了。
“要相信集团!”高达攥着双拳,血红着双眼低吼道:“至不济俺给爹妈和你妹俺姐俺外甥陪葬!反正那狗日的世道,活着跟死了也没区别!”
最后一句话,如重锤一般砸在李守忠心口。
他知道高达说得一点没错,正是现在过上了人一样的日子,才知道原先过的那都是牲口一样的日子。
不,连牲口都不如!至少牲口还能吃饱喝足,东家怕跌膘呢。而他们呢?干的活比牲口还多,却连饭都吃不上……
“就这么定了!明天俺就不叫李守孝了,我将恢复高达的身份!”高达霍然起身,下定决心道:“向集团自首,举报表叔,求集团帮忙救救咱家里!”
第一百零七章 君子坦荡荡
第二天一早,高达便硬拖着还在倒肠子的李守忠,跑到五里地外的新桥公社驻地,向保卫科自首了。
听说两人是来自首的,接待他们的朱干事淡淡一笑道:“真让王大队长说着了,你们果然悬崖勒马了!”
“谁,七爷么?”两人顾不上局促问道。
“还能有谁?”朱干事在文件柜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份王七以个人名义,替两人作保的文书道:“不是他力挺你们,你们早去懊洲挖矿了。”
“七爷为啥要对我们这么好?”高达和李守忠哽噎起来。
“那就更不能辜负他,要好好配合我们工作。”朱干事给两人散了日月潭香烟。
其实他俩早就在保卫科的监控名单上,往来信件百分百会被检查的。所以保卫科早知道那位表叔要来,并报告了市保卫处。保卫处决定在表叔抵达台湾前,再对两人做最后的思想工作,实在不行也只能请他们喝茶了。
结果他俩还算给王七争脸,没等保卫科请喝茶,就先来主动交代了。
主动交代就是好同志嘛,朱干事自然收起保卫干部的黑脸,和颜悦色跟两人改喝茶为抽烟了。
终于道出埋在心里两年的秘密,两人也是如释重负,接过只有干部们才抽得起的日月潭,表示坚决配合,绝不含糊,一定配合保卫科把东厂特务抓起来。
“咳,抓个特务还用得着你们吗?”朱干事拿起个小方盒,从里头掏出根红头小木棒,在方盒侧面的砂纸上一划,小木棒便燃起火来。
是的,取灯儿的升级版,火柴终于造出来了。撒花吧……
说来也是感慨,赵昊隆庆元年在蔡家巷的时候,发现民间所用的取灯儿,已经跟火柴很接近了……小木棒头上裹着绿色的硫磺,只需要一串火星就可以引着。
赵昊当时觉得只要改进一下,就能靠造火柴起家。因为只要跟民生的东西,再便宜都会赚大钱,这叫量大出奇迹。
结果后来打火机都造出来了,火柴还迟迟没搞掂……
其实搞出自来火不难,我们老祖宗利用磷易自燃的特性装神弄鬼都多少年了。04所在开张第一年,就用强热蒸发人尿的方式,制取了黄磷。将其涂在砂纸上,用取灯儿擦两下就着。
但这样一是容易自燃不安全,二是黄磷有剧毒,所以赵昊一直没批准投产。一直到数年前,04所陆续成功制取了氯酸钾和比较稳定无毒的红磷,并研制出安全火柴后,集团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才发给了生产许可证。
果然如赵昊二十多年前预料的那样,此物一出便大受欢迎。无需推广,短短两三年时间,火柴就风靡台湾,将火镰火石之类传统取火工具,扫到了博物馆中。
可惜他已经当不成卖火柴的小兰孩了……
……
“那要我们干啥?”兄弟俩问道。
“你们全当这趟没来过。”朱干事给两人点着烟,又给自己点一根,吩咐道:“等见到表叔后,他问啥就答啥,他想去看啥,就带他去看啥。要是你们去不了的地方,就跟我说,我帮你们想办法。”
“啥?”兄弟俩傻眼道:“那俺们不还是当叛徒?”
“那能一样?”朱干事在烟灰缸掸一掸烟灰道:“反间计懂吗?”
“哦啊。”两人赶忙点头,三十六计嘛,他们学过。
高达还有些不解道:“可反间计不都是放假消息吗?”
“人家不会只从你俩这收消息的,编谎容易圆谎难啊。”朱干事淡淡道:
“再说,咱们坦坦荡荡,干嘛要遮遮掩掩?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看到他们自己崩溃!”
“噢……”两人嘴巴张成鸡蛋,鸭蛋,最后是鹅蛋大小。
“至于你们家人的事情,我们会报告给有关部门的。”朱干事又给两人吃定心丸道:“放心,东厂在咱们的有关部门面前,就是土鸡瓦狗、地痞流氓。集团一定会解救你们的来团聚的。”
“嗯嗯!”两人闻言欢喜爆了,千恩万谢。终于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了。
集团干部对朝廷赤裸裸的蔑视,实在太霸气喽!
……
两人那位‘表叔’叫杨大材,可不是他们这种臭鱼烂虾的军户出身,而是一位正经的锦衣卫总旗,在东厂担任役长。
东厂一堆太监当家不假,但太监那一身尿骚味可当不了特务,所以大珰们下面的属官,都是由锦衣卫拨给的。
比如掌刑千户、理刑百户都是由锦衣卫千户、百户担任。
具体负责侦缉工作是役长和番役也不例外。役长相当于小队长,又叫‘挡头’,共有一百多人,分子丑寅卯十二颗,一般由锦衣卫总旗担任。
役长各统帅番役数名,番役就是所谓的‘番子’,也是由锦衣卫中挑选的精干分子组成。
所以别看杨大材只是个锦衣卫总旗,但东厂挡头的身份却让京里大人们都得敬他三分。
按说都是番子跟‘打桩’联络的。这次居然派他这种挡头出马,千里迢迢去跟两个小小的暗桩接头。是因为沈应奎发起的卧底刺探行动,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被冷落,反而因为引起皇帝的关注,重要程度变得更高了。
它可是厂公最后的救命稻草了,要不是因为这个行动,张鲸早就被薄情寡恩的万历踢到孝陵种菜去了。
所以现在是张鲸亲自主抓这个行动。为了能提高刺探结果的可信度,他统统派一名挡头带一名番子的两人组去海外收消息。杨大材也就摊上了这个苦差事。
对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杨大材来说,说苦差事是绝对没错的。为了能出入平安,就必须磨掉身上的官气,京里人的矜气,以及厂卫特有的阴鸷之气。
是以他和手下的番子马陆,从去年年底收到那兄弟俩的信后,就来到李继迁寨两人家里体验生活,全身心的融入角色中。
苦活累活全都干,而且跟着吃糠咽菜,学说话、学神态,还大半年没洗过澡那种。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位趾高气扬的朝廷鹰犬,半年下来,基本变成了真正的陕北老农。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天生贵贱……
感觉差不多了,杨大材这才写信给李守忠兄弟,同时跟马陆启程上路。
因为两人是探亲不是移民,所以出海流程简单多了。他们只需凭李守忠的来信,就可以在当地的江南集团办事处,办理探亲类海外通行证。
两人先自行出陕过晋,来到河南洛阳。在那里的江南航运内河客运站,凭着通行证,便可以买到前往台南市的客票了。
而且价格也很公道,河海联运全程4000里,还管一日两餐的三等票,一张仅需一两银子。
据说二等票是六人间,管一日三餐。一等票有单间住,吃的也好很多。但为了不暴露身份,两人还是买了三等票,住进了臭烘烘的舱底大通铺。
不过有在李继迁寨吃的那些苦打底,两人居然感觉,在船上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还挺幸福的。
昏天黑地的在水上漂了二十来天。七月初三,船到了台南,停靠在大员港码头。
两人背上行李,跟着人群爬到甲板上。
杨大材一边扩胸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扫见着繁忙的大员港。
大员港的样子跟凤山港有些像,都位于喇叭状的河流入海口。河水携带大量的泥沙被冲入海中,在近海沉积下来,形成一个月牙状的沙洲。便让这里也成了拥有天然防波堤的优良港湾。
无怪乎天启五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会在这里设赤嵌市,作为他们殖民台湾的总部了。后世国姓爷攻打的热兰遮堡,就建在这沙洲上。
不过这回,荷兰人是甭想来台湾了。现在守在非洲航线上的,可不是亡国后的葡萄牙人了。有赵昊的海警舰队层层设卡,倒要看看海上马车夫还能插上翅膀飞来亚洲不成?
但台南也不必惋惜,因为江南集团已经把这里,建设的比荷兰人强之百倍了。
而且台南比凤山距离澎湖更近,自然而然便将潮汕航线抢了过来。哦,官方的说法是,鉴于凤山港过于繁忙,将潮汕航线转移到台南,让凤山专注于南洋贸易……
所以映入表叔眼帘的,是数道宽阔的混凝土栈桥,每一条都如马路般宽阔,从人头辐辏的长长码头,垂直延伸到海湾中。
无数大大小小的货船,便密密麻麻如蚁附,停泊在这些码头上。
然而大员湾里的船实在太多了,栈桥上根本停不开,好多船只能在湾中浅水区锚泊。那桅杆如林的场面,看得杨大材目瞪口呆。
他当然是见过世面,可长江边那些著名的通衢码头,也不过如此吧?
这大员湾,在二十年前真真仅是一片荒滩?
一是,水运是目前唯一低成本运输方式,连台湾岛内各市间物资流动都极度依靠海运。二是,气象站预报,今年三号台风已经通过吕宋,即将抵达台湾南部。所以船只都进港躲避来了……
他不明白这其中缘由,自然感到更加震撼。尤其是看到那一具具巨大的钢铁吊车,轻易将数千斤的货物提起,转头放在码头的有轨车厢上。
待到装满一车,也不见牲口拉,也不见人推。只有两个工人坐在车头,沉重的车厢便缓缓向前移动,然后前进的愈来愈快。
表叔惊得合不拢嘴,莫非这些南蛮子有妖法?
当然他这是出于偏见,其余船客却认为这是木牛流马自行之术。
正惊叹间,一旁的马陆扯他一把,低声道:“哥,你快看。”
第一百零八章 表叔小刀戳屁股
顺着马陆的目光,表叔看到大员湾南侧码头,停泊着数艘巨大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大舰。
那整齐的涂装编号,桅杆上飘扬的日月七星旗,还有那极具压迫感的高高船舷上,开着的一排排炮窗,明示着它们的身份——那是江南集团的海警战舰。
水手们应该是在做保养,好多炮窗都敞开着,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
“好家伙,这一条船上的炮,就比京城城墙上的都多了吧?”马陆忍不住倒吸冷气。
表叔瞪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讲话,一颗心却揪成一团。
来时在海上,他也见过三三两两的海警战舰,但因为离得太远,对其大小没什么概念。
此时近距离观看,才发现真是大得离谱。他本以为自己坐的四百料海船‘八戒号’就够大了,然而这条客船桅杆的高度还不到对方的下层甲板呢……
这对上官军的小舢板,还不跟大象进了羊群一样?根本不用开炮,一撞就都散架了吧?
真不知道江南集团是怎样造出这样的艨艟巨舰,又一共有多少这样的巨舰?
‘看来官军很难在海上战胜他们了。’杨大材暗暗喟叹一声。这还没下船,就感觉到了狮驼国一般,真是恐怖……
不错,作家的《西游记》已经出版了。一经面世便洛阳纸贵,一版再版,天下皆知了。
……
按照港口的规矩,货船让客船,所以八戒号得以优先靠岸。
趁着船靠泊的功夫,客船上的船员再次强调了一遍,靠岸后都先不要下船,一切行动听指挥!不然没有好果子吃……
同时船员也安抚他们,说放心,用不了多长时间。
因为八戒号是集团的船,来的路上二十多天,等于是在海上隔离过了。所有人的随身物品,也在船上进行过消毒处理了。所以只要船上没有疫情,耗时最久的隔离检疫这一步就可以免了。
船在客运栈桥停稳后,很快有舷梯靠上。上来几个穿着统一灰色葛布制服的。只见他们灰色凉帽上镶有日月七星徽章,短袖上衣的胸口还挂着块小牌牌,上头是一行五位数字,下面写着‘公安’二字。
虽然不懂公安为何意,但表叔能看出这些定是差人。
这身短打似的打扮,比起东厂番子的制服可寒酸多了,更别说锦衣卫的飞鱼服了。
可表叔刚刚生出的优越感,在看到这些公安腰间武装带上,悬挂着的迅雷短火铳后,便又荡然无存了。
他知道江南集团生产的短铳做工精美,质量优良,完全没有炸膛之虞。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迅雷铳装填一次,可以快速连开六枪,端得是无上防身利器!
他在千户大人那里见过一次后,便一直念念不忘,想重金搞一支傍身,却一直未能如愿。
没想到这里的小差人已是人手一支了。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这些是大员港派出所的民警,上船之后,两个人占据了船头,另外两人便开始检查每个人的通行证。没有通行证,通行证过期的都一律不得下船。
待到杨大材和马陆时,他俩赶紧掏出各自的海外通行证来……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牌牌,从中间对折。
上头记有他们的年龄,身高、外貌和体征描述。比如杨大材的通行证上,就写着‘32岁,身高167厘米,体重52公斤。国字脸,色黑,唇厚,浓眉、右眼皮微垂。左耳垂有一痣,若黑芝麻。’
此外还有籍贯,出发地,目的地,来此事由云云。繁琐的赶上考科举报名了。
杨大材知道,这是路引,但比朝廷的路引详细太多了。凭着上头的描述,基本上就能杜绝冒名顶替了。
他暗暗心惊道,看来这里虽号称潮州府凤山县所辖,但已经明目张胆的自立政府了。
有人要问了,朝廷为什么不这么干呢?因为这需要所有当差的都识字,而且还要具备一定文化水平,才能做到简练而准确的概括。
这是要难为死几乎一水文盲的差爷吗?所以只有考科举时,才会做到这种程度。科举其实比这还要粗疏,比如就不会管身高体重,对体征也不会扣那么细。但也杜绝了冒名顶替。
“你们一起的吗?”一个公安问一句,见两人点头,便把他们通行证一起拿过来,对照了好一会儿,确认无误后又问道:“去新桥公社新康村?”
“对对。俺俩表侄儿在那儿。”杨大材赶忙点头哈腰。“俺兄弟来看看他俩。”
“叫什么啊?”
“李守忠、李守孝。”表叔忙答道。
听到这俩名字,几个公安不自觉看过来,但倏地便移开了。
“待两个月够不够?”那公安问道。
“够了够了。”杨大材忙点头道。
公安便在通行证上填好日期盖章,递还给两人道:“要是想再多待阵子,一定要去公社办延期。”
“是是。”杨大材忙点头不迭,接过通行证。
“下船吧。”公安便让开去路,还提醒他们道:“要是没人来接,码头有公交马车。黄色车身的去新桥公社,到了之后找公社帮忙,一准把你们送到家。”
两人赶忙背着行李,千恩万谢下了船。
“这里差人真和气,还不要钱。”下船后,马陆一脸不可思议。多好的发财机会啊……
“不要钱,他们要什么呢?”杨大材喃喃说一句。
……
这时候船到岸又没个准期儿,李守忠和高达自然没法来接他们。
两个表叔便按照那公安所说,出了栈桥,往码头外走去。
路上杨大材看到那些运货车厢是跑在铁轨上的,坐在车头的工人,是用脚在蹬踏板让车前行的。这才知道并非什么妖术……
出了码头,果然看到好多马车停在外头,车厢刷成各种各样醒目的颜色。其中有一辆是黄色的……
‘真是无法无天,敢明目张胆用禁色!’表叔在心中,又下记了一条罪状。
两人走过去一问,这辆车终点站就是到新桥的。
车夫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不是移民,便替两人买了票,让他们上车坐好。
长长的车厢里安着五排硬木长椅,一排能坐三个人。后头还挂了一截车厢,但没那么多座椅,是放行李的。
人满之后,车夫便开始赶车,虽然是两截车厢,但只是拉人而已,而且装了橡胶轮胎,两匹骡子拉起来毫不费力。
车顶还有还遮阳棚,马车跑起来,凉风一起,酷热尽消。两人这才发现,坐在车上竟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比坐轿子舒服多了。更别说能把人肠子颠出来的木轮马车了。
他们好奇的看着眼前宽阔干净的马路,竟连道旁椰子树、棕榈树都是修剪过的。街上的建筑鳞次栉比,店铺百业兴旺,市面已经很是繁华了。
但在两为东厂特务眼里,这里却处处充满了罪孽——比如街上来来往往的好多男子,都不束发了,而是留着刺猬似的短发。
这倒也罢了。最值得批判的是,这里的女人,居然毫不羞耻的露着半截胳膊、半截小腿,甚至还有露着脖子的!
而且一看就是汉家女子!怎么能跟蛮夷一样的装束呢,真是道德沦丧,妇德何在啊!
两人狠狠的看,使劲的看,心说真他娘好看……
哦不,要好好的批判!
……
马车驶出市区后,眼前的风景登时一变。
路左边是一方方流水淙淙的稻田,右边是一片片茂密的甘蔗田,沿着马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每隔一段距离,道旁便有一个白墙黑瓦、清清爽爽的村落,家家户户都是独门独院、两层小楼。
眼前一切仿佛让人置身江南,只是江南也没这般整洁体面吧?
最要命的问题是,穷人的破屋烂舍呢?为什么一栋也看不见?
两人这才想起,在市里时,他们也没见到过一个乞丐。
方才光看女人了,没意识到这一点,现在都吓得呆住了。
东厂跟乞丐、地痞、二流子,就是鱼和水的关系。
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街上没有乞丐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江南集团恐怖的控制力。更意味着他们完全无法在这里打桩……
怪不得沈先生要费尽周章,用最笨的法子刺探呢。原来是迫不得已啊。
两人呆坐在马车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在他们是在终点站下车,车夫还热心的把他们捎到了公社大院前。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跟门卫说了下自己的情况,对方便让人进去问问,有没有去新康村的。
又好心让他们在接待室等候,还给他俩倒了绿豆汤消暑。
不一会儿,保卫科朱干事便出来了,对俩表叔朗声笑道:“我就是新康村的大队会计,你们跟我走吧!”
两人忙不迭道谢。心说这里人还都挺纯良的……
朱干事到车棚牵了驴车,载着两人来到新康村,又带他们到了李守忠家。
正赶上弟兄俩扛着锄头下工。马陆认识他俩,当年沈应奎集训时,他没少抽这俩夯货,便朝上司微微点头。
两人便抢着叫道:“守忠,守孝!表叔来看你们了!”
弟兄俩也认出马陆来,情不自禁齐齐打个摆子。
朱干事使劲搂住两人的脖子,笑道:“你俩咋傻了?长辈千里迢迢来看你们,还不赶紧请家去,好好伺候?”
“哎哎。”两人这才如梦方醒,赶紧给两个‘表叔’磕头,然后恭恭敬敬请家去。
第一百零九章 表叔受惊记
接下来一个月里,两位老家来的表叔,得到了兄弟俩以及全村人热情的招待。
尤其是那位朱会计,怕两个单身汉照顾不好长辈,三天两头来送这送那,还经常来唠嗑,让两位表叔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远亲不如近邻。
只是两位表叔一直处在震惊中,心态完全被搞坏了。
看着新康村里这些屋上无片瓦、糠都吃不上的流民,居然家家都住上了独门独户的漂亮两层小楼。
这倒也没啥好羡慕的,毕竟两位表叔都是在北京住四合院的主儿,而且也随大流的换上了玻璃窗。
可是人家生活的太便利了。
院子里有个自来水,压一压把手,干净的清水就从龙头里哗哗淌出。
这些水都在大队的水塔中经过层层过滤的,可以直接饮用,不会闹肚子。
不过挑剔的二表叔,还是喝出了一丢丢怪怪的味道。
来唠嗑的朱会计释疑说,那是因为水塔中加了消毒用的漂白粉,喝不习惯可以泡茶,加糖都可以。这两样公社都自产,便宜的很。
两人赶紧表示直接喝没问题,比俺们陕北的黄泥汤好喝多了……
更夸张的是,这边居然还将水引入了茅房中……呃,人家叫卫生间。
蹲完坑一按水箱,哗的一声,便便就冲得干干净净,一点味儿都没有。
而且卫生间里还安装了花洒,拧开开关就可以冲凉了。这哪是穷鬼配得上的享受,表叔们还没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杨马二人组,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羡慕穷鬼的生活。这真是太他妈荒唐了!
当然,身为专业人士,他们不会那么肤浅,还会看到更多的东西。
譬如这些经络般遍布全村的输水管道,居然都是铸铁的。这就离了大谱了。
这得用多少铁啊?难道岛上私开铁矿了不成?
来唠嗑的朱会计告诉他们,台湾虽然是个宝岛,却没有正经铁矿。这些铸铁件都是从广东运来的。
表叔们了然。闽粤一带有大量的私营铁矿,其中以潮州惠州为甚,嘉靖年间产量就十倍于官营铁场。
佛山更一度成为华南乃至大明的兵工厂,私铸的铁炮鸟铳品质都远超官造。当年胡宗宪抗倭,因为南京兵器局质量太糟糕且产量低下,无奈命人携重金到佛山订购鸟铳三万支,数月便拿到了货……而且质量上乘,大大提高了官军的战斗力。
平倭后,这些地下兵工厂又为海主们铸造枪炮。但进入万历年间,却很少见到佛山造的火器,原来都转行造民用铸铁件了……
此外,白瓷的马桶、洗手池、还有门窗上的玻璃,下水道的陶管,以及盖楼装修的诸多建材……也都是江浙闽粤运来的。
表叔们再次难以置信,这得花多少钱啊?你们哪来那么多钱?
朱会计自然不会跟他们解释,什么叫集中采购,抵押贷款。他得意一笑,竖起三根手指道:
“我们确实没银子,但有三白!”
“三白?啥玩意儿?”
“米、糖、盐。”朱会计毫无心机的显摆道:“江浙闽粤都是地少人稠,而我们台湾地广人稀,水稻一年三熟,还可以种甘蔗。现在福建广东市面上三分之一的糖和粮食,都是我们产的。而且我们现在已经建好了大圳,用不了几年,就会台湾熟,闽粤足了!”
“什么……”大表叔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你们能打这么多粮食?!”
东厂一直以为,江南集团往海外大移民是自寻死路。那些流民都是各地官府避之不及的累赘,早晚活活拖死这帮不自量力的家伙。
谁承想人家居然还能向大陆输出粮食!怪不得这几年旱灾严重,全国粮价却基本保持平稳……
“你们还产私盐啊?”二表叔却发现了华点。
“这……哈哈,反正都是自己人,也没啥好瞒的。”朱会计仿佛自知失言,但说都说了,也就只好挤挤眼,对两人道。“改天让他俩带你们去北面海边瞧瞧,绝对开眼。”
两人愕然对视一眼,其实他们来时在船上都看见了,一直好几十里的海岸线,尽是盐田风光。一畦畦整齐的白色盐池,泛着熠熠光影,一座座雪白的盐山,仿佛如平地窜起的小雪山。
因为场面过于惊人,以至于两人不大敢相信那是都盐场,还觉得是海市蜃楼呢……
原来那真是盐场啊……
……
此外,他们还发现,这里家家户户不用柴禾,而是靠什么太阳能、沼气灶、沼气灯,就完全能满足烧水做饭照明所需了。
不过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并不能引起表叔的兴趣,他们的注意力还是在粮、盐、铁这三样最敏感的东西。
杨大材决定设法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是真能打那么多粮食。
于是几天后,他们便跟着两个‘侄子’下地干活,结果好家伙,屁股上又被戳了一刀,都快开眼开成蜂窝煤了。
其实大部分就是当初李守忠兄弟,在舟山培训基地看到的那些场面,便不赘述了。表叔也大体明白了这里为什么会成为闽粤的粮仓。
让他震惊的有三点。
一是这里的水利设施之完善,已经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那些密如织网的水渠,槽体居然是水泥,上面还盖着厚厚的苇席或藤席,以防止渠水蒸发或渗漏。
而且还到处都有带刻度的阀门,那些水利小组的老人,就靠着这些阀门来管制水量,谁家用水多就多分点,谁家用水少就少放点。
看得表叔那叫一个崩溃啊。这也太精细了吧?是目不识丁的泥腿子能干得了的吗?!
而且他看这里其实不缺水呀,每天都有滔滔大水顺干渠流向下游啊。干嘛每块田隔三天,才放一个时辰的水!
当他提出这个问题,生产队员们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难道来的路上没看到,下游还有很多村子吗?
“要是都自顾自己方便,不管别人的话,上游的村子可能就把水用光了,哪还轮得到我们?”水利小组的老人笑道:“而且天天放水,反而对稻子不好。这样隔三天放一次,反而产量会更高的。”
“是啊,慢慢学吧,这里头的道道多着呢。”
这些天这句话,表叔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感觉再在这里待下去,自身的优越感,真就要荡然无存了。
二是这里粮食的单季亩产,竟然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六七石左右!而且是一年三季,每一季都在六七石上下!
虽然这里推行轮作制——同一块地,今年种水稻,明年种甘蔗,以保持土地的肥力,并减少用水负担。
但那也已经能把他活活吓死了好吧……
一亩地年产二十石啊,这是什么概念啊?!表叔觉得自己上次这么震惊,还是上一次的时候。
更震惊的还在后头呢——他发现生产队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大小农具,清一色都是优质铁器,生产工艺统统都超过了兵器局造的武器。
马陆记得自己领到的第一柄绣春刀,居然刀柄和刀刃都没装牢,稍一磕碰就会分家,更别说用来砍人了。
后来连换了好几把,结果都有毛病,气得他自己去铁匠铺,重金打造了一柄才了事。
堂堂锦衣卫的成名武器,居然还不如人家这里的锄头镰刀做工好,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是来亲眼看看吧,真的是云泥之别啊!
你瞧瞧这里犁地的犁,那巨大的犁板、犁铧可都是磨得锃亮的纯钢打造的啊!
“麻痹,咱的绣春刀都只有刀刃是钢的……”夜里躺在天井的凉席上,望着璀璨的银河,马陆不争气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他们却那么大一个,整个都是钢的,而且用来犁地……”
“民以食为天,这天下还有比种地更大的事儿吗?”一旁端着西瓜伺候的李守忠忍不住嘟囔一声。
“你丫闭嘴!”马陆狠狠瞪李守忠一眼,把西瓜籽吐他的身上道:“是不是被南蛮子勾了魂儿去了?”
“俺们两家老小都在官爷手里攥着呢。”高达赶紧给马陆点上烟袋锅,打圆场道:“忠诚,忠诚!”
“哼。”马陆哼一声,吧嗒吧嗒抽起烟来。
其实他这么说,就是自己在考虑要不要投敌了。
杨大材明白马陆的想法,他也觉得这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不要灰心,江南集团不过是汪直的加强版。纵然在海上可能占些便宜,但上了岸如何敌得过朝廷的千军万马?”杨大材身为挡头,必须给所有人打气道:
“当年的汪直如何,不还是被朝廷剿灭了?他们也注定是同样的下场!”
“说的是!说一千道一万,没有陆军都白搭。到时候,这些良田和财富,还不都是我们的?”马陆感觉自己又行了,便问高达道:“明天干啥?”
“民兵训练……”高达面无表情道。
杨大材和马陆闻言,齐齐心漏跳了半拍。不会又有惊吓吧……
“不至于,不至于……”马陆勉强笑道:“不是人人都是戚继光……”
“不错,倒要看看明天能耍出什么庄稼把式。”杨大材点点头。
第一百一十章 陛下何故造反?
翌日五更天,尖锐的集合哨声响起。两位表叔还懵着呢,李守忠和高达已经背起二三十斤重的野战背包,冲出了家门。
杨大材和马陆好歹锦衣卫出身,赶紧穿鞋跟出去。
便见村里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老少爷们,已经都背着同样的背包,在场院中整齐列队领枪和子弹带了。
所有人都像换了个人一样,再无人嬉戏打闹,全都令行禁止、有板有眼。
借着微明的天光,表叔见发下来的火铳,竟是清一水的隆庆式……心说真是暴殄天物,给这帮泥腿子跟烧火棍有啥区别?
这时民兵队长开始讲话,不知为啥,他今天讲得特别啰嗦,恨不得从民兵预备役的创立讲起。
拜他所赐,表叔得知,所有海外的成年男性,只要没有残疾,没犯过罪,就都属于预备役。每年军事训练时间不少于300小时,其中脱产强化训练不少于10天。
今天,就是脱产强化训练的日子。
训练第一项,五公里越野。民兵们在民兵队长带领下,全副武装,列队跑出了村子,然后沿着公路往北奔去。
杨大材和马陆跟在后面,跑出二里地后就有些吃惊。没想到这帮泥腿子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居然跑到现在还不减速。
一直跑出四里,队伍才渐渐拉长,但没有任何人掉队。因为年轻力壮的会帮着年纪大的背负重,年纪大的也拼命咬牙坚持。
专门解惑的朱会计告诉两位表叔,武装越野不是赛跑,讲的是不抛弃,不放弃……
跑到了六里上,人体极点过去了,队伍前进速度反而加快了。
八里,十里路跑下来,当最后一名抵达目的地——小阳山射击场时,时间刚好过去了半小时。
表叔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见鬼!怎么一个个都是体力怪?完全够格当锦衣卫了都……但这可是一群泥腿子啊!
反倒是他们两位正牌锦衣卫军官,空手跟着跑下来,却累得都快断了气,躺在地上手指头都动不了。
朱会计好心的扶起他俩到树荫下坐着,躺着会出事儿的……
还告诉他俩,返程时还有个五公里呢。
表叔目瞪口呆间,见民兵们完全捞不着休息,即刻在密集的鼓点中重新整队,拉成两条长长的战列线。
前排装填子弹,举枪射击,退后复装。后排上前,举枪射击,退后复装子弹,循环往复,一连射击数轮。
动作虽然称不上行云流水,却也十分熟练。
射击场很快白烟漫天,目不能视物。但民兵们动作却丝毫不乱,自顾自跟着鼓点装填举枪,射击退后……一看就是练过不知多少遍了。
“排队齐射不要求打得准,只要保持射速就有杀伤力。”趁着射击间隙,朱会计讲解道:“我们这个射速勉强合格,但并不能完全抵挡骑兵冲击。所以射击训练完毕后,紧接着是刺杀训练……”
刚说完没多久,便见两队民兵相对而立,将真枪换成木枪,开始拼刺训练。
好家伙,一招一式,虎虎生威。明明就这个一百来号人,居然还喊杀震天……
所谓外行看热闹,外行看门道。两位锦衣卫出身的东厂特务,自是精于冷兵器格斗。自然能看出,这些民兵上刺下刺、左防右挡、挑格挥拨虽然简单,却都实用至极,绝对是久于行伍的武艺大家淬炼出来的招式。
这些泥腿子甚至还有配合,那阵势好像脱胎于戚继光的鸳鸯阵,简直离了大谱!
看得两位东厂特务面如死灰,感觉裤裆都湿了。
这就是江南集团的民兵吗?神机营也没这水平啊……
听说海外汉人已经达两千万了。就算只有三百万民兵,这尼玛还打个屁?躺平算了……
总之那天之后,两位表叔眼里彻底失去了神采。
高达兄弟便请假带他俩到乌山头水库散心,让表叔领略一下集团的移山填海之力。好让他们彻底崩溃。
效果还真不错。要不是杨大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马陆,他就直接跳水库了。
不过杨大材也知道,朝廷完全没戏了,也没什么好刺探的了。再刺探下去,怕是连他都忍不住要跳河或者投敌。
但投敌是不可能投敌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不管锦衣卫总旗,还是东厂挡头,哪个身份都能让他在内地作威作福,把屁民踩在脚下。
这是江南集团给不了他的。
他的崩溃,主要是惶恐于这种人上人的生活,可能很快会被终结。
所以两人还没住满一个月,就失魂落魄的打道回府了。得赶紧回去禀报厂公,可了不得了——大事不好,房子要倒啊!
……
北京城。
万历皇帝近来很不爽。准确说,自从赵守正致仕后,他就一直很不爽。
尽管接任首辅的申时行和稀泥的能力更胜一筹,可是稀泥里淘不出银子来啊。他没法像赵公明那样,一次又一次满足皇帝对钱财的渴望。
虽然赵守正也没法皇帝要多少给多少,但至少在一番讨价还价后,总能达成妥协,然后掏出银子来。
到了申时行这儿,好么,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任凭皇帝软磨硬泡,就是一个子儿不掏。
弄得皇帝日渐觉得他面目可憎,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其实这真不怨申时行。老申这种八面玲珑的性子,但凡有一点办法,他也不会把事儿办这么绝。
可他真是没办法了。北方持续数年的旱情,今年丝毫没有好转。河南山西陕西三省已经无力向太仓输送钱粮,反而还得朝廷不断输血赈济。
去年冬天,万历又把自己房子点了,整个乾清宫烧成了框架。工部给出重建的预算高达二百万两。
而且以皇帝的尿性,势必要将这个工程交给他舅舅管,到时候超支是必然的,四百万两能完工就谢天谢地了。
边疆也开始不安生,云南那边,莽应里消停了没两年又频频北伐。诸司力不能敌,纷纷求救,永腾震动。沐国公和云南巡抚冯应龙频频上本,请求增兵。
兵部便先调播州的壮兵南下协防。谁知播州宣慰使杨应龙见状也趁机作乱。引苗兵攻入四川、贵州、湖广的数十个屯堡与城镇,搜戮居民,奸淫掳掠。
总之西南的局面急剧混乱,新一轮用兵已经在所难免了。
但申时行对此举棋不定,因为他娘的屋漏偏遭连阴雨,西北也乱了……
甘肃副总兵李联芳带兵在边界巡视时,不幸遇伏,全军覆灭。
这还了得?虽然在文官眼里,武将就是狗。但打狗欺主啊!而且副总兵怎么也算一条大狗了,因此朝中群情激愤。大臣们纷纷上本,叫嚣着要出兵报复狗鞑子!
申时行内阁虽然力主用外交手段解决,希望维持跟鞑靼二十年来的和平,但就连皇帝也嚷嚷着要跟鞑子开战,他哪敢不做两手准备,把开战的钱粮的准备好。
他都恨不得一个铜板掰两半花,哪还会满足皇帝的私欲?
可万历轴得要命,朕要干啥就一定得干啥。他不好意思直接难为申时行,毕竟有师生情分在,而且要是申时行再撂挑子,谁给他和稀泥啊?
他就认准了可怜的杨巍刁难,天天派中官到户部衙门传谕,内容就一个,给钱给钱给钱!
杨巍答复也很简单——没钱没钱没钱!
杨部堂也早就烦透了这个大丫鬟挂钥匙——当家做不了主的破差事。要不是看在赵少妇的面子了,他早挂冠而去了。现在赵守正都走人了,他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万历却丝毫不能体谅老杨的苦,欣然接受了他的辞呈!
谁知新任李世达户部尚书,也还是那一句——没钱没钱没钱!
因为科道早放出话去了,谁敢给皇帝钱,就弹死他!
万历在翊坤宫气得要死,可总不能马上再换一个户部尚书吧?
看着拉着驴脸的皇帝,聪明绝顶的郑贵妃,便给他支招道:“皇上,你就不能换个方向?”
“朕就喜欢被动……呃,你什么意思?”万历停下双手的动作。
“臣妾的意思是,活人能让尿憋死?户部不给钱,你不会自己搞啊。”郑贵妃坐在万历的肚子上道。
“朕搞了啊,可是挣钱,哪有那么容易啊!”万历愁得都随了前任户部尚书了。苦着脸道:
“朕让内廷那帮人都想办法赚钱,可都杯水车薪啊,还闹了大笑话……”
他说的上个月的事儿。
万历之前听说现在印书很挣钱,有人靠出版什么《金瓶梅》、《西游记》赚得盆满钵满,便眼红了。让司礼监下属的经厂,打着‘皇家印刷局’的招牌也到处揽活。
皇家印刷局嘛,只要你敢给钱,就没有咱家不敢印的,买卖着实不错。
结果上个月出了篓子,顺天府截获一批白莲教的造反印刷品,一查,居然是‘皇家印刷局’给印的……
当时朝野就笑翻了,这皇上真是古往今来第一财迷啊!为了捞钱居然帮人家印造反的材料。有人甚至扬言要上本,质问陛下何故造反?
让万历好没面子。
“哎呀,我说皇上,你别总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好么?真赚钱的买卖在外面呢。”郑贵妃挺了挺胸,觉得自己真是大明白。
万历看着她的波涛汹涌,一下明白道:“你是说海上贸易?”
第一百一十一章 圣命不可违
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在搞钱这件事情上,万历皇帝和郑贵妃超有共同语言的。
于是那事儿也不办了,两人便在龙床上认真合计起来。
“海贸确实很挣钱,宫里每年这块分红,差不多有两百万两吧。”万历有些吃不太准。
因为这一块李太后一直把着不放手,具体则由他舅舅李进跟皇家海运对接,从不跟万历交底。
论起财迷来,那是万历都得管李彩凤叫娘的。
“臣妾可听说,宫里只占了皇家海运一成干股。”郑贵妃扯一扯薄如蝉翼的粉色小衣,遮住自己波澜壮阔的那片海。
但她的腰却很纤细,大眼下巴,自带一段妖艳妩媚。
要是赵昊看到她这张天然网红脸,八成会忍不住吐槽一句,葫芦娃会来救我的……
但没办法,万历从小就好这口。
不过万历这会儿所有注意力都在小钱钱上了,他脸色越来越难看道:“也就是说,他们打着朕的旗号,总共赚两千万两,他们留一千八百万,却只给朕两百万两……江南集团,还真是大方的紧啊!”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已经寒风般凛冽了。
“所以说,不能太惯他们了。”郑贵妃便温香软玉的靠上来,一边给皇帝按摩太阳穴,一边道:“让王全去一趟,说宫里准备自己办海运,要收回皇家的名头了。”
“自己办有点困难。”万历不像郑贵妃那么想当然,微微摇头道:
“这法子朕也不是没合计过,不过听说当年高新郑和山西帮就想办海运衙门,让皇家海运让出一半份额来。结果拉锯了几年,最后以高胡子下台告终。可见海运这块是江南集团的命根子,轻易还是不要摸的好。”
“这像话吗?皇上可是天下之主,这天下都是你的,有哪里是摸不得的?”郑贵妃娇嗔道。
“朕硬要摸,当然也可以,但很麻烦啊。”万历苦笑一声道:“而且办海运要一大笔钱不说,还需要人才。就宫里那几块料?拉买卖都能拉到白莲教头上,指着他们朕得赔死!”
郑贵妃却故作高深地笑道:“这就是宰赵昊一刀的由头罢了。到时,他们肯定要设法斡旋,陛下再送个人情,表示‘皇家’二字可以继续使用,也可以不跟他们争利,但宫里股份得再涨涨,我看对半分还差不多。”
“这个行!”万历眼前一亮,拊掌道:“看在少傅的面子上,朕也不要五成那么多,三四成就可以了。他赵昊总不会这一点都不想出吧?不会吧?”
“那肯定不会的。”郑贵妃理所当然的叹息道:“皇上真是仁慈的像个老太太啊。”
“那当然了,朕要是暴君,就直接让他们把皇家海运交出来了!”万历心情大好的盘算道:“这下至少能多出个四百万两,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这下朕还用得着跟户部扯皮?”说着他开心的拍着郑贵妃丰腴的臀道:“爱妃,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皇上……”蛇精媚眼如丝的娇嗔起来。
“上来,自己动……”万历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
唯独在搞钱这件事情上,万历是绝对不怠惰的。
第二天,他便派翊坤宫太监王全,去到大栅栏的皇家海运北京总部,宣称因为要重修乾清宫,内库用度不周,皇帝要收回‘皇家’称号,让宫里自己办海运了。
皇家海运坐镇北京的是副董事长,马长老的大儿子马陛。给他打下手的是北京分公司总经理,陈怀秀的小叔子,昔日沙船帮的少主沈滕。
沙船帮早已彻底融入集团,只剩一个宗族式的概念,但陈怀秀和一帮长老还是竭力栽培沈滕,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挑起皇家海运的大梁。
沈滕自己也争气,三十出头就升上行政七级。但他很清楚七级到六级是个分水岭,上去了才算跻身集团高层。
接下来的路,沈滕希望靠自己。他不想一直让人背后说,是靠裙带关系上位。
但这一步真的很难,多少人都卡在这里,退休都升不上去。要么论资排辈且熬着,要么像蔡一林同学一样立下足够的功勋,不然就算组织部推荐上去,也过不了职级与薪酬委员会这关。
所以沈滕一直琢磨着,不能总待在长辈的羽翼下,得到困难的地方经受考验,这样才好立功攒资历。
没想到,还没等他打申请,考验就上门了。
马陛跟沈滕一对眼,都听出死太监八成是来敲竹杠了。不过兹事体大,两人也不敢擅专,只好先奉上厚厚的红包,陪着笑请王公公指条明路。
但王全说自己也只知道皇帝缺钱,让他们看看能不能破财消灾。马陛只好说我们这就请示上去,请公公务必帮忙,求宫里宽限些时日。到时另有重谢。
王全说行吧,咱家尽力而为。你们这边有什么动作也快点儿,拖拖拉拉就彻底没戏了。
两人没口子答应下来。送走了王全,马陛便赶紧直奔隔壁的西山集团总部,那里有目前京城唯一一部电报机。
……
所以就很快,正在大城参加暹罗新王帕那莱加冕礼的赵昊,便收到了京师的电报。
一般情况下,马陛应该先致电浦东的皇家海运总部,再由陈怀秀向赵昊和江雪迎汇报。但根据‘集团紧急汇报条例’,这种十万火急的突发事件,是要第一时间越级汇报的。
谁知看完电报后,赵昊却笑了。
“师父何故发笑?”陪同观礼的王鼎爵轻声问道。
赵昊便将电报递给他。
王鼎爵看过后也笑了。“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
“看来咱们陛下也觉得,这出好戏应该加速喽。”赵昊笑着接过常凯澈递上的钢笔,在电报纸上刷刷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马陛:来电已知悉,君命不可违。自即日起,‘皇家海运’之名作废。正式名称决定之前,可暂用‘中国海运’之名。抄送江、陈。’
又写下落款和时间,赵昊便将夹子递还给常凯澈,后者马上小跑出去发报。
赵昊则若无其事的继续观看帕那莱的加冕典礼。
黑王子终于加冕了,这说明他爹终于薨了。
其实万历十五年,帕那莱在集团帮助下,打赢了大城保卫战之后,他那位当年莽应龙扶植上位的父王坦马罗阇,便已经彻底失去了权柄。
三年来,帕那莱挟大胜之威,彻底清洗了大城王朝的亲缅派,并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全面向天朝学习。
他不是不想学江南集团,但那得先革自家的命。帕那莱实在没那个勇气,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按照天朝传统的来。
也许这对佛系暹罗来说,可能是更合适的。他废除了那些亲王在边境地区的封地,将全国分为若干行省,由国王任命的长官管辖。
并奖励商业贸易,促进经济发展……其实就是全力加入江南集团的经济体系中。暹罗自身的经济禀赋又极好,很快便恢复了元气,帕那莱的威望也彻底超过了国王。
这时候,他爹很识趣的去世了,帕那莱顺理成章接掌王位,改名纳黎萱。他当然不敢忘记当年献土内附的承诺,主动向赵昊表示,要上表请降暹罗国为暹罗都统使司,自己也改称暹罗都统使。
赵昊却让他不必着急上表,先以暹罗国王的身份干着,等自己统一安排。这时候上表内附,不是给万历长脸吗?何苦来哉?还不如等国内大局已定了,再让暹罗给南洋的那些国王土司打个样。
不过赵昊也没跟他客气,此次大城之行,除了观礼之外,他还要跟纳黎萱签订协议,将曼谷市和马来半岛正式归属集团所有。
虽然集团已经在马来半岛设立了马六甲特别行政区,但相关法律文书还是要补齐的,以免将来扯皮。
纳黎萱十分配合,一是他也没胆量反对,二来他现在一心只想干爆莽应里。
所以两人还要谈谈,如何联手反攻缅甸,消灭东吁王朝的事情。
……
说回北京。
那日让王全敲山震虎后,万历皇帝便喜滋滋等赵昊洗净了脖子,上门求挨宰。
可他左等右等,一个月过去了,却依然毫无动静。
万历有些不耐烦了,便让王全再跑一趟大栅栏,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难道联系不上赵昊吗?
王公公一下轿子,扫一眼皇家海运那气派的黄铜大门,却不禁咦一声道:“咦,怎么感觉变样了?”
跟班太监赶紧扫见起来,有个眼尖的轻呼一声道:“招牌换了!”
王全定睛一看,可不!
只见那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经从‘皇家海运集团北京分公司’,变成了‘中国海运集团北京分公司’……
“麻痹……”王全都看懵球了,不由自主骂了一声。
“哎哎,公公我来了。”马陛满脸堆笑迎出来,拱手笑道:“不知大驾光临,又有何贵干啊?快快里面吃茶说话。”
“免了。”王全黑着脸,指着那招牌质问道:“马陛,这你麻痹是什么意思?!”
“啊,原来公公不识字啊。”马陛直起腰来,淡淡一笑道:“上命不敢违,这是我们的新名字。”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子一怒,救活盟主
“谁说咱家不识字,俺可是内书堂的优等生!”感到被侮辱的王全一阵气急败坏,旋即才醒悟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马陛你们怎么敢……改名呢?谁允许你们这么干的?!”
“公公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马陛叫起撞天屈道:“可是你老那天传的上谕,说要收回‘皇家’二字,我们才迫不得已改了名啊。”
“是啊是啊。”沈滕也附和道:
“你老是不知道,改个名有多麻烦。这个月我们都忙死了。”
“不是,不是。”王全都懵球了,摆摆手道:“等咱家捋捋先。”
“你们不是让咱家帮你们求着宽限些时日,要请示上去吗?”他整理下思路,指着那金字招牌道:“这就是你们请示的结果?”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心中渐渐充满被愚弄的痛。
“是啊。”马陛沈滕点点头,前者笑道:“上面把我们好好好好教训了一顿。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管怎样我们都要接受。居然还想讨价还价?难道以为皇上跟我们一样,都是生意人么?”
“是是,我们格局太小。”沈滕附和道:“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的。皇上出口成宪,我们不能再妄想更改,只能谢恩改名了。”
“你,你们……”王权被两人堵得差点背过气去,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指了指两人恨声道:“马陛,你好,你很好。”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上了轿子。
“公公,进来吃杯茶再走吧!”马陛还在那客气道。
“是啊,来都来了……”沈滕也贱兮兮道。
“马陛!”已经远去的轿子里,响起王全愤怒的尖叫声。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进门后,吩咐手下人抓紧时间清账、打包,做好关张的准备。
谁都知道,在被赤裸裸的羞辱之后,万历一定会让他们尝尝,真正的雷霆的!
好可怕呦……
……
不亚于去年腊月的咆哮声,再度响彻翊坤宫。
“好哇!跟朕搁这儿装傻充愣开了!”听了王权的禀报,万历果然气炸了毛。
他就不信赵昊那么聪明的人,会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搞点钱花花!
“敢跟朕叫板?他以为他是谁啊?!”竟然一百块都不给!朕不要脸了吗?!
“就是,一个致仕首辅的儿子,当自己还是小阁老吗?!”郑贵妃也大感没面子,气得罩杯都大了一号道:“太狂妄了!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怕他要以为这大明朝,是他赵家的天下了!”
“就是朕平时对他父子太好了!”万历破口大骂道:“怪不得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之则怨!”
郑贵妃一阵郁闷,怎么连我一起骂了……
“就是朕跟他太近了,对他太客气了,就敢跟朕搁这儿叫板了!”万历猛地把最新一期《航海王》撕了个粉碎,狠狠丢在地上,又使劲踩踏怒吼道:
“他不是不稀罕‘皇家’这俩字儿吗?朕就要让他知道知道,这俩字的分量,哪个都重于泰山!没有这俩字的庇护,他屁都不是!”
说着他提高声调,咆哮声震殿顶道:
“张诚,给朕拟旨——朕要恢复祖制,重新海禁!什么中国海运、什么江南集团,只要不是皇家的船,统统不准再入海通商!官民船厂禁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其现有者限以三月销尽!各沿海州县但凡敢准其靠岸贩鬻者,统统以走私同谋论,必置之重法!”
张诚都惊呆了,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他还是有些见识的。知道这道禁令会引起极为严重的后果。
“你傻了吗?还是你也要跟朕叫板?!”万历红着眼要吃人一样,恶狠狠瞪着他。
皇帝盛怒之下,张诚岂敢多嘴,赶紧口称不敢。然后按照皇帝的意思,跪地快速草拟起来。
写着写着他有点看明白了。原来哪怕是盛怒之下,万历还是没有完全把路堵死……
一来,皇上只说对违禁者‘置之重法’,但没说这‘重法’到底多重,具体怎么惩罚。
二来,还给了三个月的期限。意思很明显,不要不识好歹。
张诚暗暗松了口气,皇帝这道旨意虽然强硬,有寰转余地就好。希望赵昊这回不要再不识好歹了。
拟旨完毕,小心吹干墨迹,张诚膝行上前,双手奉给万历过目。
万历冷冷看了一遍这道旨意,便点头示意可以用印,然后明发天下了。
“呼……”做完这一切,万历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在他看来,赵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在感受到自己的雷霆之怒后,只有乖乖进京请罪一途了!
就算姓赵的执迷不悟,那些跟他合伙的豪势之家,也会绑着他来请罪的!
因为江南集团也好,皇家海运也罢,说到底都是做生意的。
做生意是为了求财,而和气才能生财。更别说激怒了皇帝了!
在这大明朝,皇帝就是天。天让哪块云彩下雨,哪块云彩才能下雨。
得罪了皇帝你命都保不住,还想赚钱?做梦去吧!
那些狗大户跟他混是因为他能带他们赚钱。
现在他非但不能带他们赚钱,还净给他们惹祸,他们还不跟他翻脸,朕跟他赵昊姓!
所以他笃定,这次姓赵的不敢再跟自己叫板了!
当然这次,万历可不会再那么客气,只要区区三四成了。
他要加倍!起码得给宫里六成!以后要朕说了算才行!
还得再交一笔巨额罚款,至少七位数!
嗯,还得让赵昊到午门外跪求三天,才能泄他心头之恨!
……
然而赵昊和江南集团的反应,再度让万历大跌眼镜。
重审海禁的旨意公布后不久,一直盯着他们的番子来报,皇家海运……哦,中国海运北京分公司居然关门了。
而且是人去楼空,不光连办公家具都搬走了,甚至连贵重的黄铜大门、大玻璃窗都拆下来运走了,摆明了再不回来。
很快,天津卫也禀报说,大沽口码头已经空了。皇家海运和江南集团所有船只都撤走了……
“海面上一艘他们的船都不见了。”张宏读了传来的揭帖,一脸见鬼的表情。“他们这是要做咩啊?”
万历这次也顾不上发火了,他被赵昊和江南集团的消极表现惊呆了。怎么又不按朕的剧本演啊?!
他实在想不通江南集团为什么这么安静,这么逆来顺受。难道商人就这么软弱,这么逆来顺受?就像当年的沈万三?
那也不能求饶都不求啊?他赵昊的丈母娘可是大长公主啊。别人跟朕说不上话,亲姑姑的面子,朕还是要给的。
“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万历感觉自己都快要憋爆了,甚至心头还升起不祥的感觉。“难道他们还藏着什么杀手锏?”
“莫非是要安排六科的人封还旨意?”他胡乱猜测道:“说朕下的是中旨乱命,无法执行?”
“有可能。”张宏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不过不太可能,言官向来将祖制奉为圭臬,怎么敢说恢复祖制是乱命呢?”
“那你说怎么回事?”万历也觉得不太可能,因为皇帝的态度摆在那里,就算封还一道旨意有什么用?只会更加恶化江南集团的处境而已。
张宏摇头表示说不好。
“张鲸呢?他个东厂太监干什么吃的?!”万历又想起自己的出气筒,吼道:“查个江南集团的底细,都几年了还没查清楚?!”
“皇爷息怒,东厂已经查清楚了。”张宏不能不替努力的干儿子说句话道:“但因为收集到的情报太多、太过惊人。张鲸唯恐有误,不敢直接上呈,正带人在某处秘密整理甄别,去伪存真,好明明白白禀报皇上。”
“哼,让他快点儿。”万历这才神色稍霁,狠狠一攥拳道:“要是再让朕失望,看朕怎么收拾他!”
……
这边万历奇怪江南集团为什么这么安静,宫外却已经天下大哗!
江南集团势力范围内的江南东南一带,更是冷水浇进滚油里——彻底炸了锅!
连日来,报纸上全都头版刊发这一爆炸性新闻!
作为集团喉舌的《江南日报》,虽然要表现出一贯的大方得体,不便直接卖惨。却也是满纸悲愤的质问——
我们一没造反、二没作乱。只是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而已,难道这也有错么?
何况过去二十余年,集团已经累计向朝廷和各级官府纳税三亿两白银,捐赠一亿两白银。另外还向宫里进贡超过四千万两白银!
加起来已经超过四亿四千万两白银了!赚的钱已经大半都归了皇上啊!难道这还不够吗?!
另外还将隆庆皇帝当年颁布的特许状,还有隆庆皇帝给皇家海运的亲笔题词整版拓印出来……
这自然引得群情激愤,各方纷纷口诛笔伐,大骂万历皇帝无信无义,残暴不仁,不顾百姓死活云云!
就连已经病重卧床,快要郁郁而终的王盟主,闻讯都‘垂死病中惊坐起’,奋笔疾书骂皇帝了!
王世贞本就文采超卓,又憋了几十年的怨气,这下全都发泄到万历身上。骂得那真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当他的这篇《不贤不肖何以为君》,在《应天报》头版刊发后。创刊以来,一直半死不活的《应天报》,销量直接翻了一百倍!成了仅次于《江南日报》的一流大报!
好家伙,终于把握到了流量密码的王盟主,这下子病也全好了,也不着急去死了。以百倍的热情投入到全方位无死角、全月无休喷皇帝的伟大事业中!
第一百一十三章 高质量东厂报告
而且他不光自己喷,还带着屠隆、高攀龙等一帮同道一起喷。
报纸的输出放大器作用此刻尽显无疑。在江南彻底形成了一面倒的舆论,喷万历皇帝竟然成了财富密码……哦不,政治正确!
在这种不喷不是中国人的情势下,非但那些满脑子‘忠君思想’的保皇派不敢说话了,就连主张调和折中,各让一步的斡旋派也不敢生张了,全都乖乖闭上嘴,打算等这场舆论风暴过去再说。
他们现在只恨当初没像王盟主那样办份报纸。虽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可这网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等他们办出新报纸,这波黄花菜都凉了,只能等日后再说了……
有了笔杆子们不遗余力的煽动,武德充沛的枪杆子们便愈发躁动起来。各府县的民兵、工人护卫队群情激愤,嗷嗷嚷嚷着,要打到北京去,用手里的隆庆式狠狠教训下不知天高地厚的龟儿子万历!
这沸反盈天的场面,着实把地方干部们紧张坏了。他们赶紧一面竭力安抚众人,千万不要擅自行动,以免局面不可收拾。一面也得顺从民意,组织一部分代表,到浦东去请愿。
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行,何况还是一切行动听指挥的纪律部队。这局面到底该如何应对,当然得听集团的。
到了集团总部才知道,原来赵昊去了海外。这么大事情,当然得等他回来再做定夺了。
便先由集团总裁江雪迎出面,替赵昊做了一番思想工作。说事发突然,集团确实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请大家保持冷静,集团会全力度过眼前的难关,全力保证大家的正常工作和生活不受影响。
她说,别人越是看不得我们好,我们就越要好好干!越是想乱我们,我们就越不能乱!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也没有人能击败我们!
好说歹说,总算将众人的情绪暂时安抚下来。江雪迎又请他们回去做大家的思想工作,这才送走了各地的请愿团。
……
那厢间,百官的奏疏也雪片般的飞向翊坤宫,纷纷劝万历皇帝不要意气用事,千万别开历史倒车!
不光是江南系的官员,山东帮、山西河南帮,湖广江西帮,乃至川陕云贵的官员,全都众口一词,极言海禁之害!
万历皇帝居然能凭一己之力,让甜党、咸党和醋党,立场完全一致。不说是空前绝后,至少二百年来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就连当年他爷爷跟文官集团玩命争爹那会儿,也有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一小撮继统派,在支持嘉靖皇帝战斗啊!
现在好么,居然没有任何一个文官,站出来支持万历恢复海禁。能把自己彻底混成孤家寡人,也不能不说是个本事……
其实文官集团中不是没有投机派,投机派永远存在任何时空中。但之前接连的倒张和争国本,已经严重撕裂了皇帝和文官集团的关系。
双方间的鸿沟有楚河汉界那么宽,已经到了遇事不看对错,只看阵营的地步。
既然你是文官,就只有跟皇帝针锋相对一途,此外别无选择。所以已经没有投机派、斡旋派存在的中间地带了。
而且现在的官员也都非吴下阿蒙了,哪个没读过几本科学读物?早知道这世界之大,远非华夏一隅了。很多人甚至还有环球游历的经历。年轻的士大夫们,早已经不再盲目自满,已经开始畅想,让全世界都说中国话了。
连刘大夏的孙子都成了狂热的征服派。万历还搁这儿开历史倒车,说什么恢复海禁,不是纯属找喷么?
内阁和六科甚至放出话来说,若是有上谕要求朝廷执行海禁政策,他们一定会行使封驳之权,坚决不执行这一乱命!
万历起先对百官上疏嗤之以鼻,反正每次都是吵吵嚷嚷,草草收场,实在毫无新鲜可言。
但内阁和六科公开表态要封驳他具体的上谕,对万历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因为那代表文官集团对他的立场,将由劝谏转向对抗了。
皇帝旨意一旦被封驳,他的威信就将面临极大的挑战。
就像当年他爷爷面对的那样,杨廷和‘先后封还御批者四,执奏几三十疏’,帝常忽忽有所恨……想起来就气得肝儿疼。
当时是,嘉靖皇帝要么窝囊的退让,从此威望扫地,被文官集团骑在头上。要么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坚持干下去。
虽然说皇帝硬要干,文官大约也拦不住,但这干事的人麻烦你自己找……到时候干砸了,一顶昏君的帽子扣上来,一样威信扫地。
嘉靖是靠着自己的杀伐决断和带路党帮忙,杀出了一条血路,重塑了自己的威权!
但这条鲜血荆棘密布的孤家寡人之路有多难走,万历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他有点怕了,想缩了。
然而就在这时,张鲸带着满满一大箱子的黑材料,来到翊坤宫求见……
……
万历十八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才过了十月就已寒风呼啸,天寒地冻了。
翊坤宫中自然温暖如春。所有门窗隔棱都贴上了厚厚的皮纸,还挂起了昂贵的灰鼠帘子。
宫内不光有地龙,每间殿阁内还都在四角点着四具暖笼。
暖笼又叫熏笼,分为盆和笼两部分,制作十分精美。一米多高,或是三足鼎立,或是四角正方,或是青铜鎏金,或是掐丝珐琅,总之都十分华贵。
但真正贵重的是里头火盆中跳着蓝色火苗的燃料,没有丝毫烟火气,只有扑鼻的檀香。
因为炉子里烧得就是檀香。
郑贵妃娇贵,嫌银丝贡炭还是能闻到烟气,好几年前就开始烧檀香。
檀香是很贵重的,市面上要十两银子一斤,宫里采买价格是八十两银子一斤……这还是惜薪司谈下来的打折批发价,管事牌子还被皇帝夸奖会过日子呢。
翊坤宫一天要烧一百斤檀香……
小冰河期,每年取暖时间超过四个月。皇帝不老缺钱才见鬼。
言归正传,此时立在御案前的万历满头大汗,却不是因为热的,而是被摆了满满一桌子的材料吓的。
万历手里拿着一张,张鲸贴心整理出的太长不看版。光这上面的内容,就已经让他冷汗直流了——
什么江南集团已经实际控制了江浙闽粤和鲁东,这些地方已经只知有集团不知有朝廷,只知有赵昊不知有皇帝了。
他们还相对控制了湖广江西和鲁西。并与山西结盟,在陕西四川各府县也都设有移民办和办事处,源源不断汲取移民的同时,还在疯狂的收买民心,拉拢官绅。
什么江南集团在海外自立官府,编户齐民。其海外十八省面积已经大过大明本土!拥有两千万最死心塌地的移民!
什么江南集团全民皆兵,仅海外便拥有民兵三百万,武装精良,训练有素,不亚于官军精锐!
什么江南集团钱粮充足,十倍于朝廷。尤其是钢铁制造业异常发达,非但钢铁产量千百倍于朝廷,农民的农具也好于锦衣卫的绣春刀!
什么江南集团的火器之先进,不可以道里计。民兵人手一支的隆庆式步枪,性能完全优于神机营的鸟铳。其精锐部队装备的万历式步枪,可以精准射击二里外的敌人。其强大的火炮足以摧毁城墙?
什么江南集团的战舰异常强大,一艘就可以扫平朝廷水师。
什么江南集团收买和培养的官员,业已遍布朝廷。大明一半以上的文官已经绝对不可信,剩下一半也要打个问号。对边将的收买更是丧心病狂……
什么江南集团在国内公然进行反动宣传,搞什么‘三反运动’,宣扬无神论,出版《西游记》等大毒草,抹黑世宗嘉靖皇帝。公然上演《千忠禄》,名为替建文忠臣翻案,实则讽刺成祖得位不正……
看到这儿,万历已经收缩压二百五了。
下面还有什么江南集团疯狂在海外开矿,各种金银铜铁锡煤矿遍布十八省。什么江南集团垄断了全世界的糖业、丝织业、棉纺业之类……他都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
大殿中针落可闻,张宏和张鲸侍立在皇帝身后,大气不敢喘。
“好哇,好哇……”不知过了多久,万历终于回过神。只见他一张苍白的胖脸变成了青色,然后红得像猴屁一样,哆嗦着腮帮子转过身来。
见天崩地裂就在顷刻,张宏张鲸赶紧跪下。
谁知万历却将那摞纸狠狠丢在张鲸脸上,双目血红的怒吼道:“把这个狗奴才拖出去,着实打!”
“皇爷!”张鲸都惊呆了,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两年多,还是逃不了挨揍的命。“奴婢冤枉啊!”
“你还有脸喊冤?!”万历将桌上那些材料猛地扬起,怒吼道:“你丫为了自保,竟敢编这些离谱的谎言吓唬朕!赵昊是牛逼吗,你这么不要脸的吹他?!”
“都把他们吹成天兵天将了知道吗?照你这么说,朕直接把天下禅让给赵昊好了!他还跟朕墨迹这么年干什么?!”幸好因为过于离谱,万历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好险没尿裤子,你知不知道?!
“愣着干什么,把他拖下去,狠狠打!打不死就接着打,打死为止!”咆哮帝对在门口踯躅的内侍吼道:“难道你们也相信他的鬼话吗?!”
几个内侍这才赶紧跑进来,拽住张鲸就往外拉。
第一百一十四章 矿监税使
“皇爷息怒啊!”张鲸拼命挣扎,把头都磕出血了,哭天抢地道:“奴婢忠肝义胆,绝不会哄骗皇爷的!其实很多道听途说,孤证不立的情报,奴婢都没有往上写啊……”
好么,感情这还不是完整版。
“不用拖出去了!”万历冷冷道。
张公公还没松口气,却听皇帝咬牙切齿道:“就在朕眼前打!这样才解恨!”
好么,光听响都不解恨了。
内侍便取来块毡子,垫在张鲸身下,按住他的手脚,又用湿麻布紧紧塞住他的嘴。
麻布里偷偷浸了麻药。万历整天杖责宫人,都不知打死多少太监宫女了。听声就知道这板子下了几分力。所以内侍们是不敢放水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减轻下厂公的痛苦。
然后脱掉他的棉裤,露出两片伤痕累累的腚来。
两个身强力壮的内侍,这才抡起削成槌状的栗木杖,开始五十、八十的抡起大锤……呃,打起板子。
没挨几下,张鲸就呜呜闷叫着扭成了麻花,腚上全是血印子。
万历背手立在陛上,目不转睛的亲自监刑,一直打了几十下,张鲸的腚上开了花。他才抬下手,啪啪声戛然而止。
“现在该说实话了吧?”万历冷冷问道。
“皇爷打死奴婢,奴婢呈上的也是实话……”张鲸勉强抬起眼皮,有气无力道:“东厂整整两年布局,安插无数暗桩到海外。然后派番子两人一组去收消息,就是怕他们回来糊弄。起先奴婢也是不信的,可回来了十几组番子,全都众口一词,一个个失魂落魄吓掉了魂儿。皇爷可以传唤他们来对质,就知道奴婢并无夸大之词了……”
说完,他便聪明的晕了过去。
内侍看着万历,意思是还打不打了?
万历烦躁的摆摆手,内侍们如蒙大赦,赶忙七手八脚抬起毡子,小心将史上最惨的厂公弄下去。
张宏便无声跪下,捡拾满地的纸张。
“你信吗?”便听万历幽幽问道。
“老奴乍一听,确实匪夷所思。”张宏低着头,一边收拾一边小心翼翼道:“想必那些番子为了表功,多有夸大其词之处。不过……”
说着他微微抬头,看向万历的脸色。
“铺垫完了,‘不过’才是重点。”皇帝哂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目光涣散的看着层层帷幔外,被抬出去的张鲸。
“怎么,心疼干儿子了?”
“老奴不敢,只是愚以为外边人固然言之过甚,但是空穴来风,非是无因。老奴老家有句话,叫小心不怕多。”张宏匍匐在万历脚下,重重叩首道:
“所以老奴斗胆以为,防患未然总是不会错的,皇爷。”
万历哼一声,却没发作。道理很简单,就算东厂真夸大其词,但哪怕所报有一成是真的。他的江山都要有易主的危险了。
“如此相柳、烛龙般的庞然巨兽,断不是朝夕间生成的吧?那为什么之前就没人跟朕说呢?”
“之前都知道江南集团很强,富可敌国,而且四海之上都是他们的船队。”张宏苦笑道:“只是他们一直很狡猾,收于内而发于外,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强到这种地步。之前又有两任首辅做靠山,没有确凿证据前,谁敢贸然指控他们?”
“设立东厂不就是为了防微杜渐的吗?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到现在才来报?”其实万历这就不讲理了。他又不是不知道万历十五年东厂胡同那场大火,张鲸调查江南集团他也是知道的。
但皇帝要甩锅,张宏怎么能点破呢?只好都推到已成冢中枯骨的冯保身上,说之前东厂都是冯保把持,他给赵昊打掩护,宫里当然两眼一抹黑了。等张鲸接手东厂,不是在百废待兴之时,便着手全力调查江南集团了吗?
张宏说话慢慢悠悠,却句句在理,十分有说服力,不愧为‘内相’。
万历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沮丧的捂住脸,忽然哽咽道:“朕还是不愿相信……”
其实是不敢相信。所以说徐阁老的心学,才是王道啊!
张宏不敢再吭声了,伴君如伴虎,分寸把握不好,难免步张鲸后尘。
“你说,那么多的臣子,一个个不要命的争国本,口口声声的忠君爱国,怎么就不提醒朕呢?”
张宏心说,于谦张居正之后,很难要求文官忠君了。至于争国本,争的是谁说了算,争的是将来别万历之后又一个万历……
自然这些话,他更不敢说了。
“还有那些个武将,他们真的都被赵昊收买了吗?”万历这下终于想起来,自己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远方的边帅了。
“这个老奴可真不知道。”张宏摇头叹气。
“难道朕真成了孤家寡人么?”万历神情瘆人的咯咯一笑,直勾勾看着张宏道:“不会你也不可靠了吧?”
“皇爷啊,可不能脏水孩子一起倒啊!”张宏愣一下,忙俯身磕头,哭道:“我们这些无根之人的根在皇爷身上,离了皇爷便狗都不如。皇爷是绝对不用怀疑奴婢们的忠心啊!”
万历盯着张宏那张满是泪水的老脸,半晌方仰头一叹道:“是啊,也就你们这些家奴,跟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是,奴婢们是皇爷的家奴,所以生死都在皇爷一念间。”张宏使劲点头道:“当然也有那心术不正者,比如正德朝的刘瑾,可任他如何嚣张,皇上一个条子就能把他凌迟了。而且老奴斗胆说一句,刘瑾也是忠于武宗皇帝的。”
老太监说着把心一横道:“要是刘瑾在,武宗就不会落水了!”
“住口!”万历刚要出言呵斥,这种事也是你个死太监可以妄言的吗?
但转念一想,这都刀架脖子上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便凄然一笑道:“给朕开瓶汽水。”
张宏便赶紧打开个木匣子,从厚厚的锦被中摸出一瓶冰镇的快乐水,啵得一声拔掉木塞,给皇帝倒在玻璃杯里。
“你继续说下去。”万历喝一口快乐水,刺激下味蕾和精神道。
“那老奴就冒死进言了——之所以造成今日之局面,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先帝太亲近文臣,什么都听那高拱的。结果被那帮文臣哄着,撤回了在各地的镇守太监、监军太监,就连三大营的坐营太监也取消了!把我们这些天子家臣,统统撵回宫里,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一旦离京就被参奏!我们怎么给皇上看家啊?!”
张宏身为太监头子,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要替三万太监谋福利的。他最瞧不上冯保那种,为了虚名讨好外臣,丝毫不给内廷争前途的做派。
不得不说,他这个时机把握的太准了。正好是万历皇帝别无选择,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时候。
果然,万历对他的话深以为然道:“都撤回来确实太失策了。”
他自然知道,宣宗宣德皇帝,为了制衡文官集团,才打破了‘宦官不得读书识字’的祖制,设立内书堂,教习宦官读书识字,还将批红权授予司礼监,栽培他们成为皇帝的羽翼爪牙,好制衡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
此外,宣德皇帝沿袭了成祖爷委派宦官担纲出使、专征、监军、分镇、情报等重要任务,还在九边十三省、钞关市舶司等重要地方,都设有镇守、监军太监坐镇,代表皇帝监视文臣武将的一举一动。
要是这些镇守、监军太监都在,他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冯保吃里扒外,就对江南集团的膨胀毫无察觉呢?
那样冯保也不敢蒙蔽天听!
“唉,真是坑爹啊!”万历恨得又灌一口快乐水,想到这也是江南集团出产,便狠狠丢向了暖笼,杯子喀嚓摔个粉碎,汽水刺啦刺啦变成了焦糖。
“幸好,朕前些年还力排众议,恢复了内操,现在有三千净军宿卫左右,不然睡觉都不安生了!”万历又感到庆幸,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只有净军,三万名内侍都会誓死保卫皇爷的!”张宏忙沉声道。
“嗯。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赶紧恢复镇守和监军太监,看住那些文武官员,不让他们跟江南集团勾三搭四!”万历说着一咬牙道:“不,要把军政大权抓过来,这样朕才好把他们通通收拾掉!”
“皇爷圣明,这是治本的法子。”张宏点点头道:“只是赵昊和江南集团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实情况,以为皇爷还蒙在鼓里呢。这时候打草惊蛇的话,会不会让他们提前狗急跳墙?”
“嗯,你说的有道理。”万历微微颔首,寻思片刻,一拍大腿道:“有了,户部不是不总哭穷吗?那朕派内监到各地核查税务、督查矿场,看看到底为什么商税矿税总是收不上来几个,这合情合理吧?!”
“以矿监税使之名,行镇守监军之实么?”张宏眼前一亮,大赞道:“皇爷真是圣睿绝顶啊,果然什么事都难不倒皇爷!”
“哈哈哈,那当然了!”万历觉得自己仿佛又行了,得意道:“而且最关键的是,朕派中官充当矿监税使,无需经过外廷,他们只能干看着!”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击鼓
于是万历十八年十月下旬,万历遣内臣责问内阁,‘屡有人疏请开矿,为何不见户部奏复?’
首辅申时行等不明所以,便老生常谈的回奏说什么‘开矿必当聚众,聚众必当防乱’、‘怕差官扰害地方军民’、‘着实无大矿可开’云云,总之诸多不便,想要糊弄过去。
然而万历在沉默几天后,宫中忽然有中旨传出,说‘连年大旱,国帑内帑空虚,大工浩费不赀,难以为继。但皇上仁爱,不忍加派小民,所以决定遣矿监税使赴全国各地,开矿以采征天地自然之利,通衢抽税以征取商贾之羡余。’
因为下的是中旨,派出的是中官,所以外廷百官只能干看着阉人们群魔乱舞。
不只是三万在编宦官拼命行贿当权,想得个出京作威作福的美差。还有十多万自己阉割、却入宫无门者,也全都从犄角旮旯冒出来,纷纷投入矿监税使门下,求为爪牙,好跟着去鱼肉地方。
万历这一手确实将大多数官员蒙在了鼓里,但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已经有人见微知著,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太子太傅、刑部尚书海瑞来到会极门,通禀求见万历皇帝!
“谁?”听了张诚的禀报,躺在床上看两个披头散发的宫女互相掌嘴的万历皇帝,好一会儿才有了反应。
“是海瑞海宫傅。”张诚只好又说一遍道:“他说有关乎社稷安危的天大事体,今天一定要见到皇爷。”
“怎么,又要给朕来一本《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吗?”万历没好气翻翻白眼,他现在觉得文官都不可信,哪怕海瑞也不例外。
这种与众为敌的感觉实在很糟糕,万历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只有不断折磨宫人来发泄。便呵斥两个宫女道:“谁让你们停的,都想进墩锁吗?!”
这是他发明的小游戏,让两个如花似玉的宫女一人一下,互相扇耳光,哪个先支撑不住昏过去,醒来时就会被装进墩锁中,一锁就是数日。
所谓‘墩锁’,就是个一尺见方的木箱子,上开有四个洞,分别锁住手脚。因为进去这种刑具后,宫女只能狗一样蹲着而得名。时间一长头晕目眩、痛苦至极,很多人因此而死去,不死的人也会落下终身残疾。
两个已经鼻青脸肿的宫女吓坏了,赶紧毫不留情的使劲扇对方耳光。
听到那啪啪脆响声,万历才感觉没那么堵得慌了,摆下手对张诚道:“不见,让他有什么事具本吧。”
……
会极门收本处,不断有咳嗽声传出。
那是海瑞发出的。
北方的寒冬是老年人的天敌,他年事已高,又不注意保暖,入冬后便病倒了。
海中平赶紧请西山医院的大夫来给父亲诊治,一番打针吃药才见好转,但大夫嘱咐他仍需卧床静养些时日。
但海瑞得知了万历要派矿监税使四出的消息,哪里还躺得住?于是强撑着病体来求见万历。
太监们自然不敢怠慢这位活着的神仙,赶忙一面入内通禀,一面请海宫傅到值房中坐等。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替他通禀的收本处管事太监陈矩方鼻头通红回来,一面在炉前烤火,一面对海瑞歉意道:“皇爷身上不爽利,就不召见了,请海宫傅有事具本。”
“上本?老夫今年连上五本了,全都石沉大海,八成他看都没看!”海瑞一阵剧烈咳嗽道:“你没通禀上去,是宗庙存亡的关天大事?!”
“小的当然有说了。”陈矩叹了一声,太监也不都是贱人,比如他就不太贱。便压低声音道:“你老还是别干上火了,皇上决计是谁也不会见的。”
“好吧,老夫不让你为难了。”海瑞点点头,在海中平的搀扶下起身。缓缓走出了收本处。
……
午门外的天空铅云低垂,零星的雪花飘落在海瑞父子的脸上,就像苍天落下的晶莹泪水。
“父亲,咱们回去?”海中平看着白发苍苍的老父亲,那从来都笔挺笔挺的腰杆,也因为衰老和病痛佝偻了。
海瑞点点头,便在儿子的搀扶下,缓缓走过长长的千步廊。
路上,他用罕见的温柔语气,对海中平道:“儿啊,过了年你就二十一了。你岳父那边也催了几次,收拾收拾回去成亲吧。”
“儿子不放心父亲啊。”海中平低声道。
“你就不用操心为父了。”海瑞笑笑,叮嘱道:“成婚后,要照顾好姨娘和弟弟妹妹,好好和媳妇过日子。这件不要学爹,我对你奶奶又敬又怕,对你娘一直很冷淡。现在想来,那样是不对的,可惜她已经不在了。那就对你韩姨娘好一点吧,她这辈子也很不容易……”
“父亲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了?”海中平有些不安的问道,因为海瑞平时从不跟他来儿女情长那一套。
“没办法,可能人上了年纪就爱婆婆妈妈吧。”海瑞笑笑,接着对儿子道:“对了,明天,你送六钱银子到部里,结一下他们垫付的柴火钱。”
“是,父亲。”海中平应道。
“剩下的一点钱,就做回去的路费吧。”海瑞说完站住脚。
海中平抬头一看,父子说话间,已经出了承天门和长安右门。
右手边一个小小鼓楼,就是大名鼎鼎的登闻鼓院了。
这面可以直达天子的鸣冤之鼓,大明自然也是有的,但也不能让你随随便便敲响。
首先,这面鼓是在有锦衣卫把守的院子里的。同时,还有御史在值班。凡民间词讼,必须自下而上,一级级上诉,只有省里该管不管,或者有重大的冤屈申诉,才允许敲登闻鼓。值班的监察御史马上带着上殿面君,谁要是敢阻拦,就是死罪。至于家庭婚姻纠纷、土地等小事,是不允许敲登闻鼓的。
本朝登闻鼓制度虽专在开辟鸣冤申诉之路,但借之行言谏之事者依然不绝于史,甚至出现过极为暴烈的‘尸谏’!
洪武时,青文胜为民请命,击登闻鼓以进,遂自经于鼓下。
正德时,许天赐弹劾刘瑾,夜具登闻鼓状,之后亦自经,震动天下!
还有天顺时,万古人渣朱祁镇复辟后,为他阉爹王振正名立像、设旌忠祠;还为他鞑爹也先在京城立庙供奉,却要杀被蒙古人俘虏后,唯一对他寸步不离、百般保护的袁彬。
百官都知道袁彬是冤枉的,都在为堡宗如此忘恩负义而不平,可惜‘内外咸冤之,莫或敢发也’!
这时,是一个和袁彬素不相识的油漆工杨埙,愤而不平,击登闻鼓为其诉冤,以性命质问堡宗——可还记得袁彬当日‘保护圣躬,备尝艰苦’之功?
他毫不留情的怒斥朱祁镇,一个忍心如此对待自己大恩人的君王,心性实在太过可怕,足以令天下所有人不寒而栗!
朱祁镇被吓出一身冷汗,这才不得不留了袁彬一命……
这就是登闻鼓院,当叩阍不闻、上书不达、人主壅蔽极矣时,只有靠这最后的手段来振聋发聩了!
……
见父亲的目光望向登闻鼓院,海中平瞬间就明白了父亲要干什么,脸色一白,想拉着父亲离开。
“放手。”之前站都站不稳的海瑞却纹丝不动,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海中平道:“在这里等我。”
海中平下意识就松开手,呆呆看父亲拄着杖,步履蹒跚的走进了登闻鼓院。
院门口把守的锦衣卫自然不敢阻拦,赶紧进去通禀。
很快,值守的御史和一名锦衣总旗跑出来,向海瑞道行以大礼。前者恭声问道:“宫傅亲来,有何贵干?”
“打开。”海瑞看着鼓楼门上的大铁锁。
“宫傅恕罪,上头不让敲鼓。”那名总旗硬着头皮。
“太祖成祖设立的登闻鼓,居然不让敲,还给上了锁!说说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海瑞双目如电,看的那总旗小脸发白,腿肚子转筋。被门神那降妖除魔的目光凝视的感觉,实在是太销魂了。
“你老有什么事情,直接跟下官说也是一样的。”御史抢在海瑞发飙前,小心翼翼道。
“跟你说没用。放心,面对的是老夫,谁会怪罪你们?”海瑞倒提榆木手杖,作势要砸门道:“打开,不然老夫自己来!”
“唉……”两人对视一眼,后者只好乖乖掏出钥匙,给海瑞敞开了上锁多年的登闻鼓楼。
海瑞便扶着落满灰尘的楼梯,吃力的爬上了二楼,用拐杖卷一卷面前的蜘蛛罗网,一面硕大无朋的登闻鼓,便现出原形来。
他四下一看,找不到鼓槌,索性便双手握着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敲击下去!
咚咚——沉闷而巨大的鼓声,震得那两人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鼓声传到了不远处的六部衙门,官员们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愣一下才意识到是登闻鼓响了。
这还是万历年间的头一回呢!
官员们议论纷纷,赶紧打发去瞧瞧,是什么人在击鼓。
那鼓声隆隆也传入了紫禁城,虽然翊坤宫里听不到,自然有太监第一时间禀报万历。
“皇爷,有人敲登闻鼓了!”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
“什么人?怎么不拦下!”万历登时把脸拉成了驴脸。
“因为击鼓的是海门神……”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玉良言
登闻鼓一响,半个北京城都听见了,尽管百般不情愿,万历只好宣见。
小半个时辰后,万历在翊坤宫正殿升座,头顶是他爷爷亲笔所题的‘光明永昌’匾额。
“宣海瑞觐见。”殿门口的值事太监拖长嗓门道。
海瑞便拄着拐杖,缓缓进殿而来。之前登楼击鼓已经耗费了他太多体力。
万历又气他逼自己,故意没派抬舆去接,让海瑞步行穿越重重宫门,来到了翊坤宫中。
此时海瑞疲累已极,越过高高门槛时是那样的吃力,也没有内侍上前搀扶。他便用手揪着裤腿,手脚同时用力,将一条腿搬入殿中,然后再搬另一条腿。
那狼狈的样子,让几个小内侍忍不住红了眼圈。
“唉,海公,你这又何苦呢……”万历叹了口气,对摇摇晃晃走到自己面前,跪地行礼的海瑞道:“起来吧,给海宫傅看座。”
“不必!”海瑞却不起身,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举过头顶,高声道:“老臣跪请皇上,为宗庙计,立即阻止矿监税使离京,以免百姓横遭荼毒,蜩螗沸羹、不可收拾啊!”
“宫傅怎么也学那些言官,危言耸听,专拿百姓做挡箭牌了?”万历也不接那本,面生不悦道:“宫里朝里没钱,朕派矿监税使去采天地之利,征商贾羡余,不给百姓增加负担,这正是爱民的体现,怎么到宫傅嘴里,就成荼毒百姓了?”
“皇上想加收工商矿税以补国用是没错的,但需要先令南北户部会同各布政司统计调查,该省各府州县工商规模如何,利润几许。然后或新立名目、或适当加派,以增税额。再颁行法令,明示天下,令百姓知其然。继而在某省试行,观其利弊,果然利大于弊,方可推而广之。然我大明各省差异极大,南橘北枳不可避免,故而不可催课太急,当慎重缓行——万不可竭泽而渔啊!”
说着他再度朝万历举起手中奏疏道:“更不可绕过朝廷官府,委派中官,另开攫取之途啊!”
万历耐着性子听完,冷笑一声道:“合着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太监点灯啊。”
“州官也不许放火!加赋必须慎之又慎,谨防贪官污吏借机中饱私囊,祸害百姓。所以要有抚按监督,要有科道参奏,还要允许百姓申告,而不能一味偏袒官府。”海瑞沉声道:
“老臣听说,皇上要派矿监税使的消息一出,中官立即如蝇逐臭、闻风而动!据说派往那些油水丰厚的地方,已经开价到十万两银子以上。而且每年还要孝敬大珰两到三成的收获!”
“哦,是吗?”万历一听,脸色更难看了,冷冷瞥一眼张宏,麻痹的,有这好事儿不给朕上供?
“老奴这就查问下去。”张宏先把自己摘出来,然后看一眼海瑞,小声道:“海宫傅也听风就是雨了,宫里孩儿们都苦哈哈的,莫说十万两,能拿出一百两来的又有几个?”
“大部分是没有能拿出来的。”海瑞耳朵灵得很,冷笑一声道:“可他们法子多得很。老实点的,几个人集资买一个矿监税使的位子。路子广的,就跑去找皇亲国戚借高利贷,九出十三归!还有胆子大的,直接空手套白狼——到外头谎称自己已经拿到了某个肥缺,然后高价卖一波手下的位子。结果收到的银子,买完了肥缺,甚至还能有赚!”
万历都听傻了。没看出来,这宫里个个都是人才啊。这要派到地方上去,还不变着法子的给朕搞钱?
“所以皇上,他们重金买下了矿监税使之位,到地方上肯定要刮地三尺,连本带利都捞回来才行!对此他们也毫不掩饰,全都磨刀霍霍、嗷嗷叫着等陛下开闸放他们四出了!这种情况下,靠谁来监督中官,又靠谁来限制中官?中官在地方为非作歹,州县官员如何处置这些天子内侍?”海瑞痛心疾首道:
“放出这些谁也管不了的饿虎饿狼到地方,一定会横征暴敛、敲骨剥髓,使皇上和朝廷人心尽失的!会将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的,如果有人振臂一呼,必定民乱四起,社稷动摇的!”
万历被海瑞怼的哑口无言,讲道理赢不了,就改变策略,开始诛心了。他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冷冷看着海瑞道:
“宫傅不妨说清楚,谁振臂一呼?”
“谁都可以!”海瑞什么时候在气势上输过,也冷冷看着万历道:“皇上别忘了,前朝是怎么亡的,我大明的天下是怎么来的!”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么?”万历咯咯一笑,森然道:“海宫傅啊海宫傅。怎么连你也迫不及待,想改朝换代了吗?”
“我海家世受皇恩,老臣这条命还是当初世宗皇帝留下的。”海瑞却丝毫不受影响,淡淡道:“不是为了保全皇上宗庙,又何苦抱此老迈垂死之躯,跋涉六千里北上苦撑呢?”
“说得好听!”万历终于忍不住爆发了,霍然站起身来,走到海瑞面前,俯身嘶吼道:“少在这儿装忠臣了!朕让人查了下,江南集团就是你巡抚应天的时候做大的!你当年还给赵昊送过礼呢!你们勾结了几十年了都!”
海瑞一愣,好容易才想起自己送给过赵昊一包鸡蛋,还有家乡的蜡烛……这,这也算行贿?
“老臣与赵昊确实是忘年交,但也仅止于朋友之谊。至今从未为他徇私过,也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交易。”海瑞沉声道:“请陛下收回刚才的话!”
“呵呵,当了门神就是不一样,连朕都敢命令了!”万历哂笑一声,冷冷问道:“你要是忠臣的话,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提醒朕,赵昊的狼子野心。从不告诉朕,江南集团已经尾大不掉了?!”
“起先是没料到,因为江南集团走了一条前无古人的新路。他们根植国内,却在海外发展壮大。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迅速的强大起来。”海瑞坦诚道:
“等老臣察觉到的时候,江南集团已经无可匹敌了。告诉陛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呵……”万历从嗓子眼发出一声冷笑,背着手看向太监们道:“听听,这还是人话吗?这就是你们崇拜的海瑞啊!”
“皇上先别急着上头。老臣的原因有三,一是对方的强大超乎了想象,与朝廷一比,就像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和我这样的老人一般。”
“切……”万历啐一口,想反唇相讥,可那份东厂报告,让他把话头憋了回去。
“二是江南集团以造福百姓、复兴华夏为宗旨。二十多年来,他们也是一直这样干的。而且江南集团是外向型的,一直致力于为我中国扩张疆土,让我汉人得到更广阔的生存空间——让那些从前无解的矛盾,在扩张中得到缓解,甚至淡化消失!”海瑞接着双目放光道:
“此外,他们让土地亩产提高数倍,则是变相缓解矛盾的法子——所以,大明完全可以度过中衰之劫,步入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
“还大明……”万历哼一声道:“是大宋吧。”
“这是老臣的第三个理由——赵昊绝无篡逆之心!”海瑞却断然道。
“对对对,就像他老祖宗,怎么能有道德瑕疵的?还是等陈桥兵变,下面人为他黄袍加身吧。”万历揶揄道。
“下面人也不会的。”海瑞沉声道:“因为赵昊在集团大会上早已郑重宣布,敢言‘山河再赵’者,立即以谋反处死!”
“呃……”万历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赵昊这又当又立的,不是在给自己创造挽回局面的时间吗。
“陛下不必心怀侥幸,赵昊绝无妇人之仁,否则他也不能把江南集团牢牢掌控在手心。”海瑞却打破了他妄想,说出一番让万历此生再也无法安寝的话来:
“他的目标是消灭帝制——让天下变成天下人之天下,而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
“什么?”万历愣了半天道:“你的意思是,他要恢复禅让?”
要是让下面人都有当国君的机会,那些人肯定拼命拥护他啊。
那还真是恐怖了。大家什么仇什么恨,为什么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皇上这么理解也行。”海瑞幽幽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他不想着把天下变成自己的私产,便可以把天下拿出来,与天下人分享。亦无需为保自家天下,对天下人百般防范。”
“而陛下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己,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陛下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我产业之花息也。”这时海瑞的目光已经完全压过了万历,毫不留情道:
“跟赵昊一比,陛下就是个独夫!事实上,他早已是天下归心,如果他举起义旗,则瞬间山河易色!陛下,必败无疑,全无胜算!”
“呵呵呵……”万历都被海瑞吓尿了,他倒退两步,稳住身形道:“那他怎么不举啊?”
“老臣说了,他必须举义旗,要有大义的名分!”海瑞面无表情道:“他父子深受先帝之恩,陛下不肆桀纣之虐,赵昊如何举旗?”
说着他冷笑一声道:“陛下派出矿监税使,肆虐天下。难道是嫌他动作太慢,想要帮他举旗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碧血青天送日月
翊坤宫。
万历被海瑞怼得一时没了气焰,闷声道:“所谓矿监税使只是个幌子而已。海公也不用担心他们会胡作非为,朕会约束他们,让他们专司镇守监军之职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说是拿矿监税使的名义当幌子,还不是因为他强烈的贪财心作祟。
“叫什么都一样的!”海瑞哪能听他忽悠,毫不留情道:“只要陛下将中官派出去,他们必然要搜刮,要作恶!当年世宗皇帝为什么要召回各地的镇守太监?就是因为他在当藩王时,亲眼目睹了那些宦官在地方上无恶不作的丑恶嘴脸!”
张宏张诚几个大珰都低头看着脚尖,暗暗恨道,真是个老不死的!
“老臣敢保证,只要派他们出去,长则十年,短则数载,必然祸及宗庙!”海瑞说着昂起头,目光如铁道:“如果陛下执意要派,老臣愿比古人尸谏之义,就让他们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吧!”
万历登时被吓住了,谁都知道海瑞说到就会做到。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上房揭瓦,洗净了脖子等死吗?”咆哮帝无能狂怒。
“不!陛下是可以自救,亦不难自救的。”海瑞却坚定摇摇头,沉声道:“就连保全宗庙长久,也绝对不是奢望!”
“哦?你讲。”万历来了兴趣,他就是个又拧又怂的货。
“愿陛下学先帝。”海瑞开出他的药方。
“父皇?”万历心中大哂,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他爹,总认为是他爹丢掉了皇祖父好容易夺回的权威,才搞得自己这么累。便撇撇嘴道:“言官们都说我父皇悠游退逊,怠废政务。”
“穆宗庄皇帝即位后,承之以宽厚,躬修玄默,不降阶序而运天下,务在属任大臣!引大体,不烦苛,无为自化,好静自正,故六年之间,海内翕然,称太平天子云!”海瑞却正色道:
“虽然先帝确实懒了点,笨了点,而且有寡人之疾,但老臣仍认为先帝乃贤君明主!如果陛下也能学先帝行黄老之道,无为而治。亲民爱民,慈恕恭俭,必天下人无不称颂,无人不拥戴。那时又有谁会支持赵昊举旗呢?”
“如果陛下能言传身教,使后世皇嗣皆以百姓之心为心,亲之爱之,同悲同喜,则太祖宗庙传之百代,也绝非不可能!”
万历听完却冷笑道:“好家伙,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宫傅的高招,就是打算让朕当摆设啊?”
“绝对不是摆设。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海瑞沉声道:
“谁也替代不了陛下主祭的地位。而且像祈雨亲耕之礼,还能体现爱民之心,陛下只要抓好祭祀这一头,每一次郑重其事的祭祀,都是一次神圣的强化,自然无人敢冒犯陛下!”海瑞沉声道。
“那这大明谁说了算?”万历眼睛瞪得溜圆道:“是朕还是他赵昊?!父皇当年是有权不用,朕叫赵昊死一死,难道他会答应吗?!”
“国事艰难,关乎国运兴衰、万民福祉,当家作主者当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海瑞苦口婆心地劝道:
“而且不做主就不会出错,也不用承担责任,享其成却不受其苦,可立于不败之地,何乐而不为?”
“海公,你是欺负朕读书少吗?我可是能考状元的。你个举人还蒙不了我。”万历气呼呼道:“这不又是‘政归宁氏,祭则寡人’么,朕之前十五年不就是这样吗?!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这句话原句出自《左传》上,是卫献公说的。
卫献公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当时被赶出卫国。为了回国,对柄国的宁惠子宁喜说了上面那句话,意思就是,只要能让我回来,继续做国君。那么政事都交给你,我只要负责祭祀就可以了。
“陛下偏颇了,只负责祭祀没什么不好。后主也说过‘政由葛氏、祭则寡人’。”海瑞反驳道。
“刘禅是亡国之君!”万历跳脚道。
“但罪不在诸葛。”海瑞暗暗翻白眼,心说你要是有刘禅一半省心,大明也没亡国之虞了。便又举一例道:“北魏宣武帝也说过‘政由江氏,祭则寡人’,北魏不是在江瞻的手里进入全盛时期的吗?”
“所以‘祭则寡人’没什么不好。不干事就会不犯错,也就永远不用承担责任,不会被骂成无道——有我太祖功德在,只要皇家一直亲民爱民,皇位传之百代也没有问题了。”海瑞对自己冥思苦想多年的法子十分满意,觉得这是‘两难自解’的最佳方案,满怀期待的和盘托出道:
“虽然赵昊希望废除帝制,但万幸我大明得国最正,数千年来万民又已经习惯了帝制,所以如果天下人还希望有皇帝,这个‘虚君实相’的结果,他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海瑞满怀忠忱的替万历谋划道:“陛下现在跟他谈的话,还有极厚的本钱,可以争取到一个极好的地位。如果蒙皇上不弃,让老臣去谈的话,老臣会竭力保留陛下否决之权,要求所有文武官员都宣誓效忠,并且所有法令都要用玺后方可生效。这样陛下的实权还是很大的……”
“说完了吗?”那边海瑞说得热火朝天,却听万历无比冷淡道:“真是忽必烈的大爷,胡逼咧咧。”
“什么?”海瑞愕然,脑袋一下就宕机了。
“海宫傅出的什么馊主意?”万历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宝座上坐定,咬牙切齿道:“身为大臣,你居然要让朕去跟逆贼谈判,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也比身死国灭强吧?”海瑞嘴唇颤动,被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你根本没不知道什么是皇帝!倘若不能六合八荒、唯我独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还算什么九五至尊?!”万历双手高高举起,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五年前朕就发过誓,一定要把大权夺回来!再做傀儡,毋宁死!这天下是我祖宗打下的产业,倘若朕不能做主,那就让它给朕陪葬吧!”
说完,万历猛地一挥手道:“海瑞,你回去吧,朕不想再看到你了……”
“皇上,三思啊!”海瑞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怒火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朕没有赌气!”万历冷笑一声道:“张诚,现在就去传谕,所有矿监税使立即离京,不得耽搁!”
“喏。”张诚松了口气,狠狠瞪一眼海瑞,退出殿去传旨。
“朱翊钧,你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海瑞终于忍不住,指着万历破口大骂道:“太祖皇帝的宗祧,要毁在你手里了!看你这个不肖子孙,有何面目去见大明历代先帝!你不配为朱家子孙!”
“住口!真以为朕不敢杀你是不是?!”万历重重拍着龙椅扶手,咆哮道:“倚老卖老的东西,竟然如此无礼!这样辱骂朕,你也配称忠臣吗?!”
“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谏而不用则死,忠之至也!”海瑞针锋相对道:“你饕餮放横,伤化虐民,荒唐怠政,踞溷不屙,德不配位,你不配为人君!”
“你满口谎言,自私透顶,对师父忘恩负义、对儿子不负责任,对妻子百般冷落,对奴仆暴虐成性,你不配为人!”
“闭嘴闭嘴闭嘴!把他的嘴给朕堵上,把他给朕抓起来!”万历气疯了,指着海瑞怒吼道:“朕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脑后生着反骨的逆贼!当年我爷爷就不该留你性命!那就让朕宰了你吧!!”
见皇帝怒不可遏了,守在殿外的净军赶紧冲进来,用手中长枪长戟围住了海瑞。
却没人敢动海瑞一指头,这可是活门神啊!海瑞冷冷扫一眼,就全都两股战战,纷纷漏尿了。
海瑞又满腹悲凉的仰天长笑道:“那人说的一点都没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视天下为私产,父死子继,至恶也!”
说着他冷笑一声,神目如电的瞥了万历一眼,吓得万历一哆嗦。
“既然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那就用老夫这条命给你敲响丧钟,让无辜的百姓少遭点儿殃吧!”
说完,他便纵身扑向了一名净军手中的金戟!
那净军完全吓傻了,眼睁睁看着自己长长的戟尖插入了海瑞胸前。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一品补子上的白鹤,将整片蓝天和朵朵祥云,也全都染成了不详的血色……
那净军直接吓傻了,不顾自己的职责,丢掉手中的长戟,朝着海瑞拼命磕头,大哭道:“小人不是故意的,海公千万别怪罪啊!”
其余净军也纷纷跪地磕头,哭成一片。
万历直接吓呆了,别看他刚才撂狠话,给他一百个胆儿,也不敢伤海瑞一根汗毛啊!
“你们都看见了,朕,朕没想要人的命……”他瘫在龙椅上喃喃道:“是他自己寻死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万历皇帝不信邪!
看着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的海刚峰,万历第一反应是能不能赖掉,比如说他不小心跌一跤,自己插在戟上头的?
但海瑞何其人也,岂会让他有空子钻?
不一会儿,便有内侍通禀说,大学士们在平台求见。
此外,六部百官也都聚集在午门外,焦急的等待海宫傅出来。他们已经通过海中平,得知海瑞今日求见被拒,到登闻鼓院敲鼓的经过了。
海中平手里,甚至还有海瑞上疏的副本,所以百官已经知道他入宫的缘由了,说意外是绝对没人相信的。
要是海瑞身上没伤,还可以一口咬定了,是他病情突然发作所致。
可现在胸口那么大个创口,全身都被血染红了,怎么瞒得住啊?
万历又想着,要不先拖上几天,让自己慢慢想办法再说。便让张宏去平台传话说,海宫傅突然病倒了,皇上已经让御医给他诊治了,等海公醒过来自然送他出宫。
申时行也不是唬大的,坚决要求入宫探视海瑞,张宏自然不敢大意,便拿外臣不得擅入禁宫搪塞,说完就赶紧躲进去了。
这让大学士们愈加不安,但左后门已经紧闭,徒呼奈何,只好回文渊阁彻夜等候消息。
宫外的百官同样也没散去,在午门两侧的朝房中通宵守候。
所有人都意识到,海公肯定出事儿了。
……
这一宿,万历同样无眠,一闭眼就是海瑞扑向金戟的血腥一幕。要么就是自己孤身一人,被赵昊大军包围的恐怖场面。
吓得他一晚上坐起来好几回,光裤衩就换了三条。
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他才迷糊过去,谁知刚睡着,便被一阵锣鼓唢呐声吵醒了。
“哪个宫里死人了?!”万历暴跳如雷,坐起来就想杀人。“大清早的吹什么吹?逼朕发飙么?!”
“皇爷,是西长安街上……”张宏顶着对黑眼圈道。
“瞎扯,一面鼓能敲个戏班子出来?”万历怒道。
“不是一面,是上千面,”张宏硬着头皮道:“是昨晚老百姓知道海瑞进宫没出去,就都跑去敲登闻鼓。张鲸让人提前把鼓藏起了,他们就把京里的鼓都搬来,搁长安右门外敲。可能怕皇爷还是听不见,又整了好几百面破锣,还有唢呐,就,就这声儿了……”
“好天杀的贼贱才!”万历气得又开启了祖安模式,滔滔不绝的口吐芬芳。
“两宫娘娘都听到了,让人来问这是咋了?”张宏插空问道。
“你就回话说,海瑞被朕杀了,外头在给他开堂会呢!”万历咬牙彻齿道。
“喏……啊?”张宏惊呆了。海瑞明明是自杀的,皇帝干嘛还要给自己加码?还嫌不够刺激吗?
“就这么说!”万历却面目狰狞地吼道:“给朕换冕服!”
……
熹光初露,昨日的雪花在寒夜中上冻,将紫禁城的黄瓦都染成白色,就像老天爷在为海公戴孝一般。
再度聚集在午门外的百官,忽然听到五凤楼上钟鼓齐鸣。按规制,这是皇帝升殿举行大典,召集百官上朝的信号。
臣工们一个个不由精神一振,旋即心又揪成一团。万历皇帝已经连续两年,连元旦大朝都懒得举行了。今日却召集百官上朝,显然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百官便赶紧在左侧门外分班列好。这时宫门缓缓敞开,两列全副武装的净军排队走出来,在左侧门前相对站定。
然后一名太监出来,拖长腔调唱道:“皇上御皇极殿,召百官见驾!”
啪啪啪的净鞭声中,百官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列队缓缓进紫禁城,过内金水桥,穿越幽深的皇极门,来到只有大朝才使用的正殿皇极殿中。
便见万历皇帝已经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了。
而且今日皇帝穿了最隆重的冕服。头戴十二旒冕,身穿十二章服,腰悬天子剑,杀气腾腾坐在‘敬天法祖’的蓝底金字匾额下,双目凶光四射的看着鱼贯而入的众臣工。
待到申时行率领百官向万历皇帝叩拜如仪后,万历也不叫平身,而是命张宏宣读上谕:
“诏曰: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天理之道,君臣至重!今有大奸赵昊,出自阁门,世受国恩,非但不思报效,实有欺罔之罪!连结党伍,败坏朝纲。私立政府、豢养军队,堪称千古一逆贼!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
因为这份诏书没法找阁臣起草,只能让司礼监凑合捉刀,臣子们一听就知道这是用《三国演义》上的衣带诏改写的。
但粗劣的山寨,丝毫不影这份诏书的爆炸效果。
轰得一声,皇极殿中已经炸了锅,百官如遭晴天霹雳,全都直起身子,面面相觑。一个个难以置信,震惊万分!
申时行只觉一阵阵眩晕,无意识的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但更震惊的还在后头呢,只听张宏接着宣读道:
‘海瑞乃国之元老,朕倚为股肱,却投附逆贼,身亏臣节,已被朕诛杀当场……”
宣旨声中,便见四个净军抬着一块门板的从大柱后走出。
门板上那具穿着一品官服,双目圆睁,全身浴血的尸首,不是海瑞又是哪个?!
“海公!”
“宫傅!”
“刚峰兄……”
百官再也顾不上什么君前礼仪,纷纷惊呼着爬起来,红着眼围了上去。
皇极殿中登时乱成一锅粥,也没有御史维持秩序了。因为御史也都乱了套……
万历纹丝不动端坐在龙椅上,只有紧紧攥着剑柄的虎口发青,泄露出他内心的慌张。
但昨晚他通宵未眠,已经想清楚了。
海瑞之死,瞒是瞒不过了!
那么与其可怜兮兮解释说他是自杀的,还不如说是自己杀的呢!
道理很简单,海瑞得对自己何等的绝望,才会选择君前自尽?
反正一顶昏君的帽子扣上来,已经足够赵昊举旗了!
所以还是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吧,与其被当成昏君还不如当个暴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只有像祖父和太祖那样打!打!打!杀!杀!杀!
先下手为强!拿出铁血的手段镇压那帮反贼,就不信堂堂大明天子,拥兵数百万,真会像海瑞说的那样不堪一击!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尤腥!决一死战吧,赵昊!’万历暗暗咬牙给自己打气,又冷声对张宏道:“继续念!”
“喏……望众臣工念高皇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除暴于未萌,祖宗幸甚!勿令有负!钦此!”
“喏!喏!喏!”全副武装的净军高声应和着,涌入了金殿中。张鲸也顶盔戴甲,在几个番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进殿,高声道:“臣等奉旨讨逆!”
“先把这里的奸党给朕抓起来!”万历愈发有了底气,大手一挥道。
“呃,陛下,都抓哪些人?”张鲸有些卡壳,他也是刚刚赶来的,还没跟皇上对过词呢。
“蠢货,还厂公呢,这都分不出来!”万历白他一眼,便对阶下围着海瑞哭泣的百官,高声喝道:
“现在朕就要瞧瞧,谁是逆党,谁是忠臣!别说朕不教而诛!现在就给你们个机会,自认是我大明忠臣的,还有之前跟赵昊一党有瓜葛,现在愿意回头是岸,幡然醒悟者,统统都可以站在左边!朕保证既往不咎!”
顿一下,他目光冰冷的扫过百官道:“那些坚决跟赵昊一条道走到黑的站在右边,朕也敬你是英雄好汉,会给你个痛快的!”
百官被万历搞得有点懵,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赵锦、于慎行等人互相快速交换着眼神,他们当然不会畏惧皇帝的淫威,但这时候都站出来,岂不正中了万历的下怀?让人家一网打尽了?
“还是请陛下先解释一下杀海宫傅是怎么回事吧!”这时,许国忽然高声质问道:“大明第一忠臣,万民敬仰敬仰的太子太傅、刑部尚书海瑞,怎么会被一言定为逆贼呢?就算陛下有证据在手,为什么不经三堂会审,让他的罪行大白天下呢?!”
“是啊!”王家屏也高声道:“当年英宗杀于少保,还要先让科道弹劾,三法司审判,坐以谋反,才判处死刑!尚且天下冤之!现在陛下草菅海宫傅的性命,难道就不怕天怒人怨吗?!”
“不错,如果海公这样的人被定为逆贼,那我们也没脸当忠臣了!”刘东星便拂袖,率先站到了右边。
“对,海公是什么我们就是什么!今天我们还都是逆贼了!”大臣们也哗啦啦,齐刷刷,抬着海瑞的尸首,站到了右边。
真要斗智斗勇,万历这个二世祖拿什么跟人尖尖儿上的大学士斗?
几位大学士仅靠三言两语,顷刻间便化解了万历苦思一晚上的杀招,还瞬间逆转了大义!
这下就是那些忠心于万历的大臣,这会儿也不能再往左边站了……那会自绝于文官集团,更会彻底得罪江南集团。
转眼间,只剩一个申时行没动弹了。
申时行身为首辅,按说应该赶紧和稀泥。但万历也不跟他提前通气,说明早就把他也列入不受信任黑名单中。何必还要自取其辱?
他无奈的看一眼万历,摇头叹气,也站在了右边……
第一百一十九章 飞龙骑脸怎么输?
皇极殿。
看着所有大臣,一个不落,全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万历皇帝彻底傻了眼。
“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万历刷得拔出宝剑,恶狠狠道:“逆党是要抄九族的!朕保证,绝不手软!”
说着,重重一剑,将设于右手边,象征太平有象的象驮宝瓶劈了个粉碎!
群臣却依然纹丝不动。
说到底还是万历太自大了,既不知道自己前番倒张、争国本已经把大义败坏到何等程度。更不知道海瑞意味着什么,怎么能乱抢门神的人头呢?杀了海瑞就失去了大义,让所有人都没法跟他站在一边。
“好哇!”万历无能狂怒,在金殿上挥舞着宝剑咆哮道:“今天真是开了眼,无君无父到这种程度,国朝二百年来头一回,不,翻遍二十一史,也是头一回!”
“皇爷,不要上当……”张宏赶紧小声提醒起来。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算盘!”万历猛然醒悟,剑指着许国道:“你是徽州歙县人,跟赵昊是邻县,所以是他的铁杆!你煽动百官与朕对立,妄图通过法不责众,掩护你的同党,对吧?!”
“我不是赵昊的同党,我是大明的臣子。”许国昂然道:“但我的皇帝是高皇帝穆宗皇帝,不是你这样的昏君暴君!”
“穆宗皇帝啊……”百官便一起放声大哭道:“睁开眼看看吧,你生了个什么样的孽障啊!”
“反了反了反了!”都被百官指着鼻子骂‘孽障’了,这时候再想着往回收,万历就彻底不做人了。他便把心一横,恶狠狠道:
“把这些欺凌君父的狗东西通通抓进诏狱,严加审问!一定要把逆党全都挖出来!”
“喏!”净军们便嗷嗷叫着扑上去。别看他们被阉割过,却都是万历精挑细选出来,又严加训练了好几年的身强力壮之辈。
扑上去就用枪杆刀背将正在放声大哭的文官们打倒在地,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好多人登时就被打了一脸血。
皇极殿中乱成了一片。三大殿上次这么乱还是堡宗被也先抓住后,文官们群殴王振的爪牙,当场打死三人那次。
之后宦官集团被文官集团欺压了多少年?还有整天挨揍的厂公张鲸,可一直把所有的账,都记在文官集团头上。
今天终于能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了!
“住手,不准打人!”申时行几个大学士还想阻拦,却被东厂的人拎小鸡似的架起来,先带了出去。
金台之上,万历皇帝双手拄剑,一脸冷漠的看着两百多名大臣一一被抓起来,投入东厂诏狱。
真以为少了张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的猪吗?当年太祖皇帝把朝堂杀空了又如何,不也有的是人上杆子补空吗?
更近的左顺门案,他皇祖父嘉靖皇帝也抓了这么多人,打了一百八十多人的廷杖,当场打死十七人!一度朝堂为之一空——
结果却是,沸沸扬扬的大礼议自此落下帷幕。后补上来的官员,全都怂了。终世宗一生,再也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呃,好吧,还是有一个的。
“但那个人,已经被朕杀了!”万历神经质的大笑声,回荡在一片狼藉、满地血迹的皇极殿中。
“杀了他们,又可以消停几十年了,哈哈哈哈!”
“皇上要把他们全都处斩?”张鲸兴奋的舔舔嘴唇,他就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
虽然杀光了文官,皇帝就只能彻底倚仗宦官了。但张宏还是知道点儿轻重的,忙小声劝道:“皇上三思啊!那会让地方上的文武兔死狐悲,投靠赵昊自保的!”
“哼。”万历也没那么魄力啊,便闷声道:“朕已经说过一遍了——先的严加审问!一定要把逆党全都挖出来!”
“呃,不杀啊……”张鲸有些遗憾。
“皇爷英明。当初皇祖父是将杨慎等五品以下官员一百三十四人逮入诏狱拷讯,四品以上官员八十六人姑令待罪。”张宏忙如数家珍道:
“最后也是四品以上夺俸,五品以下廷杖。受杖者一百八十多人,其中十七人被创死亡,另八人编伍充。也还是区别对待的。”
“这次的性质可比左顺门案严重百倍!不能只一顿廷杖那么简单!”万历阴声道:“先挑出十个八个首恶处斩!不悔改就再杀一批,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喏!”张鲸兴奋的应一声,这下能好好虐一下那帮可恶的文官了。
万历吐出长长一口浊气,又问道:“矿监税使都派出去了吗?”
“回皇爷,今天就应该陆续出发了。”张诚忙答道。
“这下也不用再遮掩了,统统都给他们圣旨还有王命旗牌!命督抚总兵以下文武,暂归节制!有违抗者一律以通敌罪,先斩后奏!同时立即查封江南集团所有店铺、工厂、农场!逮治所有成员,拒捕者一律格杀勿论!”
“皇爷,没那么多旗牌啊……”张诚小声提醒道。
“没有不会现造吗!”万历暴躁的一脚踹倒了另一边的‘太平有象’!
好吧,这下彻底没有太平象了……
但光抓人抄店还远远不够,根据那份高质量的东厂报告,江南集团非但掌握了相当强大的武装力量,而且很可能已经把很多将领拉下了水。
所以必须要强化对军队的控制,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万历又开始调兵遣将。他命令张宏道:“你亲自去御马监坐镇,先把勇士营和四卫营收拾一番,然后派人接管京师各处城门!”
接着对魏朝道:“你带一千净军,还有朕的天子剑,去接管三大营!”
大明京师的武装力量分两部分。一个是三大营,算是皇帝直辖的禁军,号称大明的精锐部队。
在永乐大帝时,三大营说是世界第一强军也不为过。到正统十四年二月,三大营总兵力达到17万,可惜碰上了堡宗这么个败家玩意儿,在土木之变中主力损耗殆尽。
之后,文官集团对京营编制进行改革,一度取消了三大营。直到嘉靖年间,方恢复永乐时三大营旧制,只是将三千营改名神枢营。而后高拱时,将坐营太监诸内臣俱裁革,以大将一员统帅,称总督京营戎政。以文臣一员辅佐,称协理京营戎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而后张居正又再接再厉,继续不遗余力的整饬营务,整顿军备,兵力达到十二万。是以三大营的战斗力不说恢复到全盛,却也处在土木堡之后最强时期了。
此外,还有守卫紫禁城的羽林军——勇士营和四卫营,也有上万兵力,都是从全国卫所挑选的年轻力壮大高个,卖相堪称天下第一。
而且勇士营和四卫营一直归御马监管辖,可谓皇帝最心腹的力量。虽然被冯保污染过,但经过三年多的净化,还是值得信任的。
当然最值得信任的,还是万历亲自挑选训练出来的三千净军,有他们宿卫宫掖,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所以紫禁城中的皇帝,有净军、羽林军、禁军,十几万军队三重保护。你让万历怎么可能不拼一拼就认输?
况且,他还有九边和各省的数百万大军!昨晚他盘算了一下,就算刨掉那些已经名存实亡的卫所军队,自己依然还有两百万军队可用!
而且同样要感谢张居正,这些军队还没多少空额,京畿军队甚至还处于超额状态,战斗力也有保证……
譬如京畿一带,便有蓟州三万,密云三万,永平四万,昌平两万,共计十二万兵力。而官军员额仅有九万……这都是张居正加强京畿防务的举措。
虽然万历恨死了张居正,但真到了亮家底的时候,他才发现一切都多亏了张先生。
此外,辽东还有八万多军队,不过李成梁被赵昊处心积虑算计下去,让戚继光取而代之,这只军队是指望不得了。
只能下令蓟镇总兵杨四畏,守好山海关了。
好在保定还有三万四千军队,总兵官王宣也是值得信任的。
此外,宣大还有五万五千兵马,这支部队由李如松统领,关键时刻也可以调入京城。
有这么多大将这么多兵马保卫京畿,怎么可能打不过一群泥腿子呢?
地方上也不怕,三边有麻贵、董一元、董一奎,云南四川有刘綎、邓子龙。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将统率重兵,忠勇可嘉。
而且都是世代簪缨,断不会像文官那么凉薄的。
让他不安的是山东和江浙闽粤湖广江西,这些省份因为是内地,当年张居正没有投入太多精力,都让赵昊和戚继光一系的人给占了。比如什么山东总兵吴惟忠、广东总兵林道乾、福建总兵胡守仁之流,统统都是不可信任的。
于是万历又下旨给罢职在家的陈璘,任命他为江南总兵官,提督浙直军务,先试探下江南集团的虚实,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再说。
万历还对所有总兵、副总兵下了旨意,勒令他们服从监军太监的节制。警告说,所有勾结江南集团者,定斩不饶!
总兵勾结,杀!以副总兵代之!副总兵勾结,杀!以参将代之!
同时又许诺平乱之后,定论功重赏,至少伯爵起步,虽公侯亦绝不吝惜!
思来想去,万历又补充了一条道:“藩王可协助钦差太监消灭境内江南集团势力,一应人口土地房舍归其所有!”
所以,万历就想不明白了。你说说吧,如此超级巨大的悬殊优势,让朕怎么输?
他赵昊拿什么赢朕?!
第一百二十章 太阁立志
近卫舰队航行在的风高浪急的巴士海峡中,哪怕1300吨的江南号依然颠簸的厉害。
巨大的战舰不断被抛起,又重重落在海面上。浊浪排空,可以轻易越过高高的甲板,淹没整个船身,只露出半截桅杆。
但海警官兵们对此满不在乎,他们见惯了风浪,知道这点程度的考验,完全奈何不了坚固的钢包木船身。只需落下中帆,并把船上的一切物件都安顿捆固好,再安排好值班。其余人便可以躲在船舱和娱乐室中自得其乐了。
江南号艉楼那间豪华的总司令套房内,墙上的灯光明亮而稳定,丝毫不受颠簸影响。
是的,这是电灯。
无线电的应用促使电池技术不断完善。电池性能的不断提高,让用电灯照明成为了现实。这在理论上很容易实现——电流通过灯丝时产生热量,使灯丝的温度不断升高,就像烧红了的铁能发光一样而发出光来。
但在赵昊有限代差理论的封锁下,电灯照亮这世界的夜晚还遥遥无期。所以道法研究所也没在这上头花太大力气,只给所里和赵昊造了几个灯泡,私下里享受一下。
现在赵昊房中的电灯,是用一根安在真空玻璃瓶里的碳化竹丝制成的,可以持续点亮500小时。虽然两个月换一次灯泡有点麻烦,但又不用他换,所以用起来还是美滋滋的。
此时,金科、朱珏和马应龙,海警三巨头齐聚一堂,却没人对电灯产生兴趣。
他们早就习惯了,总司令层出不穷的各种新发明,都觉得这玩意儿平平无奇。
没办法,自打神乎其神的无线电出来之后,他们的阈值就高到云端上去了,赵昊拿出什么都不会吃惊了。
此时赵昊独坐在他心爱的单人犀皮沙发上,跟三人抽烟说话。
“怎么样,这回‘南撤令’一下,官兵们是不是都情绪不小啊?”赵昊攥着他的海柳木烟斗,唇边蓄起的浓密胡须,愈发有慈父风范了。
“是。”朱珏点头苦笑道:“都在问凭什么要听朝廷的?皇帝老儿他有几条舰,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得干啥?”
“确实,还有更暴躁的。”马应龙点点头,用雪茄剪熟练的处理着雪茄头道:“各舰谈心会上,大量的官兵都说干脆反了算了,干嘛还要受那鸟皇帝的窝囊气?”
“还是要跟官兵们讲清楚,收回拳头是为了打出去,我们不把北海空出来,丰臣秀吉怎么能下定决心探出他的乌龟头呢?”赵昊轻吸一口烟斗。
“现在这种思想工作不好做啊。”金科也进了花甲之年,花白的须发、古铜色的皮肤、深刻的皱纹,是他常年操劳的印记。但他腰杆依然笔挺,时刻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军姿。
“这些年海警舰队各战区满世界欺负人,全成了闻战则喜的骄兵悍将。遇到苦战硬仗,一个个写血书请战,嗷嗷叫着争先恐后。到了这种需要忍一忍,退一退的时候,那就满腹牢骚,怪话连篇,暴躁的像当了弼马温的孙猴子。”
“哦,你也看《西游》啊?”赵昊不禁艳羡,有这么一本千古神书,作家这辈子真值了。
“呵呵,我们都在看。”金科三人点头笑道。
“现在部队最火的动画片就是《大闹天宫》,大家都问,咱啥时候也大闹天宫?”马应龙用打火机点着了雪茄,笑嘻嘻问道。
“哈哈哈,我算是听明白了。”赵昊用烟斗把指着马应龙,放声大笑道:“为什么基层指战员这么猴急,根子就出在你们这些当领导的身上,你们自己喜欢爱打仗、嗷嗷叫的部队,所以他们才一个个那么好斗!”
“嘿嘿,军队就应当是好斗的,这是不能改的缺点……”马应龙摸摸头,反以为荣道。
“哈哈哈!”四人又是一阵放声大笑。
“但不管怎么说,咱们回撤还是有作用的。”赵昊笑着将一封信递给三人传看道:“这是刚收到的。”
三人一看,开头就是‘父亲大人在上’,不用看落款也知道,这总司令的好儿子,日本大大名赵家康来信。
……
家康信上说,丰臣秀吉已经得知了天朝皇帝重新海禁,海禁舰队全都撤走,就连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都放弃了的情报……
这让猴子欣喜若狂。正如赵昊所料,平定日本三岛之后,他便开始心心念念做起了入侵大陆的白日梦。
‘在我生存之年,誓将唐之领土纳入我之版图。’不久前,丰臣秀吉当众口出狂言如是。
其实几年前秀吉就想这样干了,而不是搞什么检地、刀狩之类无聊又麻烦的事情。
只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左右手丰臣秀长一直劝谏他道:‘多年对外征战,耗费人马粮钱无数而人心不服,这样我们所得到的还不如损失的多。所以多用外交手段使外番臣服,而多理内政才是富国强兵的上策。’
但唯一能阻拦秀吉的秀长不久前病重身亡,让猴子彻底没了阻力,终于可以实现他先吞朝鲜,再灭大明的终极梦想了!
当然,能从一个丑陋的农夫,一步步成长为日本的天下人,秀吉也绝对不是草包来的。
在决心侵略朝鲜之前,一贯小心谨慎的丰臣秀吉,已经权衡了很久。
不管他怎么琢磨,都觉得此战前景十分乐观,至少侵朝之战,是必胜无疑的。
猴子这可不是毫无根据的自信,日本三岛刚刚在他手中,结束了长达百年的战国时代,说是全民皆兵也不为过。
现在他麾下雄兵百万,且都是勇猛善战的百战之师。其中有大规模的火枪部队,并熟练掌握了三段击战术。
不夸张的说,日军的战斗力、装备战术、以及战斗经验全都处在巅峰状态,也难怪猴子会膨胀到以为是金刚的地步。
而他们此战的对手朝鲜,简直就是拉胯他妈给拉胯开门——拉胯到家了。
自从安心给大明当乖儿子后,李朝基本上就没打过仗,所谓‘两百年平宁之世,民不知兵’,大明的卫所军什么样子,他们的军队就是什么样。
且大明的缺点李朝非但一样不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他们比大明提前几十年,就进入了惨烈的党争时代,东西南北人党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此外他们还保留着士族制度,两班贵族的子孙永远都是贵族,贱民的子孙永远是贱民……
总之,李氏朝鲜完美的向世人展示了,在毫无外部压力的状态下,一个东亚国家会一塌糊涂成什么样子。
也难怪丰臣秀吉会对他们念念不忘了,简直就是一盘毫不费牙的菜!
不过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打人家儿子,你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打过人家爸爸啊。
比起朝鲜来,丰臣秀吉对大明的了解十分有限。
因为这个年代的日本人身材矮小,形容猥琐,跟天朝人完全是两个人种,所以很难派间谍潜入大明刺探。
他们关于天朝的情报来源,一靠倭寇二靠唐商。这两种人在海警舰队崛起后就绝迹了,赵昊开始严密封锁消息。
因此猴子对天朝官军的了解,还停留在当年小股倭寇到大明沿海抢劫,如入无人之境的程度。儿子随爹,所以他们跟朝鲜一样的烂也很合理。
丰臣秀吉唯一所虑的是海警舰队。二十年前的关门海峡之战,以及十二年前九鬼嘉隆的铁甲船覆灭,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这头唯一的拦路虎,似乎对人多地少的日本三岛失去了兴趣,十几年前便把重心转移去了南洋。后来出现在日本海域的海警战舰逐年减少,三不禁洋令也形同虚设了。
他的大军渡濑户内海平定四国之战,和渡关门海峡征伐九州之战,均未遭遇海警战舰干扰,便是明证!
可笑德川公厚着脸皮认了干爹,干爹却转眼就抛弃了干儿子……
不过生性谨慎的秀吉,还是担心自己大军一旦渡海,李朝肯定向大明求援。到时候天朝皇帝命令海警舰队北上,封锁了对马海峡怎么办?
那时他的大军非但失去了后勤和支援,想撤都回不去了。那样的处境实在太危险了——这也是秀长反对他的重要理由。
然而就在此时,天朝皇帝居然自废武功,重新海禁!海警舰队也被宣布为非法,限期解散……虽然他们不大可能这么乖乖听话,但肯定不会再听从天朝皇帝的调遣了,甚至可能直接造反!
总之,秀吉侵朝路上最大的拦路虎,就这样消失了。
事情顺利的让他甚至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其中有诈啊?难道天朝知道我要打朝鲜,故意引蛇出洞?
猴子心说,不可能啊。我还从没公开过要打朝鲜的想法呢,天朝上哪知道去?
最后猴子只能归结于,是天照大神的庇佑了。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照大神的私生子了,这一路开挂的人生怎么看都像有人在暗中安排。
于是秀吉亲自到伊势神宫奉献了祭品,并进行占卜,还得到了‘三国归一统’的启示,这下他彻底下定了决心,召集家康、毛利辉元等大名,宣布了自己举国之力,吞并朝鲜的打算!
大名担心天朝会出兵援朝,他轻蔑的表示:‘大明乃长袍大袖之国,不堪一击!’
侵朝遂成定局。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谁说站在光里才是英雄?
同时,丰臣秀吉对各大名,下达了水军兵员的征召动员令——
他命令所有临海大名,领地每十万石贡献大船两艘!各海港每百户出水手十人,乘各国诸大名所建之大船!若有多余,则集中至大阪!
此外,各国大名每十万石高再建大船三艘、中船五艘,作为秀吉本军所用船只。所需建造费用,由秀吉拨给。
水手每人给予双份俸米,其妻子食粮另外给付。军阵中所雇用之下人妻子,亦一律给予食粮。
以上所述及之各船舶、水手,皆须于天正二十年,也就是万历二十年元月,集中于摄津、播磨、和泉三国各港口!
虽然秀吉还未下达陆军方面的动员令,但从他所造船只的数量和大小。不难推算出,秀吉准备出动的总兵力,在三十万人左右!
……
“哈哈哈,看来那位关白,真的下定决心要倾巢而出了!”三人看过赵家康的信,不禁大喜过望。
虽然总司令向来料事如神,但大家还是很难相信,区区倭奴胆敢侵略朝鲜!这肯定会招来天朝大军的好么?
难道他们就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劳师远征,深入敌境,以弱凌强,把兵家大忌犯了一遍!
根本不用海警出手,光大明那些官军就能收拾了他们。
所以大家吃不准,之前表演的空城计,到底有没有效果?不会给瞎子演戏——表错了情吧?
然而鱼儿真的就上钩了!
而且还是倾举国之力,输了就血崩那种!
“难道他们从不考虑后果吗?”朱珏费解道:“这么危险的赌博,输了怎么过?”
“输了就谢罪呗。日本人有句话‘花中为樱,人则武士’,他们的武士集团既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儿,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所谓‘千古艰难惟一死’,一个民族连死亡都轻视,还有什么是他们真正在乎的?没有的。”赵昊吸着烟斗,淡淡说道:
“所以很容易就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别人的性命,乃至整个国运。”
“总司令好像特别重视他们。”马应龙不禁笑道:“也不知这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我希望能为他们带来不幸。”赵昊双眸厉芒一闪道:“如果要给这份不幸加个期限,我希望是永远。”
“明白。”三人忙肃然点头。看来作战计划要朝着血肉磨坊的方向修改了……
正说话间,外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还有常凯澈那气喘吁吁的声音:“京师急电!”
“进来吧。”赵昊沉声应道。
……
电报是西山集团发来,禀报海瑞遇害的噩耗……
赵昊看到一半,整个人便陷进了沙发里,一手握着电报夹,一手攥着烟斗,足足一刻钟没有说话。
他没让看电报,海警三巨头自然不敢窥视,也不敢开口打扰,便正襟危坐等待着。
常凯澈也只好默不作声立在赵昊身后。
方才还笑语一片的客厅内,瞬间便鸦雀无声。海浪拍打船舷的动静,好像被放大了许多,每一下都拍在人的心口一般。
直到报时的钟声敲响,赵昊才回过神来。
“总司令,发生什么事情了?”见他大口抽烟,金科赶紧开口问道。
“海公被皇帝杀害了……”赵昊说话间,两行泪水顺着面颊淌下。他赶紧将电报夹递给金科,然后捂住脸,仰头靠在沙发上。
“什么!”听闻这一噩耗,三人都惊呆了。朱珏和马应龙赶紧凑过来,跟金科一起读那份电报。
“啊啊,朱翊钧这狗杂种!”这噩耗实在太上头了,就连素来冷静的朱珏都怒火中烧地骂道:“真以为他是皇帝,就没人敢取他狗头了吗?!”
“王八蛋!我日他大爷!”马应龙也怒不可遏道:“总司令,这个仇必须得报,快下令吧!”
“住口!”金科尽管双目含泪,却喝止了马应龙道:“不要影响总司令的决定!”
“你们先出去吧。”便听赵昊声音沙哑道:“让我静一静再说。”
“是。”三巨头忙并脚行礼,放下那份电报,无声退出去。
“你也出去。”赵昊又把常凯澈也撵了出去。
……
总司令套房的红木门紧紧关上,四人也不敢走远,便在艉窗小声说话。
他们先用博大精深的汉语,问候了朱翊钧的全家一刻钟,然后朱珏才低声问常凯澈道:
“我刚才没看错吧,狗皇帝逮捕了百官,宣布集团谋反,还下令查抄集团所有产业,逮治集团所有成员?”
“你没看错。”常凯澈点点头,苦笑道:“狗皇帝还向各省和南直各府派出了镇守太监,给他们圣旨和王命旗牌。命督抚总兵以下文武,暂归节制!有违抗者一律以通敌罪,先斩后奏。”
“马勒戈壁的狗皇帝,真是活腻了!!”马应龙骂一声道:“不过要是没电报,咱们还真得吃个大亏!”
“嗯,乱一阵子是起码的。”金科点点头,叹气道:“不过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快刀斩乱麻,乱而后治嘛!”
“是。”众人都附和着点头。
之前温水煮青蛙,不光青蛙难熬,食客也等不及。还是直接猛火爆炒来的痛快!
……
套房外的四人都知道,现在说什么都白搭了,只能豁出去干了!
套房内的赵昊,焉能不知现在已经别无选择,只有提前决战了。
而且赵昊还知道,海瑞就算是被万历杀害的,也一定是主动求死的。
道理很简单,给朱翊钧那怂货一百个胆儿,他也不敢杀海瑞!倒不是他突然菩萨心肠,只是此举的政治影响太恶劣了。
杀一个活着被封神的人,而且是不经审判,毫无征兆的杀害。这种超级巨大的昏招会断送王朝气数的!
朱翊钧一点都不傻,不会老寿星吃砒霜——找死的。所以杀海瑞一定不是他的本意。
那海瑞为什么要主动求死呢?
道理也不复杂,因为这大明朝所有帝王将相,也包括自己,都是在玩政治。
只有海瑞,心里始终只装着天下的百姓……
这绝不是说别人都精,只有海瑞傻。
事实上,海瑞的政治智慧和行政能力一样,都已经满点了。
他非但已经预见到矿监税使四出后的可怕景象。
而且还预见到,赵昊很可能会等万历派出矿监税使,到各地明火执仗地横征暴敛,刮地三尺。害得天下无数大户受尽凌辱、苦不言堪;无数商贾倾家荡产、破产逃亡;无数小民失业破家,生不如死了。上上下下一起苦苦哀求他吊民伐罪,他才会出手!
那时大义在我,振臂一呼,天下景从!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剥夺老朱家的合法性,把皇帝老儿拉下马。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如果海瑞是玩政治的,一定也会等到矿监税使乱天下后,才会站出来怒斥万历皇帝的。
道理还是很简单,只有天怒人怨到极点,演员粉墨登场后,才能自带‘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大救星光环。这场注定名垂青史的演出,舞台效果才会拉满!他才会得到更高的评分!
而不会被黑子喷‘冲动没有大局观’、‘陷君不义’、‘有性格缺陷’……
但海瑞不会等,因为百姓等不起。
到那水到渠成时,已经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间悲剧在全国上演了。
在他看来,那不是水到渠成,而是血到渠成啊!
因为心里只有百姓没有自己,所以他要全力阻止这场笼罩全国百姓的大灾难发生!
他的办法,就是在万历面前求死。
如果能用自己的死,吓住万历,让他下《罪己诏》,以后缩回宫里老老实实,那是最好不过。
要是吓不住万历也不要紧,因为自己的死,足够替代矿监税使之乱,为赵昊拉满举旗的大义了。
那赵昊就没必要矿监税使乱天下后再动手了吧?
而且海瑞相信,作为自己平生唯一知己,赵昊肯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很简单,不过是让百姓少遭点儿罪……
达不到最佳的舞台效果又怎样,得不到赞扬又怎样?哪怕不被人理解,被黑,甚至被污蔑为反贼又如何?
既然他们封我为门神,我就要守护他们……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
套房中。
“唉,海公……”赵昊长长叹息一声,他完全收到了海瑞的心意。
海瑞猜得基本不错。但有一点,却是海公误会自己了。
他本来确实打算坐视矿监税使之乱,但并不只是为了起义合法性,或者说大义。
他还有一层更深的想法,就是希望让工农阶层快速成熟起来,成为一股独立的政治力量,不要像后来的一次次资产阶级革命那样——每次举起义旗,冲锋在前,流血牺牲的都是工农兄弟,普通市民。革命失败的恶果也大都由他们承担。
唯独只有革命成功后,胜利果实一定会被资产阶级攫取。
哪怕是号称资产阶级革命领导者,本质上怯懦的资产阶级只有得到来自城市大众和农民的强大支持,才能得以全面摧毁旧制度。
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赤裸裸的阶级利益,便会一览无余的展现出来——他们根本不想同旧贵族作斗争,他们最殷切的愿望是成为贵族,和旧贵族一起剥削压迫下层百姓!
他们往往可以如愿以偿,而真正的功臣,却只能回到肮脏的工场,落后的农田,换个主人,继续当牛做马……
如果这次也是这样,赵昊会觉得很恶心!
他一辈子都会骂自己——呸,你背叛了无产阶级!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
在另一个时空中,有个很流行的说法是‘明实亡于万历’。
这样说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怠政啊,萨尔浒啊,但真正耗光帝国元气,让君臣离心离德,国家彻底成为一盘散沙的,无疑就是这场旷日持久的矿监税使之乱。
正常人完全无法理解,万历为何会对通过矿监税使搜刮民财,那么急不可耐。时人描述他在此类事情上‘随奏随准、星火促行’,与在国家大事上能拖就拖的怠惰形成鲜明对比。
那些矿监税使仗着办的是皇差,丝毫不把抚按钦差放在眼里,更将州县官员视为奴婢,任意使唤。很自然便形成了一场‘群虎百出,逢人咆哮,寸寸张罗,层层设陷’的疯狂掠夺!
他们几乎控制了全国的矿场,税关,用包矿、包税,增税、滥税的方式大肆搜括银两。在沿江、沿河、道路桥梁处都设置了重重关卡收税。巧立名目、多如牛毛的税收使商家已无利可图,工场纷纷停产,经济几乎陷入停滞。
实在敲骨剥髓也无税可征了,他们就到处挖坟掘墓,公开持械抢劫,将反抗者以抗旨惩办。富家大户为求避祸,被迫倾家行贿;中产之家多半家破人亡。普通百姓也逃不脱,被宦官的狗腿子直入民宅、奸淫妻女,不知多少人上吊自尽。
矿监税使在皇帝的支持下,肆无忌惮疯狂的戕害百姓,给社会造成沉重的灾难,最终也让大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譬如高淮乱辽。
高淮此人本一市井无赖,自阉入宫后,看到矿监税使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便重贿宫中权阉,得到辽东矿税使的位置。
那年月,辽东哪有什么矿可采啊?但高矿监之意不在矿,而在盘剥辽东军民。
他到辽东后,当地的地痞无赖二流子,纷纷投其门下。他们或公开抢掠,或敲诈勒索,罄人之产,淫人之妇,辽东人民如蹈汤火。
高淮一党对于那些胆敢反抗的军民,不论老少,均捉拿到天王寺,施以酷刑。有的被捆住双脚悬在井中,称‘悬头系井’;有的被倒立吊在树上,称‘抽脚朝天’;有的被拦腰束住吊在柱子上,称‘腰束吕公绦’;有的被置在下有烈火的铁皮上,称‘烘焚暖炕’,十余年间折磨死了上万人。
辽东军民不堪欺压,屡次激变,都被高淮镇压下来。直到万历三十六年兵变,辽东官兵‘誓食淮肉’,他才吓得逃回关内。
高淮这种罪大恶极之徒,居然在辽东盘踞了整整十二年,靠的自然是昏庸的万历不分青红皂白百般庇护。军民绝望之下,只能逃奔建奴。时人称‘少壮强勇之夫,亡入建州十之四五’。非但极大的增强了女直人的实力,也让昔日横扫关外的辽东铁骑失去了兵员,退出了历史舞台。
高淮乱辽可不是个案……另有马堂陈增戕害山东,孙隆肆虐苏州,陈奉敲剥湖广,孙朝刮晋,潘相榨赣、杨荣乱滇……这场遍及大明两京十三省浩劫,一直持续到万历末年!
所以说大明的江山根本不是建奴打下来的,而是君臣送到人家嘴边,还是不吃都不行那种……
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全国士农工商各阶层,对矿监税使的暴行恨之入骨,一呼百应、前赴后继的奋起反抗!
万历二十七年,山东临清爆发了反抗税使马堂暴行的‘民变’。万余名民众纵火焚烧税监衙门,杀死马堂的随从二十七人!
二十八年、二十九年,武昌连续发生反税使陈奉的‘民变’。六万商民包围陈奉公署,将其爪牙16人捆绑手足,投之于江。迫使万历撤回陈奉!
万历二十九年,苏州葛贤率众发动了写进后世教科书中的著名暴动,将孙隆的一干党羽溺毙于河中,火烧税监衙门,要求停止征税。在群众的威力下,孙隆吓得逃往杭州……
整个万历后半叶,反矿监税使的斗争遍及全国各地,且延续的很长时间,形成了一股反苛捐杂税和摧残工商业的斗争浪潮!
只是因为一没有革命的指导思想,二没有成熟的领导阶层,导致这些自发的市民运动没法持续,更无法升华。暴动的百姓往往在赶跑了太监,打死几个爪牙,出了口恶气之后,不用朝廷镇压,就主动结束了声势浩大的民变、兵变。
比如葛贤,就是在赶跑了孙隆之后,为了保护群众,挺身投案,自己昂首挺胸走进牢门的……让人钦佩之余,又不禁扼腕叹息。
但这次,赵昊在东南深耕教育二十多年,三反教育也进行了好多年,还有集团的领导,他相信这回激起民变后,一定会不一样!
然而现实不是单机游戏,总有人会有不同的想法,而且也有能力改变历史车轮的走向。
赵昊想苦一苦百姓,让他们在痛苦中觉醒。但海瑞说不,生民何辜?你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
‘海公啊,海公,你这是逼我出绝招啊……’赵昊仰头看着漂亮的柚木天花板,无奈叹息一声。不过想想也是,难道这些年来,百姓受的苦还不够吗?自己可能也真是有些机械教条了。
收拾好情绪,他便陷入了冥思苦想。
一直到手中的烟斗熄灭,赵昊方重新理清了思路,按下了手旁茶几上一个按钮。
等在外头的四人,看到套房门口的灯亮了,赶紧鱼贯进去。
……
四人就坐后,赵昊重新点起烟斗,沉声道:
“我意已决,自即刻起,集团全体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是!”四人忙起身高声应道。
这是江南集团第二次进入一级战备,但规模已经跟二十年前那次,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一次战争动员,江南集团只有几家公司,几十条小船。
这一次战争动员,规模大了何止百倍?!
上一次的目标,只是将葡萄牙人赶出大明。
这一次,却是要把旧世界砸个稀巴烂,重建一个新世界!
现在,已经没必要再遮遮掩掩,应该大大方方摊牌了!
“我决定,皇家海警正式更名为华夏海军!”接着,赵昊斩钉截铁的说出,金科等人日盼夜盼的那句话。
“是!”三巨头的声音简直要掀翻屋顶。
“子弟兵更名为华夏陆军!海陆军武装力量合称华夏子弟兵!”
“是!”
“同时,鉴于集团安全受到极端威胁,各省人民遭受严重侵害,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我向集团和子弟兵下达战争总动员令!自即日起,集团和子弟兵与朱明皇室进入敌对状态,原先所有协议立即失效,所有联系立即断绝。”
“命集团立即接管江浙闽粤、胶东唐山等实控区之政权,并按一级战备状态管理!控制所有水路要道、交通工具;对粮食和其他生活必需品进行统一管理,实施配给制,停止一切商业交易!并进行人口登记,召回退役武装人员!”
“命所有子弟兵、预备役结束休假归队。命所有民兵、工人护卫队全副武装,捍卫集团与父老乡亲生命财产安全!”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人人皆有守土之责,不惜倾全力与来敌一战!”
赵昊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再不见之前的痛苦纠结,铿锵有力的下一道道命令。
常凯澈全神贯,运笔如飞做着记录,唯恐错漏一个字。
三巨头却伸长了脖子,一直等不到给他们的命令。
“大体就这些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直到赵昊问道。
“总司令,我们海警……海军呢?”金科小心问道。
“运送陆军第一军、第二军,如期抵达指定位置。”赵昊沉声道。
“还有呢?”朱珏又问道。
“陆上作战,跟海军有什么关系?”赵昊喷一口烟道。
“我们在海上是龙,上岸是虎!”马应龙道。
“是龙也给我盘着,是虎也给我卧着!老子养你们是让你们上岸祸祸的么?”赵昊一瞪眼,浇灭了三巨头唱主角的美梦。“留着劲儿等打日本吧!”
“还不够塞牙缝的……”马应龙小声嘟囔道。
“出去!”赵昊没好气的一挥手。
“是。”三巨头只好向右转,齐步走,最后一个关上门。
赵昊这才将一张稿纸递给常凯澈道:“我这里有一首歌,你拿去发给江南日报发表,作为给海公悼词兼檄文吧。”
“是。”常凯澈忙双手接过来。
……
第二天出版的江南日报,头版头条是十六个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
‘海公遇害,千古奇冤!暴君无道,杀人偿命!’
剩下的版面则刊发了一首《起义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神州大地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作一最后的战争!
旧世界打他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莫要说我们一钱不值,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我们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
第一百二十三章 皇帝不是龙
《江南日报》一经出版,东南巨震!海瑞被万历杀害的噩耗,让百姓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
从南京到上海,从扬州到广州,男女老幼无论见过海瑞与否,全都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尤其是海瑞巡抚过的江南十府,更是满城素缟,人人如丧考妣,人们自发的在家里建起灵堂,为他守孝。
江南集团同时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集团命令民兵、工人护卫队全部脱产备战,在人武干部的带领下,到最近的集团军火库接受武装,保卫自己的家园!
向所有退役海警、安保集团退役人员下达征召令,命其到最近的人武部报到,成为集团直辖的机动武装力量!
同时命集团各公司立即转为军工生产,加班加点地进行武器弹药、被服药品、野战食品等战略物资的生产。
虽然集团本就储备了大量的战略物资,但限于各方面条件,保质期都不长。
而且既然是鼎革大决战,一定要料敌从宽,根本不是考虑浪不浪费的时候,先开足马力生产出来再说!
所有的民用船舶、车辆、牲畜也都被征用……
一句话,此诚生死存亡之秋!一切的资源、生产、人力都要向集团集中,归集团支配,全力以赴打赢这场战争再说!
但集团没有立即向朱明皇室宣战。
因为事发突然,大量的集团员工散布在江浙闽粤实控区外,考虑到一旦开战,哪怕在已经纳入一体化区域,但时日尚短,且宗藩势力强大的江西湖广工作的集团工农干部,都可能遭到藩王宗室的袭击,出现人员伤亡。
更不要说远在山陕四川河南山东的各移民办和办事处了。开战后,那些工作人员和准移民一定会成为宗藩势力集火打击的对象!
所以现在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是利用双方通讯速度差异,造成的宝贵时间差,把人员尽全力撤退到最近的集团实控区。
为了给大撤退争取时间,特科也行动起来,全力狙杀离京的太监信使之类,尽可能迟滞各地知晓万历旨意的日期。
但内地实在太大。有些地方距离集团实控区实在太远了。比如陕西的工作人员和准移民,只能先往山西避一避再说了。醋党虽然节操欠费,但看风向下注的本事不是盖的。不会选错边站的。
此外,集团在东南之外,还有上千家银行网点,上百个转运仓储中心……家大业大就是这个毛病,坛坛罐罐特别多。
但集团严令所有参与大撤退的干部人员,必须以人为本。只有先确保人员安全了,才能考虑集团财产。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因为万历皇帝沉不住气,先向江南集团宣战,结果让赵昊不用再担心白银票挤兑危机了。
只要我银行跑路够快,老百姓找谁挤兑去?
去江南?抱歉,江南一级战备,所有市场交易都停止了,江南银行虽然是自家的孩子,也不能搞特殊啊。
等战争胜利之后,白银票就是法定货币了,自然就更不用担心挤兑了……
但使这手‘走为上计’的前提是,得有个令人信服的跑路理由——还有什么理由比皇帝查封抓人的圣旨更好使?银行员工不跑,等死吗?
感谢万历老铁送的神龙套,老铁六六六!
……
当然,尽管集团没有公开宣战,但搞这么大的动静,瞎子都能看出,他们要跟皇帝老儿拼命了。
集团的干部员工、江南的平民百姓,还有那些商贾工场主当然求之不得。
之前万历重新海禁的时候,他们就嗷嗷叫着要干他娘。还派代表跑去浦东请愿。现在集团终于要动手了,自然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跟着大干一场。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江南的官绅大户、豪势之家居然也积极响应,丝毫不受圣贤书上的忠君思想影响。
这一来,是他们的利益大都早就跟江南集团绑定在一起,难分彼此了。集团真要输了,他们一样得拉清单。
二来,比起朱皇帝的家天下,显然还是赵昊的玩法更符合他们的长远利益。缙绅集团不是勋贵更不是宗藩,他们的权势不来自世袭,而是靠读书考科举做官得来的。
而江南集团的干部也是要靠读书,说白了还是文官治国那一套。这方面书香门第输过谁?不过是换个跑道而已。
而且他们的起跑线,依然远高于平民百姓的子弟。在内地实在卷不过了,还可以去海外发展。怎么都比在江浙考地狱模式的科举更有奔头。
三来,还有王盟主的功劳。
在《江南日报》亮明立场后,已经确立激进反帝风格的《应天报》更是火力全开!
不得不说,王盟主实在太会搞舆论了。他居然把那个甚嚣尘上的龙沙谶,给套在了万历身上!
对,就是当年让昙阳子牛皮吹破,不得不飞升去海外的那个,家喻户晓、深入人心的龙沙谶!
龙沙谶说的是‘许仙’许真君当年杀了一条作乱的蛟龙,没想到这蛟龙居然还有身孕,蛟子从龙腹中逃走,弟子要追杀这条小龙,许真君却阻止说它尚未为害,不当诛杀。同时又预言说——
‘吾仙去后一千二百四十年,豫章之境、五陵之地当出地仙八百人。此时小蛇若为害,彼八百人自当诛之,苟不害于物,亦不可诛也。’
后来他的弟子便以此预言,许真君飞升一千两百四十年后为龙沙期,世界将会大乱,到世时将有八百地仙转世平乱,然后位列仙班、仙福永享。
这就是所谓的‘龙沙谶’,自宋代便一直很有市场。到了本朝,又有好事者推算出,许真君飞升后的一千两百四十年,正落在本朝万历年间!
王世贞便大肆宣扬说,现在很清楚了——当年的小蛇辜负了许仙,果然变成恶蛟做乱了!
而那恶蛟是谁呢?不错,正是万历皇帝朱翊钧!
不是恶蛟,怎么会重新海禁,身为君父,却要断子民生路呢?
不是恶蛟,怎么会派矿监税使搜刮自己的天下,给百姓带来浩劫呢?
不是恶蛟,怎么会身为皇帝,却杀害忠君爱国的海青天呢?!
所以他根本不是什么真龙天子,而是恶蛟所化来祸害大明天下的!
‘龙沙谶’还说,值此世界大乱之时,会有八百地仙前来斩杀恶蛟,平息乱事!
要知道,十年前,昙阳子师徒就把八百地仙的名额全都预订出去了。
当时江南名流趋之若鹜,有本事的都拿到了位列仙班的名额。谁要是没有个地仙身份,说明他还不是真正的上流社会,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不过十年过去了,八百地仙也不见哪个飞升,倒是挂了不少人,人们还以为上当了呢。这也是王盟主之前多年风评受害,声望下降,差点郁郁而终的原因。
就连王大厨都觉得师兄骗了自己,便跟他关系淡了。更别说旁人了。
这下大家才知道,怪不得我们迟迟不能飞升,原来还没斩恶蛟啊!
是啊,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天底下哪有坐着就能成仙的便宜事儿?
经过磨难得来的成果才更香甜嘛!
是我们心急了,我们都错怪大师兄了。
于是屠隆、王锡爵、李攀龙、冯梦龙、冯梦祯、徐渭等准地仙们也纷纷发表文章,表示斩蛟证道,义不容辞!
其中一个叫冯梦龙的苏州小伙才十七岁,是地仙班子里最年轻的一个……他继承了他爹的名额。虽然是个仙二代,却一点不含糊,写的副刊香艳段子那叫一个生动。
冯梦龙把万历皇帝写成荒淫的纣王,郑贵妃自然是祸国殃民的妲己,每天尽情编排两人的黄色笑话。
搞得老百姓天天等着新连载,想看看这位笔名‘吾亦龙’的冯先生,还能为万历和郑贵妃解锁什么新姿势,好狠狠的批判一番。
王盟主本来担心,整天让冯梦龙这么搞黄色,会不会拉低本报格调。可看到《应天报》的发行量居然连连暴涨,洛阳纸贵!
王世贞不禁感叹,这孩子生在好时候啊。当年自己写了黄书都不敢承认是自己写的……
他便力邀冯梦龙加入应天报社,当做接班人全力栽培,不过这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总之‘八百地仙’里好多人其实都是保皇派来着。可事关自己成仙飞升,也只能借万历的狗头用一下了。
至于将来斩了恶蛟之后,要是还不能成仙怎么办?去找王世贞算账去啊……跟江南集团又没关系。
别小瞧这‘八百地仙’的影响力,在江南集团崛起前,他们就是替整个社会思考的人。他们说的话,就是社会的舆论。他们的思想就是社会的思潮。
哪怕现在,江南集团已经牢牢掌握了社会舆论大方向,并通过扫盲让百姓学会了自己思考,但他们依然保有强大的社会影响力。尤其是那些拒绝接受变化的顽固派,总是把他们的话奉为圭臬的。
见他们都抛弃了皇帝,那些顽固派和保皇派,也知道大势已去。谁敢这时候唱反调?
螳臂当车,只有被碾为齑粉一途……
第一百二十四章 苏州织工起义
万历十八年冬月初七,是海瑞的头七。
这一天,江南各府万人空巷,千万百姓无分贵贱,一起聚集到黄浦江、吴淞江、娄江、白茆河、望虞河、太浦河两岸致祭。
这六条河道正是当年海瑞任应天巡抚时,在江南集团的协助下,建成的太湖泄洪体系。
正是有了这六条泄洪通道,太湖年年水淹江南的局面宣告结束。江南百姓还可以尽享灌溉、航运之便,于是‘年谷丰登,吴民总赖,乐利无穷’!
而且没有海瑞将黄浦江定为泄洪主干道,就没有今日之上海。东方明珠浦东新区还是个烂泥塘呢!
尤其最近几年江南洪灾严重,但海瑞二十年前修建的泄洪体系依然经受住了考验,让百姓免遭水灾,还能年年丰收……
吃水不忘挖井人,江南百姓自然忘不了海青天。酹而哭者设下的香案绵延数百里,抛洒的纸钱将宽阔的江河都染成了白色!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祭奠最后,不知哪里先开始,有人唱起了那首与讣告一同刊登的歌曲。那歌曲铿锵有力、朗朗上口,人们很快就跟着学会了。
于是江南上空响起了千万人合唱,声震寰宇八方!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神州大地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作一最后的战争!
旧世界打他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莫要说我们一钱不值,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世间再无海青天,从此以后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我们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依然不知谁带的头,白巾白服的百姓们高唱着《起义歌》,浩浩荡荡向苏州城进发。
祭奠了逝者,就该向凶手报仇雪恨了!虽然万历皇帝远在京师,派出的钦差太监也还在半路上。但苏州城一直是有太监存在的——
宫里在南京、苏州和杭州都设有织造局,并有织造太监坐镇!
而且苏州是大明丝织业中心,这里的织造太监地位也最高,还兼管着杭州的织造局。
所以‘苏杭织造太监’被宫里视为天下一等一的肥缺。时人称‘亦有敕谕关防,秩视秉笔,而安逸尊富过之。’意思是说苏杭织造太监是钦差大臣,地位与秉笔太监相当,但钱多事儿少,养尊处优。
因此想要谋到这个位子,可是得下血本的。如今的织造太监孙隆,就借了整整五十万两银子的高利贷,才得到了这个差事。
结果没两年就还清债务,还先后花费‘数十万金’装塑西湖,重建或新修了灵隐寺、湖心亭、静慈寺、烟霞洞、龙井、片云亭、三茅观、十锦塘等寺庙、古迹、大堤,被称为‘西湖功德主’。
功德主的资金哪来的?当然都是织造局刮得民脂民膏了。
尤其是万历十五年以后,皇室开始索取无度。孙隆为了讨好万历,争取留任,拼命加大了搜刮力度。
他强行规定,凡织户‘每机一张,税银三钱;每缎一匹,税银五分;每纱一匹,税银两分’——该税率看似不高,实则是在每一匹缎、纱在运出苏州时,已须由行商缴纳高额税收的前提下,又对织户做重复征收。
而且织造局本来是专管绫罗绸缎等丝织品的,孙隆为了扩大搜刮范围,还把手伸到了棉纺业中。虽然每辆纺车每一匹布收的税,只有丝织业的一半,但棉纺业的规模可是丝织业的十倍啊!
不然他哪来的钱,当什么西湖功德主?
……
这里还要说一下,江南的棉纺和丝织业虽然都归江南纺织集团领导。但‘江南纺织’根据实际情况,对这两个行业,采取了不同的管理方式。
棉纺业因为生产相对不太精细,适合机器大生产,而且拥有充足的原料和更广阔的市场空间。所以采取了大型棉纺厂的方式生产。
这种动辄上万人的大工厂,采用了06所纺织研究所研发的水力纺纱机、水力织布机,将织布工效提高了约40倍——基本上消灭了江南的人力纺车。在物美价廉的工厂布面前,已经没有民间土布生存的空间了。
但丝织业不一样。桑蚕数量很难像棉花产量一样迅速爆表,而且丝织业是个精细活,目前06所除了新式缫丝机外,还搞不出能用的丝织机器来。所以集团还是以向广大织户发放生丝,然后保底收购绸缎的方式,进行生产。
虽然集团也组织了织户协会、织工协会,来协调劳资关系,指导监督生产,但对丝织业的管理相对松散。织工织户们也都是自由人。
他们早就受够了孙隆敲诈,‘均苦之,莫可为计’!此时要寻皇帝走狗报仇,织工织户们便把目标对准了此獠!
其余百姓也浩浩荡荡跟着进了苏州城,把个繁华的观前街挤了水泄不通。
气派的织造局衙门,就在观前街上。
看到人群气势汹汹,织造局守门的小太监,吓得纷纷逃进了衙门,赶紧关上大门。
“砸开它!”人们怒吼着四处寻找趁手的破门工具。
此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数十位织工协会的首脑人物,举着芭蕉扇,拦住了要正面突破的织工织户。
“诸位听我等一言,我们既然是为海公报仇!海公在天之灵绝对不愿看到,我们打砸抢烧,甚至波及整条观前街!”一个叫葛成的年轻人,手持铁皮喇叭高声道。
“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也有人愤懑道:“那如何报仇泄恨?!”
“我们今日只打杀阉狗及走狗!”葛成便高声道:“众人不可波及无辜!一切举动,皆视吾手中芭蕉扇所指!”
织工们显然是早就开过会商量好的,于是上万人齐声应喏,其余人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抄后门,不要让他们跑了!”葛成便一挥芭蕉扇!
织工们便嗷嗷叫着冲进了太监弄,果然将要逃走的一众太监堵了个正着。
这次太监们再想关门,却被织工们一起用力,硬生生撞断了门闩。
大门轰得敞开,将几个小太监和锦衣卫撞倒在地。织工们举着刀枪棍棒一拥而上,转眼毙之!
见血了的织工们彻底上了头,高喊着冲入了织造局占地超过五十亩的庞大的庭院中。
‘西湖功德主’常住的苏州园林,自然更不能含糊。非但占地广阔,而且妍巧甲于江南,厅堂、楼阁、庙宇、园池、花圃无不精益求精,美轮美奂。
冲进来的织工们就像进了画里一样,全都不由一呆。继而很自然就会想到,这里头得有多少好东西?
这就是为何葛成等人要提前打预防针,他们见状赶紧挥动手中芭蕉扇,大声号令道:“抓活人,不要动死物!海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这句紧箍咒就是好使,织工们便再度集中注意力,到处寻找围堵孙隆一党。
但凡没长胡子的男人,都被活活打死。长了胡子的那些,平日为非作歹的,也一样难逃棒杀的命运……
整整两个时辰,起义百姓搜遍了织造府,共计打杀六十二人,捉拿一百余人。
可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孙隆。审问俘虏才知道,他早就翻墙逃了。
人们正扼腕叹息,没抓到首恶,总是遗憾。忽然远处响起一阵欢呼声,几条大汉抬着个五花大绑之人过来。
“葛兄弟,孙隆想雇我们的船逃去杭州,我们给你送来了!”为首的汉子说完,大汉们便将那人重重摔在地上。
正是白白胖胖的织造太监孙隆!
葛成见状大喜,忙抱拳道:“惭愧,多谢义士仗义出手!不知高姓大名!”
“叫啥不重要,咱们都是普通的劳动人民!”那汉子转身对众人抱拳高声道:“我们在外头都听说了诸位秋毫无犯的义举,都佩服的紧!果然这才是要做天下主人的样子!”
这高帽一戴,彻底打消了众织工打砸抢的念头,于是一拥而上,准备将孙隆打死。
葛成等人却拦住他们道:“留着他,我们将孙隆送去知府衙门,看看老公祖怎么说?!”
这是昨天计划好的下一步,其实就是逼苏州知府交投名状……
众人一听,都觉得大善。便随着芭蕉扇,押着孙隆、抬着阉狗和走狗的尸体,浩浩荡荡从正门离开了织造府衙门。
满街百姓响起欢呼声,纷纷朝着孙隆吐痰。
那几个抓获孙隆的汉子,也远远跟在后头。
为首的那个叫李家奇,就是当年李华家的米娃。
他和徐光启、王衡是玉峰学校的同班同学。米娃十分机灵,但坐不住,不是做学问的那块料。
赵昊却看中了他的出身和品性,依然收他为弟子,说要教他‘屠龙之术’。
之后,这可怜的娃便消失在人们视线中。
十几年后再出现时,米娃已是饱经风霜,受尽人间苦难。也不知这‘屠龙术’有何过人之处,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能学到……
不过还好,他所学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这场苏州织工起义,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目的当然是帮工农兄弟得到他们应有的成果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为石昆玉檄暴君文
苏州知府衙门。
新上任的府尊石昆玉,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织工暴动搞出那么大动静,他自然早就知道了。
期间孙隆也派了小太监来求援,但石知府没敢趟这浑水,只命人守好粮仓银库,当然还有自己的府衙。
又传令吴县知县温如璋,长洲知县黄如金各自维持好苏州城内治安,切莫酿成暴乱。
然后便招来自己的西席沈先生沈惟敬,紧急商议对策。
“开始了,果然是先从苏州开始的!”石昆玉背着手,焦躁的来回踱着步。“为什么就不能从金陵开始呢!”
“这是明摆着的。”沈惟敬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吐出个烟圈道:
“苏州影响力够大,是江南集团的发迹之地,其高层也大都来自苏州。他们在这里经营日久,基础最好,可以确保开个好头……至于南京,衙门太多,还有十多万军队,变数太多了。”
“唉,也是。”石昆玉郁闷的点点头。
不说别处,就说苏州的官场吧。
他的上司,应天巡抚金学曾,赵昊的亲传弟子,从步入仕途那天,就跟江南集团搅在一起,早已不分彼此!
他下面的两个附郭知县,长洲知县温如璋是广东潮州人,吴县知县黄如金是福建莆田人。两人都是凤凰书院的毕业生,还是万历十七年的同榜进士。这种背景的年轻人,都是狂热的赵昊崇拜者。
事实上,就连他府衙的佐贰官,也都是江南集团的人了。吏部已经被江南帮把持多年。裤衩不够红,也是不可能被派来苏州做官的。
但石昆玉不一样,他是皇帝特简任命的。因为他为官有清誉,以清廉刚正著称天下,号称‘小海瑞’。
而且他还是立场鲜明的保皇派,前番争国本时,百官众口一词逼万历早立太子。他却上本替万历辩护,说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王’,我们做臣子的不要逼太紧云云。
把万历感动的眼泪哗哗的,这石爱卿说的太对了,文官们就是逼太紧了。
不用想,这下石昆玉肯定在京里混不下去了。但万历特简他外放苏州知府,避避风头,好出政绩,再帮自己收拾一下江南集团。
石府台到任这半年,最大的发现就是苏州完全成了江南集团的地盘。就连府里的弓手队,县里的枪手队,都是江南集团顶着官府的名义在搞,自己完全插不上手。
不过石昆玉可不是容易服输的性格。半年来,他一直着力收回权力,跟江南集团暗中较量了好几回。尤其是万历重新海禁之后,别的府都在敷衍,他却当了真。
石昆玉还去了崇明县,准备关停江南造船厂……结果门儿都没捞着进,就被愤怒的船厂工人撵出了崇明岛。
搞得石府台颜面尽失。他也彻底撕破了脸,向皇帝上本告状,说江南集团藐视海禁,煽动工人对抗官府。还弹劾他的上司应天巡抚金学曾包庇江南集团云云。
可想而知,双方关系有多紧张。孙隆忽然大肆增税,就是看准了石府台现在只能靠皇帝支持,不敢开罪织造衙门。
孙隆所料一点不错。石昆玉虽然也很不喜欢太监,但眼下,也顾不上挑肥拣瘦了。织造太监好歹是通了天的钦差,知府衙门和织造衙门暂时同声相应,才勉强不算是孤立无援。所以对孙隆敛财的行径,他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了。
谁成想这世界变化太快,转眼间皇帝杀了自己最崇拜的海瑞,这让以‘小海瑞’自居的石府台情何以堪?
虽然碍于身份,他没有去娄江畔致祭,却也在府衙中摆了香案。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情绪,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结果孙隆老巢就给暴动的织工端了……
……
打马骡子惊,石知府也庙里长草——慌了神。
“先生你说,本府现在该如何是好啊?”他巴望着自己重金请来的幕僚。
“吾有三策,走为上策。”沈惟敬便摇头晃脑道。
“知府有守土之责,焉能临阵脱逃?”石昆玉没好气道:“中策呢?”
“立刻与江南集团沟通,表达全力配合之意。”沈惟敬吸一口烟道:“以东翁身份和声望,就算千金买马骨,他们也会既往不咎,甚至送东翁个首义之功的。”
“事成则卿,不成则烹么?”石昆玉倒吸冷气道。
“不至于。江南集团的实力远超朝廷,至不济也能划江而治,回到南北朝。朝廷想打过长江?先保住黄河以北再说吧。”沈惟敬轻轻摇头道:“当然,东翁得敢为天下先才行。”
“唉,难啊。”石昆玉使劲摇头,成为大明第一个公开造反的官员,心理压力太大了。
他使劲拍下胸膛道:“石某深受皇恩……”
“那就什么都别干,称病吧。”沈惟敬翻翻白眼道:“反正只要东翁不去镇压暴动,江南集团是不会动你的。等江南传檄而定,他们组建好政府,瓜分完权力,谁还管东翁是哪根葱?”
“石某既为一府之尊,怎能如此消极……”石府台又不甘心道。
正纠结间,门子慌慌张张进来禀报说,那些暴动的织工来了府前街,押着孙隆要交给府台处置。
“哦!”石昆玉先是吓一跳,旋即居然还有些高兴。这说明,他们没有把他这个老公祖当空气。
“这还像话。”石府台恢复矜持道:“看来他们也不是完全目无王法。”
“这是要东翁交投名状呢。”沈惟敬淡淡道:“要是你不杀孙隆,恐怕他们就要抓你去找巡抚了。”
“啊……”石昆玉一下子瘫坐下来。孙隆是钦差,杀了他,不就是造反么?
可要是真如沈先生所言,不杀孙隆,自己就要跟他共赴黄泉了。
舍生取义,可乎?可乎!
石知府正回想着伯夷舒淇等一位位忠臣典范,想要鼓起勇气,追随他们的脚步。
“那人家千金买马骨,可就便宜了周二府了。”却听沈先生幽幽说道。
“凭什么便宜他?!”石知府登时不乐意了。“个老举人的!他配么?配几把?”
完全忘记了他的偶像,也是举人出身来着……
……
于是石知府下令撤去栅门,大开府门,穿戴整齐,亲自到衙门口迎接暴动的织工……
石知府一口一个‘诸位义士’,让织工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也让他们彻底肥了胆儿。
满身浓痰的孙隆,被第二次狠狠摔在地上。
“伪帝朱翊钧残暴不仁、倒行逆施、残害忠良!阉竖孙隆,仗势行凶,鱼肉百姓!已是天怒人怨,无以复加!果然‘乱天下者惟君也’!今我等举义,非为一家之私,实为天下之无君!”然后葛成高声道:
“请老公祖上体天心、下顺民意,处斩此獠,解黎民之倒悬,稍慰海公在天之灵!”
“杀阉狗!杀阉狗!杀阉狗!”织工们便跟着振臂高呼起来,震得石知府耳膜生疼。
他看明白了,沈先生说得一点错没有,面对暴动的民众,但凡自己敢说个‘不’字,就得跟孙隆躺在一起了。
他别过头去,不看孙隆那乞求的眼神,无力的挥下手道:“就依你们吧……”
“嗷嗷嗷!”欢呼声中,织工们一拥而上,将孙隆打死当场。
然后葛成等人又拿出早写好的《为石昆玉檄暴君文》,请石知府署名。
石知府打眼一看,全文通俗易懂,基本上不离孟子范畴。
开篇先按照惯例,给伪帝朱翊钧列了十大罪:
其一,残害忠良,无故杀害海瑞!
其二,穷奢极欲,搜刮民脂民膏!
其三,荒淫怠政,三年不上朝!
其四,不顾万民生计,重行海禁!
其五,偏宠郑氏,欲废长立幼!
其六,忘恩负义,清算师相张居正!
其七,执迷不悟,不听言官交章劝谏!
其八,倒行逆施,逮捕朝廷百官!
其九,不敬祖先,已经多年不祭祀。
其十,暴虐,廷杖文官,打死无数宫人……
客观的说,每条罪状都是实打实的,万历皇帝能在三年半,一千天里,就达成这么多成就。也真是没谁了。
悉数罪状后,檄文就定调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弒君也!’
意思是,皇帝无罪杀士,所以他石知府身为士大夫,不能再当暴君之臣了。
对于这种执迷不悟的独夫民贼,就该把他干掉,杀之不为罪!不算是弑君!
那由谁来杀呢?君王得天下的基础是民心,所以民众当然有权力推翻暴君了。
这一点是突破了孟子的,因为孟子没有肯定‘民’有权起来反抗暴君。他的主张是,民对于暴君只能忍受,期待仁君的拯救。
但《起义歌》一出——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我们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就历史性的,将消灭暴君的权力,交到了百姓的手中!
所以他石昆玉顺应民意,诛杀了暴君的走狗,并号召天下各府县一同起义,推翻君王的暴政,终结家天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 攻陷南京皇宫
虽然石昆玉的后人坚称,他当年绝对是在清醒状态下,在《檄文》上签下的大名。
但官方史书上的正式记载,和葛成的回忆录《工人万岁》中都说,石昆玉看完这份平易近人的《为石昆玉檄暴君文》,当场就昏了过去。
然后是‘葛贤’持其腕,在上头签下了他的名字。
因为这份珍贵的反帝革命檄文,后来一直保留在国家档案馆中。在保密期过后,公众得以观其真容。文书那歪歪扭扭的落款,似乎佐证了后一种说法。
但无论如何,在万历十八年冬月初七这天,苏州首先宣布起义!
很快,临近的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也相继发生了工人暴动,府县老爷们也很配合的宣布起义!
然后是徽州、太平、安庆、池州、宁国……
浙江那边,杭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台州、温州、金华等府也相继宣布起义。
眼看大势难违,浙江巡抚唐鹤征也‘只好’宣布浙江全省和平起义……
整个江浙唯一不和平的,果然是应天府。
南京城毕竟是大明陪都,有六部衙门,有大军驻守,还有守备太监,甚至还有南京东厂,着实算一块硬骨头。
所以在组织工人暴动时,赵昊指示米娃,金陵这边可以先暂缓。待整个江南传檄而定,集团大军压境,那时再发动不迟。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南京守备太监张贵见江南各府纷纷举旗造反,居然下令城门紧闭,金陵戒严!
同时又派南京东厂,查封了江南日报南京分社,和遍布全城的发行点。妄想阻止那篇《为石昆玉檄暴君文》,还有各府相继起义的消息,在民间散布。
他又派人将几位江南集团的高管,和织工行会的骨干分子,抓到守备衙门关起来,企图通过这种方式阻止织工暴动。
然而张公公的行为适得其反了——织工们得知首领被抓,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西皇城根儿南北街,想要冲进西安门救人!
因为南京皇宫是外皇城内宫城的回字形结构。守备府和南京东厂,还有内宫诸监诸库,羽林左右卫都驻扎在皇城内,拱卫着已经一百六十年没有主人的紫禁城。
所以守卫皇城的羽林军把城门一关,织工们就只能面对高高的皇城墙望而兴叹了。
所以张公公才在有恃无恐之下,居然还妄想掌控金陵城的局面。实属不智!
不过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那些织工能在雄伟的皇城前知难而退了。
……
然而张公公根本不明白南京百姓的心理。
他们怎么能允许自己落后苏州呢?
虽然首义之功抢不到了,但还可以打响起义第一枪!开出起义第一炮嘛!
“到皇城去!”
“到西安门去!”
万历十八年冬月十四日清晨,在一夜的奔走相告后,愤怒的南京市民,从秦淮河,从钟鼓楼,从蔡家巷,从小仓山,从玄武湖,从金川河……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向了南皇城。
当然,南京父老一直坚称那是皇城。
而且跟苏州城不一样,南京外城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所有南京百姓都居住在城郭内,所以张公公之前关闭城门的命令,等于关了个寂寞……
到了当天上午,几十万南京爷们儿包围了皇城。
他们有的拿着火枪,有的握着短刀,有的手举长矛,愤怒的要求放人。当然也少不了问候一下守备太监:
“张贵,霍史尼玛!热德玛,伊比!”
几十万人的骂声,像大海的怒涛席卷整个皇城,让本就心惊胆战的张公公,彻底面无人色了。
幸好这皇城墙可是太祖皇帝修的,质量可想而知。它城高11米,基宽8米,顶宽7米,周长20里!完全就是一个大型军事要塞!
虽然经过了一个半世纪的风吹雨打,年久失修了,但依然是不可攻陷的。凭借内宫诸库中储备的物资,皇城中的人可以坚守一年!
所以张公公虽然有点被吓尿,但还没彻底尿。
“让他们骂去吧,反正平时也没少骂咱家。”他苦笑一声,对众手下道:
“咱家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可是你们都看报纸了吧?苏杭织造衙门的宦官全都被打死了,连孙公公也为皇爷尽了忠。”
说着他长长叹气道:“人家造反的口号是‘除暴君,杀阉狗’,你们摸摸自己的裤裆,哪个还有卵子?”
一众大小太监纷纷低下头,两位羽林卫指挥使也赶紧低下头,唯恐被意识到我们不一样……
“所以咱爷们没别的出路了,只能坚持守住,就有办法。”张贵脸上多了一丝狠厉之色道:“打开丁字库,把炮都拉到城墙上去!让南边那帮文臣武将瞧瞧,他们虽然有卵子,还不如我们这帮没有的!”
他说的南边,既是指江浙那些起义的官府,也是指皇城南边,承天门外,南京五府六部的文武。
皇城这边都炸了锅,南边的文武衙门却安静的像是人都死绝了一般……
“呸,恶心!”宦官们纷纷朝南边吐痰表示不屑,却又恨不得能生出个卵子来保平安。
……
在皇城外叫骂到中午,暴躁的南京市民按捺不住了。
他们开始向城头的守军瞄准射击——后来官方认定金陵起义打响了伟大反帝革命的第一枪。
因为具体谁开的第一枪,官方史书上是有定论的。所以许许多多南京市民的后代,都坚持说自己祖先是打响第金陵起义第二枪的那个人。
不管谁先开的枪。总之,市民是向皇城开火了。
城上的羽林卫士兵也在督战太监们的催促下,纷纷开枪还击。
皇城根儿街道的起义百姓太密了,守军又是居高临下射击,当场就打中了十几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市民们赶紧将中弹着送去救治,然后慌乱撤到街对过,躲到守军的射程外。
那些拿着火枪的市民,则凭借墙体,屋脊,窗口的掩护,勇敢的朝着城墙上还击。
双方便你来我往,噼里啪啦的对射起来。
至于造成的伤害十分感人,只有倒霉蛋才会中弹……
一是双方枪法都不咋滴,而是滑膛铅弹弹道随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互射,真的只有误射才会命中。
但当太监们指挥着军士,将一门门火炮运上城头,还有几百桶火药和无数的炮弹。战局一下就惨烈起来!
虽然守军的火炮都是佛郎机和小型铜发贡,但居高临下轰击,威力还是很惊人的。
隆隆炮声中,一枚枚实心炮弹呼啸着落在房顶上,穿过门窗,击中了许许多多的起义者……
市民们只好再度撤退,离开了一片狼藉的皇城根儿街道,跑到护城河对岸的几条街上躲避炮火。
但这时他们也彻底对皇城墙上的守军构不成威胁。
城头上的太监们已经欢呼起来,显然认为自己赢定了。
“大炮,我们需要大炮!”灰头土脸的起义市民们无能狂怒道。
可是,哪里会有大炮呢?
好多市民不禁灰心散气,果然皇城不是他们这些老百姓能撼动的……
就在士气低迷之际,忽然有人大喊道:“有大炮了,快去东水关帮忙运啊!”
沮丧的市民们登时来了精神,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朝着东水关跑去。
然后他们便看到,停在水关码头的一排沙船上,果然运来一门门乌黑锃亮、威武雄壮的大炮!
同时到达的,还有头戴钢盔,肩扛万历式步枪的南京工人护卫队!
……
南京皇宫西护城河又叫杨吴城濠。
洪武年间建皇城的时候,把秦淮河在通济门外分成两支,一支由东水关入城,一支入杨吴城濠为护城河。
而秦淮河又沿着外城经西水关注入长江,所以这段护城河是连着长江航运的。
当然前提是你要过得了西水关和东水关。
南京城的民兵队和工人护卫队,之所以迟迟没在皇城下露面,就是被起义指挥部派去攻打这两处了。
拜无线电台所赐,还在率领义军赶来南京途中的江南起义临时军事指挥官马克龙,第一时间便得知了南京市民要攻打皇宫的计划。
在请示过赵昊,得到‘顺应民意’的答复后,他立即命令芜湖钢铁集团下属的兵工厂,将早就准备好的攻城火炮连夜装船起运。
顺流而下两百里,星夜驰援金陵!
……
看到自己的武装力量终于赶来增援了,南京市民们欢声如雷,全身再度充满了力量!
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们便帮着工人护卫队,将二十门攻城火炮,数百箱弹药,运到了炮位上。
经过一番紧张的安装调试后,随炮的炮手们开始朝着城头射击了。
这些新式的攻城大炮,无论射程还是准头都无与伦比。
“开炮!”当开炮的命令响起,南京市民们便一起跟着怒吼:
“开炮!霍史尼玛!”
于是,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二十枚炮弹奉人民的命令呼啸出膛!
大半的球形炮弹准确的落在城头炮位上,将守军的小火炮连炮带人砸个稀烂。
炮手们连续发射,一轮轮炮击,打得皇城墙上砖屑乱飞,烟雾弥漫。
待到烟雾散去,城头已经没有任何活人了……
倒不是都中炮了,而是一股脑全吓跑了。
炮手们又掉转炮口,将西安门轰了个稀巴烂。
起义市民们便高举着刀枪,欢呼着蜂拥冲入了已经伫立两百年的大明皇城中!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南京众义民公启
一冲进西安门,起义市民便看到了一排血淋淋的头颅高悬在内大街牌楼上。
眼尖的一下就认出,那一个个目眦欲裂、死不瞑目的人头,正是前日那些被捕的部分集团干部和工会骨干!
原来是为了让羽林军铁了心向市民开炮,张贵逼着两个羽林卫指挥使,亲手杀掉了他们……
这令人心碎的一幕画面,让本就损失惨重的市民们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像潮水般涌入内宫诸监、南京守备府和南京东厂,将所有太监拖出来殴打,然后捆绑起来,驱赶上皇城墙,从11米高的城墙上,下饺子似的一个个推下去摔死。
守卫皇城的羽林军眼看大势已去,能逃得掉的早就从东安门和玄武门四散逃跑了。逃不掉的纷纷跪地缴械投降。
要不是工人护卫队吆喝着‘投降不杀、太监除外’,他们都得被愤怒的南京市民揍成二胡卵子……
市民们又冲入诏狱,释放了幸存的集团干部和工会骨干,最后将日月七星旗插在了承天门上。
然后按照惯例,将抓到的张贵送到了应天府尹耿定力面前,请他交投名状,哦不,宣布起义。
耿定力是著名的理学家,三纲五常的卫道士,一开始自是坚决不肯屈从。说守备太监不归我管,要杀要剐你们请便,但不要想用我的名义。
于是他被当场摘掉了乌纱,夺去了大印。搞得耿定力好生错愕,心说怎么这么暴躁,三辞三让懂不懂?
你们再求求我啊……
二府钱少尹心说自己的机会来了……便高兴的谦虚说,我哪有那个资格?
谁知人家一听,觉得有道理。咱们可是首都,不能那么跌份。便有民众提议说:“吊干嘛非要官宣,我们自宣起义它不香得一比吗?”
众人轰然叫好,这下可以稳压苏松常镇一头了。
他们大都是在赵昊办的学校里读过书的,之乎者也不行,但写大白话的文章,还是提笔就来。
于是彻底抛开了官样文章,开始在应天府的大堂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写起檄文来。
然后由一个书法最漂亮的,在府尹大人的案台上,过滤掉连篇的脏话,最后写出了一篇《南京众义民公启》来:
‘南京众义民飞报各处捷音——全城市民及众位苏联父老,今天咱们南京汉子攻下了皇宫,将日月七星旗插上了承天门,牛的一比吧!恁不要太羡慕,谁让俺们是国都,还是六朝古都呢?所以说不要总围着吊苏州转,苏州有什么好的,垮的一比,偶看早晚要让浦东抢了风头去。’
‘这文书各家见了呵。为啥要攻打皇城?还要跟各家说明。那南京守备太监陈贵,捕杀集团干部和我们工会的兄弟,将他们头颅悬在皇宫中!似这等恶贯满盈阉狗,和他的主子朱翊钧,以及伪都燕京就该统统拉清单。所以说,这大明皇帝离了南京,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我等又请那应天府尹耿定力宣布起义,谁知那屌竟吓得尿了裤子,好生让人鄙夷。似这等懦夫,有何资格代表我们南京爷们?便索性由我等这般直直地说,我们以人民的名义宣布——南京起义了!’
‘另,我等系义举,不可趁机作恶,各府工会当暂时维持市面,但求安静,不要图功,务须合力同心,共请集团早日进京接管大局,我等方能享太平之福。金陵父老日夜苦盼圣人还乡,特此告白。’
……
甭管这份《南京众义民公启》让江南各府有多不爽,它都宣告了整个江浙地全部起义。
而此时,万历任命的江南总兵官陈璘,才刚刚走到南昌……
陈璘在江西巡抚熊夏生处,通过报纸得知这一消息后,登时气得暴跳如雷。
“丢雷老母!南京十几万大军,还有十营新军,五万选锋,怎么能这么快就投降呢!”
“谁让你不早点儿动身的?”老熊也是一大把年纪了,捋着花白的胡须,幸灾乐祸地笑道:“这下好了,老百姓自己把南京打下来了。”
“你老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是一刻都没耽误。”陈璘郁闷道:“唉,没法子,谁让咱韶关小地方,消息闭塞呢。活该我捞不着这份功劳……”
说着他对熊夏生作揖道:“老兄,看在咱们共事多年的份上,大老板那里你可要多多美言几句。咱老陈不是不想起义,实在是没赶上啊……”
“哈哈,你出发前不都给牛部堂和林提督写了信了吗?放心,你是大老板那里挂了号的名将,肯定会前途似锦的。”熊夏生现在是声粗气壮,他可是最早投靠赵昊的朝廷命官……虽然那时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典史来着。
“唉,说是说,可手里没兵,身上没功,反倒还一屁股屎,搁谁身上都慌啊。”陈璘郁闷的叹口气道。
他是广东韶州人,不是军户。但少年时正逢倭寇作乱,因此立志从军,刻苦习武,锻炼的身材魁梧,膂力过人,武艺高强,文韬武略都很过硬。
后来总督招募勇士,组建精锐营兵,他便报名参军。但他这种没有祖荫没有的背景大头兵,混起行伍来自然百般艰难。像戚继光四品起步,李成梁一上来就当参将这种好事儿,他是羡慕不来的。
陈璘纯靠功勋累累,万历十四年好容易才入了朝廷法眼,当上了湖广副总兵,结果又被弹劾贪污,只能回家躺平了。之后虽然朝廷中很多人爱惜他的才干,却不敢举荐他。就眼下这个衰样,谁也想不到万历三大征中的两个,是在他手中赢下的。
“要不这样吧,你干脆别北上了。”熊夏生对陈璘建议道:“我跟江南集团江西分公司的干部聊过了,也准备响应江南起义了。留在江西帮我吧。”
“江西藩王势力根深蒂固,起义可不容易啊。”陈璘寻思片刻道:“江南集团才过来两三年,还没扎下根呢。”
“正因为藩王根深蒂固,才有起义的基础。”熊夏生沉声道:“就拿饶州淮王一系来说吧,他们占据了整个鄱阳湖,但凡在湖上营生的,都要向他们缴纳重税。百姓不光被盘剥,还被他们当成玩物奴役。为了寻欢作乐,凡谁家娶亲嫁女,都要先给王府管事过目。一旦被相中,新娘子得要先送到府里陪王爷住上三天三夜,方可回去成亲。如有不从,他便命令护卫上门抢亲,让你家破人亡!”
“上行下效,整个淮王一系乌烟瘴气,百姓不时奋起反抗,怒火早就压不住了。”熊夏生重重一挥手道:
“这时只要我们一举义旗,肯定万民响应!到时候,你对付那帮子藩王,还不是手到擒来?”
“成!”陈璘寻思片刻,心说反正上杆子去了南京,也不一定能得到重用。还是在江西,抱上老熊大腿再说吧。
便重重点头,单膝跪地道:“那末将就全凭中丞差遣了。”
“好说好说,都是为了集团。”熊夏生笑逐颜开,赶紧扶他起身。
……
万历十八年冬月下旬,福建巡抚张位,广东巡抚于慎思也相继宣布,全省响应起义,不再效忠于朱明皇室。
冬月的最后一天,赵昊终于回到了浦东。
当江南号缓缓驶入黄浦江时,他看到两岸密密匝匝,皆是迎接的人群。到处都是迎风招展的日月七星旗,忘情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真快啊……”赵昊站在艉楼甲板上,一边挥着手,一边对跟他同船返沪的林润道:“咱们在海上走了一个月,江浙闽粤居然就天翻地覆了。”
林润虽然已经六十岁了,却依然帅得一塌糊涂,和赵昊站在一起,完全不像两代人。
“说实话,真的很让人失望。”他沉声道。
“谁?”赵昊问道。
“从皇帝到大臣到军民,无一不让人失望。”林润黑着脸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场神州陆沉的梦魇,并不是荒诞不经的梦,而是无比精准的预言。”
“当皇帝的,丝毫不知珍惜自己的江山。当文官的,只知道争名夺利。当武将的,贪财畏死。普通军民百姓也没人在意国家的死活。从上到下,人人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丝毫没有公心,才会让你这么轻松的变了天。”
“林公说到点上去了。”赵昊点点头,正色道:“这正是我们真正要改变的东西。”
“你也别高兴太早,这江山得来太容易,也未必是好事。”林润接着面无表情道:“百川归海,难免泥沙俱下。”
“是,林公说的一点都没错。”赵昊又点头道:“我们的队伍中,混入了大量的旧官僚、野心家和投机分子,但现在不是清除他们的时候。要尽快结束内战,就必须团结大多数!”
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分而化之,各个击破,总比把敌人搞得多多强得多。”
“只怕在你面前都是忠肝义胆。”林润黑着脸道。
“这不就请你老出山了么。”赵昊攥着烟斗,叹气道:“海公不在了,降妖除魔只能靠林公了。”
“你放心。”林润就等他这句话了,杀气腾腾道:“海刚峰还得管我叫一声前辈!”
“那你也当不了门神。”赵昊揶揄一句,林润登时脸拉得老长,却听他又补充道:“你那么帅……”
“哼……”林润这才没发作。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浦东码头上,除了集团全体在江南的高层外,原南京兵部尚书兼应天巡抚金学曾、浙江巡抚唐鹤征也已经率石昆玉等起义官员恭候多时了。
赵昊下船后,金学曾便代表众起义官员和起义市民,向他上《万众力请江南集团接管江浙闽粤再造中华表》。
经典的三辞三让之后,赵昊收下了这份‘再造中华表’,然后在浦东码头发表了著名的‘码头演讲’。
纸盆喇叭将他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整个码头。
“诸位同胞,感谢你们给我这样的欢迎,也感谢你们对集团的信任。但今天不是一个适合庆祝的日子,海公离开我们还不到一个月,我们依然大仇未报,朱翊钧还好端端的坐在金銮殿上,疯狂的迫害着我们北方的同志和百姓。”
“按说这时候,是应该先把一切搁到一边,集中全力结束内战的。但有些话,我觉得说比不说好,早说比晚说好,就当是丑话说在前头吧!”
听到赵昊如雷贯耳的声音,原本十分兴奋的万众,不由齐齐紧张起来,会场下鸦雀无声。让电喇叭的滋滋电流声都变得十分明显。
“说老实话,这一个月来的变化,让我很意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江浙闽粤都起义成功了,而且听说已经平息了骚乱,恢复了民生。除了抛弃了已经跪拜两百多年皇帝之外,仿佛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赵昊这番话,让众人不禁汗颜,尤其是那些还戴着乌纱帽,穿着圆领官袍的前大明官员们更是脸上发烧。
“我说这些,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请诸位思考一个问题。遥想二百多年前,洪武皇帝那是何等的一呼百应,天下归心?为何现在的大明,却到了这种人心尽失、一盘散沙的地步?”
“依我之见,原因并不复杂。因为洪武皇帝还不是洪武皇帝的时候,他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为己任,这符合我们全华夏民族的福祉。是他让百姓从牲口变回了人,所以我们的祖先把他抬得高高的,将他奉若神明!”
“但他当了皇帝之后,就又走上了家天下的路数。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则无所谓天下也,无所谓国也,皆家而已!一姓之兴则亿兆为之奴婢也!”
“所以后世皇帝只感谢自己的血脉,感谢祖宗留下的产业。不会去想是谁把祖宗抬上去的。他们骑在臣民的头上,觉得一切理所应当,自己天生就该享受这份产业。”
“这就是皇帝为何倒行逆施,自毁长城,愚蠢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原因。吾糟蹋自家产业,虐待自家奴婢,吾自乐意,与尔何干?”
“这也是为何文武、军民,全都不在乎大明兴亡的原因。其兴也,此一家之兴也,其亡也,此一家之亡也!与你我这些奴婢有何干系?凭什么要求奴婢与主人‘万众一心’?只要是人,就没有那么贱!”
“今天吾民之患在一独夫君主。我们不只要革朱翊钧一人的命,还要革大明皇帝的命,革未来皇帝的命!大道汤汤顺昌逆亡,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但更重要的是,诸君,我们要永远抛弃父死子继的帝王思想,建立一个全新的民族国家!”
“什么是民族国家?通俗说,就是我们全华夏民族的国家。这样的国家不属于一个人或一小部分人,而是属于我们全体华夏人民,所有人都是国家的主人!这样才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万众一心,保卫国家!”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百姓激动了,山呼海啸起来。“万众一心,保家卫国!”
“这样我们的反帝革命才算成功!这样我们才可以俯仰无愧,为万世开太平!为我华夏缔造远迈汉唐的盛世!”
“今日,吾与众君立誓,有妄想复辟家天下者,天下共击之!”
“妄想复辟家天下者,天下共击之!”山呼海啸的声音再度响起,甚至压住了滔滔黄浦汇入长江的轰鸣声。
石昆玉等旧官僚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们都清楚的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
听,旧时代崩溃的声音有多响亮,新时代呼啸而来的气势就有多磅礴!
不管赵昊的反帝革命最后结局如何,他都成功敲响了帝制的丧钟……
……
“铛铛铛……”北京城的景阳钟也再度敲响了。
午门外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大臣的影子。
这让在五凤楼上吹冷风的万历,愈发感到透心凉。
月初将百官下了诏狱后,他不是没想过缓和。至少得先把申时行等大学士拉过来,让他们再去帮着劝下面人。
可他派太监数次传谕,甚至将申时行招到宫里亲自劝说,从前一直很好说话的申首辅却修起了闭口禅,一句话都没说过。
还能说什么呢?他可是地道的苏州人,全家老小都在苏州城他次子申用嘉甚至在江南集团干到了槟城市长,行政七级……
现在不说话,就是对皇帝最大的忠诚了。
万历何其偏执?见他们如此不识抬举,便决定让百官在诏狱常住,等吃够了牢饭就好沟通了。
但朝堂也不能空空如也,那样太不体面,让人笑话。
而且现在万历也特别需要文官集团的帮助。他冷静下来就意识到,指望一群太监,自己是不可能收复南京城的。
一想到自己居然丢了南京,他就难过的彻夜难眠,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所以他又出了批中旨,任命坐牢官员的下属接替他们的位置,好尽快让朝堂恢复运转。
在万历看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谁会放过连升数级的机会?还不颠颠儿来上任?
然而月中他敲响景阳钟,想接见一下自己的新朝班,却他么人毛都没见到一根。
气得万历派太监挨家警告,下次再这样,就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结果,今天,腊月初一朝会,万历再次被放了鸽子……
此时,他终于能体会到,过去几年大臣被自己放鸽子时的心情了。
那真是可以骂一个时辰脏话都不带重样的。
“皇爷,抓不抓?!”张鲸厉声问道,这阵子他是爽爆了。东厂自开厂一来,买卖就没这么火爆过。
“把他们统统抓起来!”万历咬牙切齿道:“再任命他们的下属!这次,再不识抬举的,统统砍头!”
“喏!”张鲸应一声,快步下去了。
“一群白眼狼!”万历恨恨骂一声,气抖冷。
“皇爷,还是下去吧,别冻坏了。”魏朝赶紧给万历披上件海龙大氅。
万历紧了紧大氅,感觉暖和一些了,这才转动冻僵的脖子,冷冷瞥了魏朝一眼,从牙缝蹦出两个字:“掌嘴!”
见马屁拍在马腿上,魏朝错愕的跪在地上,两个内侍便一个按住他,一个戴上牛皮手套,啪啪啪抽起耳光子。
被抽得七荤八素间,魏朝隐约听到扶着万历下台阶的张诚道:“皇爷一定稳稳的……”
他才明白自己为啥被抽耳光了。
……
不过抛去朝堂空空这档子糟心事,北方的局面还是要比南方强很多的。
除了胶东半岛和唐山之外,江南集团尚未控制北方任何地区。
而且江南集团在北方各省的大撤退,也大有落荒而逃之感,难免让人小觑。
在特科停止阻击之后,万历派出去的太监也陆陆续续就位了……所以目前为止,北直隶和各省文武均表示情绪稳定,坚决拥护万历皇帝,与公然翻盘的赵昊集团不共戴天。
京城的情况就更乐观了。
因为出手迅速,以有心算无心,宦官们已经掌控了禁军和京营。非但在各营都派了监军,为了避免武将跳反,东厂还把参将以上的家眷,全都集中到皇城居住。
同时厂卫倾巢出动,已经查封了江南银行、西山集团、大栅栏证交所,香山书院……甚至连西山医院都没放过……
查封别的倒也罢了,查封江南银行和证交所,就纯属愚蠢透顶了。
京师多少人家的钱财,全都在西山银行和证交所呢!他们直接给查封了,那不直接成杀父之仇了?
还有更严重的问题,你查封西山银行,那白银票还能不能用?
现在已经是万历十八年底了,市面上多少年没有现银交易了?不管贫富,大家手里都有白银票!这要是没法兑现了,那还不全都要疯啊!
原先赵昊一直担心的定时炸弹,居然把万历自己给炸了……
所以很多时候,真的不是我方多英明,实在是敌人太愚蠢啊!
不过现在满街的军队,到处是特务,疯狂的抓人,老百姓再不忿也只能先憋着。
京城已是人心惶惶,市面买卖非现银不可,米面粮油等所有生活物资价格暴涨!
就这你还别嫌贵,现在有得卖就不错了。估计年后就是有钱都买不到了——
……
但万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整个人都被南边传来的消息气爆了!
现在不光是江浙闽粤,就连江西湖广也宣布响应起义了!
而且南昌、武昌都是无血开城……
“列祖列宗啊,我有罪啊!”半夜里,翊坤宫中依然哀嚎声不绝。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进攻吧,皇帝!
万历十八年腊月十二。
大明皇帝朱翊钧在皇极门暖阁中,召见了提督京营戎政总兵官尹秉衡,保定总兵杜桐,昌平总兵官张臣和永平总兵王化熙。
这四位可都是大名鼎鼎的宿将!
第一位,老将军尹秉衡,是山东齐河人氏,与戚继光并称‘鲁省双雄’。尹秉衡出身书香门第,他爹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官至按察副使。
他读书不成,靠父荫当上了军官,却没有像别的二代一样混吃等死,而是刻苦习武,进京考了武举第四名,正式开始了南征北战的戎马生涯!
尹秉衡曾在宣府跃马挥刀三突敌阵。斩杀鞑子首级二十七颗。自己身受数创,血染战袍。也曾率军南下,与戚继光成为并肩战斗的亲密战友。因为作战勇猛,被尊称为‘平倭骠骑将军’!
他曾被倭寇围困在石砀山中,靠杀马吃马肉和喝马尿度过三天三夜。在与倭寇的数次交战中,尹秉衡身受创伤达五十余处,连给他擦伤的戚继光都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抗倭胜利后,尹秉衡又跟戚继光一起奉命北上,操练三大营。戚继光操的神机营,他操的是五军营。后来戚继光当了蓟镇总兵,他则当了保定总兵。
不过尹秉衡没有戚继光应酬权变的本事,不知道寻找靠山,被保定巡抚处处刁难。只能无奈叹道:‘我南挡倭,北挡胡,不怵战事,而怵白面书生’。遂三次上疏辞官,于隆庆六年归隐齐河老家。
万历在社稷倾难之际,想到了这位已经退休十八年的老将军。急招其进京,任命为提督京营总兵官,统帅三大营!
第二位保定总兵杜桐,延安卫人。万历初,由世荫累官清水营守备,屡立战功,以谋勇著。后迁延绥入卫游击将军,改古北口参将。万历十年,张居正以总督梁梦龙荐,擢延绥副总兵。十四年,就拜署都督佥事,充总兵官。
虽然目前他的名声不如前者,却在张居正给万历留下的可用武将名单中排名靠前。十七年,万历亲自将其改任保定,拱卫京师。
第三位昌平总兵官张臣,榆林卫人。他是从大头兵一路干到总兵的。他还是小队长的时候,有一次上官遇敌丧失坐骑被包围,张臣单骑前往救援,射中敌人的头目,抢夺一匹马载着上官回到军营,从此声名大震。
他骁勇善战,尤其擅长率领骑兵正面作战,大小几十战未尝败绩。蒙古人看到他的旗号,吓得掉头就跑。是名震边塞的一代猛将!
最后一位王化熙,彰德人,抗倭平叛功勋卓著,隆庆三年就挂征蛮将军,为广西总兵官。也是已经告老还乡,又跟尹秉衡一道,被万历起复的。
王化熙虽然能力可能不如以上三位,但胜在老成持重,绝对忠诚……当然,这也是张居正留给万历的夹袋人物。
……
不吹不黑,万历在军事方面还是很上心的。因为张先生教过他,当皇帝的有三驾马车,兵权、财权和官帽子。必须把缰绳都牢牢抓在手里,这皇帝才能坐稳当。
只是张先生也没想到,三匹马居然这么快就相继脱缰了……
按说皇帝是不该亲自接见总兵的。可是眼大学士坐牢、兵部停摆、勋贵也不可信任——
定国公徐文璧、成国公朱时懋都因为被东厂查实,长期在西山集团担任重要职务,所以去诏狱作伴了。
英国公张元功虽然没有在西山集团任职,但他爹,已故的上任英国公张溶,曾长期担任西山集团副董事长。他弟弟张元德现在还是西山集团的副监事长……
所以也被万历免去了总督京营戎政的职务,搁家里禁足了。
至于南京那个魏国公徐维志,直接就是赵昊的弟子。万历早就罢免了他南京守备的职务,让他安心拍片去了。
“当朝五大公爵,朕不得不罢免了四位!四位大学士,六部七卿,也都全军覆没!”
暖阁中,响彻万历痛心疾首的声音。
“看看那些人吧!哪个不是朝廷的栋梁?哪个不是开国靖难的元勋之后,世受皇恩啊?他们烂了,朕的心都要碎了!”这一个多月来,万历清减了不少。顶着一双黑眼圈,对眼前的四大名将嘶声道:
“祖宗把江山交到朕的手里,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朕痛心疾首,朕愧对祖宗,愧对天地,朕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四位总兵官赶忙跪地,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到皇帝,心里还挺激动的。见万历如此难过,也跟着心有戚戚。
“朕不要紧。都这时候了,如果能用朕这条命,换回祖宗的江山完整,朕眉头都不皱一下!”万历悲情十足道。
“皇上万不至于此啊!”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尹秉衡忙含泪道:“我天朝仍有雄兵百万,钱粮充足。只是素来重北轻南,才被赵逆钻了空子而已!”
“是啊,皇上。”王化熙也老泪纵横道:“只要等来年运河开凌,我大军便可南下平叛,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张臣和杜桐也跟着点头,但没敢说大话。
两位退休多年的老将军,已经跟这世界脱节太久。他俩年轻些,还一直没离开过军队,对江南集团和海警舰队的实力还是有所了解的。
其实只要搞到一批隆庆式,就知道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敌人。那些江南造的火铳,居然可以互换零件!简直匪夷所思,完全无法想象,他们的工匠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海警舰队……哦,好像已经改名叫海军了,称霸外洋多年,肯定会让长江变成难以跨越的天堑的。
不过皇帝都快沮丧死了,现在不是泼冷水的时候,还是以鼓励为主吧。
……
在两位老将军的安慰下,万历情绪好多了,他看看尹秉衡道:“听了老将军一席话,朕这心里安妥多了。”
顿一下,他又道:“只是有一条,我们不能等到明年开春再开战!”
“可是皇上,这天寒地冻的,劳师远征,是自寻死路啊。”耿直了一辈子的尹秉衡皱眉道。
“朕没说要劳师远征。”万历暗暗提醒自己,要忍耐,现在自己只能靠这些不懂礼数的丘八了。
说着他招下手,示意四人上前,指着御案上的一份京畿地图道:“朕要打的地方近在肘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四人定眼一看,果然是遵化州。
江南人管那里叫唐山市。
“这是蓟镇的防区。”王化熙沉声道。
“不错,蓟镇总兵杨四畏要镇守山海关,防备戚继光入关。”万历阴着脸道。
“皇上,老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戚少保绝对是忠的!”尹秉衡忍不住抱拳道:“大明朝不能没有戚少保,陛下绝对可以将他倚为干城的!”
“戚继光是赵昊一直心心念念起复的!”万历不悦道:“为此,他跟朕较了几年的劲。为了逼李成梁上本求退,他甚至不惜在京城捕杀朝贡的忠酋,导致建州大乱!让朕丢尽了脸!”
“有道是‘国难思良将,板荡识忠臣’。唉,可惜朕的李太保,被赵昊处心积虑逼到了极西边的罗荒野……”万历扼腕叹息道:“要是他还在,朕早就命他引辽东铁骑南下,踏破劳什子唐山市了!”
“而且东厂侦知,戚继光的将领退伍之后,九成九都加入了江南集团!你让朕怎么相信,戚继光跟他没猫腻?!”万历咳嗽一声,放缓语气道:“老将军,我知道你们是多年老友,但在战场上对上了,念旧会害死你的。”
“臣,记住了……”尹秉衡被万历说得一愣一愣,虽然还是不相信,戚继光会背叛大明朝,却也没法反驳了。
……
万历攻打唐山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来,长江以南都独立了,朝廷要是还没有任何军事行动,势必会教西南西北和北方各省没了忌惮。很可能会跟着揭竿而起的。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信心比黄金还珍贵。只要各省对朝廷平叛有信心,那局面就不会崩坏,还有收拾的余地。要是各省对朝廷平叛没了信心,那真要二百年祖宗基业毁于一旦,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必须要打一场漂亮的大胜仗,来提振下各方面对朝廷的信心!
那些狗日的文官,不就是因为对自己没信心,所以才硬挺着不合作吗?朕就要让他们看看,我万历皇帝是不可战胜的!
二来,他判断当年赵昊创设唐山市,就是处心积虑在京畿之地,打入一个楔子,建立一个前进基地。这样一旦图穷匕见,叛军就可以乘坐大船源源不断自曹妃甸登陆,兵锋直逼京城!
好在天佑大明,今年冬天又奇寒无比,整个渤海湾都被冰封,就连曹妃甸也飘满了浮冰,让叛军迟迟无法登陆。
所以一定要在三月冰期结束前,攻占唐山,才能将叛军拒之门外!
此外,听说唐山的钢铁产量比大明全国都多,还有良田万顷!对失去了江南输血的朝廷来说,实乃绝佳的补偿。
赵昊竟然狂妄的将这样的宝贝,孤悬于江南千里之外,可见水平也是一般……
“朕意已决,三月之前拿下唐山,诸位好生准备去吧!”
第一百三十章 有没有信心?
最后,万历决定以王化熙为讨贼总兵官,率永平镇四万大军为左路。
以杜桐为讨贼副总兵官,率保定三万大军为右路。
以张臣为讨贼副总兵官,率昌平三万大军为中路。
共计十万大军,分三路进剿唐山市!
根据东厂侦查到的情报,唐山市一共三十万人口,只有一支四千人的安保队,没有常备军的存在。
就算他们真如吹嘘的那样全民皆兵,那也只有三万多不到四万的乡勇。
泥腿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正规军,而且是京卫的精兵呢?!
而且唐山地处山前平原,是一马平川到海边的地形,完全无险可守!
更可笑的是,唐山市居然没有筑城——当然万历也知道为什么,唐山距离京师太近了,筑城太犯忌讳了。哪怕亲爹是首辅也扛不住的。
在这种战场交战,骑兵冲起来,火器也就听个响!
十万精兵对四万民兵!还是那句话,飞龙骑脸怎么输?!
万历信心满满的制定了‘遵化会战’计划。并规定大军最迟正月底出发,二月底之前要彻底铲平唐山市,扼杀叛军在曹妃甸登陆的企图!
听完万历的计划后,尹秉衡希望京营也能参战,至少派神机营抵消敌人的火器优势。
万历却拒绝道:“杀鸡焉用牛刀,哪有一上来就把王牌打出去的?神机营是要南下的。至于叛军的火器优势,没什么好担心的。戚继光提督蓟永昌保四镇练兵,已经都改制过了,这四镇火铳火炮的数量,不少于神机营多少。”
“是。”尹秉衡这才无奈退下。
四位总兵官从皇极门出来,不禁相视苦笑。
但现在东厂番子太猖獗了,他们不敢随意开口,一直走到空旷的广场上,杜桐才叹了口气道:
“说皇上不知兵吧,他说起来头头是道。说皇上知兵吧,他能让咱们正月里进兵。”
“是啊,这贼老天,邪乎冷!”王化熙摸了摸自己的唇须,这才出来多会儿,就结霜了。
这种天气行军打仗,不是要命么?哪还有什么士气可言?
其实万历本打算年前就出兵的。他计划仿效‘李愬雪夜入蔡州’,趁着叛军过年,端了唐山市。
这还是四人力劝,说叛军探子众多,无法隐藏形迹,怕要弄巧成拙。万历才不情愿的宽限到了月底。
说白了,万历确实对军事很上心,只是同样不把士兵当人……
“正月底应该能暖和点儿吧。”张臣轻声道。
“往年是,可这些年也不知怎了,一年比一年冷!”尹秉衡忧心忡忡道:“二月底能化冻就不错了。”
“要不咱们拖拖……”杜桐小声道。
“你想都别想,”王化熙淡淡道:“晚一天,监军太监都要请王命旗牌的!”
“妈的,以前都觉得文官难伺候,没想到太监更不是东西。”张臣骂一声。他这代军人,还是头一回跟太监打交道。
“慎言!”王化熙咳嗽一声,以免自己的副手出师未捷身先死,然后拱手对尹秉衡道:“冬装、弹药,还有火炮,还得提督多多操心。”
现在没有文官,户部、兵部和工部的仓库,全都被太监控制。但太监懂个屁,还是得听尹秉衡这位统领京营的大将军的。
“放心,老夫没法与你们一同出战,但一定会让你们无后顾之忧的。”尹秉衡点点头,沉声道:“诸位,不要想那么多了,现在咱们就齐心协力,把这一仗打赢!”
“是!”三人肃容抱拳。
不管怎么说,总要有人尽忠吧……
……
唐山市。
唐护禄有时暗暗感叹,果然个人的奋斗,还是敌不过命运的捉弄……
你说他一个个原本人人称羡,最舒服最安全的唐山市,怎么转眼就成了最前线了呢?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根本顾不上感叹。这个春节注定是唐护禄有生以来最忙碌,也是最提心吊胆的一个新年了。
自从集团下令一级战备以来,整个唐山市就完全进入了战时状态。
民兵工人护卫队进入全天候军事训练,就连老人和妇女也开始学习步枪射击了。
所有的工厂全都转入军用物资生产。钢铁厂更是进入三班倒,日夜不停的倾倒钢水!
唐山农具厂也变成了兵工厂,开始拉制铁丝网,生产枪管、刺刀……然后由唐山木器厂组装成火枪。
唐山铸造厂开始制造大炮……
唐山化肥厂则摇身变成了火药厂,每天配置的火药以吨计……
厂里都是熟练的技术工人,拥有完备的车铣刨磨设备,科学的生产标准。只要图纸给到,高级工程师修改下生产线,再把关指点一下,没什么搞不掂的。
不是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唐护禄都不知道,自己人畜无害的唐山市,居然还拥有这么可怕的造反能力呢。
不过他还是很忐忑,因为根据特科提供的情报,官军很可能会在年后开凌前,对唐山发动一次大规模进剿!
虽然负责指挥作战的郑警督,哦,现在叫郑上校,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但唐护禄还是慌得很。
唐山的民兵和工人护卫队可都是没见过血的老百姓啊。手里武器再好,训练再刻苦,上了战场能顶事儿吗?他是真不乐观。
‘幸亏,还有郑上校他们……’唐市长不禁暗暗庆幸。
年初为了确保‘捕猎野猪皮行动’万无一失,赵昊秘密派遣了四千内卫来到唐山,准备一旦奴儿哈赤逃出京城,就用军队进行阻击。
结果奴儿哈赤没能竖着走出京城,倒是尸体被运到了唐山来。
唐护禄本来以为这个内卫支队会护送目标人物的尸首一起离开。
但新的命令却是内卫支队就地驻扎,任务是全面提升唐山市的战争潜力……
唐护禄一度还有些郁闷,因为这跟他把唐山建成集团第一经济强市的目标相左啊。
这帮精力旺盛的家伙动不动就搞军训,动辄抽走他一半的男劳力。
到了入冬农闲时,他想集中农场劳动力搞搞工程吧,他们却又整什么‘大练兵’,还到处挖沟!
唐护禄都急眼了!这么爱挖沟去修水利不香么?把好好的公路、铁路挖断了,都耽误煤钢联合体正常生产了!
可惜那郑警官郑一鸾同样来头不小,他是大老板昔日高参郑若曾的二公子。而且内卫可是大老板的近卫军。他不服也只能不断抗议,并不敢闹大了……
万万没想到,局势急转直下,唐山成了最前线。这让唐护禄万分羞愧,觉得自己目光太短浅了,居然质疑集团的深谋远虑。却又庆幸没仗着上头有人把事情捅上去,不然自己要给爹和哥哥丢人了。
为了修复跟内卫支队的关系,他最近来支队驻地的次数相当频繁。
这不,刚过完年,他又带着大批猪牛羊肉来慰问了。
“哈哈哈,唐市长,欢迎欢迎啊。”郑一鸾闻讯,和自己的搭档,支队警务委员……现在叫军务委员……蔡亮大笑着迎了出来。
他们倒不会跟他记仇。这不废话么,谁会跟行政二级的儿子记仇呢?
“唐市长真是太客气了。”蔡亮是蔡明的弟弟,也跟哥哥一样很有交际天赋,笑着抱拳道:“前番送来的年货还没吃完呢,又送来这么多。”
说着他指着身后的一大队长刘旦,二大队长蔡一�,打趣道:“瞧瞧他们这个腰围,将军肚都要出来了。”
“天太冷了,多长点脂肪好抗冻啊。”唐护禄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道:“再说了,大战来临,全市百姓都仰仗咱们的子弟兵了,可不能把你们饿瘦了!”
“哈哈,请唐市长给父老乡亲带话,只管安心睡觉,好好工作!”郑一鸾再次给唐护禄打气道:“只要有我们子弟兵在,敌人休想越雷池半步!”
“我当然对子弟兵一百个放心了。”唐护禄苦笑道:“我是不放心民兵们,他们真上了战场能行吗?”
“唐市长这话说的。”郑一鸾一边请他进去大队部暖和暖和,一边笑道:“好像我们支队上过战场一样。”
“呃……”唐护禄差点没背过气去,满头大汗的干笑道:“郑司令太诙谐了。”
“没跟你开玩笑,我们可是内卫支队。什么敌人能把我们逼出来?”蔡亮也笑道:“这回还真是幸运啊!”
“哈哈,运气太好了!”一众军官也乐得合不拢嘴。
“好了好了,不逗唐市长了。”见糖葫芦都快哭了,蔡亮这才正经道:“放心,我们支队没上过战场,但我们全体指战员,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呃……”唐护禄都听糊涂了,刚想问问这到底啥意思。
他的目光却被桌上的军用地图,牢牢吸引住了。
他在学校也是上过军事理论科的,勉强会看军用地图。只见上头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红蓝箭头中,一道长长的红色箭头最显眼,因为它指着京师方向。
“我的天,你们这是要击退敌人之后,直接打进京城去?”唐护禄下巴掉到地上。像话吗,像话吗?自己提心吊胆的睡不着觉,他们这儿却膨胀到要干皇帝了……
“没有没有。”郑一鸾赶紧卷起地图,干笑道:“我们就是闲着没事儿推演了一下,哪有那能耐啊?”
“是是,等明年主力部队到了再说吧,我们不能抢戏……”众军官也心虚尬笑起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都很有信心
浦东塘桥,张家浜河畔。闹中取静的海警江南第二疗养院,暂时被征用为新成立的子弟兵司令部驻地。
这一由江南缙绅集资捐赠,回馈海警将士的献礼工程,自然修建的美轮美奂,如江南园林一般。
只是环境再优美,也没法让司令部的参谋们放缓节奏,消消火气。
这不,参谋部的二层粉墙黛瓦楼内,作战参谋们又为前线发来的作战计划吵翻了天。
科学而周密的作战计划,素来是子弟兵克敌制胜的重要法宝!
通常,作战计划是由参谋部依据任务制定战略方针,由一线作战部队经过对敌我情况周密的分析判断拟制的。
原本在领受作战命令之后,前线部队便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在上级画的圈圈内,自行制定作战计划。
但有了电报之后,参谋部便要求作战部门要及时上报作战计划,经本部批准后方可生效。
当然,战场瞬息万变,参谋部也只能要求第一阶段的详细作战计划。尔后的作战行动,只需概略规划便可。
让参谋们吵破天的,正是第二阶段作战规划。
“真是太狂妄了!他们以为他们是陈庆之吗?”反对派痛心疾首道:“绝对不能让他们轻敌冒进!”
“陈庆之以东南之兵数千入中原士马强盛之地,大小数十战,未尝少挫,遂入洛阳!”支持前线部队作战规划的也不少。“我们的军队不比陈庆之强多了?而且还有身后唐山市的强大支援,凭什么就不能图谋京师?”
“但陈庆之卒以败归,何以言之?夫孤军独进,不能成功,自古皆然!”反对派大摇其头道:“我们没必要冒这个险。第一军已经在新港市进行适应训练了。等恢复通航后,第一时间就可以登陆作战,到时候再进攻京师才是王道!”
“可是郑蔡说的也有道理啊,此乃我子弟兵成军初战,当打出军威!岂有只挨打不还手的道理?”支持派道:“我们的战略方针是允许指挥员发挥能动性的嘛。如果机会合适,可以趁势打一波反击嘛。再说,他们又不是真要进攻北京城,不过是逼迫京营主力出战罢了。”
“这跟战略方针相悖,不能同意!”
“也要考虑前线部队的情绪嘛。大战当前,不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那主力部队的情绪怎么办?!”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草泥马,双标狗是真的狗!”
……
总参谋长马应龙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外头的争吵声终于安静下来。
赵昊坐在他的办公椅上,一手攥着烟斗,一手叉着腰,端详着墙上的京畿地图。问道:“你怎么看?”
“我觉得都行啊。”马应龙笑道:“以推演结果看,不管哪种方案,胜算都很大的。当然相较而言,还是固守待援更稳妥些,不过防守反击方案收益要高些。”
“不错。”赵昊点点头,闪动着他迷人的褐色眼珠道:“北方京营加边军超过百万,如果让朱翊钧打成添油战法,那损失就太大了。”
马应龙点点头,他知道总司令指的是官军的损失。
但在赵昊眼里,那都是国家宝贵的人力,何况还是戚继光训练过的军队?
“是,虽然我们知道自己的实力。但问题是万历不知道,官军不知道,天下的老百姓也不知道。确实需要一场让敌人毫无借口,深感绝望的胜利。才能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毫无胜算,这样才有可能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避免更多无意义的杀戮。”马应龙点点头道。
“嗯。”赵昊微微颔首,缕缕青烟自烟斗袅袅而起,让他的面貌愈发慈父。“前线的新方案,确实更有宣传效果。”
其实集团治下的老百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强大。只有当他们亲眼看到,官军在自己手中的武器前,会遭遇何等绝望的时刻。才会真正打破思想的牢笼,意识到自己是天下的主人!
“但也不能让他们吃干抹净,得给主力部队留下足够的猎物。”马应龙苦笑道:“不然第一军会怨气冲天的。”
“呃。赵昊应一声,眯眼盯了地图半晌,方沉声道:“把他们的作战半径限定在一百公里。多出一米都不行!”
“是!”马应龙忙沉声应下。
“另外,武达将来要揍他俩,我是不会拦着的……”
……
万历十九年正月二十。
刚过完上元节,距离唐山最远的讨贼右路军,便冒着严寒拔营了。
其实杜桐还是想拖拖的,但皇帝这回还算大方,非但给保定镇补足了各种军需,还发了二十万两赏银。他实在没有理由推脱,只好在监军太监侯公公的催促下进兵了。
也不是杜桐怯战,都到这时候了,肯定是要见真章的。只是带兵的人太了解部下的秉性了。这么冷的天,就该猫在屋里,谁愿意顶风冒雪的上路。而且还要拉着千斤重红衣大炮,和同样死沉死沉的弹药辎重。
虽然看在赏银的份上,三万大军分批开拔,但官兵们一天最多走二十里,二月二还没过潮白河。
“这几年真邪门。”杜桐骑在马上,看着士兵用枪杆去捣冰面,好费劲才捣出裂纹。不禁皱眉道:“七九河开,八九燕来。这都八九第四天了,河面的冰还这么硬。”
“这不是好事儿吗。”一旁裹着黑貂皮披风,戴着海龙耳罩的侯永侯公公笑道:“铺上点儿干草就能过河。”
“公公不要着急。”杜桐按捺着烦躁,挤出一抹干笑道:“这冰面走马过人问题不大,但车营一上去怕是就要塌的,所以还是得架桥。”
“哎呦,又得耽误好几天!”侯公公气得在马背上直扭腰。
杜桐的参将杜子达赔笑道:“公公稍安勿躁,早到了也没用,误不了约好的日子。”
“整天慢吞吞的跟乌龟爬似的,咱家能不急吗?”侯公公苦笑一声道:“大帅,你们也太谨慎了,不就是一帮子有几条枪的乱民吗?凭咱们这一路大军,也能把他们碾为齑粉!”
“军令如山倒,还是要按照皇上的旨意和总兵官的命令,三路同时发动进攻,才好令叛军顾此失彼。”
杜桐笑笑,隐藏好心中轻蔑。他就知道这死太监是想抢功。幸好皇帝吸取当年土木堡的教训,严令太监不可干预指挥,不然死太监早就把指挥权抢去了。
这时,一队斥候骑兵从前方疾驰而回,一个穿着棉甲,带着熟铜盔的少年军官,在河对岸翻身下马,潇洒的滑过冰面,来到杜桐面前行礼道:“父帅,孩儿回来了!”
正是杜桐之子杜文焕!他年方十八,身长八尺,蜂腰猿背任,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大明好男儿!
“嗯。”杜桐面无表情问道:“路上遭遇叛军了吗?”
“一个也无。”杜文焕遗憾道:“还想跟他们比试下铳法呢。”
“你是去干什么的?”杜桐不悦的哼一声道:“探明敌情了吗?”
“探明了。”杜文焕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铜筒,双手高高举起道:“叛军好像没有骑兵,只在碉楼上用火铳防止我们靠近。但在火铳射程之外,用千里镜就可以看的很清楚!
杜文焕接过来,拧开盖子,抽出里头手绘的布防图细看起来。“叛军依然没有抢修城墙?”
“是,父帅。只修建了一些小碉楼,挖了许多的壕沟,此外并无任何防御工事了。”杜文焕知道他爹的脾气,想一想又补充道:“他们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农场,还有曹妃甸那边的市镇也空了,应该全都集中到北面的工矿区。”
“嗯。”杜文焕应一声。从地图上看,叛军居然挖了条二十里的壕沟,将南北流向的陡河和青龙河上游连通。
又在南边挖了条十二三里的壕沟,将陡河下游与南湖连通,这样就利用天然河道,挖出了一圈完整的护城壕。
怪不得没抢修城墙呢,原来功夫都花在这上头了。
只是正处冬季枯水期,而且北方连年大旱,这两条河此时完全断流了。挖这种干壕有什么意义呢?
“还真是看不懂呢……”杜子达不禁笑道:“他们总不会以为,挖沟和建城墙的效果是一样的吧?”
“看来老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众将领闻言也大笑起来。壕沟没有城墙居高临下的保护,是很容易被进攻部队填平,从而让防守方彻底丧失地利的。
“这帮南蛮子太能吹了,都把咱们唬得一愣一愣!”
“是啊,也许在海上,他们仗着船坚炮利,能打些胜仗。但上了岸,摆出堂堂之阵肉搏,就原形毕露了!”众将对此战的前景,终于乐观起来。
“那咱们还等什么啊?”侯公公急得抓耳挠腮道:“大帅,过河吧!”
“过河!”杜桐也终于下定决心,要打个漂亮的胜仗,来扭转下荒谬的舆情了。
当统帅充满了信心,三万大军也面貌一新,很快过了潮白河,提前五日抵达了七十里外的梁城守御千户所城。
这里便是他发起进攻的地点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唐山保卫战(上)
右路军是最远的一路,所以杜桐率军进驻梁城时,中路军已经在丰润县休整数日了。
左路军则差不多同时抵达了滦州城,人家距离最近,没必要开拔那么早。晚点儿出兵有利于保持士气和战斗力。
三路大军通过快马联系后,确认彼此都提前到达指定位置,已对唐山市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但老成持重的讨贼总兵官王化熙,依然下达了如期进攻的命令,好让各路大军做好充分的战斗准备。
譬如密集侦查,找到守军防线薄弱环节。砍树拆门板,制造临时桥面,以便进攻时快速搭桥通过壕沟等等……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知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
他们并不会因为敌人表现的荒腔走板,而疏于准备,更不会允许部下有丝毫松懈。
当然,也不能准备太久。这会儿已经是九九加一九了。再拖下去,万一让叛军主力第一时间登陆,就他么搞笑了。
二月十六日,三路大军同时开拔,从三个方向直扑唐山市!
这时,官军将士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一扫从前的懈怠,开始变得警觉有力起来。
当天下午,张臣的中路军便抵达了前线,距离叛军防线十里扎下营寨。
他起自行伍,靠着身先士卒得到今天的地位,总是要比另外两位世家子弟积极一些的。
跟杜桐一样,张臣也任命儿子张承荫为斥候营游击,一是方便锤炼、容易立功,二是斥候乃主帅的眼睛,当然要最信得过人来管带了。
张承荫已经在这一带游弋多日了,但就像杜文焕看到的一样,叛军一直老实的缩在壕沟后,完全没有主动邀击之意。
但小张将军今天的侦查,还是有些发现的。
听了儿子的禀报,张承荫便直接上到营寨中新起的瞭望塔,用望远镜一看。
只见叛军的壕沟外,多了几排拒马。但不同的是,拒马之间还有些螺旋状的线圈,密密麻麻相连。
在夕阳下,那些线圈透着幽幽的寒意,让张承荫莫名打了个寒噤。“这是什么时候安的?”
“拒马是原先就有的。”张承荫连说带比划道:“早晨天不亮,发现他们在壕沟上架了桥,然后好多民夫推着小推车出来。从车上抬下那些好像是铁的线圈,一根儿老长了。拉长了绕着拒马一阵乱缠,也没什么规律,就是怎么快怎么来,可能是因为我们在附近的原因吧……”
“一共五排拒马,刚过了中午就全都缠完收工了。便成了这个样子……”
张臣也观察到了,刚才起了一阵风,那些铁线圈居然有些晃动,显然没什么分量。
“怎么净搞这些花里胡哨?”张臣纳了闷了,这玩意儿能顶啥用啊?看上去弱不禁风、稀了吧唧,还不到一人多高。而且每排拒马间,还有三丈左右的空间。
这上去拿长矛卡卡一顿拉,还能剩什么呀?哪能能起到阻敌的作用?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连夜赶制了一批长柄钩子,这样明天趁手一点。
而且那些铁线圈也把叛军牢牢困在壕沟内了,彻底不用担心晚上会被偷营了。
果然一夜太平,翌日全军三更做饭。
开战前,自然要让参战将士吃饱吃好了。
托全能军事家戚继光的福,明军的军粮水平有很大提升。有大名鼎鼎的光饼……就是中空的圆面饼,用绳子串起来,一人背一串当行军干粮。
还有用大米做成的干米饭,用水一泡就可以食用,而且便于保存运输。
北方士兵吃不惯米饭怎么办?不要紧,戚大帅到北方后又搞出了同样原理的炒面……
这次皇帝下了血本,当然主要还是张居正给他留下的家底够厚,太仓里的存粮还够吃七八年呢!
又是在京畿平原作战,所以将士们一直能吃饱肚子,让他们直呼不可思议。
今天的早饭更是将干粮、腊肉、咸菜之类熬成糟羹,一人一大碗,不够还能再加半碗。吃得将士们跟过年一样,精气神都提起来了!
待到五更天,营门缓缓敞开,饱餐一顿的官军便在各自队长、把总的带领下,一队队出来营前列阵。
等前军一万兵马终于集结完毕,已是天光大亮了。一声号炮,官军开始分成数队,浩浩荡荡向着叛军逼近。
而此时,对面的叛军才开始吃早饭。
跟官军吃得像过年似的一比,叛军这边吃的就很普通了。
无非就是后方送来的热腾腾的猪肉大葱馅白面包子,煮鸡蛋,炸油饼,可劲儿造。
再喝点熬得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饭后来一份糖果,仅此而已。平时都这么吃,完全没新意啊!
前沿碉楼上,郑一鸾嘴里叼着肉包子,一手端着热腾腾的咖啡,一手拿着望远镜,正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从十里外缓缓开来的明军。
望远镜里,旌旗如林,烟尘滚滚。手执盾牌,腰挎朴刀的牌刀兵在前。
红缨长枪斜指天空的长枪兵居中。
接着是背着弓,挎着箭壶和短刀的弓箭兵。
三队开路人马之后,是扛着三眼铳和鸟铳的火器营。以及略显笨重的车营。
车营是戚继光北上后,针对与蒙古骑兵作战创立的。每营装备有重车、轻车共一百二十八辆。车两头设有长辕,两头皆可驾马,可进可退。
重车每辆装佛郎机两门,配备二十名士兵。轻车配火炮一门,十名士兵。士兵各司其职,有车长、炮手,鸟铳手、藤牌手,镗钯手……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让鞑子骑兵撞得头破血流。
虽然叛军看上去没有骑兵,但谨慎起见,张臣还是派了个车营打头阵,以防万一。
车营之后,还有张臣最宝贝的二十门红衣大炮。每尊大炮坐在同样笨重的木炮车上,炮车用双牛拉车,后面还有十名炮手一起使出吃奶的力气推车。
这木头车轴车轮的炮车,在平坦的大路上走走还成,上了非硬化地面的战场,简直要了亲命。二里路推下来,炮手们感觉早饭白吃了……
……
看着这一队又一队虽然不算严整,但一直保持着队形的官军,郑一鸾真心赞叹道:“张总兵不愧是一代名将,带兵真有两把刷子!”
“也是戚少保底子打的好。”一旁的军务委员兼炮兵指挥官蔡亮,擦了擦眼镜道:“这应该是张臣的王牌部队了吧。”
“肯定是。”郑一鸾十几岁时就跟着他爹游历全国军营,对官军的战斗力和心思了如指掌。他呷一口浓郁的咖啡道:“看来张大帅是打算一战而定,很有信心嘛。”
“我们这个龟缩表现,换了谁都会信心百倍吧?”蔡亮苦笑一声道:“你也太爱演了。”
“这样开战之后,才有反差,才够震撼嘛。”郑一鸾眯着眼道:“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我们登台献艺的机会,不好好表演一番,对得起总司令的厚爱吗?”
“行吧,你这儿慢慢表演。我先去把那二十门红衣大炮打掉。”蔡亮翻翻白眼,不过他自己也一样,这些年都快憋爆了。终于可以痛快打炮了!
“嗯。你不用操心我这边了,赶紧回你的炮兵阵地吧。”郑一鸾挥挥手,抓紧时间深吸口清晨冷冽的空气。再过一会儿,就只能闻到浓浓硝烟的味了。
蔡亮下去碉楼,警卫员立即牵马过来。他便催动战马,赶回了自己的阵地。
在长长的壕沟后面一百米,每隔三五米距离,便有一个半人多高的圆形水泥台,那是安置火炮的炮垒。
让一个钢铁之都恐慌性生产的结果,就是整个环工矿区防御工事内,仅仅外线就设置了两千个炮垒,而且安放的都是永乐大炮和洪武大炮这种重型火炮。
当然这些火炮同时能有五分之一开炮就不错了。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炮手啊!
只能再用民兵组成运输队,不是用来运输弹药,而是运输炮手。敌人从哪里发起进攻,就把炮手运到哪里打炮……
蔡亮这辈子,还没打过这种富裕仗呢。
好吧,谁也没打过……
他最苦恼的就是炮手不够。他最初只有一个炮兵中队,两百名内卫炮手。加上安保大队里也有一百来人打过炮,这三百人够干个啥?
幸好科学打炮术是可复制的。蔡亮马上从工人护卫队里选出两千人,开始炮兵特训。
当然这么短时间,能让他们死记硬背下来如何打炮,并熟练打炮就很不错了。想培养出指哪打哪的神炮手,是绝对不可能的。
幸好这是防御战,可以作弊,提前多花点功夫,准备好射表,这样要打哪个区域,直接查表就可以得到射击诸元。打得肯定没那么准,但量大出奇迹,打的炮多了命中率还是有保证的。
蔡亮便上去瞭望塔,看着官军红衣大炮的前进位置,不断报出一串参数。一旁的炮兵参谋迅速进行函数计算,填好表之后,便有传令兵拿着跑下去,告知每一门炮的射击参数。
待到红衣大炮进入射程,他点点头,塔上的参谋挥舞红旗,通知各炮位预备发射。
哨声一响,上百门重炮同时轰鸣,震得地动山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唐山保卫战(中)
张臣骑在陪他东征西讨多年的黄骠马上,严肃的注视着已经逼近到敌阵前二里的部下。只见车营已经将挽马与战车分离,开始用偏厢车列阵,以为大军扎稳阵脚。
这些号称‘有足之城’的偏厢车用坚硬的榆木打造,可以轻松抵挡子弹和弓箭。为了抵挡叛军的炮弹,车厢里还堆满了淋湿的沙袋。
不过车营只是搭台的,这次唱主角的是炮营。听说叛军的火炮十分厉害,还得靠这些红衣大炮压制。
炮营参将大声催促着,落在后面一里的二十辆炮车赶紧上前,同时由纵队变成横队,好及早入炮位!
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至今没发现叛军的炮位在哪里,让张臣有些不安。这样大军冲锋时,难免会遭受意外损失。
直到叛军阵地后次第闪过一排火光,张臣才悚然发现,原来敌人的炮兵阵地就在自己面前——
张承荫更是目瞪狗呆,之前数次抵近侦查,他都无视了那排遍布于壕沟后百米距离,用木板茅草搭成的小屋。
那些小屋密密麻麻建在绵延二十里的防线后,任谁都会以为是前线兵营吧!
谁能想到那是伪装的炮垒啊!
说时迟,那时快,地动山摇的炮声中,父子俩呆若木鸡的看着半空一片小黑点扑面而来。
“卧草!卧倒!”军官们惊叫着嘶喊起来,士兵们慌张的爬到地上,紧紧贴着地面,祈祷那堆大铁疙瘩,千万别落到自己头上。
亲兵也赶紧将总兵父子拉下马来,躲避在战马背后。炮弹的威力实在太可怕了,挨身上一点就得筋折骨断!
官兵们的祈祷好像起了作用,那些呼啸而来的炮弹从他们头顶越过,并没有伤到任何人……
就当众人准备爬起来时,却听到巨大的轰隆声、还有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在他们背后响起。
张臣悚然回头,看到的一幕让他手脚冰凉——
只见那些炮弹竟落在了正在后面缓慢移动的炮队头上!
“超过三里了啊……”张承荫嘶声吼道,震惊万分。
炮手也是这么想的,这么远的距离也就听个响,自己应该根本不在射程内啊。
然而这世上唯一绝对的,就是事无绝对!
上百枚黝黑的大铁球就那样劈头盖脸砸下来,死亡瞬间笼罩了整个炮队!
那些沉重的炮弹携带的动能何其巨大?一发落下来,那笨重结实的榆木车体,便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轰然解体!
炮弹却去势丝毫未减,又弹珠般跳起来,直接削掉了一个炮手的脑袋,又洞穿了他身后一人的胸口,落地后还砸断了一名炮长的腿……
又一发实心弹擦过一头牛的后背,瞬间就削去了雄健的牛脊,鲜血和内脏把车夫喷成了血人!
炮弹又呼啸着砸在炮身上。火星四溅中,上千斤的青铜炮身,像面团一样扭曲变形,脱离了铁箍的束缚,无规律的翻滚起来,周围推车的炮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横扫得脑浆迸裂,残肢断体飞到天上去!
造成杀伤最大的一发,则是命中了运送炮弹的大车,厚实的车厢瞬间破碎,上百发炮弹四散滚落。这些大铁疙瘩虽然不是炮打出来的,却也不是血肉之躯能承受的。登时就把十几名炮手砸断了腿脚。
拉车的两头牛受到惊吓,哞哞的拖着没了负重的板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开了。
又不知撞翻了多少官军……
只遭了一轮炮击,官军炮队就乱成了一锅粥。
叛军却丝毫不给他们喘息躲避的机会。紧接着便是第二轮,第三轮炮击!
……
为了缩短射击时间,00所早已将定装炮弹的包裹物,改为了丝制物。
不是做绸缎的熟丝,而是没脱胶的生丝。
虽然用生丝包裹火药成本高,但优越性十分突出!
最重要的优点是,炮弹发射后,炮膛中的高温会瞬间将蛋白质化成灰,不会像纸或布一样在炮膛中阴燃。
这样在急速射时,就可以省了蘸水刷炮膛的一步,大大提高射速,还减少了个炮手。所以这波不亏……
而且生丝很细,结构较疏松,利于击发时火花传导,有效降低了哑炮率。也算从另一个角度提高了射速!
此外经过二十年的不断改进,00所研制的大口径架退加农炮,炮管直接与炮架衔接,炮轮则固定在一段轨道上。火炮发射后,后坐力传导到炮架上,再由炮架上的复进机构和轨道来完成后坐力抵消和复进,所以不必每次开炮都得重新瞄准。
这种炮架因为过于沉重,主要应用在舰炮和岸防炮上。
所以目前海军对炮手的射速考核标准是一分钟一发才合格。而当年1分半一发就算优秀……
因为现在昂贵不耐高温的青铜炮已经基本退役,集团普遍采用内模水冷铸炮法铸造的钢炮。钢炮价格便宜量又足,而且不用担心炮管过热的问题了。绝对会在炮手累瘫前保持坚挺的。
……
虽然唐山卫戍部队的炮手,还达不到海军的标准,但一分半一发的射速,也足够惊人了!
五分钟之内,三轮急速射,五百多发炮弹雨落下来,将百丈宽的地面都松了一遍。
张臣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性命的二十门红衣大炮,就这样全都销了账……
二十辆炮车不是解体就是翻倒,车轱辘满地都是。一门门粗大的青铜炮身,不是扭曲的跟麻花一样,就是直接破碎开裂。还有直直插入泥土中的。
满地人和牲口的残肢断体,内脏脑浆……还有受重伤的人和牛,躺在地上哀嚎惨叫。
侥幸逃得性命的炮手却远远在趴在一边,惊恐的抱着头,不敢再靠近这血肉磨盘似的地狱……
至于那位炮营参将,在第二轮炮击中就只剩下半截身子了。
……
壕沟后的七号瞭望塔上,蔡亮眼贴在支架式八倍炮队镜上,审视着炮击效果。
这种俗称‘螃蟹眼’的剪形镜,除了能像望远镜一样观察战场,还能测量目标的距离、高度和方位,是炮队指挥员的眼睛。
对于取得这样的战果,蔡亮丝毫不感到意外,也没有任何得意,只是将十字标线定在了官军车阵,稍靠前一点的位置,沉声报数道:“距离1026米到1121米,方向左0到20。”
几个炮兵参谋马上在地图上找到了对应区域,又对照墙上密密麻麻的射击诸元快速填起表来。
每个参谋负责三十门炮的参数标定,这样一个瞭望塔可以控制一百到一百五十门炮,可谓初代人肉火控计算系统了。
填好一张表,便有传令兵拿着跑下去,告知每个炮台,下轮炮击的射击参数。
炮长便赶紧按照命令,旋转螺旋手柄调整到相应的刻度,炮口也随之压低了仰角。
待炮手也完成了复装,各炮长手攥着拉绳,等待哨声吹响。
传令兵口衔铜哨,仰头望着瞭望塔,却迟迟等不到开炮的红旗。
因为蔡亮没有下令开炮,他对单方面的杀戮没有兴趣,希望对方能看到差距,知难而退。
很快,官军偃旗息鼓,开始退却了。他们推拉着偏厢车,潮水般向左后方撤去。
这又让蔡亮有些失望,对面可不是垃圾卫所军,而是戚继光训练过,张臣带出来的精锐营兵,战斗意志不该这么薄弱……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对方并不是撤退,而是准备换个方向进攻。
面对着一百多门火炮,中间还隔着铁丝网和壕沟,张臣就是再勇猛,也不能让部下白白送死啊!
他很快从炮营全军覆没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便下令部队向南移动三里地。
张臣反省自己上次,很可能是贸然从大道进攻,才会迎头撞上了对方的主要防御阵地。
换一个地方进攻,压力应该会小好很多。至少叛军短时间内,没法把火炮移动过来了吧?
虽然看起来到处都是那样的简易木棚子,但不至于里头都是大炮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区区一个唐山市,哪有那么多的炮?
一定是虚虚实实的疑兵之计!
就不信这次还能迎面撞上一百门多炮……
“这才对么。”蔡亮扶了扶眼镜,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便高声道:“去九号哨!”
他下楼上马,奔向一千米外的另一座瞭望塔……
参谋们则继续留守,以防万一。
……
半个时辰后,官军在三里外重新列队。
张臣亲自敲响战鼓,为将士们重振士气!
士兵们也一起高声呐喊给自己鼓劲儿!然后车营将士推着战车头前开路。
其余步兵则弓着身子,排成长长的纵队,跟在战车后头,缓缓向敌阵逼近。也算皇明版的步坦协同了。
但所有人还是一起祈祷,千万不要打炮,千万不要打炮……
然而事与愿违,当战车队逼近到四百丈的距离,敌方阵地再度响起了令人魂飞胆丧的隆隆炮声!
‘夭寿啊,真的都是炮!’看着眼前的一个个小木屋被推倒的瞬间,一道道火光喷薄而出,张承荫感觉自己都要窒息了。
没办法,这就是防御一方的被动性。进攻方可以选择任意一点突破,防御一方却只能面面俱到,老老实实把所有地方都布置上火炮……
钢铁之都的防御,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被动。
好吧,我替你们说——汝闻,人言否?
第一百三十四章 唐山保卫战(下)
这次唐山守军送给官军的是八发急速射!
呼啸的炮弹划着弧线越过铁丝网,也越过了官军的车阵,落在后头跟进的步兵头上。
惨叫声再度响彻四方!
在激射来的实心炮弹面前,血肉之躯完全与纸片无异,丝毫不能阻挡弹道去势。一炮就能像串糖葫芦一样,洞穿十多个士兵,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肉胡同……
漫天无休止的呼啸声中,炮弹就像下雨一样泼洒下来,不知杀伤了多少官军。很快又是满地的残肢断体,这次可比炮营的伤亡多得多,红色地面上到处是小溪般的血流……
幸好00所研发的榴弹还不成熟,没法在这么远的距离开炮。不然这轮炮击之后,这密集队形的一万官军,基本就没几个能站着的了。
然而这时,张臣表现出了难能可贵的勇猛!
他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次再退的话,这仗就没法打了!
现在就是胜负关口了!
“不要趴下!”张臣推开亲兵,冲到最前线,加入推车的行列。一边推一边吼道:“都跟我上,靠近了他们的炮弹就没法拐弯了!”
张承荫也跟着父亲一起推起偏厢车来!受到他父子的鼓舞,将士们也鼓足余勇上前,帮着一起推车前进!
后面的将士也发现了,越往前越往前好像越安全,便都撒丫子冲起来。
然而很快,就不是这样了……
新一轮炮击又调整了射角,炮弹如影随形而来,成排成片的收割着官军的性命。
而且偏厢车中炮后一样会解体,车轴一样会断掉……
前进了两百步的距离,已经有一半偏厢车瘫痪了。
壕沟后,整个炮兵阵地都被浓烟笼罩。虽然天寒地冻,炮手们却都脱光了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用最快速度装填发射!
战壕中的民兵本来还很紧张,怎么说也是人生初战,说不害怕是假的。就算能大获全胜,可枪炮无眼,自己能不能幸运的活下来呢?
但此刻他们都忘记了害怕,一个个抱着枪,土拨鼠似的大张着嘴巴合不拢。一是看人打炮看傻了,二是这样可以防止耳膜被震坏……
……
唐护禄也被炮声吸引过来,借着给前线送午饭的机会,出现在了郑一鸾身边。
喊了半天,郑一鸾才注意到他。从耳中取下一个橡胶耳塞,郑一鸾大声道:“这么快就吃午饭了?”
唐护禄掏出银壳怀表给他看,已经12点了。
“时间过的真快啊……”郑一鸾嘿然一笑,又问道:“怎么样,现在放心了吧?”
根据报告,目前三路官军里,杜桐那一路已经撤了。还有一路,王化熙碍着自己是主帅,不好撤得太快,但在巨大的牺牲面前,也开始磨洋工了。
只有张臣这一路还在坚持。西北老哥就是实在……
“没想到,实力差距这么大……”唐护禄不好意思的点头道:“是我对咱们的力量一无所知。”
“不过对面这位张总兵,也很令人钦佩啊。”唐市长看到在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后,张臣依然带着他的部下,不断向前推进,推进——
“落后太多的情况下,可能越勇敢的军队,死伤就越惨重。”郑一鸾却面无表情的一伸手,亲兵马上递上一支装填好的万历式步枪。
这支枪的枪身上,刻了个‘甲’字,而且还安了瞄准具,证明这是一杆可以用于远距离狙击的特等品。
郑一鸾熟练的在射击口架好枪,搜寻目标,屏息瞄准。
“祈祷我们永远不要成为被同情的一方吧!”说完,他便扣动了扳机。
在炮声停顿的间隙,响起一声清脆如同少女娇啼的枪响!
枪膛中的发射药爆炸,火药气体瞬间冲击子弹尾部的软木,猛然撑大了子弹尾部。使锥形铅弹紧紧封住枪管,把所有的冲击力都集中在自身上——子弹便以极高的初速,顺着膛线螺旋射出!
八百米外,一个正在推车的军官便猝然倒地……
内卫指战员基本上都是神枪手来的,听到支队长开枪了,便也纷纷用手中的高精度万历式线膛枪,精准狙杀起推车的官军来。
每个射手身旁,都有两个满脸崇拜的民兵,人手一枪替他复装弹药。
射手开完一枪,便跟一个民兵交换。好歹都摸了几年隆庆式了,打枪不算准,装枪熟得很……
当然,连一般的万历式步枪也只能保证五百米内精确命中。更别说有效射程不到两百米的隆庆式了。
所以民兵和工人护卫队只能握着自己的隆庆式,在那里羡慕的干看着。
……
张臣很快就发现,身边推车的部下纷纷中枪倒地。
这可是五百步啊!官军的炮都打不了那么远,叛军的火铳却能精确命中。
还有没有天理!
这仗还怎么打?
饶是他勇冠三军,心定如铁,依然感觉要崩溃了……
老将军目眦欲裂,双目血红,回头正要张口下令,忽然肩头遭了记重锤一般,便拧着身子摔倒在地。
“父帅!”
“大帅!”
看到张臣中弹倒地,登时惊呼声四起,张承荫和亲兵赶紧围上来,以免他被踩踏。
“撤……”张臣用尽力气,才从肺管中挤出一个字,说完便晕厥过去。
……
九号瞭望楼上,看着官军这次终于直直撤回大营去了。蔡亮长长松了口气……
六百米的距离,就可以发射榴弹了。
五百米,葡萄弹。
四百米,霰弹……
比起破坏力有余,杀伤力不足的实心弹来。后头那三样,才是收割人命的大杀器。
官军要是头铁继续冲,打出个团灭都不稀奇。
在见识了张臣所部的英勇后,他愈发不愿看到这只难得的铁军,就这样无意义的消耗掉……
“让大家吃饭吧。”蔡亮点一根烟,深吸一口,平复下自己复杂的心情。
来送饭的市民们早就等了好久了,便喜气洋洋的挑着担子给将士们送饭。跟送早饭时的忐忑,可谓天壤之别。
午饭就更简单了,猪肉炖粉条配白米饭,再一人大碗全是肉的老母鸡汤……
没啥新意,鸡肉还塞牙。不过总比吃什么牛肉罐头、猪肘罐头强,至少热乎。
……
这边热热闹闹吃饭,那边官军却愁云惨淡。
何止中路军一营,另外两路也都被叛军猛烈的炮火打蔫了。
左路军大营,中军帐中,讨贼总兵官王化熙唉声叹气吃不下饭。
虽然他这路后半段都是在演了,但光前半段就伤亡了两千多将士……
损失其实还可以接受,但在叛军那完全超出想象的火力面前,官军将士都绝望了。
现在营中的士气,已经比外头的天气还冰冷了……
他胡乱扒两口饭,便把几个幕僚和心腹将领叫来帐中商量了半天,发现不管强攻还是智取,都很难在这个从未遇见过的对手面前讨到便宜。
他们现在知道了,那五道铁丝网,不是为了阻止他们白天进攻的,只是为了防他们夜袭。
叛军真是想多了。其实经过缺少蔬菜水果的漫长冬季,大部分官军都患有夜盲症……
什么,你说为什么不吃肉蛋奶?呵呵……
总之结论是如果另外两路没有好消息的话,就得赶紧撤兵了。
兵再多有什么用?谁愿意白白送死?
后面就是打也是演了。
更可笑的是,演也不演太久。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叛军主力就登陆了……
众人正越说越丧气,亲兵通禀说,中路军的信使来了。
王化熙神情一振,心生侥幸道:“快传!”
但看到信使那死人样的表情,王总兵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信使告诉他,中路军折了四千多人,其中把总以上五十人,就连张臣也受了重伤。
“怎么折了这么多军官?”王化熙等人都惊呆了,虽然知道中路军军官好身先士卒,但这比例也太高了吧。
“左路军进攻时,没有遇上他们专杀军官的神枪手吗?”信使反问道。
“哦,遇到了……”王化熙尴尬的咳嗽一声,顿时觉得自己早撤兵还挺英明的。
便吩咐亲兵带信使去休息,等右路军消息到了,自己再做定夺。
天快黑,右路军的信使才到。
杜桐这路损失最少,只折了千把人。信使虽然极力表示,保定兵如何如何英勇,但王化熙一问,他们果然也不知道神枪手的存在。
姓杜的八成在耍滑头……
“听说杜桐原籍昆山,他父辈才徙到延安卫的。”待那信使下去,一个幕僚幽幽道:“他祖辈好多人还都在昆山呢。那江南集团惯会拉人下水,怎么会放过他呢。”
“唉,不要乱讲。”王化熙摆摆手道:“江南集团也没那么神,就没拉拢过老夫嘛。”
“那是知道大帅不会被收买!”幕僚捧他一下道:“但南蛮子贼啊。就算姓杜的之前没有眉来眼去,今天之后,他八成会想起,自己是昆山人吧?”
“唉。”王化熙摇头不语,可惜自己是河南人。不管怎么说,右路军是别指望了。
中路军更是用自身惨痛的损失,硬来是行不通的。
“唉……”王化熙彻夜难眠,寻思了一宿,最终还是决定从心而为,给皇上保存实力。
“告诉两位总兵,敌军准备太充分,火力太强大,我等短时间怕是难以攻坚。再尝试两三天,不行就先撤兵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生生造化液
官军中路军大营,中军帐中。
张臣面色苍白的躺在行军床上,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仅仅过了一天,雄伟猛男张大帅便成了这副虚弱的样子。
没办法,再精壮的汉子也敌不过随军郎中的虎狼之术啊。
昨日把他抢回营中后,郎中发现铅子透过棉甲,嵌入了大帅的肩胛骨中。便按照《军中医方备要》上的法子,以水银灌入创口,使其与铅子反应形成铅汞齐。少时倾出再换水银,直至铅子自化为止……
而且传统观念认为水银还可以消毒。
所以说,人类早期外科手术能‘一场三杀’,可不只是欧洲的专利。
郎中又为张臣敷上了金疮药,熬了草药内服,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他却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发烧了……
这意味着痈毒入体了。
行伍之中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旦发烧只能自求多福了,挺不过去就一命呜呼。
而张大帅热症来的这么急这么凶,很可能是遇到了最毒的那种,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臣起自行伍,身经百战,自然对此一清二楚,看着神情凝重的儿子和众部将,他虚弱的笑笑道: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尔等不必如此。当年算命先生就说我这辈子总逃不开血光之灾,但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老夫从个大头兵到今天,已经够幸运了。谁也不能一直走运是吧?”
“父帅……”张承荫垂泪道:“你老别说了,好好休息吧。”
“谁知道我睡着了,还能不能再醒过来?”张臣却摇摇头,叹息道:“已经害死了那么多兄弟,为父得对剩下的儿郎有个交代才放心。”
“大帅,没有人怪你!”副将陆看山忙哽咽道:“我们兄弟都心甘情愿跟你出生入死!”
“唉……”张臣又叹了口气,用右手抹一把额头的虚汗,问道:“庞公公呢?”
“今天一早催着再出击,刚让我们打发回去了。”陆看山哼一声,八成是用物理说服的。
“不要再为难将士们了。拿再多的鸡子碰石头,也只能碎成一地蛋花汤。”张臣先说了最重要的,艰难吞咽下口水又道:“有这一场,我们也问心无愧了。但问题是,皇帝会不会这么想?我看未必……”
“他娘的!还不都是皇帝老儿惹的祸!”一个参将恨得跺脚道:“不是他个遭天谴的杀了海爷爷,江南集团哪会造反?!”
“你小声点儿,让东厂的人听见!”陆看山瞪了他一眼。
“要是老夫死在半道上,你们就要把责任全都推到我身上,说是我下令撤军的。反正老夫活不成了,也算物尽其用吧的。”张臣喘息两下,平淡道:“要是监军太监阻拦,承荫就把他杀了。”
“好,不男不女的,看着就恶心!”张承荫点头应声道。
“大帅!”众部下哽咽道:“不能连少帅也搭进去啊!”
“听我说完……”张臣又对众人道:“诸位也要早作打算了。这一仗打下来,咱们知道皇上输定了,可皇上指定不会这么想,肯定会卷土重来的。到时候难免会拿你们填旋……”
说完他便疲惫的闭上眼睛,众将只好黯然退出。
中军帐中只剩下张承荫在照顾父亲。张臣忽又睁眼看看儿子,用最后的力气道:“杀了监军太监后,你就远走高飞,这兵荒马乱的,没人会发海捕文书追拿你的……”
“儿子不想一辈子亡命天涯,还不如跟父帅死在一块!”张承荫红着眼道。
“放心,短则一年,长则两年,就会天下太平的……”张臣声音微弱的说完,这次真的昏迷了过去。
张承荫一摸他的额头,烫地跟烧着的炭块一样!
赶忙流着泪用冰棉巾敷在父帅额头上,给他老人家降降温。
……
等张臣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退了烧,正躺在辆行驶的马车上。
听车外有大军行进的声音,张臣便吃力的抬起右手,敲了敲车厢。
车门刷得拉开,张承荫探头进来,欢呼道:“父帅,你终于醒了!”
众将闻讯也纷纷拨马过来,见他没有生命危险了,全都喜出望外。全军士气也为之一振!
“难道真是老天保佑,老子又逢凶化吉了?”张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
“可不是老天保佑!”张承荫神情有些古怪,便窜上马车,关了车门道:“是叛军……哦,唐山的守军头领,叫郑司令和蔡军委的,他们竟然知道了父亲的病情,派人送来了神药‘生生造化液’……”
“那时父亲已经高烧昏迷了,也顾不了那么多,我们就按照他们教的法子,给父亲打了一针……没想到这才两天就退烧了!”
所谓‘生生造化液’,自然就是青霉素了。但赵昊觉得‘青霉素’这名字,太泄露天机了,而且也不够屌。便恶趣的起了这个名字。
江南医学院的研究员们经过二十年的持续研究,几乎尝试了所有能培养青霉的基材,终于发现用甘肃一带出产的哈密瓜,培养的青霉菌株可以多1000倍。
所以现在一年出产的‘生生造化液’,能救治上千名危重病人,勉强够集团和海警内部使用。依然还是弥足珍贵,严禁外流的……
张臣听说当年戚继光,就是被这种神药治愈的,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机会用上。
“他们为何要这样……”张大帅不禁动容道。
“来人说,虽然现在两军对垒,但大家都是华夏男儿。他们首长很钦佩父帅和咱们中路军,希望将来有机会与父帅把酒言欢,所以他们司令就把自己的配额送给父帅了。”张承荫神情愈发古怪道:
“这下将士们更没有战意了,父亲一退烧我们就拔营撤军了。”
“唉,这格局,可比皇上大太多了。”张臣叹息连连道:“也难怪……对了,你杀了庞公公了?”
“没有。”张承荫摇头道:“父亲昏迷后不久,派出去的信使就带回王少保的命令了。他让我们再努力一下,不行就撤军……”
“呵呵……”张臣不禁失笑,王老帅还真是个妙人啊,也算有担当。
“庞公公知道拦不住,就撂下狠话,先跑回京里告状去了。”张承荫说完,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张臣一皱眉。
“是,断后的斥候发现,唐山的义军在清理那些铁线圈,重新铺设铁轨道,似乎是准备出击。”张承荫低声道。
“很正常。”张臣丝毫不感到意外,换了自己,发现敌人如此不堪一击,也会放心大胆的发起反击的。
“那咱们是让开去路,还是……”张承荫越说越含糊。
见年轻气盛的儿子都已经毫无战意。张臣不禁暗叹,这一针还真是效果拔群呢。
真不便宜啊……
“先看看再说。”张臣寻思片刻,吩咐张承荫道:“你多派侦骑,紧盯着点儿。”
“是,父帅。”张承荫忙沉声应下。
“你就不要亲自去了……”张臣心有余悸道。
“哎。”张承荫也不逞能。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跟人家比比枪法了……
……
唐山市。
一个蓝色绸面的热气球缓缓升起。全身用皮裘包裹严实,戴着防风眼镜和皮手套的侦查员,用高倍望远镜仔细搜索四周后,才在钢瓶中的燃气殆尽前,降落在炮兵阵地后的空地上。
当侦查员宣布,三路敌兵皆撤退到五十里外。来的最晚的保定兵,更是已经在百里之外了!唐山市登时成了欢庆的海洋。
市民登时高兴坏了,放下手头的工作涌上街头,敲锣打鼓,忘情欢呼起来!
唐护禄也没阻拦,只让市政厅和公安局维持好秩序,不要乐极生悲。
大家紧张了一个冬天,日以继夜的高强度劳动,春节都是在工场中过的,积蓄的压力和疲劳可想而知。
现在官军终于被击退了,唐山父老是得好好的释放一下!
而且不光击退了官军,我军还毫发无损……好吧,这样讲夸张了点。
严谨来说,还是有十来个炮手因为操作失误,或者被大炮的后座力震伤,或者被失手掉落的炮弹砸得脚面粉碎性骨折之类……好在都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市民们还是将最大的敬意,献给了自己的子弟兵。
那首脍炙人口的《陆战队进行曲》,再次响彻唐山街头。
那句‘战无不胜开太平,解甲归来父老迎。美酒琼浆斟满杯,献给亲人子弟兵!’就是此时最好的写照了。
可大姑娘小媳妇们崇拜的目光,却让民兵们有些臊得慌。
赶跑了敌人当然高兴。可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捞着开一枪,光看人家打炮去了……搞得牛逼都没法吹,要这崇拜有何用?
早知这样,他们抢破头也得加入炮兵团。
这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彻底引燃了他们的情绪——郑司令要组织部队追击来犯之敌!
各民兵大队,工人护卫队的队员们,赶忙纷纷撺掇自己大队长去请战!
这次可不能再光看热闹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通州保卫战?
郑一鸾当然不能全都带上了。
按计划,蔡亮将和一千安保队员,带领民兵和工人护卫队留守,以防王化熙杀个回马枪。
经过之前的战斗,民兵已经体会到自己手中的武器意味着什么,靠他们自己的力量防守就绰绰有余了。
郑一鸾则带内卫支队和大半支安保支队,再加上三千名基干民兵……经过一冬的强化特训,唐山的民兵预备役,已经有大半达到基干民兵的标准了。
他就带这一万兵力出击!
其中还有两千人担任后勤兵,真正参加战斗的只有八千人。
“不多带点人吗?”虽然唐护禄还是很不情愿郑一鸾顺风就浪,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待在阵地上,等主力部队上岸。
那样一场大功稳稳到手,别说升行政六级了,就是超擢行政五级也不是奢望。
但他现在已经以未来的集团高层自居了,提醒自己格局要大。
“你这是深入虎穴,还是多带些人马吧?”
“哈哈不用,人多了我也不会指挥。”郑一鸾指了指自己领子上的三颗银星,笑着拒绝道:“我就是个小小的上校,干不了将军的活。”
唐护禄忍不住翻翻白眼,又来了……
过分的谦虚,就是极端的骄傲!
“一定要去吗?”唐护禄还是想努力一下。
“唐市长,这是总司令部的命令。军令如山倒!”郑一鸾正色道:“而且被动挨打不是子弟兵的作风!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人不犯我呢?”唐护禄苦笑问道。
“呃,视情况而定……”郑一鸾深思片刻道。
“总司令部确实允许我们在稳守的前提下,可以适当反击。”蔡亮拍了拍唐护禄的肩膀道:“放心,这边有我保护呢。”
“哎,好吧。”唐护禄终于不再说话。
“不过你也千万别上头。”蔡亮又嘱咐郑一鸾,自己不在身边约束着,他真怕这厮一口气打到北京城。
从作战本身看,倒没多大的危险。
但子弟兵从海警时代就军令如山倒,何况他们还是内卫部队。
越过雷池,一定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记住,一百公里,一米都不能多!”
“放心,一百公里,一米都不会多!”郑一鸾潇洒的敬了军礼。“为了人民!”
“为了人民!”蔡亮也郑重还礼。
……
京师紫禁城,翊坤宫东暖阁中再度响起咆哮帝的怒吼声!
“真是脸都不要了!十万大军攻唐山,一枪不放就敢撤兵?!”
“那是个命令,进攻唐山是个命令,他们怎么能无视朕的命令呢?反了天了!”
“那些总兵一个个都是不忠不义的懦夫!饭桶!叛徒!朕要把他们统统凌迟!
“所有人都在欺骗朕,包括你们也是!你们就这么当的监军吗?你们也要凌迟!”
听到那如恶鬼嘶吼般的声音,宫人们噤若寒蝉,不少小太监都吓尿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中的几个,又要被皇帝打死泄愤了……
听说离京传旨的太监,也在半路被打死了七七八八。现在就是只要出宫,在皇城根下都可能被敲闷棍……当年大家自宫不过是为了进宫有个铁饭碗,谁想到这职业这么高危啊!
暖阁中,三个监军太监面如土色跪在万历脚下。趁着皇帝骂累了的功夫,侯永壮着胆子道:
“皇爷,官兵怯懦是一方面,但叛军的大炮也实在太厉害了!打得又准又快,炮弹像雹子一样往头上落,谁也遭不住啊……”
“是啊,他们还有可以在五百步外弹无虚发的枪,那张总兵已经很勇了,但实在是以卵击石,死伤惨重啊!”庞公公也硬着头皮道。
他倒不是为了感谢张承荫的不杀之恩。而是大敌当前,皇帝杀总兵可能要掂量一下。但杀他们这些监军泄愤,却是眉头都不用皱一下的。
“放屁!放屁!”万历恨得将几上的茶壶、茶杯、点心碟,统统丢掉三个太监身上,歇斯底里道:
“你们当朕是傻子吗?朕也内操五年了!会不知道火铳能打准五十步,都要烧高香?!还五百步!怎么不说他们能五百里外,直接一枪崩了朕呢!”
“可是皇爷,奴婢亲眼见过了,真的就能打那么远……”庞公公都快急哭了,对两个同行道:“你们也看见了吧?”
侯永两人迟疑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万历一指可怜的庞公公,先捶死一个出出气再说。
“你们两个!”然后他又对鹌鹑般的侯永两人道:“立即带着王命旗牌和督战队滚回去,撤了他们的官职,宣布他们死刑!”
“皇爷,会不会激起兵变啊……”侯永两人眼前一黑,那帮丘八早就想弄死他们了。这还不立即砍了他们的狗头投敌?
“朕还没说完!”万历黑着脸道:“命令他们戴罪立功,重新进攻唐山市!这一次,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对不准后退!不然朕发誓,一定抄他们九族!不,十族!”
“喏。”两个太监颤声应下,先保住命再说吧。
俩监军退出后,暖阁中再度响起万历的市井骂声,还有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
万历被伤得太厉害了。
他信心满满的以为,这次杀鸡用牛刀肯定能大获全胜,扭转一下不利的局面。
没想到却搞成这鬼样子,这下不管是舆论还是战局,都更不利了……
好在他很快就把伤痛抛到了脑后,因为有更劲爆的军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仅仅两日后,前线来报,唐山的叛军居然离开了老巢,衔着中路军的尾巴,展开追击了!
“叛军的兵力有多少?”万历站在那副京畿地图前,面色阴沉。
“一万左右。”前来报信的京营提督尹秉衡答道。
“这么点人?”万历紧绷的脸色松弛不少道:“贼将是打算偷鸡一把吗?”
“不太像。”尹秉衡缓缓摇头道:“他们追击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点慢。这主要是因为他们一边前进,一边铺铁轨的缘故。”
“铺铁轨?”万历奇怪道。
“是,主要用来运输他们的重炮。”尹秉衡皱眉道:“这么大费周章,不像是偷鸡,倒像是要攻城。”
“攻城?”万历嘴角一抽搐,低头看向地图。
尹秉衡告声罪,上前指着地图讲解道:“之前,西山集团修建了一条从门头沟到唐山的铁轨道。虽然去年我们把铁轨拆掉了,但路基仍在,所以他们只需要重新铺设铁轨即可,一天能前进十里。”
万历点点头,看着那条擦着京城北面过去的铁道,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
一天十里虽然不多,但唐山距离京城本来就没多远好吧!
而且叛军根本不用打到北京城,杀到通州就要了亲命!
通州是大运河的终点,朝廷的粮仓大半都在那里,连总督仓场侍郎的衙门都在通州!
“他们一定是要打通州城的主意!”万历这下有了判断,狠狠一击掌道:“一定是这样的!叛军再狂妄,也不至于用区区一万人攻打京师吧?”
“是。”尹秉衡点点头,这点儿人确实太少了。
“所以他们故意摆出要攻打京师的架势,把朕吓得将兵力都收缩到京城,然后忽然直扑通州!”万历重重点着地图上的通州道:“眼下无法南粮北运。朝廷稳定人心,全靠通州城那两千万石粮食!”
“这就是叛军将领的意图,他是想挟大胜余威,来个趁乱取通州!一旦让他成功火中取粟,京城必将大乱!”
尹秉衡点点头。不管怎么说。通州城的粮食,也是朝廷眼下最大的一笔财富,绝对不容有失。
其实张居正留下的是三千万石粮食,这就已经少了一千万石了。等于是张太师死后的每一天,太仓的存粮都会减少一万石……
“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万历重重一拳,砸在了地图上道:“这一幕让朕想起了正统十年,也先率瓦剌大军南下,也有先占据通州粮仓、再围攻北京的企图。”
“皇上说的是。”尹秉衡点点头,他精研战史,自然对土木堡之变前后事态了若指掌。
“当时通州各仓存有约1900万石的粮食,这一笔巨大的战略物资倘落入敌手,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有人建议立即放火焚仓,以免资敌。主持北京保卫战的于少保却不肯就此毁掉粮草,他巧妙的发动全城百姓,宣布凡能从通州官仓运粮二十石交给京城官仓的,发给白银一两。”
“此命令一下,京城军民全都发动起来,从北京到通州间的官道上,白天车马相接,夜里火把通明,仅仅几天的工夫,百万军民就把通州粮仓搬运一空!京城则储备了足够全城军民食用一年多的粮食,而且家家都有存粮。于是人心大定,最终取得了北京保卫战的胜利!”
“当时情况万分危难,岂是现在可以比拟的?”万历给对方也给自己打气道:“至少三大营还在,你们的皇帝也还在!这次没道理无法渡过难关!”
“皇上说的是!”尹秉衡赶紧点头。心说后一条未必是好事。面上却高声道:“天佑大明!必能否极泰来!”
“朕意已决!”万历终于抖擞精神下令道:“尹爱卿,你立即率领三大营移防通州东,背靠北运河列阵!”
“是!”尹秉衡忙沉声应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朕欲亲征!
“一切如你们推演的那样,万历已经命令尹秉衡率三大营移防通州东,大军背靠北运河列阵,防止通州粮仓有失。”平平无奇的特科侦察股长梅花,出现在了微不足道的郑上校面前。
“现在他们的头等大事,就是尽快将通州仓的粮食转运到京仓去。”
“这不全都仰仗方科长的关爱,和梅股长及时准确的情报么?”郑一鸾却对这位股级干部的到来,感到受宠若惊。这足以说明自己这个小小的‘加强团’,已经成为大老板关注的焦点了!
“呵呵,怎么说大家都是高处长麾下,能帮当然要帮帮了。”梅花淡淡一笑道。
“那我们必须得打好这一仗,不能给咱们保卫处丢脸啊!”郑上校马上表态道,说着还给梅股长敬了根华子。
梅花却摆手示意自己不吸烟。现在江南虽然已经烟民千千万,但在北方吸烟还是地主老财们的专利。他不像科长那样有天赋,必须小心翼翼隐藏自己,才能不引人注目。
“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梅花反手给郑一鸾吃颗定心丸道:“原本我们还担心,万历会不会学于少保当年,几天功夫就把粮食运完,但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当年于谦为了尽快坚壁清野,慷慨奏请景泰帝给京城文武一下发九个月的禄米,给守城士兵发六个月的饷粮,但都得去通州领取。
同时他为了发动群众的积极性,除了运粮给钱外,也不计较老百姓会不会把粮食运到自己家里去。这才创造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短短数日运完了通州仓海量的粮食。
而且满朝文武,全体军民家里都满仓满缸,自然人心大定,士气大振。
所以这种存亡时刻不能算小账的,必须一切为了胜利才行。
要还是‘宁与友邦、不予家奴’,那就白搭了。
但让万历不算小账是不可能的。那可是两千万石粮食啊,保守估计也值四千万两白银呢!
让把他这些宝贵的财富,白白分给那些可恶的臣子和卑贱的草民,还不如杀了他痛快呢。
所以万历只下令御马监从京城征发民夫,并派四卫营监督转运,务必做到颗粒归仓……
这样别说几天了,几个月他也运不完!
“很正常,以朱翊钧之贪财,怎么会舍得散财呢?”郑一鸾便自己点着了烟,美美吸一口。‘中华牌’香烟可不好弄,他一年也搞不到几条,平时都不舍得抽这种。
“不过万历还没打算让三大营来对付你们,他派监军太监带着督战队和王命旗牌,去了王化熙、张臣和杜桐营里,逼他们跟你们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梅花又透露道。
“怪不得张家父子一头扎进宝坻城里,就赖着不走了。”郑一鸾露出恍然的神情:“还以为张大帅不行了呢。”
“他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一直没下床,应该是装病糊弄新来的监军太监。”梅花淡淡道。显然不只是宫里的情报,敌军的情况他也尽在掌握。
宝坻县城虽然不大,但因为是京畿门户,故而在建造时更多从军事角度考虑。城墙采用砖石结构,高与厚都是两丈六。而且每面城门均用坚木铁钉制作,还在门上建楼,四角亦各设角楼一座,防御设施甚为完备。
张臣摆出一副据城而守的架势,希望郑一鸾能知难而退。要是他实在头铁要战,自己凭借坚城,也占据些优势。
“张大帅太看得起我们了,我们可没那么大本事攻城。”郑一鸾哂笑一声,问道:“宝坻城里还有老百姓吗?”
“宝坻县城周长不到七里,一下涌进来两三万官军,老百姓怎么可能还敢待在小小的县城里?”梅花笑道:“早就全都逃到乡下去了。”
“那就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咱们得帮王大帅一把啊!”郑一鸾说着,潇洒的将烟蒂弹飞,一串橘黄色火星便将夜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
飕飕的呼啸声中,千百道橘色弧线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那一道道橘色火光,将半边夜空映照的十分明亮,清晰勾勒出宝坻县城的轮廓。
“哇,好漂亮,是流星吗?”城头守军纷纷仰脖观看这此生仅见的美景。
“是窜天猴吧?”听到动静,张承荫也出来观看。
直到那些‘流星’纷纷落在县城中,官兵们才意识到这是火箭敌袭,赶忙纷纷抱头躲避。
好在那玩意儿虽然声势吓人,但落地后并不会爆炸。除了少数倒霉蛋,被那大铁筒直接砸到,非死即伤外,大部分人都安然无恙。
张承荫刚想说,没想到义军也有这种华而不实玩意儿。
却悚然发现落在他眼前的那个火箭,喷着长长的尾焰到处乱窜,直到扎在个土墙上屁股还依然在呼呼喷火,完全没有熄灭的意思!
“走水了!”
“着火了!”
“可了不得了,烧起了!”惊叫声在城中各处此起彼伏,到处都被引燃起火。
这下张臣也顾不得装病了,赶紧起来命人救火。
尽管军官们奋力组织士兵扑救,但这年代除了地主大户,家家屋顶都用茅草。其实哪怕地主家,木结构的房屋也极其怕火的。不信你看最大的地主大院——紫禁城,每次走水都烧成什么鬼样子?
扑救完全无济于事,不断射入的火箭让火光冲天而起,最终连成一片,整座县城都成了火海……
被四周高高的城墙一围,狭小的城池直接成了老君的炼丹炉。熊熊大火中,不断有房倒屋塌。滚滚浓烟弥漫整座县城,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一般。
惊恐万状中,监军太监皮公公率先叫开城门,逃出了县城。官兵们也跟后面一起逃之夭夭……
见军队已经失去控制了,张臣无可奈何,只好在儿子和亲兵的保护下,也跟着逃出了宝坻县城。
他一路收拢溃兵,一直到天亮才把大半人马重新集合起来。
但这时,他们已经离开宝坻县城快三十里地了。
而且粮草辎重、武器装备全无,很多官兵连棉衣鞋子都丢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瑟瑟发抖,跟难民没什么区别。
这下是彻底没有战斗力了……
“父帅,咱们怎么办?”张承荫含泪问道。真是太憋屈了,开战到现在都就没捞着开一枪,他们却已经一败再败、一败涂地了。
众将也都看着张臣,等着大帅拿主意。
“再回宝坻是不可能了,但后退也是死路一条,留在原地也一样。”张臣苦思片刻,一指南边的潮白河道:“过河,去香河县!”
俺们惹不起义军大爷,让开路总成了吧?
……
北京紫禁城,翊坤宫中又双叒叕响起了万历皇帝的村骂声!
因为此场景近来过于频繁,故而诸位脑补即可……
但这回监军太监的禀报,万历不信也不行了。因为东厂督战队也众口一词,说叛军有一种可以从‘十几里外’飞来的火箭,可以喷火盏茶功夫。虽然直接杀伤有限,但绝对是引火烧城的大杀器!
这岂不意味着叛军根本不用靠近通州城,甚至隔着潮白河就能直接发射火箭到城里,把他的粮仓都点了?
一想到自己的一千九百九十万石粮食,被烧成灰烬的画面,万历感觉整个人都活不了了。
“绝对不能让他们越过潮白河!”万历咆哮道:“传谕给尹秉衡,立即移驻潮白河东岸!”
“那就跟叛军迎头碰上了!”张宏提醒皇帝道。
“碰上怎么了?!”万历鼻子哞哞喷着白气道:“他们只有一万人!三大营加上王化熙他们的兵马,加起来整整二十万!就是二十万头猪,也能把他们一万人统统拱趴下!”
“皇爷英明。”张宏心说也是,二十万对一万,优势在我嘛……
“传谕给王化熙他们,也火速率军前往大厂参与会战!”万历咬牙切齿道:“告诉他们,五日后,朕会御驾亲征!等朕抵达战场后,哪个还没到的,统统以贻误军机处死!”
“皇爷,三思啊!”张宏吓坏了。“亲征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爷爷的老爷爷就是浪到草原上打猎的……什么叫冲动的惩罚啊!
“不必多言,朕意已决!”万历嘴角哆嗦一下,显然也想到了英宗北狩的典故。自己虽然也有个弟弟,可没有于谦啊……这要是有个闪失,可没后悔药吃。
但话已出口,他也只能一脸决然道:“明日便告祭天地祖宗,然后御驾亲征,赶紧准备去吧!”
现在文官都坐牢,事事都得太监操持了。
好在没有文官集团拼命阻拦,自然他想去哪就去哪,完全自由了。
皇帝决定御驾亲征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然而两宫太后和郑贵妃一哭,万历就又动摇了。
他劝自己说,还好还好,二十万对一万,绝对不可能输的!
而且大将军朱寿也亲征过好几次,不也屁事儿没有吗?
什么?最后落水了。战后落水不算吧?
一想到自己虽然只是在家门口亲征,却要过北运河和潮白河,他就愈发一阵阵感到恐惧。
我大明的皇帝,好像真不适合亲征啊?
怎么办咩?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三河之战(上)
不管怎么说,皇帝决定御驾亲征的消息,还是有一定霸服作用的。
原先一直磨磨蹭蹭不愿靠近的各路兵马,赶紧从各个方向往三河县火速集合。
紧赶慢赶,终于在皇帝指定的日期抵达了三河县。
可是当各位总兵安顿下部队,前往潮白河边的京营大营拜见提督大人时,却听到一个让他们目瞪狗呆的消息。
“什么,亲征取消了?!”三人接住自己的下巴道:“这种事还能说了不算?”
“你瞎嚷嚷什么?这些年圣躬一直不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前阵子因为急怒攻心,又犯了头晕目眩的老毛病,只能卧床静养了。”尹秉衡瞪他一眼,咳嗽一声道:
“陛下是要坚持亲征的。但这次来的不过是一支不满万人的偏师,又不是叛军主力,何劳陛下强撑病体?为保圣躬,本帅便奏请皇上暂缓亲征了。”
“这样啊……”众将将信将疑的点点头,隐约看到提督大人背上好大一口黑锅。
“那开战日期是不是也要顺延了?”王化熙沉声问道。
“开战日期不变,就在后日。”尹秉衡淡淡道。
“军门三思啊……”躺在担架上的张臣咳嗽两声道:“敌军强大远超想象,就像大人在欺负小孩……”
“是啊。”另外两位也使劲点头附和。“差距之大,不可以道里计……”
“军门是知道我的,咱老张从个大头兵一刀一枪杀出来,什么时候怕过死?”张臣说到伤心处,忍不住落泪道:
“可问题是,对上这样的敌人,我们连砍一刀、开一枪的机会都没有啊!这种死法太窝囊了,我老张真顶不住啊……”
王化熙和杜桐也红了眼圈,前者叹息道:“真败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军门,咱们将近二十万大军云集三河县。”杜桐也晦气道:“可对手呢,还在按部就班的铺铁轨,迎着面冲咱们就来了。这说明什么?人家根本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你们先安静,竖起耳朵来听听吧,外头什么动静?”尹秉衡抬下手,面无表情道:“听到了吗?是水声!潮白河已经开凌了!”
“……”三人齐齐一哆嗦,显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潮白河都开凌了,那海上八成已经恢复通航了。江南集团的主力部队,说不定已经在曹妃甸登陆了!
“所以没有时间了,诸位。”尹秉衡捋一下花白的胡须,缓缓道:“道理很简单。如果我们全力以赴,还击败不了对方的一支偏师,那就没必要让部下,到对方主力面前送死了。”
三人秒懂。对方毕竟只有一万人,无论如何也没法全歼他们。
而对上主力部队的话,可能一个都跑不了……
“因此我们必须在对方主力赶到前,跟这支军队过过招,看看能不能摸索出合适的战法来。”尹秉衡沉声道:“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世上没有无法击败的敌人,只要我们找到被遁去的其一,便是致胜的天机!”
三人心说,估计老头儿退休这些年,天天在家演《周易》玩儿吧……
但尹秉衡可是文武双全的一代名将,马上就跟上一番实际的。
“毕竟我们现在人数占据绝对优势,而且还是在平原野战,可以最大限度的抵消他们的火器优势。却最适合神枢营和五军营的骑兵作战。”
“是。”三人点点头,在三河平原上作战,确实比他们攻打唐山市要舒服得多。
至少敌人只带了两百门炮,在一马平川的战场上,是没法像在唐山那样,靠火炮和冷枪就能击退四面八方的来敌。
所以神枢营和五军营的骑兵,可以利用机动优势,从其防线薄弱环节突入!
也难怪提督大人不死心了……
最后,尹秉衡看看三人道:“之前你们都辛苦了,此战为三大营掠阵即可!”
这也是没法子的。因为敌人一直保持密集队形,也不分什么前锋营左哨营右哨营。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这样固然很容易被包饺子,可战场也就缩小到只有一处,让官军能投入的兵力大受限制。
人再多也只能干看着,反而会乱套的。
三人当然求之不得,假假客气一番也就答应了。
……
万历十九年三月十二日,郑一鸾率领他的唐山卫戍部队,终于推进到了三河县大厂一带。
大厂是原先元朝的皇家马场,俗称‘大场’,逐步谐音演化成‘大厂’。虽然现在这里早已不再养马,但平坦的地形是不会变的。
就在距离潮白河五里的地方,两军终于相遇了。
在一万唐山卫戍部队的对面,是大明皇帝的直属战略部队,整整十万三大营精兵!
除了两万留在京城看家的神枢营官兵,三大营已是倾巢而出了。
此外,南面潮白河对岸,和北面三河县城一带,还有将近十万的官军虎视眈眈。
这场兵力悬殊的焦点大战,注定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除了北京的皇帝,浦东的赵昊等双方统帅外,那些镇守一方的大将,也密切关注着此战的结果——
天下第一关的牌匾下,杨四畏手扶箭垛,举目西眺,仿佛想亲眼看看这场生死之战的盛况。
可惜此去京师六百里,就是升起戚继光留给他的热气球,也只能看到个寂寞。
但他却不敢离开山海关半步,因为赵昊给他的任务,就是钉死在这里,以防戚继光率军南下。
这已经不是战斗层面的问题了。子弟兵就脱胎于戚家军。赵昊没法想象,他的指战员对上戚继光时,军心会乱成什么样子。
所以他必须要将戚继光先调到关外去,然后让杨四畏看好门,把他挡在外头。
虽然赵昊相信戚继光不会再趟这浑水了。而且这么短时间,他这条过江龙,应该也搞不掂那些尾大不掉的辽东将门。
但那毕竟是‘奇迹的光’戚继光啊!谁知他会不会出人意表,真就带着军队回来了呢?
巨变之时,人心难测,反复无常才是最平常的景象……
就连杨四畏也不是真就铁了心跟赵昊干的。
天下大乱之时,有兵就是草头王。说实话,总兵们不可能没有拥兵自重,至少是待价而沽的心思。
但还没来得及狮子大开口,一场唐山保卫战打得杨四畏目瞪口呆,心凉了半截。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这场三河之战,官军还是一败涂地。那他就彻底摆正心态,服从命令听指挥,赵昊让撵狗绝不撵鸡。等天下平定后,靠着今日之功,总能混一场富贵的。
反之,那就得好好谈谈,日后的地位问题了……比如是不是可以听调不听宣?
……
山海关千里之外的宣府镇。
宣府总兵官李如松,正在接待远道而来的宁夏总兵官麻贵。
麻贵此行奉三边总督魏学曾之命,率领陕西四镇边军五万人,入京勤王!
多年的老朋友路过自己的地盘,李如松当然要尽地主之谊了。
麻贵欣然应邀到总兵府做客,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他也想摸摸李如松的底。
都是直筒子武人,也不来那套弯弯绕。酒过三巡之后,麻贵便沉声问道:“子茂,你没有收到进京勤王的圣旨吗?”
“收到了。”李如松坦诚道:“不过我这边头上有巡抚还有总督,这种事轮不到我做主的。”
麻贵头上当然也有督抚了,只是三边总督魏学曾乃当年张居正的死对头。万历十五年后才被朱翊钧起复,当然要报效皇帝了。
而宣大总督汪道昆,歙县人……还是赵昊一手起复的。立场不同,选择当然不同了。
“你丫怎么想的?不报你爹的一箭之仇?”麻贵闷声道。他知道李如松这种猛男,手里有圣旨,是不会把督抚放在眼里的。
所以他按兵不动很可能是他自己就不想动,才会顺水推舟……
“我爹好好的,为什么要报仇啊?”李如松熟练的把玩着纯银打火机,点了根粗大的雪茄。
看着他这副做派,麻贵心头升起一丝明悟。
“你丫不会也……”
“也是何意?”李如松笑眯眯问道。
“也抽胜利牌雪茄吧?”麻贵从袖中掏出根雪茄,居然是一个牌子的。
两人登时露出看到同志的表情。
“想不到老麻你个浓眉大眼的,也……抽上雪茄了?”李如松笑呵呵的给麻贵点上。
麻贵深吸一口,一脸陶醉道:“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啊。”
“是啊,太容易上瘾了。”李如松笑着点点头。
“你这烟龄多长了?”麻贵问道。
“当年跟我师父学会了之后,就一直没断过。”李如松道。他师父是徐渭……
“你呢?”
“我么,我接触他们……它的时间,没你那么长。”麻贵道:“白庙乡之战你记得么?”
“嗯,万历十二年吧。”李如松点点头。
万历十二年,平凉卫指挥使哈林指示部众扮成土匪血洗了江南集团移民办,这就是震惊天下的‘平凉惨案’。
惨案发生后,从三边总督往下被一撸到底,麻贵也紧急调任固原总兵。
“当时我率军包围了白庙乡不假,但我根本没出手,只在外头扎篱笆。”麻贵苦笑道:“平白担了个刽子手的罪名。”
“那出手的是……”李如松轻声问道。
“不错,就是他们。”麻贵点点头道:“亲眼看了他们是怎么把个营寨坚固的白庙乡夷为平地的,我就决定,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哈哈哈。”两人便相对大笑起来。
笑完了,麻贵便低声道:“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我跟你共进退……”
“先在我这抽两天雪茄,看结果再说吧。”李如松淡淡道。
“好,听你的。”麻贵重重点头。
这个憨憨却不知道,人家李如松的爹,已经是西北公司董事长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三河之战(中)
三河,大厂。
漫长的严冬过后,潮白河鲍丘河终于恢复了流淌,滋润着干涸已久的京东平原。
大地还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枯黄,但若你俯下身子细看,就会发现干草下已经泛青,还有纤小的嫩芽也悄然探出头来。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片古老的土地便又会重现勃勃生机了吧?
忽然,一阵翻盏般的马蹄,踏得地上枯草乱飞,烟尘四起。
一支庞大的骑兵从潮白河大营方向乌云般滚滚而来。千骑卷平冈,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头戴皮革帽体上钉缀铁甲片的红缨铁帽,身着内缀铁甲片的蓝色泡钉布面甲,胳膊上也披环臂甲。胯下清一水的蒙古战马,非但鞍仗肚带俱全,在马匹要害部位甚至也加了缀铁片的皮甲。
哪怕抛去他们高举的三角黄龙旗,也能一眼看出,他们是大明皇帝最精锐的王牌部队!
不错,这正是成祖皇帝以三千内附蒙古骑兵为核心组建的三千营!虽然已经更名为神枢营,但依然是大明最强悍的骑兵力量!
这五千神枢营左掖骑兵正在向战场指定位置移动。开战后,他们将和五千右掖骑兵,同时直扑叛军两翼!
而中路攻坚的任务则留给了大名鼎鼎的神机营!
这支大明最久负盛名的无敌之师,是世界上最早纯火器部队,永乐年间就已经名震天下了。虽然几经沉浮,但始终是明军中专业程度最高,火力最强大的头号王牌!
其它部队嫌火铳发射步骤繁琐,且容易炸膛,因此都倾向于使用简单安全的三眼铳……就连神枢营和五军营也不例外。
神机营则不然,他们一直以最强大的火器部队自居,当然要掌握最先进的火枪了。
他们非但多年以前,便已经换装了隆庆式步枪。而且还拥有大量轻重型火炮,从佛郎机、大发贡到红衣大炮应有尽有!
作为三大营荣誉感最强的一支军队,正面主攻的任务是神机营主动争取的。他们早就想跟叛军碰一碰,倒要看看谁才是世上最强的纯火器部队!
三大营还有一营是人数最多的五军营。它们是从各都司、边镇选调出来的精锐部队组成的野战军。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还有战车部队。
五军营负责保护神机营,并在敌军防线被击溃后发起总攻,进行最后的收割!
此外,尹秉衡手中,还有一支上万人的精锐龙骑兵,作为战略预备队。
好吧,尹军门不知道什么叫龙骑兵。
众所周知,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有马的都比较能打,无码的要弱很多。
而且明军骑射能力太弱,必须用火器才能与鞑子的祖传手艺对抗。但在马背上无法完成装填火枪的繁琐步骤,此外瞄准也是个大问题。
所以就采取了这种折中的方法,行军机动时让步兵上马,进入战场后再下马,以火枪形态作战。
虽然折腾了点儿,却终于能跟上鞑子骑兵的节奏,火枪的射程还压制可以弓箭。
加之俺答封贡以来,大明可以稳定获得大量蒙古战马,是以边军和京营都配置了大量的‘龙骑兵’……
这就是尹提督此战兵力和布置了。
其实昨夜,他便派出过一支五军营骑兵绕至敌后夜袭。
这是以多打少时的常规套路。就算偷袭不能成功,也可以让敌人惊忧整宿,筋疲力尽,第二天状态全无。
然而那支五军营骑兵忙活了一宿,却始终突破不了叛军在营地外拉的铁丝网。最后只能遍体鳞伤而回……
本以为叛军被折腾了一宿,今天肯定要趴窝。没想到天刚蒙蒙亮,斥候就发现,叛军再次拔营。以不变的速度,缓慢而坚定的向背靠潮白河设立的中军大营而来。
这下别无选择,只有按计划出击了!
……
子弟兵这边。
不用侦察兵报告,远处染黄了半边天的滚滚烟尘,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值日官马上下令部队踏步走,然后以营为单位,从行进队形变为一个个密集方阵。
这不是迎敌的队形,而是司令员要训话。
队列训练是子弟兵的童子功。转眼功夫,一万将士便以司令旗为中心,组成了十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郑一鸾穿着锃亮的马靴,跳上一门永乐大炮,目光威严环视四面八方的部下,中气十足道:
“将士们,我们终于在主力部队抵达前,把官军的王牌逼出来了!”
内卫官兵们一阵哄笑,安保支队也勉强在笑,那些基干民兵却有些笑不出来。
因为现在四面八方肉眼可见的烟尘滚滚,甚至能听到隐隐的雷声……那是无数骑兵的马蹄,在震撼着大地!
之前是之前,这次没有堑壕和炮兵阵地的庇护,在这大平原上面对数倍于己的骑兵,他们怎么能笑得出来?
“我们这么着急是为了抢攻吗?不,我们没有那么狭隘!”年轻的将士们便听臭不要脸的郑一鸾接着道:“你们这一代人,都是在集团学校中长起来的。从小受的教育便是我们是伟大的中华民族,要为保护我们的民族而战!”
“而现在因为一暴君独夫,我们却不得不与同胞交战,这让我们很不好受,总司令一定也很不好受!”郑一鸾高声道:“所以总司令才会指示说,内战拖不得,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一场让敌人彻底绝望的战役,更能摧毁对手的抵抗意志了!”说着他刷得抽出佩剑,大声吼道:“此战,拿出你们最强大的战斗力,最坚强的战斗意志,最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为了我们的民族,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我们的同胞,取得一场最震撼人心的胜利,来以战止战吧!”
“以战止战!”将士们山呼海啸起来。
“人民万岁!”
“人民万岁!”万众一心的吼声中,营长们指挥着各自的部队一起向外跑步移动。
到达指定位置后,九个营方阵便由密集队形,散开为稀疏的空心方阵。
但中间一个方阵是实心的,因为司令部、炮兵营阵地都设在这里。
其实另外八个营方阵也不完全是空心的,因为都设有各自营属炮兵连的十几门宣德炮、洪熙炮。
同时,九个营方阵便又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心方阵。
尘埃落定,列阵完毕。
相较而言,官军的动作就过于迟缓了。等他们的骑兵迂回到位,神机营布置好车阵和火炮的功夫,子弟兵们甚至还抽空吃了个饭,以免打起仗来没时间吃午饭。
战场食品就更没法看了。每人只有一斤半牛肉罐头,配高糖高盐的能量饼干,加几块甜死人的蜜饯。
这套子弟兵北方战场配餐,一开始吃还行,但连吃一个月,真要吃吐了。要不是还有一人一杯橘子粉冲的热饮,将士们都腻得吃不下去……
但竟然有官军的侦骑,远远目睹了子弟兵的伙食后,直接上前投降,要求加入义军的事情发生。搞不懂在想什么。
不过现在是在战场上,大家都很自觉的狼吞虎咽,吃光这顿能支撑他们高强度战斗六小时的战场配餐。
见还有些时间,指战员们又将钢盔和皮靴擦得锃亮,把身上每一个细节都整理的一丝不苟。
这该死的仪式感,看得民兵们眼热不已,也跟着学起来。
可惜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他们的灰色民兵军服上没有帽徽没有领章,只缝了个识别身份的布片片。
完全没法跟安保支队徽章俱全,军靴皮带的褐色军装比啊。
更别说内卫支队那身亮瞎眼的炫酷装束——上身是黑色毛呢短大衣,下着白色军裤。红色的领章和滚边,金色的扣子和帽徽,还有那胸前三到五排的勋略闪闪发光!
‘这是我们的王牌啊……’不管怎么说,民兵们看了,心中安妥不少。
……
这时战场远处响起隆隆的炮声,但本方炮兵尚未开炮。
显然这是神机营的红衣大炮先声夺人了!
然而几十枚炮弹呼啸着落在了子弟兵阵前数百米的地方,没有一发造成伤害,反而暴露了官军的炮兵阵地。
“距离1430到1543米,方向左21到37……”炮兵营长马上用炮队镜观测到了准确的开炮位置。
炮兵参谋马上用三角函数计算出射击诸元,各炮长据此调整火炮射角。很快,四十门永乐大炮便纷纷仰起头来!
“试射开炮!”炮兵营长一声令下,隆隆炮声中,几门不同位置的火炮依次发言!
炮兵营长紧盯着炮队镜中的炮弹落点,发现稍微浅了点,便心里有数,高声下令道:“距离加50,各一发依次射!”
一阵连绵的炮声后,这次的炮弹全都落入了官军的炮兵阵地。
炮兵营长兴奋的一挥手道:“四发急速射!”
一体成型的钢质炮膛可以承受更大的爆炸冲击,让发射药的装药量大大增加,哪怕永乐大炮的有效射程也达到了一公里!
三里外,神机营炮营遭到了灭顶之灾,惨状一如那日张臣的火炮部队……
第一百四十章 三河之战(下)
神机营副将乃嘉隆朝大将马芳之子马栋。
他眼睁睁看着叛军的炮兵只经过一轮射空,之后的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他的炮兵阵地头上。将他引以为傲的炮营砸得惨不忍睹。
那些刚射完一次,还在圣贤时间的红夷大炮,已经不是炮身倾覆在地,就是炮车被击毁,炮口杵地不能再用了。
“将军,我们先后撤吧!”参将苦苦哀求道:“这个距离打不到他们,咱们光挨打!”
什么?将大炮推近了再发射?你知道几千斤的炮车移动有多慢吗?现在他们已经暴露,敌人火炮又准又远,等他们前进百丈、重新架炮的功夫,叛军能炮决他们好几回了。
“不行!哪有一炮不开就撤退的道理!”马栋红了眼,咆哮道:“请神威无敌大将军炮!”
所谓‘神威无敌大将军炮’,是戚继光仿照永乐大炮的规格,制造的两门大铁炮。当时戚继光也想铸铜炮来着,可也得有那经济条件啊。只好退而求其次,代以铸铁炮身。为了防止炸膛,不得不将炮管加厚,外头还围了五道铁箍。
结果仅炮身就重达四千斤,几乎没法野战了。但好歹威力没太受影响,最远也能打到三里开外!
这次因为是在近处作战,又听闻叛军火器凶猛,马栋咬牙带出了两门。
还真没白费功夫,现在就指着这两门炮还以颜色了!
轰隆的炮声中,两枚黑乎乎的炮弹激射而出,在空中飞了三里,落在了子弟兵阵地前!
这次距离近了很多,但还差一百米!
“炮药多下三分!”马栋高声下令。
炮手们闻言吓尿了,正常份的炮药都能经常让大炮炸膛,加了量那还不稳炸?
“加!绝对没问题的!”马栋恶狠狠道:“这炮跟对面的一模一样,他们能打过来,说明装药比我们多!他们那么多炮不炸,我们就不会炸!”
炮手们纷纷点头,以示被副将大人严密的逻辑折服了。但多加了三分药之后,却谁也不敢点炮。
“一群胆小鬼,拿来,老子点!”马栋脑袋一热,一把抢过火把……
对面的炮兵参谋,正在紧张的计算参数,想要打掉那两门有可能威胁到子弟兵的大炮,忽然就听远处传来一声巨响,腾起一股浓烟。
“什么情况?”年轻的参谋们只操过铜炮和钢炮,一时搞不清状况。
“应该是炸膛了,不用管它了。”还是炮兵营长经验丰富,马上转移目标道:“敌人的骑兵上来了。”
……
按照尹提督的计划,神机营用红衣大炮轰击敌阵,制造混乱后,一万神枢营骑兵便要马上对敌两翼展开突击!
所以红衣大炮一响,神枢营骑兵便策马小跑前进。
虽然红衣大炮只响了一轮就哑了火。反倒是叛军中军不断隆隆作响,炮弹冰雹般往神机营砸!
显然神机营吃了大亏,但骑兵们靠近敌阵后欣喜的发现,叛军的阵型松松垮垮,像大饼摊得薄极了。
最外围居然只有稀稀拉拉三排火铳手,身后便是大片空地了。
骑兵将士登时大喜,这不就是送菜吗?!
看来上头说的是真的。叛军只擅长打海战、守城战、攻城战,对野战却一窍不通……
好吧,最初其实是说叛军只擅长打海战,一上岸就拉稀的。
唐山保卫战后,又把守城战排除在外。
宝坻之战后,也不敢说叛军不会攻城了……
将士们都私下取笑说,看打完这一仗,他们还怎么打补丁?
不过看来还真是人无完人,还是能保住野战这一项最后的优势的!
将士们不禁士气大振,纷纷高举手中的三眼铳,嗷嗷叫着催动战马,开始加速!
第一波迎接他们的却不是火炮,而是前番在宝坻纵火的织田市火箭!
而且现在的‘织田市改醮’,也就是野战版火箭,是可以爆炸的。
这个原理很简单,说穿了就是个大号二踢脚。或者说,就是把茶茶手雷跟织田市火箭合二为一,兼收并蓄了……
绝对没有暗示什么,大侄子乃正人君子,不会的,不会的,不要相信稗官野史啊。
不过这种火箭几经改进,也称不上完美。毕竟这种事,实在见不得光。哦不,是因为没法做到触发式起爆。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火箭采用了慢性引线,可能落地后才会爆炸。而这时,都落到敌人身后不知多远了。
好在五千骑兵冲锋起来,队伍一拉好几里长,倒也算错进错出了。
只见飕飕不绝的破风声中,一枚枚火箭拖着橘色的尾焰平射出去,眨眼就飞到了一千米外的骑兵阵中,瞬间引起了巨大混乱。
有倒霉的骑兵被火箭直接命中,瞬间胸口凹陷,喷血落地!
更多的火箭则穿过前面的队伍向后飞去,有的凌空爆炸,有的落在地上才爆炸。
但敌人太多太密,不管落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炸,附近总有骑兵!
剧烈的爆炸声中,冲击波携带大量的铁钉和碎瓷片,一下将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扎成了芝麻烧饼!
登时人喊马嘶,人仰马翻,很快人马全都成了血葫芦……
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骑兵们面无人色,一看到甚至一听到有火箭飞来,便慌里慌张,纷纷策马躲避。
原本严整的队形顷刻便混乱不堪了……
其实第四代野战火箭是可以加化学燃料的,粘在身上一点就能烧起来。不赶紧脱衣服,很快就会被烧死。
但因为太不人道,被赵昊禁止在内战中使用。可他依然允许生产了一大批,也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用……
……
可惜火箭对前队骑兵影响不算太大,他们还是冲到了八百米的距离。
这时,设在空心方阵角落的宣德炮开火了。
在海警部队中,宣德炮一直是很垃圾的存在。永乐大炮可以在600米距离,一炮轻易射穿整个连纵队。
而宣德炮即使在200米的距离上,也就只能勉强打穿半个连纵队——虽然这样比较很不人道,却最直观的说明了这种小炮的尴尬地位。要不是它轻便灵活,适合陆战队携带,早就被淘汰掉了。
但技术的进步,挽救了宣德炮的命运——它现在可以发射榴弹了。
虽然引信依然是个问题,而且好多打出去都是哑炮,跟实心弹一个鸟样。但六七成的开花率,已经足以对敌人造成巨大杀伤了。
关键是它可以指哪打哪,不会像火箭那样乱窜。
轰隆隆的炮声中,爆炸声此起彼伏,爆炸气浪掀得人仰马翻,破片对官兵更是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当他们冲到五百米的距离时,又粗又短的洪熙炮,开始发射葡萄弹!
每一炮都能把一簇骑兵打成蜂窝煤……
四百米,霰弹!每一炮都将七八个骑兵打成筛子……
当然,连一级的火炮终究覆盖面有限,远远达不到遮断射击的效果。还是有大批骑兵在继续冲锋!
“预备!”看到敌人即将进入射程,连长拔出了指挥刀!
空心方阵迎敌面的三排子弟兵,马上前排采取跪姿举枪,中排身体前倾举枪,后排采取立姿射击姿态,将枪管搭在中排肩上!
“瞄准!”三排子弟兵,马上屏息凝神,三点一线,锁定一个目标。
所有人都很珍惜这一枪,因为开完这一枪便烟雾弥漫,大部分人只能瞄个寂寞了……
“射击!”指挥刀猛地一压,所有士兵同时扣动扳机。轰的一声巨响,三排官兵便被烟雾淹没。
再看那些已经狂奔到四百米内的骑兵前列,忽然就像撞在了墙上一般,齐刷刷连人带马跌倒在地。
后头的骑兵躲避不及,只能硬撑过去,马蹄翻盏间,将同袍踏成了肉泥……
“装弹!”连长吼叫着发号施令,鼓手也敲起了节奏分明的鼓点!
在枪炮齐鸣的战场上,其实连长喊再大声,很多人也听不见,全靠鼓点来带。而且鼓声还可以让他们回忆起肌肉记忆。跟着鼓点闭着眼,就能在烟雾弥漫的战场上,快速完成装填!
“预备!”很快,连长再次下令。
鼓声戛然而止,这是举枪的信号了。三排士兵马上重新举枪,重复之前的动作,进行第二次射击!
虽然这次没有瞄准,只是凭大概感觉开枪,但密集的火力依然又割草般带走一批骑兵……
在密集的枪林弹雨下,冲在前列的骑兵完全成了靶子。可他们都知道,在后面的骑兵调头逃跑前,自己先调头就会被后头疾冲的骑兵撞上。那比吃枪子可刺激多了……
所以只能不顾一切往前冲!
也不得不承认,神枢营将士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不愧王牌骑兵的称号。
在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后,最前列的骑兵,终于冲到了三眼铳的射程。他们纷纷将火铳木柄夹在左臂腋下,右手取下咬在嘴里阴燃的火绳。
又是一阵排枪响过,大部分骑兵还没来得及点燃三眼铳,便倒栽葱落了马。
只有十几个官军骑兵点燃了三眼铳,砰砰砰砰一通乱放。
子弟兵终于出现了伤亡,前列的士兵闷哼倒地,但后排马上上前补上,方阵火力丝毫不减……
第一百四十一章 落幕
战场的硝烟弥散向天空,让北归的雁群避之不及。
若能借助大雁的眼睛,便会看到无比震撼的一幕——无数骑兵裹挟着漫天的烟尘,从四面八方冲向了那个九宫格的方阵!
红缨蓝甲的骑兵们将打空了的三眼铳当做长柄铁锤挥舞着,呐喊着,企图冲乱和割裂子弟兵那薄薄的战斗队形。
然而这种空心阵型是目前步兵对付骑兵的最优解。
表面上看,人员越密集,似乎越有利于抵抗住骑兵的冲击,就像西班牙方阵那样。但实际上不是的。
首先,只有前三排的火枪兵能输出伤害。从第四排开始,大量在方阵内层的士兵,被前面人挡着,根本没法投入战斗。
而且骑兵加速几百米的巨大动能,能将密集阵型中的五个步兵撞飞,同时让他周围五个步兵站立不稳。相当于一个骑兵撞上去,就能让十个步兵失去作战能力。
密集方阵等于完全吸收了骑兵的伤害。反而是松散空心的阵型受到的伤害小。
所以直觉有时候往往是不准的,但数学从来不会骗人。
一个好的阵型,要让尽可能多的士兵进行有效战斗,整体才能输出更高的伤害。对远程兵种来说,就得有更长的战线,这样还可以让尽可能少的士兵,面对单个骑兵的冲撞。
于是三排战列线的空心方阵便应运而生了。
火枪兵从占据方阵的面积,变成了占据方阵的周长。这一革命性的进步,使方阵火力增加三倍。
而且子弟兵方阵无论是连排人数,还是营方阵间的距离,都是经过严谨计算和实践检验后,得出的最优解。
搭配上性能优异的万历式步枪,彻底为骑兵这个曾经的战场王者,敲响了退出历史舞台的丧钟!
但没有王者会心甘情愿让出自己的王座。哪怕已经注定要落幕,依然要为尊严而战,给自己一场体面的谢幕演出……
……
尽管遭遇了空前猛烈的火力打击,神枢营骑兵还是灯蛾扑火般前赴后继。
见前方战局吃紧,尹秉衡毅然将自己的预备队,一股脑投入到了战场中。
在子弟兵高效的杀戮下,官军骑兵人数却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增加,就像可以死而复生一般。
整个大方阵都遭到官军的迂回和包抄,尤其是两翼的营方阵,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不要命的骑兵用血肉之躯踏平了营方阵间的铁丝网,将九宫格东北角的三营方阵团团围住。
看着人数多得吓人的骑兵铺天盖地而来,早晨还被演讲和战鼓激励的斗志昂扬的民兵们,此时此刻又感到了恐惧。很多人的手开始颤抖,装弹的动作开始变形,怎么也没法把那该死的通条塞进枪管中……
甚至保安支队的队员也开始紧张了。
好在顶在前面的是内卫支队,他们的战斗力、战斗意志和荣誉感之高,完全超越了敌人。也超越了当世所有军队一大截!
“近卫军!”胸前挂着一级战斗英雄勋章的三营长,高高举起指挥剑!
“死战不退!”内卫士兵们齐声大喝,如雷贯耳。让有些动摇的民兵们精神为之一振。
有敌人不断冲到三十米内,军乐手依然稳定的敲打着军鼓!内卫士兵仍旧有条不紊的快速装弹,稳稳举枪瞄准,丝毫没有动摇。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匀速发射。
少数冲到眼前的骑兵又有什么用?内卫士兵们的步枪刺刀同时迅速刺出,马过人不过……
有了强大的主心骨,身后的士兵们也稳定下来,不断的射击、射击,终于熬过了艰难的一段。临界点一过,压力快速减轻。
其实骑兵冲入营方阵间的‘胡同’是自寻死路的。因为会遭到两面夹击。所以虽然看上去声势吓人,实际上很快就全都被击毙了。
当后头的骑兵发现,无论前面的同袍怎么冲击都无济于事。己方不断倒毙堆积的人马尸体,甚至已经严重阻挡后续战马前进时,他们终于崩溃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调转马头逃跑,然后便像雪崩一般蔓延开来,后头的官军骑兵再也没有战斗的勇气,丢下后头的五军营步兵,迅速撤出了战场。
那些冲在前头的骑兵登时落了单,赶紧拨转马头,慌不择路的逃跑。还不时回头看看,唯恐被子弟兵那可怕的火枪击毙。
然而前线的连长们却下达了停止射击,检查装备,运送伤员的命令……
此战的目地是以战止战。眼下方阵外半径一里的一圈,已经血流成河,密密麻麻全都是倒毙的人马尸体了。
血已经流的够多了,没必要再对逃兵出手了。
很快,伤亡情况便汇总到了郑一鸾那里。
“我军阵亡四人,重伤十八人,轻伤六十人。”支队参谋长禀报道。
“抓紧救治。”郑一鸾微微蹙眉。说实话,三大营的战斗意志有些超出想象。他本以为几轮排枪下来,就应该溃不成军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逼得子弟兵一度要用刺刀解决问题。
这些重伤员基本都是在近战时,被骑兵的三眼火铳砸伤,或者被战马撞伤的……
“还是有些托大了……”他不禁暗暗恼火。
其实内卫部队也装备了在暹罗大显神威的‘手摇转管炮’。虽然因为漏气严重,射程只有不到两百米,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啊,奇高的射速使其可以制造弹幕,进行战场遮断。
可惜内卫支队北上,是为了抓野猪皮的,哪用得上这种近战火炮?后来他们的任务是保卫唐山市,壕沟一挖、铁丝网一拉,也用不着这种堪称‘后勤噩梦’的杀器。
而且手摇转管炮设计复杂,零件繁多,没有详细图纸,难为死唐山农具厂也仿造不出来。
郑一鸾本以为用不着转管炮,也不会有什么伤亡的……
摇摇头,收起不合时宜的情绪,他沉声下令道:“命一营、三营、炮营留守,其余部队全军前进!”
……
‘哒、哒哒……哒哒哒……’嘹亮的军号声吹响。
正原地休息,整理装备的各营士兵听了,马上起身,重新列队。
各营长传达了司令的命令后,除了方才消耗过大的两个营,和笨重的炮营外,其余七个营便踩着鼓点,保持队形前进。
七个空心方阵一字排开,踏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向着对面的五军营步兵碾压额而去,压迫感十足。
五军营官兵亲眼目睹了子弟兵杀戮骑兵的全过程,早就吓得魂飞胆丧,哪还有胆量站在这群恐怖的杀神面前。
双方还离着一里地呢,步兵们便纷纷掉头逃跑,军官们拦都拦不住,只好也跟着逃。
后头的神机营没了五军营保护,甚至没了副将,自然也心安理得的溜之大吉了。
于是京东平原上便出现一幕奇观。
七个营的子弟兵保持队列齐步走,便将兵力十倍于他们的京营官兵撵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在后阵观战的京营提督尹秉衡,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想过可能战局不顺,也想过可能会失利,但他万万没想到,会败地这么快,这么彻底!
从开第一炮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时辰呢,自己的十万大军就一败涂地了。
经验丰富的老将军自然明白,临阵逃跑这种事,是没有所谓逃了但没全逃的中间态的。一旦大量士兵开始临阵脱逃,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更让人绝望的是,这次自己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以十倍之精兵围攻,却还是输的这么惨。
“完全没希望了……”老提督泪珠滚滚,颤抖着双唇,忽然一阵急火攻心,口吐老血。
只来得及说了句‘快撤’,便晕厥了过去。
……
七千子弟踏破了官军大营,又一路向潮白河边追击而来。
数万溃兵先一步逃到潮白河边。
此时河面已经化冻,三百多米宽的河面上,只有区区一座用小船和木板连起来的浮桥。
为了争夺谁先上桥,各营官兵大打出手,你争我抢,骂声震天。
正要把脑浆子打出来时,众人眼前忽然亮光一闪,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浮桥被炸上了天。
桥上的溃兵也同时被送上了天,和碎木片一起落下来的残肢断体,瞬间染红了河面。
溃兵们被震得呆若木鸡了好一会,才被那越来越近的催命鼓点声猛然惊醒。有人冲动的跳水逃生,可这初春刚融冰的河水湍急又冰冷,还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几乎没有人能游到对面,就被冻得手脚麻痹,让河水冲走了……
更多的溃兵绝望的哭喊着,转身跪地使劲磕头求饶。
这时候,子弟兵开始用喇叭喊话。
“降者免死!投降不杀!”
“子弟兵优待俘虏,不打不骂还管饭……”
溃兵们如蒙大赦,赶紧争先恐后放下武器,脱掉盔甲,跪地举手投降了。
真是的,咋不早说呢?害我们这通跑……
这场决定朱明皇室命运的三河之战,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此战,万历皇帝直辖的王牌部队三大营十万官兵一战尽没。
其中阵亡官兵四千一百员,受伤或投降被俘五万七千员,其中就包括京营提督尹秉衡。
另散失三万三千人,仅有五千多员逃回了京城。全部装备辎重骡马丢失……
第一百四十二章 传檄而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是十万头猪,叛军一天也抓不完!”
翊坤宫中,陡闻噩耗的万历如丧考妣。
其实他应该庆幸自己的英明,还好没有御驾亲征,不然运气好就是高粱河车神第二,运气差就是堡宗第二。
但这时候,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逃避这惨淡的人生,便躺在郑贵妃的怀里,一动不动,也不思考,只反复嘟囔着:“这不是真的,朕一定是在做噩梦,睡醒了就没事儿了……”
三河之战最大作用,还不是一举全歼了万历皇帝的王牌部队三大营。而是毁灭性的打击了,朱明皇朝自上至下的抵抗意志。
此役,朱翊钧倾尽所有,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以十倍之精兵围攻一万子弟兵,却被一战全歼!输的彻彻底底,毫无借口。
当时很多人还不知道,子弟兵的一万偏师中,其实有集团最精锐的内卫支队,还以为都是唐山的地方武装呢。
所以愈加让人强烈的感觉,差距大到令人绝望!再抵抗也是徒劳了。
没有人愿意再做无意义的牺牲了……就算改朝换代,反正还是汉人的天下,那么认真干什么?
于是胜利的天平彻底倾斜了,朱明皇朝的颓败之势已无挽回余地,众多官军军官也审时度势,及时地回了头。
三河之战后第二天,永平总兵兼讨逆总兵官王化熙,以商议对策的名义,将保定总兵官杜桐、昌化总兵张臣和一众监军太监请到了自己营中。
王化熙‘摔杯为号,刀斧手尽出’,屠尽了所有阉竖,然后宣布辞官归乡,将帅印交给了张臣。
次日,张臣与杜桐宣布共同宣布起义,三路兵马归顺江南集团和赵昊……
转眼间,万历皇帝拱卫京畿的二十多万大军,便只剩下了御马监旗下的一万多人,和他那三千净军。
为了给新主子纳投名状,也为了九万多大军生计,张臣杜桐立即率军攻打通州。通州城内,三大营全军覆没的消息一传来,守军就跑光了。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这座尚存一千九百八十万石粮食的仓城。
好在两人还算晓事,知道攻打京师的政治意义非同小可,他们是不敢抢唐山卫戍部队的功劳的。
然而郑一鸾却没有要过潮白河的意思,他派一部分军队,将那五万多俘虏押送回唐山,自己则带领剩下的军队,继续按部就班的向西北修铁路,一副不修到门头沟不罢休的架势。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郑司令不敢再占这攻下京师的功劳了。人们纷纷猜测,估计是要等赵昊来亲自破城吧?
但此时只要不是失了智的,已经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江南集团攻下京师,不费吹灰之力了。
京中一时谣言四起,盛传江南集团进城后,将杀光所有的太监。还说要将万历枪毙,以慰海公在天之灵……
吓得太监、准太监们连夜出逃。京中的无鸡之男转眼消失了大半。
……
这种历史转折的关键时期,人们是不会关注那些小人物的命运的,全天下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昊和万历身上。
四月下旬,《江南日报》发表了赵昊《致全国同胞书》。
除了重申‘码头演讲’的承诺——废除帝制,消灭家天下。建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民族国家外,他还宣布了三件事:
一者,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号召全国各镇各省总兵,向张臣杜桐学习,响应起义,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内战。
二者,各地官府务必以百姓人身财产安全为要,维持地面太平。鉴于百姓被昏君藩王搜刮过度,自今年起,蠲免三年赋税!官府军队一应开支,由江南集团负担。
三者,敦促万历投降,无条件接受人民审判……
当你有了强大武力做背书,一篇切中要害的雄文,往往会比武力还好使。
四月底,蓟镇总兵杨四畏;宣府总兵李如松;大同总兵董一元;甘肃总兵麻贵;宁夏总兵杨绍勋,山东总兵尤继先等十二大总兵,纷纷宣布起义。
大明一共不到三十个总兵,加上之前早就反正的江浙闽粤四总兵,眼下已经超过七成抛弃了他们的皇帝……
剩下的不到三成,诸如四川总兵、云南总兵、贵州总兵、广西总兵之类,要么地处偏远,消息不畅。要么脑袋不太灵光,还想为吾皇尽忠。
当然也有辽东总兵戚继光这样,沉默是金的……
各省督抚,府县正堂也争先恐后挂起了日月七星旗。
就连三边总督魏学曾都默认了幕僚捉刀的起义宣言……
什么叫传檄而定?什么大势所趋?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子弟兵陆军第一军五万将士在曹妃甸登陆的消息,也极大的加速了文武们改旗易帜的速度……
……
噩耗一个接一个的传入紫禁城,让躺尸的万历又死而复生了。
没办法,再装死他就要被叛军包饺子了。
他没有纣王自焚的勇气,更不敢像杨广那样,对着镜子说:‘魔镜魔镜,谁最……’哦不,是说‘好头颈,谁当斫之?’
总得想办法自救啊……
而且李太后也不念佛了,天天到翊坤宫外骂,自己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不废了他这个无道昏君呢?
要是那会儿让他弟弟上,祖宗江山哪会到这般田地?
还命人把郑氏这个妖妇赶出宫去……
但李太后已经没有当年的威慑力了,万历让郑氏先到别处躲一躲,再让舅舅把母后送回宫去,一个人安静的想办法。
他终于想起来,被自己软禁在储秀宫的姑姑——宁安大长公主了。
说起来宁安也是倒霉,她心疼赵守正,想给他好好放个假,头一次没去跟他过年,结果她母子就让大侄子给关起来了。
当然了,万历也不敢怎么着他姑,好吃好喝好伺候,只是不让她和外人接触。
便让张宏把她老人家请来,但宁安多大的脾气啊?理都不理。
万历只好亲自去储秀宫,给姑姑赔不是。
储秀宫是个三明两暗五间的结构。宁安就住在采光最好的东一间。
她一辈子心明眼亮,还是嫌太暗,去年冬天被软禁后,又命令万历把窗户都换成玻璃的。
万历进去时天不早了,但宁安才刚梳完头,正对着宫女捧的镜子在那里仔细描眉,抿刷鬓角,敷粉擦红。
看得万历一阵无语,心说都快六十的老寡妇了,一点儿也不歇心。
当然也不得不承认,宁安保养极好,皮肤细嫩,看上去也就四十多。跟赵守正都快成两代人……
“这女人要是没心思打扮自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宁安从镜子里看到了万历,冷笑道:“你现在想起还有个姑姑来了?”
“姑姑这样说好没良心。”万历一阵压不住火道:“你那好女婿都要把咱们祖宗的江山毁了,还好意思怪朕软禁你吗?!”
宁安沉默一瞬,吩咐道:“去给皇上端绿豆汤败败火,满嘴臭气熏死个人……”
万历郁闷的哈下嘴,确实够臭的。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但找我没用,我早就不是西山集团的董事长了。”宁安淡淡道。
“姑姑,你不能这样啊!”万历强忍着火气道:“没有你的包庇纵容,赵昊怎么能二十几年就成长为天下巨祸?你也有大罪!要不是看在我们姑侄情深份上,朕早就……”
“你赐我一丈黄绫就是了。”宁安却平静道:“鹤顶红也行。或者你想凌迟自己的姑姑,我也只能受着……”
“姑姑,都什么时候,咱能不置气吗?”万历又痛哭起来道:“朕死不足惜,可是祖宗的江山不能丢啊!姑姑别忘了,你也是皇爷爷的女儿啊!”
“那你知道我娘是谁么?”宁安忽然幽幽说道。
万历登时愣在那里,他这才想起来。
宁安的母亲曹端妃,在壬寅宫变中遭到诬陷,被凌迟处死——曹端妃因此成为史上遭受最惨酷刑罚的妃子!甚至比成了人彘的戚夫人还要惨。
宁安当时才五岁,已经记事了。后来与同母姐姐被送出宫去。
几年后,相依为命的姐姐也去世了。就留下她孤苦伶仃一个人,年复一年,无人问津……
没想到,她心里居然藏着这么重的恨。
“当时杀你母亲的是方皇后啊?皇爷爷还在养伤呢。”万历聪明的小脑瓜,想起了当时的秘辛道:“再说后来西宫大火,皇爷爷不准许太监救火,放任方皇后被烧死,不也是为你母亲报了仇?”
“所以我就不该有恨了?”宁安冷笑一声,双目含血道:“我母亲何罪之有?要受那三千六百刀之酷刑?她坦胸露乳,被一刀刀痛割,惨叫了三天三夜还没断气!”
说着她陡然提高声调道:“你觉得这个仇有办法一笔勾销吗?!”
“所以你就放任赵昊夺了我们祖宗的江山?”万历终于明白,原来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伙的。
“不错,他要干什么,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宁安森然一笑道:“让这见鬼的紫禁城去见鬼,多是一件美事啊!”
“女人,真他么不可理喻!”万历暴跳如雷,无能狂怒……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各怀鬼胎
见大长公主是指望不上了,万历只好又回头把申时行请来。
同样是坐牢,有人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甚至瘐死狱中。有人却白白胖胖、干净体面,气色甚至比原先更好了。
申时行显然是后一种。身为当朝首辅,又是最后一个站到皇帝对立面的大臣,他自然受到了优待。万历特意吩咐张鲸,要给申先生安排一个洁净的院子,派人侍奉,优给饮食,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所以两人见面,倒还保持着君臣起码的体面。
申时行行礼如仪后,万历赐座,沉默片刻方长叹一声道:“先生,局面崩坏矣。督抚总兵纷纷投贼,祖宗江山要保不住了。”
“唉。”申时行叹了口气,终于不再修闭口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海瑞,不是朕杀的……”到这会儿,万历也不敢再装逼了,苦着脸道:“是他自己扑到戟头上自杀的。先生你是知道我的,朕就算要杀他,也只会将他杖死。”
“这……”申时行闻言愕然半晌道:“海公为何?你又是为何?”
“我哪知道海瑞为啥活腻了?”万历愤懑道:“至于朕,朕宁肯被当暴君,也不愿被当成昏君……”
“糊涂啊!”顶尖日子人,混学大宗师,和稀泥仙人申时行闻言顿足道:“昏君尚可混日子,暴君可是时日曷丧的!”
“唉……”万历郁闷的叹口气,心说朕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啊,这就‘吾及汝偕亡’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昏君、暴君?都是被逼得无路可走的可怜虫……”他便自伤道:“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江山被人夺去,还无动于衷吧?换了谁做皇帝也只能那样干的。”
“不,只要不作死就不会死。”申时行却缓缓摇头。揪着胡子寻思好一阵,方下定决心道:“请问陛下,海公去世那天,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万历哼一声。还是让人取来未删节版的《内起居注》给申时行道:“你仔细看吧。”
申时行好容易翻过那些很黄很暴力的内容,找到了去年冬月初一那天的记录,仔细看当日海瑞奏对的过程。
看完之后,申时行掩卷叹息道:“海公是替天下人死的。”
“什么意思?”万历好奇问道,这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申时行道:“如果陛下听他的,召回矿监税使,自然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变故。”
“未免牵强……”万历嘟囔一声。这帮文官,总是乱扣大帽子。天下人是谁啊,姓甚名何啊?
事已至此,申时行也不愿跟他废话,换个话题道:“其实按照海公的法子,陛下本可安稳的。”
“什么法子?”万历愣一下道:“祭则寡人,政由赵氏么?”
“不错。‘清静无为,主祭爱民’,这八字药方十分对症。海公能想出这个皇家与赵氏的共存之道,真让人佩服啊。”申时行点头道:
“而且他既然说,由他去谈,会竭力帮天家保留否决之权,要求所有文武官员都宣誓效忠,并且所有法令都要用玺后方可生效——就应该有把握谈成的。这三条,足以保证陛下和子孙的权力与安全的了。”
“什么破主意……”万历还想嘴硬,却没了当初六合八荒、唯我独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嚣张了……
憋了半晌,他方不情不愿道:“那就以此为底线和谈吧……”
“现在?”申时行心说想屁吃呢,不禁苦笑道:“那海公岂不白死了?”
“一个臣子,死了就死了,何况还是自杀的。难道还要朕给他披麻戴孝?”万历哼一声。他觉得自己开恩,允许他们分享权力,他们就应该谢天谢地,赶紧来磕头谢恩了。
“陛下还没搞清状况。这些条件海公是自己去谈,换了别人根本没戏。”申时行正色道:“而且江南集团和赵昊起兵,打的就是给海公报仇的旗号。要是不先报仇,却跟陛下大谈权力划分,让天下人怎么看他们?”
“都说了,海瑞是自杀的,报什么仇……”万历纠正道。
“晚了。”申时行白他一眼道:“当初要是第一时间,下诏罪己,承认海瑞尸谏,并宣布都听他的,事情尚可收拾。但陛下已经亲口宣布,海公是你所杀了,现在人家已经起兵,九省传檄而定,难道会因为陛下改口而罢兵吗?”
“那朕现在,该怎么办呢?”万历巴望着申时行道。
“还是要先公布海公真正的死因,这样至少能暂时止损,同时立即开启和谈。”申时行叹口气道:“至于谈成什么样,先不要预设立场了,谈谈看再说吧。”
“那就有劳元辅跟赵昊和江南集团接触一下了。”万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是跟赵昊和江南集团接触。”申时行连连叹气道:“陛下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不是朕被蒙蔽太久了。”万历嘟囔一声,眼里却放光道:“先生有何锦囊妙计?”
“没有什么锦囊妙计,也不是有什么瞒着皇上的秘密,只是对人之常情的一点正常判断。”申时行面无表情道:“以臣愚见,跟西山集团的几位勋贵谈,再由他们向赵昊争取,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这个……”万历寻思一下,恍然击掌道:“先生高,实在是高啊!”
……
朱翊钧马上命人,将定国公徐文璧和成国公朱时懋从诏狱中提来。再把闭门思过的英国公张元功召来翊坤宫。
然后跟他们大打悲情牌,细数他们祖上与皇家的血脉羁绊,世代不衰之荣宠。
不过皇帝也没夸张,这三大国公确实世受皇恩最重的三家。
第一代定国公徐增寿乃徐达幺子,朱棣的小舅子。朱棣起兵前,建文接到线报,曾向徐增寿发问。徐增寿道:‘燕王和孝康皇帝同气连枝,富贵已极,怎么可能还造反呢?’
朱棣造反后,徐增寿依然最效勤诚,与其暗通款曲,频频传递消息。被人告发后,建文遂囚禁了他。朱棣兵入金川门,建文帝便将徐增寿杀死在右顺门庑下,然后举火自焚。
朱棣对徐增寿之死十分痛惜,永乐二年加授其为世袭罔替定国公。传到徐文璧时,已经是第七代定国公了。皆显爵厚禄,委以重任,位列朝班之首。
第一代英国公张辅,是朱棣靖难时的先锋大将张玉之子。张玉在东昌之战为救朱棣,闯入敌军阵中,力竭战死。
张辅继承父亲的职位随朱棣南征北战,是永乐后期直至宣德朝的头号大将,因为平定交趾之功进封国公,世袭罔替。后来死在土木堡……父子两代为老朱家献出了生命。
传到张元功时是第五代,虽然混得稍微差那么一丢丢,但那都是自己败的,皇室并没有亏待过他们。张元功之前总督京营戎政,还不是一样被委以重任。
第一代成国公朱能,是与张玉齐名的靖难大将。朱棣造反成功,大封群臣时,位列功臣第二,后来病逝于南征途中。
传到朱时懋时,已经是第十代了……本来爵位轮不到他的,但他哥朱时泰万历二年袭爵后,同年去世。他侄子朱应祯袭爵后,又因为丑闻在万历十四年自杀了。
他侄孙朱鼎臣才四岁,远不到袭爵的年龄。反正爵位空着也是空着,朱时懋稍微一运作,就也当了个国公过过瘾。
他家里这些年老出事儿,但之前可是勋贵之首啊。比方他爹点赞狂魔朱希忠……
言而总之,老朱家确实对他三家恩重如山,三家怎么还都还不上……
那就只能不还咯。
当然话不能那么说,三人在万历面前还是做个人的。
尤其徐文璧和朱时懋,在诏狱里关了这么久,又是集团高层,自然不会像申时行一样得到优待。
虽然张鲸没有严刑拷打他们,却也免不了要反复提审,恣意折辱。而且食宿条件又差,还有虱子跳蚤老鼠,早就把这俩养尊处优的货,折磨的神经脆弱了。
两人便指天发誓,自己绝无背叛皇上的意思。跟着赵昊只是想为国为民做点事情,顺便改善下生活云云。
现在外头闹成这个样子,他们也很痛心。若蒙不弃,愿意亲去江南说服赵昊罢兵,结束南北暌隔,彼此相持的局面。
张元功也表示,自己虽然跟西山集团素无往来,也没收过他们一分钱,但依然愿意为皇上奔走效劳。
三个国公软弱的表现,让万历饱受摧残的自尊心,恢复了那么一丢丢,觉得自己好像又行了。
“那就劳烦三位了。”万历矜持道。
“只是也不能空口白牙的就去谈啊。”不过三人也不是白给的,在集团混了这么多年,总是有些长进的。朱时懋歪着脖子道:
“还需拿出些诚意来,这样我们才好替皇上说话。”
“是啊是啊,到了今天这步,有些事也确实得变变了……”
万历一阵膈应,好么,原来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你们先跟申先生磋商一下吧,有个大概再跟朕讲。”万历便让张宏将三位国公和申时行,好生安排在相邻长春宫中,以便随时沟通。
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内外大防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抢戏的猴子
长春宫中的磋商还是很融洽的。
能不融洽吗?他们本来就是一路人。
申首辅是苏州籍大佬,与赵昊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还跟他爹搭档了十多年。申时行的两个儿子都是玉峰书院的学生,老二还是集团马六甲特别行政区槟城市长。
而且申时行和勋贵们的诉求也差不多——都是希望以‘虚君实相’之类的形式继续保有皇帝,可以笼统称之为保皇派。
对申时行而言,他所受的教育,他的人生经历,以及现在帝师首辅的身份,让他别无选择,必须替皇帝着想。不然日后史书如何评价他?
所以赵守正生病致仕,还真不是坏事,至少不用被架在火上烤了。
此外,申时行还是文官集团的首领。将皇权关进自家的笼子里,是文官集团二百年来孜孜以求,薪火相传的集体意识。
眼下正是将皇权打翻在地,使其永远不能翻身,却又不至于断气的大好机会。而且还能让皇帝成为文官集团防止自身被干部体系边缘化的护身符。
这是科举出身的文官集团,让自己留在历史舞台的最后机会!
虽然都让子弟上了新式学校,加入集团当干部,可若能保住自己的公卿之位,又有谁会放弃治疗呢?
按照申时行的阴阳理论。可以正大光明说出口的理由,与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念头在此刻达成了一致,当然就要干了!
至于三位国公,虽然也不傻,但跟赵状元比比智力还差不多,和申时行这种正牌状元的差距就大了去了。没多久便把申先生当成了自己人,对他言听计随起来。
申时行说服他们很简单,还是那套阴阳理论。
阳面,你们世受皇恩,一辈辈钟鸣鼎食,一点活路不给皇帝留,实在说不过去。
阴面,你们家的铁券是谁给的?没了皇帝,你们祖传的国公爵位也就没了。所以既然赵昊又不打算当皇帝,我们还是要尽量想办法保住皇帝的。哪怕皇帝只当个摆设呢,对我们两边都有无穷的好处。
保住了皇帝,就能保住祖传的爵位。这个简单的道理,三国公还是能想清楚的。他们自然强烈支持文官提出的‘政由赵氏,祭则皇室’方案了。
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就达成了初步协议。
首先,皇帝要立即下诏罪己,说明海瑞之死的真相,承认‘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切都是我的错。并承认江南集团的合法地位。立即释放所有关押的集团员工及相关人员,给予死者抚恤。
然后,在得到保证皇室地位和利益的相关承诺后,可以圣天子垂拱而治,将行政司法权力永久授予臣子。
至于具体措施,譬如将内阁扩大,除了专职内阁大臣外,再将九卿纳入内阁,效仿‘周召共和’施行共和行政。由内阁大臣们共同决定国家大事。
当然,还要立即邀请赵昊赴京担任首任内阁总理。
万历看到这份草案,自然是拒绝的。当场一万头神兽朝四位大臣奔腾而去。
但形势比人强,他也知道,要是不答应,自己就彻底成孤家寡人了。说不定叛军明天就会炮轰京师……
申时行又为皇帝进行了一番心理按摩,给足了他台阶,万历终于不得不点头同意了。
申首辅唯恐夜长梦多,当场起草了圣旨,请皇帝用印之后,立即颁布天下。
并让万历给赵昊亲笔写信解释一番,消除误会,诚挚邀请他进京担任内阁总理。
信当然是申时行早写好的,万历抄一遍即可。
但他依然觉得万分屈辱,难以提笔。
“光署个名吧……”
“不,必须亲笔写!”申时行却强硬道:“陛下现在除了诚意,还能拿出什么?不把诚意做足,谁会同情你呢?”
“朕不需要!”万历一阵咬牙切齿,但能过去这一关,继续当皇帝才是最重要的。“好吧……”
只好忍辱含垢抄下来,署了名,又盖上自己的私章。
申时行将其装进信封,递给朱时懋道:“拜托了,一定要亲手交给赵公。”
朱时懋歪着脖子没法点头,只好点了个赞。
……
让朱时懋亲自送信是为了表示诚意,其实当天赵昊就收到了电报。
“哈哈哈哈哈!”
张家浜,子弟兵司令部。徐渭看过电报,放声大笑道:
“革命还没成功,有人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摘桃子了!”
赵昊站在二层总司令小楼的阳台上,左手抱着右肘,右手握着烟斗,平静的看着楼前百花齐放的优美景色。
穿着华丽制服,装备火帽短枪的内卫士兵,在楼前警惕的游弋着。
非常时期,哪怕是在自己的总司令部里,赵昊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因为他知道,天下有太多人想要刺杀自己,好回到从前了……
徐渭发完飙,才挤兑赵昊道:“怎么样?难受不?像吃了苍蝇乎?”
“然而并没有。”赵昊淡淡一笑,轻吸一口烟斗道:
“这都是题中之意,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那个姑子生的厉害呀,这几条一出,这就把文官集团争取过去了。”徐渭压低声音道:
“而文官集团和缙绅地主又是一体的。除了在江浙闽粤,老百姓又是听缙绅地主的。再加上武将和勋贵的立场大体一致,更别说藩王们了……”
“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手段啊,一下子就把人全都拉到他那边去了。”说着他猛地一翻手道:
“这就是中庸之道的牛逼啊!”
徐渭的话一贯夸张,这次也不例外。但赵昊深知,几千年的帝制早已深入人心,很多人就觉得应该有个皇帝才安稳。更别说那些依附于皇权的特权阶层了。
自己要推翻帝制,就是废他们的特权,断他们的念想,他们能不想办法往回拉吗?
“没那么夸张。”赵昊失笑道:“比方王盟主那伙人,难道不算文官集团的吗?我看他们未必支持这套‘虚君实相’……”
“那是他们之前用力过猛,收不回来了。”徐渭淡淡道:“但他们这些人,也就在江浙闽粤有市场。”
“嗯。”赵昊点点头道:“我们在外省下的功夫太少了。”
“你打算怎么办?捏着鼻子认了?”徐渭看着赵昊问道。
“呵呵呵。”赵昊失笑,用烟斗把指了指徐渭道:“我看最紧张的就是你。”
“那可不。”徐渭也不否认道:“要是你妥协了,老子这些年的三反工作岂不白做了?”
“放心吧。之前怎么说的来着?”赵昊笑道。
“革命不彻底,不如彻底不革命。”徐渭道。
“不错。”赵昊毫不犹豫的点点头道:“革命就必须彻底,不要给后人开倒车的机会。”
说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志同者方能道合。有些人只能一起走一段,注定要分道扬镳的。”
“好,你有这个态度就好!”徐渭这才放心笑道:“老子真怕你犯幼稚病。”
“拜托,咱都是不惑的人了。”赵昊笑着伸个懒腰道:
“你牢骚也发完了,我也表完态了,现在可以问一句,计将安出了吧?”
“我也没新花样,还是当年跟你说的那一套。”徐渭拿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将鼻烟挑入两个鼻孔,然后闭了眼睛,张大着嘴,打个地动山摇的喷嚏。方情不自禁打个哆嗦道:“爽!”
“让他们跳?”赵昊幽幽问道。
“跳,全跳出来才好!”徐渭狠狠一挥手,沉声道:
“他们要谈就谈。谈判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谈不拢还谈不崩么?”
“也别派什么真能说了算的人去,就奔着谈个一两年上去!日久才能见人心嘛!”独瓣蒜接着狠辣道:
“利用这段时间,抓紧把三反工作推行到外省去。也不能光说不练,还要派工作组,到各省发动老百姓斗藩王,分田地!就是这个时候才有教育意义,等干掉了皇帝,那些藩王就成冢中枯骨了。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根本分不出谁是投机分子,谁是沉默的反对者!”
“把老百姓武装起来,哪个藩王敢反抗就灭了他!等到把所有藩王都清算完了,老百姓也全都跟江浙闽粤一样,你说什么是什么了!”徐渭一口气说完,又打个大喷嚏道:
“总之,不把老百姓都发动起来,你必输无疑!就算凭个人威望强压下去,等你一死,立马现原形!”
“这不废话么?”赵昊哈哈一笑,拍了拍徐渭的肩膀道:“其实是你之前对发动群众犹犹豫豫。我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谁,又为了谁!”
说着他轻哼起那首《国际歌》,哦对,现在叫《起义歌》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神州大地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作一最后的战争……”
“旧世界打他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莫要说我们一钱不值,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徐渭便也跟着他唱道: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我们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他忽然明白,这首歌其实是为现在,为那些仍受着奴役的百姓准备的。
只要这天下还有被奴役的人,它就永远会被传唱下去。激励着人们起来反抗不公。
自己确实有些多虑了。当这首歌传播神州大地,世界怎么可能还会是原来的样子?
回不去的,永远回不去了……
他正激动的热泪盈眶,要跟赵昊说一些‘自己此生无憾’之类的肉麻话。
忽然响起急促的上楼梯声。
常凯澈冲进来,气喘吁吁禀报道:
“报,耽罗急电,日寇大军登陆釜山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辛卯倭乱中的难父难子
在另一个时空中,丰臣秀吉是万历二十年四月,也就是十一个月以后,才发起侵朝战争的。
但眼下大明陷入内战,善于投机的日本人当然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提前梭哈了。
三月,在确认明朝不是在演戏之后,丰臣秀吉将关白之位让给养子秀次,自己以‘太阁下’的身份移居北九州肥前国,与朝鲜隔海相望的名护屋城。
在这座他专门为侵略朝鲜而建筑的大本营中,已经云集了整整三十万大军!
同时,经举国之力疯狂的建造,并集结了全国的水军,秀吉拥有了一支包括七百多条战舰,和两千余条辅助船只在内的庞大的舰队。
这支‘世界第一’的海军将负责把陆军和后勤物资运送到朝鲜。还肩负着消灭朝鲜水师,阻击增援的明朝水师之重任……尽管明国人自顾不暇,不太可能管这个闲事儿。
也难怪丰臣秀吉会狂的没边,认为‘以我军之战力,对付明军,那是大水崩沙,利刀破竹’了。
有人建议他大军要多带懂汉语和朝鲜话的通译,同时让武士和足轻们认真学习这两种语言。
太阁下却轻蔑地说道:“没那个必要,以后三国一统,都说日本话了。”
不只是猴子,整个名护屋的日军都洋溢着极端乐观的情绪,认为朝鲜必可唾手可得,这趟就是去刷功勋的!
因此军团长们整天在猴子面前争相请战,期冀被定为先头部队。
四月底,太阁下公布了最终的军事方案,以宇喜多秀家为总指挥,率最精锐的九个军团,共15万兵力作为先遣部队,分三路入朝!
其中第一军18000人,军团长小西行长;
第二军22000人,军团长加藤清正;
第三军12000人,军团长黑田长政;
第四军14500人,军团长岛津义弘;
第五军25000人,军团长福岛正则;
第六军15000人,军团长小早川隆景;
第七军30000人,军团长毛利辉元;
第八军11000人,军团长宇喜多秀家;
第九军11000人,军团长羽柴秀胜。
九位军团长全都是秀吉嫡系,或者赫赫有名的战国武将。15万大军更是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战斗力极为强悍!
其余部队则作为预备队,视战局决定入朝时间。
丰臣秀吉这次是压上全部老本了,几乎把所有精锐嫡系都派去了朝鲜。却不让德川家康之类暗怀异心的大名掺合,可见他对此战怀着何等必胜之信心!
五月初二,担任先锋的小西行长率第一军团渡海至对马岛待命。
二日,九军出发之命下达!
三日,第一军首先于釜山登陆!
其实之前便有种种迹象表明,日本要进攻朝鲜了。甚至一年前,大明辽东巡抚郝杰便专门照会,提醒朝鲜国王备战。
然而朝鲜君臣文恬武嬉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居然只给全罗道、庆尚道转发了一下,让他们注意巡逻,便接着奏乐接着舞,继续忙着党争和宫斗去了。
所以小西行长仅用了一个时辰,就攻下了朝鲜的海防重镇釜山城,也就不足为奇。
直到釜山失陷的噩耗传到汉城,李朝君臣才如梦初醒,知道大事不好、房子要倒了。
国王李昖赶紧调兵遣将,组织防御。然而日军势如破竹,轻松击破各路朝鲜军队。
当狂飙猛进的日本军队,在忠州弹琴台全歼李朝精锐王军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攻下汉城了。
而此时,距离他们登陆釜山才刚刚十四天,还不到半个月……
得知自己的王牌覆灭,王京危在旦夕,李昖先火速立光海君李珲为王世子。然后五月十九日清晨,李昖及从臣100余人在大雨中狼狈逃离了汉城,前往西北的平壤避难。当然,官方说法是‘西狩’。
大敌当前,国王先跑了,守军哪还有士气可言?
两日后,日军顺利突破汉江防线,兵不血刃占领汉城。
而后李朝又组织了一波反击,结果中了日军埋伏而大败,导致开城沦陷,平壤也不安全了。
此时,朝鲜军队除了全罗右水使朴成寅和全罗左水使李舜臣所率全罗道水师,以及一些义军外,已经几乎丧失了战斗力。
无奈,李昖只能离开平壤,再次北逃。很快,平壤也告失守。
开战仅仅一个月,朝鲜即‘三都守失,八道瓦解’。日军所到之处,焚烧劫掠,无恶不作,仅晋州一地,军民被屠杀者便达六万人!
朝鲜军民既痛恨日寇兽行,也对李昖君臣的腐败无能恨之入骨。
李昖刚逃离汉城时,就有民众放火烧了他的景福宫。
到了开城时,百姓纷纷向御驾投石。
此番逃离平壤,李昖君臣更是遭到军民围困,王妃的侍从宫女被打下马,户曹判书洪汝谆也被痛打受伤,场面十分狼狈。
这时朝鲜全国八道全失,仅剩与大明接壤的义州一带尚未沦陷。
逃到中朝边境的李昖君臣,此时彻底达成共识,靠自己的力量完全无法抵抗侵略者。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想方设法求身后的爸爸出手了。
其实釜山沦陷后,李昖就第一时间遣使禀报天朝求援。却被辽东巡抚郝杰以正在内战为由回绝了。
李昖君臣也知道爸爸现在自顾不暇,不过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至少求爸爸允许他们君臣过鸭绿江,流亡天朝吧。
为了能打动天朝出兵,李昖表示愿意内附大明,成为天朝的一个省。
也有大臣反对内附,李昖却主意已定,说‘予死于天子之国可也,不可死于贼手。’‘与其死于贼手,无宁死于父母之国”,坚持内附之意。
于是李昖派出大司宪李德馨为请兵使,正式向天朝提出求援和内附的请求。
幸亏这时候,天朝内战暂时告一段落,双方进入议和状态。李朝使者这才得以顺利入关,来到京师上书。
当万历皇帝看到朝鲜求援的国书时,不禁一阵哭笑不得,对张宏道:“李昖向朕求援,朕还想向他求援呢。”
张宏陪着干笑,笑着笑着,主仆便抱头痛哭起来。
“朕也想有个爸爸啊!”万历呜呜哭道:“同是天涯断肠人,朕都没个人可以指望……”
他实在太害怕了。因为他的命运已经完全不在自己掌握中了。
本以为按照申时行所说,下了旨、写了信、放了人……诚意做足,对方就会放自己一马。最多只在皇帝保留多少权力,和皇室待遇上扯皮一番。
谁知对方却要重新谈起。
谈就谈吧,也不派个正经人物来。
居然派了皇家海运……哦,现在叫中国海运的副董事长马陛担任谈判正使。
还有个叫蔡一林的海军少将担任谈判副使。
虽然不是很清楚江南集团的官职是怎么算的,但张鲸告诉他,他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那正使最多相当于文官中的按察使,副使差不多相当于个参将。
赵昊一家三代为官,焉能不懂朝廷最讲对等?居然派这么两个货跟大学士谈判,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明摆着告诉万历,从实力地位出发,你现在也就是个直辖市长了。你要不乐意,咱就别谈了。
但申时行却能屈能伸,坚持捏着鼻子坐下来谈。
然而对方又作妖了——要求万历先退位,接受人民审判,完事儿才能开启正式谈判。
这是集团大会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因为海瑞到底是怎么死的,不能仅凭万历一家之言,必须进行公开审理,将真相公诸天下,以安人心!
而且万历指使东厂杀害了集团一百余名干部员工,这笔血债绝对不能变成糊涂账,是必须要算清的!
所以集团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万历当然绝不可能答应……
但问题是保皇党保的是皇位延续,但不一定拥护某个特定的皇帝。而且大家都对万历失望透顶,张居正留下的空前强大的国家,三年功夫就让他败到这种地步。不引咎退位实在说不过去。
再说保皇党也认赵昊这个首脑的,怎么可能为保万历,彻底得罪了大老板呢?
所以他们态度也很暧昧,大有随时出卖万历的架势。
这让万历惶惶不可终日,感觉自己被以申时行为首的保皇党卖了。
他哪还管得了李朝死活?
……
幸好李朝一年三贡,从不间断,在京城的关系网非同一般。
请兵使李德馨拜过一圈码头,很快就知道,现在天朝皇帝已经说了不算了。
说了算的那位在江南呢……
现在赶去江南肯定来不及了,好在他又打听到,江南集团有和谈使正在京师。
他们肯定能以最快速度联系上那位不可言说的大魔王……
李德馨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备了厚礼,到大栅栏的中国海运北京分公司求见。
没想到两位使者居然十分热情接待了他,一口答应替他请示。
而且还不收礼。
吓得李德馨以为是嫌自己的礼物轻了,赶忙表示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听得马陛和蔡一林大感腻味,感情不成就算了啊?
没办法,小国君臣就是这么鸡贼。
第一百四十六章 出兵!
李德馨显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几天,马陛就正式通知他,集团可以接受李朝内附,出兵入朝,但要重新递交国书。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现在求援对象变了,当然一切文书都要重新写了。
当然这种事,李德馨也得请示才行。他小心翼翼问道:“那国号用……”
“中国!”马陛正色答道:“人民中国!”
……
李德馨借用天朝的驿传系统,八百里加急请示在鸭绿江上漂着的国王陛下。
李昖担心日本人随时会杀入义州,所以平时都是住在船上的,好随时过河,以免被俘。
他都这逼样子了,哪还顾得上挑三拣四。反正不管爸爸换成谁,都不影响他天朝孝子的身份。
很快,李德馨就接到了新的国书,马上递交给马陛,请他代为转呈。
这时马陛的副手,那位不苟言笑的蔡将军告诉他,总司令部出兵的命令,已经下达到了在唐山的中国子弟兵第一军。大军不日即可出征了!
李德馨闻言愣怔良久,方朝南跪地痛哭连连。发誓世世代代效忠新爸爸……
……
唐山市。
接到入朝作战的命令后,第一军第一时间打点行装,用极短的时间做好启程准备。
因为他们还在耽罗时,军部就已经开始定时接收,总参情报局转来的倭情动态。
别忘了,九州岛当年可是被赵昊改造成了‘油菜花经济体’,虽然是通过堺商株式会社和耽罗商会进行间接的控制,但并不影响九州岛经济对集团的高度依存。
自从丰臣秀吉统一九州,强令农民改种粮食后,九州商人的生意便大受影响,黎民更是重新返贫。加之进攻朝鲜的大本营在九州,商民负担最重,自然更加怨恨这只该死的猴子,居然争相给‘唐人’提供情报。
在日的唐人,都暗中为集团服务两代人了,早就建立起完善的情报网,源源不断将情报传回国内……
所以日军的兵力,指挥官,每个军的人员构成,后勤情况等等……就连每个军团长的个人特点、作战方式,甚至生活习惯,第一军全都有详细的情报。
更离谱的是,总参还给他们详细的朝鲜地图。而且是军用级别的,不是那种官府用的抽象版。
就是傻子也能猜到上头的用意了。
也幸亏如此,他们才能在登陆唐山,发现已经无仗可打后,情绪一直保持稳定。
唐山市长唐护禄也将与他们同行。他刚刚接到命令,兼任东北公司总经理,现在盘锦港也归他管了。他要赶紧去看看,港口设施、水路交通有什么要紧急改进,以便更好的为第一军提供后勤保障。
哦对了,作为江南集团直属子公司,东北公司总经理是行政五级……
来送行的除了唐山卫戍司令蔡亮少将外,还有在三河之战后,第一次回到唐山的郑一鸾少将。
所以说,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啊。要是只有唐山保卫战的功劳,他们仨可能也就是一人升一级。
虽然总司令部有声音说,郑一鸾率军追击的终点,距离唐山市辖边界在103公里,超过规定作战范围整整3公里……
但经过一番辩论,最终还是决定以三河之战的最后交火地点计算,这样就是99.8公里,勉强算他过关。
不过蔡亮还是不敢回唐山,唯恐被两米高两百斤的武达司令给抓去练格斗……
现在得知第一军要去朝鲜打倭寇了,他终于敢回来送一送。
果然没有出现大家喜闻乐见的三颗金星痛殴一颗金星的火爆场面。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告别的时候,武达紧紧握着他手不松开,微笑道:“我代第一军全体将士感谢郑司令。”
“呵呵,武总客气了……”郑一鸾感觉右手像是被铁钳子夹住一样疼。但他现在是将军了,可不能在部下面前出丑。只能咬牙忍着,也暗暗发力。
“这可不是客套话。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吃水不忘挖坑人。我们第一军能养精蓄锐到现在,多亏郑司、令啊!!”见他还敢反抗,武达手上加力,一颗锃亮的光头青筋暴起……
“塞翁失马,焉焉知非福……”郑一鸾的确也很强,但跟这种巨灵神一样的魔鬼筋肉人,还不是一个等量级的。他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断了,不由自主的冷汗直流,只好认怂,小声赔笑道:“叔,我错了。”
“下次还敢?”
“再也不敢了……”
武达这才放过他道:“还有点力气。回去用红花油好好抹一下。”
“美食,这才哪到哪?”郑一鸾若无其事的甩甩手。
但告别的时候,他却挥的左手。
右手他么已经肿成熊掌了……
“起码半个月,拿不了筷子了。”蔡亮幸灾乐祸的小声道。
“没伤筋动骨就算运气不错……”郑一鸾却直呼侥幸。
……
运送第一军的中国海运船队,没有绕过辽东半岛去朝鲜,而是北上七百里,在盘锦港靠岸。
辽东巡抚郝杰已经率领辽东众文武,在码头恭候多时了。
郝杰已经不光是大明的官儿了,人家还是正经的集团干部,行政四级的辽东管委会主任!
他是江浙闽粤之外,第一个得到高干身份的巡抚。一是为了奖励他诱捕奴儿哈赤之功,二是因为辽东此时的重要地位决定的。
郝杰知道,集团不搞重文轻武那一套。而且他是集团新人,更要改一改原先的作风,对武达十分客气的以同僚之礼相见。
武达是戚家军出身,自然懂得对方这是在向自己示好,便也客气的还礼,然后沉声问道:“戚总镇呢?”
“元敬兄抱恙……”郝杰刚要习惯性的上片汤话,又赶紧改说大实话道:“唉,他老人家已经几个月足不出户了。”
“请中丞带路,我有东西要转交给他。”武达说着,从副官手中接过一口漂亮的金钉黑皮箱。
“好好,请上车。”郝杰忙笑着点头,让车夫将马车赶来。
武达不禁暗暗点头,为了尽快融入集团,这位郝巡抚也是拼了,居然连集团没人坐轿都打听到了。
集团并没搞过形式主义,但是赵昊从来不坐轿子。下面人便猜测,可能是因为这种‘人抬人’的方式,不符合他反奴役的理念……于是高管们纷纷改乘马车。上行下效,轿子渐渐便在集团绝迹了。
其实赵昊只是单纯觉得马车宽敞,适合放躺……
……
辽东总兵府所在的广宁城,就挨着盘锦港。
车行一个时辰,便到了总兵府。
见中丞大人亲自驾到,亲兵赶紧跑进去通禀。不一会儿,戚继光的小儿子兴国跑出来,恭迎两人大人入府。
“你父亲的病好点了没有?”郝杰和颜悦色问道。
“劳中丞挂念,好一阵坏一阵。”戚兴国苦笑一声,对武达解释道:“去年冬天太冷了,痨病又犯了。”
戚继光六十大寿时,戚家军老部下都去给他做过寿,是以小戚认得这个两米大光头。
一进后院,便听到一阵老人的咳嗽声。
进去卧室,只见戚继光闭眼躺在病床上,确实苍老了很多。
去年冬天集团和朝廷一开战,他才发现自己上了赵昊的当。
说得好听,什么让自己接手辽东准备征倭。不过是用花言巧语把自己调到关外,不给自己掺合内战的机会!
这下皇帝肯定认为自己跟赵昊是一伙的了。
他五个儿子,分别叫祚国、安国、昌国、报国,兴国。你就想想他有多爱国吧。
戚继光有口莫辩,心里别提多煎熬了……
整日里心情压抑,能不旧病复发么?
两人上前嘘寒问暖,戚继光也不睁眼。跟这两个反贼有什么好说的?
郝杰尴尬的看看武达,后者点点头,并脚立在戚继光床前,先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红色烫金的缎面的委任状,双手举在他眼前,沉声道:
“禀报大帅,集团大会和总司令阁下诚挚邀请你,担任中国征倭军总指挥!”
戚继光的眼皮跳了跳,终于闭不上了。
“中国征倭军?”
“是,征倭军作战任务为全面对日作战!下辖中国子弟兵陆军第一军,海军第七舰队,以及中国海运北方远洋船队!”武达说着,啪的一并脚道:
“军长武达,奉命前来听候大帅指示!”
“你们第一军多少人……”戚继光忍不住问道。
“应到51232人,实到51232人!”武达高声禀报道。
“这么多?”戚继光登时眼里就有了光。给他这么多兵力,那可不是把倭寇赶出朝鲜那么简单!
“是!总司令指示!”武达高声道:“他看厌了香山枫叶,今年要在富士山赏枫!”
“这他么都六月了!”戚继光登时极了,挣扎着坐起来道:“快扶我起来!别浪费时间了……”
“元敬兄的病?能行吗……”郝杰忍不住挤兑他一句。
“只要能打到倭国去,老子什么病都没了!”戚继光登时像年轻了十岁,哈哈大笑道:“他们爱骂就骂吧,我现在只想干日本!”
“愣着干嘛?快,把为父的甲胄取来……”他瞪一眼儿子道。
“不用了,我带来了。”武达笑着将那个皮箱放在床上,一按绷簧,喀嚓打开。
里头是一身折叠整齐的陆军将帅军服,跟武达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上头的肩章不是金星,而是一枚更华丽的日月七星徽。
“这是……”
“这是陆军元帅制服。”武达郑重介绍道:“在子弟兵军衔序列中,这是仅次于大元帅的军衔。目前只授予元帅一人,就连金副总司令也只是四颗金星的大将军衔。”
“这不合适吧?”戚继光推辞道:“我还寸功未立……”
“元帅看这里。”武达掀起箱盖,只见丝绒内衬上还有一行金字:
‘授予子弟兵之父。
——赵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军神归位
当戚继光一身元帅制服,从马车上下来时,盘锦港中的第一军将士,立时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戚继光的加入,对这支军队意味着太多太多!
就好比商朝人见到玄鸟现世,子弟兵看到自己崇拜的图腾前来率领自己作战,自然狂叠各种霸服。
而且思想彻底自洽,再也没有人会怀疑自己是叛军了……
第一军的将领纷纷涌上来,热烈欢迎戚元帅!
戚继光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都是过去从戚家军走出去的!
他甚至还发现了山东总兵吴惟忠。
当年戚继光受排挤辞官还乡,便将自己麾下的南兵……也就是戚家军,交到了吴惟忠的手里。
这位刚刚起义的总兵官,如今已是第一军副军长兼独立团团长的身份。
而第一军独立团,正是戚继光留下的五千戚家军!
最早那一代是王如龙、金科、朱珏、童梓明、吴惟忠、胡守仁他们。
就连武达、潘进连、马应龙这些现在子弟兵的高级将领,都只能算是二三代。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代戚家军了。但戚继光练兵方法科学,十分注重体系化和理论建设,所以戚家军并不会像其它军队那样,随着主将淡出而迅速腐朽。他留下的将领们依然可以用他留下的练兵方法,将军魂一代代传承下去,让这支军队始终强大,始终不褪色!
在另一个时空中,吴惟忠也率领南兵前后两次抗日援朝。南兵都是给朝鲜军民最好印象的明朝军队。
除了作战勇敢,还不扰民,军纪极佳。朝鲜人对吴惟忠所领的南兵,是众口一词的称赞,认为他们与其它天军截然不同。
在入朝明军中口碑最佳,战功卓著,这是一支功勋部队。
如果这支部队能延续到万历四十六年,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惜敌人不能摧毁他们,万历皇帝和他的大臣却可以。
据载:‘蓟三协南营兵,戚继光所募也,调攻朝鲜,撤还,道石门,鼓噪,挟增月饷。总兵王保诱令赴演武场,击之,杀数百人,以反闻。’史称‘蓟州兵变’。
南兵鼓噪的原因,因为出兵前为了调动积极性,答应将饷银从一年18两,涨到47两。但仗打完了,朝廷又想反悔了……
也有说法是南兵被‘杀三千三百余口。’无论被王保屠杀了多少,戚家军都被扣上了叛军的帽子。从此世上再无戚家军,照着他的练兵之法也练不出来了……
事后‘巡关御史马文卿庇保,言南兵大逆有十,尚书石星附会之,遂以定变功进保秩为真。’
也就是万历非但没有怪罪王保,反而把他加官晋爵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
这一次戚家军不会再被辜负了!
他们已经穿上了子弟兵漂亮的红色军装,他们不再为腐朽的君王效命,现在是保家卫国的人民军队了!
看着将士们那一张张朝气蓬勃、喜极而泣的脸,戚继光感觉自己老迈的身体,瞬间充满了力量,他终于强烈的意识到,自己属于他们,属于这里,属于子弟兵!
一个简单的阅兵式后,戚继光便立即进入角色,在盘锦港的征倭军司令部中,召开第一次战前会议。
作战室中,最显眼的永远是悬挂在墙上的大比例尺军用地图。戚继光非但能看懂上面用不同颜色、等高线、地形符号,详细标示朝鲜的地形、海岸线、道路、河流水文状况。
而且当时就指出了一个标注错误的地方——
“大同江的水深标注有问题,这应该是前几年测绘的吧?这几年大旱,河流水面下降明显,2000吨以上的船只,已经无法直抵平壤了,最多从河口开到松林。”
年轻的参谋们暗暗吃惊,他们还以为老元帅就是来当个吉祥物呢。没想到人家非但完全不落伍,而且比他们这些看图作业的更了解朝鲜啊!
金科等人淡淡一笑,显然并不意外。
戚继光极其谦虚好学,注重理论联系实际。每当他知道海警部队又有新玩意儿,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而且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什么叫‘知子莫若父’……战术后仰。
至于他为什么对大同江这么了解,身为辽东总兵,没事儿划个船到对面钓个鱼,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
参谋们彻底收起自大,一板一眼的向元帅禀报起最新的敌情来。
“目前日本第一、第二两个军团驻扎在平壤,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派小股军队四处劫掠,并没有要进攻义州的意思。”
戚继光一边听汇报,一边看着沙盘上代表的两军分布的小旗子。
整个朝鲜都被日本的膏药旗插满了,只有鸭绿江入海口的义州位置,还有孤零零一面代表朝鲜的旗子。
真特么够惨的……
“但我们判断,日本并不是怕了我们,而是想在与我们决战前,先尽可能剪除我们的附庸仆从——他们另外三个军,正越过咸镜道攻打海西女直,已经连拔他们二十多屯了。”
“海西女直各部,都向我们求援了。”郝杰轻声插话道。
戚继光点点头,听完汇报后,先对郝杰说:“我建议先同意李朝君臣全都过江如何?”
“全凭元帅吩咐。”郝杰姿态一向摆的正,元帅可相当于行政二级。表态后才笑道:“李昖的使者天天在巡抚衙门哭求,让他们大王过江内附。”
“都过来,这帮家伙不是善类,又蠢又坏。”戚继光冷声道:“为了让天朝早日出兵,居然故意隐瞒敌情,说只有数千倭寇进入朝鲜!”
“是啊,整整十五万,他们敢说数千!”郝杰也气不打一处来,后怕道:“我险些就上了当,要不是集团通知及时,我都要派几千骑兵过去帮他们撵走倭寇了……”
“唉,我也是立功心切。”说完赶紧自我反省道:“不过以后军事上的事,也不归我们管委会管了。”
“建议把他们安置的远一点。”武达沉声道:“我们第一军,有一个专门的朝鲜营,兵员都是在新港市长大受教育的李朝人,其中好多都是官奴婢之后。跟当地百姓沟通足够了,不用让那些蠢货掺合在里头坏事儿。”
“可以。”戚继光神情一振,他正发愁不靠李朝君臣,如何联系朝鲜百姓呢。
正讨论的热火朝天,外头忽然响起聒噪声。
武达脸色一变,无论是戚家军还是子弟兵,都以军纪严明为根本。元帅才来头一天,就有人在营中鼓噪,实在是太丢人了。
纠察参谋出去一看,很快回来禀报说,不是第一军的人,而是那帮辽东将领。鼓噪着要见中丞和大帅。
现在中丞说了不算,以大帅马首是瞻了。
戚继光微微皱眉,沉声道:“出去见见吧。”
他心细如发,作战室一屋子军事机密,所以在外头相见。
……
来的是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祖承训一帮子辽东将领。
除了李平胡几个陪着李成梁去了西伯李,他们大部分都留下来了。
戚继光上任一年多,已经把他们收拾的差不多了,没想到今天又炸了毛。
“营中喧哗该当何罪?”他黑着脸问道。
“回大帅,轻者杖二十,重者斩!”李宁等人面无惧色道:“我等甘愿受罚,只处罚之后,还请大帅,带上我们吧!”
“就是,打倭寇这种事,可不能少了我们辽东铁骑!”众将群情激昂的纷纷请战。“我等愿为先锋,为大军头前开路!”
除了朴素的爱国情怀外,这帮辽东将领又不是傻子,这时候不赶紧求战,等着战后被精简掉么?
而且他们都听说了子弟兵待遇是边军好几倍,地位也高。虽然规矩也多。但都在戚继光手下熬一年多,应该问题也不大,又能难熬到哪儿去?
征倭军这边确实也需要骑兵。再说都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不留下他们难道便宜别人?
戚继光便板着脸与他们约法三章,必须秋毫无犯,令行禁止,有违令扰民者军法从事!
众将自然满口答应,又立下军令状,然后每人领了二十军棍,一瘸一拐喜滋滋的去了。
都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挨得最值得的一顿打了……
……
在征得了总司令部同意后,戚继光将四万辽东铁骑精简一番,挑选出16000精兵,编为征倭军第一、第二骑兵师。
他亲自兼任第一师师长,第二师师长由武达兼任。李宁、李兴等人任副师长。
整编后第一件事是支部建在连上——连指导员、营教导员、团军务委员,一级一级的军务干部派下去,开始主抓士兵的思想工作。
另外就是换装!
自打第一军进驻辽东以来,各种物资便源源不断运到了盘锦。唐护禄不得不紧急修建了五十个仓库,还不知够不够用。
别说那帮辽东官兵了,就连戚继光和郝杰都看呆了。两人都是吃过见过的,戚继光在张居正手下时,更是享受头等补给。
可哪见过这种好似无穷无尽的补给啊?
只能一遍遍感叹,江南集团真是太他么有钱了,拿钱都能砸死朝廷……皇上还是早点洗洗睡吧。
其实之所以给他们造成这种印象,主要是因为江南集团自去年冬月进入一级战备以来,全部产能都转向军事生产所致。
虽然已经逐步降为二级战备、三级战备,但之前生产的物资堆积如山,不用也浪费,正好供应朝鲜战场。
其实总后勤部本就是这么计划的。
总装备部还给两个骑兵师全都换上了欧亚杂交的高头大马,崭新的马靴、新式马枪和纯钢马刀!
就连鞍具和马掌都配发了全新的,真叫个鸟枪换炮!
但李宁等辽东旧将,却难免暗暗神伤。因为之前辽东骑兵等于他们的私兵,根本不听朝廷号令,只听他们的命令。
可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很快,军务干部们就让这些解放战士……哦不,旧骑兵完成了身份认同上的转变。
靠的是高超的思想政治工作,更靠每月四两、从不拖欠的饷银!以及每天肉蛋奶充足的伙食,还有完善的养老抚恤制度!
而且饷银直接发放到士兵银行户头上的,不过军官的手。
伙食物资也有专门的后勤部门经办,同样不过军官的手。
让他们没法从中揩油……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李宁几个暗暗叹气,知道以后既喝不了兵血,士兵们也不会再听他们的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平壤,日寇坟场!
七月七日,征倭军骑兵第一师跨过鸭绿江,中国正式出兵朝鲜!
双方很快交战,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根据第一团团长祖承训的回忆录上说‘倭人多以兽皮鸡尾为衣饰,以金银作傀儡,以表人面及马面,极为骇异’。
头一次看到做妖魔鬼怪打扮的敌人,被吓一跳很正常,好多骑兵忍不住就想调头逃跑。幸亏军务干部拼命拦住了他们,告诉他们这世界上没有鬼,不信跟我冲!
好在对面日寇也被吓一跳,没想到中国人这么大只,骑得马也这么高大。跟他们一比,自己就像骑着驴的小学生,而且是低年级那种……能不害怕么?
看到中国军队冲过来,吓得一哄而逃。但因为他们人和马腿都短,还是被追上,击毙了几十个。
打扫战场时,骑兵们发现果然如军务干部所言,那些根本不是妖怪,不过是些戴了面具,奇形怪状的头盔,花里胡哨盔甲的侏儒罢了……
不由倍感羞愤,于是奋勇争先,到处寻倭寇晦气,好挽回颜面。
四处劫掠的倭寇遭到明军袭击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平壤城,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一商量,决定收缩兵力,据守坚固的平壤城……至少在他们眼里,十分坚固。
于是从鸭绿江口登陆的先头部队——第一师第二师和独立团,几乎毫无阻碍的推进到了平壤附近。
然后第一师和独立团监视城中倭寇,第二师绕到了平壤南面的松林,伐木设立简易码头。
七月十三日,第三师在安州登陆后东进,监视咸镜道三个日本军团。
七月十七日,中国海运的船队自大同江口逆流而上,停泊于松林江右,卸载第四师、第五师和炮兵师。
七月二十日,征倭军主力除了第三师外,齐聚平壤城下!
当然倭寇也不是完全干看着,十四日夜,小西行长便派三千精兵出大西门,夜袭中国军队的大营!
这是战国智将们屡试不爽的奇招,加上他们那副鬼样子,往往能引起炸营。小西行长相信趁着中国人立足未稳来一下,应该能收到奇效。
结果这三千多人还没摸进大营,就被巡逻的独立团将士发现。这时候倭寇鬼样子已经吓不了人了,而且戚家军打日本鬼子实属兵种相克,一通暴揍,日寇丢下两百多尸首逃回城去。
之后小西行长就老实了……
但他也不是真老实。身为战国时代的胜利者,小西桑身经百战、深谙兵法、狡猾如狐,绝非易于之辈。否则猴子也不会让他当先锋。
他一直仔细观察中国军队的动向,多年的战争经验告诉他,决战即将到来,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便再度召集众将,针对敌军最新的部署进行最终的调整。
“已经可以断言,明军明日将发起攻城!”留着月带头的小西行长,轻摇着手中小小的折扇,竭力模仿他偶像诸葛亮道:
“从明军的动向和驻扎看,东面空空如也,南边必是佯攻,所以主攻方向一定是西北两城!因此第一军主力驻守西面的七星门、小西门、大西门!”
小西行长说着暗暗感叹,平壤城中居然还有个‘小西门’,合该我在此证道成神!
他又给第二军安排了驻守北面的任务。此外,南面城门就交给五千朝奸军队了……李昖君臣搞得太不像话,好多朝鲜人主动报名当伪军。
加起来差不多四万多兵马。小西行长布防完毕,手里还有一支强大的预备队,可以说相当的宽裕了。
而且第一第二军作为丰臣家的嫡系,都装备了大量‘铁炮’,且士兵英勇善战,都是视死如归的好八嘎!
所以小西行长又做了慷慨激昂的演讲: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而明军的兵力还不如我们多,所以只能攻城却无法围城,这就让我们可以从容调配兵力;而且他们远道而来;又是攻城一方;为别国人打仗,还久疏战阵……”
抛出了搜肠刮肚才编好的‘敌军十必败’,他又来了个‘我军十必胜’。
“我们以逸待劳,士气旺盛,身经百战,拥有火器之利,凭借高墙坚城、粮草充足,只需固守待援……”
总之胜利必定属于日本,属于太阁下!
最后,会议在一片‘板载’声中结束。
……
第二天,征倭军果然开始攻城。
而且攻击方向也跟小西行长说的完全一致,正是西面北面……
按照战国经验,只要能料敌先机者,便可战无不胜!
若能每每料敌先机,则可称军神!
是以日军的士气达到了顶点,小西行长也狂到没边。已经将战胜天朝第一人的军神桂冠,戴在自己头上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小西诸葛’却看不懂了。
中国军队居然迟迟不发起攻城,也不见云梯、楼车、攻城槌之类的攻城器械……
只是不断将一个又一个又粗又长的大铁筒,用木头车推到阵前。
小西行长也不是完全没见识,知道这是类似‘大筒’的大型火器。
虽然这玩意儿日本一直没有,但釜山有,汉城有,平壤城头也有。他和加藤桑对此的评价是动静挺大,威力一般……不如大筒。
哦对了,明国人管它叫火炮。
很快,城外的征倭军第一军炮兵师,各师炮兵团,各团炮兵营,便一起开火!
请小西桑品尝这威力一般,不如大筒的千炮齐发!
惊天动地的炮声中,城头都被震得在摇晃。
小西行长等人纷纷跌坐地上,脑袋嗡嗡作响,呆呆看着无数的炮弹雨点般砸落下来。
日寇之前就没打过炮,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提防。傻愣愣站在那里,当场就被打死了大片!
而且正因为他们没有火炮,所以炮兵师的火炮大胆抵近到了三百米内,这样可以发射榴弹和开花弹……
尽管榴弹的爆炸率感人,但架不住量大啊!数百上千枚炮弹落下,总有一小半爆炸的。城墙上下登时爆炸声连成一片,强大的爆炸冲击波和破碎的单片横飞,将日本兵炸到天上,撕成碎片……
就是不炸的炮弹,也能像实心弹一样在城头跳来跳去,只要血肉之躯碰到便非死即伤……
几轮炮击之后,城头黑烟滚滚,四处起火,满地残肢断体,日寇死伤枕籍。就连小西行长也被弹片击伤。
在被扶下去包扎之前,被李朝伪劣仿品带歪了见识的小西桑愤懑大喊道:“假冒伪劣害死人啊!”
但日寇虽然伤亡惨重,却并未丧失抵抗。
有一说一,他们对死亡的承受力确实很高。在武士们的带领下,日本兵很快在城墙根下重新组织起来,准备等大规模炮击停止再登城。
虽然之前没打过炮,这些身经百战的家伙已经敏锐意识到,炮弹不长眼!对敌我都一样——
所以炮击的时候可以躲起来,等明军不开炮了再上城头不迟。
总之一句话,炮弹没办法,但人不能上来。
他们的想法不能说不正确。如果碰到的是明军,这种战法应该可以奏效。
但现在攻城的不是明军啊!而是足以碾压这个时代一切军队的中国征倭军!
当然也包括明军在内了。
而日寇又被明军碾压,那么碰到能碾压明军的征倭军,结果只有一个——不是日军不努力,奈何对面有高达啊!
是的,高达和他姐夫已经光荣入伍,成为第一军炮兵师的装填兵……
明军根本没想过要人肉攻城。既然城墙挡路,把它轰塌了就是。
平壤城墙十分低矮单薄,还不如大明一些的县城水平。
倒不只是为了避免逾制,而是朝鲜烧砖技术极差,只能延续高句丽百济时代以石筑城的传统,但这样成本就太高了。在没有迫切军事需求的情况下,意思意思得了,那么认真干嘛。
而且平壤作为旧都,不可避免的年久失修……
更丧心病狂的是,炮兵师还装备了最新式的成化大炮!
这是一种前装线膛炮,发射的是钢质锥形弹头。威力比滑膛炮大三倍,缺点是射程太远,而且炮弹威力过大,反而很难形成跳蛋,杀伤力反而不如滑膛球形弹……
但用来攻城就再合适不过了。
只一炮轰上去,平壤城墙上就开了个大洞!
三炮之后,城墙塌了一截。把在城墙下躲藏的日军压死了大片。
别说小西桑了,就是骑兵师的李宁等人也看得魂飞胆丧。这么大的差距,哪里还是战争啊?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誓死效忠,绝不背叛……’辽东将领们齐刷刷的默念起来。
他们万没想到,看人家打一场炮,自己就转化成了忠心不二的人民战士。
炮手们也意识到,从此以后,自己将成为战争的主角。一个个愈发兴奋起来,拿出最高水平,炮无虚发,一通狂轰,就把西北两面的城墙,各轰塌了一里多长!
炮声终于停止了,滴滴答滴答的冲锋号响起!
抢来先锋任务的独立团,便山呼海啸着冲了上去!
挥舞着倭刀的日本武士,拼命驱赶想要堵上缺口,却被远处的子弟兵狙击手纷纷狙杀。
这下缺口处的日军,哪还能挡得住下山猛虎似的戚家军?
几个回合就丢盔弃甲,全线崩溃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日寇闻我名无不丧胆
脑袋包成个粽子的小西行长,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预料明军会主攻城门,所以提前命人用石头把城门洞都堆死了。
可谁想到,人家居然不走门,直接破墙呢?
如此坚固的城墙……至少比起日本的干砌石城墙要坚固,怎么会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捅得千疮百孔呢?
但他想到太阁下的殷殷期望,赶忙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派人重新集合退下来的部队,占据城内的险要位置,准备打巷战。
“倭寇果然还是一根筋啊,这又不是保家卫国,打个屁的巷战呀?”可惜他不知道,对面是对倭专家戚继光,早就料到了他们会这么干。
而且戚继光还知道,整个平壤城的建筑都是木结构,茅屋顶的……
他多年和倭寇作战的经验就是,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因为小日本在战术细节上准备的认真细致,你落进对方的节奏里,很可能会处处受制。
那么怎么办呢?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只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日寇应变能力差的缺陷便暴露无遗。
于是他下令全军拆房子。将士们每人扛一捆柴草,一捆木头。日寇在哪里据守,就往哪里扔。
然后嗖得一发‘织田市改醮’,而且是添加了化学燃料的那种……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征倭军将士赶紧拼命添柴禾。
你们尽情巷战,我们只负责烧烤,再间或放几个烟花调剂一下。看咱们谁先撑不住。
平壤城中,到处燃起了大火,弥漫着肉烤焦的气味,还有倭寇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估计撑不住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狙击手也没闲着。这些大男孩沉迷于比数量的幼稚游戏不可自拔。看这样子,今天起码破百才有望夺魁……
然而日寇的坚韧程度超乎想象,居然没有一个投降的。
当然也可能是将士们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所致。毕竟丰臣秀吉都让手下不学中国话,难道还要中国士兵学日本话‘投降’怎么说?
语言不通,只能把小鬼子的话一律判定为在骂人……他敢骂我,我给他一枪没毛病吗?
结果将士们放了整整一夜的火,到天亮才忽然发现。咦,好像高处的日寇很久没开枪了哎……
后来大火熄灭后,派人进去一看,好家伙,所有东西皆面目全非,全都变成了黑色。
那几百具扭曲的,手脚缠在一起的,摆出各种姿势的人形黑炭,应该就是被烧死的倭寇了。
是每一个据点里几百具,而全城这样烧成灰的据点,足有几十个。
史称‘焦臭冲天,秽闻十里’。
那些还没来得及起火的据点中,日寇也终于崩溃了。他们再不怕死,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让人烧死啊……
便纷纷逃出平壤城去。
眼下只有东城还在他们手中,于是日军都往东边城门跑去。
这很正常,所谓‘围师必阙’嘛,围城的时候得留个口子。但戚继光为什么留了东边呢?
等倭寇跑出去就知道了,因为城外就是大同江……
还有恭候多时的骑兵第一师。
看到日寇蜂拥而出,李宁抽出马刀,高声吼道:
“骑兵师,进攻!”
“骑兵师,进攻!”
数千辽东铁骑高声应和,纷纷策动战马,卷起滚滚烟尘掩杀上去。
小西行长还想顶一顶,但勉强组织起的阵势被骑枪一通射就乱了套。
骑兵们将骑枪挂在马鞍山,抽出雪亮的马刀,开始连砍带撞屠杀起来。
日寇完全抵挡不住,唯有继续溃逃,只恨爹妈给生得腿太短。
却被辽东铁骑有意识的驱赶到了河边,只能下饺子似的纷纷跳河……
七月的大同江,江水滔滔,那是人能游过去的么?
结果最后只有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靠着会泅渡忍术的忍者,爬上了河对面。
其余日寇就没那么好运了,被滚滚江水裹挟而去,转眼就不见了影子。
待到将最后一个倭寇撵到跳河,骑兵师们高举着带血的马刀欢呼起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幕奇景,大同江上游的河水居然也变红了,接着漂下许许多多的日寇尸体来……
“我操,这咋回事儿?”将士们揉揉眼睛,看那毛茸茸的小短腿,还有狗啃的一样发型,确实是日寇无疑。
“还能咋回事儿。”李宁看向北方道:“第三师那边也开打了呗。”
……
大同江上游的平城,是从东北方的咸镜道通往平壤的必经之路。
第三师八千名将士,正在面对日寇第三军、第四军、第五军近五万大军的围攻。
收到明军要进攻平壤的消息,正在屠戮海西女直的黑田长政、岛津义弘、福岛正则三人,唯恐平壤有失,后路被断,便赶紧撤兵了。
这时他们有两个选择,要么沿着朝鲜东海岸直接南下,就能逃回汉城去。
要么往西南斜插沿着大同江到平壤支援第一军和第二军。
这三个军团的话事人,乃第三军军长黑田长政。
集团收集的情报显示,他在日本被称为‘兵法大家’。以日本人起外号不要脸的程度,他这个外号算是很谦虚了。
他其实是个二代,他爹是丰臣秀吉的两大军师之一,大名鼎鼎的黑田官兵卫,号称日本智谋第一……
此外,他爹对他的评价是优柔寡断。
知子莫若父,到底去不去平壤,果然让黑田太君犯了难。一直犹犹豫豫,举棋不定。
直到他们通过朝奸和忍者探听到,明军只有不到一万兵力在平城,防止他们救援平壤时。
黑田长政终于拿定了主意,以三个军,五万人的兵力,吃下这八千人。
那样不管救不救平壤,太阁下那里都有交代了。
于是五万大军一路向西南狼奔豸突。终于在平城南面,大同江河畔的平原上,把那八千中国军队团团围住。
殊不知,征倭军的参谋们,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知道在平城阻击的兵力多了,会吓得他直接开溜的。
所以只安排了一个师,来引他上钩。
一个师对三个军,八千对五万,优势在我!
日本人显然不知道几个月前,在大明国内,那个叫郑一鸾的家伙凭借拼凑起来的八千兵马,干爆了大明的三大营。
子弟兵第一军第三师,可是清一水正规军。虽然没有内卫支队精锐,但绝对比安保支队和民兵强得多。
而日本这三个军,显然没法跟三大营相提并论。不光兵力少一半,还没有火炮,骑兵也很少……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此时此刻,又还不如彼时彼刻。
炮火隆隆,浓烟滚滚,榴弹,开花弹,霰弹,在四面八方的日寇头上不断炸开!
而且第一军是野战军,不像内卫支队那样的轻步兵,他们还携带了手摇转管炮。
哒哒哒哒哒,打得鬼子魂飞胆丧……
战鼓咚咚,白烟弥漫,穿着红色军服的子弟兵将士不断举枪、发射、装填、举枪、发射。
为什么陆军选择穿红色军服?才不是赵昊模仿大嘤龙虾兵呢。
因为戚家军就是穿红色军服的,永远都是战场上最靓的仔。
这样当然比较容易遭到围攻了。但低调是弱者的选择,战场上的王者,从来都不怕被围攻。而且等于开了群嘲,还省得费劲儿拉怪呢。
在第三师将士的排枪下,同样装备了火枪的日军,一排接一排像割麦子似的倒毙。都没捞得着展示一下他们‘无敌天下’的三段击。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日军三个军轮番上阵,只换来轮番尸横遍野……
又该黑田桑的第三军上时,他一看都损失过半了,己方愣是没捞着开一枪。
这仗还怎么打?便招呼都不打就开路以马斯了……
福岛正则一看,也带着自己的部队溜走了。
其实那位‘鬼石曼子’岛津义弘也想逃,但子弟兵第三师也不知什么仇,什么恨,就盯上他的第四军穷追猛打。把他的部队逼得纷纷跳河,岛津义弘只剩不到三千人,狼狈逃离战场。
……
征倭军一场平壤会战,全歼了日本第一军第二军。一场平城狙击战,打残了两个军,全歼了一个军……
仅仅两天时间,日寇便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而且被歼灭的还是最嫡系和最能打的三个军。
那边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狼狈逃到开城,这才惊魂稍定,赶紧向太阁下报急求援。
当然为了减轻罪责,让太阁下早日出兵,市侩出身的小西桑很日本的夸大了中国军队的兵力,说自己和加藤桑遭到了二十万明军的攻击。
其实他想说五十万来着,被加藤清正阻止了。后者告诉他,你这样会吓得太阁下不敢出兵的……
“吆西。”小西桑给加藤桑点了个赞:“加藤英……明!”
两个货却完全没想过,劝猴子赶紧撤军的问题。
因为这时候撤军,他们就是战败的罪魁祸首了,是要剖腹谢罪的。
虽然说是剖腹光荣,但能活着谁愿意死啊?
另一边,收复平壤后,戚继光毫不停歇,马上调兵遣将,继续穷追猛打!
鉴于日军还有十多万兵力,以及在之前战斗中表现出来的顽强,而且朝鲜地形复杂,有参谋建议稳扎稳打。
但戚继光太了解日本人了,说,只管追!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参谋们领教了什么叫日寇闻我名无不丧胆!
这会儿各地日寇都得到消息了,击败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的是那个砍倭寇如切菜的戚继光。
于是不约而同的向南转进,而且争先恐后,唯恐落在后头给别人垫背。
仅仅三天之内,黄州、平山、中和等地的日军就全都逃了个干净,根本不给中国军队刷战功的机会。
小西桑、加藤桑和刚逃回来的黑田桑一合计,我们还是以空间换时间,等待援兵到达再说吧。
便在开城放了把火,带着两万军队撒丫子就跑了。只要我跑得快,你就甭想拿我的人头!
于是征倭军仅用了九天,就收复了平壤至开城的朝鲜二十二府,比朝鲜人丢得速度还快!
日军全线崩溃,退往汉城。
戚继光这才放缓了节奏,命令部队在开城稍事休整。
一是消除下疲劳,二是等敌人聚集聚集,省得还得抓耗子似的到处乱窜。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引诱丰臣秀吉的另外十五万大军渡海。
要是一口气打下汉城,猴子撤兵了怎么办?
……
其实他多虑了,丰臣秀长去世,日本已经没有人能劝谏猴子了。
丰臣秀吉就像一个已经红了眼的赌徒,在没输掉最后一个筹码前,他是绝对不会离开赌桌的。
接到小西行长求援的信后,猴子大发雷霆一通,很快就下达了后续部队五日后出发的命令。
也顾不上什么抢功了,他同时命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上杉景胜、蒲生氏乡、伊达政宗立即率领他们旗下的军队赶来名护屋作为预备队。
八月十二日,对马海峡风高浪急,本不是个出海的好日子,但在太阁下不断催促下,由七百艘安宅船、关船,上千艘运输船组成的庞大日本舰队,搭载着十五万援军,驶离了名护屋。
从北面绕过对马岛后,只要再走一百二十里,就可以抵达釜山了。
但那是绝大部分日本船,都倒不了的彼岸了……
因为子弟兵海军第七舰队的钢铁巨舰,已经在对马海峡等候多时了。
这场战斗怎么描述呢?
日本海军连当年九鬼嘉隆的铁甲船都没有,而且依然没有火炮,还是二十多年前关门海峡之战时的水平。
那时的海警舰队是什么水平?一艘盖伦船都没有,依然打得日本水军哭爹喊娘。
现在的第七舰队什么水平?世界排名第七的海军。
什么?前六是谁?是子弟兵海军第一舰队到第六舰队……
硬要形容一下的话,大概就是把铅球扔进鸡蛋筐里的样子吧。
除了满地的碎蛋壳和黄白蛋液,还能有什么?
“无趣。”单方面的屠杀,很快让司令官荣晟失去了兴趣,他搁下望远镜道:“省着点弹药,咱们还得去名护屋拜访太阁下呢。”
言外之意,能直接撞就别开炮了……
第一百五十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如今在京师,又能读到《江南日报》了。
虽然总要比发行日期晚两天才能看到,但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已经快得无法想象了。
报纸这样划时代的传媒工具,让人们的心弦史无前例的一起跳动。全社会对某一件事情的关注程度,也从没这么高,这么集中过。
近来社会的最大热点,已经不是又臭又长的南北谈判了,而是朝鲜前线的战事。
“号外号外,对马海战大捷,我子弟兵海军第七舰队,全歼丰臣海军,十五万倭寇葬身鱼腹!”
“号外号外,汉城大捷,我征倭军光复汉城,戚元帅宣布,要在中秋节把倭寇彻底赶出朝鲜去!”
人们从未像现在这样关注过一场,在远方进行的战争。每天的报纸都被抢购一空,老少爷们兴高采烈的大声念着报纸,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大军是不是应该打过对马海峡去,活捉那个什么丰臣秀吉!
其实又何止半岛捷报频传?
各镇的总兵们现在是全面开花!
宣府总兵李如松、宁夏总兵麻贵等频频出击,打击极不老实的鞑靼各部,接连取得了甘山大捷、南川大捷和西川大捷,三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号称湟中三捷!
接连打残了势力强大的几个蒙古部落,并消灭了当年杀害宁夏副总兵李连芳的火落赤部!
几个挑起边患的主要鞑靼部落要么消失,要么远遁,留在当地的小部落实力弱小,重新老实归附。几位总趁机招募士兵、修筑边堡,把防线往前推进到了祁连山一带!
并联名上本立军令状,誓要在下雪前攻克祁连一线的咽喉,将盘踞在此几十年的‘松虏’——鞑靼阿赤兔部赶走,收复当年被俺答汗占据的大小松山!
只是他们这本没有上到朝廷,而是上到了江南……
西南,云南总兵邓子龙与暹罗军合击莽应龙,两边都打得有声有色,各土司也积极率军助战。一时间,东吁王朝这个昔日的中南半岛小霸王,竟大有墙倒众人推的颓势!
此外,四川总督李化龙也命刘綎挥兵南下,平定播州杨应龙。不管能不能搞掂吧,至少勇气可嘉。
看上去我华夏武德充沛,俨然已经超过了太祖成祖之时。
这让人们在欢欣鼓舞之余,彻底不再担心,没有皇帝和朝廷,一盘散沙的各省各镇文武,如何应付那么多的内忧外患?
好像,我中国,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大栅栏证交所的一百多只股票,已经纷纷涨回了去年万历海禁前的高点就是明证!
但这对保皇党,对紫禁城里那头困兽来说,却不是好消息。
……
张鲸报告万历,近来京里谣言四起,说老百姓已经对谈判失去耐性了,正谋划着攻入紫禁城,把他抓出来公审算逑……
这让万历寝食难安,不得不慎重考虑起他弟弟的提议来。
上个月,潞王派贴身太监进京问安,给皇兄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上说,他们一帮藩王日子也很苦,不得不变卖祖产、出让土地换取一时苟安。但那些泥腿子却丝毫不知感恩,反而得寸进尺,要学江西湖广,把他们赶出王府!
如今已是忍无可忍,所以他们鲁豫山陕蜀的藩王已经串联好了,决定起兵勤王,重振朝纲。但因为之前历代先皇,对藩王限制削弱太狠,他们每人只有三千护卫,这点兵力不足以攻打重兵云集的京师。
所以潞王提议,大哥是否能寻机离开北京,巡行西安?据秦王说,关中民风淳朴,忠诚不阿。百姓思想尚未被江南集团玷污,皇兄振臂一呼,定然万众景从。
我们十几个藩王也都会誓死追随皇兄,到时前凭潼关之险,后靠天府之地,又是一番新局面!
而且大同总兵董一元,已经暗中表示,之前所谓‘起义’,不过是为了麻痹叛军。但他董家兄弟都是效忠皇兄的,所以只要皇兄能到紫荆关,他就可以把你安全送到西安!
起先万历觉得弟弟纯属胡闹,这不是让自己流亡吗?
但随着人心向背越发分明,他的安全越来越受威胁,万历终究还是决定让张鲸提前做好安排。
到了八月初,万历看《江南日报》说,赵昊离开了浦东,准备北上慰问征倭军!
在万历看来,这是赵逆在赤裸裸的提醒国人,征倭军是谁的军队?等到各个战场都取得胜利后,他也就积攒起足够的威望,可以干掉自己,直接称帝了!
万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中开始越来越倾向出逃了。
几天后,一件事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有市民在东华门外,向宫里发射了数枚自制火箭,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虽然没有伤到人,万历却受了惊吓,认为宫里已经不安全了,随时可能会有暴民冲进来,让北京皇宫重蹈南京皇宫的覆辙。
八月初十,万历正式命令张鲸,尽快设法安排自己离开京城去紫荆关!
皇帝身处危局已远非一日,张鲸早就做好了预案。在向皇帝禀报了所有细节,并根据圣意稍作调整后,‘万历西狩计划’便正式启动了。
因为是秘密出逃,所以人越少越好。绝大部分嫔妃宫人和净军都不能带了。
其实万历本来只想带着两个儿子一起走的……倒不是他舐犊情深,而是一旦他留下儿子出走,保皇派可能会立他儿子为帝。所以要把两个有继承权的都带走。
寻思了一阵子,他发现两宫太后也得一起走。这两位虽然没有继承权,却可以在藩王宗亲中选出新君,这又是万历无法承受的。
此外每人一个伺候的,再加上张宏、张鲸、张诚,这就十三个人了。
万历总觉得还少了谁?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心说算了,想不起来就代表不重要……
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出逃的日子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家家团圆的日子。万历认为人们都忙着过节,注意力肯定不在自己身上。选这天出逃也是煞费苦心。
……
入夜,一轮暗红如血的圆月自东方升起。
数辆毫不起眼的杂色马车,间隔一里左右,陆续从玄武门出了宫城,又从北安门出了皇城。
然后这几辆马车沿着鼓楼下大街北行,到了钟鼓楼前时,正好有晚钟声敲响。
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做员外打扮的朱翊钧,深深看一眼京师的钟鼓楼。
他从小听这声音长大,却还是头一次亲眼看到它们。
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听这钟鼓声了……
万历忍不住潸然泪下,觉得自己堪称年度悲情人物了。
马车里,两宫太后各搂着一个皇子。见他掉泪,都忍不住哭起来。
“我要母妃……”三皇子朱常洵在陈太后怀里闹将起来。
“别哭了,再哭他们就把你煮了!”陈太后赶紧捂住他的嘴,吓唬他以免暴露。
万历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原来把郑贵妃忘了。
但这会儿也不能再回去。算了,下次再说吧……
马车过去钟鼓楼后,沿着鼓楼西斜街走到头,就是德胜门了。
按说这个时间,宫门早已落锁了。
但宫门早就被御马监接管半年多了。
张宏露了露脸,守门太监点点头,让人将虚掩的城门悄悄开了条缝,放这几辆马车出去。
万历皇帝颇具讽刺意义的从德胜门逃出了京城。但能平安逃出来就好,所有人松了口气。
马车行出不久便停下,有东厂番子等在这里,引着皇帝一家上了辆小船。马车径直朝着西山去了,小船则沿着护城河绕到了阜成门南码头。
那里也停着几辆马车,皇帝一家又下船上马。
‘张鲸靠谱!长进不少……’见此番行动如此专业,万历不禁暗赞一声,决定以后不再拿他当出气筒了。
……
随着车队渐渐远离京城,皇帝一家的也放松下来,甚至有些莫名的兴奋。
也许这就是逃出樊笼的感觉吧。
然而两个小时后,血月上中天时,马车到卢沟桥前,忽然停了下来。
万历奇怪的拉开车帘往外一看,他的心就沉到谷底了。
只见桥上桥下密密麻麻全是跳动的火把,得有好几千人拦在了前面。
赶车的锦衣卫着急想调转车头,人群却呼啦围上来。
“都走开!”锦衣卫大声呵斥着:“北镇抚司办差,不想活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耍威风?!”老百姓纷纷破口大骂,捡起石块朝几辆马车丢来。
车厢壁被打得砰砰作响,还不时有土块石头从车窗飞进来,两位太后两个皇子吓得鹌鹑一般。万历觉得自己有必要出去喝止他们,却一动都动不了。
为了保密,车夫护卫本来就很少,被老百姓一冲,便全都不知去了哪里。
百姓开始一辆车一辆车的找昏君,终于在中间一辆车上,发现了皇帝一家。
之前万历求雨时,京城百姓都见过他,所以一眼就认出他来,便把要把万历拖出来揍一顿再说!
幸好这时有人站出来,喝止了老百姓。
“不能用私刑,要把他送去接受人民公审!”说话的正是去年组织苏州织工暴动的李家奇,没想到他又组织了一次卢沟桥围堵。显然过去一年一直没闲着!
他说话极具威望,老百姓便放开了万历的领子,万历忙狼狈的缩进车里,引得百姓哄堂大笑。
皇帝离开了金銮殿,没了狗腿子,也是个胆小的狗屁!
李家奇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官道上响起纷乱的马蹄声。
有大队骑兵打着火把追了上来。
李家奇微微皱眉,别看皇帝这鬼样子,依然是大家的心头肉啊。
那队人马到了近前,是定国公徐文璧和英国公张元功,两人身后带来了西山集团的安保大队。
老百姓搞不清楚西山集团和江南集团的关系,认为他们就是一伙的。所以看到安保大队,就像看到原先看到官军一样……
“感谢爷们儿把皇上追回来,没看好他是我们的失误。”徐文璧朝众人客气的拱拱手道:“大半夜的先散了吧,改日我请大家吃酒。”
老百姓刚要动弹,却听李家奇沉声道:“且慢!”
“不知公爷是要把皇帝带到哪去啊?”
“这话问的,皇帝当然是回皇宫了。”徐文璧上下看看这人,感觉不是善类。
“那不行,皇帝好容易出来一趟,我们不能让他再回去了。”李家奇张开手臂大声道:“我们要把他送到江南去受审!不能让他再回宫了!”
“对!”老百姓也纷纷跟着大声道:“回去又不知拖到猴年马月!我们要让他去江南受审!”
“你们!”徐文璧登时鼻子都气歪了。这帮泥腿子,真是蹬鼻子上脸。自己想装成普通人跟他们说话,却如此不识抬举!
他为何能及时追来,是因为得到了文官们的通知。
现在保皇党有严重的危机感。因为一个可怕的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京师不重要了,不再是帝国的心脏了。国家同时在打三场,不,四场战争,居然完全用不着他们!
这让保皇派感到十分恐惧,人因为被需要而重要。不被需要的人,是可以随时被舍弃掉的……
所以他们必须要把皇帝接回宫里。那样至少皇帝会需要他们!
但这帮刁民居然敢唱反调!
要是让他们把皇帝送去江南接受审判,不管朱翊钧最后能不能保住小命,帝制都会被终结掉,这是保皇党万万不能接受的!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张元功没在西山集团混过,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用马鞭指着李家奇,冷声道:“你有何企图?!”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李家奇。你不知道我很正常,因为你们这些公卿大臣,何时把草民放在眼里过?”李家奇朗声道:“没有人派我来,我们人民的眼睛无处不在!我们的目的当然是消灭吃尽我们血肉的毒蛇猛兽了!”
他说话极具煽动力,让老百姓忍不住的想追随他。
“你不要搞错,在谈判结束前,皇上还是你们的皇帝!”张元功大声呵斥道:“都散了吧!不要太没规矩了!”
“去你娘的!”有老百姓忍不住大骂张元功道:“皇帝都跟一条狗一样了,你还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哄堂大笑声中,张元功有些恼羞成怒地吼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呸!”殊不知,老百姓早就被赵昊解了笼头,还想靠老一套唬住他们,只会适得其反。
百姓纷纷朝两个国公投掷火把,安保队员赶紧把两人护在后头。
“我数三个数,再不让开我就要抓人了!”张元功铁青着脸吼道。
三个数数完,依然没人理他,老百姓反而开始拉着马车往码头去。
卢沟桥煤场可是赵昊真正的发迹地。桥下的永定河如今四通八达,即可以通过北运河上大运河。也可以直接去天津,还能经潮白河到唐山……
“不能让他们把皇上弄上船!”两个国公对视一眼,都是满目焦急。
“抓人!”徐文璧咬牙喝一声。
“公爷,这不合适吧?”安保队员们不禁犯了难,虽然他们不是子弟兵,但也知道集团的口号是‘为了人民’。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皇帝弄回宫里再说!”徐文璧切齿道:“没看出来吗?那个姓李的,还有他旁边那几个,肯定不是普通老百姓,是别有用心的奸细!”
安保队员看看大队长,见他点下头,只好策马上前,擒下了挡在人群前的李家奇和他身边几个同伙。
“不要管我们,把皇帝送去江南!终结帝制!”李家奇等人被反剪双手,还大喊大叫,不让百姓救他们。
他很清楚,现在没有人敢真对老百姓群体公然施暴。‘一切为了人民’的口号喊多了,必然会改变一些规则。
“让他们把人送回来!”徐文璧怒喝道,但怎么可能有用呢。
还是张元功没包袱,指着李家奇等人,幽幽对百姓道:“五分钟之内,把人送回来,不然我枪毙他们!”
“行刑队准备!”徐文璧也豁出去了,他不敢对老百姓开枪。但为了救驾,杀几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实在算不得什么。
“计时开始。”张元功说着,掏出了自己的怀表。
百姓当时就僵住了,怎么可能不管李先生他们?他们可是穷苦百姓的领头人啊!
“绝对不可以放回来!”李家奇见老百姓要让开去路,登时急了,干脆高声唱起了起义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神州大地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作一最后的战争!”
“旧世界打他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莫要说我们一钱不值,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老百姓竟都会唱这歌了,跟着合唱起来,让两位国公头皮发麻。
忽然他们看到一个海军将军策马疾驰而来,正是集团谈判副使,蔡一林海军少将。
歌声停下时,蔡一林翻身下马,立在了李家奇几人身前,冷冷的看着对面的行刑队。
他忽然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位四五十岁的安保大队长,正是那个遥远的春天,将自己带到耽罗岛海警学校的人。
蔡一林向褚六响敬了个礼,沉声道:“教官,好久不见。”
曾经的海警炮王笑着还礼道:“是啊,我退伍都十年了。”
说着他看一眼蔡一林的肩章,露出欣慰的笑容道:“请问海军少将阁下有何贵干?”
“我想请问教官,此次行刑经过合法审判了吗?有人民临时政府指定贵单位执行死刑的文书吗?”蔡一林并没有拿自己的职务压人,显然是给昔日教官面子。
褚六响摇摇头,如释重负的咧嘴笑道:“没见到。”
“那就不可以行刑。”蔡一林沉声道:“请立即带回,以免继续损害集团形象!”
“是,海军少将阁下!”褚六响挥挥手,下令道:“撤!”
转眼功夫,就带着部下骑马离去,不再理会两位国公。
“二位今天的行为,我会以谈判副使的身份写成报告,呈送人民临时政府的!”蔡一林说完朝李家奇递个眼色,后者便赶紧和同伴回到了人群中,簇拥着马车向码头而去。
徐文璧满头汗珠,张元功面如土色,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保皇党领袖,而是被人家当枪使了……
弄不好要被发配懊洲了,甚至去西伯李亚去种土豆都有可能!
天空那轮血月,仿佛幻化成了慈父,在含笑看着他们。
……
这边万历皇帝在数千百姓的‘护送’下,在沿途父老乡亲的围观下,一路‘风风光光’下江南。
那边征倭军也如期肃清了入侵朝鲜的倭寇。在釜山过了中秋节后,便登上中国海运的船队,浩浩荡荡跨海反攻日本。
原本按计划,征倭军登陆第一战是名护屋城的。
但是太阁下当初筑城,显然没有询问过九州老王……哦对,老王已经挂了。那问问附近的松浦隆信也行啊。
他一定会用自家的惨痛例子告诉太阁下,筑城,一定要远离海岸,至少建在炮打不到的地方。
结果名护屋依然建在海边,第七舰队甚至可以逼近到一公里的距离开炮。
对舰载大口径加农炮来说,这个射程不远不近,简直太舒服了。一通炮击下来,再配上猴子念念不忘的织田市……火箭,这座仅次于大阪的日本第二大城,基本就成一片废墟了。
丰臣秀吉再狂妄,这时也知道,自己征服大陆的梦想破灭了。
而且三十万大军和一万多海军全军覆没了,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首先它几乎抽空了日本的国力军力和人力。
对本来就根基不稳的丰臣家,更是极其沉重的打击。嫡系部队基本完蛋,军事实力直接跌倒了谷底。
德川家康那帮家伙都到了关门海峡对岸了,听说他遭到毁灭性的惨败,居然直接班师回去了。可见已经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丰臣秀吉这时哪还顾得上海对面?急忙赶回了大阪城,重新召集部队,集中力量,好震慑住那帮蠢蠢欲动的大大名。
果然,德川家康很快便举起义旗,斥责他鬼迷心窍,招惹天朝,为日本引来天诛!当斩他猴头以息天朝之怒。
一直与猴子的交好的本愿寺显如,也发动一向一揆,宣称猴子为新的佛敌。
已经今非昔比的尼子家,则开始讨伐元气大伤的毛利家……
九州岛的大名也开始讨伐残废了的岛津家……
一时间,日本局面一片大好,仿佛要重回战国一般。
九月十八日,征倭军全体兵临大阪湾。
第七舰队掩护第一军和骑兵师在淀川河口登陆,然后大军直扑大阪城下。
在那里,打着‘赵’字旗的德川军,和本愿寺的僧兵们,已经在设施完备,拥有三圈城池,多重护城河的大阪城外苦战多日,损失惨重了。
大狸子本打算打个落水狗,没想到猴子落了难,还是能收拾他。爸爸要是再不来,家康都有剖腹的觉悟了。
但全日本最好的城池,也敌不过大炮的轰击。甚至不用成化大炮,只消永乐大炮的实心弹,就能轻易毁坏大阪的城垣。
这也是不可避免的,毕竟日本人建城时,根本没想过防御火炮这码子事儿,所以城墙都是石块干砌的。连点胶合材料都不用,哪能遭得住重炮轰击啊?
仅仅两天功夫,炮兵师就轰塌了大阪城的二之丸、三之丸,也就是第二第三圈城池,仅剩个孤零零的本丸了。
所以日本日后便管大炮叫‘国崩’。
每天夜里,征倭军还会向大阪城发射数千发织田市火箭送温暖……
日本可是纯木结构的房子啊,比朝鲜的房子还怕火。
整个大阪城都成了一片火海,烧了整整两天才熄灭。丰臣秀吉的天守阁更是受到了重点关照,直接给烧塌了。
三天后,当征倭军和德川军、僧兵,填平了壕沟,从不同位置冲进偌大的大阪城时,幸存的丰臣军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跪地投降。
而叱咤一生风云,从农夫到太阁的丰臣秀吉也在穷途末路之时,与北政所宁宁一同在御殿二阶廊剖腹了……
那血鲜红鲜红,如深秋的枫叶一般。
……
当年十月,白雪皑皑的富士山下,湖畔枫叶红得像大阪的火,美得让人心醉。
“真是绝美啊。”赵昊果然如约来赏枫了。
“是啊,没想到生养倭寇的地方,居然这么漂亮。”戚继光也感慨道:“看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不完全绝对。”
“也不要一棒子都打死。”赵昊笑着漫步在满地金黄和火红的林荫道上,对恭敬跟在身旁的干儿子道:“我看家康就很好嘛。”
“都是父亲大人教导有方。”赵家康忙谦虚道:“其实日本最美的枫叶在松岛。明年父亲大人一定要再来赏松岛枫哦。”
“好好,一定一定。”赵昊点点头,对赵家康笑道:“就算当上了将军,你也不能就安心躺着吃天妇罗,还要多花些心思,配合戚元帅把三国一统的大好局面延续下去。”
“父亲放心,能世世代代成为天朝的一部分,实在太幸福了!谁会愿意再回到从前?”赵家康忙满口保证。“我一定把他千刀万剐!”
“好好。”赵昊点点头。
赏枫之后,戚继光便和赵家康到富士川码头送赵昊上船。
知道赵昊和戚元帅有话说,家康便乖巧的先回避了。
“元帅不跟我回国了?”赵昊笑问道。
“我已经没几年了,剩下的时间就都用来打造一个结实的狗笼子吧。”戚继光笑道:“我看等我死了,就把我埋在那富士山上,墓碑上就写——戚继光永镇倭奴三岛!”
“哈哈哈,好主意。”赵昊放声大笑起来。
“你这次回国,就会审判皇帝吗?”戚继光低声问道。
“是啊。”赵昊点点头,笑容渐渐消失道:“让人愉快的事情干完了。该回去干不愉快的事儿了。”
“你准备怎么处置他?”戚继光迟疑一下问道。
“还是那句话,交给人民决定。”赵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遥远的浦东方向。
虽然远隔千里,他却仿佛看到那东方明珠塔下,山呼海啸的吼声,还有那寒光闪闪的断头台。
“这只是我们考卷上的一道题,甚至算不上最难的题。”赵昊握着他已经包浆的烟斗,望着天空的南飞雁道:
“希望我们至少能考个及格吧……”
说完,他便步伐坚定的上船,扬帆,出海,返回那属于他,更属于这时代每一个中国人的考场。
【全书完】
【后记】
《小阁老》自2019年12月10日开书,到今天2022年1月29日完本,已经整整过去了780天。
开书的时候我还不到38,写到现在已经年过四十了。确实太长了,该结束了。
当然,很多读者会觉得意犹未尽。这是这种故事没法避免的,因为我们是在推演一个时代,设想如果做对一些事情,我们的民族会生活在一个什么样子的世界。
既然如此,它就不是一个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完整的故事。而是许许多多、方方面面的事件编织起来的不断向前的一部幻想历史。
所以势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些问题又出现了。甚至一个问题只是暂时解决,未来还会再次制造麻烦。你是无法找到一个完美落幕的时刻。
在你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总会有大串的问题出现。这才是成年人的生活,也是历史应该有的样子。
那么我只能选取一个相对合适的时间点,来给这个故事画一个休止符。我一直觉得在富士山赏枫叶,让戚继光说出那番话,就是很合适的。
因为这时候,文中主线斗争都结束了。简介中的成就也基本都达成了(利玛窦那个是在番外),而新的斗争只是在酝酿,在赵昊如日中天的威望下,还不足以成为大麻烦。
我之前也想过,以正式建国为结束,但这样槽点太多,感觉格调也会被拉低的。
其实这本书我自认为完成度是很高的,所有问题都给出了答案,只是有些明说太那个,你懂得,不如品品有味道。
比如,帝制目前肯定废了。但未来会不会复辟呢?英国国王想复辟,还得等克伦威尔死了再说呢。要复辟等得等到赵昊死后了。所以最少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
至于万历的死活呢?我觉得很难活了。因为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因为让民众砍掉一个皇帝的脑袋,对反帝是有很大好处的。因为龙沙谶中,八百地仙还要斩蛟证道呢。
但赵昊会不会格外开恩,让他去徐二爷那里接受改造呢?这样就挺不成熟的,但却是我希望看到的结局。
因为那毕竟是个你我一样自私自利没有大局观的死肥宅,他只是被放到了不合适的位置上。让我们替他干,说不定三大征就跪了呢。所以说最大的问题是家天下,是权力的父子继承(其实权力不止有公权力)。
所以这个问题根本是见仁见智,谁也说服不了谁,我觉得怎么写都挺丑。不如就把断头台搁在那里,让他一直做个将死未死的肥宅吧。
这只是一个例子。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问题,根本没有终结。当然继续写下去还是会终结的,只是以404方式了。
所以不如就在最美妙的时刻画上休止符吧。
当然书中的故事还在继续,大家还想看后续的哪些人哪些事,可以在后面留言哈。只要电视台让播的,过了年我歇过来,就写几个番外,以飨读者。
就这样吧。
真的感觉累死了,尤其最后几个月,完全昼夜颠倒了。
写这种书真的太累了,天天查资料看参考书就把我眼看瞎了。是的,赵二爷的眼疾就是我的眼疾,我也腰疼,失眠……而且夹杂着太多生活的压力,人到中年该遇到的问题,我一个也没逃掉,真的太牵扯精力了,也一度让我的书可能有些质量下降,再给大家真诚道歉。
但也有高兴的事,首先我变成了一个更温和的人,哪怕最困难的时候,我的家里依然充满了爱。读者们更是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安慰。
我说过,从10月份开始,这本书就成了我心灵逃避现实的避风港,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它能一直写下去,但真的觉得到站了,那就应该放《难忘今宵》了。再往下写可能就是鬼故事了……
另外开心的当然也有这本书成绩还挺好,电子订阅破了自己的记录,该卖的也都卖了。总之就是没遗憾了。
更开心的是我发现自己的写作心态还很年轻。写作态度也很端正,还找到了对写作最初的热情。
至于新书么。先不着急,现在我是身心俱疲,过完年得好好休息一下,锻炼身体,养精蓄锐一下。好好陪陪家人,同时好好构思一个特别好的故事。
因为我现在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就算两年一本书还能写几本?所以必须要万分认真对待接下来每一本了,而不只是说怎么简单怎么来。要为自己的写作生涯负责了……当然,好人物、好情节、好节奏的内核不会变。
一定是一个好故事,这次不满意是不会发出来的!
最后给大家提前拜个年,祝大家新年快乐,虎虎生威!我们明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