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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贵妃只想长命百岁[清穿]》 · 瑰夏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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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嘉瑶披着狐裘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年羹尧一把抱起琅怡,捏了捏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这么冷的天,都把二格格的脸冻红了!”

“我们在玩冰嬉!”琅怡兴奋地指着湖面,“五哥一直在冰上打滑溜呢!”

弘昼趴在冰上上气不接下气:“年将军安。”

理论上他作为亲王之子,是不必对一个家奴问安的。但年羹尧毕竟是年额娘的哥哥,也是琅怡最喜欢的舅舅,弘昼还是决定在琅怡面前树立好榜样,当一个礼貌的大少爷。

年羹尧放下琅怡,扣着弘昼的肩把他拉起来:“五阿哥,走,舅舅教你们玩冰嬉。”

年羹尧的冰嬉技术那可是一等一的好,虽然他看着壮实,但在冰场上却轻盈异常。年嘉瑶第一次看他溜冰的时候都看呆了,可惜那时候她身子骨弱,母亲也不许她上冰玩耍,因此也只能在岸边看着年羹尧滑来滑去。

如今,她的身体越发康健也算是圆了之前没能和哥哥一起冰嬉的梦。

湖面上,几个小太监正在清理出一片平整的冰面。琅怡迫不及待地拉着年羹尧的手往冰上走,年嘉瑶忙提醒:“慢些走,当心滑倒。”

年羹尧索性一手抱起琅怡,一手牵着弘昼,稳稳地走上冰面。琅怡在他怀里咯咯直笑:“舅舅,我要滑冰!”

年羹尧把琅怡放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小手,在冰面上慢慢滑动。

弘昼终于能跟上两人的速度,有了冰嬉体验的他觉得自己又行了。过了会儿,弘昼就松开了年羹尧的手,结果刚滑出去没多久就又摔了个大跟头。

弘昼于是气鼓鼓地去坐狗拉雪橇了。

年嘉瑶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她转身对翎儿吩咐:“去准备些热姜茶,再拿些手炉来。”

弘昼操纵狗拉雪橇追上年羹尧和琅怡,“舅舅、妹妹看我!”

“我也想玩这个!舅舅我们回去!”琅怡说。

于是年羹尧就抱着琅怡飞速滑回去,把她也放进来雪橇里。

年羹尧帮着琅怡操纵细犬往前跑,他一路跟随,生怕琅怡一不小心摔了。

玩了一会儿,年羹尧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亭子里。琅怡意犹未尽,扯着年羹尧的衣袖:“舅舅,再玩一会儿嘛!”

年嘉瑶替她擦去额头的细汗:“瞧你玩的,头发都湿了。先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年羹尧接过热茶,对年嘉瑶笑道:“这丫头,性子倒是活泼。”

“整日在府里也闷得慌。“年嘉瑶替琅怡整理着衣领,“难得出来玩,就由着她了。”

弘昼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年羹尧转头问他:“五阿哥近日功课如何?”

弘昼“啊”了一声,唉声叹气地回:“回年将军,师傅前日刚教了《孟子》。”

“不错,这本书当好好学。”年羹尧说,“可有什么难解之处?”

弘昼想了想,心道那难解的地方可太多了,他上课都没认真听!他抓耳挠腮了一阵,最后终于想出一句熟悉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该如何理解?“年羹尧无语地看着他,心想五阿哥跟四阿哥还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都已经十岁了还学不会这么简单的内容,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安慰他:“五阿哥能思考这个问题,很好。”

他看了眼年嘉瑶,见她含笑点头,便继续道,“这句话是说,百姓最为重要,国家次之,君主最轻。为政者当时刻以民生为重。”

弘昼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年将军指点。”

年羹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算了,反正也没指望他太多......这时,琅怡凑过来:“舅舅,我也要听!”

年嘉瑶把她搂进怀里,笑着道:“你呀,先把《千字文》背熟了再说。”

一家人其乐融融,亭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然而此刻的紫禁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弘历独自在上书房温书。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鞭炮声,更显得书房里冷清。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见他神情落寞,便小心翼翼地说:“四阿哥,方才圆明园传来消息,说二格格和五阿哥今日在园子里玩冰嬉呢。”

弘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琅怡妹妹和五弟玩得可开心?”

“听说开心得很。”小太监笑道,“年大将军也去了,正陪着他们在冰上玩耍。”

弘历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他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能和弟弟妹妹们在王府里放鞭炮、吃糖瓜。如今虽得皇玛法宠爱,却少了那份天伦之乐。

“四阿哥若是想念弟弟妹妹,不如向皇上请个安,回府一趟?”小太监建议道。

弘历摇摇头:“皇玛法让我在宫中读书,自有深意。我不能因私废公。”

他重新拿起书卷,却难得地有些走神。想起琅怡天真烂漫的笑脸,想起与弘昼一同读书习字的时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这时,康熙身边的大太监魏珠突然来访:“四阿哥,皇上传您过去呢。”

弘历连忙整理衣冠,随着太监来到养心殿。康熙正在赏画,见他来了,含笑问道:“听说你弟弟妹妹今日在圆明园玩冰嬉,你可想去看看?”

弘历恭敬地回答:“孙儿谨遵皇玛法安排。”

康熙看着他懂事的样子,心中怜爱,却故意问道:“若是朕准你去玩半日,你可愿意?”

弘历坚定地摇头:“孙儿宁愿留在宫中读书。皇玛法的教诲,孙儿不敢忘。”

康熙满意地点头,对魏珠说:“去把朕那方松花江石砚取来,赏给弘历吧。”

“谢皇玛法。“弘历叩首谢恩。

待弘历退下后,康熙对魏珠叹道:“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而此时的圆明园内,年嘉瑶正吩咐下人准备晚膳。年羹尧抱着已经玩累睡着的琅怡,对年嘉瑶低声道:“我在西藏时就听说,弘历在宫中很得皇上欢心。“年嘉瑶轻轻为琅怡掖好被角,微微一笑:“那孩子向来懂事。”

“你这额娘做的上心,但什么时候你也能有个亲生的儿子就好了。”年羹尧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说,“我将来......”年嘉瑶一挑眉,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您可收着点心吧,这是什么地方,有些话能是在这说的?”

“好好好,你知道就好。”年羹尧顺着年嘉瑶的话说,“我也是想你有个儿子傍身,就算将来......你也能有个倚仗。”

“琅怡就不能是我的倚仗吗?”年嘉瑶撅起嘴,哼他。

“二格格自然好,但若是将来她成了公主,兴许是要去蒙古的,你能受得了和她分开那么远?”年羹尧坦诚地说,“其实也不是非让你生不可,但你终究还是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四爷现在爱重你,我很高兴,但我作为哥哥,还是希望妹妹的未来能更轻松些。小时候你总说想要去吃岭南的荔枝和芒果,若是有个儿子,让他带你去岂不美哉?”

“当然,若是你实在不想,就当二哥今日什么也没说,一切都以你的想法来。”年羹尧最后道。

“我知道了。”年嘉瑶点点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个世界上能这样无条件爱着她的人,也确实只有年家的亲人了。他们血脉相连,对她一片真心,因此将来无论发生何种难事,她都会拼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5章

第85章从圆明园回到雍亲王府后,夜幕已悄然降临。

琅怡玩了一整天,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被乳母抱去洗漱时还不住地打着哈欠。

年嘉瑶亲自替她换上寝衣,掖好被角,正要熄灯离开,琅怡却揉着眼睛,小声问道:“额娘,琅怡会有个弟弟吗?”

年嘉瑶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今天在园子里,琅怡听到了。”琅怡奶声奶气地说,“二舅舅是不是说额娘该给琅怡添个弟弟了?”

年嘉瑶神色一滞,没想到还是被孩子听见了。她轻声问道:“那琅怡自己想不想要个弟弟?”

琅怡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额娘想要,琅怡就想要。”

“为什么这么说?“年嘉瑶柔声追问。

“因为......”琅怡伸出小手握住年嘉瑶的手指,“额娘高兴,琅怡就高兴。如果额娘不想要,那琅怡也不想要!”

年嘉瑶心头一暖,将女儿往怀里搂了搂:“那琅怡不怕有了弟弟,额娘和阿玛就不疼你了吗?”

琅怡立刻摇头,语气坚定:“不怕!琅怡知道,额娘和阿玛最疼琅怡了!”

“这么有信心?”年嘉瑶笑着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嗯!琅怡用力点头,“上次琅怡生病,额娘整夜都没睡,一直抱着琅怡。阿玛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琅怡。琅怡每天都能得到很多小礼物,额娘对琅怡最好了!”

年嘉瑶轻声道:“可是有了弟弟,额娘就要分心照顾他了。”

“琅怡可以帮额娘照顾弟弟呀!”琅怡眼睛亮晶晶的,“琅怡会把玩具分给弟弟玩,还会教弟弟读书写字!”

“我们琅怡真懂事。”年嘉瑶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里却越发不平静。

再要个孩子么......她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没有这样的打算,但是未来还会不会有第二个孩子......年嘉瑶还真不好说。

看到年嘉瑶好像在沉思,琅怡往母亲怀里蹭了蹭,小声说:“其实......其实琅怡有时候也会怕。”

年嘉瑶:“怕什么?”

“怕额娘有了弟弟,就不要琅怡了。”琅怡的声音带着些许委屈,“就像......就像四哥去了宫里,钮钴禄额娘整天都在想他......”年嘉瑶心头一紧,将女儿搂得更紧:“傻孩子,额娘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额娘最珍贵的宝贝啊。额娘怀胎十月才把你生下来,若不是因为爱你,额娘才不愿受生育的苦痛......”“真的吗?“琅仰起小脸,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但随即抓住了年嘉瑶话语里的词语,“额娘生下我的时候......真的很痛吗?”

“生孩子是女人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年嘉瑶摸着女儿的发丝,轻声说,“额娘若是说不疼,那就是骗琅怡的。但琅怡不要担心,额娘正是因为爱你才愿意有这样的经历。”

“额娘......”琅怡的声音里有了点哭腔,“你受苦了。”

“琅怡如此关心额娘,额娘很高兴。“年嘉瑶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不管有没有弟弟,你永远都是额娘最疼爱的女儿。“琅怡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两个小梨涡:“那...那额娘想要弟弟吗?”

年嘉瑶沉吟片刻,轻声道:“且不说怀孕之事无从得知男女,额娘觉得,若是真有个弟弟,我们琅怡也一定会是个好姐姐!”

“就像四哥对琅怡那样好吗?”琅怡问。

“对,就像弘历对你那样好。”

琅怡想了想,又说:“那要是妹妹呢?”

“妹妹岂不是更好?”年嘉瑶笑道,“我们琅怡就可以带着妹妹一起玩了。”

“那琅怡要教妹妹投壶,教妹妹冰嬉!”琅怡兴奋地说,“还要教她背诗!”

年嘉瑶无奈地笑了声,看来琅怡是真的喜欢滑冰啊!以后每年冬天都带她在圆明园的湖面上滑冰好了。

“好,都依你。”之后,年嘉瑶替她掖好被角,答应她说,“不过现在,我们的小先生该睡觉了。”

琅怡乖乖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额娘......”年嘉瑶:“怎么了?”

“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琅怡认真地说,“额娘都要一直这么疼琅怡。”

年嘉瑶心头一软,柔声道:“好,额娘答应你,额娘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琅怡这才满足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年嘉瑶轻轻起身,吹熄了灯。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女儿恬静的睡颜上。她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方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回到自己房中,胤禛刚从书房回来,见她神色温柔,便问道:“琅怡睡下了?”

年嘉瑶点点头,将方才的对话细细说给他听。

胤禛听后,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这孩子倒是懂事。”

“是啊。”年嘉瑶轻叹,“我原以为她会闹脾气,没想到......”“咱们的女儿,自然与众不同。”胤禛最后道。

年嘉瑶躺在床上,还在仔细思考年羹尧的话。

她依然保持原先的看法,也并不打算再多要一个孩子。

生孩子确实太麻烦了,况且对孩子负责是理所应当,她不能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再有一个新的宝宝。就算琅怡现在不在乎,以后若是她行为举止有了一点点偏颇,最后伤到的还是琅怡的心。

但年羹尧的话也确实给了年嘉瑶警醒——她这个二哥还是不愿屈居效忠胤禛,四大爷还没登基呢,他就想着更远的事了。

若他的想法一直不改,年家迟早出事!

--第二日年嘉瑶刚醒来,琅怡就扑进了她怀里。

“怎么了宝贝?”年嘉瑶柔声问。

“我梦到四哥了......”琅怡轻声道,“昨天四哥都没能和琅怡一起去玩,琅怡有一点想他,不知道他过得开心不开心。”

年嘉瑶揉揉琅怡的脑袋:“你四哥在宫中认真读书,要学的东西有很多,琅怡若是想他了,不如给他写封信?”

“好啊好啊!”琅怡已经学会写很多字,虽然笔墨并不算工整,但已练得有型,“我想叫上五哥一起,可以吗?”

“那要等弘昼下学了。”年嘉瑶说。

“没关系的!我还要给四哥准备小礼物!”琅怡眉开眼笑,蹭蹭蹭地就跑出去让小全子去采买她要的东西了。

黄昏时分,弘昼终于下学。琅怡和他就坐在年嘉瑶院中的石桌旁,开始面前摆着各色彩纸、丝线和一些小玩意儿。

“五哥,你说四哥在宫里会想我们吗?”琅怡托着腮,小脸上带着几分惆怅。

弘昼认真地叠着一只纸鹤,头也不抬地说:“当然会想。上次四哥来信还说,想念我们一起读书的日子。”

琅怡拿起一根红丝线,笨拙地编着手绳:“可是四哥现在有皇玛法陪着,还有那么多师傅教他读书,我听说他有了新的弟弟,会比不会就不要你了......”“那不一样!”弘昼放下手中的纸鹤,连忙道,“我和四哥情比金坚,谁都无法撼动我们俩的关系!”

琅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总觉得五哥用词好像不太对,但是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就继续编着手绳。过了会儿,她突然说:“五哥,你也给四哥做点礼物好不好?”

“好主意!”弘昼眼睛一亮,“可是送什么好呢?”

弘昼想了半天,最后笑嘻嘻地裁剪了彩纸——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从来都不嫌累。弘昼用心地叠了一盒纸鹤,每只纸鹤上都用蝇头小楷写了一句《论语》。

一想到弘历打开千纸鹤只能看到枯燥乏味的《论语》句子,弘昼就没忍住笑出声来。

琅怡认真的多,她编了一条红手绳,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心。

“额娘!”见年嘉瑶从屋里出来,琅怡举着手绳跑过去,“您看我给四哥编的手绳!”

年嘉瑶接过手绳仔细端详,柔声赞道:“编得真好。这红绳是哪里来的?”

“是上次舅舅给我的。”琅怡得意地说,“我特意选了最红的这根。”

弘昼也捧着纸鹤过来:“年额娘,这是我给四哥叠的纸鹤。每只上面都写了一句《论语》,四哥看到一定能想起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吼吼吼吼吼。”

年嘉瑶看着弘昼不怀好意的笑,心道这熊孩子估计又在想什么鬼点子呢,但却仍说:“你们四哥看到这些,一定会很开心的。”

“可是......”琅怡突然想到什么,小脸垮了下来,“我们怎么把礼物送给四哥呢?他在宫里,我们又进不去。”

年嘉瑶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别担心,额娘帮你们想办法。”

她命人取来两个精致的木匣,将纸鹤和手绳分别装好,最后放上了弘昼和琅怡各写的一封信。

弘昼的字已经颇有风骨,他在信中写道:“四哥惠鉴:我给你叠了纸鹤百只,你记得打开看,我觉得我叠的可好了......”琅怡则用稚嫩的笔迹画了一幅画:三个小人手拉着手,旁边认认真真地地写着:“四哥,琅怡和五哥想你。“年嘉瑶看着这两份充满童真的礼物,对身边的侍女说:“去请苏公公来一趟,顺便问问钮钴禄格格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四阿哥,让她一并准备了。”

苏培盛很快便到了。年嘉瑶将两个木匣交给他:“这是五阿哥和二格格给四阿哥准备的一点心意,劳烦你想个法子送进宫去。”

苏培盛是个人精,立刻接过妥善保管。

三日后,这两个木匣是通过十三阿哥胤祥送到弘历手中的。

当时弘历正在上书房读书,听说十三叔带来了额娘和弟弟妹妹的礼物,连忙起身相迎致谢。

胤祥笑着将木匣递给他:“你五弟和妹妹特意给你准备的,可要好好收着。”

弘历谢过十三叔,回到书房后迫不及待地打开木匣。看到那满满一盒纸鹤和那条细密编织的红手绳,他的眼眶不禁湿润了。

他轻轻拿起一只纸鹤,认出上面是弘昼的笔迹:“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字真丑,弘昼怎么又没有好好练字,弘历心里想着,却没忍住继续往下看弘昼给他送的千纸鹤。

看完弘昼的礼物,弘历又展开琅怡的画。看着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他的嘴角泛起温暖的笑意。

当晚,弘历就给弟弟妹妹回了信。在给弘昼的信中,在给琅怡的回信中,他画了一幅宫中的玉兰花,旁边写着:“四哥也很想念你们。”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86章

康熙六十一年对年嘉瑶来说过得很快。正月末,胤禛随康熙巡视京畿地区,受到了康熙嘉奖。

春三月,他又带着诸大臣去盛京祭祖。

年嘉瑶虽然哪也没去,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997对她念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它也在数着日子,企图胤禛能早日登基。

进入夏天,年嘉瑶听说,康熙的身子骨似乎不太好了。

康熙很快就亲自打破了这种谣言,说依然要按照之前的计划进行围猎,并接见蒙古大臣。

但年嘉瑶还是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儿来。

不光是年嘉瑶,就连钮钴禄格格都看出来最近康熙似乎很急躁。

或许是连续两次对西藏出兵对国库的影响太大,康熙已经命胤禛雷霆手段打击了许多国家蛀虫。

对内对外,他好像都越发急迫。

六十一年秋,秋猎围场旌旗招展,八旗劲旅整齐列阵,蒙古诸部王公齐聚。

看样子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御帐内康熙的桌案上,关于青海蒙古和硕特部的酋长萝卜臧丹津蠢蠢欲动的密信已经被拆开给在场的诸位大臣传阅。

除此之外,准噶尔现在仍盘踞在蒙古西侧,他们换了新的首领,被之前的更残暴。就算被十三阿哥领兵打得元气大伤,也依旧不忘虎视眈眈地盯着大清。

康熙缓缓起身,踱至帐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朕登基六十载,平三藩,收台湾,定准噶尔,本以为可保天下太平。如今看来,边疆之忧,从未止息。”

他转身看向众臣,目光如炬:“朕已年迈,若边疆再起战事,储位未定,恐生祸乱。”

这是要立储了吗?

在场的大臣无一不惊诧?

难道那流言是真的,陛下的身子真的不太好了......?

康熙:“魏珠。”

魏珠:“奴才在。”

康熙:“传朕旨意,明日所有随行王公大臣,至御营前集合。”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御营前旌旗肃列,文武百官、蒙古王公、八旗将士肃立无声。康熙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跪满一地的众人。

“朕登基六十载,日夜忧勤,唯恐有负列祖列宗。”康熙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围场中回荡,“如今天下虽定,然西北未宁,准噶尔残部蠢蠢欲动,边疆之患未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朕已老迈,当早定国本,以安社稷,以固边防。”

众臣屏息凝神,只听康熙继续道:“雍亲王胤禛,自弱冠之年便为朕分忧。朕命其署理户部,他整顿积弊,清理亏空,使国库充盈;命其监理漕运,他革除陋规,疏通河道,使漕粮无阻。”

康熙的声音渐渐提高:“去年京畿大旱,他亲赴灾区,开仓赈济,活民无数;今春永定河溃堤,他昼夜督工,三月而成,使万民免于水患。其勤勉务实,持身严谨,朕深倚重。”

这时,康熙站起身,朗声道:“着立雍亲王胤禛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虽然众人皆知雍亲王素得圣心,但立储之事关系国本,谁也没想到皇上会在秋猎的围场突然宣布。

胤禛跪在御前,虽然同样惊诧了一瞬,神色却很快恢复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他叩首道:“儿臣接旨。”

康熙亲手扶起他:“朕观察你多年,深知你堪当大任,未来的大清都会交到你的手中,望你谨记‘勤政爱民’四字,不负朕望。”

这时,十三阿哥胤祥激动地出列,眼中闪着泪光:“臣胤祥谨奉诏命!四哥......太子殿下多年来勤勉政务,体恤民情,实为储君不二人选。臣愿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共保大清江山!”

年羹尧紧随其后,声音铿锵:“臣年羹尧谨奉诏命!太子殿下在户部时便展露治国之才,整顿税务,充盈国库,使军饷无忧。若准噶尔敢来犯,臣愿再赴西北,为太子殿下分忧!”

隆科多也跪拜道:“臣隆科多谨奉诏命!太子殿下处事公允,明察秋毫,实乃天下之福。”

蒙古王公们面面相觑,科尔沁亲王率先出列:“臣等谨奉诏命,愿效忠太子殿下,永保边疆安宁!”

康熙满意地点头,对众臣道:“今日在木兰诏告天地,立此储君。望诸位同心协力,共保大清江山。”

礼成之后,康熙单独留下胤禛。父子二人漫步在秋日的围场中,落叶满地,远山如黛。

“可知朕为何选在这时候立储?”康熙问道。

胤禛恭敬回答:“儿臣愚钝,请皇阿玛明示。”

“我大清与蒙古会盟多年,但有些蒙古部落却不是完全忠于大清,因此朕才会遵循祖训,满蒙联姻。”康熙望着远山,“在这里立储,就是要让天下人都明白,这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也要靠武功文治来守护。如今准噶尔蠢蠢欲动,更需要一位能够镇得住局面的储君。”

胤禛立刻道:“儿臣明白。”

康熙停下脚步,正色道:“这些年,朕一直在观察你。记得你去岁处理漕运亏空一案,不惧权贵,秉公执法;今春巡视京畿,体察民情,建言献策......这些,其实朕都看在眼里。”

胤禛连忙说:“儿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正是这份本分,最为难得。”康熙意味深长地说,“记住,为君者当时刻自省。今日立你为储,不是让你安享尊荣,而是要你更加勤勉。”

胤禛:“儿臣定当兢兢业业,不负皇阿玛重托。”

当晚,因着未来的储君终于尘埃落定,御营中举行盛宴。康熙特意命胤禛坐在身侧,这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蒙古王公纷纷向新立的太子敬酒,胤禛举止得体,应对从容,既不失储君威仪,又显得平易近人。

宴席散去后,胤禛独自站在帐外。秋夜凉风拂面,他望着满天星斗,心中百感交集。这时,十三阿哥胤祥悄悄走来。

“四哥......”胤祥声音有些哽咽,“弟弟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胤禛拍拍他的肩,目光温暖:“这些年多亏有你。之后的西北战事,或许还要倚重你这个大将军王。”

“四哥放心。”胤祥坚定地说,“只要弟弟还有一口气在,定当为四哥守住这万里江山。”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营火闪烁,相视一笑。

十日后,圣驾启程回京。

四阿哥被立为太子的消息早已传遍沿途州县,百姓跪迎道旁,争睹新立太子的风采。胤禛始终谨言慎行,不曾有半分骄矜。每到一处,必细心询问当地民情,记录在册。

回到京城,康熙即命礼部筹备册封大典。朝野上下皆知,这个天真的要变了。

四阿哥做事的严谨程度无人不晓,一时间惊慌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但更多的是赞许与期待——四阿哥胤禛早已是民心所向了。

雍亲王府中,众人得知消息,同时也得了封赏。

乌拉那拉福晋被封为太子妃,年嘉瑶就成了太子侧福晋——这都是要上皇家玉牒的。并且因着胤禛身份变动的缘故,他们也要搬到紫禁城的太子宫中去,就不能再住在亲王府邸了。

年嘉瑶得知消息后,抱着琅怡静静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快要成熟的石榴。

这些石榴还是她入王府那年提前栽种好的也陪伴了她在王府的这十多年。每年秋天,她看着石榴树青了又红,将石榴剥开榨汁,早已与它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额娘。”琅怡靠在年嘉瑶怀里仰着小脸问她,“阿玛当了太子,是不是以后会更忙了?”

年嘉瑶轻抚女儿的头发,柔声道:“你阿玛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我们都要支持他,让他安心。”

--胤禛回到雍亲王府时已是深夜。府门前灯笼高挂,年嘉瑶领着琅怡等在门廊下,远远望见车驾便迎了上去。

“阿玛!”琅怡像只小燕子般扑进胤禛怀中,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颈,“琅怡等您好久好久。”

下午的时候琅怡就一直惴惴不安,年嘉瑶为了安抚她,也就陪她一直等着胤禛归家。

胤禛弯腰将女儿抱起,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温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怡儿担心阿玛。”琅仰着小脸,认真端详着父亲,“听说阿玛当了太子,是不是以后都要很晚才能回家?”

年嘉瑶上前替胤禛解下披风,柔声道:“这孩子从下午就在门口张望,说什么都要等您回来。”

胤禛心中一暖,抱着女儿往院内走:“阿玛以后会尽量早些回来。”

回到房中,琅怡仍赖在父亲怀里不肯下来。她轻轻摸着胤禛眼下的疲惫,小声道:“阿玛看起来很累。”

“没事。”胤禛握住女儿的小手,“阿玛不累。”

年嘉瑶端来参茶,轻声道:“皇上派人来传过话,说是明日就要搬去东宫。妾身已经吩咐下人开始收拾了。”

琅怡听到要搬家,立刻紧张起来:“我们要离开这里吗?那琅怡的秋千怎么办?额娘今天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好久......额娘的石榴树怎么办?”

胤禛将女儿搂紧些:“东宫也有花园,比这里更大,阿玛让人重新给你造个新的秋千,好不好?”

“可是......”琅怡眼眶微红,“这里是我们家啊......”年嘉瑶在女儿身边坐下,温柔地说:“怡儿,你阿玛现在是太子了,这是皇玛法的恩典。我们搬去东宫,是为了让你阿玛能更好地为朝廷办事。”

琅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着急地问:“那十三叔和他们也会搬去吗?”

“不会。”胤禛耐心解释,“只有我们一家人搬去东宫。不过你十三叔还会常来看你的。”

琅怡把小脸埋在母亲怀里,闷闷地说:“怡儿会想这里的。”

夜深了,琅怡终于靠在父亲怀中睡着。胤禛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盖好锦被。年嘉瑶站在一旁,轻声道:“这孩子心思细腻,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适应。”

“慢慢来。”胤禛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她还小。”

二人来到外间,年嘉瑶这才仔细打量丈夫:“这些日子辛苦四爷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熟悉的景致:“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真要离开,确实有些舍不得。”

“琅怡说的我都记着,等过段时间,我就让人把这两棵石榴树移栽到宫里。”胤禛站在她身旁,“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

“妾身明白。“年嘉瑶转身,“已经让下人们开始收拾了。只是琅怡的东西多,她要自己收拾。”

“你看着办就好。”胤禛柔声道,“若是她舍不得,就都带着。东宫地方大,放得下。”

次日清晨,府中上下便开始忙碌起来。琅怡醒来后,牵着年羹尧送她的那只雪橇细犬,坐在廊下,看着下人们打包箱笼。

“额娘,“她跑到年嘉瑶身边,“琅怡可以带着墨风一起去吗?”

墨风就是她给细犬取的名字。

年嘉瑶蹲下身,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当然可以。琅怡喜欢什么,我们都带着。”

胤禛下朝回来时,正看见女儿在院中认真地收拾自己的小玩意。她将心爱的布偶、彩绳、小铃铛一件件装进木匣,每放一件都要仔细端详许久。

“阿玛!”见到父亲,琅怡抱着木匣跑过来,“您看,琅怡都收拾好了。”

胤禛接过木匣,发现里面还放着一幅画,画上是他们一家三口在院中赏花的场景。

“这是怡儿昨天画的。”琅怡小声说,“我们要把家的样子记在心里。”

胤禛心中感动,将女儿抱起:“傻孩子,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家。”

琅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

三日后,搬迁事宜准备就绪。临行前,琅怡特意到花园里,摘了一枝她最喜爱的玉兰枝丫。

“额娘说,东宫的花园里也有玉兰。“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收好,“但琅怡想带着这里的玉兰一起去。”

胤禛站在府门前,最后回望这个居住多年的府邸。这里承载了太多回忆:他与年嘉瑶的相知相守,琅怡的咿呀学语,弘历的刻苦攻读......“走吧。”年嘉瑶轻声道,“新的开始。”

马车缓缓驶向紫禁城。琅怡趴在车窗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雍亲王府,小脸上写满不舍。直到府邸消失在视线中,她才转过身,依偎在母亲怀里。

胤禛握住年嘉瑶的手,轻声道:“还好有你们在。”

年嘉瑶微笑点头,将女儿搂得更紧。马车驶过长安街,向着紫禁城的方向前行。

或许下次再回到雍亲王府,就是胤禛登基后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87章

马车缓缓驶入紫禁城,穿过重重朱红宫墙,最终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停下。

弘昼第一个跳下马车,当他仰头望见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墙......这瓦......太厉害了!”不学无术的弘昼抬头看见宫殿檐角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琉璃瓦时,实在是忍不住低呼,“四哥每天都在这样的地方读书吗?”

“别在这丢人现眼的。”耿格格和钮钴禄格格坐一个马车,她下来以后,猛地拍了一下弘昼,让他闭嘴。

弘昼委委屈屈不吭声了。

这时候,年嘉瑶和琅怡也下了马车。

“额娘!”琅怡紧紧攥着年嘉瑶的衣袖,小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这......这真的是我们要住的地方吗?这比王府......大了好多好多!“早有身着朝服的太监和宫女列队相迎,齐刷刷跪倒一片:“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各位主子。“胤禛神色如常,只是淡淡颔首。他的身后紧跟着乌拉那拉福晋和年嘉瑶,年嘉瑶则温声让众人起身,举止一如既往地得体。

毓庆宫是由长方形院落组成的,前后共四进。正门前星门,门内第一进院落有值房三座,西墙开阳曜门与斋宫相通。①过祥旭门后为第二进院落,正殿是惇本殿,东西配殿各三间。

②众人步入正殿,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殿内的蟠龙金柱直通殿顶,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地砖,倒映着殿顶精美的藻井彩画。

耿格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钮钴禄格格说:“我的老天爷,你看看这地面,光可鉴人。”

钮钴禄格格虽未出声,却也难掩眼中的震撼。她目光扫过殿中的摆件,指尖微微发颤:“这样的物件,在王府里都是顶级的珍品,这里却有如此之多。”

众人继续往后,第三进院东西两侧各有围房二十间,直抵第四进院。③第四进院的正殿即毓庆宫,为工字殿,前殿、后殿均面阔五间,进深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中间以穿廊相通。最后一进院内有后罩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悬于山顶雍容华贵。④这毓庆宫是当初康熙特意为二阿哥胤礽所建,一切规格都远超太子应有的待遇。

年嘉瑶不得不感慨康熙对太子的一片真心,但奈何太子不争气......乌拉那拉福晋环视四周,神色却格外凝重。她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四爷如今已经贵为太子,从今往后,咱们更要谨言慎行,一言一行都关乎太子殿下的颜面,万万不可行差踏错。”

琅怡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拉着年嘉瑶的衣袖小声问:“额娘,我们能去看看其他地方吗?”

“好啊,我们去看看。”年嘉瑶说。

年嘉瑶被西侧的书房吸引。当她推开那扇雕花梨木门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见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典籍。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发现竟是宋版《史记》。

“这些都是皇玛法看过的书吗?”琅怡好奇轻声问道。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年嘉瑶笑着对她说,“也可能是你二叔留下来的。”

琅怡没见过二叔,也就不那么好奇了。

晚膳时分,众人齐聚花厅。当宫女们端着膳食鱼贯而入时,耿格格看着桌上的器皿,又一次被震撼了。她拿起一双沉甸甸的金筷,低声对钮钴禄格格说:“这儿的筷子都比咱们府上的要沉上许多......”“毕竟是宫里。”钮钴禄格格轻声回。

桌上的餐具无一不是官窑精品,就连最普通的碗碟都是上等的青花瓷。弘昼迫不及待拿起来一只青花瓷碗,喃喃道:“怪不得年额娘说说不需要带太多东西,宫里真是什么都有。”

乌拉那拉福晋见众人这般模样,正色道:“今日起,我们就不只是四爷的人了,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毓庆宫。我立几条规矩,还望各位谨记:第一,不得与外臣往来;第二,不得议论朝政;第三,各安本分,尽心伺候四爷。”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福晋教诲。”

年嘉瑶柔声补充:“姐姐说得极是。这宫里不比王府,处处都要谨慎。咱们更要和睦相处,莫要让四爷为家事烦心。”

钮钴禄格格轻声道:“是,妾身等定当谨守本分,绝不给四爷添乱。”

用罢晚膳,胤禛召众人到书房说话。他端坐主位,神色平和:“今日搬入东宫,往后行事更要谨慎。你们都是明白人,该说的福晋都已经说过了。”

他的目光转向琅怡和弘昼:“你们虽年幼,也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在这里读书习礼,更不可懈怠。”

琅怡乖巧点头:“琅怡记住了。只是...这里这么大,琅怡会不会迷路啊?”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连一向严肃的胤禛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是夜,年嘉瑶在寝殿内为胤禛更衣。这间寝殿比他们在王府的卧房大了三倍不止,连梳妆台都是紫檀木雕刻的。

“今日看琅怡和弘昼,倒是很快适应了。”年嘉瑶轻声道,手中整理着胤禛的朝服。

胤禛望着窗外连绵的宫灯:“孩子们懂事,是你的功劳。”

“妾身只是尽本分。”年嘉瑶替他整理好衣襟,“倒是乌拉那拉姐姐,今日那番话说得极是。这东宫虽奢华,却也不如王府自在。”

胤禛点头:“她向来端庄,往后这宫里的琐事还要你多费心。”

这时,琅怡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悄悄进来,小脸上带着几分怯意:“阿玛,额娘,琅怡能不能和你们一起睡?新房子太大了,琅怡害怕......”年嘉瑶正要说话,胤禛却已伸手将女儿抱起:“好,今晚就破例一次。”

躺在父母中间,琅怡小声问:“阿玛,以后我们都要住在这里了吗?”

胤禛回她:“嗯。”

“那......皇玛法和四哥住的地方,比这里还大吗?”

年嘉瑶柔声解释:“皇阿玛住的是乾清宫,那是皇阿玛处理朝政的地方,和这里不一样。你四哥应该住在另一个地方,等过几天一切都安定了,我就带你去看四哥好吗?”

琅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渐渐进入梦乡。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恬静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胤禛为女儿掖好被角,对年嘉瑶道:“还是明日让弘历也回来住几日吧,他们兄妹许久未见了。”

“好。”年嘉瑶微笑,“弘历见到琅怡喝弘昼一定会很高兴。只是不知他在宫中住惯了,还习不习惯这里。”

这一夜,琅怡并没有睡太沉。

她有些认床,换了个地方,总归是有些不适应。

年嘉瑶一直把琅怡抱在怀里轻声哄她,一直到很晚她才渐渐睡去。

但第二日清晨天际刚明,琅怡就又醒了。

年嘉瑶这一觉睡得也很浅,几乎是琅怡醒来的瞬间,她也清醒了过来。

既然已经睡不着了,年嘉瑶干脆洗漱起身。

琅怡则叫了弘昼来一起用早膳。两人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辉煌,琅怡小声对身边的弘昼说:“五哥,我还是觉得咱们王府的小院子更亲切。”

弘昼点头,连连称是。

他昨儿个晚上也没睡好!他额娘也没睡好!

因为他额娘说,过几天他就要跟四哥一样去上学了!

和四哥一样的学习日常,弘昼想都不敢想——那得过得多么凄惨啊!

在王府的时候他若是想偷懒,就有一百种办法让自己爽快,夫子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宫里......听说宫里的夫子异常严厉,还会拿木板子抽人手心!

他额娘都不会那么用劲儿地打他!

弘昼唉声叹气,觉得这日子毫无希望。

巧的是,当天下午弘历就放学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皇子常服,比离开王府时长高了许多。

“四哥!”琅怡最先看见他,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过去。

弘历弯腰将妹妹抱起,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妹妹!”

弘昼站在廊下,瞧见弘历,也兴奋地跑过去:“四哥!”

弘历转头看到他,牵着琅怡,走到弘昼面前,仔细端详着他:“五弟长高了不少。”

“四哥长得比我还快,想来定是宫中的膳食很好了。”弘昼的眼睛亮晶晶的。

一想到膳食,弘历就唉声叹气。

宫里的东西确实是顶好的,但若是日日都吃相同的菜品,无论是谁都会吃腻啊!

他在宫中的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念年额娘的小厨房——他今日回来就是迫不及待来蹭饭的,他实在是受不了皇子的膳食了!

但面对弘昼,他并不能这样说,他要给弘昼树立一个榜样:“所以你也要好好吃饭,早日长大帮助阿玛。”

“知道了知道了!”弘昼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想再谈论此。

弘历见弘昼不愿再谈论,就先一步去向各位额娘请安了。

过了会儿,弘历出来,兄弟二人来到书房,弘昼迫不及待地问:“四哥,在宫里读书难不难?

夫子们严格吗?”

弘历在书案前坐下,温和地说:“读书没有不难的。单是《四书》就要逐字逐句地研读,每句话都要理解透彻,朱子的注解更是要反复揣摩。”

弘昼睁大眼睛:“那......那夫子们会不会很凶?”

“师傅们都很严格。”弘历平静地说,“每日卯时就要到上书房,迟到一刻都要挨训。每篇文章都要背诵如流,若是背错一个字......”他顿了顿,见弘昼紧张地屏住呼吸,才继续说:“就要重背十遍。”

弘昼倒吸一口凉气:“十遍?!”

他觉得他要完了!

“这还不算。”弘历又道,“每三日就要作一篇文章,每旬日就要应对策问。皇玛法偶尔还会亲自考教,若是答得不好......”他没有说下去,但弘昼已经能想象到那种压力。

弘昼吞咽了一下口水,皇玛法亲自考教......若是他那成绩传到阿玛和皇玛法耳朵里,他还能见到第二日的太阳吗?

“那......四哥可曾挨过训?”弘昼小声、忐忑地问。

弘历微微一笑:“自然是有的。记得有一次解读《孟子》,我理解有偏差,李夫子当场就训斥了半个时辰。不过李夫子后来也为我详细讲解了许多,我受益匪浅。”

弘昼心想他哪比得上四哥讨夫子喜欢。四哥都理解错了的,他估计更不知道所以然。

他叹了口气,小脸上写满忧愁:“我如今在府里读书都觉得吃力,若是将来在宫里读书......”他的话没说完,就又深深叹了口气。

“五弟不必过分担忧。”弘历安慰道,“读书贵在持之以恒。只要你肯下功夫,慢慢就会有所得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①②③④均为引用,引用自故宫毓庆宫介绍。

第88章

这时,琅怡端着点心进来,听见他们的对话,好奇地问:“四哥,你在宫里想我们吗?“弘历接过妹妹手中的点心,柔声道:“自然是想。每次学到深夜就会想起你们,一想到五弟这时候肯定睡熟了,就有点羡慕他......”弘昼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琅怡突然问:“四哥,你觉得是宫里好,还是家里好?”

弘历沉默片刻,轻声道:“宫里能学到更多东西,但家里......更自在些。”

三人正说着话,年嘉瑶走了进来。见到兄妹三人的温馨场面,她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弘历在宫中可还习惯?”

弘历起身行礼:“回年额娘,一切都好。皇玛法待儿臣很好,师傅们教导也很用心。”

年嘉瑶打量着弘历,轻声道:“瘦了些,但更精神了。”

琅怡抢着说:“四哥说在宫里读书可难了,背错一个字就要重背十遍呢!”

年嘉瑶摸摸女儿的头:“所以你四哥才能这么优秀啊。”

弘昼在一旁小声嘀咕:“我可背不了十遍......”弘历听见了,走到弟弟身边,拍拍他的肩:“五弟不必妄自菲薄。我刚开始读书时,也常常觉得艰难。但只要每日坚持,终会有所成。”

弘昼抿着嘴,不敢吭声。

夜里,兄弟二人同床共枕。两人很久没有一起睡觉了,弘昼兴奋地一直睡不着。他回想着刚入宫看到的巍峨的殿宇,忍不住又问:“四哥,住在宫里,是不是处处都要小心?”

弘历点头:“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确实要格外谨慎。不过......”他顿了顿,轻声道:“能陪在皇玛法身边学习,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弘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四哥如此努力,他真的自愧不如。

--第二日天还没亮,弘历就离开重新回去读书了。

弘昼泪洒当场,觉得他四哥真是不容易。

众人用早膳时,承乾宫来信,说小佟贵妃邀请乌拉那拉福晋和年嘉瑶去喝茶。

想着终究是身份变了,年嘉瑶和乌拉那拉福晋便带着琅怡和弘昼,前往承乾宫拜见小佟贵妃。

承乾宫内,小佟贵妃端坐主位,身着杏黄色缠枝莲纹宫装,气度雍容。见众人进来,她含笑抬手:“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乌拉那拉福晋领着众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才在下首坐下。

小佟贵妃的目光首先落在弘昼身上:“五阿哥近来学业如何?”

弘昼起身不好意思地回答:“回贵妃娘娘,还在读《孟子》。”

“我听闻你四哥都已经熟读四书五经了,你,你可不能落后他太多。”关于弘昼,小佟贵妃早有耳闻。

四阿哥胤禛的儿子里,弘时平庸、弘历聪慧,弘昼......是个调皮鬼。

不过弘昼这孩子虽然瞧着懒惰却不是个愚笨的,想来就是不想努力罢了。

小佟贵妃也只是提点了他两句,之后她转过头看向依偎在年嘉瑶身边的琅怡:“许久未见二格格,真是长得越发漂亮了。”

琅怡今日穿着一身粉缎绣蝶恋花小袄,头上梳着简单的燕尾小旗头,衬得小脸愈发精致。见贵妃唤自己,她并不怯场,径直离开年嘉瑶的身侧,对小佟贵妃露出甜甜的笑容:“琅怡给贵妃娘娘请安。”

小佟贵妃被她逗笑了,招手道:“好孩子,到本宫跟前来。”

琅怡抬头看了看年嘉瑶,见母亲微微颔首,这才迈着小步子上前,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个礼。

“今年几岁了?”小佟贵妃柔声问。

“回娘娘,快八岁了。”琅怡声音清脆。

“可曾开蒙读书?”小佟贵妃又问。

“已经开始读《千字文》了。”琅怡答道,“还会背几首唐诗。”

小佟贵妃知道年嘉瑶会教育孩子,她看着琅怡,越看越喜欢,随即命宫女取来一碟点心:“这是御膳房新制的玫瑰酥,你尝尝。”

琅怡先谢过恩,这才小心地取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举止十分文雅。

“真是个好孩子。”小佟贵妃对年嘉瑶笑道,“你教导得很好。”

年嘉瑶欠身道:“贵妃娘娘过奖了。”

小佟贵妃捏了捏琅怡肉乎乎的小脸儿,对身旁的宫女吩咐:“去把前儿皇上赏的那对赤金嵌宝手镯取来。”

不一会儿,宫女捧来一个锦盒。小佟贵妃亲自打开,取出一对精致的手镯,镯身上镶嵌着红蓝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来,本宫给你戴上。”小佟贵妃亲自为琅怡戴上镯子。那镯子虽然华贵,却做得十分精巧,正适合孩童佩戴。

琅怡举起小手,看着腕间流光溢彩的镯子,开心地说:“谢谢贵妃娘娘,真好看。”

小佟贵妃又命人取来几匹上等的云锦:“这些料子,给二格格和五阿哥做几身新衣裳。”

接着,她又赏了一套文房四宝给弘昼:“五阿哥要好生读书。”

乌拉那拉福晋和年嘉瑶连忙起身谢恩。

小佟贵妃拉着琅怡的手,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对年嘉瑶说:“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眼间颇有几分四阿哥的神韵。”

年嘉瑶柔声道:“能得贵妃娘娘青眼,是这孩子的福分。”

在承乾宫坐了一个时辰,众人方才告退。临行前,小佟贵妃又特意对琅怡说:“现在你们都在宫里了,往后常来陪本宫说说话。”

“是。”琅怡乖巧应道。

回东宫的路上,弘昼看着妹妹腕上的手镯,小声说:“贵妃娘娘真喜欢你。”

琅怡抚着手镯,甜甜地笑了:“五哥,贵妃娘娘也很喜欢你呀!”

乌拉那拉福晋对年嘉瑶道:“我们琅怡真的是谁见了都喜欢的紧。”

年嘉瑶低头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轻声道:“只盼她永远这般天真烂漫才好。”

除了赏赐给琅怡和弘昼的,小佟贵妃还给乌拉那拉福晋和年嘉瑶也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就连后院一般的格格都有赏赐。除此之外,小佟贵妃还偷偷告诉年嘉瑶,说因着她兄长年羹尧被万岁爷重用的缘故,她现在成了宫里的香饽饽,估计过不了几天就又有其他的妃嫔上门请她去喝茶了。

年嘉瑶只笑着说:“谨听姨母教诲。”

回到东宫,琅怡迫不及待地跑去书房找胤禛。

“阿玛!您看贵妃娘娘赏的镯子!”琅怡欢声道。

胤禛正在批阅文书,见女儿跑来,放下手中的笔,仔细看了看她腕上的镯子:“很漂亮。姨母疼你,你就多去她宫里说说话,陪伴她。”

小佟贵妃没有子嗣,她对宫里宫外的孩子都是一样的态度。琅怡生的漂亮,嘴又甜,自然颇受她的喜欢“女儿明白。”琅怡认真点头。

当晚,胤禛对年嘉瑶说:“姨母在宫中多年,如今皇阿玛既已立储,她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你放心去她那便是。有时候多一个人说说话也好。”

年嘉瑶替他斟茶,轻声道:“妾身只求孩子们平安长大。”

翌日清晨,毓庆宫门前便络绎不绝地来了各宫派来送礼的太监宫女。

最先到的是自然是康熙身边的大太监魏珠,他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紫檀木匣子,恭敬地对迎出来的年嘉瑶说:“万岁爷旨意,赐太子殿下一尊和田白玉念珠观音像。”

胤禛命人接过,客气地回赠了赏银。之后,魏珠又将康熙赏赐给后院各人的东西分给众人。

之后,众人还未坐定,延禧宫、景仁宫、钟粹宫等各宫妃嫔派来的人都陆续到了。

“惠妃娘娘送来翡翠屏风一架......”“宜妃娘娘送来缂丝花鸟图一幅......”“荣妃娘娘送来官窑瓷器一套......”不到一个时辰,东宫的正厅里就堆满了各色贺礼。琅怡看到这景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额娘,这些都是给我们的吗?”

年嘉瑶轻轻整理着女儿有些凌乱的发髻,柔声道:“这些都是各宫娘娘送给阿玛的贺礼。”

正说着,承乾宫又派人来了。这次小佟贵妃特意指名送给琅怡:一对赤金长命锁,一套十二生肖的玉把件,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苏杭软缎。

“贵妃娘娘说,这些料子给二格格做几身春装正合适。”来的宫女笑着补充道。

琅怡开心地抚摸着那些光滑的缎子,小脸上洋溢着喜悦。

就连弘昼也收到了不少文学典籍。他捧着厚厚的书籍,对琅怡愁眉苦脸地小声道:“这我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琅怡知道她五哥是个贪玩的:“五哥你还是好好读书吧,就别成日想着玩了!”

乌拉那拉福晋看着满屋的贺礼,轻声对年嘉瑶说:“这才一日,就收到这么多贺礼。往后......”她的话没说完,但年嘉瑶明白她的意思。这还只是开始。

午膳时分,和妃、宣妃、成妃等妃嫔也都派人送来了礼物,就连几位养在宫中的年幼的格格也派宫女送来了亲手做的小礼物:绣帕、香囊、绢花......虽然不算贵重,却更显心意。

琅怡对这些小礼物爱不释手,特别是养在宫里的温恪公主的女儿送给她一个绣着蝴蝶和兰花的香囊,她立即就系在了腰间。

“额娘。”琅怡摆弄着香囊,天真地问,“为什么大家都突然对我们这么好呀?”

年嘉瑶将女儿揽入怀中,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倒是乌拉那拉福晋温和地说:“因为怡儿的阿玛现在是太子了,大家这是为阿玛高兴。”

傍晚,胤禛回宫时,看到堆满礼物的厅堂,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对年嘉瑶说:“把这些都登记造册,妥善收好。”

“已经安排人在整理了。”年嘉瑶回道,“只是......这礼收得太多,妾身心里反倒不安。”

胤禛在太师椅上坐下,神色平静:“这是难免的。你只需记住,荣宠来时不必太过欢喜,失意时也不必太过忧伤。”

这时,琅怡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腰间还挂着那个蝴蝶香囊:“阿玛您看,这是大格格送我的香囊!”

温恪公主是章佳氏的女儿,也是十三阿哥的妹妹。她从小被宜妃抚养长大,出嫁蒙古郡王后难产而死,康熙就命人将她的一对双胞胎女儿都接回宫中抚养。大格格就是她的大女儿,现在也养在宜妃膝下。

胤禛难得地露出温和的笑容:“很漂亮。不过怡儿要记住,别人送你礼物,是因为喜欢你,你要懂得礼尚往来,喜欢都是相互的。”

“女儿明白。”琅怡认真地说,“额娘已经教琅怡给每位送礼的娘娘都回了礼。”

夜深人静时,年嘉瑶独自在灯下整理礼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她不禁轻声叹息。

“怎么了?”胤禛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年嘉瑶将礼单递给他:“一日之间就收到这么多贺礼。妾身只是感慨,终究是不一样了。”

以前胤禛没显露的时候,名单上很多人与雍亲王府鲜少往来,如今也都上赶着讨新太子殿下的好。

“不必感慨。”胤禛接过礼单放在一旁,“这就是人心。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守住本心。”

窗外月色正好,映照着东宫金碧辉煌的殿宇。年嘉瑶望着这满室繁华,忽然想起在雍亲王府时那些简单却温馨的日子。

“无论收到多少贺礼。”她轻声道,“妾身只愿我们一家人能像从前一样和睦。”

胤禛握住她的手:“会的。”

第二日,送礼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年嘉瑶已经能从容应对,该收的收,该回礼的回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连乌拉那拉福晋都不禁赞叹:“妹妹处事比我都妥帖,我是真的有些力不从心了。”

乌拉那拉福晋昨儿收了一天的礼,不到晚上就已经累得早早歇息,今日一早又要待客清点,疲惫之色早已萦绕在眉宇之间。

但她毕竟是太子正妃,一切事物还要由她主持。经过这两天,她也确实感受到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有年嘉瑶这个帮手,她轻松了许多。

“姐姐若是累了便歇着。”年嘉瑶将乌拉那拉福晋扶着坐在软榻上,“姐姐身体若是不适,可以传太医来瞧瞧。”

“我的身体我清楚,老了不中用了,你还正年轻。”乌拉那拉福晋的话语里没有一丝嫉妒,只有深深的羡慕。她何尝不想永远年轻,永远把持着府中一切事务,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情就像指尖的流沙再也握不住。

不过好在王府里的众人也都是从心里尊敬她,就算她选择静心修养,也不会影响到她在府中的地位。

“姐姐不必妄自菲薄。”年嘉瑶柔声说,“若是没有你,很多事情我也做不好的。”

趁着没来新客的间隙,两个人又聊了许多。

乌拉那拉福晋搂着琅怡,不知为何就快要落下泪来。

若是她的弘晖长大了,或许孩子也跟琅怡一样大了吧......琅怡感受到了乌拉那拉福晋的悲伤,她从腰间抽出帕子,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额娘,不要哭,还有琅怡呢。”

“是啊,还有我们家琅怡呢!”乌拉那拉福晋亲了亲琅怡的额头,“琅怡收了这么多礼物,开不开心呀!”

“开心!”琅怡嘿嘿一笑,“但是琅怡希望额娘也和琅怡一样开心!”

“额娘看到琅怡开心了,额娘也就开心了。”乌拉那拉福晋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泪珠,对着琅怡轻轻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89章

康熙六十一年秋,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连日来的阴霾天气,让这座皇城更添了几分压抑。

进入十一月以来,康熙皇帝的病情一夜之间极速恶化。从那日开始,他已有多日不能临朝,太医院的太医们日夜轮值,却都束手无策。

十一月十二日深夜,畅春园传来急召,命皇太子胤禛即刻入见。

胤禛匆忙更衣,连披风都来不及系好就快步出府。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赶到畅春园时,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康熙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见胤禛进来,勉强抬起手。

“皇阿玛......”胤禛快步上前跪在榻前,握住了父亲枯瘦的手。那只曾经执掌江山六十载的手,此刻却冰凉无力。

康熙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却异常清明:“老四......你来了。这些日子,朕总是梦见你二哥......”胤禛心中一紧,低声道:“皇阿玛保重龙体要紧,太医说您需要静养。”

“静养?”康熙虚弱地笑了笑,“朕知道......时候不多了。老四,你可还记得你七岁那年,朕考你《孟子》的事?”

“儿臣记得。”胤禛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儿臣背错了《孟子章句》的注解,皇阿玛罚儿臣抄写了十遍。”

“是啊......”康熙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那时朕对你太过严苛。你才七岁,朕却用要求成年皇子的标准来要求你......这些年来,朕待你......也实在太过严苛了。”

“皇阿玛何出此言?”胤禛握紧父亲的手,“您的严格要求,才让儿臣有了今日。”

康熙摇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朕心里明白。你办事勤勉,朕却总是挑剔;你忠心耿耿,朕却时常猜疑;你提出谏言,朕往往置之不理......如今想来,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你。”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以前康熙说从来不会跟你胤禛说这些的。他对待这个儿子平平,甚至多有苛待,但胤禛却一直忠心耿耿地孝敬他。

后来,经历了太多父不慈子不孝的事情,到头来再看,还是胤禛依旧保持本心,所以他最后才立了胤禛为太子。

“皇阿玛......”胤禛的声音颤抖着,“儿臣从未觉得委屈。您是一国之君,对儿臣严格要求是应该的。”

“你总是这样......”康熙吃力地抬手,轻抚儿子的面颊,“从小到大,你都太过懂事,太过隐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朕命你去治理永定河,你冒着大雨在河堤上守了三天三夜,回来后就病倒了,却还对朕说‘此乃儿臣本分’......“胤禛的泪水终于落下:“那是儿臣该做的。”

康熙颤抖着从枕下取出一块已经有些磨损的玉佩:“这是你二哥小时候,朕亲手给他戴上的......他那时才这么高,整天跟在朕身后叫‘皇阿玛’......”康熙的声音越发哽咽,“朕废了他两次,圈禁了他十几年......如今想来,何尝不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失败?若是朕当年多给他一些耐心,多教导他一些......”“皇阿玛!”胤禛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二哥他会明白您的苦心的。您是一国之君,不得不为江山社稷考虑。”

康熙摇摇头,泪水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这些日子,朕总在回想你们小时候的样子。你二哥骑着木马在院子里跑,你在书房里认真写字,老十三乖巧地作画......可是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朕也老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胤禛连忙为他抚背。待喘息稍平,康熙继续说道:“老四,你答应朕,将来......一定要对你二哥的子孙好一些。弘晳那孩子,朕见过几次,虽然不聪明,却是个懂事的......他们终究是爱新觉罗的骨血啊。”

“儿臣答应您。”胤禛郑重承诺,“皇阿玛您放心,儿臣一定会善待二哥的子嗣的。”

康熙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松了口气,最后疲惫地靠在枕上:“这江山......就托付给你了。朕知道你性子刚毅,但记住,要以仁治国,善待兄弟......莫要学朕,等到临终才来后悔......”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目光渐渐涣散:“告诉你二哥......皇阿玛.......一直念着他......”“皇阿玛!皇阿玛!”胤禛急切地呼唤,但康熙已经再也听不见了。那只苍老的手缓缓垂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魏珠听到声响,慢慢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皇上......驾崩了!”

次日清晨,畅春园响起二十七声丧钟。钟声在冬日的寒风中传得很远,京城的百姓纷纷驻足,知道天变了。

隆科多当众宣读康熙遗诏:“皇太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胤禛在众臣簇拥下,在先帝灵前即位。他身着孝服,面色沉痛,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当他转身面对群臣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与先帝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敬畏的气度。

“臣等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十三阿哥胤祥为首的众臣跪满一地。

登基大典在国丧期间一切从简。胤禛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遵先帝遗愿,下旨优待废太子胤礽的子孙。

“著封胤礽长子弘晳为多罗理郡王,赐府邸,岁俸加倍。”胤禛在乾清宫颁下第一道恩旨时,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先帝临终前,仍念念不忘二哥子嗣。朕既承大统,自当完成先帝遗愿。”

朝臣们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新君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竟是这个。一些老臣不禁回想起康熙皇帝在世时对废太子的复杂情感,暗暗感叹新君的胸襟。

接着,胤禛又连下数道旨意:封十三阿哥胤祥为怡亲王,命怡亲王总理政务,加封年羹尧为一等公,隆科多为领侍卫内大臣......同时,胤禛也提拔了多位在他潜龙时期就早已对他忠心耿耿的大臣,朝堂局势很快被他掌握。

朝局平稳过渡,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就连一向与胤禛不睦的三阿哥,见新君甫一登基就优待废太子一脉,也都暂时按下了心中的恐惧。

国丧期间,胤禛日夜守在灵前。这日深夜,胤祥来到他身边:“四哥......皇上,您已经三日未合眼了,去歇息会儿吧。这里有臣弟守着。”

胤禛望着先帝的灵柩,轻声道:“十三弟,你说皇阿玛临走前,是不是还在怪自己?他提起二哥时,眼中的悔意......朕从未见过皇阿玛那样。”

胤祥沉默片刻:“皇阿玛是明君,但也是父亲。父亲对儿子,总是有亏欠的,二哥是皇阿玛亲自带大的,二哥犯了错事,最心痛的还是皇阿玛......如今皇阿玛临终前也还念着他,为他铺路......”是啊,胤禛也轻叹一声。

皇阿玛害怕他为难二哥的子孙,便先一步让他许下诺言。皇阿玛临终前也还一直心心念念的都是二哥,确实让他羡慕。

“皇阿玛对二哥寄予了厚望,只是后来......罢了,不说这些了。朕不会让这样的遗憾继续。”

他站起身,对侍立在旁的隆科多说:“传旨,明日朕要去探望二哥。”

废太子胤礽被圈禁在郑家庄多年,当听说新君要来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些年来,除了看守的侍卫,他几乎见不到任何人。

胤禛只带着几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地来到郑家庄。见到被圈禁多年的二哥时,他心中百感交集。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如今已是两鬓斑白。

胤礽跪在地上,声音颤抖:“你登基了?哈哈哈哈最后的赢家竟然是你!”

胤禛沉默片刻,冷静道:“二哥,你疯了。”

“本太子没疯!”胤礽猛地站起来,“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隆科多一掌按跪下。

胤禛抬手让隆科多退后,冷静地回:“皇阿玛让朕来看看你。”

听到先帝,胤礽的眼泪顿时涌出:“皇阿玛他......他......你别惺惺作态!”胤礽几欲发怒,“你搬出皇阿玛,我也不会信你!”

胤禛取出那块玉佩:“皇阿玛一直留着这个。他说......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要朕一定告诉你,他始终念着你。”

胤礽呆呆地看着玉佩,沉默了。

“皇阿玛让朕善待你的子嗣。”胤禛没有看他,只平铺直叙,“朕答应了皇阿玛,就一定会做到。至于你,就在皇阿玛的陵前永远忏悔吧。”

回到紫禁城,胤禛直接去了养心殿。这里还保持着康熙生前的样子,案上摊开的奏折,架上摆放的书籍,甚至连笔洗里的水都还没有干。

“皇阿玛......”胤禛轻抚着龙椅,仿佛还能感受到先帝的温度,“您未竟的事业,儿臣一定会继续完成。您放心,这江山,儿臣会守好的。”

登基后的第一个早朝,胤禛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朕承皇考遗志,继登大宝。自明年正月起,改年号为雍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齐声叩拜,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

之后,胤禛封乌拉那拉氏为皇后,年嘉瑶为贵妃,钮钴禄格格为熹妃,耿格格为耿嫔。除此之外,府中的其他两位格格也被封为了贵人和常在。

康熙的后宫也被他大型加封,小佟贵妃被他封为皇贵太妃,其余各宫娘娘也都得了晋封。

德妃虽然被胤禛尊封为太后,却因为她仍疯疯癫癫,暂时并未从永和宫迁出。

前朝后宫的事情都折腾了胤禛许久,退朝后,雍正独自来到太庙,在列祖列宗灵前焚香祷告。

“皇阿玛,您未尽的嘱托,儿臣铭记在心。这万里江山,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守好。您在天之灵,请保佑大清国泰民安。”

寒风吹过太庙的檐角,发出呜呜的响声,仿佛是先帝在天之灵的回应。

--终于被册封为贵妃,年嘉瑶期待了好多年的事情终于成真,她的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欣喜,而是紧张。

国丧的钟声仍然响彻在东宫众人的心头,年嘉瑶同样。

琅怡只知道皇玛法驾崩了,额娘一直搂着她,哄着她。她对生死并未有太大的实感,但肃穆的氛围却让她也紧张地说不出话。

终于,胤禛顺利登基,年嘉瑶的心却仍悬着。

“如今期待的事情成真,突然觉得一切都好像没有实感。”年嘉瑶对997说,“也可能是因为国丧的礼仪太过繁琐,我已经没有别的念头想太多。”

“如今四爷顺利继位,不会再有他夺位之骂名,之后宿主的事情也都会更顺利。”997说,“宿主为何还是愁眉不展?”

“可能是累的吧。”年嘉瑶轻声,琅怡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宿主不用担忧,之后只会越来越好的。”997安慰她,“等宿主搬到翊坤宫,你就是这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独一无二的贵妃了,这还不足以让宿主兴奋吗?!”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年嘉瑶回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确实没有比这更让她期待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终于封贵妃了!!!!

第90章

康熙皇帝驾崩,国丧期间,紫禁城一片素白。年嘉瑶被册封为贵妃的旨意下来时,她正在教导琅怡穿戴孝服。

“主子,内务府送来贵妃的冠服。”宫女捧着精致的贵妃朝冠和朝服,小心翼翼地禀报。

这朝服是内务府加紧赶制出来的,但贵妃的吉服之类的其他服饰还在制作,兴许要三五个月后才能制作出来了。

年嘉瑶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先收起来吧,国丧期间,不宜穿戴这些。”

琅怡好奇地摸了摸朝冠上冰凉的东珠:“额娘,您不开心吗?”

年嘉瑶轻轻摇头,将女儿揽入怀中:“额娘只希望你阿玛能少些操劳。这些时日,他瘦了许多。”

确实,自从康熙驾崩后,胤禛几乎未曾合眼。白日要处理朝政,夜间要守灵,还要应对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年嘉瑶几次深夜前往养心殿送参汤,都看见他独自在灯下批阅奏折,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前朝的事情基本上落定,胤禛决定去永和宫探望德妃。自从登基以来,德妃始终称病不愿见胤禛。想到先帝临终前对兄弟亲情的嘱托,胤禛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永和宫内,德妃乌雅氏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却并未诵经。见胤禛进来,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儿子给额娘请安。”胤禛依礼跪拜。

德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皇上这是做什么?本宫可担不起这样的大礼。”

听到德妃的自称,胤禛沉默片刻。

他早就听闻德妃并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如今真切听到了她的声音,果然如此。

“在额娘面前,儿子永远是儿子。”胤禛起身,在德妃下首坐下,“听闻额娘凤体违和,特来探望。”

“探望?”德妃突然冷笑道,“你是来看我这个老太婆死了没有吧?”

胤禛眉头微皱:“额娘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德妃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摔在地上,“你把你十四弟怎么样了?他在西藏立下赫赫战功,你却依然把他圈禁在宗人府,老二的儿子你都能善待,为什么不能把他放出来!你好狠的心啊!”

“额娘误会了。“胤禛平静地说,“十四弟是皇阿玛下旨圈禁的,儿子不能违抗皇阿玛的旨意。”

“你不是已经登基了吗?”德妃尖声大笑,笑声中带着疯狂,“你既然要我当这宫里的太后,可以,把十四阿哥放出来!反正先帝已经驾崩了,你把你十四弟放出来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就是不想!先帝当初最喜欢的明明是十四阿哥,如果不是有人从中挑拨,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也应该是你十四弟!”

胤禛的脸色沉了下来:“额娘慎言。皇阿玛遗诏在此,儿臣继位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德妃一步步逼近,眼中满是怨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定是你勾结年羹尧、隆科多,篡改了遗诏!我的祯儿才是真命天子!”

“额娘!”胤禛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算疯了,也都是因为你!”德妃歇斯底里地喊道,“如果是我的祯儿来看我就好了,而不是你这个冷心冷面的人!从小到大,你就惯会巴结佟佳氏,你以为我不知道?被那个女人养在膝下你很得意吧,你心里只有你的皇阿玛,只有谋取大清的江山!”

胤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既然额娘如此看待儿臣,儿臣告退。”

他转身欲走,德妃却在身后凄厉地喊道:“你会遭报应的!爱新觉罗·胤禛,你篡位夺权,残害兄弟,必不得好死!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胤禛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当夜,永和宫传来噩耗:德妃乌雅氏自尽了。

胤禛闻讯赶到时,只见德妃平静地躺在榻上,穿戴整齐,仿佛只是睡着了。

胤禛握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许久,他才哑声道:“传朕旨意,德妃乌雅氏追封为仁寿皇太后,以太后礼制下葬。”

回到养心殿,胤禛独自坐在黑暗中。年嘉瑶闻讯赶来,轻轻为他披上外袍。

“她都说了什么?”年嘉瑶柔声问。

胤禛沉默地看着前方,声音疲惫:“朕这一生从未得到过她的认可。小时候,她总是抱着十四弟,却从不肯多看我一眼。朕原以为,至少在她生命的最后......她能对我好言几句。”

年嘉瑶握住他的手:“皇上不必自责。德妃娘娘的心结太深,不是您的错。”

“可她毕竟是朕的母亲。”胤禛将脸埋在手中,“生育之恩也是纽带。”

“皇上。”年嘉瑶轻声安慰他,“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德妃娘娘的选择,不是您的责任。”

就在这时,一双小手轻轻抱住了胤禛的胳膊。胤禛低下头,看见琅怡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皇阿玛。”小女孩认真地说,“你不要不高兴,琅怡在这呢。”

胤禛弯下腰,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

有些亲情求而不得,但他至少还有女儿和爱人。

--胤禛隐瞒了德妃自尽的消息,只当是听闻先帝驾崩深受打击病逝发丧。

不到一个月康熙和太后先后离世,宫中众人快要忙成了陀螺。乌拉那拉皇后抗着压力处理大小事务,年嘉瑶和熹妃就帮她打理事务。

在国丧期间,诸多仪制、用度、人员调度,繁琐而严谨,不容丝毫差错。年嘉瑶除了守丧,每日也是忙到很晚才能休息。

康熙逝世两个月后,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胤禛突然在养心殿召见了皇后乌拉那拉氏与贵妃年氏。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皇上万福金安。”皇后与年嘉瑶齐齐行礼。

胤禛抬手示意她们起身,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皇阿玛驾崩,母后......也已仙逝。宫中先帝妃嫔众多,长期空悬于东西六宫,于礼制不合,也易生事端。朕思虑再三,决定遵循旧例,遣散皇阿玛后宫,让有子嗣的太妃们迁往各自儿子府邸颐养天年,膝下无出者则集中安置于寿康宫、宁寿宫等处,一应供给依旧,以示朕与朝廷的恩养。”

乌拉那拉皇后闻言,神色肃穆,微微颔首:“皇上思虑周全,此乃仁政。先帝妃嫔们劳碌半生,如今能出宫与骨肉团聚共享天伦,确是莫大的恩典。”

她顿了顿,略显迟疑,“只是……宜太妃娘娘等人,在宫中资历深厚,九弟又还在......此事还需稳妥处置,以免遭受非议。”

胤禛的目光转向年嘉瑶:“贵妃,你心思细腻又与几位太妃素有往来,此事你需全力辅佐皇后。务必向她们陈明利害,好言安抚,勿使皇家颜面有损。”

年嘉瑶点头应道:“臣妾遵旨,臣妾定当竭尽全力,协助皇后娘娘办好此事。”

“好。”胤禛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具体事宜,你们二人商量着办吧。若有难处,也可以来养心殿商量。”

他挥了挥手,显是极为疲惫。

之后,乌拉那拉皇后便和年嘉瑶一同离开了。

“妹妹,直接传太妃们来景仁宫,我会向她们陈明利害,若有补充,你直接说便是。”乌拉那拉皇后说。

年嘉瑶做事她一向放心,更何况现在年家如日中天,很多太妃母家背景都不如年家深厚,自然要给年嘉瑶半分薄面。

“是。”年嘉瑶回她。

很快,内监通传声次第响起:“宜太妃娘娘到——”“荣太妃娘娘到——”“和太妃娘娘到——”......几位先帝时期位份最高、也最具影响力的妃嫔依次入内。为首的是郭络罗氏宜太妃,她虽已年过六旬,但眉目间依旧残留着昔日的明艳与锋芒,此刻穿着缟素,神色倨傲,步伐不疾不徐。紧随其后的是马佳氏荣太妃,她气质温婉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再后面是几位嫔、贵人等。

众人依礼向乌拉那拉皇后和年嘉瑶行了礼。

乌拉那拉皇后态度温和,抬手赐座,并命宫人奉茶。她先是关切地问候了各位太妃在国丧期间的身体起居,言辞关切,滴水不漏。

一番必要的寒暄过后,皇后才缓缓引入正题。

“今日请各位太妃前来,是有一事需与诸位商议。”乌拉那拉皇后声音平稳,带着国母的雍容,“皇上仁孝,体恤各位太妃娘娘多年来侍奉先帝辛劳半生,如今先帝龙驭上宾,皇上不忍见诸位长居深宫,寂寥度日,特恩准有皇子公主的太妃们可迁出皇宫前往各自儿女府邸居住,颐养天年,以享骨肉亲情之乐。”

话毕,乌拉那拉福晋还不忘补充:“此乃皇上的一片孝心,亦是对先帝妃嫔的恩典。”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几位低位妃嫔面露喜色,能出宫与儿子团聚自然是求之不得。这深宫寂寥,先帝的妃嫔又多,哪有到儿子府里逗弄孙子孙女来得舒服?

然而,宜太妃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沉寂:“皇后的意思是要赶我们这些老太婆出宫?”

宜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质问。

年嘉瑶见状含笑接口,声音柔婉:“宜太妃娘娘言重了。皇上此举绝非驱赶,而是恩赏。陛下也知宜太妃娘娘您的情况,您可以选择去往在五弟府邸,自然也是可以选择留在宫中的。”

五阿哥是由孝惠太后抚养长大的,与宜太妃并不亲近。宜太妃亲自养大的九阿哥被圈禁,原先的九阿哥宅邸被没收,九阿哥的妻妾子嗣被康熙发配到京郊的宅子里,日子过得比以前凄苦了很多。但毕竟也是皇家亲孙上三旗,日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

更何况,宜太妃的母家郭络罗家并未在这次动荡中被康熙治罪,仗着另一个儿子和家世,宜太妃在宫里仍有底气。

宜太妃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年嘉瑶:“贵妃娘娘倒是会说话。恩赏?只怕是有些人看着我们这些先帝旧人碍眼,急着清理门户吧!”

她话中带刺,明显意有所指。

乌拉那拉皇后眉头微蹙。她早猜到了宜太妃会发难,但依旧保持着耐心:“宜太妃娘娘多心了。皇上纯孝,此心天地可鉴。先帝在时,皇上亦常念及兄弟友爱,如今让太妃们与皇子团聚,亦是遵循先帝遗志。”

“先帝遗志?”宜太妃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先帝若真有此意,为何不在生前安排?如今新皇登基,便急不可耐地要遣散先帝后宫,传将出去,只怕天下人未必会如皇后所说,认为这是‘仁政’吧?”

宜妃的话音落下,其他的太妃皆不敢再吭声。

宜妃的性格就是这般不好应付,众太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主位上的乌拉那拉皇后和年嘉瑶,带着试探的目光。

年嘉瑶一开始并未发言,只是在心里冷笑。

宜妃这样的人她见多了,和德妃一样看不得别人的好,总是想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刺。五阿哥至纯至善她不愿出宫,反倒一直揪着犯了弥天大错的九阿哥不放,和当初的德妃一直想着十四阿哥有什么区别?

最后,还是荣太妃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宜太妃姐姐,皇后和贵妃娘娘亲自前来宣旨安抚,已是给了我们极大的体面。能出宫与儿子相聚,确是好事。我……我倒是想念胤祉得很。”

她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思念。她的儿子三阿哥胤祉如今虽也是亲王,但当初毕竟是和新帝争斗过的,她出宫规劝着儿子好好过日子,总比将来被新帝算总账强。

年嘉瑶没想到先帮着她们说话的是荣太妃,语气放温和了些:“荣太妃娘娘慈母之心令人动容,诚亲王学识渊博,最重孝道,想必早就准备好一切盼着娘娘前往。宫中虽好,终不及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宜太妃见荣太妃松动,心中更是不悦,直接针对年嘉瑶道:“年贵妃如今圣眷正浓,自然体会不到我们这些明日黄花的滋味。你协助皇后行这‘恩赏’之事,倒是卖力得很!只是不知他日若轮到你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宜太妃顿了顿,嘲讽她道:“难不成年贵妃也这样爽快,打算收拾收拾包袱就随随便便走人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1章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可以说是近乎诅咒。殿内气氛瞬间凝滞,乌拉那拉皇后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年嘉瑶却轻轻按住了皇后的手背,示意由自己来应对。

她脸上并无愠色,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宜太妃娘娘,本宫入宫时日虽浅,却也深知‘规矩’二字重于泰山。皇上是天下之主,亦是紫禁城之主。皇上的旨意,便是这宫里的规矩。本宫奉旨办事,只知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为皇后分劳,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他日本宫的命运如何,自是由皇上和规矩定夺,岂是臣妾可以妄加揣测的?”

年嘉瑶一直盯着宜太妃,目光炯炯有神,语气也不再客气:“反倒是娘娘一直咄咄逼人胡搅蛮缠,想来正是娘娘您上梁不正,九弟也才会走歪了路子......陛下和皇后娘娘皆知您的情况,您若是不愿出宫,陛下自然也会尽心相待,于娘娘,于陛下,皆是稳妥之道。但娘娘若是继续这般纠缠,那本宫也只能如实转告陛下,看他如何定夺。”

年嘉瑶这番话差点没给宜太妃气死。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不明摆着在打宜太妃的脸!

九阿哥一直是她的心头肉,他被先帝圈禁以后,宜太妃仍在不停找机会求先帝放过他。但眼看着先帝就要松口了,四阿哥又登基了,宜太妃怎么能不恨?

她何尝听不出年嘉瑶的弦外之音。新帝四阿哥胤禛与她的儿子胤禟素来不睦,如今胤禛登基,胤禟前途未卜,自己若执意留在宫中与新帝对抗,恐怕反而会连累儿子。

思及此,她满腔的怒火和怨怼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渐渐泄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无力。

她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皇上......当真如此决定?”

乌拉那拉皇后见时机成熟,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圣意已决。内务府不日便会着手办理迁移事宜,一应物什搬运、宫人随行皆会安排妥当,定不让各位太妃受半点委屈。”

荣太妃率先起身,恭敬行礼:“臣妾......谢皇上、皇后恩典,谨遵旨意。”她选择了接受现实。

搬到三阿哥的府邸去对她没什么不好,她年纪也大了,想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能让儿子在临终前尽孝她就心满意足了。

成太妃、定太妃也立刻跟随遵旨。

成太妃的儿子是七阿哥胤祐。因着七阿哥从小身体残疾的缘故,他早早就没有了任何夺嫡的可能,成太妃也乐得见儿子平平安安过日子。

定太妃的儿子是十二阿哥胤裪。十二阿哥无心夺嫡一心研究丧葬,她虽然不喜,但也比如今被圈禁的八阿哥九阿哥好。她一直知足常乐,就随儿子去了。

见这几位太妃都心甘情愿出宫,其他妃嫔也纷纷跟着起身谢恩。

宜太妃孤立地坐在那里,看着昔日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不如自己的妃嫔们都已俯首,知道大势已去。挣扎了半晌,她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福了一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妾......领旨。”

这一声“领旨”,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皇后与年嘉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暗松了口气。最难啃的骨头,总算是在情理与威势的双重作用下,勉强啃了下来。

后续的流程便顺畅了许多。皇后又详细交代了出宫的具体章程、份例安排等事项,年嘉瑶在一旁补充,态度始终谦和周到,既维护了皇家威严,也顾及了太妃们的颜面与情绪。

遣散事宜持续了月余,将近两个月后,春天将要过去,要搬迁的太妃们才永远的离开了紫禁城。

看着昔日住满了康熙妃嫔的东西六宫逐渐变得空荡,年嘉瑶也不禁感慨遣散众妃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宜太妃质问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其实是,对,如果可以的话,她自然愿意离开紫禁城到外面去玩,也就宜妃眼界不宽,想着最后还要与她们作对。

这日晚间,年嘉瑶到养心殿向胤禛回禀此事已基本办妥。

胤禛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辛苦了。”他放下朱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额娘在世时,常觉得朕冷酷。可她若看到朕如此‘仁慈’地安置皇阿玛的妃嫔,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年嘉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皇上行的是正道,仁政,太后娘娘的心结非一日之寒,亦非皇上之过。皇上问心无愧便好。”

胤禛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你能镇住宜额娘,这很好。太医说皇后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以后朕的后宫总是要交给你的。”

“臣妾只是谨记皇上和皇后的教诲,依理而行。”年嘉瑶低眉顺目,听到胤禛的话语,诧异道,“乌拉那拉姐姐的身子已经如此透支了吗?想来是这两个月她操劳太多,不若陛下将一部分事情交给钮钴禄姐姐吧,她为人沉稳,想来能成为皇后娘娘的好助力。”

“你若是觉得合适,就照你说的办。”胤禛直接道。

--遣散先帝妃嫔一事尘埃落定,年嘉瑶也得了几天空闲打算好好装修一下翊坤宫。

但还没来得及规划,八百里加急军报打破了新朝表面的平静。青海罗卜藏丹津趁大清国丧、新帝初立之机,勾结西北蒙古各部聚众叛乱,西北边陲告急。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胤禛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下方,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马齐,以及隆科多、年羹尧等重臣分列两旁。

“罗卜藏丹津狼子野心,竟敢趁国丧作乱藐视天威。其罪当诛!”胤祥率先出列,声音铿锵,“皇上,西北乃军事重地绝不容有失,臣请旨当速派大军征剿,以儆效尤!”

众臣纷纷附议。

西北战事关乎国本,无人敢怠慢。

胤禛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的年羹尧身上。年羹尧还没来得及去西北上任,此刻他垂首肃立,但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在人群中依然显眼。

“年羹尧。”胤禛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年羹尧立即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你在四川任上曾屡次平定地方骚乱,熟知边事,善于用兵。”胤禛缓缓道,“如今西北烽烟再起,朕欲命你挂印出征,总督各路军马,平定罗卜藏丹津之乱,你可愿往?”

年羹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洪亮而坚定:“臣年羹尧蒙皇上信重委以重任,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纵使肝脑涂地,亦要踏平叛匪,扬我大清国威,臣,万死不辞!”

“好!”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朕就加封你为抚远大将军,晋西安将军,总揽西北军务,四川、陕西、云南等地兵马皆归你节制。一应粮草辎重,由户部、兵部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恩!”年羹尧重重叩首。

“隆科多。”胤禛又喊出一个名字。

“臣在。”隆科多出列。

“你统筹兵部,全力配合年羹尧,确保大军后勤无忧。”

隆科多:“臣遵旨!”

确认了出征的人员调配,退朝后,圣旨随即颁下。

除了对年羹尧的任命,胤禛还特意下旨:“原湖广巡抚年遐龄教子有方,为国育才,着加授光禄大夫、太傅衔,赏戴双眼花翎,赐黄金千两,以示优渥。工部侍郎年希尧,勤勉任事,克尽厥职,着晋授资政大夫,赏单眼花翎,仍兼理景德镇窑务,望其再接再厉,不负朕望。”

年家男丁均被封赏,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众人无不感慨年家的受宠。

贵妃已经是当今陛下最受宠爱的妃嫔,如今年家门楣也如此光耀,一时间年家恩宠备至,风光无两。

年遐龄虽已致仕,但能得此荣衔,他直接进宫叩谢隆恩。年希尧在工部本就兢兢业业,如今更得重用,心中感念皇恩,愈发认真当差。

年嘉瑶听说胤禛封赏了父亲和大哥也并不意外,本来历史上的年家在初期就颇受雍正恩宠。如今的年家早在他还未成为太子前就对他忠心耿耿,得这些封赏年嘉瑶觉得是应该的!

年家就应该光耀门楣,她要和她爱的家人们长命百岁!

几日后,年羹尧进宫向皇帝辞行,并做最后的军情奏对。结束后,胤禛特意道:“你去翊坤宫见见贵妃吧,她很是挂念你。”

“臣谢皇上恩典。”年羹尧心中微暖。

翊坤宫内,年嘉瑶早已等候多时。

“二哥,此去西北山高路远气候苦寒,叛军又凶悍狡诈,你定要万事小心。”年嘉瑶眼中含着隐忧,“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但正因如此,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年家,等着抓你的错处。你需谨言慎行,爱兵如子,方能不负圣恩,亦能保全自身。”

年羹尧看着妹妹,他郑重颔首:“娘娘放心,臣兄省得。战场上,我自有分寸。”

说罢,他还不忘跟年嘉瑶开个玩笑:“之前你的梦倒是都成真了,这次你有没有梦到二哥披甲挂帅把那些乱贼都打得屁滚尿流?”

“没有。”年嘉瑶故意道。虽然她早知这次出征年羹尧会凯旋而归,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历史发展出现偏颇。刀剑无眼,万一年羹尧就受了重伤呢?

想到这,她又立马在心里呸呸呸了两句,赶忙道:“反正我相信二哥肯定会平安大捷的。”

“就对你哥这么有自信?”年羹尧笑。

“你刚刚不还夸下海口,现在就怂了?”年嘉瑶冷哼,但还是沉着道,“二哥,家里一切有我,你只需专心前方战事,盼你早日奏凯还朝。”

“一定!”年羹尧豪气干云,“待我平定西北,再与娘娘把酒言欢。”

兄妹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年羹尧便告辞出宫,着手准备出征事宜。

三日后,抚远大将军、西安将军年羹尧顶盔贯甲,端坐于骏马之上,身后是数万精锐之师。

皇帝虽未亲临,但派怡亲王胤祥代表御驾,率文武百官在此设酒饯行。

三杯御酒过后,年羹尧接过令旗,向着皇宫方向抱拳行礼,随即转身,面对大军,拔出佩剑,声如洪钟:“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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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年羹尧率领大军开赴青海,捷报很快传来。

年羹尧不愧是军事领域的天才,从正式进入作战以来几乎毫无败绩。

胤禛收到消息,紧绷担忧的神经略微放松,对年羹尧的信任与倚重也日渐加深。

为了速战速决,前线所需的粮草、军械、军饷,胤禛无不优先拨付,力求保障大军无后顾之忧。

然而,战争的巨大消耗如同一个无底洞,只短短过了不到三个月,胤禛就发现西北军需消耗过大。

几个户部官员呈上来的账本胤禛只扫了两眼就发现不对,“你们当朕老眼昏花了,连假账都看不出来?”

他把账本往那几个官员面前一扔,直接命人将他们拖出去。

之后,怡亲王胤祥带着重新整理的账册呈上:“皇上,这是近三个月来拨付西北的军费明细,以及国库现存银两、粮草数目,请皇上御览。”

胤禛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账册上,支出的数字触目惊心,而国库结余那一栏,数字却单薄得令人心惊。他猛地将账册合上,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身子一颤。

“这就是朕的国库?”胤禛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钱都到哪里去了?!”

胤祥与张廷玉对视一眼,皆跪伏在地。胤祥沉声道:“皇上息怒。皇阿玛晚年平定噶尔丹、西藏等战事亦耗费巨大。加之历年各地官员亏空、挪借,积弊已久,如今西北战事一起,犹如雪上加霜,国库确实难以为继了。”

“官员亏空?挪借?”胤禛眼中寒光一闪,他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朕记得朕前些年就已经严查过部分官员的钱粮亏空问题,限期补足,为何至今仍是这般光景?”

张廷玉叩首道:“皇上明鉴。此前清查虽有成效,但诸多官员或相互包庇,或借故拖延,或摊派民间,真正能填补亏空的,十不足一。且先帝仁厚多有宽宥,又逢国丧,许多老臣......想必许多陈年旧账,便一直拖了下来。”

“宽宥?拖了下来?”胤禛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就是这等宽宥,才养肥了这些蛀虫,掏空了我大清的根基!如今前方将士在浴血奋战,朕却连他们的粮饷都要捉襟见肘,这让朕如何面对年羹尧,如何面对西北的数十万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气,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胤祥:“十三弟,朕记得你之前清查内务府颇有成效。”

胤祥心中一凛,已然明白皇帝的意图,肃容道:“臣弟但凭皇上吩咐!”

“好!”胤禛走回御座,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上,“西北军需,一刻也不能耽搁。既然国库无钱,那就从这些蛀虫身上拿。朕授你全权,会同张廷玉,给朕彻查京中及地方三品以上官员,特别是那些历年亏空钱粮、贪墨受贿的。查实一个,就给朕抄家一个。所得银两、田产、商铺悉数充入国库,优先保障青海军需。”

“抄家?”张廷玉虽然料到皇帝会有严苛手段,却也没想到如此直接酷烈,不由惊道,“皇上,此举是否......是否过于急切?恐引起朝野震动,妄议沸腾啊!”

“妄议?”胤禛目光冰冷地扫过张廷玉,“张衡臣,若无西北安定,何来朝野安稳?若无军需粮饷,何来社稷江山?朕宁愿背负刻薄之名,也绝不让前方将士因后方贪腐而饿着肚子打仗。”

胤禛顿了顿,接着道,“敢以国丧拖延,当年皇阿玛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朕当初已经给某些人机会,让他们快速补足,如今竟然还敢阳奉阴违?此事,朕意已决!”

雍正话语不容置疑,甚至还带了凛冽的杀意。张廷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叩首:“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怡亲王,办好此差。”

胤禛神色稍缓,对胤祥道:“十三弟,你尽管去做,不必顾忌情面,无论是谁,只要证据确凿,绝不姑息。”

“臣弟明白。”胤祥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

他深知四哥此刻的压力,也痛恨那些蠹国蛀虫。新帝初登基国库已经空虚,若是不能妥善完成此事,必然民心动荡。此事关乎国战,更关乎皇权稳固,他必须做得干净利落。

怡亲王胤祥张廷玉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先从户部、吏部调取了大量档案账册,闭门核查。

胤祥负责统筹指挥,调动粘杆处的人手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张廷玉则负责命人梳理案卷,核对证据链,确保每一桩案子都铁证如山。

很快,第一批名单确定了下来。其中,有康熙朝便已贪名在外的老臣,也有近年来借着各种工程、税赋中饱私囊的官员。

第一个被开刀的是原河道总督赵世显。此人曾在河工任上贪墨巨额银两,导致河防松懈,屡有决口,民怨众多。粘杆处早已掌握其大量罪证。

当兵丁冲入其府邸时,赵世显还在搂着美妾饮酒作乐。抄家结果令人瞠目:现银超过五十万两,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不计其数,田产地契遍布直隶、江南,其奢华程度,远超亲王规制。

赵世显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直接投入大牢,等候发落。

紧接着就是康熙帝乳母之子,自恃身份、贪赃枉法的内务府官员噶礼和亏空库银数十万两的苏州织造李煦.....两人的抄家所得被一车车运往户部银库。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一箱箱的珠宝古玩,堆积如山。负责接收的户部官员看得眼花缭乱。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上下。一些心中有鬼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甚至有人试图托关系求到怡亲王或者张廷玉门下,祈求立刻补齐国库空虚,但都被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

胤祥放出话来:“皇上旨意贪墨之银乃将士血饷,谁敢求情,同罪论处!”

同时,也有官员上书弹劾怡亲王行事酷烈,有伤圣德。奏折送到胤禛面前,他甚至比听到官员贪腐更生气:“放肆!是朕下旨要求怡亲王去查他们的账,怎么,是想跟朕对着干不成?”

自此,再无人敢置喙。

年嘉瑶听说此事后,不得不感慨四大爷对老十三的偏爱。

自己名声坏了不要紧,有人说怡亲王不好就开始急。

更何况四大爷又不是没给过那些官员机会,仗着国丧新帝忙碌没时间管就阳奉阴违瞒着偷国库,现在知道怕了也是活该!

在此期间,张廷玉也展现了他极高的行政效率和严谨态度。短短一个多月,抄家行动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只是初步统计,抄没的现银、以及变卖田产商铺所得合计已超过两千万两白银——这还没算上那些与他们裙带关系亲近的府邸。

养心殿内,胤禛看着胤祥和张廷玉联名呈上的奏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有此巨款,西北军需可保无虞。”他放下奏报,长长舒了一口气。

胤祥道:“皇上,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只是,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震动朝野,恐非长久之计。”

胤禛点了点头,眼神深邃:“朕知道,这只是开始,之后就不必如此严苛,限时让他们补足便是。”

胤祥明白胤禛的意思。

先抄家的这几个,要么是当年一心跟随八哥和四哥处处作对的,要么就是贪污实在过重皇阿玛却轻拿轻放的。如今新帝已经杀鸡儆猴,其他的官员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忠心于新帝,把空缺补齐了这事就过去了。

但是,若有人仍拒绝拥立新帝,那将来的结局就和这些被抄家的人没有两样!

之后,胤禛继续道:“待西北平定,朕要推行‘火耗归公’、‘养廉银’制度,从根子上杜绝贪腐!如今行此霹雳手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看向张廷玉,“衡臣,新政草案,你要加紧筹划。”

“臣遵旨。”张廷玉躬身应道。

--国库充盈了,胤禛的心情也好了。

当天夜里,他难得踏进后宫。

翊坤宫里,年嘉瑶刚哄睡了琅怡,正就着灯烛翻阅一本前朝笔记,听闻皇上驾到,忙起身相迎。

“臣妾恭迎皇上。”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袍,未施粉黛,发髻松散,别有一番温婉韵味。

胤禛伸手扶起她,触手只觉她指尖微凉,便自然地握在掌心,一同走进内室。宫人早已识趣地退下,并掩上了殿门。

“这么晚了,皇上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年嘉瑶见胤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轻声问道。

胤禛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接过年嘉瑶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在女儿琅怡熟睡的小脸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贵妃。”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清晰,“朕近日一直在思虑一件事,关乎社稷根本,亦关乎你我。”

年嘉瑶心中微动,能和国家社稷有关的就是立储了。

但是立储不至于直接跟她说吧?年嘉瑶静静地听着。

“皇阿玛英明一世,但在立储一事上终究留下了隐患。”胤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公开立储看似名正言顺,实则将太子置于众矢之的,易生骄纵,更易引发诸皇子乃至朝臣的觊觎之心,党争不绝,骨肉相残......”“朕,亲身经历,刻骨铭心。”

年嘉瑶轻轻握住他的手,“臣妾明白。”

“朕绝不能让旧事重演。”胤禛反手握紧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朕想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避免重蹈覆辙。”

“皇上请讲。”

胤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朕决定自今日起,实行‘秘密立储’制度。”

“秘密立储?”年嘉瑶并不诧异,她早知雍正会秘密立储,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所以果然还是弘历太过优秀了!

“不错。”胤禛解释道,“朕会亲自写下立储诏书,一式两份。一份藏于匣中,置于......”他顿了顿,目光坚定,“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

“另一份。”胤禛继续道,“则由朕密藏于你这里,以备不测。在朕万岁之后,你可取出由顾命大臣共同取出匾后诏书,当众宣读,新君即刻继位。如此,在朕生前便无人知晓储君是谁,可避免储君成为靶子,也可杜绝诸皇子结党营私,互相倾轧。”

他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目光紧紧锁在年嘉瑶脸上。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酝酿已久了。

年嘉瑶听罢,立刻道:“陛下厚爱,臣妾明白,陛下能如此信任臣妾,臣妾感激不尽。但是臣妾觉得,立储诏书放臣妾这里不合规矩!皇后娘娘健在,陛下您又刚继位,这些话未免太过......”“太早了。”年嘉瑶换了句,“陛下定能向皇阿玛一样长久在位的。”

“你觉得这个想法不好?”胤禛沉思。

“不是这样的,臣妾觉得很好。”年嘉瑶知道历史上的雍正开启秘密立储制度以后确实弱化了皇子之间的争斗,这是历史所趋,自然不会拒绝。

能最大程度避免皇子间的不死不休,能维护朝局稳定,还能保护被立为储君的儿子,使其能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成长,这确实是打破前朝立储困局的一个大胆而创新的办法。

她抬起头,迎上胤禛的目光,眼中是一片清亮与坦然:“陛下,臣妾只是担心您。陛下正直壮年,龙体康健,为何突然想到百年之后,定是哪个碎嘴子扰了陛下心思,陛下莫要听他人胡言,就算现在不立储君,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胤禛眼神一亮:“哦?你真如此认为?”

“是。”年嘉瑶语气坚定,“臣妾就是这样想的。”

“那不说其他,单说这‘秘密立储’本身呢?

“臣妾觉得甚好。陛下此法能从根源上遏制兄弟阋墙之祸。储君不显则觊觎之心自消,朝臣亦无从依附,利于朝局安稳。且对于被密立为储君的皇子而言亦是莫大的保护,可使其免受明枪暗箭,专心于圣贤之学,修身养性。”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理解与支持:“臣妾明白,皇上此举实乃慈父之心,更是明君之虑。只是臣妾觉得自己实在渺小,不堪此大任。”

胤禛却笑了,他用力握了握年嘉瑶的手,感慨道:“这有何不可?若是你再为朕诞下一位皇子,兴许......”他的话并未说完,年嘉瑶却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她立刻惶恐地半跪下身,道:“陛下厚爱,臣妾明白,但臣妾更明白后宫不可干政,绝不会有试探储君之位的心思。”

“只是玩笑罢了,那朕不说了。”胤禛笑着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身边。

年嘉瑶轻叹一声。

你倒是说玩笑,把我吓个半死!

四大爷有多小心眼儿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若是今天应了,之后四大爷突然心情不好降罪她,她到哪说理去!

“今日有你这番话,朕心甚慰。此事关系重大,朕会择机与胤祥、张廷玉等详议,完善细则。”胤禛心情大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对年嘉瑶陈述着说,“不过能得你首肯,朕便更有底气了。”

年嘉瑶这才眉开眼笑:“臣妾也谢陛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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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3章几日后,胤禛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了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以及另一位深受信任的老臣——礼部尚书赖都。

阁内静谧,唯有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散发着沉静的檀香气息。

胤禛端坐于炕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翡翠念珠,神色平静。他并未迂回,待几位大臣行礼落座后,便开门见山。

“今日召你们几位来,是有一件关乎社稷根本的大事,朕思虑已久,想与你们议一议。”胤禛的目光扫过三人,“先帝在位时,早立太子,本是安定国本之举。然而其后数十年间,弊端丛生,兄弟阋墙,党争不断。朕亲身所历,尔等亦亲眼所见,此等惨痛教训,不可不察。”

胤祥、张廷玉和赖都皆是神色一凛,知道皇帝要谈及最敏感的立储问题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生怕惹得陛下不快。

“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皇阿玛重托,有负天下万民。”胤禛继续道,声音沉稳,“朕常想,如何方能避免旧事重演,使我大清江山永固,使朕之子孙免于骨肉相残之祸?”

他顿了顿,看向张廷玉:“衡臣,你熟读史书,精于典章,依你之见,历代公开册立太子,利弊如何?”

张廷玉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皇上,公开册立太子,早早定下未来的储君人选,有些时候可断绝其他皇子和大臣的觊觎安定人心,是好事。但早早立太子,易成众矢之的,若储君贤德,是众望所归也就罢了;但如果储君年幼或稍有性格或是能力上的缺陷,则非常容易有纷争,甚至动摇国本。历朝历代,因储位而起的祸乱,确实也不少。”

胤禛点了点头,又看向胤祥:“十三弟,你以为呢?”

胤祥想起过往种种,面色沉痛,直言道:“四哥,臣弟以为公开立储,尤其是过早立储弊端甚大。太子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备受瞩目,易生骄矜,也易遭构陷。诸皇子各有拥趸,明争暗斗,耗损的是我大清的元气。此制确有改良之必要。”

礼部尚书赖都掌管礼仪,对此事更为谨慎,他斟酌着词句道:“皇上,立储乃国之大典,关乎礼法正统。公开行册立之礼,告于天地祖宗,亦是昭示国本有归,稳定朝野的举措,老臣认为还是应该早日立储......”胤禛目光悠悠地看着赖都,说:“赖卿所言是常理。但现在毕竟是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朕近日想到了一种立储的办法,或可兼顾‘定国本’与‘避祸端’两种情况。”

三人目光齐聚于皇帝身上。

胤禛缓缓道:“朕在想,可以实行‘秘密立储’制度。”

“秘密立储?”胤祥微微一怔,张廷玉眼中闪过思索,赖都则面露讶色。

“不错。”胤禛将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朕会亲书立储密旨,藏于锦匣之中,安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朕亦会另备一份密旨放于朕所信任之人处。待朕万年之后,由诸位顾命大臣共同取下匾后锦匣,当众宣示,新君随即即位。如此,在朕生前无人知晓储君是谁,可免储君成为众矢之的,亦可杜绝诸皇子和诸臣结党营私,让皇子专心问学修身。”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风吹过殿檐的细微声响。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打破了千百年来公开建储的传统。

张廷玉最先反应过来,他细细品味,越想越觉得此法虽奇,却颇能切中要害。他拱手道:“皇上圣明!此法如此一想,确实非常精妙。储位不显,则争斗无由起;朝臣无的放矢,确可保皇子安宁,护朝局稳定。且最终继位者,仍为皇上亲笔御定,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不失礼法根本。臣以为,可行。”

胤祥向来支持胤禛的想法,这次也不例外。在胤禛说完以后他就已经默默赞同了:“陛下的想法确实很特别!如此一来,皇子们也不必终日惴惴,至少在年幼时能相亲相爱,都能安生过日子。朝廷也少了无数是非。臣弟也赞同!”

赖都见怡亲王和首辅大学士都表态支持,且仔细想来,皇帝此法虽改旧制,却并未动摇“父传子”的继承根本,只是将公布的时间延后,且由皇帝绝对掌控,于礼法虽无前例,却也未有大悖。

他捋了捋胡须,躬身道:“皇上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子安宁计,苦心孤诣,创此良法。老臣以为,只要最终继位大典依礼而行昭告天下,此法老臣亦无异议。”

见三位重臣均表赞同,胤禛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好!既然诸位皆以为可行,此事便如此定下。具体细则,尤其是锦匣规制、取旨仪式、顾命大臣人选等,由衡臣会同礼部、内务府详细拟定章程,再报朕览。”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与此同时,紫禁城的另一隅,阿哥所附近的花园里,五阿哥弘昼正带着两个小太监,有些无聊地踢着石子。他年纪渐长,已开始在上书房读书,但性子跳脱,对那些经史子集总是提不起太大兴趣。

今日他又被夫子骂了。

从在上书房读书开始,他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自从住进宫里后,他就和额娘彻底分开。宫里的阿哥要住阿哥所,饭难吃屋子狭窄,还吃不饱!

夫子说吃饭只能吃四分饱,吃到五分饱就容易犯困,必须吃的少少的才有精神气读书。他压根就吃不饱,哪来的力气读书?!

他十分想念年额娘的小厨房,但是皇阿玛听说他课业学的不好,又不让他去!

弘昼觉得这宫里日子实在是没有一点盼头。

天天被夫子用来跟四哥作比较也就罢了,他三哥算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取笑他!不就是比他年长几岁比他长得高一点,他会背的课业三哥还不会背呢!

弘昼气呼呼地把弘时怼了,又不忍心骂四哥,毕竟四哥也没做错什么事都是夫子不好,于是弘昼就百无聊奈地出来了。

正走着,忽见前方甬道上,一位身着青色常服、气质清癯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

弘昼认出来那是他的十二叔胤裪。这位十二叔在康熙朝时便不甚参与争斗,如今新帝登基,他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必要典礼,几乎不在人前露面,只听说他醉心于读书和各类礼仪典章,尤其对丧葬祭祀之礼颇有研究。

弘昼虽然顽皮,但规矩还是懂的,忙上前鞠躬恭敬道:“弘昼给十二叔请安。”

胤裪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侄子,神色温和:“是弘昼啊,起来吧。这是要去哪儿?”

“回十二叔,刚下了学,就随便走走。”弘昼老实答道,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存在感很低的叔叔。他听说十二叔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礼仪。

胤裪点点头,似乎看出弘昼的无聊,随口问道:“在上书房,都读些什么书?”

弘昼掰着手指头:“《四书》是常读的,还有《资治通鉴》......”他挠挠头,“不过......那些道理听着实在是有些闷。”

胤裪微微一笑:“圣贤道理,自然要学。不过世间学问,不止经史一端。礼仪典制,亦是维系人伦、安定天下的重要学问。”

弘昼眼睛转了转,忽然想起听太监们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十二阿哥对“白事”规矩懂得极多,连内务府有时都要请教。他孩童心性,觉得这比读“之乎者也”有趣多了,便大着胆子问:“十二叔,我听说您特别懂‘那个’……就是丧葬的礼仪,是真的吗?”

胤裪略感意外,没想到弘昼会问这个,他并不忌讳,坦然道:“略知一二。凶礼乃五礼之一,关乎慎终追远,更何况在我眼里‘生老病死’都是人必须要经历一遭的事情。能为皇阿玛和各位叔伯兄弟送终,也是我的志向。”

“那......那我能跟十二叔学学吗?”弘昼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些冒昧,惴惴地看着胤裪。

哎,他真是不想读书,一想到读书就难受!

但是若是你能看跟着十二叔学丧礼倒是也不错,至少没有课业那么枯燥乏味。十二叔人看着也慈祥,肯定没有夫子那么严厉!

胤裪打量着弘昼,这个侄子眼神清亮,虽显淘气,但并无恶意,只是好奇。他性子淡泊,和宗室里的其他兄弟来往都少,难得有晚辈主动来找他说话,更对这门多数人避之不及的“冷僻”学问感兴趣。

胤裪看弘昼的样子,想来是觉得他不愿读书,所以想给自己换个事做。

如果弘昼诚心实意想学,他倒也愿意教,教授皇子,也是尽宗室之责。

只不过丧葬礼仪之事其实也枯燥乏味,不知道这个五阿哥能坚持多久......因而胤裪沉吟片刻,道:“你若真有兴趣不怕枯燥,不妨闲暇时来我府上。不过,需得你皇阿玛准许才是。”

弘昼一听有门,高兴起来:“谢谢十二叔!我......我这就去求皇阿玛!”

胤裪笑了笑,不再多言,示意弘昼自便,便带着老仆缓缓离去,背影在秋日疏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超脱。

弘昼看着十二叔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怎么跟皇阿玛开口。他觉得,学习这些“白事”礼仪,似乎比整天对着书本要有意思得多,至少能看到许多不同的规矩和器物。

一想到这,弘昼就觉得未来的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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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自那日在花园里偶遇十二叔胤裪,并得了对方那句“若真有兴趣,不妨闲暇时来我府上”的允诺后,弘昼心里就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他偷偷找了些关于丧葬祭祀的零散记载来看,越发觉得里面门道很多,器物的规制、仪式的步骤、不同身份等级的差异......远比书本上那些大道理来得具体有趣。

这不比在上书房读书好玩?

弘历几乎是迫不及待就想去十二叔家里,他一刻钟也不想再在夫子面前呆!

然而,真到了要开口向皇阿玛请求的时候,弘昼却胆怯了。

皇阿玛最近总是很忙,眉头时常紧锁,即便是偶尔考问他们兄弟功课,那目光也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弘昼想象着自己站在威严的皇阿玛面前,说要跟十二叔学习丧葬礼仪......这请求听起来实在有些古怪,甚至不祥。皇阿玛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务正业,心思偏邪?或者更糟,认为他是在咒诅什么?

弘昼虽然淘气,但也知道宫中忌讳多,尤其是涉及到生死之事。

他在自己屋里转了几圈,屁股像沾了刺,怎么也坐不住。想去求额娘耿嫔,又觉得额娘胆子小,未必敢为这种“出格”的事去触皇阿玛的霉头。找哥哥弘历?哥哥最近读书愈发用功,是上书房师傅们交口称赞的典范,恐怕不会理解自己这“古怪”的爱好,说不定还要劝自己收心。

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思来想去,弘昼还是不忍心放下这个爱好。

他好不容易有了点感兴趣的事情,万一他就精于此道了呢?

实在不行,去翊坤宫找年额娘吧!弘昼心里想,如果年额娘同意他去学,他就去!

而且年额娘待他一向很好,琅怡妹妹又喜欢缠着他玩,最重要的是,他隐约觉得年娘娘似乎很懂皇阿玛的心思,说话也很有分量。

踌躇再三,弘昼终于下定决心。这日午后,他觑着皇阿玛通常在养心殿处理政务、一时不会到后宫的时辰,悄悄溜到了翊坤宫。

年嘉瑶刚歇了午觉起来,正看着宫女们修剪瓶中的晚菊,听闻五阿哥求见,略感意外,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

“弘昼给年额娘请安。”弘昼规规矩矩地行礼,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年嘉瑶没见过如此有礼貌的弘昼,猜到了他是有求于她,笑着说:“五阿哥快起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年嘉瑶笑着让他坐下,又命人端上点心。

弘昼哪有心思吃点心,他扭捏了一下,偷偷看着年嘉瑶的神色,小声道:“年额娘,弘昼......弘昼有事想求您。”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年嘉瑶语气柔和,鼓励地看着他。

果然被她猜对了。

年嘉瑶原本还在跟997一起下棋,猜到了弘昼的心思,年嘉瑶还以为是他耐不出寂寞想要求她出宫玩。

997:“不是哦,是会影响弘昼一生的事情。”

年嘉瑶这便更好奇了。

还没来得及问997更多,弘昼就一股脑把那天遇到十二叔,以及自己对学习凶礼感兴趣,却又不敢直接禀明皇阿玛的苦恼,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还忐忑地低着头,似乎在等年嘉瑶的反应。

弘昼心里直打鼓,怕她也觉得自己荒唐。

年嘉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并未露出惊异或责备的神色。原来是这样,怪不得997说是会影响他一生的事呢!

历史上的弘昼就是师从十二阿哥胤裪,两个人可以说是“臭味相投”,都特别喜欢摆弄丧葬礼仪之事,弘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甚至天天在家里摆灵堂假死让官员去祭拜他,还把当时已经是皇帝的小四弘历也骗了,弘历气得骂他又无可奈何。

年嘉瑶心里好笑,却面上不显,只跟997吐槽说:“哎呀弘昼这孩子,真是贪玩了一辈子。”

997:“毕竟有个学霸的哥哥,他的很多优点都被盖住了,另辟蹊径去学点自己喜欢的也不失为一种人生乐趣。”

年嘉瑶点头称是。于是她沉吟片刻,问弘昼道:“弘昼,你告诉娘娘,你是真的对这门学问感兴趣,想认真学点东西,还是一时觉得好玩,图个新鲜?”

弘昼连忙抬头,急急保证:“年额娘,弘昼是真心想学!我觉得那里面的规矩很有意思,跟平时学的都不一样。十二叔也说,那是关乎‘慎终追远、人伦大节’的学问。我......我这次不是胡闹!”

他眼神急切,透着难得的认真。

年嘉瑶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弘昼性子活泛,不喜拘束,在上书房读书不太坐得住。若能引导他将这份活泼的心思转到一门正经的学问上,哪怕是相对冷僻的丧葬礼仪之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比让他整日无所事事、或心生旁骛要强。

何况,跟随胤裪那样一位寡欲淡泊、精通典章的皇叔学习,也能磨磨弘昼的性子。

“我明白了。”年嘉瑶温言道,“弘昼你有向学之心,无论学什么,都是好事。你十二叔学识渊博,尤其精研礼制,你能跟着他学习,是你的造化。”

弘昼眼睛一亮:“年娘娘,您.....您不觉得奇怪?愿意帮我?”

“这有何奇怪?”年嘉瑶微微一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丧礼亦是其中重要一环。你能留意于此,可见心思比旁人细致些,这是你的优点。只是......”她话锋微转,“此事确需你皇阿玛点头。这样吧,我寻个机会,帮你向皇上提一提。你皇阿玛日理万机,或许未曾留意你在此道上的兴趣,我替你分说分说,可好?”

年嘉瑶猜到了是弘昼不敢主动跟胤禛说,所以才先来找的她。

果不其然,弘昼大喜过望,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端正正给年嘉瑶行了个大礼:“谢谢年额娘!弘昼一定好好学,不给年额娘丢脸!”

“快起来。”年嘉瑶让他起来,“不过你也要答应我,既然要学,就需沉下心来,恭敬受教,不可半途而废,更不可借此胡闹生事。”

“弘昼记住了!”弘昼用力点头。

--几日后,胤禛来翊坤宫用晚膳。膳后,琅怡被乳母带去安置,殿内只剩帝妃二人。

胤禛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显疲惫,西北战事虽未恶化,却也迟迟未能取得决定性胜利,朝中清理亏空虽充盈了国库,却也招致不少暗流涌动的怨言,加之秘密立储之事虽定,具体推行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

年嘉瑶替他揉着额角,轻声细语地说些家常,慢慢将话题引到了孩子们身上。她先是夸赞了几句四阿哥弘历读书勤奋,师傅们都夸奖,又提起琅怡近日学针线有了进步......最后,她才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对了,前几日五阿哥弘昼到臣妾这儿来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哦?那小子又闯什么祸了?”胤禛闭着眼,轻笑一声,“他倒是个聪明的,但聪明一直没用在正道上。每次犯了错都跑到你这里来,也就借着朕不会同你生气的缘故故意让你帮他说话,你也是太心善了。”

“弘昼是个善良的孩子,臣妾很喜欢他,只不过这次他真没犯错。”年嘉瑶笑道,“是件正经事。他说,日前偶遇十二爷,对十二爷精通的礼仪典章,尤其是丧礼之学,生了极大的兴趣,十二爷也允他有空可去府上请教。这孩子这次倒是实心眼儿了,想学,又怕皇上您觉得他不务正业,不敢来禀,求到了臣妾这里。”

胤禛睁开眼,有些意外:“丧礼?他怎会对这个感兴趣?”他印象里,这个五儿子活泼好动,甚至有些毛躁。

“臣妾起初也觉诧异,细细问了,这孩子倒不是猎奇胡闹,是真觉得里面规矩多,学问深,想认真学学。他说,十二爷告诉他,那是‘慎终追远、人伦大节’的学问。”年嘉瑶观察着胤禛的神色,缓声道,“臣妾想着,弘昼性子活泼,不喜拘束,若能因势利导,将他这份心思引到一门正经学问上,跟着十二爷那样沉稳博学的长辈学习,或许能收收他的性子,长些真才实学。总比强迫他死读经史,心生抵触要强。何况,多了解些礼仪典制,于皇子而言,并非坏事。”

胤禛听着,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知道老十二胤裪的为人,淡泊宁静,学问扎实,尤其对各类典章制度烂熟于心,是宗室里难得的“学问人”。弘昼若能得他教导,确实有益。

而且,正如年嘉瑶所说,与其让弘昼整天琢磨些不着调的事情,不如给他找个正经事做,哪怕这“事”在旁人看来有些冷僻。

“这孩子倒是会找师父。”胤禛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疲惫似乎也散去些许,“老十二学问是好的,性子也稳。既然他有心,老十二也愿意教,便让他去吧。只是叮嘱他,务必恭敬受教,不可顽劣。”

年嘉瑶心中一定,知道这事成了,柔声道:“皇上圣明。臣妾回头便告诉弘昼这个好消息,也定会叮嘱他用心向学,不负皇上和十二爷的期望。”

她顿了顿,手继续轻柔地按着胤禛的额角,声音愈发柔和,“皇上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孩子们的事原不该让您多费心。只是弘昼有心向学,无论学什么,也总是好事。您能准了他,他不知多高兴呢,也能更体会皇阿玛的慈爱之心。”

胤禛握住了她的手,叹了口气:“也就你能体谅朕这些烦难事。孩子们若能都懂得上进,少让朕操些心,便是好的。”

他将她的手拉至胸前,闭目养神,似乎在这片刻的宁静与理解中,寻得了一丝慰藉。

第二日,弘昼便得了准信,欢天喜地,又特意到翊坤宫谢过年嘉瑶,随后便正式备了礼,前往十二阿哥胤裪府上拜师了。

胤裪没想到弘昼这次说到做到,既然四哥这个当皇帝的不说什么,他自然尽心尽力去教。于是弘昼正式开始了他那在旁人看来颇为特殊的“凶礼”学习生涯。

之后,胤禛在繁忙的间隙得知弘昼果然常往胤裪府上去,且回来言谈间对礼仪规制竟能说得头头是道。他心里虽觉那内容不甚“吉利”,但见儿子确实沉下心来学了东西,想着年嘉瑶的话,也便由他去了。

--解决了弘昼的事,年嘉瑶在宫里的日子继续如水般平淡。

马上就是四大爷的生辰了,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很重要。她正倚在窗边的暖炕上,翻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关于新帝生辰采买记录的单子,时不时用朱笔勾画几下。

琅怡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专心致志地玩着几个彩绘的泥人儿。

“主子,耿嫔娘娘求见。”翎儿轻声禀报。

年嘉瑶略感意外,自从搬到宫里后,她和钮钴禄氏、耿氏都离得远了许多。耿嫔又住在永和宫,离她的翊坤宫实在远,就没有之前在雍亲王府串门那么勤了。她放下单子,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耿嫔便进来了。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装,外罩银鼠皮坎肩,打扮得十分素净,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眼角眉梢都舒展着。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耿嫔规规矩矩地行礼。

年嘉瑶忙虚扶一把:“耿姐姐快免礼,坐吧。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示意宫女上茶。

耿嫔在炕桌另一侧小心坐了,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脸上笑意更浓了些,语气带着感激:“臣妾今日来,是特地来谢谢贵妃娘娘的。”

“谢我?”年嘉瑶不解。

“是为了弘昼那孩子。”耿嫔放下茶盏,语气真诚,“前些日子,弘昼回来说,他想跟着十二爷学那个礼仪,心里没底,是贵妃妹妹您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皇上才准了的。这孩子回来高兴坏了,这几日下学就往十二爷府上跑,回来还跟臣妾讲,学到了不少规矩,什么棺椁的制式、祭器的摆放、不同品级宗室的丧仪区别......说得头头是道的。”

她说着,眼中泛起欣慰的光:“不瞒妹妹你说,臣妾起初听说他想学这个,心里也咯噔一下,觉得这孩子怎么偏挑这么个......不讨喜的学问。可看他回来那认真劲儿,捧着十二爷给的册子看得入迷,问起话来也说得明白,竟是真心喜欢,也肯下功夫。臣妾这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年嘉瑶微笑道:“弘昼肯用心这是好事。我见他当时来求我,眼神确是认真的,不似顽笑。能坐得住,学得进,便是好的。十二爷学问渊博,待人又宽和,五阿哥能得他指点,是福气。”

“正是这话!”耿嫔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妹妹,这回我是真的感激你。你也知道弘昼顽劣,我想让他在上书房跟着夫子好好学课业,他总是不听。难得他自己找到一件喜欢又愿意钻进去的事,还能得十二爷那样的明师教导,臣妾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她看向年嘉瑶,语气愈发恳切:“妹妹帮了我和弘昼这么多次,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妹妹。若不是您体谅孩子的心思,又在陛下面前替他周全,陛下日理万机,未必会注意到这点小事,就算注意到了,恐怕也......总之,臣妾和弘昼,都记着娘娘的恩情。”

“耿姐姐言重了。”年嘉瑶摆摆手,“我也是见五阿哥诚心,十二爷又愿意教,顺水推舟罢了。孩子们能有个正经喜好,潜心向学,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支持。皇上虽然严厉,心里也是疼爱孩子们的,只要是有益的事,皇上都会准的。”

耿嫔听年嘉瑶说得如此谦和熨帖,心里更是感动。她知道,话说得轻巧,但若不是年贵妃在皇上心中有分量,又懂得劝说,皇上未必会轻易点头让皇子去学这等“偏门”。她起身,又郑重地福了一福:“不管怎样,臣妾还是要谢谢妹妹。弘昼能有今日这点长进,多亏了妹妹。”

“你这样说倒是同我生分了。”年嘉瑶故意不高兴道,“我在宫里巴不得你多来找我说说话,现在反而没有以前在王府那么亲近了。”

耿嫔听罢,眼里染上一丝愧疚:“是臣妾想得太多......总觉得宫里和王府终究是不一样的,唉,以前臣妾在王府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弘昼受着约束,我反而也......”这时,外头传来请安声,原来是五阿哥弘昼下学后,又顺道来翊坤宫给年贵妃请安,也看看琅怡妹妹。

耿嫔原先想说的话被打断,她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招呼儿子过来。

弘昼进来,先给年嘉瑶请了安,又见了自己额娘,小脸上还带着刚从十二叔府上回来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耿嫔拉过儿子,细看他身上并无玩闹的脏污,神情也端正,心中满意,嘴上却叮嘱道:“又去打扰十二叔了?可还恭敬?”

“回额娘,儿子很恭敬的。十二叔今日给儿子讲了‘大殓’和‘小殓’的区别,还有不同季节衰服的布料讲究,可有意思了。”弘昼认真答道。

“光觉得有意思不行,要真正学进心里去。”耿嫔正色道,“你能跟着十二爷学本事,是皇上开恩,更是年额娘为你费了心里。你要记住这份心意,切不可三心二意,或仗着有点兴趣就胡来。定要跟着十二爷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才不辜负皇阿玛和年额娘的期望,知道吗?”

弘昼听了,转向年嘉瑶,端端正正地行礼:“弘昼谨记额娘和年额娘教诲,一定跟着十二叔用心学,绝不贪玩懈怠。”

弘昼以前哪有这么正经过?年嘉瑶看着他小大人般的模样,心里也觉欣慰,温言道:“你有这份心就好。学问之道,贵在坚持,也要懂得尊师重道。你十二叔是难得的良师,你要多听,多问,多思。”

“是,弘昼记住了。”弘昼用力点头。

又说了几句话,耿嫔便准备带着弘昼告辞了。

离开前,年嘉瑶支开了弘昼,对耿嫔道:“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就算到了宫中,我也还和以前一样。”

年嘉瑶知道耿嫔在担忧什么,以前年嘉瑶是侧福晋她格格,两个人的品阶也就差了一点。现在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而耿嫔不过刚刚是一宫主位,两人差距悬殊。

翊坤宫是雍正只赐给她一个人居住的,但永和宫除了耿嫔,还有两位常在同住。皇宫里的地位等阶差距比王府更大,规矩也更多,耿嫔觉得因着弘昼麻烦她是大事,但对年嘉瑶来说帮帮弘昼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更何况她早就知道弘昼喜欢也精通此道,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对她来事根本不费力。

只是耿嫔的想得比以前更多了,她会担心来翊坤宫会不会有宫里的人说道她攀龙附凤,想抱贵妃的大腿;会担心和贵妃走得太近有人说她想把弘昼过继给贵妃抚养。

但其实她只是单纯和贵妃关系很好而已,只是宫里总是时不时起流言,她也确实会为此感到烦恼。

但年嘉瑶不会,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愿意和耿嫔以心交心。

和耿嫔说开以后,她更是感激年嘉瑶。离开翊坤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耿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你年额娘待咱们好,你要记在心里。从今天开始,你要把年额娘当亲额娘一样对待,听到了吗?”

“我一直都觉得年额娘是我最亲近的额娘呀!”弘昼大言不惭。

耿嫔就知道她儿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气得她又没忍住给了弘昼一暴栗:“就知道你成天没规矩,就知道做白日梦。贵妃娘娘也是你能觊觎的吗?你想当她亲儿子,人家还不一定乐意要你呢!”

“呜呜,那我不想了总行了吧!”弘昼捂着脑袋控诉他额娘的暴行,“我还不如回阿哥所,额娘你就知道打我,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打我!”

“打得就是你这个臭没良心的!”耿嫔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行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5章

胤礽被废黜圈禁多年,被胤禛发配去守康熙皇陵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至于他是病逝还是另有隐情年嘉瑶并不关心,但年嘉瑶从997处听闻,胤禛准备过继一个胤礽的女儿入宫当公主抚养。

年嘉瑶对这段历史了解不深,不过既然历史是有的,那她也顺其自然。

胤礽的子女中,几个儿子依旧按例被圈禁和严加看管着。他的女儿们虽然相对宽松些,但仍处境尴尬,婚配亦成问题。

或许是为了信守他在刚登基时的承诺,胤禛最后选择收养胤礽的第六女,她的生母为侧福晋唐氏。

六格格年方八岁,自胤礽被废后,便一直随生母居于宫外一处偏僻院落,无人问津。

年嘉瑶听闻六格格的情况,也是无尽感慨:父亲出事,跟着遭殃的就是孩子。若是个阿哥也就罢了,八旗的俸禄必然会有,只不过生活没有一般的阿哥那么自由。但若是个格格,真是很容易爹不亲娘不爱,俸禄也就一点点,生活实在艰苦。

进宫对六格格来说或许还是好事,不过年嘉瑶也猜到胤禛突发奇想让六格格入宫当公主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多时,年嘉瑶就收到了胤禛命人传乌拉那拉皇后与她至养心殿的消息。

年嘉瑶紧随着乌拉那拉皇后的步伐,很快到了养心殿。

她见到胤禛行了礼,胤禛让她们坐下,就开门见山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关于孩子们的。”

年嘉瑶静静聆听。

“第一件,是关于二哥留下的那个六格格。”胤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那孩子今年八岁了,一直随生母住在宫外,处境孤苦。她毕竟是爱新觉罗的血脉,是朕的亲侄女。朕思忖着,将她接入宫中抚养,记在皇后名下,充作朕的三公主。一来,全了先帝顾念骨肉之心;二来,也给她一个正经名分和前程,将来婚配亦得体面些。皇后以为如何?”

乌拉那拉皇后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收养一个罪废太子的女儿,固然是彰显仁德之举,但也需担些干系。不过皇上既已开口,且是记在自己名下,于皇后贤德之名有益无害。

她略一沉吟,便温顺地答道:“皇上仁厚,顾念骨肉亲情,实乃大善。那孩子年幼失怙,确也可怜。臣妾愿遵皇上旨意将她接入宫中,臣妾定会好生抚养,视如己出,将来再为她许一个好人家。”

胤禛点点头,对皇后的态度很满意。他又看向年嘉瑶:“贵妃以为呢?”

年嘉瑶心中明了,这是皇上在施恩,也是在试探她和皇后的态度。她柔声道:“皇上圣心仁厚,不忘先帝嘱托,实为天下之福。皇后娘娘慈爱,必能将三公主抚养成人,使其感沐天恩。臣妾亦会竭尽所能协助皇后娘娘,照顾三公主。”

“好。”胤禛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此事便这么定了。内务府和宗人府即刻去办,择吉日将那孩子接入宫中,一切仪制按公主例。”

“臣妾遵旨。”皇后和年嘉瑶齐声应道。

胤禛顿了顿,目光转向年嘉瑶,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第二件事,是关于琅怡的。”

年嘉瑶心头一跳,抬眸看向皇帝。

“琅怡是朕的亲生女儿,聪慧可爱,朕甚为钟爱。”胤禛缓缓道,“按祖制,中宫所出之女方册为固伦公主,妃嫔所出则为和硕公主。但是,朕以为,礼法人情亦可斟酌。”

他顿了顿,看着年嘉瑶眼中的紧张,继续道:“贵妃,你协理六宫,贤德淑慎,于朕多有辅弼之功。琅怡虽非中宫所出,但朕意欲破例册封她为固伦公主,以示殊荣,封号朕也想好了,就叫‘端慧’公主。你以为如何?”

年嘉瑶愣住了。

固伦公主!

那是皇后嫡女才能享有的最高封号,地位尊崇,仅次亲王。琅怡若得此封号,身份将远超其他妃嫔所出的公主,甚至会比新收养的三公主在实际上更显尊贵。这无疑是天大的恩典,是皇帝对她和琅怡极致的宠爱。

而琅怡的封号更是优秀,“端慧”两个字在满语里是聪明贵重的意思,要知道另一个用“端慧”做封号的可是乾小四最疼爱的嫡太子。

光是封号就能看出胤禛对琅怡的重视。

年嘉瑶只惊讶了一瞬就立刻离座,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皇上厚爱,臣妾与琅怡感激涕零,只是琅怡年岁还小,此例一开,恐有违祖制成法,可能会引发前朝妄议,臣妾心中不安,也不愿陛下为难。”

胤禛起身,亲自将她扶起,握着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祖制亦是人定。朕为天子,难道不能因功因爱略作变通?你为朕分忧,教养琅怡亦是用心,当得起这份殊荣。至于他人怎么想......”他眼神微冷,“朕意已决,何人敢妄议?”

之后,他拍了拍年嘉瑶的手背:“此事朕已思虑周全,并非一时兴起。待新年之际便会行册封礼,你且安心。”

乌拉那拉皇后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一番波澜。皇帝虽然说要给她一个养女,却并未说册封为固伦公主还是和硕公主。而且大清的公主都是要等婚姻大事定下来后才会册封,如今直接册封年贵妃之女为固伦公主,可见陛下对琅怡的喜爱。

原本年贵妃在后宫就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现在琅怡再被册封,又是极大地抬高了她们母女在宫中的地位。

但乌拉那拉皇后素来知晓皇帝对年氏的眷宠,且年氏如今确实位同副后,行事也恭敬,未曾逾越。此事虽有些突兀,但乌拉那拉皇后知胤禛向来乾纲独断,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因此她亦只能顺着皇帝的意思,微笑道:“恭喜贵妃妹妹,琅怡那孩子确实招人疼爱,得封固伦公主,亦是她的造化。”

年嘉瑶稳了稳心神,再次谢恩:“臣妾代琅怡,谢皇上、皇后娘娘天恩!”

离开养心殿,年嘉瑶还是觉得挺诧异的。

这算不算雍正为了安抚她给的甜枣?不对,用甜枣形容这个赏赐有点太小,应该算是送了她一块巨大的金元宝。

收养三公主,是胤禛对宗室的仁德;而册封琅怡为固伦公主,则是独独给予她和女儿的炽热而厚重的圣眷。

有“固伦端慧公主”的名号傍身,琅怡将来的额附必然是非富即贵的。年嘉瑶本也没想让琅怡离她太远,既然四大爷也很爱这个女儿,想必之后她再劝胤禛将女儿留在京城就方便多了。

--册封琅怡为固伦公主的旨意虽已定下,正式的典礼还需筹备,但消息不胫而走,前来道贺的妃嫔络绎不绝。

年嘉瑶得体地应对着,笑容温婉,言语谦和,既不显得骄矜,也未过分推拒,一切依着宫规礼数。

这日傍晚,胤禛再次来到翊坤宫。殿内已掌了灯,驱散了冬日的阴寒,暖意融融。琅怡被乳母早早带下去安歇了,只剩年嘉瑶陪着胤禛说话。

胤禛似乎有些疲倦,靠在暖炕的引枕上,闭目养神。年嘉瑶静静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给琅怡缝制的厚实棉袜。

沉默了片刻,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贵妃,朕将废太子的女儿接进宫,记在皇后名下,你心里......可曾有过疑虑?”

年嘉瑶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四大爷此刻的神情不像是在帝王问询,倒更像是在与亲近之人闲谈解释。

她放下针线,想了想,轻声答道:“臣妾起初有些意外,但臣妾也知皇上仁厚,顾念骨肉亲情,且陛下要遵循先帝遗愿,所以臣妾并没有疑虑。”

胤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不止如此。”

年嘉瑶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胤禛坐直了些,语气平缓:“朕收养胤礽之女充作三公主,固然有施恩宗室、全先帝之念的考量,但更重要的,是为了之后的‘满蒙联姻’。”

年嘉瑶心中一动,定定地看着他。

“自我朝入关以来,满蒙联姻便是国策,旨在巩固北疆,安定蒙古诸部。”胤禛缓缓道,“先帝的姐妹大多嫁去了蒙古。到了朕这一代,朕的亲姐妹也大多如此。这是责任,也是惯例。”

他顿了顿,看向年嘉瑶,眼神复杂:“前些日子,蒙古各部庆贺朕登基的奏折里说,科尔沁部落欲求娶公主下嫁。但朕的女儿......朕舍不得。”

年嘉瑶的心猛地一紧。

“琅怡还小,但她总是要长大的。按照旧例,抚蒙几乎是公主们既定的归宿。”胤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朕一想到朕的琅怡将来要远离京城,嫁到那苦寒遥远的草原上去,十年才能回京省亲一次,朕这心里......”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属于父亲的疼惜与不舍,年嘉瑶清晰地感受到了。

作为母亲,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恐惧?只是年嘉瑶早有打算,暂时没有宣之于口。

“所以,朕需要有一个‘公主’去履行抚蒙的职责。”胤禛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胤礽的这个女儿,身份足够——她是亦是先帝的血脉,现在名义上更是皇后的养女。将她抚养成人,给予公主的尊荣,将来许给蒙古王公,既能维系满蒙之谊,又合情合理。”

他看向年嘉瑶:“朕将琅怡册为固伦公主,固然是朕心中本愿,但也是想向所有人,尤其是蒙古那边表明,琅怡在朕心中的分量与众不同。固伦公主地位尊崇,在婚配上也能有更多回旋的余地,未必一定要走抚蒙的老路。至少,朕想为她争取更多的可能。”

胤禛收养三公主,既是为了彰显仁德,更是为了预备一个符合联姻条件的“公主”,只为了满蒙联姻不被影响。

对胤禛来说,三公主是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挡去那既定的、远嫁的命运。

这其中的算计与无奈交织在一起,让年嘉瑶心中五味杂陈。她既为琅怡可能拥有不一样的未来而感到一丝庆幸,又为那位尚未谋面、命运已被安排好的三公主感到些许悲哀。

“陛下......”年嘉瑶喉头有些发哽,不知该说什么。

“朕知道,这般算计,或许不够光明。”胤禛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但朕是皇帝,也是父亲。朕要对江山社稷负责,也要尽力护着自己的骨肉。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吗?”

年嘉瑶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臣妾明白。皇上为琅怡,思虑至此,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苦了三公主那孩子......”“朕不会亏待她。”胤禛保证道,“她会以公主之尊在宫中长大,朕和皇后都会善待她。将来出嫁,朕也会为她准备丰厚的嫁妆,挑选合适的额驸,保她一生富贵安稳。这是她的命,也是她能为皇室做出的贡献。”

他叹了口气:“生于皇家,享常人难及的尊荣,便也需承担常人不必担的责任。朕如此,朕的子女亦是如此。只是琅怡还小,朕看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年嘉瑶将头轻轻靠在胤禛肩头,低声道:“臣妾明白的。皇上不必自责。您为君、为父,都已尽力周全。收养三公主是国事,亦是家事;册封琅怡,是恩宠,亦是庇护。臣妾都明白,臣妾也会尽心对待三公主,至少让她在宫里的日子是快乐的。”

胤禛揽住她的肩,没有再说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静静相依。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琅怡的封号是我自己选的,害怕和其他的公主重复了,结果搜了一下发现乾小四的儿子也被封为这个,想来不错就用了[哈哈大笑]

第96章

吉日选在了一个晴朗的上午。内务府的太监和嬷嬷们早早便出了宫,前往那处僻静的院落,迎接新任的“三公主”。

茹茹,这个在过去八年里很少提及过的名字,如今已经传遍了紫禁城。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簇新的浅粉色旗装,外面罩着内务府赶制出来的公主秋装外褂,小脸绷得紧紧的,被嬷嬷牵着,一步一挪地走进了紫禁城巍峨的宫门。

她生母唐氏只能送到二门外,含着泪望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此生怕是再难常见。

茹茹不敢抬头,只觉得脚下的路无比漫长,两旁是高得望不到顶的朱红宫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蓝天。

带路的太监和嬷嬷们虽然恭敬,但那恭敬里透着疏离和审视,让她更加害怕。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被圈禁的废太子之女,而是皇上的三公主,皇后的养女。

得知消息的那天,额娘抱着她哭了好久。

额娘说这对她来说是顶顶的好事,可是如果真的是好事的话,为什么额娘会哭呢?

她不想和额娘分开。

但是额娘说,这是皇上的旨意。当今的皇上和皇玛法不一样,她让茹茹乖,不能违逆任何宫里贵人的话。

她从来没有入过宫,听说宫里很大,吃的喝的用的都比她现在的好,但是茹茹听完却并不觉得开心。

离开前一夜,她抱着额娘也哭了。

额娘对她说,这是茹茹最后一次哭了,在宫里,无论开心不开心都不能哭泣,不能表现出来对宫里贵人的不满。只有茹茹讨得皇后娘娘和贵人们的喜欢,她将来才能说个好额附。

茹茹听不懂,但她很听额娘的话。

下了马车离开额娘,她一滴泪也没有流。

她被直接带到了皇后居住的养心殿体顺堂。正殿里暖香袭人,乌拉那拉皇后端坐在上首,衣着华贵,神色端庄。茹茹按照之前嬷嬷紧急教导的礼仪,战战兢兢地跪下行了大礼,声音细若蚊蚋:“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看着她瘦小瑟缩的模样,心中也是轻叹,面上却带着和煦的笑容:“好孩子,快起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不必如此拘谨。”

皇后问了她的年岁、平日喜好,又赏赐了些衣物玩器,态度温和。但那份属于中宫皇后的威仪和距离感,让茹茹依旧害怕。

她始终垂着眼,问一句答一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在景仁宫用了午膳后,皇后对她说:“贵妃也记挂着你,下午你去翊坤宫给她请个安吧。”

茹茹的心又提了起来。年贵妃——她听说过,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的娘娘,还生了那位即将被册封为固伦公主的琅怡格格。额娘说她是宫里最厉害的娘娘,让茹茹一定要恭敬恭敬再恭敬。

茹茹点头称是,却一直在想年贵妃生得如何,是不是和额娘说的一样威严。

怀着比上午更甚的忐忑,茹茹又被引着来到了翊坤宫。通报过后,她低着头走进殿内,刚要跪下行礼,却听到一个异常温柔的声音响起:“快别多礼了,到暖阁里来,外面冷。”

茹茹怔了怔,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雅湖蓝色宫装的女子从里间走出,眉眼秀丽,笑容亲切,与想象中威严逼人的宠妃模样相去甚远。

这便是年贵妃吗?茹茹愣神片刻,甚至都忘了行礼。

一旁的嬷嬷赶紧提醒她:“三公主,这是贵妃娘娘。”

就在这时,年嘉瑶走到她面前,并未让她下跪,反而微微弯腰,仔细打量了她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柔声道:“紫禁城近来风大,一路过来冷着了吗,手这样凉?快进来喝点热奶茶吧。”

说着,贵妃便很自然地牵起茹茹僵硬的小手,将她带到茶桌边。她的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放着茶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牛乳茶。

“坐这儿。”年嘉瑶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亲手倒了一小杯温热的牛乳茶递给她,“先喝点暖暖身子。见到皇后娘娘了吗?皇后娘娘待人最是宽和,你慢慢就适应了。”

茹茹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暖意,她听年嘉瑶轻声说着些家常的关心话,那语气就像邻家温和的婶娘,而非高高在上的贵妃。

年嘉瑶的声调柔和,茹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丝,小声答道:“回贵妃娘娘,皇额娘......待儿臣很好。”

“那就好。”年嘉瑶笑了笑,拿起一块松软的栗子糕放到她手里,“尝尝这个,翊坤宫小厨房做的,琅怡很喜欢吃。”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大红撒花旗装、梳着燕尾旗头的小女孩像一团小火球似的跑了进来,嘴里喊着:“额娘!我的小弓......”话没说完,看到榻上多了个陌生的小妹妹,她立刻刹住脚步,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打量着茹茹。

“琅怡,快来。”年嘉瑶招手,“这是你三妹妹,茹茹。以后就住在宫里了。”

年嘉瑶说完,继续补充道:“茹茹妹妹就比你小半个月,以后就可以和你一起玩了。”

琅怡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点也不怕生,凑到榻边,仰着脸看茹茹:“三妹妹?我也有妹妹啦!”她语气里满是新鲜和高兴。

茹茹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活泼灵动的姐姐,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回应。

琅怡却已经自顾自地爬上炕,挤到茹茹身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包着锦缎的小弓玩具:“三妹妹,你看我的小弓!是皇阿玛给我的!你会玩吗?”

年嘉瑶笑道:“琅怡,三妹妹刚来,你别闹她。”

“我没闹!”琅怡撅了撅嘴,又把小弓往茹茹手里塞,“三妹妹,给你玩!我还有好多好玩儿的,待会我都拿给你看!”

茹茹拿着那带着小女孩体温的小弓,看着琅怡毫无芥蒂、满是热情的笑脸,心中那道厚厚的、名为恐惧和自卑的冰墙,仿佛被这团小小的火焰灼开了一道缝隙。

她在之前的府中也有过姐姐,但从未被同龄人如此亲近对待过。

“谢谢谢姐姐。”她小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琅怡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养的乌龟、新得的布老虎,还要拉茹茹去看她窗台上养的水仙花苞。

年嘉瑶由着她们,只是在一旁含笑看着,时不时提醒琅怡慢点说,又温和地对茹茹道:“以后常来翊坤宫玩,琅怡这孩子正缺个伴儿呢。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想要什么,尽管跟皇额娘说,或者来跟我说,都是一样的。”

茹茹感受到了真切的暖意,她点了点头乖巧地说:“儿臣谢贵妃娘娘。”

“以后就不要叫‘贵妃娘娘’了,应该叫‘年额娘’。”年嘉瑶笑着说,“弘历和弘昼都还没下学,等他们空闲了,就让他们去见见你,你放心,他们俩也都是好孩子。”

茹茹感激地快要落下泪来,但她一直记着额娘的话,只乖乖地点点头,叫了一声:“谢年额娘。”

茹茹拜访了年嘉瑶后就回乌拉那拉皇后那用晚膳了。

胤禛听说三公主被接入宫中,也礼貌性地去见了一面,跟皇后一起用了晚膳。

之后,乌拉那拉皇后就亲自把她送回来给她准备的寝殿。

沐浴完躺在柔软馨香的锦被里,茹茹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

皇后娘娘是端庄而宽容的,年贵妃娘娘是亲切而细致的,琅怡妹妹是活泼而友善的......她们都没有因为她的出身而轻视她、冷待她,反而给了她一个关于“家”的从未体验过的关怀。

茹茹将脸埋进枕头里,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悄悄滑落。她一定是遇到了天底下最好、最仁慈的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

--接下来的日子,茹茹在宫中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每日晨昏定省,她固定去给皇后请安,偶尔也会被召去翊坤宫坐坐,陪着琅怡玩一会儿。

宫人们虽知她的来历,但见她如今是正经的三公主,又有皇后和贵妃照拂,面上也都恭敬。只是她自己心里,那份谨慎和不安仍未完全消退,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或遇到不熟悉的人时。

这日午后,皇后去了小佛堂诵经,茹茹不便打扰,便由嬷嬷陪着在御花园里散步。

御花园不大,马上就是新帝的生辰,宫女和小太监们忙忙碌碌地在布置新的花样。

茹茹一会儿看看周围从未见过的菊花品种,一会儿低头看看地上铺着的整齐青砖,忽然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和少年说话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从另一头走来。他们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另一个则穿着石青色袍子,眼睛骨碌碌转着,显得有些顽皮。

茹茹猜到这大概是宫里的阿哥。她立刻停下脚步,微微垂首,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袖口。

那两个少年也看到了她。穿石青色袍子的那个正是五阿哥弘昼,他见花园里多了个眼生的小女孩,穿着公主的服饰,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那个新来的那个二叔的女儿。

弘昼本就有些混不吝的性子,加上最近跟着十二叔学那些“白事”规矩,自觉也算见过“世面”,胆气比以往更壮了些,见这新来的妹妹一副怯生生、好欺负的模样,眼珠一转,便想逗逗她。

他故意加快几步,走到茹茹近前,也不行礼,歪着头,拉长了声音道:“咦?这是哪位妹妹呀?瞧着面生得很。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他语气里的轻慢和故意装出来的疑惑,让茹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头垂得更低,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又羞又怕。

弘昼见状,更觉有趣,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另一位沉稳一点的少年——四阿哥弘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素来稳重知礼,见弟弟如此无状,欺负一个新入宫、处境本就尴尬的妹妹,心中很是不悦。

“弘昼!”弘历沉声喝止,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兄长的威严。他上前一步,挡在了茹茹和弘昼之间,先是对着茹茹,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可是三妹妹?我是四阿哥弘历,这是五弟弘昼。五弟顽劣,言语无状,惊扰妹妹了,我代他给妹妹赔个不是。”

茹茹没想到这位四阿哥会如此客气有礼,慌忙侧身避开他的礼,小声道:“四哥言重了。是,是茹茹失礼。”

她声音细弱,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弘历见她吓得不轻,心中对弘昼更是恼火。他转过身,面对弘昼,脸色严肃起来:“五弟,三妹妹是皇阿玛亲自下旨接入宫中,记在皇额娘名下的三公主,是我们的妹妹。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还有没有点规矩?还不快向三妹妹赔礼!”

弘昼被弘历这么一训,又见茹茹确实吓得脸色发白,也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他平日里虽淘气,但也并非真的蛮横恶毒,只是觉得这新来的妹妹来历特别,想试探一下,没想把人吓成这样。再看弘历脸色不善,他撇了撇嘴,最后朝着茹茹拱了拱手,声音含糊道:“对不住啦三妹妹,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

茹茹哪里敢受他的礼,连忙摆手,声音更小了:“没,没关系。五哥不必如此。”

弘历见弘昼道了歉,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厉:“以后切不可再如此!兄妹之间当和睦友爱,岂能因出身而有所轻慢?这话若传到皇阿玛耳中,看你如何交代!”

弘昼缩了缩脖子,显然对皇阿玛很是敬畏,嘟囔道:“知道了,四哥。”

弘历这才又转向茹茹,神色缓和下来,温言道:“三妹妹别怕。五弟就是这个跳脱性子,并无恶意。以后在宫里,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有人欺负你,你可以来告诉我,或者告诉皇额娘、年贵妃娘娘。我们都是兄弟姐妹,理当互相照应。”

这番话恳切周到,让茹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都有些发热。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弘历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虽小却清晰了些:“谢谢四哥。”

“嗯。”弘历点点头,伸出手让茹茹先走,“我们还要去上书房,就不打扰妹妹散步了。妹妹请自便。”

说完,他又对茹茹微微颔首,然后拉着还在一旁做鬼脸的弘昼,转身离开了花园。

看着两位阿哥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四阿哥弘历那挺拔沉稳的背影,茹茹久久站在原地。刚才的惊慌和屈辱感,在弘历一番公正而温和的言语中,渐渐消散了。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偌大的皇宫里,除了皇后和贵妃的照拂,原来同辈的兄长中,也有如此明理而友善的人。

至于五阿哥......虽然他一开始确实吓到了她,但似乎也并非真正的坏人。

陪着她的嬷嬷这时才敢上前,她低声安慰道:“三公主别放在心上,五阿哥虽然顽劣,但性子不坏。四阿哥最是懂礼,公主可以与他多接触。”

茹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将四阿哥弘历那份及时的维护和五阿哥弘昼那冒失的玩笑都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97章

新帝的生辰将至,宫里过节的气氛渐渐浓厚起来。各处宫殿开始清扫装饰,内务府忙着置办年节用度,连空气中仿佛都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喜庆和忙碌。

这一日,天气晴好,虽无阳光,但连日来的阴云散去了些。

乌拉那拉皇后在坤宁宫设下小宴,邀请后宫众妃嫔小聚。聚会的名义上是赏玩内务府新送来的一些时新绢花和文玩,实际上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将新入宫的三公主茹茹正式介绍给众人。

坤宁宫正殿内,多宝格上陈设着雅致的玉器古玩,窗下长案上摆放着数盆开得正好的黄色/菊/花。嫩黄的花蕊点缀在碧叶之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坤宁宫宴会厅的正中间摆开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桌上已放置了精致的干果点心。

皇后端坐主位,身穿明黄色的团寿纹常服,头戴点翠钿子,气度雍容。

年嘉瑶坐在她左下首第一位,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旗袍,外罩银狐皮坎肩,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并两朵珠花,清爽雅致。

其他如熹妃、耿嫔、懋嫔、宁常在等也陆续到来,按着位份依次落座。殿内轻声细语,环佩叮咚,脂粉香气混合着水仙花香,倒也显得热闹。

茹茹早已被嬷嬷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绣折枝梅花棉袍,头发梳成两个小两把头,各戴了一朵小巧的红色绒花,衬得她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血色。

她安静地站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小鼓,咚咚直响。她知道,今天自己要面对很多陌生的目光,那些都是皇阿玛的妃嫔,她的“长辈”。

人到齐后,皇后含笑扫视了一圈,轻轻抬手示意,殿内细碎的谈话声便停了下来。

“今日请妹妹们过来,一是快到万寿节了,事情重大,咱们姊妹难得清闲,聚一聚,说说接下来的安排。”皇后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端庄,“二来呢,也是有一桩喜事,与妹妹们同乐。”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落到了皇后身侧那个陌生的小女孩身上,心中已然明了。

皇后微微侧身,将茹茹轻轻带到身前来,手抚着她的肩膀,对众人道:“这是皇上新接入宫中的三公主,茹茹。往后,她便记在本宫名下,也是咱们大家的女儿了。”

她低头,温言对茹茹道:“茹茹,来,给各位娘娘见礼。”

茹茹深吸一口气,按着这几日反复练习的礼仪,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跪下,声音虽有些紧绷,但还算清晰:“儿臣茹茹,给各位娘娘请安,愿各位娘娘福寿安康。”

年嘉瑶率先开口,语气亲切:“好孩子,快起来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拘礼。”她这话,既是说给茹茹听,也是说给在座的其他人听。

耿嫔性子爽利,见状也笑着附和:“是啊,快起来。瞧瞧这小模样,怪招人疼的。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又多了个贴心的女儿。”

她这话说得讨巧,既恭维了皇后,也接纳了茹茹。

懋嫔和宁常在等人也纷纷出言,多是“恭喜皇后娘娘”、“三公主乖巧”之类的场面话。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和气的声音。

皇后让茹茹起身,又赐了座,就在自己身边设了个小绣墩让她坐下。嬷嬷端上一个红漆描金托盘,里面是皇后早备下的见面礼——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小手镯,一支点翠蝴蝶簪,还有几锭小巧的金银锞子。

“这是皇额娘给你的见面礼,收着吧。”皇后和蔼地说。

茹茹连忙又起身谢恩,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接过,交给身后的宫女。

接着,年嘉瑶也示意自己的宫女送上礼物: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一对羊脂玉的平安扣。“听说你已经开始识字了,这个给你闲暇时练字用。平安扣佑你安康。”年嘉瑶微笑着解释。

其他妃嫔见状,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也都不能落后,纷纷拿出了准备的礼物,多是首饰、衣料、玩器之类。

不一会儿,茹茹身边便堆起了不少锦盒。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起身,行礼,道谢,小脸因紧张和应酬而微微泛红。

礼物环节过后,气氛似乎更活络了些。宫女们奉上新沏的热茶和更精致的点心。皇后便让大家随意些,赏玩内务府新制的绢花。

熹妃拿起一朵仿海棠的绢花,赞道:“这手艺越发精了,跟真花似的。皇后娘娘,听说今年江宁织造新贡的缎子花样也极好,颜色正,质地厚,最适合做冬衣。”

耿嫔接口:“可不是,前日内务府也送了些到我那儿,我瞧着那匹云锦的纹样,真是顶顶的好物。”

话题便从绢花聊到了衣料、首饰、胭脂水粉,又聊到宫中过年预备的戏班子、烟火等等。

茹茹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这些她全然陌生的话题,看着这些衣着华美、言笑晏晏的娘娘们,只觉得像是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她们谈论的东西离她过去八年的生活太遥远了。

偶尔有妃嫔将话题引到她身上,问她几句“平日喜欢做什么”、“读什么书”,她都谨慎地、简短地回答,不敢多说一字。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梅花刺绣。

年嘉瑶偶尔会温和地看她一眼,对她笑笑,或是将一碟她觉得好吃的点心轻轻推到她面前的小几上。这些小动作让茹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这时,宁常在忽然笑着对皇后说:“说起来,三公主入了宫,咱们宫里可就热闹了。贵妃娘娘的固伦公主活泼可爱,如今又添了三公主,两位小公主作伴,坤宁宫和翊坤宫往后可就更有生气了。”

她这话本是无心,但“固伦公主”四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座一些人脸上的笑容细微地顿了一下。

固伦公主的册封毕竟是破了例的殊荣,虽然无人敢明着说什么,但心里难免有些比较。

尤其是宫里早有议论,说陛下没给新入宫的三公主多少赏赐,想来将来也就给个“和硕公主”的封号草草打发。

但要说陛下不看重吧三公主吧,看起来也不像,毕竟是寄养在皇后名下的。

然后就有人说那是送去给皇后打发时间的。皇后从来没养大过孩子,送给她一个公主也是让她在宫里多点事做......总之宫里许多流言不太好听,年嘉瑶听翎儿说了以后就严打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宫女太监,该惩罚的惩罚,该送出去的送出宫,现在倒是清净了不少。

但年嘉瑶也没想到这个不受宠的宁常在会这么没有脑子,直直往枪口上撞。

皇后面色不变,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是啊,孩子们在一起,总是热闹些。琅怡那孩子前几日还念叨着找三姐姐玩呢。”

年嘉瑶也神色自若,顺着皇后的话道:“茹茹性子静,琅怡闹腾些,正好互补。臣妾还盼着茹茹能多去翊坤宫,也带带琅怡,让她收收心呢。”

她这番话,既抬举了茹茹,又显得谦和,轻轻巧巧就将那点微妙的比较气氛化解了。

耿嫔一向看不惯宁常在,在她宫里的时候就觉得不爽,立刻接话:“两位公主都是金枝玉叶,各有各的好。咱们就等着瞧,将来两位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

宁常在呐呐不做声了。

话题又被带回了对公主们的夸赞和祝福上,殿内重新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景象。

小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散。妃嫔们纷纷告退,茹茹也再次向皇后和各位娘娘行礼,恭送她们离开。

等到殿内只剩下皇后、年贵妃和几个贴身宫人时,茹茹才觉得一直挺直的背脊可以稍稍放松下来。她悄悄松了口气。

皇后看着她,温和地问:“累了吧?”

茹茹摇摇头:“回皇额娘,不累。”

年嘉瑶走过来,摸了摸她的手:“手都有些凉了。第一次见这么多人,难免紧张,以后慢慢就习惯了。今天你做得很好,礼数周全,应答也得体。”

得到夸奖,茹茹心里微微一暖,小声道:“谢皇额娘,谢年额娘。”

“回去歇着吧。”皇后道,“今日收到的礼物,让嬷嬷帮你好好收着。往后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找哪个姐妹玩,尽管说。”

“是,儿臣告退。”茹茹行礼后,由嬷嬷陪着退出了正殿。

茹茹走了以后,乌拉那拉皇后看着年嘉瑶,笑了一下:“琅怡能被册封为固伦公主,本宫跟你是一样的高兴。”

年嘉瑶知道乌拉那拉皇后素来大度,并不会因为这个跟她计较。她侧过身,握住皇后的手:“妹妹晓得姐姐的心思,姐姐对琅怡自必不说,臣妾都看在眼里。”

年嘉瑶一想到宁常在的口不择言就觉得无语。宁常在是胤禛刚被册封为太子的时候由康熙遣人送来的格格之一,但胤禛一向对男女之事不大感兴趣,入府后也就没怎么承过宠。

后来四大爷登基,这两个格格也都被册封为常在,同耿嫔一同住在永和宫。乌拉那拉皇后身子不好,也不大爱让妃嫔们过来晨昏定省,年嘉瑶与她们便不怎么见面。

如今看宁常在的性格,想来耿嫔的日子也不一定平静。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年嘉瑶就带着琅怡告辞回宫了。

走之前,琅怡还不忘抱抱皇后,问了问她的情况,叮嘱她要认真吃药。

乌拉那拉皇后一向喜欢琅怡的真诚,被她关心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8章

雍正元年十月三十日是雍正帝胤禛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即皇帝生辰。

因尚在先帝二十七个月的大孝期内,依制不可举乐、不可大宴群臣、不可有过于喜庆的装饰,一切庆典均需从简。

然而,皇帝万寿终究是国之重典,宫中上下依旧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庄重热络的气氛。

天还未亮,紫禁城各宫门、殿宇已然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准备。虽无彩绸装饰,但各处宫道庭院皆打扫得纤尘不染,连御道两侧的石栏杆都被擦拭得光可鉴人。乾清宫、养心殿等重要场所,摆放了四季常青的松柏盆景,稍添绿意。

胤禛本人亦早早起身,在养心殿沐浴更衣,换上明黄色的吉服,先至奉先殿祭祀列祖列宗,尤其是康熙皇帝神位前,虔诚叩拜,禀告生辰,感念皇考恩德,祈求保佑江山永固。

仪式庄严肃穆,无丝毫喜庆之乐,只有香烛缭绕,钟磬清音。

祭祀完毕,胤禛返回乾清宫升座。此时,天已大亮。在京的王公贝勒、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著朝服,于乾清门外广场肃立等候。因孝期免大朝贺,但基本的“望阙叩拜”之礼不可废。

时辰一到,净鞭三响,百官在礼官引导下,整齐划一地向着乾清宫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呼“万岁”。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彰显着新帝的权威与臣子的忠诚。

胤禛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朝拜,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井然有序的臣工队列,心中自有丘壑。

朝拜礼毕,百官退去。接下来是内廷贺仪。

皇后率领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以及有品级的宗室命妇,分批至乾清宫向皇帝行礼贺寿。同样因孝期,免去了乐舞和繁琐宴饮,但礼数一样周全。

乌拉那拉皇后身着皇后吉服,头戴点翠钿子,率先带领几位主位妃嫔入殿。皇后献上亲自缝制的衣物,并说一番吉祥祝寿的贺词。

胤禛温和应答,接过皇后所献之物,交由内侍收好。

接着是年嘉瑶献礼。

年嘉瑶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缎面吉服,外罩貂皮出锋的坎肩,发髻简洁,只簪一朵点翠珠花并两支玉簪,既不失贵妃体面,又符合孝期素净的要求。

她献上的是一套精心抄录的佛经,字迹工整清秀,于静心抄写中为皇帝祈福。

胤禛接过,翻看了两页,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温言道:“贵妃有心了。”

年嘉瑶向来对讨好老板的事上心,她自然也得了赏赐。

随后是其他妃嫔和皇子公主们。

弘历、弘昼等皇子已渐长成,穿着皇子服饰,依次上前叩拜祝寿,进献寿礼。

弘历献上一幅自己临摹的前朝山水,笔法虽显稚嫩,但格局气象已初具;弘昼则献上一套他自己琢磨、由十二叔胤裪指点后绘制的清瓷设计图纸。虽然内容简单,但也算别出心裁。

胤禛看了,只挑了挑眉,未予置评,命人收了。

轮到公主们时,新晋的固伦公主琅怡穿着大红绣金线的小旗袍,像一团喜庆的火焰,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乖巧地说:“琅怡给皇阿玛拜寿,祝皇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献上的是一只自己串的、五颜六色却不甚规整的珠串。

胤禛接过,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亲手将珠串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又摸了摸她的头。

三公主茹茹跟在后面,她紧张极了,小脸绷得紧紧的,按着嬷嬷教导的步骤,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清晰却微颤:“儿臣茹茹,恭祝皇阿玛圣寿无疆,龙体康泰。”

她献上的是一方自己绣的、简单的松鹤延年图案的绣画。茹茹的绣技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很优秀的了,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不过鹤形略显稚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胤禛看着她,想到她的身世和如今的安排,目光略显复杂,但语气温和:“起来吧,绣得不错,朕收下了。”

内廷贺仪在一片肃穆而有序的氛围中进行完毕,虽无笑语喧哗,但礼数周全,亲情宛然。

午后,皇帝赐下“寿面”。由御膳房精心制作的、寓意长寿的素面,分赐给宫中后妃、皇子公主、以及有脸面的太监宫女。

能得赐一碗万岁爷的寿面在宫人眼中是极大的体面,各宫都因这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添了几分实在的暖意和喜气。

翊坤宫里,年嘉瑶让人将寿面分给宫人们,自己也陪着琅怡吃了一些。

琅怡一边吃,一边跟年嘉瑶说着白天看到的热闹。

“宫里和府里果然是不一样。”琅怡感慨道,“以前阿玛生日都是府里简单办一下,如今在宫中事情好多,还没吃上寿宴,就已经累了!”

“很饿吗,饿了就多吃点。”年嘉瑶将琅怡喜欢的菜都往她面前放。

“也不是,就是觉得......和之前很不一样。”琅怡叹了一声,“以前阿玛生辰,琅怡可以和额娘阿玛一起用膳,但是阿玛今天忙完了就又回养心殿了。”

“你皇阿玛刚登基,朝中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做。”年嘉瑶安慰地揉了揉琅怡的脑袋,“如果觉得累了,吃了饭就早早睡吧!”

琅怡乖巧地摇了摇头:“额娘,我听说御花园有花灯,琅怡想去看看。”

“好,一会儿就带你去!”年嘉瑶说。

养心殿那边,胤禛独自用了些简单的寿面点心后,并未休息。他召见了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等几位心腹重臣,听取西北军务的最新汇报以及其他紧要政务。

即便是自己的生辰,他依然将国事放在首位。

直到傍晚,宫中各处次第点起灯火。

因孝期不能放烟火、唱大戏,内务府便安排了一些“静赏”的项目。

在御花园几处景致好的地方,内务府悬挂起特制的素色纱灯,灯上绘有山水花鸟的图案,还书写吉祥祝寿词句,烛光柔和,别具雅趣。

胤禛在处理完政务后,听闻年嘉瑶带着琅怡去了御花园赏灯,便也到御花园了。

天色已暗,但御花园被灯火点缀明亮。

“额娘,这个鲤鱼灯好漂亮!”刚步入御花园,胤禛就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与往年万寿节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的盛况不同,今年的御花园确实素净许多。灯罩是素白或淡青的细纱绷成,上面用墨笔或淡彩绘着松竹梅兰、山水小景,或是端正的“福”、“寿”、“康”、“宁”等吉祥字样。灯光从纱内透出,柔和朦胧,仿佛给冬夜清冷的花园披上了一层静谧而雅致的光纱。

胤禛走过去,看到琅怡提着一盏兔子灯。

琅怡看到胤禛,也高兴地向他问安:“儿臣请皇阿玛安,皇阿玛快看这个‘寿’字!”

“嗯,是挺别致。”胤禛缓步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灯。确实不如往日华丽,但这份清雅含蓄却刚刚好符合孝期规制。

他们沿着石子铺就的小径慢慢走着。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覆着薄霜的地面上。假山石在灯影中显出嶙峋的轮廓,几株老梅树的枝干在光影中伸展,枝头已有细小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年嘉瑶走在胤禛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轻声说:“内务府倒是用了心。这灯影朦胧,别有一番意境。”

“张廷玉提议的。”胤禛道,“他说孝期不可举乐奢靡,但万寿之期亦需有所点缀,以纱灯绘以清雅之物,既显庄重,又不失节庆之意。看来效果尚可。”

“张大人果然心思缜密。”年嘉瑶赞同。

走到一处临水的六角小亭旁,这里的纱灯格外集中些,灯上绘的多是岁寒三友。亭中石凳上已铺了厚厚的锦垫,想是早有准备。胤禛便抱着琅怡走进亭中坐下,年嘉瑶也在一旁坐了。宫女将带来的手炉递给年嘉瑶,苏培盛则侍立在亭外。

从亭中望去,灯光水影,静谧安然。寒风被亭子挡住大半,只余清冽的空气沁人心脾。琅怡在胤禛怀里扭了扭,指着不远处一盏绘着稻谷的灯:“皇阿玛,那个是麦子吗!”

“那是五谷,寓意五谷丰登。”胤禛耐心解释道。

“哦,我知道!五谷丰登是天下太平的好预兆。”琅怡开怀,又指着另一盏,“那个字我也认得,是‘福’!”

“对,琅怡真聪明。”年嘉瑶笑着夸赞。

胤禛低头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身旁温柔婉静的年嘉瑶,突然觉得心中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这是一种简单的、属于家庭的安宁。

“若是太平年月,无孝期所限,此刻园中当是另一番景象。”胤禛忽然开口道,语气平淡,似在陈述,“鼓乐喧天,灯火如昼,百官称贺,万民同庆。”

年嘉瑶轻声道:“盛况固然可喜,但臣妾觉得,如今这般清静,能与皇上、琅怡在此静静赏灯,说说话,反而更觉珍贵。皇上心系天下,日理万机,难得有如此闲暇片刻。”

胤禛握住了她的手。“也就你能说这话。”

他叹道,“是啊,清净难得。只是这清净,是皇阿玛仙去换来的。”他语气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年嘉瑶知他又想起了先帝,以及那并未得到过的母爱,柔声劝慰:“先帝在天有灵,见皇上克承大统,勤政爱民,必定欣慰。今日万寿虽简朴而庄重,内外臣工百姓皆感念圣德,皇上已经做得很好了。”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万寿节过后,宫中又恢复了素日井然有序的节奏,只是马上年底,年节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西北的战报仍是胤禛案头最重要的文书,年羹尧的捷报越来越频繁,清缴匪徒、收复失地的消息不断传来,朝野上下对这位新任抚远大将军的评价水涨船高,年家的恩宠也更显稳固。

翊坤宫内,炭火静静燃烧。年嘉瑶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并未处理宫务,而是铺开了素白的信笺。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她提笔蘸墨,却悬腕良久。

她在给远在西北的年羹尧写家书。

年羹尧在平定西藏罗卜藏丹津叛乱的过程中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按照年羹尧发回的军报预计,如果不出意外,他能生擒罗卜藏丹津,在明年三月之前结束这场战役。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地让年嘉瑶心慌。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年羹尧最初作战并不顺利,但他确实是军事天才,哪怕险境也能转危为安,甚至反败为胜。

如今一切顺利地让年嘉瑶找不到错处,但回想年羹尧发给胤禛的那些军报,她开始害怕年羹尧又居功自傲了。

前线的捷报固然令人欣喜,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有丝毫松懈,更不能因功生骄,引来祸患。

皇上的恩宠是实实在在的,但朝堂上的眼睛,也都在盯着年家,盯着战功赫赫的年大将军。

她定了定神,落笔写下“问二哥安”。

她先照例问候了兄长的身体,叮嘱天寒地冻,务必保重,军中条件艰苦,衣食住行皆要小心。又提到京城家中一切安好,父亲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时常感念皇恩浩荡;大哥年希尧在工部勤勉当差,近日在督造一批新年祭祀用的礼器,颇得上司赞许。

然后,年嘉瑶笔锋转入正题。

“闻听兄长连战连捷,威震西陲,妹于宫中亦与有荣焉。皇上每每谈及西北军务,对兄长方略、将士用命赞誉有加,期许甚深。此皆兄长夙夜匪懈、浴血奋战之功,亦是我年氏满门忠君报国之幸。”

她写下这些,是要让兄长知道,他的功劳,皇帝看在眼里,也是家族的荣耀。

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然,妹闻‘行百里者半九十’。罗酋虽溃,残部犹存,窜匿山林,恐为后患。西北地广人稀,天候恶劣,转运维艰。望兄切莫因胜而骄,因功而怠。当持重谋划,稳扎稳打,务求除恶务尽,不留遗患,以竟全功,方不负皇上重托,亦保将士血战之果。”

她停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下面的话,更为紧要。

“兄长身负皇命,手握重兵,恩宠冠绝一时。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妹身处宫闱,亦知朝堂之上,瞩目者众。功高不可自矜,权重尤需谨慎。御下当严明而体恤,奏报须翔实而恭谨。凡事以国事为重,以皇上旨意为归。切不可予人口实,陷自身于险地,亦令皇上为难。”

年嘉瑶是在提醒兄长,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如今的恩宠是建立在战功之上,但若言行不当,引来猜忌或攻讦,顷刻之间便是祸事。尤其皇上是心思深沉、御下极严之主。

“父亲年事已高,每每念及兄长远征,既以为荣,又深为挂怀。常言道‘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平安返故里’。妹亦同此心。望兄以大局为重,亦以家门为念。待功成之日,振旅还朝,兄妹团聚,再叙天伦,方为至乐。”

她将父亲的牵挂和自己的期盼写入信中,希望以亲情触动兄长,让他更加谨慎。

最后,她写道:“宫中诸事平顺,琅怡活泼健壮,皇上眷顾如昔。妹亦谨守本分,克尽厥职,兄长勿以为念。关山阻隔,惟愿兄长善自珍摄,早日克奏虏功,凯旋而归。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妹嘉瑶手书。”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既传达了关切与提醒,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忧虑或指手画脚,分寸拿捏得当。这才将信纸小心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盖上自己的小印。

“将这封信,按加急军报的附带家书渠道,送往西北抚远大将军行辕。”她唤来翎儿,郑重吩咐,“务必稳妥。”

“是,主子。”翎儿双手接过信件,躬身退下。

信送走了,年嘉瑶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看起来京中要下雪了,不知道二哥那里......“青海早就在下雪了。”997立刻道。

刚刚年嘉瑶在写信的时候,它就一直默默看着。

它的宿主文采斐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和宿主相处这么多年来,它看着年嘉瑶一心为年府付出,一次又一次救年羹尧于水火,每次都会感慨宿主对她那个不着调的哥哥操了太多心。

“再冷一些,也不知二哥是否受的住。”年嘉瑶自言自语道。

清军和叛军毕竟不同,叛军熟悉当地的气候和地形,但清军并不熟悉。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清军却不一定能抵御如此严寒。

年嘉瑶总觉得不安。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9章

年关将近,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将紫禁城妆点得一片素白。

转眼便已经是雍正元年的最后一个月。

急报送入养心殿时,胤禛正在批阅奏折。

展开一看,他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了起来。奏报并非来自年羹尧,而是来自西北其他驻防将领和朝廷派去的监军御史。

奏报的内容大同小异:青海地区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雪,积雪数尺,道路断绝,气候酷寒。年羹尧所率主力大军被困于西宁一带,粮草补给运输极其困难,大军行动受阻。而罗卜藏丹津和其残余势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化整为零,藏匿于雪山深谷之中,不时出来袭扰。

清剿进展缓慢,主力军被困,战事陷入令人焦虑的僵持状态。

更令人忧心的是,因天气恶劣、补给不畅,军中已出现非战斗减员,士兵冻伤、生病者不少,士气也受到一定影响。虽然年羹尧极力维持,并组织兵力在可能的情况下继续清剿,但客观困难摆在眼前。

胤禛放下奏报,面色凝重。他本以为西北战事胜券在握只待收官,却不料天公不作美,横生此等变故。

他深知严寒与补给对一支军队的致命影响,但如今年羹尧被困,罗卜臧丹津又虎视眈眈,战事若是停滞,必然会给他卷土重来的时机......次日养心殿,胤禛便将西北情况简略告知重臣,商议对策。

隆科多率先出列。他如今身居要职,又是皇帝舅舅,说话颇有分量。

他面色严峻,拱手道:“皇上,青海大雪,天时不利,乃人力难违。年羹尧大军被困,粮草不继,若叛匪趁机反扑,或截断粮道,后果不堪设想。年羹尧虽善战,然孤军悬于外,时日一久,恐生变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臣并非怀疑年大将军的忠诚,只是兵家之事,瞬息万变。年羹尧手握重兵,又深处困境,朝廷若不及早措置,万一......万一其人为形势所迫,或生异心,与叛匪.......或与准噶尔的其他某些部落有所勾连,则西北危矣,朝廷也会颜面尽失!臣以为,当此之时,应速派一位朝廷重臣,持节前往西北,名为督军、协调后勤,亦可起到监军、牵制之效。甚至,应考虑增派兵马,必要时亦可做好换帅之准备,以防万一!”

“换帅”二字一出,在场的许多大臣为之色变。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更何况年羹尧至今战功卓著,并未有明显过失。隆科多此言虽看似出于谨慎,实则已是对年羹尧极大的不信任,甚至暗指其有倒戈投降的可能。

胤禛面色沉静,未置可否,目光扫向其他人。

怡亲王胤祥立刻站了出来,他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声音铿锵:“皇上,臣弟以为隆科多大人此言不妥!”

他转向隆科多,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满:“年羹尧自受命以来,披坚执锐,连战连捷,将罗卜藏丹津主力击溃,收复失地,功勋卓著,朝野共睹!如今不过因天降大雪一时受阻,正是需要朝廷全力支援、坚定信任之时,岂可因一时困顿便妄加猜疑,甚至提及换帅?”

胤祥继续道:“这样不但会寒了前方将士之心,更会令年羹尧及麾下将领心生疑虑,动摇军心!于战事有百害而无一利!”

“如今年羹尧的军报已经无法送出,可见被围困的情况之紧张。当年陛下潜龙之时,年羹尧就有来回摇摆之嫌,老臣担心他会......不对吗?若他真的一心向着朝廷,臣也不会有此怀疑!”隆科多继续反驳说。

胤祥深吸一口气,对着御座上的胤禛,恳切道:“四哥,年羹尧是您一手简拔于微末,委以重任。其为人如何,对朝廷忠心如何,您比臣弟、比隆科多大人更清楚!他若有异心,何必等到今日被困之时?早在手握重兵、连战连胜之际,便可有所动作!如今他身处冰雪绝地,犹自奋力作战,朝廷若在此时派人‘牵制’甚至准备‘换帅’,岂非自毁长城,逼良为娼?”

他言辞激烈,但道理分明。

殿中另一位武将出身或且年羹尧有旧的大臣,也微微颔首。

临阵疑将,确是大忌。

隆科多脸色有些难看,反驳道:“怡亲王殿下!老夫亦是为江山社稷着想!非是疑他,乃是防患于未然!年羹尧或许忠心,但其麾下将领和兵卒在绝境之中是否依然可靠?若是有人心生歹念,朝廷不可不预作防备。派员督军协调粮草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逼良为娼’之说?”

胤祥寸步不让:“督军协调,自无不可!但必须是真心实意协助年羹尧克服困难,而非心怀猜忌,前去掣肘!”

“皇上,臣弟以为,当此之际,朝廷应竭尽全力保障西北粮草辎重供应,哪怕多费周折,耗费巨资,也要打通补给线,将补给送去西宁。同时,应严令川陕等地驻军,全力配合年羹尧清剿残匪,稳定后方。若是此困得解,更要下旨嘉奖勉励年羹尧及前线将士,宣示朝廷绝对信任以稳固军心。若是听信无端揣测,那就成了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胤祥看向胤禛,目光灼灼:“四哥,请相信年羹尧,他定能克服天时,荡平余孽。朝廷此刻的信任,便是给他的最大支持,也是给前线将士的最大鼓舞!”

养心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胤祥激昂的声音似乎还在梁间回荡。隆科多面色铁青,还欲再言。

胤禛抬起手,止住了他们的争论。他的目光深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隆科多的担忧他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身处高位,总要多思一层。但胤祥的话才是说到了他心坎里——他对年羹尧确有知遇之恩,也自认看得清其为人能力。此时若表现出猜疑,后果确实难料。

沉吟片刻,胤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时不测,非战之罪。年羹尧前有功于国,今陷于冰雪困顿,朝廷岂可因噎废食,遽生疑心?”

他看向隆科多:“隆科多所虑亦是为国。但督军协调之事朕自有考量。”

随即,他转向胤祥,语气坚定:“临阵疑将乃兵家大忌,朕信得过年羹尧!”

他提高声音,对众臣道:“传朕旨意:加封年羹尧为一等公,严令户部、兵部、川陕总督衙门,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障西宁大军粮草军需供应,沿途州县全力协助转运,怠慢者严惩不贷!另,拟旨嘉奖西宁前线全体将士,朝廷必不负忠勇!”

他没有提派员“监军牵制”,而是用极致的封赏和全力后勤保障,来表达对年羹尧的绝对信任和支持。

胤祥闻言,面露喜色,躬身道:“皇上圣明!”

隆科多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应道:“臣......遵旨。”

旨意很快发出。

养心殿内,胤禛独坐良久。

信任是一回事,但西北的困局是另一回事。若是年羹尧不能平安归来,贵妃......就在这时,苏培盛来报,说贵妃求见。

胤禛略感意外,这个时辰她通常不会过来。不过想到贵妃可能是因为年羹尧的事情,胤禛也就渐渐歇了心思。

“让她进来。”

--翊坤宫内,年嘉瑶原本正在给琅怡挑选过年戴的新绒花。

听到翎儿小心翼翼带来的消息时,她手中的那朵红色海棠花“啪”地一声掉落在锦缎上。

年嘉瑶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急忙呼唤997:“我二哥不会真的有事吧!”

大雪封山,粮草不继,年羹尧被困——心中的不安最终还是化成了实体。年嘉瑶接连抛出好几个问题:“他现在怎么样?没有受伤吧?罗卜藏丹津没有偷袭他吧?”

“年羹尧暂时没有事。”997回复她,“不过隆科多刚刚倒是参了他一本。”

“隆科多?”年嘉瑶略意外,“我二哥现在在前线英勇作战,他在后方参我哥?说我哥什么?总不能说是他的指挥有误吧!”

“那还真不是。”997说,“隆科多觉得年羹尧不忠心,若是围困久了恐因怕死投降生变。如今国库已经快要被打仗掏空,若是年羹尧再叛变那西北地区将尽数沦陷,四爷也拿不出更多的钱再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了。”

隆科多进言怀疑年羹尧的忠诚度甚至要换帅?

年嘉瑶觉得自己仿佛在听什么笑话,说话也阴阳怪气了许多:“隆科多他一个成日呆在京城的大少爷知道我哥在前线过得是什么日子么?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自陛下登基以来,年家恩宠非常,已经隐隐有超越佟府的趋势。”997对年嘉瑶解释道,“在隆科多眼里,年家只是四爷的包衣奴才,年羹尧还是最初左右摇摆不定游走在八阿哥和四阿哥之间的投机取巧者,他自然要火上浇油,引得四爷对年羹尧不满。”

“若是四爷信他换帅,无论输赢,说明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四爷心里种下,以后继续弹劾年羹尧就更方便了。若是四爷不信,年羹尧如今被困九死一生,战事败了也自然可以甩锅于他。”

年嘉瑶冷笑一声:“真是好算盘。”

“不过宿主您放心,四爷已经驳回了隆科多的提议。十三爷坚持相信年羹尧,四爷也并不主张换帅,还直接加封了年羹尧为一等公。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年羹尧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宠臣了。”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去趟养心殿。”年嘉瑶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毕竟是我亲二哥。若是四爷真的怀疑他有二心,我也得早做打算......”年嘉瑶到养心殿时,殿内灯火通明,胤禛果然还在批阅奏折。

年嘉瑶走进殿内,行礼后,胤禛便看出她面色不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但眼中的焦虑却掩藏不住。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琅怡呢?”胤禛放下朱笔。

“琅怡已经睡下了。”年嘉瑶声音有些干涩,她抬眼看向胤禛,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道,“皇上,臣妾......臣妾本不应该妄议朝政,但今日臣妾听闻西北传来些消息,是关于臣妾兄长的,臣妾心中实在不安。所以臣妾斗胆前来,想问问皇上,二哥的究竟情况如何?”

胤禛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明了。年羹尧是她最敬爱的兄长,如今身处险境,她岂能不忧?他并未怪罪她的唐突,反而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在养心殿的软榻上坐下。

“你先别急。”胤禛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消息确实有。青海突降罕见暴雪,道路阻断,粮草转运一时困难,大军行动受阻,战事暂时胶着。”

他用了比较客观的词语,但“罕见暴雪”、“阻断”、“困难”、“胶着”这些词,已经足够说明情况的严峻。

年嘉瑶的心更沉了,手指紧紧攥住了帕子。

胤禛继续道:“不过年羹尧用兵持重,虽现在被困,但并未慌乱,仍在组织兵力清剿残匪,稳固防线。军中虽有减员,但主力尚在,士气也竭力维持。”他顿了顿,看着年嘉瑶,“至于朝中有些议论......你不必理会。朕已驳了回去。”

年嘉瑶听到“驳了回去”,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面上的担忧丝毫未减:“皇上,大雪封路,那粮草如何是好?将士们饥寒交迫,如何作战?”

这才是她最怕的。再善战的军队,没了粮草,困在冰天雪地里,又能支撑多久?

胤禛起身,走到她面前,沉声道:“朕已下严旨,不惜一切代价打通补给线,保障西宁大军所需。若是陆路不通,便寻其他途径,增加人手分段运输,哪怕耗费十倍人力物力,也要将物资送进去!朝廷绝不会让前方将士饿着肚子、冻着身子打仗,你且安心。”

年嘉瑶听罢,总算是放心了。她抬起头,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感激道:“皇上,臣妾代兄长和前方将士,谢皇上隆恩!”

“朕不止是为年羹尧,更是为了西北战事,为了大清的疆土。”胤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但透着安慰,“你兄长是朕亲手提拔的大将,他的能力朕最清楚。此等天灾非战之罪,只要后勤跟上,以他的能耐,必能稳住局面,待天气稍转,便可一举肃清残敌。”

他看着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肯定:“嘉瑶,你放心。朕既然用他,便会信他,也会全力支持他。朕已加封他为一等公,厚加赏赐,便是向天下,也向前线将士表明,朝廷绝对信任年羹尧,绝不会在此时弃之不顾。朕相信,他一定会撑过去,一定会取得胜利,平平安安地还朝。”

年嘉瑶知道胤禛一言九鼎,既然说了不惜代价保障后勤,说了绝对信任,那便是真的。

她站起身,深深福了下去:“有皇上这番话,臣妾......臣妾便安心多了。兄长能得皇上如此信任与支持,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妾只盼他能不负圣恩,早日克敌制胜,平安归来。”

“会的。”胤禛扶起她,“你且在宫中安心,照顾好琅怡,便是替他分忧了。”

“是。”年嘉瑶终于莞尔,露出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历史上有隆科多要隆科多向胤禛进言要牵制年羹尧的事情。

第100章

从养心殿出来,年嘉瑶迎面见怡亲王胤祥从另一条岔道过来。他似乎也是刚离开养心殿,准备出宫回府。

胤祥也看到了她,略一迟疑,便停下脚步,等她走近。

“臣弟给年贵妃娘娘请安。”胤祥规矩地行礼。他虽然贵为亲王,又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但礼数上从不怠慢。

年嘉瑶连忙福身回礼,温声道:“怡亲王快请起。这么晚了,王爷还未回府?”

“刚和四哥议完事。”胤祥直起身,看着年嘉瑶,见她眉宇间虽尽力掩饰,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心中了然。他略一沉吟,道:“娘娘可是为了西北的事去养心殿见了四哥?”

年嘉瑶点了点头,并未隐瞒:“是,本宫心中实在不安,去问了皇上几句。”

她看着胤祥,想起997说的关于年羹尧的朝堂争论正是这位怡亲王力排众议,一心坚持,才让胤禛坚定不换帅,心中感激之情更甚。

她郑重地对着胤祥福了一福:“今日之事本宫虽未亲见,但也听说了大概。多谢怡亲王在皇上面前为家兄仗义执言。此恩此情,臣妾与年家都会铭记在心。”

胤祥连忙虚扶一把:“娘娘言重了。臣弟不过是就事论事,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罢了。年大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为国效力,朝廷若在此时因天灾而疑将,岂非令忠臣寒心?臣弟身为宗室理当为朝廷大局着想,并非特意为年大将军一人。”

他语气诚恳,并无居功自傲之意。

年嘉瑶却摇了摇头,低声道:“王爷不必过谦。‘就事论事’四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需胆魄。当时情势若非王爷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后果或许......便不相同了。这份情,年家承了,本宫也记下。”

之后,年嘉瑶想起历史上年羹尧与胤祥的矛盾,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帮年羹尧说点好话。

她抬眼看向胤祥,目光中带着诚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十三弟,家兄性子刚直,常年在外领兵,行事或有思虑不周、率性而为之处。此次若能平安度过此劫,将来若他有什么不当、或言语行事有欠妥帖之处,冒犯了王爷、或让王爷为难了......”“还望王爷念在他今日为国戍边、浴血苦战的份上,念在......”她声音更低了些,“念在臣妾今日这点微末的请求上,能稍稍宽容一二,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臣妾在此,先行谢过王爷了。”

年嘉瑶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她知道兄长位高权重后,很容易出现骄纵之气。

年羹尧的行事未必周全,容易得罪人,怡亲王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地位超然。若将来年羹尧有什么差池,怡亲王的态度至关重要。

年嘉瑶不得不为兄长预铺后路,当然也是基于对胤祥人品的信任,才敢如此直言相托。

胤祥闻言有些意外,他深深看了年嘉瑶一眼。之前年羹尧确实跟他有些矛盾,但是问题不大,无非是年羹尧非要举荐一些他看不太上的官员。

那些官员一看就是跟年羹尧关系不错的,又因着前些日子战事顺利,这些官员也出了不少力,他虽然看不太上,但也没说什么。不过如今战事焦灼,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他沉默了片刻,夜色中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声音却清晰传来:“娘娘不必如此。臣弟当初在府中养病,郁郁不得志之时,是娘娘多次命人送药问疾,关怀备至,此等小事娘娘或许早已忘却,但臣弟却一直记得。”

他指的是胤禛还是雍亲王时,胤祥有一段时间因病休养,那时还是侧福晋的年嘉瑶曾依着胤禛的意思,也出于本心的善良,对这位不得志的十三爷多有照拂,送过大夫和药材,也遣人问候过。这对当时的胤祥而言,是一份难得的温暖。

“十三弟和陛下手足之情甚笃,本宫也是运气好,恰好遇到了能根治你病情的大夫。”年嘉瑶当然记得她为十三阿哥的帮助。

不过当初年嘉瑶之所以愿意帮十三阿哥,更多的还是因为十三阿哥性格好,她不忍看到如此优秀的人才因病早逝。

如今十三阿哥仍记得这份恩情,年嘉瑶也不禁感慨这个世界果真是好人有好报。

“对娘娘或是举手之劳,对当时的臣弟,却是雪中送炭。”胤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感念,“所以,今日在朝堂上为年大将军说话,于公,是臣弟本分;于私......也算是对娘娘当年那份善意的些许回报。娘娘不必特意道谢,更不必以此为托。年大将军为国建功,只要他忠心为国,行事在理,臣弟自当秉公持正。至于其他......臣弟并非刻薄之人。”

他没有直接承诺“宽容”,但已给出了一个温和的回应。他表明了自己今日之举并非完全无私,也让年嘉瑶不必将此事视为需要偿还的恩情,更暗示只要年羹尧不行差踏错太过,他不会刻意为难。

年嘉瑶听懂了,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复杂。她再次敛衽:“无论如何,臣妾多谢王爷。夜已深,不敢再耽搁王爷,王爷路上小心。”

胤祥点了点头:“娘娘也请回宫早些歇息。西北之事,有四哥运筹,定能化险为夷,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两人在宫道旁分开,各自离去。

年嘉瑶回到翊坤宫,殿内温暖如春,琅怡睡得正熟。她坐在女儿床边,回想方才与怡亲王的对话。年羹尧的危机尚未解除,但至少在朝中,他并非孤立无援。

皇上信任,怡亲王也念着旧情肯为他说话——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二哥啊二哥,你可千万要争气,莫要辜负了这些信任与维护,更莫要再次行差踏错。

年嘉瑶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默默祈祷。

--年关越来越近,转眼已经是腊月二十。

西北的战报依然时好时坏,大雪虽偶有停歇,但道路疏通、补给运输仍是难题,战事进展缓慢。朝中因皇帝明确的信任和大力支持,质疑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那种紧绷的、等待的气氛,却弥漫在宫廷内外。

胤禛去翊坤宫的次数比往常更勤了些。他看得出年嘉瑶虽然在他面前极力表现得镇定,甚至反过来宽慰他不必过于忧心,但她眼底的疲惫和强打的精神,瞒不过他。

她消瘦了些,偶尔对着西北方向出神,抱着琅怡时也常常陷入沉默。他知道,那是骨肉连心的牵挂,任何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

这一日,胤禛在养心殿批阅完几份关于年节祭祀安排的奏折,忽然想起什么,问苏培盛:“年遐龄近来身体如何?可还康健?”

苏培盛忙躬身回道:“回皇上,年老太爷身子硬朗,每月朔望都按例递牌子问安。只是近来天寒,贵妃娘娘体恤,上月让府中人不必再来回奔波了。”

胤禛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片刻,他开口道:“传朕口谕给内务府和年府。准年遐龄之夫人于腊月二十三小年之日进宫至翊坤宫陪伴贵妃,共度新年。一应车马、随从、宫内接待,由内务府妥善安排。让她们母女好好团聚,说说话。”

苏培盛心中一惊,这可是极大的恩典。后妃母亲非奉特旨不得随意入宫,更遑论留宫过年。皇上这是体恤贵妃忧思兄长,特意开恩让她们母女团聚,以慰心怀。

他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旨意传到年府,年遐龄夫妇自然是感激涕零,尤其是年老夫人,闻听可以进宫陪伴女儿,更是喜极而泣,连忙开始准备。

旨意传到翊坤宫时,年嘉瑶正在教琅怡写字。

听到宫人禀报,年嘉瑶愣住了,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陛下准我母亲进宫,还可以留到过年?”年嘉瑶分外欣喜。

年嘉瑶也有将近两年没有见到母亲了,她自然思念。

“是,主子。内务府刚传来的旨意,千真万确。腊月二十三,老夫人便进宫来。”翎儿笑着确认。

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年嘉瑶,她立刻起身:“我这就去谢皇上恩典!”

走到殿门口,她又停住,突然意识到她的穿着太过随意。稳了稳心神后,她才对道翩儿:“替我重新梳妆,我要去养心殿。”

精心梳洗后,年嘉瑶来到养心殿。见到胤禛,她未语先跪,行了大礼:“臣妾叩谢皇上,皇上体恤臣妾思亲之忧,开此特例,允臣妾母亲入宫相伴。”

为了表现得更加感动,年嘉瑶还不忘挤出两滴泪来。

胤禛放下手中的折子,走过来扶起她,见她眼圈通红,泪光盈盈,知她是真动了情。他温声道:“快起来。不过是让你们母女团聚,说说话,算不上什么恩典。你近日忧心思虑,朕都看在眼里。让你母亲来陪陪你,你也好宽宽心,琅怡也该见见外祖母了。”

“皇上......”年嘉瑶抬起头,望着胤禛。

胤禛看着年嘉瑶的眼神,感觉她好像有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更深的感激和依赖。胤禛不禁更加舒坦,后宫里只有她能让他细致地体察心情,用最实际的方式慰藉她。

而年嘉瑶,也从未让他失望。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宫内已处处是过年气象,虽然因孝期减了几分热闹,但扫尘、祭灶等仪式一样不少。下午时分,年老夫人的轿舆在内务府太监的引导下,稳稳地停在了翊坤宫门前。

年嘉瑶早已领着琅怡在宫门口等候。轿帘掀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诰命服色的老妇人在宫女搀扶下走了出来——正是年嘉瑶的母亲,年老夫人。

“额娘!”年嘉瑶再也抑制不住,上前几步,握住了母亲伸出的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是入宫以后她第一次与母亲见面,她知道入宫后再见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这样长时间的团聚了。

“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年老夫人也要行礼,被年嘉瑶紧紧拉住。

“额娘,在女儿这里,不必多礼。”年嘉瑶的声音带着哭腔,仔细打量着母亲,“您瘦了......路上可还顺利?冷不冷?”

“不冷,不冷,宫里安排得极周到,轿子里暖着呢。”年老夫人也含泪打量着女儿,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又碍于礼制缩回,只紧紧握着她的手,“阿瑶,你也清减了。”

母女俩执手相看,一时都哽咽难言。这时,一个稚嫩好奇的声音响起:“额娘,郭罗妈妈抱抱!”

琅怡被乳母牵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伸出手想要年老夫人抱:“琅怡给郭罗妈妈请安。”

年老夫人再次见到这粉雕玉琢的外孙女,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好孩子,也好久不见你了!”

琅怡也不认生,被外祖母抱着,好奇地摸摸她衣服上的绣花,又抬头看她慈祥的笑脸,也咧嘴笑了:“郭罗妈妈,你的衣服好看!”

童言稚语,逗得年老夫人开怀,连声道:“郭罗妈妈老了,不好看,我们琅怡才好看!”

“你们俩都好看!”看着母亲抱着女儿,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年嘉瑶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她搀扶着母亲,一行人进了翊坤宫正殿。

殿内温暖如春,早已备好了茶点。年老夫人按照规矩,又正式向贵妃女儿行了礼,这才被年嘉瑶按着坐在暖炕上。琅怡依偎在外祖母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年老夫人则笑眯眯地听着,不时回答几句,目光却总离不开女儿。

年嘉瑶坐在母亲身边,亲自给她斟茶。她也问了许多,例如家里的琐事,父亲的饮食起居,兄嫂侄儿们的近况。年老夫人一一回答,也细细询问女儿在宫中的生活,身体如何,琅怡可淘气......寻常人家母女闲话的场景在这深宫之中因着帝王特旨,竟也得已实现。

听着母亲絮絮的叮嘱和关怀,看着女儿在母亲膝下天真烂漫,年嘉瑶心头的担忧被这浓浓的亲情暖意渐渐融化。

翊坤宫内,灯火温馨,笑语晏晏。

年嘉瑶已经能感觉到,这将会是一个温暖的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1章

从腊月三十开始,过年的气氛便层层迭起。因不能张灯结彩、大设宴乐,内务府便在“洁净”、“祈福”和“家宴”上做足了功夫。

年节前,各宫殿都进行了彻底的洒扫,帷幔换新,器皿擦得锃亮。虽无艳色,却也处处透着焕然一新的整洁明亮。

御膳房更是忙碌,准备着各种寓意吉祥的素斋、点心、饽饽。

除夕这一日,最重要的仪式是祭祖。

雍正亲率皇子、宗室亲王贝勒,至奉先殿、寿皇殿等处,举行隆重而肃穆的祭祀大典,告慰祖宗,祈求保佑新年国泰民安。

香烟缭绕,钟鼓齐鸣,仪式庄严而漫长,是孝期年节中最重要的活动之一。

后宫之中,皇后乌拉那拉氏主持着内廷的祭祀和诸多安排。

一早她便带领后宫妃嫔至坤宁宫萨满神位前和宫内各处神佛前上香行礼,祈福禳灾。妃嫔们皆按品级着吉服,妆容素淡,举止恭敬,在皇后的带领下,完成了这些必不可少的仪式,企图为紫禁城的新年祈求一份平安顺遂。

午间,皇帝赐下“吉祥饽饽”和“素馅饺子”分送各宫。这算是除夕的“团圆饭”前奏,寓意吉祥团圆。

翊坤宫里,年嘉瑶陪着母亲,看着琅怡小口小口吃着饺子,嘴角沾了馅料也浑然不觉,心中一片柔软。

年老夫人看着女儿和外孙女,眼中满是欣慰,不时低声说些家中旧事,叮嘱些养生之道。

养心殿体顺堂,皇后亦与三公主茹茹一同用膳。

皇后对茹茹虽不算格外亲昵,但态度还是十分温和的,该有的关照一样不少,赏赐的衣物玩器也颇为用心。

茹茹依旧有些拘谨,但比起初入宫时已好了许多,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回答皇后的问话。皇后宫中的宫女们也识趣,说些吉祥话,气氛倒也和睦。

弘历和弘昼则回到了熹妃和耿嫔所在的宫殿。

弘历作为年长的兄长,举止稳重。他一向孝敬熹妃,两人平平淡淡地过年。

弘昼虽然跟耿嫔一起用膳,却颇有些心不在焉,他最近往十二叔胤裪那里跑得勤,满脑子都是那些丧葬仪式的细节,觉得比过年吃饺子有趣多了,只是害怕被揍不敢说出来。

到了晚间,便是重头戏——乾清宫家宴。

虽因孝期免了大型乐舞,规模也从简,但帝后妃嫔、皇子公主、近支宗亲仍会齐聚一堂,共度除夕。

乾清宫大殿内,灯火通明。御座之下,设皇后、贵妃、妃嫔席次,再往下是皇子公主及宗亲子弟的席位。桌上摆放的皆是制作精良的素膳,器皿却极尽精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皇帝胤禛与皇后乌拉那拉氏先后入席,众人行礼如仪。

胤禛今日穿着明黄色常服,面容平静,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他看到年嘉瑶扶着年老夫人在贵妃席次旁特设的座位上安然坐下,微微颔首。

众人落座后,,胤禛举杯,说了几句新春祝词,无非是一些感念先帝,勉励众人,祈求新年安康顺遂的话。

之后众人则一同举杯,饮下杯中清茶。

随后,便是依序进献贺礼和吉祥话。皇后领头,献上亲手缝制的衣物和一篇祈福经文;年嘉瑶献上的是和母亲一同抄录的平安经,并代母亲谢恩;其他妃嫔也各有献上,多为女红或手抄经卷,精巧用心。

弘历和弘昼献上功课文章和书法卷轴;琅怡则献上简单的吉祥画。

胤禛皆收下,赏了孩子们一人一个金锞子。

茹茹也献上了一方自己绣的“如意”纹样的绣画,针脚比上次进步了些。胤禛温和地勉励了两句,也给了赏赐。

礼毕,便是传膳。

因着孝期,膳食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还好年嘉瑶早早在宫里吃了些喜欢的,到此也就简单吃了两口。

年老夫人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宫宴,原先她听年嘉瑶说宫宴味道不怎么样她还不相信。真的体验以后,她不由得感慨还真没年嘉瑶小厨房做的好吃。

那可不,年嘉瑶想。她的小厨房里的厨子都是她从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开的工资也高,每日的食材都是新鲜送到的,那些海鲜水果之类的难得,基本上都是走水运特意送到。

若不是怕暴露系统,她还想给年老夫人尝尝商城里的那些现代美食,可惜这些都只能她一人享用了。

家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散。

皇帝皇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随后,妃嫔们各自回宫,皇子公主们也由乳娘嬷嬷们带回。

回到翊坤宫,年嘉瑶服侍母亲安歇。年老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感叹道:“宫里规矩大,但今日看来,皇上皇后都是宽和之人,待你也好。阿瑶,你要惜福,谨守本分。”

“女儿明白。”年嘉瑶替母亲掖好被角,心中感念。

窗外,隐隐传来远处寺庙为祈福而敲响的钟声,悠长而肃穆,宣告着雍正二年的正式来临。

--雍正二年的正月还未过完,青海战事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这日晌午过后的养心殿内,胤禛正与户部尚书商议开春后直隶水利工程的款项筹措。

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殿内檀香袅袅,气氛沉静。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压抑着的兴奋低语。

苏培盛疾步走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他手中高举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皇上!西北急报!兵部刚送到,青海大捷!”苏培盛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文书高高捧过头顶。

胤禛手中的朱笔顿在了奏折的空白处,一滴朱砂缓缓晕开。他抬起眼,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沉声问:“内容为何?”

“回皇上,是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自西宁发来的八百里加急!青海大捷!逆酋罗卜藏丹津已于乌兰乌苏河被生擒,叛匪主力尽数歼灭,青海已定!”苏培盛兴奋地禀告,殿内回荡着他激动的声音。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户部尚书立刻起身向雍正道喜。

胤禛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苏培盛面前,伸出手接过了那封捷报。

他展开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好!”胤禛只说了一个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胤禛的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那数月来一直深锁的眉宇彻底舒展,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巨大欣慰与骄傲的光芒,从他眼底迸发出来。

他没有像苏培盛那样失态,但紧抿的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握着捷报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回荡。

随即,他转向还跪在地上行礼的户部尚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蒋廷锡,你都听到了。青海已定,天佑大清!即刻通知兵部、吏部、礼部主事官员至养心殿候旨!张廷玉呢?立刻传他过来!”

“臣遵旨!”户部尚书蒋廷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

之后,胤禛不忘对苏培盛道:“派个人去告诉贵妃这个好消息。”

苏培盛:“是。”

年羹尧青海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官员们奔走相告,脸上尽是喜色;紧接着,六部九卿,凡得到消息的官员,无不精神一振,相互道贺。

很快,捷报也传入了后宫。

翊坤宫内,年嘉瑶正陪着母亲年老夫人做针线,琅怡在一旁的厚毯上摆弄着几个布偶,殿内暖意融融,气氛安宁,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像背景音一样萦绕着。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年嘉瑶的心下意识地一提。抬眼望去,只见翎儿几乎是半跑着进来,脸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竟一时忘了规矩,声音发颤地喊道:“主子!主子!大喜!天大的喜事!”

年嘉瑶早就从997那得知了青海大捷的喜讯,如今看到翎儿身边前来传话的小太监是养心殿的人,她也就猜到了大概。

“青海大捷了!”小太监喘着气,脸上是遏制不住的狂喜,“大将军......年大将军在青海生擒了叛匪头子罗卜藏丹津,叛军全完了!青海平定!捷报已经送到皇上那里了!宫里都传开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得知消息年老夫人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宫女那句“大捷了”、“生擒了”、“平定了”在脑海中反复震荡、放大。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瑶儿!瑶儿!”年老夫人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手中的活计早已掉落,颤巍巍地站起身,扶住女儿的手臂,连声呼唤。

年嘉瑶连忙支撑住老母亲。

被年嘉瑶这么一搀扶,年老夫人终于慢慢回过神,巨大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镇定和强装的坚强。

她“啊”地一声轻呼,却不是惊呼,而是一种情绪满溢到极致的宣泄。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可她却在笑,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又哭又笑,整张脸都因这极致的情绪而生动明亮起来。

“赢了,我的儿赢了......总算是平安了......还立了大功......”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站起身,却因腿软踉跄了一下,被翩儿和年嘉瑶连忙扶住。

她抓住年嘉瑶的手,用力握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瑶儿,你听到了吗?你二哥他没事!他打赢了!打赢了!”

年老夫人年龄毕竟大了,年嘉瑶还是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的,她连连安慰她:“额娘,我知道,我听到了。”

她二哥这一仗打得属实不易,尤其是被困西宁的时候,额娘担忧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年嘉瑶看在眼里,也担心着母亲的身体。

如今终于青海大捷,额娘的心终于可以落回嗓子眼了。

一旁的宫女翩儿也激动地落了泪,不住地用袖子擦泪,连连点头:“佛祖保佑,皇上保佑!真是天佑大将军!”

琅怡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丢下布偶跑过来,抱着年老夫人的腿,仰着小脸,有些害怕:“郭罗妈妈你怎么了?”

年老夫人弯下腰,一把将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肩膀不住地抖动,泣不成声。

数月的提心吊胆终于结束,骤然松懈下来的年老夫人终于得到了巨大的宣泄。她抱着外孙女就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琅怡,琅怡,你二舅舅赢了!”

年老夫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外孙女,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明亮的笑意,“你二舅舅打胜仗了!他就要平安回来了!”

琅怡想起那个许久不见的、对她很大方的二舅舅,自然心情愉快:“那是不是很快又能见到二舅舅了!”

“当然,等琅怡的二舅舅回京,你就能又见到他了!”年嘉瑶笑着说。

“太好了,琅怡也想念二舅舅了!”琅怡用小手拿着手帕给年老夫人擦眼泪,“郭罗妈妈不哭,琅怡给郭罗妈妈唱个歌好不好。”

“哎呀,这是高兴的泪水。”年老夫人接过琅怡的手帕将眼角的泪珠拭去,“怡儿不用担心。”

又过了好一会儿,年老夫人才勉强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但她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光彩却久久不散。她吩咐翩儿和翎儿立刻去准备香案,她要谢天谢地,谢皇恩浩荡,谢菩萨保佑。

年嘉瑶被她额娘激动的状态惊讶到了,她还不忘跟997感慨道:“早知道就提前给额娘打个预防针了,我真害怕她晕过去。”

“老夫人现在身体康健着呢!”997回她,“宿主每年都给老夫人做体检,之前的那些毛病也都在一直调养着,老夫人能活到九十多!”

“那才好!”年嘉瑶一想到他们一家人能陪伴彼此许久的时间,更是眉开眼笑,“不枉我做了那么多任务攒积分。”

消息传遍后宫,整个翊坤宫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氛围中。翊坤宫的宫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过会儿晚膳的时候,臣妾就去给陛下谢恩。”年嘉瑶叮嘱宫人照顾好老夫人和琅怡,她则重新梳洗,换上一身庄重而不失喜庆的藕红色常服,就让翎儿带着食盒跟她一起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外,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虽然宫人们依旧垂手肃立,但眉眼间都带着一丝轻松,连苏培盛见到年嘉瑶,脸上的笑容也洋溢了许多。他行了礼,低声道:“贵妃娘娘来了,皇上刚与几位大人议完事,这会儿正歇着呢,奴才这就去通报。”

很快,年嘉瑶被请了进去。

殿内,胤禛正站在巨大的大清疆域舆图前,背对着门口,目光落在青海那片广袤的区域上。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与年前那疲惫凝重的神色不同,此刻的胤禛眉宇舒展,目光明亮,虽依旧威严,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大捷的喜悦,显然也深深感染了他。

“臣妾给皇上请安,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青海大捷,这是社稷之福!”年嘉瑶端端正正地行下礼去,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喜悦与感激。

胤禛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朕想着你一直念着年羹尧,消息到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

“陛下念着臣妾,臣妾不胜感激。臣妾听闻捷报,和陛下的心情一样,额娘听闻后终于放下心。”年嘉瑶起身,眼圈又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但这次是纯粹的高兴与感动。她看着胤禛,认真地说:“皇上,臣妾此来,是特来叩谢皇上天恩的。”

胤禛挑眉,走回御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这有什么好谢的,朕与你之间自然是互相扶持的。”

年嘉瑶却不肯坐,依旧站着,语气恳切:“臣妾一谢皇上在兄长困于风雪、朝议纷扰之时,对兄长毫无保留的信任!”

“臣妾二谢皇上力排众议,驳斥那些猜疑兄长的话语,一直坚定支持兄长;更谢皇上不惜代价,严令保障前线军需。若无皇上这份信任与支持,兄长纵然有万夫不当之勇,恐也难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坚持下来,更遑论取得今日之大捷......”年嘉瑶的口才自不必说,她三言两语就能哄的胤禛心花怒放,更何况是这种用心的夸赞。

她的声音虽然微微发颤,却不失沉稳:“陛下不仅保全了兄长,成就其功业,更给了臣妾从未有过的殊荣,此恩此德,臣妾与年家没齿难忘!”

说着,她又要跪下去。

“好了,阿瑶。”胤禛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心中也颇感慰藉。

他亦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所言,朕心领了。但此战之功,首在年羹尧忠勇善战,调度有方,次在数万将士浴血奋战,不畏艰险。朕虽居庙堂,不过是做了君主应做之事——用人不疑,保障后方罢了。”

胤禛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为君者,应知人善任。信之专,任之重,此乃本分。若因天时不利、一时困顿便疑心重重、临阵换将那才是自毁长城,亦非明君所为。年羹尧没有辜负朕的信任,以赫赫战功回报朝廷,这是他自己的本事,也是他应得的荣耀。”

他看向年嘉瑶,语气放缓:“你是他的妹妹,为他高兴,为他感激,朕明白。但这份功劳,是年羹尧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是他和前方将士用命换来的。你替他将这份功劳记在心里,督促他日后戒骄戒躁,继续为国效力,便是够了。谢恩不必过于挂怀。朕信任他,支持他,亦是出于公心,也是为了大清江山。”

年嘉瑶何等聪慧,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皇帝的信任不是私恩,而是基于对臣子能力的认可和对国家利益的考量。兄长立下大功,荣耀已至顶峰,接下来要做的,不应该是一直是感念皇恩,而是如何持盈保泰,不骄不纵,不负这份信任与功勋。

年嘉瑶猜测或许年羹尧又犯了什么错让胤禛不高兴了,但她面上不显,打算回去再问997。

她再次敛衽,郑重道:“皇上教诲臣妾铭记于心。兄长能有今日,确是赖皇上圣明烛照,简拔于微末,信任于危难。臣妾定会将这些话转告家中,让父兄皆明白,功虽在己,源在皇恩,日后定当更加勤勉谨慎,以报效朝廷,不负皇上期望。”

胤禛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回去好好歇着吧,这些日子你也一直在担惊受怕。如今捷报传来,便可安心了。”

“是,谢皇上体恤。”年嘉瑶这才恭顺地将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来,“夜快深了,臣妾知道陛下一直勤于政务,特准备了些许糕点给陛下,陛下休息时可用。”

“朕知道了。”胤禛看到桌上放着他最近偏爱的白玉霜方糕,立刻取了一块品尝。

“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臣妾告退。”年嘉瑶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2章

第102章夜深人静,翊坤宫寝殿内只余一盏守夜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年嘉瑶靠坐在床头,望着身旁熟睡的琅怡,忽然心有所感。

额娘过几天就要回年府了,年羹尧大概还要三四个月才能收拾完残局回京。

就在此时,脑海中那熟悉又久违的电子提示音清脆响起。

【滴!检测到宿主身份已稳定为贵妃,后宫地位稳固,影响力达到新高度。】

【滴!“母仪典范”终级任务模块激活。】

【滴!终级任务已开启!】

年嘉瑶心头一动,轻轻起身回到自己的主殿,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997的声音带着欢快:“宿主,恭喜您,任务已更新,系统根据您当前的身份和处境,量身定制了‘贵妃专属’终级任务哦!”

这时,年嘉瑶眼前的浮现出了精美的宫廷画轴,徐徐展开。

画轴正中写着几行端庄的楷体字:【终级任务:母仪风范,福泽绵长】

【任务核心:以贵妃之尊,修身齐家,辅佐中宫,教养子女,和睦六宫,成为雍正后宫真正的贤德典范与稳定基石。】

年嘉瑶细细看去,任务被分为几个清晰可行的板块。

【一、协理之责:协助皇后妥善管理分派宫务,不出纰漏;提出至少一项改善后宫用度、节省开支的可行建议;在年节庆典、宫中仪式时妥善协助,彰显贵妃仪范。】

【二、教养子女:确保固伦公主琅怡健康长大;对养女三公主茹茹视如己出,关心其学业与生活;若有其他皇子公主需照拂,亦尽心尽责。】

【三、六宫和睦与皇后保持恭敬,与其余妃嫔和睦相处;在其他妃嫔需要时,与其谈心关怀,了解其困难;化解妃嫔间小摩擦,维护后宫安宁。】

【四、承恩不骄保持谦逊本分,不因家族功勋与个人恩宠骄纵;适时劝谏皇帝保重龙体,勿过度操劳;家族得势时,常写信提醒父兄谨言慎行。】

年嘉瑶一条条看下来,心中渐渐有了底。这些任务虽然看起来繁琐,但每一项都是她作为贵妃本当履行的职责,并无什么超出能力范围的苛求。

“这些任务看起来......还挺实在。”年嘉瑶说道。

“那当然!”997语气雀跃,“系统可是根据宿主现在的真实处境量身定做的!这些任务都是宿主日常在做或应当做的事情,只不过现在有了明确的指引和奖励激励!”

“说到奖励——”年嘉瑶最关心这个。

“任务奖励体系依然按月、季、年度评估发放。”997说“但是宿主不再需要每日完成任务,而是在终级任务触发之后直接结算。”

“例如,若是明日宿主对皇后提出关于后宫管理的意见和建议,则积分会直接发放。每完成一个任务,都以50积分计算。”

“其他妃嫔来找宿主谈心也是一样的,比如上次耿嫔因弘昼阿哥前来感谢宿主一事,接受终级任务后若妃嫔再有类似的事情需要宿主您的帮助,则您在解决问题后亦可积50分,同时还可能有更多关于您个人修养的buff掉落。”997解释说。

50积分可在系统商城兑换美容养颜丹药、安神香方、精致食谱,buff“容光焕发”状态可让年嘉瑶气色红润,精神饱满持续七天。

年嘉瑶继续问:“那每月如何评估?按完成任务的次数吗?”

“对。”997说,“宿主每个月保底完成3项任务即可达成,月度任务的奖励依旧是200积分,但会再随机获得一项生活小技能,如改良绣法、糕点新配方等。”

随机生活小技能......“这个小技能可以作用在别人身上吗?”年嘉瑶问。

997跟了年嘉瑶这么久,自然知道年嘉瑶想说什么,“是可以的。宿主可以选择技能提升的人选。”

“那太好了!”年嘉瑶觉得这个系统简直棒极。

如果她抽取到糕点的新配方,就能作用在小厨房的糕点师傅身上,这样她就又能开发出新的美食了!

“季度任务奖励依旧在连续三月完成月度任务后发放,奖励除了固定的1000积分,也同样会有buff加持,比如‘康健之佑’状态buff——可以增强抵抗力,预防风寒小疾三十日。”

“年度任务奖励也依旧是在全年综合评价达标后发放,除了宿主自身的寿命延长,同时还可能随机掉落‘延年益寿丹’一枚,可作用于其他人,服用后可温和调理身体,延寿约一至三载,无副作用。还可能掉落‘福寿绵长’buff加持,使晚年病痛减少。”

“当然,年度任务的奖励不止这些,每年只会随机掉落一个附加奖励,附加奖励类型众多,宿主可自行查看。”997说。

年嘉瑶迫不及待点开页面,发现附加奖励还有:特殊物品“安康玉符”——随身佩戴可宁心安神,可小幅改善周围亲近之人的睡眠质量。

“聪慧宁和”天赋buff——可使附带buff者智力与心性小幅提升,养成端庄坚韧的品格。

......年嘉瑶的目光在“延年益寿丹”和“福寿绵长”buff上停留许久,这奖励实在是太有用了!

这不就是她作为贵妃、母亲、也是子女最朴素的愿望吗?

——健康,长寿,子女安/□□活安稳。

“这些奖励应该都能真的实现吧!”年嘉瑶忍不住确认。

“绝对可以!”997肯定道,“这些丹药和状态都是系统基于宿主所在时代的医学认知极限,进行最优融合提炼而成,完全符合此世界运行规律。比如延年益寿丹,其实就是将最精粹的滋补药材原理发挥到极致,帮助身体维持最佳状态,自然活得长久。福寿绵长的加持也是同样原理,只是效果更好。”

“那‘聪慧宁和’天赋buff呢?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这只是一种倾向性引导。”997解释,“比如宿主时常亲自教导琅怡公主,系统可在宿主教学时,辅助一些更易被幼儿接受理解的记忆方法或情绪安抚技巧,长期下来,公主自然显得比同龄人更沉静好学。这并非强行改变心智,而是优化养育过程。”

年嘉瑶彻底明白了。这个终级任务,其实就是将她作为贵妃应走的路和应尽的责任,清晰化、系统化,并给予她最渴望的回报作为激励。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每项奖励都落在切身之需。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到大清时,只求安稳度日,身体康健;后来有了系统,想着种田养殖,赚积分换健康;如今成为贵妃,系统给她的“终极道路”,竟是让她好好做这个贵妃——做一个贤德、称职、福泽自身与周围人的贵妃。

这条路,她愿意走。

“我接受这个终级任务。”年嘉瑶在意识中郑重说道。

【滴!终级任务“母仪风范,福泽绵长”已接取!系统将按月、季、年进行自动评估,奖励达标即发。愿宿主修身养德,福寿安康!】

【附:日常种植和养殖等兴趣任务仍可照常接取,积分独立计算,为宿主提供额外乐趣与资源。】

声音消失,年嘉瑶的意识回归现实。

这个系统还真有意思,之前的任务依然可以继续接取,那她能挣到的积分就更多了。

“我一直以为终级任务会在我被册封为贵妃那天出现,没想到是局势彻底稳定以后。”年嘉瑶跟997吐槽,“这个系统怎么还看人下菜碟?要是我二哥没有打赢青海战役,是不是我这个贵妃地位不稳定,就没有现在这个终级任务了?”

997打哈哈:“997也不知道。”

“算了算了,现在这个奖励我非常满意。”年嘉瑶摆摆手,心中一片澄明安宁。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上精致的刺绣。既然命运将她推到这个位置,既然系统为她指明了这样一条踏实可行的路,那她便好好走下去。

做雍正的贤明贵妃,做皇后的最强助力,做子女的慈母,做六宫的和睦者。在这深宫之中,求得自身的福寿安康,也护得身边人的平稳顺遂。

这,便是她的“终级任务”了。

窗外的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年嘉瑶静静坐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温和而坚定的笑意。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回到榻边,掀开锦被一角,重新躺下,掖好被角,闭上眼。

夜色深沉,翊坤宫内外一片宁静。

--第二日,年嘉瑶就开始计划着做任务了。

——就先从给皇后提建议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日,年嘉瑶细细翻看了内务府送来的去岁后宫用度账册,又命人悄悄打听了各宫日常开销的习惯,心中渐渐有了些想法。

二月初一清晨,去向皇后请安后,年嘉瑶并未如常告退,而是待其他妃嫔散去后,恭敬地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近日整理宫务册子,有些浅见想禀报娘娘,不知娘娘此刻可得空?”

乌拉那拉皇后正端坐饮茶,闻言抬眸,见年嘉瑶神色认真,便温和道:“贵妃有事但说无妨。”

年嘉瑶谢过后,斟酌着开口道:“娘娘,臣妾查阅了去岁后宫各项用度,又观今春各宫份例支取,发觉有几处或可稍作调整,既能维护持宫中体面,又可为朝廷节省些开支。”

皇后放下茶盏,来了兴致:“哦?贵妃详细说说。”

“是。”年嘉瑶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上面是她这几日整理的要点,“臣妾愚见,主要有两处。”

“其一,各宫日常灯烛用度。”她缓缓道,“臣妾留意到,不少宫苑无论主殿偏殿,入夜便灯火通明,有时甚至空置的屋子也点着灯。固然是彰显天家气派,但长明灯烛耗费甚巨。臣妾想着,可否定个章程——各宫主殿、常有人走动之处照旧,但偏殿、库房、少人去的回廊等处,若非必要,入夜后只留巡夜必要之灯,其余亥时后便可熄灭。各宫按月核算灯烛,若有节余,可酌情给予该宫管事些许奖赏,以资鼓励。”

皇后听着,微微颔首:“此事本宫也曾想过。只是恐妃嫔们觉得苛待,或面子上不好看。”

“臣妾以为,可先从中宫与翊坤宫做起。”年嘉瑶接口道,“娘娘与臣妾率先行之,并言明此为体恤皇上操劳国事、节省用度以充国用之举,非为吝啬。再则,如今国丧期间,一切从简,提倡节俭本就是应有之义。待形成惯例,众人自会效仿。”

皇后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贵妃思虑周全。此事可行。接着说。”

年嘉瑶心下稍安,继续道:“其二,是关于宫中绸缎布匹的领用与再利用。”她指着素笺上的第二项,“按例,妃嫔们每季皆有新衣料份例,但臣妾发觉,许多旧年衣料其实尚好,只是颜色花样不再时新,便束之高阁,或赏给下人,实则可惜。内务府织造每年采买、织造所费不菲。”

她顿了顿,见皇后听得认真,便道:“臣妾想着,可否让内务府与绣坊商议,设立一个‘改制司’——将各宫不用的、尚完好的旧衣料收集起来,由手艺精巧的绣娘重新设计、拼色、刺绣,或制成新款式的衣裳,或改为坐垫、帐幔、荷包等物,再赏还给各宫使用。如此,既显巧思,又物尽其用。妃嫔们得了新鲜物件,内务府也能减少部分新料采买。”

皇后这次眼中光彩更盛:“这主意甚好!本宫记得先帝在时,也曾提倡节俭,太皇太后晚年便常将旧衣改给孙辈穿用,传为美谈。如今宫中若行此事,正是承继祖宗美德。”

“娘娘英明。”年嘉瑶微笑道。

两条建议说完,年嘉瑶静静等待皇后的反应。

乌拉那拉皇后沉吟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忽然笑了:“贵妃这两条建议条条在理,且切实可行。尤其是衣料改制一事,不仅节俭,还能彰显宫中巧艺与俭德,甚好。”

她看向年嘉瑶的目光多了几分深切的欣赏:“难为你如此细心,又能想出这般周全的法子。本宫原本想着,你兄长刚立大功,你又在陪老夫人,该好生休养才是,不想你仍如此尽心宫务,为后宫着想。”

年嘉瑶忙起身道:“臣妾身为贵妃,协理六宫本是分内之事。能为娘娘分忧,为皇上省一份心,便是臣妾之幸。且这些只是粗浅想法,具体章程还需娘娘定夺。”

“你的想法已经很周全了。”皇后示意她坐下,“这样,灯烛一事,便按你说的,先从景仁宫和翊坤宫做起。本宫明日就吩咐下去,你也回去安排。衣料改制一事,本宫召内务府总管和绣坊管事来商议细则。这个牵涉稍广,需谨慎些,本宫先与内务府说说,看看如何施行最为稳妥。”

“娘娘考虑得是。”年嘉瑶由衷佩服皇后的稳妥。

“贵妃今日所言,本宫甚慰。”皇后语气温和,“后宫安宁节俭,皇上在前朝才能更无后顾之忧。你兄长在西北立功,你在宫中亦能如此辅佐,年家果然满门忠谨。”

又和皇后探讨了些细节后,年嘉瑶方才告退。

走出景仁宫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年嘉瑶心中一片明朗——两条建议都被皇后采纳了,而且看皇后的态度,是真心赞赏。

回翊坤宫的路上,她脚步轻快。刚到宫门前,脑海里便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滴!月度任务“协理之责”任务完成一次。】

【提出改善后宫用度、节省开支的可行建议——完成!】

年嘉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50积分到手了,这奖励来得正是时候,她可以在额娘离宫前给她再次做个体检。

走进正殿,琅怡正由老夫人陪着玩七巧板,见她回来,张开小手呼唤道:“额娘!”

年嘉瑶弯腰抱起女儿,只觉得周身似乎真的轻松了些,连抱着琅怡都觉得不那么费力了。她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对翎儿道:“去将秦嬷嬷唤来。”

很快,翊坤宫的管事嬷嬷的秦嬷嬷来了。年嘉瑶将皇后关于灯烛节俭的决定说了,吩咐道:“自今日起,咱们宫里除正殿、暖阁、本宫与公主的寝殿,以及你们值夜轮守之处必要照明外,其余偏殿、库房、游廊等处的灯烛,亥时后一律熄灭。你拟个细则,安排好巡查看护的人,既省了灯油,也要确保安全。”

秦嬷嬷连忙应下:“主子放心,奴才一定安排妥当。主子这般为皇上、为朝廷着想,奴才们定当尽心效力。”

“对了,”年嘉瑶想起什么,“将我库里那匹去年赏的、还未动用的湖蓝色妆花缎找出来,再挑几样我往年不甚常用的料子,一并整理好,过几日皇后娘娘若设‘改制司’,咱们翊坤宫第一个响应。”

“是!”秦嬷嬷脸上露出敬佩之色。贵妃主子不但自己节俭,还如此积极响应皇后倡议,这才是真正的贤德。

秦嬷嬷去后,翎儿好奇问年嘉瑶:“主子,怎么皇后娘娘突然提倡节省开支了?”

“是本宫提的。”年嘉瑶说,“二哥在外征战用了太多银子,陛下又初继位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如今宫内节俭些总是好事。”

“瑶儿真是长大了。”年老夫人见年嘉瑶逐渐有了当家主母的样子,不由得感慨。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3章

进入二月,宫中的年节气氛渐渐淡去,恢复了素日井然有序的步调。

年老夫人自腊月二十三入宫,陪伴女儿与外孙女已一月有余,虽享天伦,终究不合长留宫闱的规矩。

年老夫人留在宫中的最后一天是二月二龙抬头。

这一日,年嘉瑶伺候母亲用过早膳后,握着母亲的手,轻声道:“额娘,您在宫中已住了一月有余,皇上恩典,女儿感激不尽。只是宫中规矩大,您久留不便,且父亲一人在府中,女儿也实在是放心不下。”

年老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笑容慈祥中带着了然:“额娘明白。这些日子,能日日见着你,看着琅怡,额娘心里不知多满足。你阿玛那边,虽常有书信,到底年纪大了,我也惦记。是时候该回去了。”

话虽如此,年嘉瑶心中仍是不舍。这一个月,有母亲在身边,西北的忧惧、宫中的谨慎,都在母亲温和的话语和眼神中得到抚慰。母亲看着她处理宫务,教导琅怡,偶尔提点几句,都是多年世家大族当家主母的智慧,让她受益匪浅。

“女儿已禀明皇后娘娘,娘娘体恤,准您明日出宫。”年嘉瑶声音微哽,“内务府那边也已安排妥当车马护卫,定将您安稳送回府中。”

“好,好。”年老夫人眼中也泛起泪光,却强笑道,“我的瑶儿如今是贵妃了,行事周全妥帖,额娘放心。”

年嘉瑶推了其他事务,专心陪着母亲。她亲自整理给父亲和兄嫂侄儿们的礼物——有御赐的药材补品,有内务府新制的上好衣料,有她为父亲抄的养生经卷,还有给侄儿们准备的文房四宝和精巧玩器。每一样都细细过目,妥帖装箱。

之后,她还特意让翊坤宫小厨房做了几样母亲爱吃的点心,装在食盒里,让母亲路上或回府后享用。

琅怡似乎也觉察到外祖母要离开,格外黏人,一整日都赖在年老夫人怀里,奶声奶气地问:“郭罗妈妈,您为什么要走呀?琅怡舍不得您。”

年老夫人搂着外孙女,心都要化了:“郭罗妈妈也舍不得琅怡。可家里还有事呀,琅怡的郭罗玛法一个人在家,郭罗妈妈不放心,要回去照顾他。等天再暖和些,琅怡让额娘带你出宫,再来郭罗妈妈家玩,好不好?”

“好!”琅怡用力点头,又补充道,“琅怡给郭罗妈妈和郭罗玛法带糖糕!”

童言稚语,冲淡了离愁。

傍晚,胤禛来到翊坤宫。他知年老夫人明日离宫,特来相见。

年老夫人欲行大礼,被胤禛亲自扶住:“岳母不必多礼。您在宫中这些时日,陪伴贵妃,照顾琅怡,辛苦了。”

“皇上言重了。”年老夫人每次听到“岳母”二字都会紧张一下,连忙恭敬道,“老身得蒙天恩,入宫与女儿团聚,已是莫大福分。皇上日理万机,还如此体恤,老身感激涕零。”

胤禛温言道:“岳父教女有方,年羹尧忠勇报国,年家满门忠谨,朕心甚慰。岳母回府后,代朕问候岳父,让他好生颐养天年。贵妃在宫中,朕自会照拂。”

这话已是极重的恩典与承诺。年老夫人再次谢恩,心中大定。

胤禛坐了约莫一盏茶工夫,说了些家常话,又赏了些东西让老夫人带回府,方才起身离开。

帝王的亲自过问与赏赐,无疑是为年老夫人此次入宫更加体面,也再次彰显了年家的圣眷。

二月三日清晨,天色微明,翊坤宫已忙碌起来。

年嘉瑶亲自为母亲整理衣装。她为母亲准备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诰命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藏青斗篷,既庄重又保暖。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了内务府特制的、符合一品诰命规制的头面。

“额娘,路上若冷,食盒里有手炉,您记得用。”年嘉瑶细细叮嘱,“回府后,定要替女儿向阿玛告罪,是女儿不孝,不能常侍膝下。那些药材,记得让府医看了方子再用。给兄嫂和孩子们的东西,都分门别类装好了......”她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年老夫人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欣慰。

用过早膳,出宫的时辰到了。年嘉瑶搀扶着母亲,琅怡由乳母抱着,一行人缓缓走出翊坤宫。

春寒料峭,晨风依然带着凉意。宫道两旁,内务府安排的仪仗与车驾已等候多时。四名太监抬着一顶暖轿,后面跟着装载行李赏赐的马车,护卫太监宫女十余人,排场虽不奢华,却足够彰显贵妃之母的尊荣与皇帝恩典。

在翊坤宫门前,年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瑶儿,”她看着女儿,目光殷切,“送到这里便好。你如今是贵妃,身份贵重,不必再远送,免得招眼。”

年嘉瑶眼圈已红,强忍着泪意:“额娘,让女儿再送送您......”“听话。”年老夫人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如同儿时一般,“你在宫中好好的。你一定要谨守本分,孝敬皇后,辅佐皇上,教养好琅怡,和睦六宫。额娘和你阿玛,便再无所求。”

她又看向一旁的琅怡,柔声道:“琅怡要听额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郭罗妈妈会想你的。”

琅怡也很不舍得年老夫人,她用锦帕擦擦眼泪:“琅怡也会想郭罗妈妈的。”

年老夫人终究没忍住,上前抱了抱外孙女,在她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松开。

“回去吧,外面风大。”年老夫人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稳稳坐上暖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视线。

年嘉瑶站在原地,看着仪仗缓缓启动,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宫门方向行去。她一直站着,直到那队伍转过宫墙拐角,再也看不见。

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翎儿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披风:“主子,回吧。老夫人已经走远了。”

年嘉瑶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道,转身,缓步走回翊坤宫。

正殿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桌上放着母亲昨夜未做完的针线,小几上摆着母亲常握的佛珠。一切如旧,却又分明不同了。

琅怡被乳母放下地,跑到年嘉瑶身边,抱住她的腿:“额娘,郭罗妈妈还会来吗?”

年嘉瑶弯腰抱起女儿,将脸贴在女儿温软的头发上,轻声道:“会的。等琅怡再大些,额娘就再去求皇上恩典,再带琅怡出宫去看郭罗妈妈和郭罗玛法。”

“那琅怡要快点长大!”小女孩认真地说。

年嘉瑶笑了,心中的离愁被女儿的稚语冲淡了些许。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晨光熹微,天空泛着鱼肚白。母亲此刻应该已出了宫门,坐上回家的马车了吧。

这一月的陪伴如同涓涓的细流,让她在兄长征战、自身立足未稳之际,有了最温柔的陪伴。

“翎儿。”她转身,声音已恢复平静,“让秦嬷嬷将老夫人住的厢房好生收拾,物件都妥善收好。另外,将本宫前日整理出的那份各宫用度节略再拿来,本宫再看看。”

“是。”翎儿应声退下。

年嘉瑶将琅怡交给乳母,自己走到书案前坐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宣纸上。

她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这是给父亲和兄长的家书,报平安,诉思念,也转达皇上的问候与恩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端庄秀雅。离愁化作墨迹,思念融入字里行间。

宫门外,年老夫人的车驾已驶出皇城。她掀开轿帘一角,回望那巍峨的宫墙,心中默念:瑶儿,好好的。额娘和你阿玛,永远是你的后盾。

轿子平稳前行,向着年府的方向。宫中一月,如同一场温暖而珍贵的梦。如今梦醒,各自回归本位,但血脉亲情与彼此的牵挂,却会永远相连。

翊坤宫内,年嘉瑶写完家书最后一笔,轻轻吹干墨迹,封好。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庭院中,母亲亲手照料过的那几盆黄白菊,已然开过最盛的花期,却依然挺立着青翠的叶片。

春天,真的来了。

--青海大捷彻底清除余孽又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转眼便到了春末时节。

年羹尧终于回京了。

他褪去了厚重的铠甲,换上了一品公爵的朝服,四团龙补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黄带、紫辔彰显着无上恩荣。他脸庞比出征前黑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杀伐决断的锐气与功成名就的意气风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盛。

青海的战事细节和善后安排,他早已写成条理清晰的奏折快马先行送入京中。此番奉旨回京“述职”,名为汇报军务,实则是享受胜利的荣耀,接受朝廷的进一步封赏,也是皇帝要向天下展示他这位肱股之臣。

想到皇帝,年羹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若非皇上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在风雪绝境中倾力支持,他未必能熬过来;有自豪——他终究不负圣望,打了一场漂亮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高傲得意。

毕竟,古往今来,能立下如此战功、得此殊荣的将领,又有几人?

离紫禁城越来越近。早有兵部、礼部的官员在宫门外等候迎接。

鼓乐声中,年羹尧下了马,与迎接的官员见礼寒暄。众人见他,无不恭敬有加,言辞间满是钦佩与恭维。年羹尧虽尽力保持谦逊,但眉梢眼角的得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想到前一日入城。

入城这日,京城万人空巷。

皇帝特旨,准年羹尧“骑马夸功”,自正阳门入,沿御道前行,接受百姓瞻仰。道路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京兆尹派了兵丁维持秩序。人们踮着脚,争相目睹这位平定青海、生擒叛酋的大将军风采。

年羹尧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身披御赐的靛蓝马褂,头戴双眼花翎凉帽,腰佩皇帝亲赏的宝剑。他目光平视前方,面容肃穆,尽力保持着武将的威严,但胸膛却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

他的耳畔是百姓的欢呼与议论,眼前是熟悉的京城街景,而这一切的尊荣,都是他用血战换来的。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位极人臣”。

怪不得古来的状元探花都喜欢在京城游街,这样的好事他也有幸体会了。

回到家沐浴洗去一身疲惫后,第二日,年羹尧奉旨入宫。

官员带着年羹尧行至午门外。按照规矩,他需在此下马,步行入宫。宫门内,早有太监在此等候。

“年大人,皇上在乾清宫等着您呢。请随奴才来。”为首的大太监笑容满面,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年羹尧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朝服袍角,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踏入了这座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门。两侧巍峨肃穆的宫殿带着一种与战场上截然不同的、属于庙堂的庄重与压力,扑面而来。

乾清宫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御座之上,雍正帝胤禛端坐如松,面容平静。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年羹尧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行至御阶之下,年羹尧撩袍跪倒,声音洪亮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中:“臣年羹尧,奉旨回京述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禛看着阶下跪伏的爱将,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和满意。他抬了抬手:“爱卿平身。”

“谢皇上隆恩!”年羹尧再拜,方才起身。

“青海一战,爱卿辛苦了。”胤禛开口,声音沉稳,“捷报朕已细览。爱卿临危不惧,调度有方,于冰雪绝境中扭转乾坤,生擒元凶,荡平余孽,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臣不敢居功!”年羹尧忙又起身躬身,“此战全赖皇上运筹帷幄,信臣专任,后勤无虞;亦赖前线将士用命,不畏生死。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爱卿过谦了。”胤禛示意他坐下,“功过赏罚,朝廷自有制度。卿之功,朕与天下皆看在眼里。”

接着,便是正式的述职环节。年羹尧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战事过程、战术运用、敌我得失、青海现状及善后建议,条分缕析,一一奏报。他口才便给,叙述生动,听得殿中众臣时而凝神,时而颔首。胤禛亦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发问一二,年羹尧皆对答如流。

述职毕,胤禛当殿宣布了进一步的封赏:加授年羹尧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赐御笔亲书“柱石”匾额一面,赏黄金千两,御马十匹,另有一应珍宝器物无算。其子孙荫封可以世袭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亦有加恩,几乎是做到了人臣封赏的极致。

年羹尧再次离座谢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爱卿一路劳顿,且在京中好生休养些时日。”胤禛温言道,“府邸朕已命内务府重新修缮扩建,一应供给,皆按最高规制。三日后,朕在宫中设宴,为爱卿庆功。”

“臣,叩谢皇上天恩!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年羹尧重重叩首。

退朝后,年羹尧被官员们簇拥着走出乾清宫。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昔日同僚、下属,甚至一些品级高于他的老臣,也都对他客气非常。

年羹尧一一应酬,心中那份“功成名就”的满足感达到了顶峰。

他没有立刻出宫,而是按规矩,先去叩见了皇后乌拉那拉氏。皇后亦给予了隆重的接待和丰厚的赏赐,言语间颇多勉励。

最后,他才被引着来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门前,年嘉瑶早已得到消息,带着琅怡在宫门前等候。兄妹相见,自是一番感慨。

“臣年羹尧,参见贵妃娘娘。”尽管是兄妹,宫规在前,年羹尧仍要先行国礼。

“二哥快快请起!”年嘉瑶听说年羹尧入宫,早就在等着了,她笑眯眯地亲手扶起兄长,仔细打量,半开玩笑地说,“瘦了,也黑了......但精神还挺好。二哥,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看着妹妹关切的眼神,年羹尧心中涌起暖意,这才流露出属于兄长的温和笑容:“让娘娘挂心了,臣一切都好。”

“舅舅!”琅怡认得这个给她带过许多新奇礼物的舅舅,虽然隔了许久,但被母亲教导过,此刻也乖乖行礼。

年羹尧见到外甥女,更是欢喜,碍于规矩不敢抱,只连声道:“公主长大了,更标致了,也更像娘娘了!”

“那不然呢!”年嘉瑶瞋他,“听说陛下赏你了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你打算让哪个儿子世袭继承?”

“年富吧。”年羹尧虽然说着,语气却不大高兴的样子,“娘娘怎么想得这么远,你二哥我还好着呢!”

“我自然知道!”年嘉瑶轻叹声,“这不是想着年富和年斌都陪你上了战场,兄弟俩总得按功分配不是?”

“年斌我自有打算,不会让他失望的。”年羹尧如是说。

之后,年嘉瑶细细问了兄长在西北的辛苦,年羹尧也略说了些,但更多是谈及胜利的辉煌与受到的荣宠。

年嘉瑶听着,心中既为兄长高兴,又隐隐有些难以言说的担忧。兄长身上的那股锐气与傲气,似乎比离京前更盛了。

但她没有立刻泼冷水,只是再度温言道:“二哥立此大功,实乃年家之幸。皇上恩宠有加,哥哥更需谨记皇恩浩荡,凡事谦虚恭敬,方是长久之道。”

年羹尧沉默片刻,再道:“娘娘对臣说了太多次,臣一直都记得,陛下如今如此器重臣,臣自然一切要按照陛下的意思来。”

可话虽如此,年羹尧语气中那份志得意满却难以完全掩饰。

话不投机半句多。

年嘉瑶心中轻叹,知道年羹尧这是真飘了。有些话此刻多说无益,她只好转而问起家中父母兄嫂,又让兄长看了她为家人准备的一些宫中用品。

话题落于家中后,兄妹二人叙了半晌家常,年羹尧方才告退出宫,回府与家人团聚。

送走兄长,年嘉瑶站在翊坤宫殿前,望着兄长远去时那挺拔甚至略显张扬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年羹尧的荣耀现在是达到了顶峰,年家的恩宠也一时无两。但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背后也可能是和历史一样的万丈深渊。

雍正的恩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年羹尧的性情却依旧如此轻狂,年嘉瑶不得不担心年家未来。

恐怕只有让年羹尧摔个大跟头,他才能意识到帝王的无情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4章

时间很快就进入了夏天。

原本夏天是要搬去圆明园居住的,但年初胤禛就开始了圆明园扩建计划,所以今年众人便都留在了紫禁城里。

胤禛不愿秋猎,会见蒙古王爷的事情就都落在了十三阿哥胤祥身上。

作为雍正的好弟弟,大清的“常务副皇帝”,胤祥自雍正登基以来就没有清闲过。

胤禛见胤祥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命庄亲王胤禄掌管宗人府左宗正一职,协同管理宗室事务。

胤禄,胤禛登基后为避名讳改称为允禄,是圣祖康熙帝的第十六子,在康熙晚年诸子争位时年纪尚幼,未曾卷入漩涡中,因此胤禛对他相对而言比较信任。

他性情谨慎平和,精于算学、乐律,虽无显赫功绩,但才学品行在宗室中颇有清誉。胤禛启用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弟弟,也是对允禄才干的认可。

允禄领旨谢恩,心中感激,亦知责任重大。数日后,他依例携福晋郭络罗氏和女儿入宫谢恩。

谢恩后,允禄想起他额娘密太妃说出宫之前她受如今的小佟佳皇贵太妃诸多照料,于是允禄便申请带着福晋和女儿去拜见小佟佳皇贵太妃。

胤禛当然准奏。

小佟佳皇贵太妃无子无女,如今便住在寿康宫颐养天年。

太后去后,小佟佳皇贵太妃就是前朝太妃里地位最高的。不过兴许是帮康熙管理后宫管累了,她现在一向不喜后宫诸事,把权职移交给乌拉那拉皇后和年嘉瑶后,她就彻底进入了养老期,每日清闲享受度过。

这宫中无所事事了一年多,如今有别的小辈还愿意来看望她,她自然欣然欢迎。

允禄与福晋郭络罗氏育有两子一女,养到序齿的只有那个女儿,名唤柔柔,年方十岁。

柔柔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继承了母亲的秀美与父亲的温和,性子更是乖巧恬静,说话细声细气,行动间礼仪周全,极为惹人怜爱。

夫妇二人一向把柔柔视若珍宝,此番入宫,便将女儿一同带了来。

在小佟佳皇贵太妃所居的寿康宫偏殿,允禄夫妇向皇贵太妃行礼拜见。

小佟佳皇贵太妃虽不再过问宫中事务,但地位尊崇。她年纪渐长,喜欢清静,亦喜孩童绕膝之乐,只是先帝嫔妃所出公主多已成年或出嫁,宫中现有的二公主琅怡和三公主茹茹皆养在皇后、贵妃处,并不常在她跟前。

因此当乖巧可人的柔柔被引上前,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向小佟佳皇贵太妃请安时,小佟佳皇贵太妃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小佟佳皇贵太妃招手,语气温和。

柔柔看了父母一眼,见阿玛额娘点头,才迈着小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站定。

小佟佳皇贵太妃细细打量,见她眉眼精致,神态安宁,举止有度,心下更是喜爱,便问了年岁、读了什么书、平日喜欢做什么。

柔柔一一轻声答了,虽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显是家教良好。

“真是个好孩子。”小佟佳皇贵太妃拉着柔柔的小手,对允禄夫妇笑道,“庄亲王和福晋教女有方。哀家看着,心里就喜欢。”

允禄夫妇连忙谦谢。

小佟佳皇贵太妃又问了些家常,留他们用了茶点。其间,柔柔始终安静地坐在额娘身边,偶尔抬眼悄悄看看这辉煌又肃穆的宫殿,与小佟佳皇贵太妃目光相触时,便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更是让小佟佳皇贵太妃心生怜爱。

待允禄一家告退后,小佟佳皇贵太妃独自坐了许久,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身边寂寞,早想有个孩子陪伴,只是不便开口。如今见了柔柔,无论是模样性情,还是出身都极为合意。

思虑再三,小佟佳皇贵太妃还是派人去请了胤禛来。

胤禛对小佟佳皇贵太妃向来尊敬,毕竟喊她一声姨母,当初她在宫里也对年嘉瑶多有照拂。他听闻召唤,很快便来到寿康宫。

小佟佳皇贵太妃也不拐弯抹角,待胤禛请安坐下后,便道:“皇帝,今日庄亲王带着福晋和女儿来请安。他家那个大格格,名唤柔柔的,你可知道?”

胤禛点头:“朕知道。允禄方才已携家眷向朕谢过恩,那孩子看着确实乖巧。”

“何止是乖巧。”皇贵太妃眼中带着期盼,“哀家一见就喜欢得很。模样好,性子静,规矩礼数一点不错,说话也伶俐。哀家这宫里,平日太过冷清......皇帝,你看,能否将那孩子接到哀家身边来?哀家定会将她当作亲孙女般疼爱。”

胤禛闻言,微微沉吟。他明白皇贵太妃的寂寞,也乐见她有个寄托。收养宗室女为公主,寄养在长辈宫中,前朝本有旧例,并非不可行。只是,柔柔毕竟是庄亲王和福晋的长女,已经养到这么大了,不知他们是否舍得?

“皇贵太妃喜爱,是那孩子的福气。”胤禛缓缓道,“只是此事需问过庄亲王的意思。若他们同意,朕便下旨收养柔柔为公主,定为四公主,寄养于您膝下,由您亲自教养。一应份例,皆按公主规制给予。”

小佟佳皇贵太妃听闻大喜:“若能如此,哀家便心满意足了!皇帝且去问问庄亲王,哀家便等着好消息。”

胤禛办事素来果决,当即召庄亲王允禄入养心殿。

允禄还没回到家中就连着听闻皇帝亲自召见,心中有些忐忑,不知何事。待听得皇帝转述皇贵太妃之意,并提出欲收养柔柔为五公主时,他愣住了。

惊愕过后,巨大的荣耀感与同样巨大的不舍冲击着允禄的脑海。女儿被皇贵太妃看中,被皇帝亲自提出收养为公主,这是天大的恩典!意味着女儿从此拥有最尊贵的身份,前程不可限量。

可......柔柔也是他和福晋唯一养大了的孩子,是他们俩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一旦入宫,便是骨肉分离,再见不易。

胤禛看出他的挣扎,温言道:“十六弟,朕知你与福晋爱女心切。皇贵太妃是宫中最为慈和的长辈,品行高洁,由她亲自教养,是柔柔的造化。柔柔入宫后,你们仍可时常递牌子请安探望。她得了公主尊位,将来一切,朕与皇贵太妃自会为她安排妥当。这于她,于你府上,都是好事。”

允禄跪倒在地,心绪复杂翻腾。皇帝话已至此,恩宠与压力并重。

他想起柔柔乖巧的模样,想起皇贵太妃温和的眼神,也想起皇帝对前废太子女儿的妥善安置......最终,理性与对女儿未来的考量压过了不舍。

“皇上隆恩,皇贵太妃垂爱,臣......感激涕零!”允禄叩首,声音微颤,“柔柔能得此福分,是臣全家之幸。臣无有异议,谨遵陛下圣意。”

“好。”胤禛点头,“你放心,朕与皇贵太妃必不会亏待她。”

圣旨很快下达,震动较之胤禛收养前废太子胤礽之女时更甚。庄亲王允禄之女,被小佟佳皇贵太妃看中,皇帝亲自下旨收养为四公主,寄养于寿康宫皇贵太妃膝下。

庄亲王府中,郭络罗氏搂着女儿哭了一场,终究还是为孩子换上最精致的衣裳,细细叮嘱。

柔柔似乎也明白自己要离开阿玛额娘,去一个很远很尊贵的地方,眼中含泪,却忍着没哭出来,只是紧紧抱着额娘。

入宫那日,仪仗虽不及皇子,却也极为隆重。小佟佳皇贵太妃欢喜非常,亲自在寿康宫正殿受了柔柔的礼,立刻赐下许多珍宝玩器,又指派了最稳妥的嬷嬷宫女伺候。

消息传遍六宫。皇后乌拉那拉氏与年嘉瑶贵妃皆至寿康宫道贺。见新收的四公主果然玉雪可爱,安静知礼,也都心生喜爱。小佟佳皇贵太妃更是笑容满面,精神似乎都好了许多。

年嘉瑶看着依偎在皇贵太妃身边的柔柔,又想到宫中的二公主琅怡和三公主茹茹,如今再加上这位四公主,宫里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

年嘉瑶心中暗忖,柔柔如今养在皇贵太妃膝下,地位特殊,日后需多加留意,与其他公主和睦相处才好。

乌拉那拉皇后见小佟佳皇贵太妃开怀,宫中又添了一位讨喜的小公主,亦觉此事办得妥帖。

这既慰藉了长辈寂寞,施恩于宗室,又为宫中增添一份祥和之气,可谓一举数得。

只是寿康宫中,这几日夜深人静时,刚搬来不久的年幼的柔柔偶尔会从睡梦中惊醒,望着陌生的锦帐纱帷,小声抽泣。

这时,皇贵太妃总会亲自过来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哼唱歌谣,直到她再次安睡。

--雍正二年的秋天很快到来。

康熙皇帝的“再期忌辰”——即驾崩两周年祭礼也逐渐临近。这是最后的孝期内一次极为重要的祭祀,按制当由嗣皇帝亲自主持,若皇帝因故不能亲往,则需派遣至亲重臣或皇子代祭。

朝会上,胤禛端坐御座,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后,缓缓开口,声音在肃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皇考驾崩,忽忽已近两载。再期忌辰将至,朕本应亲谒景陵,叩祭皇考在天之灵。然,今岁西北初定,百废待兴,政务繁剧,朕实难离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终落在皇子班列中:“皇四子弘历,自幼聪慧,勤学知礼,孝思纯笃。去岁太后忌辰,其曾代朕往祭,行事稳妥,礼仪周备。今再期之祭,朕意命皇四子弘历代朕前往景陵敬谨行礼,以申哀慕。”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合乎礼仪的附和之声。多数臣工对此并不十分意外。去岁太后周年忌辰,皇上便未亲往,而是派了年仅十三岁的皇四子弘历代祭,已显露出对这位皇子的特别看重。如今先帝忌日也派弘历去,无疑说明胤禛更加看重四阿哥了。

然而,在这片附和声中,站在皇子班列稍前位置的皇三子弘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低垂的眼睑下,眸色骤然暗沉,宽大朝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

又是弘历!

凭什么?!

他是皇三子,是如今序齿最长的皇子!去年太后忌日代祭是弘历,今年皇玛法忌日代祭的还是弘历!父皇眼里,难道就只有弘历吗?弘历比他小了整整七岁,读书是比他强些,可他是长子!宗法礼制,长幼有序,如此重要的、代表皇帝祭祀先帝的差事,难道不该优先考虑他这个年长的儿子吗?

去年那次,他虽心中不快,但想着或许是太后去得蹊跷,皇阿玛不愿去才找的弘历。他甚至安慰自己,是弘历年纪小,父皇不想去才派弘历去,自己作为兄长当有容人之量。

可今年又来!这分明是父皇偏心,是明晃晃地告诉满朝文武,他看重的是老四!

弘时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愤怒的火焰,从心底猛地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脸颊发烫。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的表情,没有当场失态。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那目光里或许有同情,有探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他听见身旁的弘历出列,用那少年老成、永远挑不出错的声音恭敬领旨:“儿臣领旨。必当竭尽诚敬,代父皇叩祭皇祖,不敢有丝毫怠忽。”

他又听见父皇温和的勉励:“此去景陵,路途不近,祭祀礼仪繁琐。你需谨言慎行,遵从礼部与内务府安排,诸事细心,勿负朕望。”

“儿臣遵命。”弘历恭敬说道。

朝会在一片看似平和的气氛中散去。弘时随着人流走出乾清门,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有些发冷。周围的官员、宗室们低声交谈着,他隐约听到“四阿哥”、“圣眷”、“稳重”之类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上书房,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进门,他便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强行压抑的怒火与屈辱此刻再也控制不住。

他抓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端砚应声碎裂,墨汁四溅,染黑了光洁的地砖。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他!”他低吼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不甘与怨恨,“我才是长子!我才是!”

无人应答。空旷的殿宇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回响。

他又想到了去年皇玛法一周年祭礼的时候。

去年此时,父皇带着弘历弘昼一起去祭祀皇玛法,却说他还需多读书,多历练,就没有带他去。父皇定是看他年纪尚轻,他信了,也憋着一股劲,读书比以往更用功,待人处事也力求稳重。

可结果呢?他所有的努力,仿佛都成了笑话!父皇根本看不见!父皇眼里只有弘历!弘历做什么都是好的,做什么都是对的!

弘时想起去年祭祀归来,弘历和弘昼得到了父皇的嘉奖,赏赐了许多东西,连带着两人的生母熹妃钮祜禄氏和耿嫔也脸上有光。而自己呢?除了按例的份例,什么都没有。那些宗室大臣们,对弘历的态度也越发恭敬亲近。

难道就因为他读书不如弘昼灵光,性情不如弘历沉稳,就不配得到父皇的看重吗?难道就因为他没有额娘,所以长子的身份就一文不值吗?

愤怒过后,是无尽的委屈和一丝恐慌。皇阿玛如此明显地偏爱弘历,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日夜萦绕在心头的可能——储君之位皇阿玛也已经心属弘历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不,不会的......他才是长子!弘历的额娘也不受宠,他凭什么!可是,本朝自圣祖爷开始,便不是完全遵循“立嫡立长”......父皇自己就不是长子登基......弘时越想,心越乱,也越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小太监胆怯的声音:“三阿哥......福晋派人来问您是否过去用午膳……”

弘时猛地惊醒,看着地上狼藉的墨迹和碎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失态,尤其是福晋。福晋和他关系一向不好,若是再被发现他的失态,又不知该如何嘲讽他。

“知道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告诉她,爷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着窗外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黄叶,眼神渐渐变得幽深。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委屈更是无用。父皇的心偏了,他改变不了。但他不能就此认输。他是皇三子,是长子。

他还有机会。

弘历顿时想到三公主茹茹。

茹茹入宫以后地位尊崇,就连她之前的额娘见了她也要跪下来行礼,就因为茹茹是当今皇后乌拉那拉氏的养女。

弘时一点也看不起这个唯唯诺诺的所谓妹妹,但他平时也不怎么跟她见面,便没有显露出来。若是能让皇后将他寄养在名下......不行,皇阿玛已经给皇后一个养女了,应该不会同意皇后再收养他。更何况当年他额娘李氏死了以后,若是皇后有收养他对心思早就收养他了,不会到现在还没有半分表示。

那年贵妃呢?

弘时瞬间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皇阿玛最爱重贵妃,甚至超过了皇后,贵妃无子,若是他能劝动贵妃将他收养膝下,皇阿玛一定会立他为储君!

等他登基了再报当年贵妃故意陷害他额娘的仇!

弘历......咱们走着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略显平淡的表情,走出书房。只是那眼底深处,已种下了一根名为“嫉恨”的刺,并且在父皇又一次明显“偏心”的举动下,扎得更深,更牢。

而此时,接到旨意的弘历,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听师傅和礼部派来的官员讲解此次祭陵的详细流程与注意事项。

少年面容平静,眼神专注地听着,还时不时用笔记下重点。

他自然不知三哥弘时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惊涛骇浪,他只想认真完成这次的祭陵,不能让皇阿玛失望。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5章

入了秋,紫禁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寒风吹过宫墙殿宇,带着刺骨的凉意。

翊坤宫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琅怡怕冷,宫里早早就用上了炭火,年嘉瑶正倚在暖榻上,看着琅怡和茹茹在厚厚的地毯上玩翻绳游戏,偶尔轻声指点两句,气氛安宁和乐。

自接取终级任务以来,她更加勤谨地处理宫务,教养子女,与皇后、其他妃嫔和睦相处,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系统每月评估的积分和状态奖励也如期而至,让她感到踏实。她几乎快要忘记这深宫之中,除了后妃间的微妙平衡,还有皇子们日益成长的心思与暗流。

直到弘时未经通报,几乎算是闯入了翊坤宫后,她才缓过神来。

“三阿哥,您慢些......容奴才先通报贵妃娘娘......”守门小太监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年嘉瑶微微蹙眉,抬眼望去,只见弘时已掀开厚重的棉帘,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皇子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貂皮氅衣,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眼中那股压抑不住的、近乎偏执的激动光芒,以及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嘴角。这与平日在人前那个略显沉闷、循规蹈矩的三阿哥形象颇有些不同。

琅怡和茹茹停了游戏,有些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兄长。

年嘉瑶示意乳母将两个孩子带到内室去,自己则坐直了身体,脸上保持着惯有的温和,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属于贵妃的端肃:“三阿哥来了,何事如此匆忙,怎不让宫人通传一声?”

她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翎儿看座。

弘时却并未立刻坐下,他站在暖榻前几步远的地方,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一路疾走或是情绪激动所致。他直直地看着年嘉瑶,那目光复杂得让年嘉瑶心下微沉——里面有急切,有渴望,有委屈,还有一种她看不分明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

“年娘娘......”弘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儿臣......儿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三阿哥有何事,但说无妨。”年嘉瑶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快转过了几个念头。弘时与她素日并无太多交集,仅是按规矩请安问候而已。他这般失态地闯来,所求定然非同一般。

“宿主想的没错,弘时确实所求非同寻常。”997适时出现。

还没等年嘉瑶问是什么,她就见弘时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话语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儿臣想求年娘娘......求年娘娘收养儿臣为子养!让儿臣记在您的名下!”

年嘉瑶:“......”年嘉瑶:“............”暖阁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炭盆里银炭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年嘉瑶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收养?弘时?记在她名下?

不是,他有病吧?

年嘉瑶无语对997吐槽:“他怎么想的?跑来找我寄养他?他忘了他额娘是怎么对我的了?”

翎儿、秦嬷嬷还有在场的其他宫女也全都惊呆了,她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语出惊人的三阿哥。

997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形容这件事:“他非常有自信,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登基,甚至还想对你秋后算账。”

年嘉瑶:“......算他额娘被送到庄子里然后悲惨死去的账?”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李氏自作自受吗?

年嘉瑶因为太过无语,甚至有点想笑。

怎么会有这么自信且神经质的人?

怪不得历年的影视剧对弘时的评价都是——大清巨人三阿哥。

三阿哥这是真的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啊!

之后,年嘉瑶眨了眨眼,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三阿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弘时见年嘉瑶没有立刻斥责,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急切地上前半步,语速更快了,“儿臣是认真的!年娘娘您如今是贵妃,位同副后,出身年家,兄长是朝廷一等一的功臣!您身份尊贵,若是.....若是儿臣能记在您的名下,那......那.....”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年嘉瑶已经完全明白了。

——是因为弘历。是因为弘历这次被皇上看重代祭景陵,风光无限。弘时觉得,自己之所以不如弘历受重视,是因为生母已逝,没有一个尊贵的额娘,他不如弘历有生母熹妃钮祜禄氏,所以才盯上了她这个家世显赫、圣眷正隆的年贵妃。

他觉得,只要换一个“高贵”的额娘,他就能扭转局面,就能得到父皇的青睐,就能压过弘历!

荒谬!幼稚!更是......恶心!

年嘉瑶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十成十的警惕。

弘时这是被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头脑,才会想出如此昏招!且不说皇子过继是关乎国本宗法的大事,岂是他一个少年皇子能随意开口求取的?单就说他这话里隐含的对生母的嫌弃和对皇帝择人标准的臆测、以及对储位那赤裸裸的渴望,就足以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看着弘时那因为激动和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深深的无语和十足的晦气。

这孩子,终究是太年轻,也太沉不住气了,被心魔驱使,走上了最错的一条路。

“三阿哥,”年嘉瑶的声音冷了下来,甚至可以说是强硬,带着贵妃不容置疑的威严,“此言荒谬至极,以后切不可再提,本宫也没有这个心思。”

弘时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的光,似乎在好奇年嘉瑶这个没有儿子的妃嫔怎么敢拒绝他这样的“好意”,但他还是急切地说:“年娘娘!儿臣是真心的......”“住口!”年嘉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本宫问你,李氏是你的生身之母,她未逝世前多年来对你悉心抚养,关爱备至,你怎可生出此等念头?此乃不孝!”

“再者,”她目光如炬,盯着弘时,“皇子玉牒,关乎皇家血脉宗法,岂是儿戏?岂是你我可私下议论、随意更改之事?皇上圣明烛照,对诸位皇子自有考量,岂会因生母出身而有偏颇?你此言,是将皇上置于何地?又将宫中诸位妃嫔娘娘置于何地?”

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冰水,浇在弘时发热的头脑上。他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那些“理由”在年贵妃冷静而严厉的诘问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甚至.是.....如此大逆不道。

“儿臣......儿臣只是......”他嗫嚅着,方才那股气势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慌乱和后知后觉的恐惧。

年嘉瑶见他如此,心中叹息,语气稍缓,却更加语重心长:“三阿哥,你如今最该做的是静心读书,修身养性,孝顺嫡母,敬重父皇,而不是整日胡思乱想,徒生妄念,行差踏错!今日你这话,本宫会如实禀明陛下。你回去好生反省,日后谨言慎行,方是正道。若再让本宫或旁人听到此类言语,莫怪本宫无情将你请出宫去!”

最后一句,已是明确的警告。

弘时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蠢事,说了多么危险的话。若是年贵妃真的把事情捅到父皇那里......他不敢想象后果。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他慌忙跪下,连连道:“儿臣......儿臣失言!儿臣糊涂!求年娘娘恕罪!儿臣再也不敢了!年娘娘不要告诉皇阿玛!”

“起来吧。”年嘉瑶淡淡道,“回去好生待着,没有本宫的允许,近期不必来翊坤宫请安了。翎儿,送三阿哥出去。”

“是。”翎儿上前,客气却不容拒绝地引着失魂落魄的弘时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方才那场荒唐的对话所带来的震动,却久久未散。

年嘉瑶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累。弘时的愚蠢和急切,超出了她的预料。皇子们渐渐长大,权力与野心的诱惑会影响着他们每一个人。

她想起系统任务中“六宫和睦”、“教养子女”的要求,又想起皇帝对弘历的明显看重。弘时今日之举,无疑是对她将来的任务一次沉重的打击。

她的任务若是因为弘时完成不了......那她真的要生气了!

“主子,三阿哥他......”翎儿送人回来,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今日之事,你们都把嘴巴闭紧,这件事不能从本宫宫里的流传出去。”年嘉瑶神色严肃地吩咐,“本宫会亲自禀明陛下,但再陛下做出决断之前,任何人不准议论此事,违者到慎刑司去领罚。”

年嘉瑶不让议论这件事倒不是为了包庇弘时,而是这种事情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引发更多猜忌和风波。

“奴才明白。”翎儿和其他宫人连忙应下。

年嘉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弘时经此一事或许会暂时收敛,但他心中的不甘与嫉妒真的会消失吗?

年嘉瑶觉得不会。

她觉得此事耽搁不得,等胤禛有空了,她必须立刻禀明。

这件事若是从旁人口中传到胤禛耳朵里,还不知道他那个小心眼的会怎么想她。有万分之一被怀疑的可能年嘉瑶都不允许,她一定要保证自己在胤禛面前的绝对忠诚。

--主动禀明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技巧,既要让胤禛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又不能显得自己是在搬弄是非、离间父子,更要撇清自己的一切干系。

年嘉瑶先派人去养心殿打听了一下,听说今日胤禛午后或许略得闲暇,便在这时候前往养心殿求见。

胤禛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略感意外,放下朱笔:“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年嘉瑶屏退左右,只留苏培盛在门口伺候。她先行了礼,然后并未起身,而是依旧跪着,神色郑重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委屈。

胤禛见状,眉头微蹙:“起来说话。何事如此郑重?”

年嘉瑶这才起身,却未就座,而是垂眸,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将前日弘时闯入翊坤宫,请求她收养的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弘时的“狂悖”,只是客观陈述,甚至连弘时那些“觉得生母出身不够高贵”、“若有贵妃为母便能不同”的潜台词,也通过复述其原话的方式,自然呈现。

叙述完毕,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鎏金兽首香炉中逸出的青烟,笔直上升,显示着空气的凝滞。

胤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起初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铁青的震怒。他没有立刻发作,但搁在御案上的手,指节已捏得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那双平日深邃锐利的眼睛里,此刻仿佛酝酿着雷霆风暴。

“他当真如此说?”胤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碴。

“臣妾不敢有半句虚言。”年嘉瑶再次跪下,这次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帝王之怒的威压,心头发紧,但话语依旧清晰,“臣妾当时便严词斥责了三阿哥,言明此念不孝不义,荒谬绝伦,并告诫他绝不可再提,更不许对外人言。三阿哥当时亦知错悔惧,臣妾便命人送他回去了。此事除翊坤宫当日当值的心腹宫人,再无旁人知晓,臣妾亦严令他们封口。”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一丝水光:“臣妾本不想以此等琐事烦扰皇上,亦知皇家之事,错综复杂。但三阿哥此言此行绝非一时糊涂孩童之语。臣妾思之再三,恐其年少气盛,心思偏执,若无人导正,日后恐行差踏错更甚。臣妾身为贵妃,协理六宫,见此隐患,不敢不报。”

年嘉瑶顿了顿,继续道:“且三阿哥找到臣妾头上,臣妾心中实在惶恐不安,若不说与皇上知晓,臣妾便是日夜难安!望皇上明鉴!”

她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又表明了自己严斥在先、保密在后,尽了本分;既说明了不得不报的原因,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女子遭遇此等荒唐事后的后怕与委屈。

这话是她和997演练了一遍之后才确定的,为的就是能让自己在这件事上无可指摘。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好吧!弘时这么一闹腾,苦的是她!

果不其然,胤禛胸膛起伏了一下,他似乎被气得不轻。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雷霆似乎被强行压下,但那份冰冷与失望,却更加深刻。

“好......好一个弘时!”他几乎是从齿间迸出这几个字,“朕竟不知,他心中有如此多的不平,如此多的贪念!嫌弃生母?觊觎非分?他倒是敢想!”

“皇上息怒。”年嘉瑶轻声道,“三阿哥或许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受人挑唆,也或是读书压力太大,钻了牛角尖。”

“一时迷了心窍?”胤禛冷笑一声,“他这般年纪,已能想出这等‘捷径’,可见其心性!嫌弃生母,是为不孝;妄议父皇择人标准,是为不忠;觊觎兄弟之位,是为不悌!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朱笔都跳了跳:“朕看他就是被那些不着调的奴才、或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捧昏了头!真以为长了几年,学了点皮毛,就了不得了!”

年嘉瑶不敢接话,只静静跪着。

发了一通火,胤禛看着跪在下方、神色恭谨中带着些许苍白的年嘉瑶,怒气稍缓,心中涌起另一股情绪——愧疚与怜惜。

贵妃何其无辜?因着年家的声势和她本人的恩宠,竟被卷进这等糟心事里。弘时那混账东西,竟敢去骚扰她,提出如此不堪的要求!若非贵妃清醒明智,严词拒绝并立刻禀报,若她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私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年嘉瑶面前,亲手将她扶起。触手之处,感觉她的指尖微凉。

“你受委屈了。”胤禛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此事与你毫无干系,全是那逆子糊涂狂妄!你能当即严斥,并即刻禀告于朕,做得很好,极有分寸。”

他拉着她在旁边的榻上坐下,握着她微凉的手,继续说道:“你身为贵妃,协理六宫,遇此事能分清利害,以大局为重,以皇家体统为重,朕心甚慰。换做那等心思不正或胆小怕事之人,只怕或暗自窃喜,或隐瞒不报,反倒酿成大祸。你能如此,足见你贤德明理,不负朕望。”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和定心丸,年嘉瑶心中一暖,知道自己的冒险和坦诚,换来了皇帝更深一层的信任。

“臣妾只是尽本分而已。”年嘉瑶顿了顿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说,只低声问,“只是三阿哥那里......”“朕自有处置。”胤禛眼中寒光一闪,“他既然心思不静,书也读不进去,那就好好静一静!从明日起,弘时闭门读书,无朕旨意,不得出阿哥所半步!朕会另派严苛师傅,好生教他明白什么是孝悌忠信,什么是皇子本分!身边那些可能挑唆的奴才,一概彻查,发配净军!”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闭门禁足,更换师傅,清理近侍,几乎等于暂时剥夺了弘时作为皇子的一切活动与社交,是对其前途的一次沉重打击。

年嘉瑶心中微凛,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也是要狠狠敲打弘时,甚至借此敲打所有可能存有类似心思的人。

“皇上。”她斟酌道,“三阿哥毕竟年轻,此番重罚,或可令其幡然醒悟。只是还请皇上稍留余地,莫要伤了父子之情。”

年嘉瑶这话说得极为小心,既是劝谏,也再次撇清自己“搬弄是非”的嫌疑。

胤禛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朕心中有数。此番若不重罚,他如何知错?又如何警示他人?你放心,朕不会要他的命,但该受的教训,一点不能少!”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此事你处理得极为妥当。往后若再有类似事情,无论涉及何人,都需立即报与朕知。朕的后宫,绝不容许此等歪风邪气!”

“臣妾遵旨。”年嘉瑶郑重应下。

从养心殿出来,年嘉瑶感到一阵疲惫,但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皇帝知道了,震怒了,也明确肯定了她的处理方式。弘时将受到严惩,短期内应不敢再有什么动作。而她,虽然被卷入一场无妄之灾,却也因此再度赢得了皇帝更深的信任。

只是,想到弘时那偏执不甘的眼神,想到这深宫中日益成长的皇子们和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各种心思,年嘉瑶依旧无法完全轻松。

她在完成终级任务的道路上,看来注定要经受更多的考验了。

年嘉瑶抬头望了望一旁乾清宫巍峨的屋檐,最终也没再多言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6章

弘时之事带来的些许阴霾很快就因年嘉瑶投入到日常宫务与教养子女的忙碌中渐渐消弭。

年嘉瑶猜懒得搭理弘时,知道胤禛惩处他以后就不再过问。

转眼又过了些时日,眼看重阳节将至,宫中各处开始预备过重阳的事宜。

年嘉瑶一直记挂着新入宫的四公主柔柔,自入宫后,除却必要的宫宴场合见过打招呼,还不曾有机会好生亲近说话。

这日天气晴好,虽仍是秋日,阳光却难得明媚。年嘉瑶早早处理完手头几件琐事,便唤来琅怡和茹茹。

“琅怡,茹茹,今日天气好,额娘带你们去寿康宫给皇贵太妃请安可好?”年嘉瑶一边为琅怡整理衣襟,一边温声问道。

琅怡眼睛一亮:“去找柔柔妹妹玩吗?”她记得那个漂亮安静的小妹妹。

茹茹也乖巧点头:“儿臣听额娘的。”她在宫中渐久,在年嘉瑶和皇后的照拂下,胆子比初来时大了些,但仍是最安静守礼的那个。

“是呀,柔柔公主如今是你们的四妹妹了。”年嘉瑶笑着纠正,“到了寿康宫,要守规矩,先给皇贵太妃磕头请安,问什么答什么,不可顽皮。见到柔柔妹妹,也要友善,带着她一起玩,知道吗?”

“知道!”琅怡脆生生应道,小脸上满是期待。茹茹也认真点头。

于是,年嘉瑶带着两个女儿,只由秦嬷嬷和几个贴身宫女跟着,一路往寿康宫去。路上,她又不厌其烦地轻声叮嘱着礼仪规矩。

寿康宫一如既往的宁静肃穆。通报后,很快有宫女引着她们入内。

小佟佳皇贵太妃正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佛经,身旁依偎着的,正是穿着簇新杏黄色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四公主柔柔。小姑娘似乎正在听皇贵太妃说着什么,小脸仰着,神情专注。

见年嘉瑶领着两个公主进来,小佟佳皇贵太妃放下经卷,露出慈和的笑容:“贵妃来了,快坐。琅怡、茹茹也来了,都长高了。”

年嘉瑶领着两个女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妾给皇贵太妃请安。琅怡/茹茹给皇贵太妃请安,愿皇贵太妃凤体康健。”

“好好,快起来。”皇贵太妃抬手,又对柔柔道,“柔柔,见过年贵妃娘娘,还有二姐姐、三姐姐。”

柔柔从榻上滑下来,学着嬷嬷教的样子,端端正正地福身,声音细细软软的:“柔柔给年贵妃娘娘请安,给二姐姐、三姐姐请安。”

“五公主快免礼。”年嘉瑶忙虚扶一下,细细打量眼前的小女孩。比入宫时似乎圆润了些,脸色也红润了,看来皇贵太妃照顾得极精心。只是眼神依旧带着初来乍到的怯生,看向琅怡和茹茹时,既有好奇,又有些腼腆。

琅怡已经按捺不住,眼睛亮亮地看着柔柔,又看看皇贵太妃和年嘉瑶,得到允许的眼神后,才小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锦缎缝制的布老虎,献宝似的递过去:“柔柔妹妹,这个送给你玩!是我自己做的。”

柔柔看着那憨态可掬的布老虎,眼睛眨了眨,流露出喜欢的神色,却没立刻去接,而是先抬头看了看皇贵太妃。

皇贵太妃含笑点头:“姐姐给的,便收着吧,要说谢谢。”

柔柔这才伸出小手,接过布老虎,紧紧抱在怀里,对琅怡露出一个羞涩却甜甜的笑容:“谢谢二姐姐。”

茹茹也走上前,她比琅怡文静,拿出的是一方自己绣的、角上有一朵小小梅花的手帕,针脚虽稚嫩,却很整齐。“五妹妹,这个给你。”她轻声说,“这是也是我做的。”

柔柔同样先看皇贵太妃,然后才接过,小声道:“谢谢三姐姐。”

见孩子们有了互动,皇贵太妃脸上笑容更深,对年嘉瑶道:“贵妃有心了。柔柔这孩子乖巧,就是初来,没什么玩伴,平日里哀家这里也清静。有姐姐们来陪她,再好不过。”

“皇贵太妃言重了。”年嘉瑶笑道,“本就是姊妹,理应多亲近。柔柔公主玉雪可爱,臣妾看着也喜欢。琅怡和茹茹平日也念叨着妹妹呢。”

皇贵太妃便让宫女在暖炕旁另设了小桌小凳,摆上几样精致的点心果子,又拿出些九连环、七巧板之类的玩具,让孩子们自去玩耍。柔柔起初还有些放不开,紧紧抱着布老虎,坐在小凳上看着琅怡和茹茹玩。琅怡性子活泼,主动拉着她一起摆弄七巧板,茹茹则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讲解。

小孩子之间最容易熟络,不过一盏茶工夫,柔柔紧绷的小肩膀便放松下来,也开始试着将手里的方块放到合适的位置,偶尔拼对了,琅怡便拍手叫好,柔柔也会抿嘴笑一下,眼中怯意渐渐被欢喜取代。

年嘉瑶与皇贵太妃在一旁喝着茶,看着三个小女孩头碰头地玩在一起,画面温馨。

“看着她们,哀家便觉得这宫里都热闹了不少。”皇贵太妃感慨道,目光慈爱地落在柔柔身上,“这孩子刚来时,夜里时常惊醒,如今好了许多,有个伴,果然不同。”

“都是皇贵太妃慈爱照拂。”年嘉瑶真心道,“四公主气色比刚入宫时好多了。”

“也是她自己乖觉。”皇贵太妃叹道,“只是毕竟年幼离了亲生父母,心中总是缺了些什么。有姊妹情分填补些,总是好的。贵妃日后得了空,常带琅怡、茹茹过来坐坐。她们年纪相仿,一处读书习字、做些女红玩耍,彼此都有个照应。”

“臣妾遵命。”年嘉瑶应下,“这也是她们的福气。”

两人又说了些宫中过年预备的闲话。那边孩子们玩得越发融洽,琅怡甚至开始教柔柔和茹茹玩一种简单的翻花绳游戏,柔柔学得认真,小手虽笨拙,却努力跟着做,失败了几次也不气馁,终于在琅怡的帮助下成功翻出一个花样,高兴得小脸都红了。

看着柔柔脸上终于露出属于孩童的、毫无阴霾的开心笑容,年嘉瑶心中也觉宽慰。这孩子被卷入宫廷,虽得了公主尊位,却远离父母,内心想必孤独。能让她与年龄相仿的姐妹建立友谊,感受到些许温暖,也是功德一件。这正符合她终极任务中“六宫和睦”、“教养子女”的要求。

果不其然,柔柔这边交到了新朋友,年嘉瑶就听到系统已经在为她结算了。

又得到50积分,年嘉瑶这个月的三项任务已经基本完成。

终级任务对她来说实在太过简单,年嘉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超额完成。

之后,在寿康宫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孩子们都有些乏了。年嘉瑶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琅怡还有些舍不得,拉着柔柔的手:“柔柔妹妹,下次我们再一起来玩!我还有个会唱歌的鹦鹉,下次带来给你看!”

会唱歌的鹦鹉是前些日子年羹命人送进宫的,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黄色鹦鹉,脸颊两侧还有一对红彤彤的腮红。

这个品种的鹦鹉叫“玄凤”,年嘉瑶在现代的时候见过,清朝时还是稀有品种,尤其是会唱歌的更是难得。

琅怡得到以后欢喜异常,给鹦鹉命名为“小英”,每天都要跟它说会话才行。

柔柔听罢,好奇的目光投过来,甚至还万分羡慕。她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不舍:“谢谢二姐姐,谢谢三姐姐。”

茹茹也温声道:“四妹妹,我们回去了,你要听皇贵太妃的话。”

三个小女孩互相道别,倒是有了几分姊妹情深的味道。

皇贵太妃亲自送年嘉瑶到殿门口,看着她们离去,对身旁的嬷嬷感叹道:“年贵妃是个妥帖人,有她时常带着公主们过来,柔柔也能更快适应宫中生活。”

回翊坤宫的路上,琅怡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和柔柔妹妹玩了什么,茹茹则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两句。年嘉瑶牵着她们的手,听着女儿们纯真的话语,看着她们红扑扑的小脸,心中一片柔软。

在这深宫之中,纯真的孩童情谊或许是最能温暖人心的东西之一。而守护她们的情谊,也正是她作为贵妃可以且应该做的。

彼此作伴,共同成长,总是好的。

阳光洒在宫道上,将母女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很快就到了雍正二年的冬天。

进入十一月,京城的寒风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冽。刚入冬不久,几场凛冽的北风过后,紫禁城便彻底笼罩在了一片萧瑟的寒意中。炭火的需求陡然增加,各宫的地龙都烧得比往年更旺,但似乎仍难以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湿冷。

体顺堂内,皇后乌拉那拉氏的病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骤然加重的。

其实皇后的身体素来不算强健,自康熙朝时为雍亲王福晋起,便时常需要静养。入主中宫后,虽不若妃嫔需争宠劳神,但统领六宫、协理祭祀、处理繁杂宫务,亦是耗心耗力。胤禛勤政,后宫虽不奢华,但规矩严谨,事务繁多,皇后事事力求妥帖,不敢有丝毫懈怠。

常年下来,乌拉那拉皇后的精力消耗甚巨。原本去年冬里她便有些咳嗽气短,开春后略好些,入秋时又犯了旧疾。太医院精心调理许久刚有好转,本以为能安稳过冬,不想刚进寒冬,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便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倒下了。

起初只是头痛畏寒,乌拉那拉皇后并未十分在意,只让人煎了常用的驱寒汤剂。

不料当天夜里,乌拉那拉皇后便发起高热,咳嗽不止,胸闷气短,竟已经有起不来床的倾向了。

太医院院判立刻赶到亲自诊脉,开出方子后,才私下向皇帝回禀,说皇后此乃“积劳成疾,元气亏损,复感时邪,邪入肺络”之症,需要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恐生变数。

胤禛闻讯,亲至体顺堂探望。

他见皇后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显是极为不适。他心中既忧且愧。皇后是他的结发妻子,多年来相敬如宾,虽无炽热情爱,却有深厚恩义与默契。她为他打理后院,抚育子嗣,入主中宫后更是兢兢业业,从无过失。如今病成这样,他岂能无动于衷?

“务必用最好的药,需什么人、什么东西,直接向内务府支取。”胤禛沉声吩咐太医,“皇后凤体关乎国本,尔等需竭尽全力。”

“臣等遵旨!”太医连忙应下。

皇后昏沉了几日,在药力和精心照料下,高热渐退,人终于清醒了些,但依旧虚弱不堪,咳嗽时断时续,说几句话便要歇上好一会儿。她知道自己这次病得不轻,恐怕短期内难以理事。

这日,精神稍好,她强撑着唤来年嘉瑶。

年嘉瑶进入寝殿,见皇后倚在厚厚的锦被靠枕上,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与平日里那个端庄雍容的中宫形象判若两人,心中也是一惊,忙上前询问道:“皇后娘娘,臣妾听闻您病了十分担忧,但没想到您竟然病得如此之重。”

乌拉那拉皇后微微抬手,声音沙哑无力:“贵妃来了......坐吧。”

年嘉瑶在榻前的绣墩上小心坐下,关切道:“娘娘感觉可好些了?太医今日怎么说?”

“好些了......只是这身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皇后喘息了一下,目光落在年嘉瑶脸上,带着信任与托付,“本宫这一病,宫中诸事,怕是要多劳烦你了。”

“娘娘言重了,协理六宫本是臣妾分内之事。”年嘉瑶忙道,“娘娘只管安心静养,万事有臣妾,有内务府,必不敢让琐事烦扰娘娘。”

皇后点点头,她信得过年嘉瑶的能力和品性。顿了顿,她眼中流露出几分忧色和温柔,缓缓道:“还有一事......便是茹茹那孩子。”

年嘉瑶心领神会:“三公主目前一切安好,娘娘勿要挂心。”

“本宫如今病着,这殿内药气重,人来人往,又怕过了病气给她。”皇后咳嗽两声,才继续道,“她年纪小,身子也不算顶壮实......本宫想着,能否让她暂去你翊坤宫住一段时日?由你代为照看些日子。等她再大些,或是本宫身子大好了,再接回来。”

这既是出于对茹茹健康的考虑,也是对年嘉瑶极大的信任。毕竟茹茹是记在皇后名下的公主,身份特殊。

年嘉瑶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应下:“娘娘放心,臣妾定会好生照顾三公主,视如己出。琅怡与她本就相熟,正好作伴。臣妾会每日督促她学业,照料起居,待娘娘凤体康复,再送她回来。”

皇后闻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有你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茹茹性子静,但心思细,你多费心。”

“臣妾明白。”年嘉瑶点点头。

说完了茹茹的事,皇后又沉吟片刻,道:“还有一事。本宫病了,身边总需贴心人伺候。懋嫔性子沉稳细心,又通些医理药性,且素来本分。本宫想让她过来,帮着照料些汤药,陪着说说话。她份位不高,由她来侍疾,也免得劳动其他高位妃嫔,惹来不必要的口舌。”

懋嫔宋氏是胤禛藩邸旧人,但一直不甚得宠,膝下亦无子女,为人确实谨慎低调,行事稳妥。当初在雍亲王府时,年嘉瑶与她的交集不算太多,但也知道她人不错。

乌拉那拉皇后跟她熟络,选她侍疾既是用得顺手放心,也是存了抬举照顾这位老资历嫔妃的心思,让她在皇帝和众人面前露露脸,得些体面。

年嘉瑶自然明白其中关窍,点头道:“娘娘思虑周全。懋嫔姐姐性子稳当,由她侍疾最为妥当,臣妾稍后便去传娘娘懿旨。”

“好......”皇后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缓了缓,才轻声道,“那便有劳你了。本宫累了,你先去吧。”

“臣妾告退,娘娘好生歇息。”年嘉瑶恭敬退下。

出了寝殿,年嘉瑶立刻着手安排。先派人去接了茹茹到翊坤宫,亲自安抚了有些不安的小姑娘,安排她住在琅怡隔壁的暖阁,又拨了细心的嬷嬷宫女伺候。接着,便亲自去了懋嫔所居的宫苑,传达了皇后旨意。

懋嫔是个面容温婉、气质沉静的中年妇人,听闻皇后召她侍疾,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泛起感动与郑重。她深知这是皇后给予的信任与机会,立刻恭敬应下,并表示即刻收拾,前往体顺堂。

“有劳懋嫔姐姐了。”年嘉瑶温言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心情难免郁结,姐姐细心,多陪着说说话,宽宽心。汤药饮食,也烦请姐姐多留心。”

“贵妃娘娘放心,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好皇后娘娘。”懋嫔郑重道。

很快,三公主茹茹暂居翊坤宫、懋嫔为皇后侍疾的消息便在宫中传开。众人皆道皇后安排得宜,贵妃承接稳妥,懋嫔也得体面,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翊坤宫里,因着茹茹的到来,琅怡很是高兴,姐妹俩同吃同住,一起读书玩耍,倒比往日更热闹些。年嘉瑶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悉心照料,督促功课,晚间还常亲自检查她们是否盖好被子。茹茹初时有些想皇额娘,但见年娘娘待她与琅怡无异,处处周到,翊坤宫气氛又温暖,便也渐渐安心下来。

而景仁宫内,懋嫔的到来确实让病中的皇后舒心不少。懋嫔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心思细腻。她亲自为皇后尝药,细致安排饮食,冷了热了都及时调整。皇后醒着时,她便坐在一旁,做些针线,或是读些佛经、闲书给皇后听,声音平和舒缓。皇后闷了,她便陪着说些宫中旧事、或是家长里短,既不涉及是非,又能解闷。有她在一旁,乌拉那拉皇后觉得省心又安心,病情似乎也稳定了些。

胤禛得知皇后安排,亦觉妥当。去景仁宫探望时,见懋嫔侍奉在侧,井井有条,皇后气色略有好转,心中稍慰,对懋嫔也温言嘉许了几句,让懋嫔感激不已。

冬日漫长,景仁宫的药香持续不散。皇后的病如这冬天的阴云,沉沉地压在宫廷上空。但好在,宫务有年贵妃稳妥协理,公主有年贵妃细心照看,病榻前有懋嫔尽心侍奉,一切虽不若往日皇后健康时那般严丝合缝,却也井然有序,平稳过渡。

……

年嘉瑶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她处理得有条不紊。每日晨起先处理宫务,然后检查两个孩子功课,下午或去探望皇后病情,或是处理其他事务,晚上还要看顾孩子们安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看着跳跃的烛火,年嘉瑶会想起皇后苍白的脸,心中默默祈愿乌拉那拉皇后能早日康复。

--皇后的病情时好时坏,如冬日的天气,总不见彻底晴朗。浓郁的药气仿佛渗入了体顺堂的每一块砖缝,连带着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沉郁之中。

年嘉瑶肩上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

协理六宫本就是繁重之责,如今皇后病重,许多本需皇后定夺或出面的事情,便都落到了她这个贵妃头上。

祭祀礼仪的预备、年节各项用度的审核、各宫份例发放的争议、低位妃嫔间偶有的小摩擦、乃至内务府呈报上来的各种琐碎事务......每日送到翊坤宫的账册、文书、请示条陈,几乎堆满了她书房的小半张桌案。

除此之外,年嘉瑶还要照看三个孩子。

琅怡活泼好动,正是需要耐心引导的时候;茹茹安静敏感,寄住在此,需格外留意其情绪;她还时常要去寿康宫探望的五公主柔柔......虽都有嬷嬷宫女帮衬,但许多事情仍需她亲自过问,方能放心。

白日里处理宫务、接见管事、探望皇后,晚间督促孩子功课、安抚情绪,几日下来,年嘉瑶便觉得有些精力不济。

这日午后,年嘉瑶强打精神看完内务府送来的几份关于开春后宫殿修缮的预算,揉了揉酸胀的额角,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暗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皇后病体非短期能愈,自己若事必躬亲,只怕累垮了也未必能周全。需得找个得力之人,分担一部分宫务才是。

年嘉瑶打算继续让钮钴禄氏帮她。

当初在雍亲王府时,年嘉瑶就举荐了钮钴禄氏帮乌拉那拉福晋进行一些后院管理之事。现如今搬到紫禁城来,钮钴禄氏协理自己宫苑事务时,条理清晰,账目分明,对待下人也是恩威并施,颇有些章法。且她性情温和中不失原则,不是那等糊涂或怕事之人。

并且熹妃毕竟是满洲大姓,位份仅在自己之下,资历也够。由她来协助打理部分宫务,名正言顺,宫人也不敢妄加议论什么。且她为人稳当,不冒进,不揽权,正是理想的副手人选。

打定主意,年嘉瑶就寻来了些往日由熹妃经手或她宫中报上来的事务记录,然后直接请了熹妃到翊坤宫叙话。

熹妃如往常一样穿着素雅的藕荷色旗装,发饰简洁,面容平和温婉。她依礼向年嘉瑶请安,态度依旧恭敬。

“熹妃姐姐快请坐。”年嘉瑶含笑让座,命人奉上好茶,“今日请姐姐过来,是关于皇后娘娘和后宫管理一事。姐姐,你我同在宫中多年,你的为人行事,本宫素来是钦佩的。如今这情形,本宫思来想去,想请姐姐出面帮着本宫打理一部分宫务,不知姐姐......可愿助本宫一臂之力”熹妃早就猜到了年嘉瑶可能会找她,她侧身坐下,笑着说:“妹妹有需要直说,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做到。”

年嘉瑶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愁容:“姐姐也知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景仁宫上下都悬着心。太医说要静养,万不能劳神。可这诺大后宫,每日琐事不断,本宫虽竭力协理,终究精力有限,近日颇觉力不从心。有些事,顾了这头,便难免疏忽那头,心中实在不安。”

熹妃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温声道:“妹妹近日辛劳,六宫有目共睹,不知妹妹有哪些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皇后娘娘将三公主托付给我,我自然要竭尽全力。你也知道我一贯不爱看账本之类的,当初在王府时都是皇后娘娘在管。如今东西六宫的账务开支加起来实在太多,我便想着将东六宫的账务交给你,你看如何?”

听到这,熹妃并没有拒绝,而是道:“妹妹如此信任,臣妾自然尽全力去做。只是臣妾年轻识浅,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妹妹随时指正。”

年嘉瑶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眉开眼笑:“姐姐肯帮忙,本宫便安心了。姐姐的能力有目共睹,本宫也相信姐姐能做好的。”

之后,年嘉瑶便将内务府供职东六宫相关的掌事太监和宫女都喊了来,让他们皆听从熹妃安排。

熹妃记性好,只半刻钟的功夫就已经能将账册上的署名和人脸对上号了。

年嘉瑶越发觉得找熹妃来帮她办事妥帖。

她倒是想当个甩手掌柜,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熹妃做,但终级任务不允许啊!

“除此之外,阿哥们的衣食可能也需要姐姐关注一二。”年嘉瑶又说。

宫里还没有大婚的阿哥只有弘昼和弘历,照顾弘历本来就是熹妃的份内之事,如今只是又添了弘昼需要多注意些,对熹妃来说也不是问题。

弘昼这孩子虽然桃子,但她和耿嫔一向相熟,耿嫔自会帮她教导。

“你我姐妹同心,必能将这后宫事务料理妥当,让皇后娘娘安心养病,也让皇上无后顾之忧。”年嘉瑶道。

接着,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具体分工。年嘉瑶将早已准备好的一部分账册、名册、以及近期待办事项的清单交给熹妃。

接下来的日子,熹妃果然不负所望。她接手事务后,并不急于求成,而是先花时间将各项规程、旧例理清,然后才着手处理。她办事极有条理,每日定时到翊坤宫与年嘉瑶沟通进展,呈报重要事项,请示疑难问题,态度始终恭敬勤谨。

经她手核对过的用度账目清晰明了,有疑问处必追查到底;她督促的器物修缮进度也很快,用料核实严格。她接手后紧接着就是月例发放的时间,也没有出一丝错误错,宫人调度则秉持公平、赏罚分明的规则,东六宫的宫人们无不满意。

熹妃的话不算多,但指令清晰,要求明确,底下人不敢怠慢。

有了熹妃分担这些日常琐务,年嘉瑶顿觉肩头一轻,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宫务决策以及几个孩子的教养上去。

渐渐的,年嘉瑶发现,她与熹妃合作极为顺畅,两人脾性一贯相投,处事原则也相近,许多事情只需稍加点拨,熹妃便能领会并执行到位,甚至能想到她未曾虑及的细节,熹妃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同事和下属。

几日后闲暇,胤禛来翊坤宫,偶然问起近日宫务可还顺遂。年嘉瑶便如实回禀,言明自己请了熹妃协助,并盛赞熹妃办事稳当,心思细密,帮了自己大忙。

胤禛听后,微微颔首:“熹妃性子是稳重的,你能知人善用,分派得当,很好。皇后病着,但宫里不能乱,你们二人能齐心协力,朕心甚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7章

有了熹妃的助力,年嘉瑶在宫里轻松多了。

前些日子雍正再度命年羹尧外放去西安任职,年嘉瑶听说以后,估摸着等他离京之前再让他入宫见上一面。

年羹尧青海凯旋,晋封一等公,恩宠一时无两,堪称人臣极致。年家上下自然与有荣焉,连带着府中的管事、奴才,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腰杆都比往日挺得直些,说话声气也粗了几分。

这其中,尤以年羹尧最信重的一个家仆,名叫魏之耀的,最为张扬。

这魏之耀跟着年羹尧多年,从微末时便鞍前马后,颇得信任,在年府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管事。

年羹尧出征在外,府中许多外务便交由他打理。此番年羹尧立下不世之功,魏之耀自觉身份水涨船高,连带着将那些与年府有来往的官员、乃至一些品级不高的宗室,都不太放在眼里了。

这日,魏之耀奉年羹尧之命去内务府领取几样皇帝新赏的物件。事毕出来,马车行至街口,恰遇怡亲王胤祥的车架回府。按规矩,他们这种皇家家仆见亲王仪仗,也需避让道旁。

胤祥的轿夫侍卫见前方有马车看似要抢道,便出声呵斥。但那魏之耀坐在车里,正因在内务府被几个小太监奉承得飘飘然,闻声非但没让,反而掀开车帘,见是怡亲王府的仪仗,竟嘟囔了一句:“不过是些虚架子,我们公爷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也没见......”这话声音不大,但随风飘去,却被怡亲王身边耳尖的侍卫听了个真切。那侍卫当即大怒,就要上前拿人。

还是胤祥在轿中听见动静,问明情况,隔着轿帘看了一眼那马车上标记的年府,眉头微蹙,摆手制止了侍卫:“罢了,正事要紧,不必与下人计较。”他的话虽如此,面色却沉了下来。

怡亲王性情宽和,但并非没有脾气,更非可任人轻辱之辈。他如今总理户部,又是皇帝最倚重的弟弟,地位超然。年府一个家奴,竟敢在公开场合对其仪仗不敬,甚至出言暗讽,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胤祥碍于和年贵妃的交情没有当场发作,回了府,却将此事原原本本记下,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然后通过正常渠道,递到了御前——不是弹劾年羹尧,而是以亲王的身份,禀报“有臣子家仆于街市冲撞亲王仪仗且言语失当”之事,请皇上示下如何处置这等“刁奴”,以正纲纪。

奏报送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与张廷玉商议新设会考府、继续填补户部亏空的善后事宜。

他展开胤祥的奏折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年羹尧的家仆魏之耀竟敢冲撞十三弟仪仗,还敢出言不逊?

胤禛捏着奏报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他首先感到的是震怒——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更是对年羹尧治家不严的极度不满!

怡亲王是什么人?是他胤禛唯一全心信任、视为臂膀的弟弟!年家的奴才,竟敢如此嚣张,连怡亲王都不放在眼里了?那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是他们不敢轻慢的?

这哪里是奴才放肆,这分明是主家骄纵,忘了本分!

然而,怒火升腾到顶点,却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眼下他刚对年羹尧进行了恩赏表彰、是笼络其心的关键时期,青海虽定,后续安排、边防巩固还需年羹尧出力。更何况贵妃还在宫中,若是此刻若因一个家仆之事,公开申斥甚至处罚年羹尧,未免显得刻薄寡恩,寒了功臣之心,也容易引发朝局不必要的猜测。

胤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沉静。他将奏报递给张廷玉:“衡臣,你看看。”

张廷玉快速看完,心中也是一惊,暗道这年府奴才真是作死,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此奴着实可恶,竟敢冲撞亲王,出言无状,按律当严惩,以儆效尤。”

“嗯。”胤禛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年羹尧近日在做什么?”

“回皇上,年公爷近日多在府中休沐,偶尔与旧部同僚宴饮。昨日似去了西山别院小住。”张廷玉谨慎回答。

“传朕口谕给年羹尧。”胤禛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就说,朕听闻他府中有豪奴名魏之耀者,在外行事颇有不检,甚至惊扰了怡亲王车驾。让他好生约束家人仆役,谨守本分,莫要因些许微末之功,便纵得下人无法无天,失了朝廷体统,也损了他忠勇公的清誉。朕念其初犯,且看在年羹尧薄面,此次不予深究,望其好自为之。”

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只是让年羹尧管好下人,实则字字如刀。“豪奴”、“行事不检”、“惊扰亲王”、“无法无天”、“失了朝廷体统”、“损了清誉”......哪一句不是重若千钧的敲打?

最后那句“看在年羹尧薄面”、“此次不予深究”,更是赤裸裸的警告:面子给你了,但事,朕记下了。

张廷玉心中一凛,躬身应道:“臣遵旨。”

口谕很快传到了年府别院。年羹尧初听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皇帝小题大做,不过是个奴才言语冲撞,怡亲王未免太较真。

但细细品味那口谕的措辞,年羹尧的后背渐渐渗出冷汗来。皇上......这是不高兴了,非常不高兴,只是碍于他的功劳和眼下局面,没有发作而已。

他当即脸色铁青,命人立刻回城,将魏之耀捆了,重责了四十板子,关进柴房,并下令严查府中其他仆役,再有敢在外张扬生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打完魏之耀板子,年羹尧也就继续休沐了。

反正无论怎么说他都已经惩处了犯事的人,不久后他就又要去西安上任,此时不休息何时再休息?

然而,此事虽被胤禛压了下来,但怡亲王是何等身份,他府上的人受了气,消息岂能完全封锁?很快,年府豪奴冲撞怡亲王仪仗、被皇上敲打的消息,便在一些宗室和高层官员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

自然,翊坤宫的年嘉瑶也知道了。

年嘉瑶自然是从997那听说了此事。初闻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之耀——那个她在家时甚至都没有什么印象的管事,竟敢都敢对怡亲王不敬?

怡亲王是谁?是胤禛最宠爱的亲弟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议政王,是被戏称为“常务副皇帝”的权臣,是被皇上亲自安抚重用的心腹,更是在她兄长被困西北、朝中非议四起时,站出来力排众议、为兄长说话的人!

二哥啊二哥,你的奴才竟敢如此对待怡亲王,这不仅仅是奴才跋扈,这简直是将怡亲王、将皇上的脸面踩在脚下!

年嘉瑶听说以后只觉得怒火上涌。

她年嘉瑶在宫中小心翼翼维持的局面,对怡亲王恭敬有加生怕因为年羹尧影响了年府,没想到如今却因为一个管事功亏一篑!

愤怒如同烈火,瞬间燎遍了年嘉瑶的全身。她气得手都在抖。皇上只是口谕申饬,那是顾全大局,是给兄长留面子!可兄长自己呢?难道就打算打几板子关几天了事?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知不知道这会在皇上心里、在怡亲王心里、在那些盯着年家的眼睛心里,埋下多深的刺?

不行!她必须立刻见到兄长!

年嘉瑶也顾不得什么宫规避讳了,立刻以贵妃之名,传谕年府,命年羹尧即刻递牌子入宫觐见。

年羹尧刚处置完魏之耀,心中正有些烦闷,接到妹妹急召,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换了朝服进宫。

到了翊坤宫,挥退所有宫人,年嘉瑶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厉声斥责,全然没了平日兄妹相见的温和:“二哥!你好大的威风!好大的面子!你年大将军的门下,如今连怡亲王都敢不放在眼里了?魏之耀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对着怡亲王的仪仗说三道四?谁给他的胆子?是你年大将军赫赫战功给他的底气吗?!”

年羹尧被骂得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娘娘息怒,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奴才,我已经重重责罚了......”“重重责罚?”年嘉瑶气得眼圈都红了,“打几板子关几天,就叫重重责罚?哥哥,你醒醒吧!皇上那口谕说的是什么?‘豪奴’、‘无法无天’、‘失了朝廷体统’、‘损了清誉’——这是皇上在骂魏之耀吗?这是在骂你!骂你年羹尧居功自傲,纵仆行凶,目无尊上!”

她上前一步,盯着年羹尧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泣血:“哥哥,你知不知道怡亲王在皇上心里是什么分量?你知不知道当初你在西北大雪困顿,朝中多少人要换你帅、要疑你反,是怡亲王在众多群臣面前据理力争,为你担保,说‘请皇上相信年羹尧’!你今日的荣耀,有皇上信重不假,可就没有怡亲王当日仗义执言的一份情吗?你的奴才,就这样回报这份情?就这样打怡亲王的脸,打皇上的脸?”

年羹尧被妹妹这番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妹妹说的......都是事实。他当时只觉怡亲王小题大做,却忘了当初那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更没深想皇上那口谕背后的雷霆之怒。

“我......我......”他讷讷不能言。

“哥哥!”年嘉瑶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妹妹把话放在这里,你若还想年家荣宠长久,还想我这个贵妃在宫里立足,还想外甥女琅怡平安长大,就立刻去给皇上认错,给怡亲王认错。”

“你如果不能彻底地管好你府里上上下下的那些人,本宫不介意命人替你去管。皇上这次给了你面子,下次呢?怡亲王宽厚,不计较,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功高盖主,古来有之,但有多少是毁在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手里的?你难道要步那些人的后尘吗?”

她看着兄长骤然变得凝重的脸色,知道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语气稍缓,却依旧沉重:“回去之后,不止是魏之耀,府中所有仆役,全部严加整饬。该放的放,该罚的罚,规矩立起来!你的功劳,是皇上赏的,是将士们拼的,不是你纵容奴才作威作福的资本!再有下次......本宫怕也护不住你,护不住年家了!”

年羹尧看着妹妹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皇上那平静却隐含锋刃的口谕,一想到年嘉瑶那张温润却的脸上可能出现的失望的表情,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冷汗涔涔而下。

他躬身,郑重向年嘉瑶行了一礼:“娘娘教训的是!臣......知错了,臣立刻去跟陛下认错!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请娘娘放心。”

看着兄长终于听进去了,年嘉瑶心中那股滔天怒火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她挥挥手:“二哥明白就好。算了,一会儿我与你同去。有我为你多美言几句,或许陛下不会对你太过严苛。回去以后你要好好想想,要记住,皇上能给你的也能收回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望二哥好自为之。”

--“陛下碍于情面轻轻放下,怡亲王宽厚不计较,但这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有些刺,若不及时拔除,日后便会化脓,成为隐患。”从翊坤宫到养心殿的路上,年嘉瑶对年羹尧说。

年羹尧被妹妹骂了一顿,自知理亏,一直唯唯诺诺地点头应是。

年羹尧入宫自然会通禀到胤禛那里,胤禛并没有多说什么,证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因此在年羹尧入宫后,年嘉瑶就立刻先让心腹太监小全子悄悄去怡亲王府言辞恳切地邀请,只说贵妃与年公爷深感府中下人无状,惊扰王爷,心中惶恐不安,恳请王爷得空时能拨冗一见,容当面致歉。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

胤祥接到口信,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不欲再多追究,毕竟皇上已有口谕,年羹尧也责罚了下人。

但年贵妃亲自出面,态度如此谦卑恳切,他若不见,反倒显得小气了。且他素知年嘉瑶在宫中行事稳妥,并非那等仗势欺人之辈,便回了话,说今日午后可得闲暇。

得了怡亲王准信,年嘉瑶才先去求见皇帝,让年羹尧在外等候。

养心殿内,胤禛听年嘉瑶说明来意——欲借午后请安之机,带兄长年羹尧当面请罪,并言明已恳请怡亲王拨冗相见。

“你倒是想得周全。”胤禛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已传过口谕,他也责罚了家奴。此事,本可就此揭过。”

“皇上宽宏,怡亲王大度,臣妾与兄长感激不尽。”年嘉瑶垂眸,声音温婉却坚定,“然,功是功,过是过。兄长驭下不严,致使豪奴惊扰亲王车驾,出言无状,此乃大过,绝非责罚一奴便可轻轻带过。兄长自知有错,惶恐无地,臣妾亦深感不安。若不亲自向皇上、向怡亲王郑重请罪,表明悔过之心,严加约束之志,臣妾与兄长皆于心难安,恐负皇上信重,亦愧对怡亲王往日维护之情。”

她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恳切:“臣妾深知,皇上顾念兄长微末之功,怡亲王顾全皇家体面,皆不愿深究。但正因如此,年家更应知进退,懂感恩。此番请罪非为虚礼,实乃年家上下铭记圣恩、敬畏天威、尊重亲藩之诚心,万望皇上成全。”

胤禛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为了娘家兄长,真是费尽了心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年家的错处摆得明明白白,认罪态度摆得端端正正,又将他与胤祥的宽容抬得高高的。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年家挽回事态,也是在向他表明,年家,至少她年嘉瑶这个人,是懂得分寸、知道畏惧的。

这份用心,这份维护家族又不失原则的智慧,让他心中的那点不快,消散了大半。

“罢了。”胤禛终于松口,“你有此心,朕便允了。让年羹尧过来吧,十三弟那边,朕也会知会一声。”

“臣妾叩谢皇上恩典!”年嘉瑶郑重谢恩,并告诉年羹尧让他等怡亲王来后再进殿。

午后,养心殿西暖阁。

怡亲王得到闲暇姗姗来迟,与年羹尧在养心殿外打了照面。

之后,胤禛端坐于榻上,怡亲王胤祥坐在下首左侧。年嘉瑶则侍立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

通传之后,年羹尧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进殿内,他此刻未佩戴那些彰显功勋的华丽配饰。进得殿来,他不敢抬头,疾行几步至御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罪臣年羹尧,叩见皇上!叩见怡亲王!”

他的声音沉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与悔恨。

胤禛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淡淡问道:“年羹尧,你可知罪?”

“臣知罪!”年羹尧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声音发颤,“臣治家无方,驭下不严,致使府中刁奴魏之耀胆大包天,竟敢冲撞怡亲王千岁仪仗,口出狂言,犯下弥天大罪!此皆臣平日骄纵失察,约束不力所致!臣有负皇上天恩,有负王爷往日回护之情,臣......罪该万死!恳请皇上、王爷重治臣罪,以正国法纲纪!”

说罢,他再次重重叩首。

胤祥坐在一旁,看着昔日威风八面、如今却匍匐在地请罪的年大将军,心中滋味复杂。

他本就不是刻薄之人,见年羹尧认罪态度如此诚恳,将过错全揽于自身,气早已消了大半。又见年嘉瑶在一旁,眼中带着恳求与歉意望向自己,更觉不忍。

胤禛将目光转向胤祥:“十三弟,你看呢?年羹尧已自陈其罪。那豪奴,他也已重责关押。”

胤祥起身,先向胤禛躬了躬身,才温声道:“四哥,年公爷言重了。此事本是一件意外,奴才无知狂妄,已受惩处。年大将军功在社稷,近日又已严加整饬府邸,臣弟岂敢以此小事,耿耿于怀?还请四哥从轻发落,以安功臣之心。”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给了年羹尧台阶,又全了皇帝的脸面,更显自己宽宏大量。

胤禛点了点头,这才对年羹尧道:“起来吧。怡亲王宽宏,不与你计较。但你自己需牢记此次教训。朝廷赏功罚过,自有法度,功是功,过是过,断不能因功掩过。你身为朝廷重臣,更应谨言慎行,约束家人,为百官表率。若再有不法之事,朕定不轻饶!”

“臣谨遵皇上教诲!叩谢皇上隆恩!叩谢怡亲王千岁宽宥!”年羹尧这才敢起身,已是汗湿重衣,又转身向胤祥深深一揖,“王爷海涵,年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犯!”

年嘉瑶此时也上前一步,对着胤祥盈盈一福,语气诚挚:“王爷大度,不怪罪兄长失察之过,臣妾亦代兄长谢过王爷。日后定当督促兄长,恪守臣节,不负王爷今日回护之情。”

胤祥忙虚扶一下:“贵妃娘娘言重了。小事而已,不必挂怀。”

事情到了这里,已然圆满。胤禛见年羹尧认罪态度诚恳,胤祥毫不介怀,年嘉瑶又如此费心周全,心中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反而觉得年嘉瑶为这个兄长,实在是操心得过了。

他看着年嘉瑶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侧脸,温声道:“贵妃近日协理宫务,又要操心此事,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吧。年羹尧,你也回去,好生反省。”

“臣妾告退。”

“臣告退。”

年嘉瑶与年羹尧一同行礼退出。

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年羹尧看着妹妹,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瑶儿,今日真是多谢你了,是哥哥糊涂。”

他进殿后,从皇帝的眼神中就能看出皇帝是真的动怒了。年家侍奉雍正多年,去年才被全家抬入镶黄旗,若是因他一人让年府蒙羞,那真的是大大的罪过。

还好年嘉瑶聪明,知道带着他补救。

年羹尧一想到他昨日还想畅游山水玩乐就头皮发麻。

年嘉瑶摇摇头,低声道:“哥哥明白就好。经此一事,望哥哥真正警醒。皇上的宽容,怡亲王的大度都是你应该谨记的恩情。回去吧,府里的事还需你亲自整顿。”

“我知道。”年羹尧郑重应下,目送妹妹坐上仪仗往翊坤宫方向去了,自己才转身出宫。

回到翊坤宫,年嘉瑶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才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这场危机总算是暂时化解了。皇上那里应该不会再多想;怡亲王处的芥蒂也应消除了大半;兄长经此一事,若能真正收敛,或许反倒是件好事。

只是这般劳心劳力、如履薄冰地替兄长周旋、弥补......真的有用吗?她能感觉到,皇上最后看她那一眼,除了宽慰,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情绪,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仿佛在说:嘉瑶,你为你这兄长,做得太多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是啊,她做得太多了。可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是年家的顶梁柱,她能怎么办呢?唯有尽力而为,盼他能真正醒悟。

窗外有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年嘉瑶想,或许该给父亲写封信了。有些话她这个做妹妹的说了兄长未必全听,但父亲的话,兄长总该听得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8章

年羹尧回府以后就安生了许多,但不放心的年嘉瑶还是给年遐龄写了家书,让他多劝劝年羹尧。

年遐龄知道年羹尧的管家干了如此冒犯天威的事情后,气得把年羹尧也拿拐杖抽了一顿,让年羹尧把魏之耀打发了,从此年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谨言慎行,不敢再犯一点错误。

年羹尧离京赴任后不久,雍正三年的春天就到了。

春风拂过,冰雪消融,宫墙根下的泥土里已钻出点点新绿,连带着紫禁城沉重肃穆的气氛也仿佛被这柔和的暖意晕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快。

皇四子弘历与皇五子弘昼今年皆已虚龄十四,按着宗室规矩,正是该开始议亲、预备指婚的年纪了。

胤禛一向关怀两个儿子,自然不忘向皇后和年嘉瑶提及此事。

皇后乌拉那拉氏病体缠绵,精力不济,且膝下无亲生皇子,于此等涉及具体皇子的事务虽总揽其纲,但具体操持、尤其是与皇子生母商议细节之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协理六宫的年贵妃与两位皇子生母身上。

于是在雍正提出这件事的第二日午后,年嘉瑶便在翊坤宫暖阁设下小宴,只请了熹妃与耿嫔二人。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雅致的春令点心,茶是新贡的明前龙井,香气清幽。待宫人奉茶后退下,暖阁内便只剩下三位妃嫔。

年嘉瑶先开了口,语气温婉:“今日请两位姐姐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四阿哥和五阿哥的婚事。两位阿哥转眼都已十四,按着规矩,该开始相看、预备着了。皇后娘娘凤体未愈,嘱托本宫与两位姐姐多加留心,先商议一番,看看姐姐们想要选什么样的女子做皇子们的福晋。若是你们有想法,再挑选各家适龄的格格们,有哪些是品貌德行出众、家世也清白的,本宫会拟个初单出来,再请皇上和皇后娘娘定夺。”

熹妃放下茶盏,神色端凝,她虽为弘历生母,但向来沉静谨慎,闻言缓缓道:“妹妹思虑得是。弘历这孩子读书还算勤勉,性子也稳,这选福晋首要便是德行端庄,性情温良,能劝谏夫君,和睦后院。家世倒在其次,只要清白忠谨便可。”

年嘉瑶点点头,表示听见了熹妃的要求。

熹妃的要求也很符合她的想法。她虽然姓钮钴禄大姓,家里却并不突出,对她来说给弘历找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子就很好了,若是福晋门楣显赫,掣肘太多,反而不利于后宅安宁。

耿嫔性情不如熹妃沉稳,闻言脸上已露出殷切之色,连忙道:“弘昼那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心性是好的。妾身想着,他的福晋,最好是个性子开朗些、能管得住他、又懂得疼人的。家世嘛......自然也要过得去才行。”

年嘉瑶听罢,亦点点头。

耿嫔的要求对弘昼来说就有点高了,弘昼是个鲜少有人能管教的混世魔王。家世优越的女子大都淑女,能管的住弘昼那可太难了。

记下了两个人的要求,年嘉瑶心中已有计较。她微笑道:“两位姐姐说的都在理。皇子福晋,关乎天家体统与皇子前程,德行自是首位。咱们在深宫,外头格格们具体如何,还需多方打听,不过本宫也提前准备了一些名册,两位姐姐可以先看看。”

她示意翎儿取来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册,摊开在桌上:“这是本宫让内务府和几位信得过的老福晋整理的京中满蒙汉军八旗、近支宗室里,今年十三至十五岁、未曾定亲、品貌传闻尚佳的格格名录,附有简略家世说明。”

熹妃和耿嫔闻言,都凝神看去。名册上列了约二十余个名字,后面跟着父亲官职、所属旗籍、家族简况等。

年嘉瑶指着一个名字:“比如这位富察家的女儿就很不错。富察氏是满洲镶黄旗,其父李荣保,官至察哈尔总管,家族累世勋贵,子弟多在军中任职,家风以严谨忠勇著称。家中有一女,今年十三,听闻模样周正,性情贞静,女红出众,可为福晋。”

年嘉瑶直接指出富察氏自有她的想法。乾隆帝弘历和富察皇后的感情她未穿越前就知晓,她还因为电视剧里富察皇后的离世哭没了大半包纸巾,如今有能让两人早早接触的机会,年嘉瑶自然主动出击。

闻言,熹妃目光果然在“富察氏”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富察家是勋旧大族,家风清正,确是不错。”

她并未多说,但显然留意了。

耿嫔也点头,又指向另一个:“高氏?这是......”年嘉瑶解释:“高氏,汉军镶黄旗包衣,其父高斌,现任内务府主事,虽非显赫,但也是务实能干的官员。其女今年十四,据说聪慧伶俐,读书识字,性情活泼。”

年嘉瑶特意看了耿嫔一眼,心中却在呐喊:“耿姐姐,这个可不太行啊,这个未来也是乾小四的,总不能让弘昼和弘历上演兄夺弟妾的剧情吧!这不合适!”

但耿嫔还是眼睛一亮:“听着倒和弘昼那顽猴的性子有些互补。”

高斌是内务府官员,虽职位不算顶尖,但实权在握,且是汉军旗,某种程度上或许更易掌控,耿嫔显然动了心思。

年嘉瑶悠悠扶额,连忙换了一个人给耿嫔看:“这个吴扎库氏本宫瞧着不错,她是满洲镶红旗,其父为副都统五什图,听说她一身好骑射手段,为人爽快,落落大方,说不定能管得住弘昼。”

听到这,耿嫔果然对吴扎库氏起了兴趣。

熹妃则缓缓翻看名册,目光扫过几个满洲大姓:钮祜禄氏、伊尔根觉罗氏、他塔喇氏......最终,她的指尖在一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那拉氏?”

年嘉瑶看去,解释道:“这是满洲正黄旗一支,并非皇后娘娘本家,其父现任副都统,家族多在军中。其女今年十五,听闻身材高挑,性格爽利,骑射俱佳,颇有满洲姑奶奶的风范。”

熹妃沉吟。弘历性子偏静,若配一个爽利活泼的福晋,或许也能互补?

三人就这样,对着名册,一个个名字讨论过去。年嘉瑶居中调和,既充分听取熹妃和耿嫔的意见,又适时提出自己的看法。

“纳喇氏这位,家世是好的,但其父兄在朝中似有结党之嫌,需再细查......”“董鄂氏这位格格,模样是顶好的,但听闻身子骨弱了些......”“马佳氏家风淳厚,但这一支近些年似乎有些没落了......”不知不觉,一个下午便过去了。名册上的一些名字被划去,一些被重点圈出,还有一些需要进一步核实。

两个人初步的意向也渐渐清晰:熹妃更倾向于家世厚重、德行端方、能管家有能力的满洲大族之女,富察氏、乌拉那拉氏都在其考量范围;耿嫔则更看重未来儿媳的性情是否能与儿子相合、是否有助于“管束”弘昼,对家世门第的要求相对灵活,高氏、以及另一个性情传闻泼辣些的伊尔根觉罗氏格格更合她意。

年嘉瑶将初步圈定的几个名字和需要进一步查证的事项记下,对二人道:“今日便先议到这里。这些人家,还需派人细细打听,尤其是格格们的真实性情、身体状况、有无隐疾等,务必稳妥。过些日子,宫中若有赏花、小宴等机会,也可设法让两位阿哥远远瞧上一眼,虽不合规矩明看,但总有个印象。具体如何,最终还需皇上和皇后娘娘圣裁。”

熹妃和耿嫔皆点头称是,心中对年嘉瑶的周全与公允颇为感念。她们知道,年贵妃并无亲生皇子,但她能如此细心地为两人挑选福晋,还是因为喜爱弘历和弘昼的缘故。

“陛下今年会选秀吗?”说到这,耿嫔问。

今年已然出了二十七个月的孝期,按照以往的惯例,皇帝确实该进行一场选秀了。不过选秀也不一定要给皇上充实后宫,也经常通过选秀给皇子宗室们指婚。

既然雍正说要给弘历和弘昼纳福晋,想来今年是有可能要选秀了。

年嘉瑶倒是没听说有这事,她问了一下997,才知道历史上是雍正五年时进行了一次选秀。

不过她也不敢将话说得太绝对,便回耿嫔道:“本宫也不知道,如果陛下决定选秀的话,应该会告诉皇后娘娘吧。不过两位姐姐放心,弘历和弘昼的福晋一定会让两位都满意的。”

两人自然十分相信年嘉瑶:“是。”

年嘉瑶:“那过几日等皇后娘娘彻底好了,本宫就先将两位姐姐选中的富察氏、高佳氏、那拉氏和伊尔根觉罗氏等几位格格传入宫中邀请小宴,每次约莫邀请六到八位格格,就在翊坤宫或者御花园设宴,说是喜迎皇后娘娘凤体康愈,两位姐姐看如何?”

“我自然是没有异议的。”耿嫔连忙道,“有妹妹操心弘昼的婚事,我觉得我可以放一万个心了。”

熹妃点点头:“妹妹说的是,若是妹妹有任何需要尽管提,我尽量从旁协助。”

年嘉瑶见两人都不反对,就又跟她们商讨了一些宴会细节上的事情。

差不多一切都定下来,年嘉瑶就让两位回去了。

之后,她就去将今日的商讨结果禀告给了乌拉那拉皇后。

乌拉那拉皇后终于能安然下地,听闻年嘉瑶以及和熹妃、耿嫔商量的差不多,并打算以她的名义宴请各家女儿,自然同意。

她也好久没在宫里看到些新面孔了,如今要给弘历和弘昼选福晋,倒也是新鲜喜悦。

--在几番斟酌查证后,那名册上的名字筛了又筛,最终年嘉瑶圈定了七家最具潜力、也最需亲眼相看的格格。

除了熹妃和耿嫔瞧上的那几位格格,年嘉瑶还加上了吴扎库氏、钮钴禄氏和一个科尔沁部落的博尔济吉特氏。

春日正好,御花园里几株珍品玉兰、海棠开得如云似霞,正是设宴赏春的好时节。

在年嘉瑶的建议下,乌拉那拉皇后以中宫之名下了懿旨,邀请这几家格格的额娘携女入宫,参加一次小范围的“春日赏花小宴”。

名义上是乌拉那拉皇后情刚好,想召各家福晋格格入宫说话解闷,赏花怡情,实则为何,明眼人心知肚明。

被点到的人家有些欣喜异常,倍感荣耀,又倍加谨慎,有些则面露难色,想着如何能委婉又不失体面的全身而退。

年嘉瑶听997说伊尔根觉罗氏在听说要入宫以后就气哭了,现在她额娘在到处想办法阻止女儿未来进宫,正如当年她额娘那样。

清朝其实很多人家并不愿意讲女儿嫁入皇室。嫁给爱新觉罗有什么好?女儿入了宫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见亲人一面,只能日复一日的在这红墙之中等到老死。若是运气好一点受宠也就罢了,运气不好的、不受宠的在这宫中还不如在自己家里舒服自由。

年嘉瑶的额娘当年就是这样想的,选秀虽然是满蒙汉八旗必须要进行的,但有好几轮,可以花点银子让自家女儿在后期落选,这样就不必永远留在宫中了。

看来耿嫔看上的伊尔根觉罗氏要不成了,年嘉瑶想。

不过有些家族的适龄格格还是为此次宴会精心打扮,反复练习礼仪了,比如高氏,就希冀能在宫中贵人面前留下好印象,甚至能更进一步......宴设在御花园的钦安殿,四周花木繁盛,景致极佳。

乌拉那拉皇后虽然身子已经大好,但不能长久吹风,只露面受了众人的礼,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由懋嫔扶着回去歇息了。余下事宜则全权交由年嘉瑶主持,熹妃、耿嫔从旁协助。

各家福晋领着女儿们按序入座,个个低眉顺眼,礼仪周全。年嘉瑶端坐主位,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那些如春日花苞般鲜嫩的少女们,心中暗暗品评。熹妃与耿嫔亦凝神细看,尤其是对自己儿子可能人选的几位格格,更是观察入微。

格格们大多十四五岁年纪,穿着符合身份的旗装,发饰精致而不逾制,容貌或清秀或明艳,仪态或端庄或娇憨,各有千秋。

年嘉瑶注意到那位富察家的格格,闺名静姝,果然如传闻般气质贞静,坐在母亲身侧,背脊挺直,目不斜视,只在被问话时才轻声回答,言谈得体,笑容清浅,给人一种沉稳安然之感。

熹妃显然也留意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富察氏确实温婉美丽。”年嘉瑶也没想到不忘跟997点评。

她现在看这些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就像是在看曾经的自己,对她们只有欣赏和羡慕之情。

年轻真好,年嘉瑶这样想。

另一位年嘉瑶更加注意的是吴扎库家的格格秋月,她比旁的女孩略高挑些,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飒爽之气。

她坐在那里也不甚安分,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悄悄打量着四周,当看到殿外飞过的大蝴蝶时,眼中更是闪过毫不掩饰的欢喜。

耿嫔瞧着她,微微蹙了蹙眉,这性子......似乎太活泛了些?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活络。年嘉瑶便提议让年轻的格格们不必拘礼,可到殿外近处赏玩花草,免得闷着。

众家福晋自然称是。

就在这时,早有安排的“偶遇”桥段上演了。负责引导的宫女“恰好”将格格们引向了通往绛雪轩的小径,而小径的另一头,两位下了书房、被特意告知“御花园春色正好可去散心”的少年皇子,也“恰好”信步而来。

正是弘历与弘昼。

两位皇子今日皆着常服,弘历是一身绛紫色的袍子,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沉静;弘昼则穿着宝蓝色箭袖,步伐轻快,眉眼间仍是那股未脱的跳脱之气。

两拨人在御花园的小径处不期而遇。

领路的宫女故作惊慌,连忙领着格格们避让道旁,福身行礼:“给四阿哥、五阿哥请安。”

一众少女也慌忙跟着行礼,窈窕身影与春日娇花相映,暗香浮动。不少女孩已是羞红了脸,偷偷抬眼打量这两位传说中的皇子。

弘历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到这么多女眷,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拱手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朗:“不必多礼。”他的视线原本只是礼貌性地掠过,却在触及那位站在稍前位置、穿着淡雅藕荷色旗装的少女时,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富察静姝亦在此时抬眸,恰好与弘历的目光相接。少年皇子清正明亮的眼神,与她记忆中那些或轻浮或呆板的少年截然不同。她心头微微一跳,连忙垂下眼睫,耳根却已悄悄染上薄红。

那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仿佛有细微的电流划过,虽短暂,却清晰。

弘历的心跳似乎也漏了一拍。那少女的眼神清澈如泉,带着些许羞涩,却又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道,让他想起书房窗外那株默默绽放的玉兰,不争不抢,却自有芳华。

他下意识地记住了她衣襟上那枚别致的玉兰花扣。

这边厢是“一见钟情”的微妙寂静,另一边,却已闹出了动静。

弘昼本是漫不经心,目光乱瞟,忽然被一只从湖边草丛里惊飞起的色彩斑斓的蝴蝶吸引了注意,那蝴蝶偏偏朝着格格们站立的方向飞去。弘昼一时兴起,想看得更清楚些,便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几步。

他这一动,站在边上也在偷偷瞧着蝴蝶的吴扎库秋月没缓过神,一下子被吓到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亏她身手灵活,自己稳住了,但头上的点翠簪子却被旁边的树枝勾了一下,歪了些许。

“哎哟!”秋月低呼一声,又羞又恼,也顾不得许多,抬头就瞪向“罪魁祸首”弘昼,声音清脆却带着火气,“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的吗?差点撞到人!”

弘昼正全神贯注追着蝴蝶,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循声看去,见是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杏眼圆睁、腮帮子微鼓的陌生少女。

她正瞪着自己,那神情非但没有寻常女孩的畏惧羞怯,反而像只被惹毛了的小豹子。他何曾被同龄女孩这般当面斥责过?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少年人的好胜心与面子顿时挂不住了,弘昼眉毛一挑,也来了脾气:“谁不看路了?明明是你自己站不稳!再说了,这路是你家的,我走不得?”

“你!”秋月气得脸更红了,她在家也是被父兄宠着,性子直爽,何曾受过这种抢白,“强词夺理!明明是你先莽撞差点撞到我在先!”

“我莽撞?我看你是无理取闹!”弘昼不甘示弱。

“你才无理取闹!”吴扎库氏反驳两个少年人,一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皮皇子,一个是心直口快的将门虎女,就在这御花园的小径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片寂静羞涩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宫女们吓得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其他格格们更是目瞪口呆,富察静姝微微蹙眉,担忧地看了秋月一眼,又悄悄看向弘历。

弘历也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争执惊醒了,他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沉声道:“五弟,不得无礼!”他的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一股兄长的威严。

弘昼被他一喝,气势稍敛,但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弘历又转向吴扎库秋月,拱手一礼,语气缓和:“这位格格,舍弟鲁莽,惊扰了格格,还请格格见谅。”

秋月见四阿哥彬彬有礼,气也消了些,又见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也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脸一红,福了福身,小声道:“臣女......也有不是。”

说罢,她赶紧退回到其他格格身边,低下头,再不敢看弘昼。

一场小小的风波,总算被弘历压了下去。宫女们连忙引着惊魂未定的格格们从另一条路离开,弘历也拉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弘昼,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钦安殿那边,早有耳目灵通的宫人将刚刚发生的一幕幕悄声禀报给了年嘉瑶、熹妃和耿嫔。

熹妃听闻弘历举止得体,化解尴尬,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尤其听到他对富察家格格似乎有特别留意时,心中更是微动。

耿嫔则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弘昼这混小子,让他来“偶遇”,他倒好,跟人家格格吵起来了!这......这成何体统!简直丢人丢大发了!她又是气又是急,偷眼去看年嘉瑶和熹妃的脸色。

年嘉瑶心中也是哭笑不得。

这结果倒是和历史上的记载不谋而合。弘历和富察静姝那一眼,她虽未亲见,但从宫人描述的细节看,怕是有些意思。而弘昼和吴扎库秋月......这俩孩子,倒像是天生的冤家。

就是不知道,这俩冤家将来结亲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言安抚了吴扎库家的福晋几句,又圆了几句场,便将话题带过。

赏花宴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只是各人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年嘉瑶越来越好奇弘昼和吴扎库氏的感情,耿嫔则从刚刚吴扎库氏福晋的回答里咂摸出一点味来——看起来吴扎库氏说不定真能管得住弘昼。

至于熹妃,她对儿子弘历看上的富察氏也是非常满意,不过她本人也很喜欢那个瞧着并不冒尖儿的那拉氏,她的心下还在权衡。

至于在场的福晋们,除了不想让女儿入宫的伊尔根觉罗氏,其他的也是各怀心事。

高氏福晋一直在逢迎年嘉瑶,就差把“想把女儿嫁进宫中”写在脸上了。

年嘉瑶自然看在眼里,她知道高氏迟早会进宫,便只笑着回应,给足了情绪价值。

那拉氏的额娘和她一样是淡淡的,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存在感,但熹妃就喜欢这样简单恬静的相处,于是多与那拉氏福晋聊了些。

科尔沁部落的博尔济吉特氏的额娘也是满军旗,只不过嫁到了科尔沁草原。她难得回京一次,许久没吃到京中糕点,就一直在倾听和享受美食,甚至没太在意女儿。

......之后宴罢送客,年嘉瑶回想今日种种,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选福晋之路果然不会一帆风顺。弘历那边已悄然生缘;弘昼这边,怕是还得费些周折。

只是不知,那对吵得面红耳赤的少年少女可曾想过,他们的命运或许也已因这一场意外的争吵而悄然系上了更深的羁绊?

“历史上的弘昼跟福晋的关系如何?”年嘉瑶好奇。

“历史上的弘昼跟福晋吴扎库氏的感情非常好,弘昼的大部分子女都是吴扎库氏生下的,也包括了后来承袭了弘昼爵位的嫡子和被乾隆养在宫中的和婉公主。”997回她。

“那我真是更期待他们的故事了。”年嘉瑶捧着脸,已经陷入了嗑CP的粉红泡泡里,“你说弘昼和吴扎库秋月算不算欢喜冤家的类型?”

年嘉瑶自言自语,还不忘点评一下弘历和富察静姝:“一见钟情的剧本也是被他俩拿到了,接下来就是先婚后爱?哦不对,已经有情了,不能算做是先婚后爱。那就是指腹为婚的对象刚好是一见钟情的那个人?这也确实太好嗑了一点吧!”

997:“......”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这一章写的好可爱,弘昼和秋月我一边写一边笑[哈哈大笑]

第109章

春日小宴上弘昼与吴扎库秋月那场突如其来的争吵,事后成了宫里好一阵子的谈资。

耿嫔之后甚至又在宫里听到这件事被人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好几遍。旁人或许觉得五阿哥莽撞,吴扎库格格失仪,但耿嫔细品之下,却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她对弘昼未来福晋的期盼——“性子开朗些、能管得住他”。那吴扎库秋月,可不就是“性子开朗”,甚至可称泼辣,且面对皇子都敢直言顶撞,这份胆量和直率,或许恰恰是“管得住”跳脱弘昼所需的那份特质?

而弘昼呢,平日里被宫人嬷嬷捧着,被师傅约束着,何曾遇到过这样不假辞色、敢跟他瞪眼吵嘴的同龄女孩?他那日的反应,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一种新奇夹杂着不服气的少年意气。

耿嫔心中隐隐有个念头:这俩人一个像野马,一个像初生不怕虎的小豹子,看似针尖对麦芒,说不定反而能撞出些不一样的火花?至少比起那些一见皇子就羞怯低头、唯唯诺诺的格格,秋月这样的,或许更能激起弘昼的真实性情,也更能“降得住”他?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挥之不去了。耿嫔越想越觉得两个人般配。

但仅凭一次尴尬的争吵,自然不能定论。她也想多给两个人创造机会,让他们在更自然、更宽松的环境下再多接触几次才能真正看出端倪。

毕竟指婚大事,不能儿戏。

于是耿嫔悄悄跑去把她的心思告诉了年嘉瑶。

年嘉瑶听闻耿嫔也“嗑”上了弘昼和吴扎库秋月,露出标准的姨母笑,调侃她道:“姐姐刚开始的时候还更喜欢高氏呢!”

“哎呀,这不是觉得秋月格格不卑不亢,能让弘昼气成那样,想来肯定是个能管教他的。”耿嫔一想到两人或许有可能,就激动得不行,“弘昼那小子我知道,他若是真不在意一个人,才不会跟对方吵架。他肯定是欣赏秋月格格,又不知道如何跟她搭话,才出此下策。若是两人真有可能,也全了我的一番苦心。”

年嘉瑶哭笑不得。

耿嫔对她儿子的滤镜还是挺重的,她早就问过997了,吴扎库秋月对弘昼的第一印象可不太好,她反而更喜欢弘历呢!

看来弘昼这个“追”妻之路还是很漫长的啊!

答应了帮耿嫔给弘昼和秋月创造机会后,年嘉瑶就想到了夏日的避暑山庄和秋猎。

这日,胤禛来翊坤宫用晚膳,膳后说起近日朝政繁忙,各地奏报如雪片般飞来,江南又有水患迹象,颇觉烦闷。

年嘉瑶替他斟了杯安神茶,柔声道:“皇上日理万机,也要顾惜圣体。眼看夏日将至,京城暑热难耐,不如今年早些移驾承德避暑山庄?那边凉爽,景色也好,皇上处理政务之余,也能松快些。”

胤禛揉了揉眉心:“朕确有这个打算。只是......”他顿了顿,“山庄虽好,但往来车马、一应供给实在颇费周章。且朕去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看折子罢了。”

胤禛并非贪图享乐之人,对避暑游猎一向兴致缺缺。

年嘉瑶顺着他的话,道:“皇上勤政,自是万民之福。不过,今年倒是个好时机。四阿哥、五阿哥渐大了,弘历稳重,读书骑射都需历练;弘昼更是跳脱,也该多见见世面,磨磨性子了。不如今年去承德,除了照常的随扈人员,也让两位阿哥跟着,再带上些年纪相仿、品性好的八旗子弟,到了那边,除了读书,也可组织些小规模的秋狝活动,让阿哥们练练骑射,懂得些行伍规矩,与八旗子弟也多些接触,于他们日后有益。”

她观察着胤禛的神色,见他并未反对,才似不经意地补充道:“臣妾想着,既是秋狝历练,也可让一些将门出身的子弟参与。比如......吴扎库家,听闻吴扎库氏的男女子皆擅骑射,家风勇武,让这样的家中小辈跟着阿哥一同骑射围猎,既能护卫周全,也能让阿哥们沾染些尚武精神。皇上觉得呢?”

“吴扎库家?”胤禛抬眼看了年嘉瑶一下,他自然记得春日宴上那场风波,“他家那个格格朕倒是记得......”年嘉瑶抿唇一笑:“皇上也听说了?小孩子家拌嘴罢了。臣妾倒是觉得,那吴扎库家的格格性子虽直了些,但臣妾观其言行,不失坦荡豪爽,颇有满洲姑奶奶早年的风范。让这样人家的子弟跟着,或许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纨绔强些。弘昼那性子,正需些阳刚勇武之人的影响。”

她这番话,将让吴扎库家随行的理由从“撮合弘昼与秋月”巧妙转化为“让阿哥们历练、接触将门精神”,冠冕堂皇,又合情合理。

“朕看倒像是有人想撮合弘昼和吴扎库家的格格吧......”胤禛笑了一下,“说吧,是你的主意,还是耿嫔求你的?”

“其实都有。”年嘉瑶的心思被猜中,倒也不害怕,只柔声撒娇,“所以陛下就成全臣妾吧!”

胤禛沉吟片刻。

他确实有历练皇子的心思。弘历还好,弘昼的跳脱让他有些头疼,若能通过骑射围猎磨一磨,未必不是好事。至于吴扎库家——他想起密报中对那家人的评价,确是勇武实干的将领,家风也尚可。让这样的家族子弟接近皇子,从长远看,或许比那些只会钻营的纨绔子弟更可靠。

“你说的也有道理。”胤禛最后点头,“皇子们是该多历练。京中安逸,承德那边山林开阔,正是演练骑射的好去处。至于秋狝......”他微微蹙眉,他对大规模狩猎兴趣实在不大,且觉得劳民伤财,“不必弄太大阵仗,小范围围猎即可,以演练、狩猎寻常野兽为主,务必确保安全。”

“皇上圣明。”年嘉瑶心中一喜,知道胤禛这是允了。

胤禛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亮色,心中了然。他这个贵妃,心思玲珑,处处为皇室、为皇子考量,连弘昼那点“孽缘”都惦记着创造机会去“磨合”。这份用心,他看在眼里。

只要不过分,不逾矩,他愿意成全她这份心思,也算是对她在宫中辛劳、为年家操持的一种回馈。

“此事便由你与内务府和上驷院商议着办吧。”胤禛道,“朕会命人拟定随行皇子、八旗子弟名单,务必精干可靠。至于朕......”他顿了顿,“到了承德,朕大抵还是看折子的时候多。围猎之事,朕会命怡亲王安排妥当,让可信的武将统领着带孩子们去便是。朕抽空去看看成果即可。”

这就是明确表明态度了:他主要去避暑理政,秋猎是给孩子们安排的节目,他不多参与,但支持。

“臣妾遵旨。”年嘉瑶盈盈一拜,“臣妾定将安排妥当,不令皇上烦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圣旨随后下达,皇帝将于初夏移驾承德避暑山庄,皇四子、皇五子随行,并挑选部分八旗优秀子弟伴驾,于山庄期间择机举行小规模秋狝,以演练骑射。

消息传出,相关人家自然忙碌起来。

吴扎库府上接到让其子伴驾秋狝的旨意后,既很惊喜,又有些惶恐。秋月得知能去参加皇家的围猎,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早把春日宴上的不愉快忘到了脑后,只盼着能纵马驰骋。其父兄则反复叮嘱,务必谨言慎行,绝不可再冲撞皇子。

翊坤宫内,年嘉瑶开始细致地拟定名单、安排行程、准备一应物事。

她特意将弘历、弘昼的住处与八旗子弟的营区安排得不远不近,又将几次计划中的围猎、篝火、赛马等活动交给了专业人员设计,要求是得既能展现个人勇武,又需要团队协作,还得有给这些少年人适当的“偶遇”与交流空间。

底下的人听了,立刻照办。

年嘉瑶安排完,就把她的计划跟耿嫔说了。说完,她还不忘补充:“不过瞧着秋月格格那个性子,姐姐你还是先别抱太大的期望。”

耿嫔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弘昼那个鬼出息,唉,秋月格格我真是越想越喜欢。”

年嘉瑶:“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的运气说不定就好得很,让你美梦成真。”

耿嫔:“这倒也是。”

--很快就到了出门避暑的日子。

承德避暑山庄的夏天确实比京城舒爽许多。群山环抱,湖泊星罗,草木葳蕤,连吹过的风都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水汽的凉润。

皇家仪仗抵达后,整个山庄便忙碌而有序地运转起来。胤禛果真如他所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正殿处理政务,偶尔才在傍晚时分由年嘉瑶或妃嫔们陪着,在湖边或山径散步片刻。

皇子与八旗子弟们的“秋狝历练”营地设在山庄外围一片开阔的草场附近,背靠山林,前临溪流,既方便骑射操练,也便于管理。

弘历与弘昼兄弟俩被安排在同一座较大的帐篷里但各有侧间。每日上午他们仍需跟着随行的师傅读书习文,午后则是骑射训练或由侍卫统领教导布围、号令等行军知识。

抵达后的第三日,下午的骑射训练间隙,弘昼正拿着自己的弓,对着远处的箭靶有一下没一下地瞄着,心里却有些莫名的烦躁。

来了这几日,除了训练就是读书,虽比宫里自由些,但也未见得多有趣。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草场边缘那些来往的八旗子弟和他们的随从家仆......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不远处,靠近溪流的一片树荫下,几个穿着利落骑装、未着裙裾的少女身影正在说笑。其中那个最高挑、声音最清脆的,不正是吴扎库秋月吗?

她今日梳着简单的小两把头,没戴装饰的金钗,只束了红色发带,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箭袖骑装,足蹬小皮靴,手中还握着一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角弓,正跟身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比划着什么。

阳光下,她小麦色的脸庞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欢快笑容,整个人像一株生机勃勃的白杨。

弘昼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地想转过头,装作没看见,可目光却像被黏住了似的。春日宴上她瞪圆了眼睛跟自己吵架的样子和此刻这幅飒爽英姿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竟让他觉得......莫名有点顺眼?

就在这时,似乎是训练暂告一段落,弘历也朝着溪边走去,大概是去洗手或是休息。

吴扎库秋月看见了弘历,立刻停下话头,规规矩矩地站好,对着走近的弘历福了福身,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明朗又恭敬的笑容。

弘历似乎也认出了她,停下脚步,温和地颔首回应,还说了两句话。距离有点远,弘昼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秋月笑得更开心了些,还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弓,弘历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

就这简短的互动落在弘昼眼里却像是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凭什么?凭什么对四哥就笑得那么好看,那么规矩,对我就横眉竖眼、吵架顶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气闷涌上心头,少年人的自尊心和某种模糊的竞争意识被点燃了。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弓,大步朝着溪边走了过去。

弘历正与秋月说完话准备离开,见弘昼沉着脸走过来,有些意外:“五弟?”

弘昼却没看弘历,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秋月脸上,语气有点冲,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哟,这不是吴扎库格格吗?怎么,不在树荫下乘凉,跑到这训练场边来了?这弓......拿着玩的吧,小心别闪了手!”

这话说得颇为无礼,连弘历都皱起了眉头。秋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她挑眉看向弘昼,那双杏眼里没了春日宴时的气恼,反而多了几分审视和......玩味?

“五阿哥。”她不卑不亢地又福了福身,声音清脆,“臣女虽是女子,却也自幼随父兄习练骑射,这把弓是臣女常用之器,并非玩物。倒是五阿哥......”她目光扫过弘昼手中那把显然更精良的御制弓,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方才远远瞧着,阿哥的箭似乎射得有些......随性?可是这山庄的靶子不如宫里顺手?”

吴扎库秋月在形容弘昼的射技时稍微停顿了一下,用的词也颇具玩味,可以说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她竟敢质疑他的箭术!

果不其然,弘昼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是气的,也是羞的。他方才确实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射得才不太准。但被这样当众点出来,还是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丫头点出来,简直奇耻大辱!

“你......你懂什么!”弘昼梗着脖子,“本阿哥那是......那是在活动筋骨!真要论射箭,你这样的,十个也不够看!”

“哦?”秋月眼中的玩味更浓了,她上前一步,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既然五阿哥如此自信,不如我们比一场?就比五十步射固定靶,每人十箭,看谁中的多,环数高。如何?”

弘昼完全没料到她会直接提出挑战,愣了一下。跟一个格格比射箭?赢了也不光彩,输了......不,他怎么可能输!

“比就比!”少年人的好胜心压倒了一切,“不过,你输了可别哭鼻子!”

“五阿哥放心。”秋月笑得像只小狐狸,“臣女自三岁起摸弓,还从没为射箭哭过鼻子。只怕到时候,需要安慰的是阿哥呢。”

“需要安慰的是阿哥呢”——这句话就这样飘进周围所有人的耳朵。

一旁的弘历听见了,也略微有些诧异。

“你!”弘昼气结。

弘历看着这瞬间剑拔弩张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并未出言阻止。他也想看看这吴扎库家的格格,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徒逞口舌之快。再者,让五弟受点挫折,磨磨性子,或许也不是坏事。

消息很快传开,五阿哥要和吴扎库家的格格比射箭!这可比寻常训练有趣多了,不少正在休息的八旗子弟和侍卫们都围了过来,既好奇又不敢靠太近,远远站着观望。

箭靶被重新检查安置在五十步外。弘昼用的是自己的御制弓,力道适中;秋月则坚持用她自己那把看起来略显朴素的角弓。

“你先来。”弘昼颇有风度地示意,实则想看看她的深浅。

秋月也不推辞,利落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弦、开弓、瞄准——动作流畅,姿态标准,隐隐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利落劲儿。只听“嗖”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笃”地一声,稳稳扎在了箭靶红心稍外侧,八环!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格格家能有这手箭术,着实不凡。

弘昼脸色微变,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他凝神静气,也射出一箭,同样中了靶,却是七环。

秋月第二箭,九环。

弘昼第二箭,八环。

第三箭,秋月又是八环。弘昼努力瞄准,却只得了六环,显然心态有些受影响。

很快,十箭射毕,有侍卫上前报靶统计。

紧接着就是公布成绩的时候了。

吴扎库秋月十箭全中,总计八十六环。她最好的成绩是九环,最差也有七环,极为稳定。

弘昼则只中九箭,脱靶一箭,总计七十三环。最好成绩是八环,最差脱靶。

高下立判。

弘昼呆呆地看着靶子上那稀疏落落的箭矢,再对比秋月那边扎得颇成规模的箭簇,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周围那些压抑的议论声,此刻在他听来都变成了嘲讽。他不仅输了,还输给了一个他之前瞧不上的、跟他吵过架的格格!脱靶那一箭,更是奇耻大辱!

秋月收起弓,走到弘昼面前。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挑衅,反而显得有些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五阿哥承让了。阿哥的弓是好的,力道也足,只是......心不够静,手有些晃。射箭,心稳手才能稳。”

她这话说得中肯,是行家指点后辈的语气。可落在惨败的弘昼耳中,却更像是一种胜利者的怜悯和说教。他紧紧攥着弓,指节发白,猛地抬头瞪了秋月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挫败、羞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弄懂的委屈,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连自己的箭都没收。

“五弟!”弘历唤了一声,弘昼却头也不回,径直冲回了自己的帐篷。

秋月站在原地,看着弘昼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脸上的平静终于破裂,露出一丝懊恼和疑惑。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可是,她只是想告诉他问题在哪啊。

弘历走过来,对秋月温和道:“格格箭术精湛,令人佩服。五弟他性子急,好面子,今日受挫,难免如此,格格不必放在心上。”

秋月忙行礼:“四阿哥过誉了。是臣女鲁莽,不该与阿哥争执比试。”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赢是赢了,可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高兴。

不过秋月也没打算想这么多,很快她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明明是弘昼自己技不如人,她在这多想什么?秋月拍拍自己的脸,没办法,谁让弘昼是皇子呢,她总不能让一个皇子承认自己做错了吧!那传到陛下那去,她还想不想活命了!

秋月见好就收,反正刚刚夸赞她的人不少,她听完恭维,就跟密友继续玩去了。

夕阳西下,将草场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弘昼在帐篷里生着闷气,又羞又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脱靶的那一箭和秋月最后那句话,心烦意乱。

“五弟,今日的事情你做错了。”弘历走进营帐,直白对弘昼说。

其实弘昼在回到营帐后已经后悔了,明明是他先挑衅的秋月,结果还真的输了。他当时觉得丢脸,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却没想过他把人丢在那里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

唉,都怪他。

“我之后会去找秋月道歉。”弘昼说着说着,突然站了起来,“算了,我现在就去。”

消息传到年嘉瑶耳中,她感慨一笑,对997说:“看来这次避暑之行,果然不会无聊了。”

吵架,比试,输赢,挫折......这不正是少年人相处中最真实的模样吗?

“就是弘昼这次做的真的不像样。”年嘉瑶说,“输了就是输了,男子汉怎么能没有担当,怎么做不到敢于认错?”

另一边的耿嫔听说了今日的事情,和年嘉瑶的反应一样。

她甚至想气呼呼地去骂弘昼一顿!

输都输不起,她都嫌丢人!

“那宿主决定如何?”997说,“惩罚五阿哥吗?”

“他也确实没有实际上的错处,只是道德上容易被诟病。”年嘉瑶说,“秋月赢了,自然要赏,就赏赐她一匹良马和一些珍玩,当作是我对她的肯定。”

这样一来,其他人也没办法在这件事上说秋月的闲话了。

至于弘昼,他虽然道歉了,秋月也原谅了。但在弘昼心里,吴扎库秋月这个名字,恐怕再也无法简单地归于“讨厌的吵架对象”一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10章

年嘉瑶的赏赐分发下去,耿嫔也紧随其后赏了吴扎库秋月不少好东西。

秋月领旨来年嘉瑶和耿嫔这谢恩,弘昼也在一旁,但没得秋月半分眼神。

弘昼自知理亏,虽然道过歉了,但也知道在秋月心里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只好另想办法企图改变对方对自己的坏印象。

年嘉瑶听说以后,对997笑着说:“这算不算追妻火/葬/场?”

997:“......”好像还真是。

弘昼为了在秋月面前重刷存在感,现在天天往外围草场营地跑。

相比较弘昼的活动轨迹,弘历的日常活动范围则更靠近山庄内苑一些。他每日上午读书的地方,被安排在“月色江声”岛上一处临水的书斋,环境清幽,适合静心。

这日下午,弘历的师傅因与随行官员商议朝事提前下了课。弘历独自留在书斋,整理完书案后,才信步走出。他沿着湖边曲折的回廊漫步,欣赏着湖光山色,心中却莫名地想起了春日宴上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

他正出神,忽听前方拐角处传来轻微的环佩叮咚之声和女子细语。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只见回廊那头,富察夫人正携着女儿静姝款步而来,看样子是要去湖心亭观景。

静姝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旗装,外罩月白色琵琶襟坎肩,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并两朵小小珠花。她微垂着头,听着母亲说话,侧脸在透过廊柱的斑驳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秀美。

弘历的心不知怎的轻轻一跳。他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袖,站定了脚步。

富察夫人也看到了回廊这头的弘历,连忙停下脚步,带着女儿行礼:“臣妇/臣女给四阿哥请安。”

“夫人、格格请起,不必多礼。”弘历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几分,他虚抬了抬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静姝身上。

静姝依礼起身,这才抬眸看向弘历。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如同染上了天边的霞彩。不过片刻的功夫,她又慌忙又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春日宴上那匆匆一瞥留下的印象,此刻在更近的距离、更安静的环境下变得无比清晰。眼前的少年皇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清澈而温和,与传闻中那个勤勉好学的四阿哥形象完全契合,甚至......比想象中更让人心生好感。

弘历亦是心头微动。

眼前少女的羞涩,非但不显小家子气,反而更衬出那份沉静气质下的纯真。她衣襟上那枚玉兰花扣,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此处景色甚好,夫人与格格是去湖心亭?”弘历试图找着话题,语气自然。

富察夫人忙道:“回四阿哥,正是。听说湖心亭荷花初绽,想去瞧瞧。不想打扰了阿哥清净。”

“并无打扰。”弘历微微一笑,“我也正想走走。若夫人与格格不介意,可否同行一段?”

富察夫人岂会拒绝,连忙道:“阿哥言重了,能与阿哥同行,是臣妇与小女的荣幸。”

于是,三人便沿着回廊缓缓向湖心亭方向走去。富察夫人有意落后半步,让两个年轻人走在稍前。

起初,两人皆是沉默,只能听见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又并不尴尬。

还是弘历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格格近日在庄中可还习惯?此处比京城凉爽些。”

静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软:“回四阿哥,庄中甚好,清静凉爽。只是......臣女初来,许多景致还未曾细看。”

“我也一样。”弘历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同龄人之间才有的淡淡笑意,“整日不是读书,便是骑射,这山庄的妙处,领略的怕不及十一。倒是这‘月色江声’一带,湖光山色,颇为清雅,读书倦了,看看很好。”

静姝闻言,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轻声道:“阿哥勤勉。此处临水荷风送爽,确是读书的好地方。臣女在家时,也最爱临窗读书,听雨观荷。”

弘历眼睛微亮:“格格也喜欢读书?不知平日爱读些什么?”

“不过是些寻常诗书,女训女诫,偶尔也翻看些游记杂记,开阔眼界。”静姝答得谦逊,但提及“游记杂记”时,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光彩。

“游记甚好。”弘历赞同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等身在宫禁出行不易,读些游记,亦可神游天下,知各地风物人情。我近日正在读《徐霞客游记》,其中记述山川险奇,民情物产,令人神往。”

静姝有些惊讶地抬眸,似乎没想到一位皇子会与她谈论《徐霞客游记》这样的书,而且语气如此真诚。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阿哥博学。那本书......臣女也略翻过,只是其中有些路途艰险,看得心惊。”

“正是因其艰险,方见霞客公之毅力与胸襟。”弘历语气中带上一丝钦佩,“我辈虽不能亲至,亦当有此求知之心。”

简单的对话,从景致到读书,自然而然。两人都未曾多看对方,目光时而落在湖面荷叶上,时而望向远处山峦,但言语间的交流,却悄然拉近了距离。

弘历发现这位富察格格并非全然沉默寡言,谈及她略知或感兴趣的话题时,也能清晰表达,且见解不俗,她的沉静中透着聪慧,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静姝则觉得四阿哥待人温和,毫无骄矜之气,且学识广博,并非只读圣贤书的迂腐之人,言谈间自有开阔之气,她也有些喜欢。

他们走的很慢,聊的也不深,无非是书与景,偶尔提及京城与承德气候饮食的不同,两人还会相视一笑。但就是这样寻常的交谈,却让两人之间那种初见的陌生与羞涩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舒适的宁静与相互的好感。不似弘昼与秋月那样的火花四溅,仿佛涓涓细流,悄然浸润。

跟在后面的富察夫人看着女儿与四阿哥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的背影,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两个孩子一个沉稳俊秀,一个贞静娴雅,站在一处,竟是说不出的和谐般配。

不知不觉,已走到湖心亭附近。弘历停下脚步,彬彬有礼道:“夫人,格格,前面便是湖心亭了。我还有些功课未温习,便不打扰二位赏景了。”

富察夫人与静姝连忙行礼相送。

弘历对着静姝微微颔首,目光温和:“今日与格格交谈,甚为愉快。告辞。”

静姝再次红了脸,福身:“四阿哥慢走。”

看着弘历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静姝站在原地,望着湖面上初绽的点点粉荷,心中却泛起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怅然若失。

--傍晚,年嘉瑶陪着熹妃凭栏纳凉,说着闲话。自有耳报神将下午“月色江声”回廊上的偶遇与交谈细细禀报了上来。

熹妃听着,手中团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年嘉瑶:“妹妹也听说了?”

年嘉瑶含笑点头:“两个孩子倒是有缘。听底下人说,交谈虽不多,却颇为投契。四阿哥稳重,富察格格沉静,站在一处,连富察夫人都暗自点头呢。”

年嘉瑶早就从997那获得了实时更新,弘历和富察静姝并肩而行的那段她简直嗑生嗑死!

太般配了!太甜了吧!

真夫妻果然就是最好嗑的!

她一边兴奋地吃瓜,一边还不忘对997感慨这次的避暑建议真是太正确了。997则一边吐槽她叫的太大声,一边也确实对年嘉瑶的计划感到赞同。

两人分别后,年嘉瑶甚至还得到了50点积分!

间接促成了两人的感情发展也算贵妃任务的一项——对年嘉瑶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了!

提到富察静姝,熹妃眼中满意之色更浓:“弘历那孩子性子是静的,能与他聊得来的不多。富察家那姑娘,瞧着是真沉稳,不是装的。她的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尤其是......”她顿了顿,“竟也能与弘历说上几句游记散文,可见家里教育的很好。”

“姐姐眼光自是好的。”年嘉瑶笑道,“我瞧着也是极好。富察家世清白贵重,家风严谨,格格本人品貌德行皆是上选,更难得的是与四阿哥性子相合,能说到一处去。这未来的皇子福晋,若能如此,便是四阿哥的福气,也是姐姐的福气。”

熹妃被她说得心中舒畅,却仍保持着谨慎:“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终究还得皇上和皇后娘娘点头。不过......”她看向年嘉瑶,语气真诚,“此番承德避暑之行能让他们有机会多接触,多亏了妹妹你的安排。”

“姐姐客气了,本是分内之事。”年嘉瑶道,“孩子们好,咱们做长辈的才安心。我看四阿哥对富察格格,似也有些不同。少年人情窦初开,最是纯真美好。若能成就良缘,岂不美哉?”

对年嘉瑶来说,撮合弘历和富察静姝简直和去小厨房点餐一样简单。弘历对富察氏的感情确实没的说,两个人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罢,总归将来是一对模范夫妻。

所以熹妃既然看上了这个儿媳妇,她也乐得做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让弘历和静姝两个人多发展发展,说不定将来感情会更好。

“看来本宫以后得多叫富察夫人进宫说说话了。”熹妃最后感慨道。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哈哈大笑]

第111章

在承德山庄的日子悠闲却也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仲秋时节,山间的风都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两位皇子与八旗子弟们的“秋狝历练”接近尾声,骑射围猎都小有成果,少年们的肤色被晒深了些,精神气却更足了。

胤禛虽然嫌少参与,但都看在眼里。

这日晚膳后,胤禛难得没有立刻埋首奏折,而是信步来到了年嘉瑶正在纳凉的水心榭。水榭临湖,晚风带着荷香与水汽吹散了些许秋老虎的燥热。

年嘉瑶正倚在栏杆边看着宫女们采摘最后的莲蓬,见胤禛来了,忙起身相迎。

“皇上今日得闲了?”年嘉瑶笑着奉上茶。

胤禛接过,呷了一口,目光投向暮色中渐显朦胧的湖山,随口道:“今日折子少些,方才听苏培盛说了些山庄里的趣事,倒是比看那些冗长奏报轻松。”

年嘉瑶心念微动,知道他必是听说了两位阿哥的事,便顺着话道:“可是四阿哥、五阿哥他们又淘气了?”

“淘气倒谈不上。”胤禛唇角微扬,带了些许笑意,“弘历那孩子行事是越发稳重了。听说与富察家的格格偶遇了几回,交谈甚洽?听说富察夫人回去对他赞不绝口,说四阿哥温和知礼,学识也好。”

年嘉瑶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反而隐有赞许,便放心道:“臣妾也听说了。四阿哥性子静,富察格格也贞静知礼,两个孩子能说到一处,确是难得。熹妃姐姐私下里也与臣妾提过,觉得那孩子极好。”

“嗯。”胤禛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富察家是勋旧大族,家风清正,李荣保也是实心办事的臣子,他家的格格教养不会差。弘历能与她投缘,可见眼光不错,这倒省了朕许多心思。”

这话已是极明确的认可了。年嘉瑶笑道:“皇上说的是。这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可见是天定的良缘。”

胤禛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那弘昼呢?他那‘缘分’,又唱的是哪一出?”

说到弘昼,年嘉瑶的笑意里便多了几分无奈与莞尔:“五阿哥那儿......可就更‘热闹’了。他与吴扎库家的格格自打春日宴上吵了一架,到了这儿又比箭输了,两个人见了面,不是瞪眼就是斗嘴。那吴扎库格格性子虽直,箭术却实在了得,连教习的侍卫都夸。五阿哥嘴上不服,私底下却偷偷加练,还跑去问人家兄长射箭的诀窍......”她将弘昼如何憋着劲练习,如何“偶遇”秋月时故意挑衅反被怼,又如何暗地里打听秋月喜欢什么小玩意给她送礼物,虽然送的方式很笨拙等琐事娓娓道来。

这些都是她刻意留心,从997那听来的。

年嘉瑶只将两个人明面上的互动告诉了胤禛,其余的也不说多。毕竟虽然弘昼这边已经对秋月心动,但秋月还处在对感情之事懵懂的阶段,怕是有得等呢!

胤禛听年嘉瑶说,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最后摇头失笑:“这个弘昼,从小到大就没个正形!输了比试,不想着如何精进,倒跟人家小姑娘较上劲了。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若真是一味胡闹,反倒简单。朕听说,他后来虽还是嘴硬,但再没说过吴扎库格格‘不懂射箭’之类的浑话?那格格说他,他虽当时恼了,回头却真去琢磨了?”

“正是呢。”年嘉瑶点头,“教习师傅也说五阿哥近来射箭,确实比以往沉心静气了些,准头也好了。那吴扎库格格虽说话直,却是一语中的。耿嫔妹妹也是又气又笑,说这泼猴,总算有人能镇得住他几分了。”

“镇得住他?”胤禛手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朕看,倒不全是‘镇得住’。那吴扎库家的丫头,爽利是真爽利,胆色也有,但心思并不坏,指点的也是正理,所以弘昼才能听进去。弘昼那小子面上虽然不服,心里怕是......有些服气的。不然,以他的性子,早躲得远远的了,还会巴巴地往前凑,变着法子惹人家注意?”

年嘉瑶心中一动,皇上这话,竟是看出了几分少年人别扭心思下的真情实感。她顺势道:“皇上圣明。臣妾冷眼瞧着,五阿哥对吴扎库格格,或许起初是气恼不服,但这几日下来,倒像是......真有些不同了。只不过那格格对他,虽然也并非全然厌烦,但有时被他惹急了,还是会瞪他。只不过吴扎库格格瞪弘昼的眼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胤禛品味着这个词,忽然笑了,“这倒有趣,他俩针尖对麦芒偏偏又谁都不肯先服软,这缘分,倒是比弘历他们更‘热闹’些。”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夜色中星火点点的山庄,缓缓道:“看来这承德之行收获不小。弘历那边既是两情相悦,富察格格的家世品貌又都合适,等回京后择个吉日,朕便下旨赐婚吧,也好了却熹妃一桩心事。”

“皇上英明。”年嘉瑶真心为弘历和静姝高兴。

“至于弘昼......”胤禛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朕倒觉得他未必不喜欢那吴扎库家的丫头,只是他自己还没弄明白,或者说,拉不下那个脸。那丫头......虽说性子烈了些,但家世清白,父兄忠勇,本人也非那等骄纵无脑之辈。若真能磨磨弘昼的性子,让他收收心,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

年嘉瑶没想到胤禛对弘昼和秋月的事看得如此开明。

但吴扎库秋月毕竟还没表现出对弘昼的心思,她谨慎道:“皇上说的是。只是......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小,性子也未定,尤其是弘昼。他俩的这桩事是否再观察些时日?毕竟指婚非同小可。”

“嗯,不急。”胤禛颔首,“回京之后总还有机会,让他们再多接触几回也无妨。朕也想看看,弘昼这小子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若他能因着这份较劲真正长进些,懂得责任与担当,那这吴扎库格格便是他的良配。若他还是浑浑噩噩,只知胡闹......”他语气微沉,“那便是朕看走了眼,这婚事,不提也罢。”

年嘉瑶这才放心了。若是盲目赐婚,两个人说不定会成为一对怨偶,还不如再多接触一段时间。她立刻道:“臣妾明白了,回京后,臣妾会继续留意的。”

“你办事,朕放心。”胤禛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孩子们的事让你费心了。这些时日协理宫务,安排此行,你也辛苦。”

“为皇上分忧,是臣妾本分。”年嘉瑶温顺道。

夜色渐浓,湖上起了薄雾。胤禛又休息了片刻便起驾回正殿继续办公了。年嘉瑶独自留在水榭,回味着方才的对话。

弘历与富察静姝,看来婚事已定,只待佳期。而弘昼与吴扎库秋月.......皇上那句“朕倒觉得,他未必不喜欢”,竟与她不谋而合。只是这条路怕是要曲折些,需要更多的碰撞与磨合,也需要时间让两个少年人看清自己的心。

不过无论如何,这次避暑之行,两个孩子的姻缘都看到了明朗的希望,也让她这些时日的筹划与辛劳,都变得值得。

希望接下来的一切也都顺利吧!年嘉瑶想。

--秋风送爽,銮驾自承德返回紫禁城时,京城已是一派天高云淡的深秋景象。

舟车劳顿后,年嘉瑶在宫中休整了几日,待一切复归井然有序后,才择了个晴好的上午前往体顺堂探望皇后。

她将承德山庄之行的诸多事宜,尤其是关于两位皇子的婚事细细禀报。

乌拉那拉皇后的病经夏日将养,虽未痊愈,但比之前已经好了许多。她现在基本上不用再每日汤药,只需要喝点补品,也能妥善处理些不算太劳神的事务。

她靠在大引枕上,面色虽然仍显苍白,但眼神清亮,在听年嘉瑶娓娓道来。

“......四阿哥与富察家的格格静姝偶遇过几回,言谈颇为投契,富察夫人对四阿哥亦是赞不绝口。”年嘉瑶斟词酌句,将弘历与静姝那几次含蓄而美好的相处,描述得清新自然,“熹妃姐姐瞧着也觉得富察家那孩子贞静娴雅。她的品貌德臣妾看了行皆是上选,家世也清白贵重,确实是良配。”

乌拉那拉皇后听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她轻轻颔首:“本宫虽未亲眼见着,但听你这般说,想来是极好的。弘历那孩子,性子是静的,能有个知书达理、性情相投的福晋,是好事。富察家家风清正,李荣保大人也是皇上的得力臣子,确是良配。”

她久居中宫,看人看事自有其眼光与格局,虽然弘历不是她亲生的皇子,但她也会认真对待。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年嘉瑶笑道,“皇上在承德时亦曾提及,说四阿哥眼光不错,富察家是好的,陛下已经打算为两人赐婚了。”

“陛下圣明。”乌拉那拉皇后点点头,又问:“那弘昼呢?听说他与吴扎库家的格格闹得颇有些不对付?”

即便在病中,宫里的那些风吹草动她也并非全然不知。

年嘉瑶便将弘昼与秋月从争吵到比箭,再到后来别别扭扭的互动挑着有趣的说了些。

末了,她道:“五阿哥性子跳脱,吴扎库格格爽利泼辣,两人凑在一处,确是鸡飞狗跳。不过臣妾瞧着五阿哥经此一事倒似比从前沉静了些,射箭也肯下苦功了。皇上说,那丫头虽直,却指点的在理,弘昼心里怕是有些服气的。”

皇后听罢,莞尔一笑:“倒是一对欢喜冤家。弘昼那皮猴儿寻常人怕是管不住,吴扎库氏格格听你说来胆色心性都不差,若能镇得住他、引他向正路上走,未必不是好事。只是......”她沉吟道,“他俩还都没成性,还需再看看。此事不急,等弘历的婚事正式定了,再议他的也不迟。”

“娘娘思虑周全。”年嘉瑶深以为然。

又与皇后说了些各宫安顿的闲话,见皇后面露倦色,年嘉瑶便适时告退。

自体顺堂出来,年嘉瑶心中大定。皇后这边通了气,且态度明确支持,弘历的婚事便再无阻碍。

果然,没过几日,胤禛便在养心殿召见了李荣保及其夫人,正式提及婚事。李荣保夫妇自是感激涕零,叩谢天恩。

--时令进入冬月,京城落下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赐婚的圣旨终于颁下。

圣旨以明黄绫缎书写,遣礼部、内务府官员,至富察府宣读。旨意中盛赞富察静姝“毓质名门,秉性端良,德容俱备”,特指婚于皇四子弘历为嫡福晋。同时,宫中厚赏亦随之送至富察府,金银绸缎、珠宝器物无数,彰显天家恩荣。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恭喜之声不绝于耳,富察家更是门庭若市,贺客盈门。

熹妃宫中亦是喜气洋洋,她得了皇帝、皇后不少赏赐。弘历本人虽依旧沉稳如常,但眉宇间亦能窥见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欣悦与期待。

紧接着,胤禛便命钦天监择选吉期。钦天监官员不敢怠慢,翻阅大量典籍,结合两位新人的生辰八字,反复推演测算。

终于,钦天监监正捧着几份精心择选的吉日,入养心殿面圣。

胤禛细细看过,最终朱笔圈定了一个日子——雍正五年七月十八日。

他将选定的日子告知年嘉瑶时,解释道:“钦天监说,明年流年于弘历略有冲撞,不宜大婚。后年盛夏,光华普照,正是吉兆。七月十八,天德合,月德合,诸事皆宜,时间上也充裕,富察家备嫁,内务府备婚,都可从容应对。”

年嘉瑶屈指一算,雍正五年七月,那便是还有一年多的光景。

她点头道:“皇上考虑得周全。时间充裕,一应事宜方能办得隆重妥帖,不负天家体面,也全了四阿哥与富察格格的体面。”

“嗯。”胤禛颔首,“你与熹妃多费心,内务府那边也需时时督促。这是朕登基后头一桩皇子大婚,又是弘历的婚事,务必办得风光圆满。”

“臣妾谨遵圣谕,定当与熹妃姐姐同心协力,督饬内务府,将四阿哥的大婚事宜筹备妥当。”年嘉瑶郑重应下。

对胤禛来说,这不仅是一场皇子婚礼,更是向天下展示皇室威仪、雍正朝气象的重要仪式,丝毫马虎不得。

婚期已定,富察静姝正式成为了未来的四福晋,开始了在娘家更为精心的备嫁时光。

年嘉瑶派了宫里的嬷嬷到富察府,专门为富察静姝进行宫中的规矩教导。

弘历除了日常功课的学习外,雍正也开始有意识让他接触一些实际事务。

经过几个月的历练,弘历的言行举止间也愈发有了未来“大人”的沉稳气度。

翊坤宫里,琅怡和茹茹也听说了四哥哥要娶嫂嫂的事,好奇地围着年嘉瑶问个不停。

年嘉瑶耐心地解释,看着女儿们天真烂漫的脸庞,心中亦是一片柔软。

孩子们的成长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转眼间,弘历都要大婚了。而弘昼那小子......年嘉瑶的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雪花,纯净的雪让紫禁城银装素裹。

想起两个人的冤家相对,想起弘昼意气用事又别扭非常的表情,想起吴扎库秋月嘟嘟囔囔的拒绝,年嘉瑶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弘昼的路或许还要拐几个弯,但终究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112章

雍正四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缓。正月里的寒气还未散尽,朝堂之上,一股更为凛冽的暗流却已开始汹涌碰撞。

青海大捷的余温犹在,年羹尧受圣眷如日中天。他并未如常驻京享清福,而是被皇帝委以重任再度外放,实授川陕总督,并兼管西北军务粮饷,权柄之重,一时无两,堪称西北之王。其门生故旧、依附之辈也随之水涨船高,遍布要津。

而另一边,隆科多作为皇帝舅舅,又是从潜龙时期就拥立胤禛的重臣。他身兼步军统领、理藩院尚书等要职,同样树大根深,党羽众多。

两位皆是雍正登基初期倚仗的柱石,往日虽有龃龉,但在皇帝强腕之下,尚能维持表面平衡。

然而,权力的蛋糕只有那么大。当利益冲突尖锐到一定程度,表面的和气便再也维持不住。

导火索源于户部右侍郎一职的空缺。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侍郎之位至关重要,乃各方势力必争之位。年羹尧欲推举自己的心腹——原西安知府胡期恒继任。胡期恒在年羹尧麾下办事得力,深得其信任,若能入主户部,无疑将能更方便西北军需调拨。

而隆科多则属意自己的门人——吏部郎中阿尔松阿。阿尔松阿精于算计,擅长理财,在隆科多看来是更合适的人选。且若能安插自己的势力入主户部,对巩固自身和佟府的权势、平衡年家的权利至关重要。

双方皆志在必得,私下活动频繁,互相拆台。起初两人还只是暗中较劲,年羹尧毕竟不在京中,无法在皇帝面前委婉进言,只能靠写信举荐。但隆科多近水楼台先得月,经常在胤禛面前陈述己方人选之优,暗示对方人选之劣。

年羹尧听说以后,在西安大骂隆科多无理。但他不在京中又是事实,因此他只有趁着过年的功夫回京,在皇帝面前多活动活动,企图一举拿下户部侍郎的位置。

但皇帝还是迟迟未做决断,态并且度暧昧。可双方的耐心渐渐耗尽,摩擦日渐升级。

年后的第一场大朝,气氛就已经格外凝重了。

年羹尧还没来得及回西安,自然还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待日常政务奏毕,隆科多忽然出列,手持奏本,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怒意:“皇上,臣有本奏。臣要弹劾川陕总督、一等公年羹尧,恃功而骄,黩货营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年羹尧和隆科多身上。年羹尧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胤禛端坐御座,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讲。”

隆科多展开奏本,一条条列数:“年羹尧自实授川陕总督以来,以筹措军需、整饬吏治为名,行敛财之实。其于西安将军任上便有收受属下‘孝敬’、‘程仪’等贿银多达三万八千两之巨!此为其一。”

“其二,其保举官员,多重私谊而轻公义,凡其门下、旧部,不论贤愚,多予超擢,甚至公然买卖官位。如胡期恒资质平平,以逢迎得升迁,竟妄图觊觎户部侍郎要职,实乃公器私用,败坏吏治!”

“其三,年羹尧在西北还截留国家钱粮以充私库,军中早有怨言!臣恳请皇上明察,以正纲纪!”

一条条罪名,直指年羹尧贪墨、结党、营私,尤其是“收受贿银三万八千两”,数目清晰,若查实,便是重罪。

年羹尧听得怒火中烧,不待皇帝发问,当即出列,厉声反驳:“陛下!隆科多血口喷人,纯属诬陷!臣自受命以来,夙夜匪懈,所有钱粮出入,皆有账可查,何来三万八千两贿银?至于胡期恒,他才干突出,廉洁奉公,臣保举他乃为国荐贤,何来私心?”

他猛地转身,怒视隆科多,声音陡然拔高,“倒是隆科多你!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才是真正的大清蛀虫!”

他亦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举过顶:“皇上,臣亦要参奏隆科多!其与已故逆臣阿灵阿、揆叙余党往来密切,收纳其门下逃奴恶仆,暗中勾结,图谋不轨!且其任步军统领期间,任用私人,九门提督以下多为其党羽,京畿防务,几成其私家之兵!此等行径,岂是忠臣所为?请皇上明鉴,铲除奸佞,以安社稷!”

“年羹尧!你休得胡言乱语,竟然还敢反咬一口!”隆科多气得胡子直抖。

“隆科多!你构陷功臣,其心可诛!”年羹尧也就不甘示弱,直白反击。

两位权倾朝野的重臣,就在这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大殿之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互相指着鼻子,脸红脖子粗地争吵起来。两人言辞激烈,互揭老底,将往日那些桌面下的龃龉、猜忌、利益冲突彻底撕扯开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够了!”

一声冰冷刺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

胤禛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他面色铁青,额头青筋隐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扫视着下方争吵的两人。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

“乾清宫上,天子面前,尔等竟如市井泼妇般争吵撕咬!成何体统!”胤禛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心中,“一个是朕的肱股之臣,一个是朕的舅舅!不思同心协力、辅佐朝政,竟为一己私利互相攻讦。在朝堂上满口污言秽语,在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年羹尧与隆科多被这雷霆之怒震慑,齐齐跪倒在地,方才的气焰瞬间消散大半,只剩下惶恐:“臣惶恐!皇上息怒!”

“息怒?”胤禛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心上,“年羹尧!隆科多参你贪墨三万八千两,可是属实?”

年羹尧急忙叩首:“皇上明鉴!绝无此事!此乃隆科多构陷!臣愿与他对质,所有账目,尽可核查!”

“隆科多!”胤禛又转向另一边,“年羹尧参你勾结阿灵阿、揆叙余党,把持九门,可是属实?”

隆科多顿了一下,也连连磕头:“皇上!此乃年羹尧血口喷人!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阿灵阿、揆叙乃先帝定罪之人,臣避之唯恐不及,岂会与之勾结?九门提督人选,皆按例升迁,绝无私心!”

“哼!”胤禛冷哼一声,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在两人身上剐过,“没有实证就敢在朝堂之上肆意弹劾重臣,你们是打量着朕糊涂,还是觉得这大清的江山,是你们可以随意搬弄是非、党同伐异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不要以为你们做的事情朕不知道。”

两人俱是一惊,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年羹尧!”胤禛冷声道,“你身负西北重任,当以国事为重,谨言慎行,约束部下。举荐官员,更需出自公心,避嫌远疑!岂可授人以柄?今日之事,无论真假,你已失大臣之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给朕好好想想,何为臣子本分!”

“臣......领旨谢恩。”年羹尧咬牙应下,心中憋屈愤懑,却不敢再辩。

“隆科多!”胤禛又看向另一边,“你真当朕不知道你干得好事?你身为国戚重臣,理当为百官表率,和睦同僚。你的家仆牛伦依仗权势索取贿赂竟然高达十万两白银,真当朕不知道?”

“臣......臣惶恐!”隆科多连连求饶,“臣不知啊皇上!”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胤禛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将死之人,“你的次子玉柱品行恶劣,不仅与阿灵阿逆党结交,还收其贿赂,真当这些事能瞒得过朕?”

“传朕旨意,隆科多削太保和一等阿达哈哈番世职,去阿兰善等处修城开垦土地,以后不必回京了。”胤禛最后道,“牛伦,斩。”

“谢皇上隆恩。”被彻底戳破儿子的犯罪事实,隆科多也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能接受现实。

一旁的年羹尧倒是乐了,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听胤禛继续道:“年羹尧,管好你的人。”

年羹尧连连应“是”。

“户部侍郎一职。”胤禛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缓缓道,“朕自有考量,不必再议!”这也是明确否决了年羹尧的人选,也掐断了争端的直接源头。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胤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其他人也听好了,若再让朕听闻彼此门下有互相攻讦、结党营私之事,朕定严惩不贷,决不姑息!退朝!”

说罢,胤禛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惊胆战的臣工,以及跪在地上、脸色难看至极的年羹尧与一脸灰白的隆科多。

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暴就这样结束了,隆科多一家都被胤禛收拾了。隆科多被赶出了京城,怕是以后都不会很难再回来。

在康熙朝如日中天的佟佳府就这样一朝衰败了,听说者无不唏嘘,只感慨当今天子的薄情寡义。

隆科多好歹也是他的舅舅......宫里的小佟佳皇贵太妃听说以后,也脱簪到养心殿为佟府求过情,但胤禛却铁了心要对付隆科多,只答应继续保留小佟佳皇贵太妃的荣耀。

至于胤禛为什么没有处置年羹尧,一部分人猜是因为年羹尧确实没有收贿三万八千两,一部分人猜年羹尧收贿了,但没有被彻底戳破都是因为宫里的那个贵妃娘娘。

京中人人都知晓当今圣上后宫里最受宠的就是那个出身年府的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说什么陛下都答应,可以说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为了贵妃娘娘的母家荣耀,皇上就将年羹尧收贿一事轻拿轻放了。

至于事实的真相如何,京中人并不晓得。

但小佟佳皇贵太妃也确实来求年嘉瑶帮忙了——在年羹尧被训斥和隆科多在朝堂上被贬的消息如风般传入后宫的当天。

翊坤宫内,年嘉瑶听闻年羹尧和隆科多的消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溅出几滴茶水。

皇上虽未深究,但那“罚俸思过”的旨意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警钟。兄长放纵下人,终究是惹来了祸端。

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细想如何帮助二哥,就听到小佟佳皇贵太妃前来寻她。

年嘉瑶猜到了或许是因为佟府的事情,但年嘉瑶对此确实无能为力。

“不见了吧。”年嘉瑶说。

--虽然胤禛的惩罚已下,年嘉瑶还是没忍住在年羹尧离京前召他入宫。

隆科多既然能抛出“收受贿银三万八千两”如此具体的指控,无论真假,这污名一旦沾上,便是洗刷不尽的隐患。尤其,皇上最恨的便是贪墨渎职、结党营私。

年嘉瑶已经向997问明白了这钱确实不是年羹尧贪的,但是他手底下人狐假虎威收受贿赂,若是再任事态发展下去,真的有可能走年家覆灭的老路。

她必须给兄长最严厉的警告。

“翎儿。”年嘉瑶放下针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请二哥递牌子进宫,就说本宫有要事相询。”

“是。”翎儿心领神会,匆匆去了。

第四日午后,年羹尧面色沉郁地来到了翊坤宫。他刚被罚俸、闭门思过,心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与屈辱,见到妹妹,也未像往常那般轻松,只草草行了礼:“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哥哥请起,坐吧。”年嘉瑶挥退所有宫人,暖阁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炭火静静燃烧,气氛却比屋外更加凝滞。

年嘉瑶没有迂回,直接开口,目光紧紧锁住年羹尧:“哥哥,前些日子朝堂之事我已尽知。隆科多参你收受贿银三万八千两,可有真此事?”

年羹尧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是怒意未平,他冷哼一声:“隆科多那条老狗,血口喷人!我年羹尧为朝廷出生入死,岂会贪图那点银两?简直荒谬!我缺那点钱吗?”

“那这‘三万八千两’从何之说,又从何而来?”年嘉瑶追问,语气并不放松,“无风不起浪。哥哥,此处只有你我兄妹二人,我要听实话。”

年羹尧见她神色严峻,不似寻常关心,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烦躁地挥手道:“是底下几个不成器的家伙,在西安任上手脚不干净,借着我......借着总督府的名头,收了下面一些州县的孝敬。我也是后来才有所察觉,已经严加惩处了!该撤的撤,该查的查,银子也追缴了大部分!如何能算到我头上?”

年嘉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兄长又是这副敷衍样子,一点也不把胤禛最痛恨的事情当回事。他或许没有亲手去拿,但他驭下不严,纵容甚至默许部下借他的权势敛财,这在皇帝和天下人眼中,与他自己贪墨有何区别?

“二哥!”年嘉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痛心,“你糊涂!底下人贪,便是你贪!你是川陕总督,是他们的上官!他们敢如此行事,仗的是谁的势?出了事,天下人骂的又会是谁?皇上看到的,又会是谁的失察纵容之罪?”

年羹尧被妹妹疾言厉色说得一愣,面上有些挂不住:“我已经处置了!难道还要我替那几个蠢材顶罪不成?”

“处置了?”年嘉瑶站起身,走到年羹尧面前,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与失望,“哥哥,你忘了魏之耀的事了吗?这才过去多久?你的家仆敢冲撞怡亲王仪仗,你的部下敢在西北重地贪墨敛财!一次是偶然,两次呢?在皇上眼里,在那些盯着年家、等着抓你把柄的人眼里,这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话语中的分量却更重:“这意味着你年大将军居功自傲,治家无方,驭下无术!意味着你年羹尧的部下、家人,可以借着你的功劳和权势,为所欲为,目无法纪!哥哥,皇上最恨的是什么?是贪腐,是结党,是权臣欺君!”

年嘉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锤,敲在年羹尧心上:“皇上这次只是让你你回去闭门思过是警告,是给你留了最后的脸面!他没有深究那三万八千两是因为西北现在需要你,朝廷眼下还需要平衡!但这不意味着事情就过去了。这笔账,皇上心里记下了,若是再有下一次,若是再被隆科多之流抓住更确凿的把柄......”她顿了顿,看着兄长骤然变得凝重的脸,一字一句道:“到那时,别说你是一等公,是抚远大将军,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救不了年家!”

“你想想现在佟家的情况吧!当初先帝在时,佟府是何等的辉煌荣耀,你可知那日消息传到后宫后,佟佳皇贵太妃来找我替她向皇上求情?因为皇上根本不见她!皇上是铁了心要治罪佟家,隆科多都被流放了!”年嘉瑶说罢,只觉得力竭。若是年羹尧再不听劝告,年家就是今日佟家的结局。

年嘉瑶只觉得头疼,她倚靠在榻上的软枕边,用手撑着额头。

“娘娘,您没事吧?”年羹尧看年嘉瑶脸色不佳,连忙问。

“都是被你气得!”年嘉瑶摆摆手,“若是你再目无法纪,也管不好下面的人,我还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重重咳嗽了两声,声音之大惊得年羹尧连忙冲出去差人喊太医。

琅怡刚好在偏殿等着额娘和舅舅说完话,见到舅舅如此关心额娘,没忍住对年羹尧哭诉道:“舅舅,额娘已经好几天没有怎么吃饭了,额娘也睡不好,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哇,琅怡好担心额娘——”年羹尧哪见过这场面,更没想到无忌童言却如针一字字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那是他最宠爱的妹妹,他怎么忍心看她食不下咽?

年羹尧抱着琅怡,觉得真该给自己一巴掌。尤其是听刚来的太医说娘娘忧虑过深、心思操劳过重以后,更是觉得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行为尤为伤人。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年羹尧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悸取代。妹妹虚弱的状态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头的怒火和不忿浇熄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他忽然想起皇上那冰冷的目光,想起那句“失大臣之体”的评语......“我......我知道了。”年羹尧的声音有些干涩,终于低下了头,“回去之后,我会再彻查一遍,绝不姑息。”

“不止是彻查。”年嘉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哥哥,你要真正收起那份骄矜之心!约束部下,不只是惩处几个贪官污吏,更要立下规矩,严明法纪。举荐官员,更要避嫌,要真正以才干德行取人,而非私谊。你的每一个举动,现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年羹尧默默点头。

年嘉瑶揉了揉额角,更加疲惫了,琅怡在一旁给她捶背。她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一事,抬眼看向年羹尧,眼中带着更深的忧虑:“还有一事......年富那孩子,近来如何?”

年羹尧一怔:“富儿?他......在西安随我,还算安分。”年富是年羹尧最喜欢的儿子,自幼娇惯,性格顽劣。

“安分?”年嘉瑶苦笑,“哥哥,我听到的风声,可不是这样。他在外与人交往,言行颇为张扬,以‘公爷世子’自居,挥霍无度,甚至我听说他还与一些名声不好的宗室子弟往来甚密。哥哥,你如今身处风口浪尖,多少人想从你家人身上打开缺口?年富年少无知,若被人引诱行差踏错,届时你被人参一个‘纵子行凶’、‘教子无方’的错处,当如何自处?”

年羹尧脸色又是一变。对于这个儿子,他确实溺爱多于管教。

“管好你的儿子,哥哥。”年嘉瑶语重心长,“不止是为他,更是为你自己,为整个年家。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比谁都该懂。如今,收敛锋芒,谨言慎行,约束家人部属,或许还能保得长久平安。若再放任下去......”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年羹尧已然明了。

离开翊坤宫时,年羹尧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妹妹的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望着兄长离去时略显萧索的背影,年嘉瑶疲惫地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该说的,该警告的,她已经尽了全力。希望二哥是真正听进去了,真正收敛整改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113章

第113章年羹尧重返川陕总督任上后,时光倏忽便过了大半年。紫禁城从严寒走向酷暑,又迎来了落叶纷飞的秋天。

养心殿内,关于川陕地方的奏报与密折,一如既往地呈送到胤禛案边。

奏报显示,年羹尧回到西安后并未因前番受挫而消沉或更加跋扈,反而雷厉风行地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吏治整顿。

他首先拿自己开刀,公示总督府一应收支用度,严令自上而下杜绝一切节日、生辰等可能会存在的额外行贿。随后,他以清查军需粮饷账目为由,派出手下得力且相对清廉的官员会同朝廷派去的监察御史,对川陕两地重要衙门、尤其是涉及钱粮物资的岗位,进行了彻查。

这一次,年羹尧显然动了真格。被他查实有贪墨行为的官员,无论是否为其旧部,一律严惩不贷。情节较轻者革职查办,追缴赃款;数额较大、影响恶劣者,直接锁拿进京,交刑部议罪。

短短数月,川陕官场风声鹤唳,落马官员不下十数人,其中甚至包括两名早年曾随年羹尧在西北征战、颇有苦劳的武转文官员。年羹尧并未念及旧情,依然依律严办,此举在当地引起极大震动。

与此同时,年羹尧重新审定了一系列钱粮转运、军需采购的章程,削减中间环节,明确责任到人,并设立了定期轮换与交叉稽核制度。

他本人更是常常轻车简从,亲自巡查重要仓库、关隘,甚至微服私访市井,听取商民对官府办事效率、军纪影响的真实反馈。

密折中也提到,年羹尧对其长子年富的管束骤然严厉起来。不仅将其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清客伴当尽数驱散,更责令其闭门读书,未经允许不得随意结交外客,尤其严禁与那些名声不佳的宗室子弟往来。

年富起初不服,闹了几场,被年羹尧动用家法严惩之后,终于老实了许多。

效果是显著的。到了秋末,来自川陕的奏报中,关于吏治清明的褒扬之词渐渐多了起来。钱粮转运效率提升,军中冒领克扣现象锐减,地方官员办事推诿索贿的情况也得到遏制。连一向对年羹尧颇有微词的都察院御史在密奏中也不得不承认,川陕官场的风气为之一肃。

看得出,年羹尧此番是下了狠心。

胤禛在养心殿批阅完这几份关于川陕秋粮入库、账目清晰无虞的奏报后,难得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缓色。他放下朱笔,对侍立在侧的苏培盛道:“去翊坤宫传贵妃过来。”

年嘉瑶接到传召,心中微凛,不知何事。她整理仪容,来到养心殿,行礼后,便见胤禛面色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

“贵妃,坐。”胤禛示意她坐下,将手边他刚写给年羹尧的朱批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年嘉瑶恭敬接过,快速浏览,只见胤禛果然还是她印象里的那个胤禛,给年羹尧的朱批可以说是非常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了——“有你这样封疆大臣,自然蒙上苍如此之佑。但朕福薄,不能得如尔之十来人也。”①年嘉瑶:“......”哈哈,无论什么时候看她都觉得好尴尬。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分毫,她放下奏报,抬眼看向胤禛,“陛下对二哥如此爱重......臣妾真是为二哥感到高兴!”

胤禛看着她,目光深邃:“年羹尧回陕之后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他能痛定思痛,不徇私情,大力整顿积弊,改善川陕吏治、军需转运,朕很欣慰。此番他算是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也没有辜负......你的苦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年嘉瑶连忙起身,继续和胤禛互吹道:“皇上言重了,兄长能有寸进,全赖皇上训诫警示,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妾人微言轻,不过是尽了劝诫本分,岂敢居功。”

年嘉瑶一直秉信这点:领导夸你不要飘飘然,反夸领导才是正确的。

“你不必过谦。”果然,胤禛听罢更是高兴,他抬手虚按,让她坐下,“你的苦心,朕明白。年羹尧能及时醒悟,收敛骄矜,整饬吏治,约束家人,这里面,你这做妹妹一直清醒谏言,功不可没。若非你时时提醒,以年羹尧的性子,只怕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年家满门,如今看来,最是头脑清醒、知晓进退的,反倒是你这个深居宫中的女儿。年羹尧有才却需时时敲打,你能在宫中恪守本分,协理六宫井井有条,教养子女尽心尽力,还能不忘规劝兄长走正道,实属难得。”

这番话,评价极高,但年嘉瑶一向谦虚不居功自傲。她垂首道:“皇上谬赞,臣妾愧不敢当。臣妾只是牢记皇上教诲,时刻不忘身为贵妃、身为年家女儿的本分。惟愿兄长能永记圣恩,持身以正,为国效力,方不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

“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胤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年羹尧此番表现不错,你这个做妹妹的规劝之功,朕也要赏。”

他扬声唤苏培盛:“传朕旨意,赏贵妃东珠一斛,赤金累丝嵌宝头面一套,宋徽宗《瑞鹤图》摹本一卷,蜀锦十匹,另赐御制‘淑慎温恭’匾额一面,悬于翊坤宫正殿,以示嘉奖。”

这些赏赐,尤其是“淑慎温恭”的御笔匾额,在外人看来分量极重。

但对年嘉瑶来说,赏个亲笔御赐还不如银票实在——怪不得弘历也爱给他的后宫赏御笔匾额,敢情是跟他爹学的呢!

但年嘉瑶表面上仍旧微笑感激,她离座,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臣妾叩谢皇上隆恩!皇上厚爱,臣妾铭感五内,惟有益加勤谨,克尽厥职,以报陛下万一。”

“起来吧。”胤禛温声道,“匾额稍后便让人送去悬挂。那些东西,你留着赏玩或打赏皆可。”

“谢皇上。”年嘉瑶说。

从养心殿出来,回到翊坤宫不久,皇帝的赏赐便络绎而至。东珠光华灿然,头面精巧绝伦,《瑞鹤图》摹本古雅珍贵,蜀锦绚丽华美。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面黑底金字的“淑慎温恭”大匾,之后就由内务府太监恭恭敬敬地悬挂在了翊坤宫正殿最显眼的位置。

宫中上下自然都知道了贵妃得此厚赏与殊荣,纷纷前来道贺。皇后虽在病中,也派人送来了贺礼。熹妃、耿嫔等人更是亲至,言语间满是羡慕与钦佩。

年嘉瑶一一应对得体,谦逊如常,只说是皇上恩典,自己愧不敢当。

笑死,她真的不在乎这个虚名啊!

--时序更迭,转眼已是秋末。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庭中银杏满树金黄,随风飘落时宛如碎金铺地。

霜降这一日,胤禛在养心殿召见了乌拉那拉皇后与贵妃。殿内炭火已燃,驱散了秋末的寒意。胤禛身着常服坐在紫檀木案后,神色平静中带着惯有的肃穆。

皇后虽仍在养病,但今日气色尚可,由宫人搀扶着坐在下首左侧的椅子上。年嘉瑶则端坐右侧,仪态恭谨。

乌拉那拉皇后不知今日皇帝召见何意,她疑惑地看了年嘉瑶一眼。年嘉瑶回以安抚的笑,两个人静坐等待胤禛开口。

待宫人奉茶毕,胤禛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要事商议。”

他目光扫过二人,“明年开春,朕打算举行选秀。”

此言一出,皇后与年嘉瑶皆是一怔。自胤禛登基以来,还未曾进行大规模选秀,如今皇上主动提出,皇后心中微动,面上却平静无波。年嘉瑶则早已从997处知晓胤禛计划,她垂眸静听,不置一词。

胤禛继续说道:“此番选秀并非为充实后宫。”他顿了顿,见两人神情专注,方道,“弘历与弘昼年岁渐长,弘历既然已经定了婚期,自然也要选两个侧福晋之后入府。弘昼跟弘历年岁一般大,自然也该择定福晋。明年选秀首要便是为他二人,以及宗室里几位适龄子弟挑选合适的福晋、侧福晋人选。”

他语气沉稳,显然已深思熟虑:“弘历已有嫡福晋富察氏,此番选秀,当为他择两位侧福晋,一要品性端淑,二要家世清白,不必过于显赫,但须得是知书达理、能辅佐福晋持家理事的。弘昼则不同,他性子跳脱,福晋人选需稳重些,能规劝引导,同时也要选一位侧福晋,门第相当即可。”

皇后听罢,轻轻点头:“皇上思虑周全。两位皇子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选秀择配,正是时候。”

年嘉瑶亦附和道:“皇上圣明。为皇子择选贤内助,关乎皇室血脉传承、家门和睦,确应慎重。”

胤禛看向皇后:“皇后病体未愈,此事本不应劳你费心。但选秀乃国之大典,皇后总领六宫,此事还需你主持大局。”

他又转向年嘉瑶,“贵妃近年来协理六宫事务,井井有条,此次选秀,便由你从旁协助皇后,具体事宜多费心操持。”

皇后闻言,微微侧身看向年嘉瑶,温声道:“贵妃心思缜密,处事公正,有她相助,臣妾便放心许多。”她虽在病中,但这话说得恳切,并无半分勉强。

年嘉瑶连忙起身:“皇后娘娘过誉,臣妾才疏学浅,唯恐有负皇上与娘娘重托。但既蒙皇上与娘娘信任,臣妾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娘娘办好此事。”

胤禛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选秀章程仍按旧例,但此次重点在于为皇子、宗室择配,初选时便要留意品性、才德、家世是否匹配,具体人选你们二人商议决定吧。”

“是。”皇后与年嘉瑶齐声应道。

胤禛又补充道:“宗室之中,怡亲王家的弘晓、庄亲王家的弘普等人也到了年纪,若有合适的秀女,也可一并考虑。此事关乎宗室绵延,不可轻忽。”

“臣妾明白。”皇后郑重应下。

从养心殿出来后,皇后邀年嘉瑶一同前往体顺堂商议。两人慢慢步行过去,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框缝隙洒入,温暖中带着凉意。

体顺堂内,药香淡淡。皇后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宫女在门外伺候。她靠在暖榻上,面色略显疲惫,但目光清明:“贵妃,皇上将此事交予你我,意义非凡。”

年嘉瑶坐在一旁,恭谨道:“娘娘所言极是。为皇子选妻妾,为宗室择配,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臣妾定当谨慎行事,一切听从娘娘安排。”

皇后轻轻摇头:“你不必过谦。这些年来,你协理宫务,本宫都看在眼里。你处事公允,心思细密,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寸,知晓进退。”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此次选秀虽是喜事,却也是陛下的第一次选秀,宗室那边本宫会操持,你只要帮着熹妃和耿嫔给弘历和弘昼选福晋便是。”

“娘娘教导的是。”年嘉瑶点点头,“臣妾明白。”

皇后颔首:“正是此理,弘历是皇上看重之子,他的侧福晋人选尤其要慎重。既要能辅助嫡福晋,又不可有僭越之心。弘昼的福晋则需性情温厚中带着刚强,方能管束他那跳脱的性子。”

她说着,轻轻咳嗽几声,缓了缓才道:“本宫这身子,恐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贵妃,许多具体事务,怕是要劳你多费心了。”

年嘉瑶忙道:“娘娘尽管吩咐,臣妾必当尽心竭力。只是大事还需娘娘定夺,臣妾年轻识浅,不敢专擅。”

皇后微微一笑:“你办事,本宫放心。这样吧,明日你便着手准备,可以先将历年选秀旧档调出研读看看,内务府那边本宫会交代下去,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是,臣妾遵命。”年嘉瑶说。

从体顺堂出来,已是晚霞满天。秋阳西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年嘉瑶坐在回翊坤宫的轿中,心中思绪翻涌。

如何给弘历和弘昼礼貌而不失正经地选福晋......直接指婚的话,应该也没问题吧!

反正到时候是让胤禛选,她只要礼貌开口劝谏就行了。

回到翊坤宫,年嘉瑶先去了女儿琅怡处。见母亲来了,琅怡高兴地扑过来。年嘉瑶抱着女儿软软的身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晚膳后,她独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纸笔。先是给兄长年羹尧写了一封简短家书,只提宫中一切安好,皇上交代了重要差事,自己会谨慎办理,望兄长在西北亦要持身以正,不可松懈。信末依旧是她常写的那句:“兄长安,则妹与侄女安;兄长慎,则年家久。”

写完家书,她又另取一纸,开始列出选秀筹备的初步思路:调阅旧档、联络内务府、拟定初选标准、安排阅选流程......年嘉瑶将一项项列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边写,她还一边感慨:真是应该让熹妃来帮她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①段引用自历史上雍正写给年羹尧的朱批。

第114章

雍正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腊月,京城就纷纷扬扬落了几场雪。

宫里的日子按部就班,弘昼自从承德避暑山庄回来後,表面瞧着仍是那副跳脱模样,但细心的耿嫔和年嘉瑶都察觉到些微不同——他练骑射的时间明显多了,还偶尔对着弓箭发呆,或者翻看一些兵书游记。弘昼对学习课业知识虽仍不算勤勉,但比起从前纯粹的贪玩,总算多了点认真劲儿。

更让耿嫔暗自欣喜的是,弘昼似乎真的把“认真道歉”和“挽回颜面”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自秋日从承德回京后,他隔三差五便会寻些由头,往宫外的吴扎库府送东西。起初是些宫里的精致点心、时新玩意儿,后来慢慢变成了上好的箭矢、打磨光亮的护臂,甚至有一次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副据说是前朝武将用过的、保养得极好的小巧扳指,也让人悄悄送了去。

这些东西送得并不张扬,往往是以“五阿哥感念秋狝时诸位子弟辛劳,特予赏玩”之类的名目,但每次总有一两份是明显适合女子或特意给秋月的。

吴扎库家起初惶恐,后来见宫里并无怪罪之意,五阿哥也再无其他举动,便也只得收下了。至于那些赏玩的东西,秋月喜欢的就留下,不合适的吴扎库福晋便仔细收好。

秋月一开始对弘昼的印象着实不佳,觉得这位五阿哥骄纵又输不起。可东西一次次送来,虽不言语,那份笨拙的、持续的“示好”之意却难以忽视。

点心是她喜欢的口味,箭矢的制式轻重合她的手,护臂的皮质柔软贴身,那枚扳指更是大小刚好......她不是木头,能感觉到送礼之人的用心。她偶尔想起承德溪边少年那羞愤跑开的背影,竟觉得有几分可怜可爱起来,当初那点气恼,便也渐渐淡了。

这日,弘昼得了胤禛许可,带着几个稳妥的哈哈珠子和侍卫出宫去琉璃厂一带逛逛,准备采买些过年用的纸笔玩意儿。

京城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街道两旁的积雪被扫到墙角,堆得高高的。弘昼裹着厚实的貂皮斗篷,走在清冷的空气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刚在一家文玩铺子前驻足,就听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少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身火红骑装、外罩雪白狐裘的吴扎库秋月正利落地从一匹枣红马上翻身下来。她将缰绳丢给身后跟着的仆役,与同行的两个小姐妹说着什么,眉眼飞扬,笑声爽朗,宛如这灰白冬日里一抹亮眼的火焰。

弘昼的心猛地一跳,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自承德避暑山庄一别,已经两月有余了。他只在脑海里想象过再见面的情景,演练过如何“不经意”地打招呼,如何表现得自己“大度”又“有长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弘昼”。

可真当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那些演练好的词句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秋月显然也看见了他。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女给五阿哥请安。”

“起、起来吧。”弘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真巧,你也出来逛?”

“是。”秋月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见他似乎有些紧张,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年关近了,出来买些东西。五阿哥也是?”

“嗯,随便看看。”弘昼点点头,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目光瞥见她身后神骏的枣红马,没话找话道,“你这马......看着不错。”

提到马,秋月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它叫‘赤焰’,是贵妃娘娘上回赏的良驹后代,脚力好,性子也稳。”她顿了顿,看向弘昼,“五阿哥今日得空出宫,想必骑射功夫定然又精进了不少吧?”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并无恶意。

弘昼脸上微热,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被冒犯,反而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地道:“比之前......是好些了。至少,心稳了些。”他抬眼看向秋月,带着点试探,“上回......承德避暑山庄的事,是我不对。东西......你可还合用?”

秋月没料到他直白提起旧事并再度道歉,微微一愣,随即笑容真切了几分:“阿哥言重了,您已经说过道歉的话了,臣女也说了,臣女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东西都很好,尤其是那副扳指,很衬手,多谢阿哥费心。”

她想了想,又道,“其实阿哥的天赋和力气都是极好的,只要心静下来,假以时日定能百步穿杨。”

这话说得诚恳,弘昼听了,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彻底散了,涌起一股暖意,还有一丝被认可的欣喜。

他忽然生出个念头,冲口而出:“京郊香山脚下有片跑马地,雪后初晴,景致开阔,最适合跑马。你......敢不敢同我去赛一场?就当检验我这段时日有无长进。”

秋月眼睛一亮。她本就是爱跑爱玩的性子,在家拘了这些日子,早想纵马驰骋了。与皇子赛马虽有些不合规矩,但看弘昼眼中纯粹的挑战之意,加之想起他这段时间默默送来的“赔礼”,那点顾虑便被跃跃欲试的心情压了下去。

“有何不敢?”她扬起下巴,笑容明媚,“只是阿哥输了,可不许再像上回那样扭头就跑。”

弘昼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跑谁是......哼,这次定不会输你!”

两人约定午后在香山脚下碰头,各自回去准备。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而明亮,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香山脚下那片平坦的草场覆着白雪,远处山峦起伏,勾勒出清晰的黛色轮廓,空气清冽沁人。

弘昼和秋月各自骑着马,相隔数丈。侍卫和仆役们远远候着,既保证安全,又不打扰两位主子的兴致。

“就从前面的老槐树到那边溪水回转处,看谁先到!”秋月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兴奋。

“好!”弘昼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

不知谁先喝了一声“驾”,两匹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踏起阵阵雪沫。寒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更激起了少年人的好胜心与畅快感。弘昼伏低身子,紧催坐骑,眼角余光能看到旁边那一团火红的身影几乎与自己并驾齐驱。马蹄声急促如擂鼓,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

这一次,弘昼全神贯注,心中再无杂念,只盯着前方终点。秋月亦是全力以赴,骑术精湛,丝毫不让。两人你追我赶,差距极小,最终几乎是同时冲过了溪水回转处的界线。

马速渐缓,两人勒住缰绳,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淋漓的尽兴和一丝不服气的笑意。

“算平手!”弘昼喘着气,脸上因为运动和兴奋泛着红晕。

秋月也微微喘息,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笑容却比阳光还耀眼:“阿哥骑术果然长进不少!不过下次,我可不会让了。”

“谁要你让!”弘昼哼道,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明朗快活。

两人信马由缰,在雪地上慢慢走着,聊起承德的山林、骑射的技巧、京里新出的玩意,竟也颇有些投机。弘昼发现,秋月不仅马骑得好,箭射得准,见识谈吐也不输男儿,爽朗直接,相处起来竟十分轻松有趣。

夕阳西斜,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回宫的路上,弘昼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

消息自然瞒不过年嘉瑶。晚些时候,她听着手下人低声回禀五阿哥与吴扎库格格在京郊赛马、相谈甚欢的事,手里缓缓拨动着茶盏盖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来,这两个孩子倒真是有缘分。”她对997说,“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果然还得是真夫妻感情好。”

997:“或许这就是缘分天定。”

这件事很快也传到了耿嫔耳朵里,她听说以后,就立刻跑到年嘉瑶这里来,对吴扎库秋月赞不绝口:“弘昼这孩子终于肯用心、肯低头了。他这段时间投其所好,倒也显出几分真性情。本宫瞧他这么认真,也不忍心瞧他被拒绝,好在秋月那丫头大气爽利,不扭捏,如今他俩的事想来也能成了。”

“秋月能降得住弘昼的跳脱,也能激出他的长处。”年嘉瑶评价说,“两人着实般配。”

耿嫔每每提起秋月眼睛就发亮,年嘉瑶想起胤禛那日虽看穿却默许的态度,心中越发有了底:“姐姐不若去请陛下给弘昼赐婚?”

“现在去,合适吗?”耿嫔问,“陛下才说了明年选秀要给弘昼选个福晋,不如就直接在选秀上定了?”

“也是,明年三月就是选秀之年了。”年嘉瑶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带着决断,“吴扎库家家风清正,秋月本人品貌出众,性情人品都与弘昼相合。这门亲事,是天作之合,陛下一定会准许的。”

看着两个孩子从争吵、比试到如今能并肩跑马、笑语欢谈,年嘉瑶觉得,这大概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她只盼着这两个小冤家日后真能如她和耿嫔所愿,互相扶持,过得热闹又美满。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115章

雍正五年的春,来得又轻又稳。

宫墙内的垂柳才刚抽出些鹅黄的嫩芽,空气里还裹着未散尽的料峭寒意,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的八旗选秀已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京城内外最热闹的关注所在。

体元殿早已被洒扫洁净,布置得肃穆端严。鎏金宝座设于殿北正中高阶之上,明黄缎褥铺陈,两侧设稍矮的雕花座椅。殿内焚着清雅的檀香,气息宁神,尽显天子气派。

辰时正,皇帝銮舆至。胤禛身着石青色常服袍,外罩貂皮端罩,神色是一贯的沉静,细看之下,眉宇间带着连日批阅奏章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

他缓步登上宝座,端正坐下。随后,皇后乌拉那拉氏与贵妃年嘉瑶也各自落座于两侧。

乌拉那拉皇后穿着香色缎绣八团花卉吉服袍,头戴钿子,仪态端凝持重;年嘉瑶则是一身湖蓝色缎绣兰花纹便袍,同样梳着钿子头,簪戴了些简单而不失贵气的点翠首饰,妆容得体,面色平和。

内务府总管大臣、负责选秀事宜的官员们皆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殿内两侧,偌大的殿堂,几乎落针可闻。

“开始吧。”胤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

总管太监苏培盛躬身领命,尖细通传的声音一层层递出殿外:“引秀女入殿——”先是正黄旗的秀女。六人一班,由引领太监导引着,低眉顺目,迈着被反复教导过的、大小一致的步子,悄无声息地步入殿中,在指定的朱漆地板位置站定,齐齐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整齐划一,衣裙摩擦的窸窣声都微不可闻。

“抬起头来。”乌拉那拉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这是惯例。秀女们依言微微抬头,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地面尺余之前,不敢直视御容。

胤禛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姣好的面孔,大多紧张得面色发白,或努力维持镇定却仍指尖微颤。他并不急于发问,只静静看着。皇后则依照名册,询问前排一名秀女的姓氏年岁、父兄官职。那秀女声音细若蚊蚋,虽有些颤抖,倒也答得清楚。

这般问过两三人,胤禛忽然开口,点了中间一名穿着水绿色旗袍的秀女:“镶黄旗伊尔根觉罗氏?”

那秀女明显一惊,连忙更恭敬地俯身:“奴才在。”

“你父亲在工部办事,前些日子永定河修缮的条陈,是他上的?”胤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伊尔根觉罗氏脸色白了白,显然没想到皇帝会知晓此事,且在此刻问起,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回皇上,是......是奴才阿玛。阿玛常说,河工事关民生,不敢不尽心......”“条陈写得尚可,有几处考量还算周到。”胤禛打断她,只评点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说,抬手示意继续。

虽只是简单两句,却让那秀女乃至后面待选的人都心弦绷得更紧。皇帝并非只是看看模样,他是真的会留意家世背景,乃至父兄的政绩官声。

一班退下,又一班进来。流程周而复始,胤禛大多时候沉默,只在看到熟悉或感兴趣的姓氏时,才偶尔问上一两句,或关于其父兄的差事,或问一句读过什么书、可习女红骑射。

乌拉那拉皇后则主要负责询问家世细节、女子德容,问题细致而温和。

年嘉瑶端坐一旁,话语极少,目光却沉静地掠过每一位秀女,心中默默比对着可能出现的那些在史书上留有笔墨的女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闻问话声、应答声,以及太监唱喏“留牌”或“撂牌子”的声音。留牌者,名字记于名册,命运待定;撂牌子者,叩头谢恩退出,可自行婚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与不安。

又一轮秀女入殿。

年嘉瑶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了其中两人身上。靠左的一位,身着浅碧色缎绣玉兰花纹旗袍,身姿纤柔,皮肤白皙,低眉敛目时自带一股楚楚动人的韵致,正是员外郎高斌之女高楚楚。

靠右的一位则穿着鹅黄色缠枝莲纹便袍,她的容貌清秀,举止显得格外沉稳静气,是佐领讷尔布之女那拉淑敏。

这两位便是为皇四子弘历看好的侧福晋人选了。弘历嫡福晋早已定下富察静姝,侧室不求家世格外显赫,但须品性端良,能辅佐嫡室,安定后院。高楚楚温柔和顺,那拉淑敏稳重识礼,都是上选。

乌拉那拉皇后照例先问了家世。高楚楚声音柔婉,答话清晰,提到父亲官职时,言语间流露出自然的敬慕。胤禛看向她,道:“高斌是内务府主事,办事颇有实效。”

高楚楚微微一愣,随即恭敬答道:“奴才叩谢皇上隆恩。回皇上,阿玛公事繁忙,奴才也鲜少见到他。但阿玛常说,为内务府主事一任,当思皇上重托,为主子办事。”

她语气诚恳,虽带紧张,但言辞有物,并非全然的空谈。

胤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未置可否,转向那拉淑敏:“讷尔布在侍卫处当差勤勉,你兄长也在銮仪卫?”

那拉淑敏稳稳一礼,声音平和:“回皇上,奴才兄长确在銮仪卫行走。阿玛常教导兄长与奴才,侍卫之职,贵在忠谨笃实,尽心王事,外威仪而内惕厉。”

“嗯。”胤禛淡淡应了一声,又看了看两人,对皇后道,“记名吧。”

皇后温声应“是”。太监立刻唱道:“镶黄旗员外郎高斌之女高楚楚,留牌。正黄旗佐领讷尔布之女那拉淑敏,留牌。”

两位少女深深叩首谢恩,姿态比方才更多了几分谨慎的喜意,款款退下。

年嘉瑶心中微定,果然优秀的女子最终都会被选入宫中,甚至都不需要她劝说,胤禛就已经有选为儿子侍妾的意思了。

接下来几班,也有门第相当、容貌出众者被留牌,多是充盈后宫或指婚宗室的人选。殿内气氛稍显凝滞,直到新一班秀女步入。

年嘉瑶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吴扎库秋月站在这一班的第二位。

她穿着一身莲青色暗花绸旗袍,滚着素雅的月白缎边,梳着一丝不苟的小两把头,只簪了两朵绒花并一支简素的银簪,脸上薄施脂粉。她低眉顺目,行礼的动作标准到位,与周遭秀女并无二致,但那股子挺直的脊背和沉静中隐隐透出的精气神,还是让年嘉瑶在心底微笑了一下。

这孩子,到底是将门出身,藏不住那份根骨里的飒爽。

皇后依例问了她父兄官职,秋月应答清晰,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旁人多了一瞬。他自然记得这个丫头,春日宴上的争吵,承德秋狝的比试,乃至贵妃偶尔的提及,都给了他不少印象。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吴扎库布兰泰之女,你父兄皆在军中?”

“回皇上,是。阿玛现任正黄旗汉军副都统,兄长在骁骑营效力。”秋月答道。

“朕听闻,你自幼习练骑射?”胤禛问道,这话问得有些出人意料,并非寻常选秀会涉及的内容。

秋月似乎也微微一顿,旋即坦然应道:“奴才惭愧,确随父兄略学过些弓马,只是皮毛功夫,不敢称‘习练’。”

“皮毛功夫?”胤禛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能开几力弓,骑术如何?”

殿内更加安静了,连皇后都略微侧目。年嘉瑶心中一动,知道皇帝这是有心考量,也是给秋月一个表现的机会。

秋月深吸一口气,依旧垂着眼,声音却稳了许多:“奴才力气有限,常用的是五六力的弓,准头尚可。骑术......奴才愚钝,只知握紧缰绳,控稳马身,于苑囿中跑跑尚可,不敢言精。”

她没有夸耀,也没有过于谦卑,回答得朴实,却正好符合将门女子应有的模样,也避开了“女子擅骑射是否合宜”可能带来的挑剔。

胤禛听了未再深究,只道:“满洲旧俗,重骑射,能不忘本,是好事。”他顿了顿,看向皇后,“记下吧。”

皇后含笑点头。

随即,太监高声道:“正黄旗副都统吴扎库布兰泰之女,吴扎库秋月,留牌!”

秋月依礼谢恩,退下时,步履依旧平稳,但年嘉瑶瞧见她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她知道,这丫头心里怕是也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一名秀女被留牌,是佐领章佳阿桂之女章佳荷香。这姑娘生得秀丽温婉,言行举止透着和顺之气,门第适中,正是为弘昼选定的侧福晋人选。胤禛只简单问过其父职守,便点了头。

选秀持续进行,一批又一批的秀女如同精致的瓷器,被呈上、审视、决定去留。日头渐渐升高,透过高大的殿门斜照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待到为近支宗室赐婚的环节,殿内气氛更为肃穆。慎郡王允禧虽年轻,却是皇上颇为看重的幼弟,其嫡福晋与侧福晋的人选,亦需慎重。

不久,两名秀女被引入。为首者穿着绯红色绸缎旗袍,容长脸儿,眉眼秀丽中带着端庄,正是正白旗护军参领祖建吉之女祖氏。其后一位穿着藕荷色衣裳,样貌清秀,举止安静的,是周氏之女。

胤禛对允禧的婚事显然更为关切些。他仔细问了祖建吉的履历,甚至问及祖氏可曾读过书,家中管教如何。祖氏答话条理清晰,提到幼承庭训,略识得几个字,也学过管家理事,言辞间落落大方,不失闺秀风范。

“允禧性子静,好读书,府中需得一位能持家明理的福晋。”胤禛对皇后说道,这话已近乎明示。皇后会意,温言又问了几句管家中馈之事,祖氏对答得体。

至于周氏,门第性情皆可作为侧室之选,胤禛问过家世,见其形容婉约,便也点了头。

至此,最重要的几个人选皆已尘埃落定。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所有秀女才全部阅看完毕。殿内檀香袅袅,阳光已移至殿中,明亮却不觉燥热。

胤禛端起手边温着的参茶,饮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他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于御座之上。

“今日选秀,已毕。”胤禛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朕与皇后、贵妃纵观秀女人品家世,已为皇子及近支宗室择定姻缘,以彰天家恩泽,绵延宗嗣。”

殿下众人皆屏息凝神,垂首聆听。

“皇四子弘历,”胤禛缓缓道,“勤学明理,已娶嫡福晋富察氏。今择侧福晋二人,以辅内闱:镶黄旗员外郎高斌之女高氏,正黄旗佐领讷尔布之女那拉氏。此二女,门第清正,性行温良,可堪匹配。”

负责记录的内务府官员躬身应“嗻”,笔墨迅速落在绢册之上。

“皇五子弘昼,”胤禛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年嘉瑶的方向,“年已渐长,宜立室家,嫡福晋......”他略一停顿,“选正黄旗副都统吴扎库布兰泰之女吴扎库氏。此女出身将门,性情爽直,不忘满洲骑射之本。另选侧福晋一人,正黄旗佐领章佳阿桂之女章佳氏,性行和顺,可侍内宅。”

年嘉瑶端坐着,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下。她能感觉到身旁皇后投来的平静一瞥,彼此心照不宣。

“慎郡王允禧为朕幼弟,品性纯良,勤学不辍。”胤禛继续道,“今为其择嫡福晋,正白旗护军参领祖建吉之女祖氏,端庄明理,可主中馈。侧福晋,周氏之女周氏,性情柔婉,可备侍奉。”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不容置喙。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最后,胤禛提高了些许声调,做出了一个更为罕见的决定:“弘历、弘昼、允禧三人,年岁相仿,今既同日受室家之命,着钦天监择取吉日,命内务府会同礼部,一体操办三人婚仪,于同日成礼。”

叔侄同日大婚,在宫中并不多见。殿内众人,从皇后、贵妃到所有官员、宫人,齐齐离座躬身,山呼:“皇上圣明。”

选秀大典,至此礼成。那些被点中的秀女名字,随着一道道旨意飞出宫墙,迅速传遍相关府邸,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忙不迭地开始准备,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翊坤宫,卸去沉重的吉服头饰,年嘉瑶靠在暖榻上,由着翎儿轻轻为她揉按额角。疲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欣慰与松弛。

“主子,这下可好了。”翎儿低声笑道,“五阿哥的终身大事定了,还是您一直看好的吴扎库格格。奴婢听说了那格格今日在殿上应答,想来是个能撑得住场面的。”

年嘉瑶闭着眼,嘴角含笑:“是啊,这孩子骨子里是透亮的。弘昼那跳脱性子,正需要这么一位明白爽利的福晋来撑着。”

她想起弘昼以往种种,又想想秋月的性情,觉得这两人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热闹之事。

不多时,听到消息的耿嫔就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欢喜,眼圈甚至都有些泛红。

她握着年嘉瑶的手,声音微颤:“妹妹......贵妃娘娘,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秋月那孩子,我是一百个、一千个满意!如今也算是遂了弘昼那小子的心愿了!”

年嘉瑶反握住她的手,温言道:“姐姐快别这么说。这是皇上的恩典,也是两个孩子自己的缘分到了。咱们做长辈的不过是顺势而为,盼他们好罢了。接下来大婚之事,礼节繁琐,内务府和礼部虽会操持,但咱们也得帮着多留心,尤其是弘昼那边,姐姐还得好好提点他,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一味孩子气了。”

“我晓得,我晓得!”耿嫔连连点头,欢欢喜喜地跟年嘉瑶继续唠着,“我回去就好好说他,定让他风风光光、稳稳重重地把秋月娶进门!”

她已经开始盘算起要给新媳妇准备什么见面礼,新房要添置哪些东西,絮絮叨叨,什么都要问问年嘉瑶。

年嘉瑶也乐得跟她聊这些,反正婚期还有四个月,要到七月份才正式大婚,一切准备都还来得及。

旨意很快就传到了宫里宫外各处。

阿哥所里,弘历平静接旨,谢恩。他对高氏、那拉氏并无太多印象,只知是皇父选定,门第品性应无差池。于他而言,不过是后院多了两位合乎礼制的侧室,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依旧专注于他的功课与皇父可能交付的差事。

慎郡王府上,允禧接了旨,亦是恭敬谢恩。他对未来福晋祖氏略有所闻,知是端庄贤淑的女子,心中倒也满意,开始期待起即将到来的、能自主开府的新生活。

最不平静的,莫过于弘昼了。念着旨意的太监话音未落,弘昼已经“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嫡福晋真是秋月?”

得到确切回复后,弘昼怔在了原地,脸上表情变幻,先是难以置信,接着巨大的惊喜如同炸开的烟花,让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想憋回去,那笑意却从眼睛里、从眉梢眼角满溢出来。

他在屋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末了,他停下脚步,对贴身太监道:“去......去把我库里那套前儿得的上好文房四宝,还有那个红木镶螺钿的妆奁盒子......不不,现在送不合规矩......等大婚......算了,你先去打听打听,内务府定的送聘礼的吉日是什么时候!”

皇室子弟大婚,聘礼都是由内务府统一承办的。

他语无伦次,心却早已飞到了宫墙之外,飞到了那个敢跟他吵架、赛马、让他又气又恼又忍不住惦记的少女身边。

他已经迫不及待到大婚的那天了。

吴扎库府上此刻亦是一片欢腾而又井然有序的忙碌。接了明旨,阖府上下对着皇宫方向叩首谢恩,感激涕零。

秋月被母亲和嬷嬷们围在房中,看着那代表皇家恩旨的物件,听着姐妹们和仆妇们的道喜声,脸上阵阵发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早已摩挲得温润的旧扳指,心中百味杂陈。那个印象中莽撞又别扭的少年皇子,真的要成为她的夫君了?

秋月被姐妹打趣,少有地羞涩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哈哈大笑]

第116章

雍正五年的秋日,天高云淡,紫禁城浸在一片罕有的、近乎沸腾的喜庆里。

红绸从宫门一直悬挂到深苑,鎏金瓦当在明亮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泽,往来宫人皆身着新衣,步履匆匆却面带笑容。

皇四子弘历与皇五子弘昼同日大婚,这恩典与热闹,多年未见。

年嘉瑶身着贵妃吉服,端坐在宴饮宫殿的上首位置,目光沉静地掠过满堂的珠光宝气、笑语喧阗。她的耳畔是宗亲命妇们的恭贺与寒暄,眼中映着殿外绵延的红色。

作为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之一,她自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只不过年嘉瑶一向也不太喜欢这种人来人往的场景,只淡淡应对。

大婚吉时前后的繁琐仪式,年嘉瑶并未亲临细观,但997一直在为她实时直播大婚的进度。

弘历沉稳持重,一切都按制而行,无可挑剔。弘昼那里则活泼些,据说行礼时脚步都有些急切——年嘉瑶听着,唇边便泛起一丝了然又欣慰的浅笑。

这个泼皮,娶到了心上人就这样高兴吗?

宴席间,她远远望见弘历携着嫡福晋富察静姝,正在向几位近支王公敬酒。富察静姝今日穿着皇子嫡福晋的大红吉服,头戴珠冠,仪态万方。她微微侧首聆听身旁命妇说话,继而含笑低语回应,姿态端庄却不失温和,眉宇间一片清明大气。

弘历立于她身侧,虽依旧表情平静,但目光偶尔掠过福晋时,那份自然而然的默契与认可,年嘉瑶看得分明。

年嘉瑶心中轻轻喟叹。

富察静姝是熹妃看着选中的,家世、品行、样貌无一不佳。如今她亲眼见着这一对璧人站在一处,一个沉稳干练,一个端娴明理,气度相合,宛若璧联。

熹妃今日自然也是喜气洋洋。她鲜少有一直笑意盈盈的时候,但今日的熹妃咧开的嘴角都没垂下来过。年嘉瑶瞧着她高兴,自己心里也觉得舒坦。

年嘉瑶的直播镜头转向另一边,弘昼正被几个年轻宗室子弟围着说笑,脸红扑扑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

而他的新嫡福晋吴扎库秋月,则落落大方地跟在耿嫔身侧,与几位年长的福晋夫人叙话。秋月褪去了少女的跳脱,婚服加身,竟也撑起了皇子福晋的架势,言谈间爽利依旧,却添了分寸。

耿嫔拉着秋月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份满足与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年嘉瑶看着,心中亦是暖暖的。看着这对同样“鲜活”的小冤家开始了新的生活篇章,她这数月来的费心绸缪,便都值得了。

正感慨间,年嘉瑶忽觉衣袖被轻轻扯动。

年嘉瑶侧头,见琅怡不知何时悄悄溜到了她身边。琅怡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娇俏,一双酷似年嘉瑶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新奇与向往,她也正眨也不眨地望着殿中穿梭的人群、听着喧天的鼓乐。

“额娘,”琅怡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兴奋,“四哥五哥今天真威风,新娘子也好漂亮!听说五哥的福晋还会骑马射箭呢,是真的吗?她们以后就都住在宫里了吗?是不是每天都能这样热闹?”

年嘉瑶被女儿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低声道:“傻丫头,大婚自然是一生一次最热闹的时候,岂能天天如此。福晋们日后便要学着主持中馈,相夫教子,各有各的忙碌。”

年嘉瑶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中蓦地一软,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时光荏苒,仿佛昨日还在怀中牙牙学语的女儿如今也已亭亭玉立了,连她都开始憧憬“新娘子”的模样了。

宴席直至月上中天才散。

回到翊坤宫,卸去沉重的冠饰,年嘉瑶才觉出些许疲惫,但精神却仍沉浸在日间的喜庆与感慨之中。翎儿一边为她通发,一边笑着说起今日的见闻,主仆二人低声聊着,殿内弥漫着安宁的气息。

不久,胤禛驾临。他亦饮了些酒,眉宇间带着一丝放松,但眼神依旧清明。年嘉瑶忙起身迎驾,伺候他换了常服,奉上醒酒汤。

“今日总算热闹过了。”胤禛在炕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沙哑。

“是啊,皇上。臣妾瞧着,一切都顺遂圆满。”年嘉瑶在他身侧坐下,接过宫人手中的热毛巾,亲自替他敷了敷脸,“四阿哥稳重,五阿哥赤诚,都是好的。”

胤禛“嗯”了一声,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手,缓缓道:“弘历与富察氏,你看如何?”

年嘉瑶想起宴席上所见,由衷道:“臣妾觉得,极为般配。富察福晋端庄明理,气度从容,站在四阿哥身边不显怯懦,反有相得益彰之感,四阿哥待她亦敬重非常。这般姻缘,实是佳偶天成。”

胤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评价颇为满意:“富察家门风清正,教女有方。弘历身边正需如此贤内助。”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皇子们成家,朕的心事便了了大半。接下来,也该轮到公主们了。”

年嘉瑶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皇上慈父之心,时刻惦记着孩子们。”

胤禛看了她一眼,直接道:“琅怡和茹茹年纪都已不小,该是议亲的年龄了。女儿家的青春耽误不得,额驸的人选该提上日程,仔细斟酌了。”

果然来了。年嘉瑶指尖微微蜷缩,稳住心神,试探着问:“皇上的意思,是两位公主的婚事......要一并开始相看?”

“朕确有这个打算。”胤禛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早些相看,多些选择,方能挑到真正合适的,总不能事到临头才匆忙决定。”

年嘉瑶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烛花轻爆的声响。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向胤禛:“皇上,三公主温婉柔顺,确是到了该议婚的年纪,早日为她择一良配,安稳终身,臣妾也觉得妥当。”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柔软却清晰的请求:“只是琅怡那孩子,皇上也是知道的。看着机灵,实则心性单纯,还是孩童脾气。今日宴上,她还只顾着看热闹,问些天真的问题。臣妾私心里,总觉着她还小,还想多留她在身边一些时日。”

胤禛放下茶盏,看向她:“公主终归要嫁人。早些相看,并非即刻就要出嫁。朕看琅怡,也并非全然不懂事。”

“臣妾明白。”年嘉瑶倾身,语气越发诚挚,“正因如此,臣妾才想求皇上一个恩典。琅怡这里,容臣妾再留她两年。一来,让她多享些无忧无虑的时光;二来,臣妾也想趁这两年再好生教导她些出嫁后的道理。宫廷内外的人情往来,理家掌事的细微之处对她来说都还是一片茫然,她现在这般跳脱,臣妾实在担心她。”

她这一番话,情理兼俱,既表达了慈母的不舍与顾虑,也考虑了宫廷的节奏与体面,更未完全拒绝议婚,只是请求缓行。

胤禛凝视着她眼中真切的不舍与期盼,心中亦是一动。他子嗣不丰,对儿女的疼爱自是深刻。琅怡活泼伶俐,常能逗他开怀,他也愿意多看她几年天真烂漫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年嘉瑶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琅怡性子确需再磨一磨,接连操办婚事也显纷杂。

“你倒是会为她打算。”半晌,胤禛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下来,“罢了,朕看你也是真心舍不得。那就依你所言,琅怡留些时日,朕先让皇后着手为三公主茹茹相看额驸,你也帮着看,务必慎重。”

年嘉瑶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臣妾谢皇上体恤!皇上放心,臣妾定当尽心竭力帮助皇后娘娘,绝不辜负皇上恩典。”

胤禛虚扶一下:“起来吧。朕亦是为她将来着想。至于琅怡的额驸人选,你平日也可以多留心着。咱的女儿朕终究是舍不得外嫁的,嫁一个在京中的,年龄合适,家世清白的就行。”

“是,臣妾谨记。”年嘉瑶应道,重新坐下,亲自为胤禛续了热茶。

--晨光透过菱花格窗,在体顺堂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浅淡的光影。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寻常宫殿的熏香不同,这气味里带着几分清苦。

年嘉瑶踏进殿门时,乌拉那拉皇后正靠在南窗下的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杏黄色绣万福纹的薄毯。不过几日未见,皇后似乎又清减了些,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明黄色的皇后常服,仪容依旧端整。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年嘉瑶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

皇后抬起手虚扶了扶,声音温和却带着些许疲惫:“贵妃来了,快坐吧,给贵妃上茶。”

年嘉瑶在榻桌另一侧坐下,目光关切地落在皇后脸上:“娘娘这几日可好些了?瞧着气色仍有些弱。”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老毛病了,秋日里总容易反复,太医开的方子吃着,将养着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年嘉瑶身上,“今日请你过来,是为着茹茹的事。”

三公主茹茹,自幼养在皇后名下,虽非亲生,但皇后待她一向尽心。

“臣妾明白。”年嘉瑶颔首,“皇上日前提过,三公主的婚事该议起来了。”

皇后示意身旁的宫女将一个紫檀木匣子取来。她亲手打开匣盖,里面是几份写得工整的折页。“自皇上提了这事,本宫便让内务府和宗人府将适龄子弟的名册送了过来。这些是初选过一遍的,家世、品貌都还过得去。”她将折页推向年嘉瑶,“只是本宫这身子不争气,看多了便眼花,心思也不如从前清明。贵妃帮着参详参详。”

年嘉瑶双手接过,并未急着翻看,而是温声道:“娘娘为三公主费心了。茹茹那孩子温婉柔顺,能得娘娘这般为她筹谋,是她的福气。”

皇后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一株含苞的西府海棠:“她虽不是本宫亲生,但这么多年养在身边,与亲生的也无甚分别。女儿家的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本宫总要为她挑个稳妥的归宿,将来在那边......也好过些。”

公主下嫁,无论额驸门第如何,离开深宫后的日子终究要看额驸本人是否可靠,家族是否和睦。

年嘉瑶这才低头细看那些名册。她一页页翻过去,多是蒙古八旗子弟,也有几个汉军旗出身的俊才。家世、官职、年龄都列得清楚,有些旁边还有皇后用朱笔写的简短批注:“此子父祖军功卓著,然闻其性情骄纵”、“家风清俭,子弟勤学,可再观”、“相貌平平,才具中上”......上面的批注字迹工整,可见皇后是逐一看过,认真思量过的。

看了约莫一刻钟,年嘉瑶合上名册,抬眼看向皇后:“娘娘挑选的这些,家世品貌都是上乘。只是臣妾斗胆问一句,娘娘心中,可有什么倾向?是更看重满蒙联姻,还是......”皇后微微直了直身子,薄毯滑落些许,身旁的宫女忙上前为她掖好。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本宫这些日子也思量了许多。若是从前,自然首选满蒙联姻,这是多年祖宗之法不可变。可如今......”她顿了顿,“皇上推行新政,重用能臣,汉军旗子弟中有才干的也不在少数。茹茹性子柔,不宜嫁入那些关系盘根错节、规矩森严的大家族,怕她受委屈。倒不如寻个门风清正、人口简单些的,额驸本人上进知礼,便是好的。”

年嘉瑶静静听着,心中暗忖。皇后也是真的为茹茹上心,毕竟是养了这么些年的孩子,不舍得她远嫁是正常的。蒙古部落那边是非也多,以茹茹柔顺不多言的性子,嫁进去未必是福。

“娘娘思虑得周全。”年嘉瑶道,“如此说来,倒不必拘泥于蒙军旗。只是额驸本人品性最是要紧,需得宽厚体贴,方能善待公主。”

皇后点头:“正是这个理。所以这些名册里,本宫虽都看过,却总觉着少了点什么。”她看向年嘉瑶,“贵妃平日里交际宽些,可曾听闻哪家子弟品性特别出众的?不拘是不是这名册上的。”

年嘉瑶垂眸。她确实留心过,自从皇帝提起琅怡婚事,她便有意无意地留意适龄子弟的消息。不过历史上茹茹的额附是博尔济吉特观音保,年嘉瑶也打探了,确实是个少年人才。

片刻后,她抬起眼,说:“臣妾倒是想起一个人选,不知是否在娘娘名册上。”

“哦?说说看。”

“理藩院的额外侍郎,博尔济吉特观音保。”年嘉瑶缓缓道,“蒙古科尔沁部出身,今年刚好虚岁二十岁。臣妾听闻,此人通晓满蒙汉文字,办事勤勉稳妥,在理藩院这几年,处理蒙古各部事务颇为得体,且为人谦和,不骄不躁。”

皇后眼神微动:“博尔济吉特氏......科尔沁的,可是孝庄太后娘家的那一支?”

“正是。”年嘉瑶点头,“观音保不但是孝庄太后娘家科尔沁部出身,论起来,还是孝惠皇后的从孙。他的家世确实清贵,但本人却并非那等倚仗祖荫的纨绔。他父亲早逝,这一支人口不算繁盛,家风也严谨。”

皇后若有所思:“本宫记得这名册上似有此人。”她示意宫女将名册翻找,果然在其中一页找到了观音保的名字。旁边还有她的朱批:“科尔沁贵戚,才具可,宜再察。”

“原来娘娘已经留意到了。”年嘉瑶微笑道,“臣妾也是听怡亲王福晋提起过。前岁木兰秋狝,观音保随怡亲王狩猎,处事周全,皇上也赞过他几句。怡亲王对他印象不错,说他虽年轻,但沉稳有度,不似寻常蒙古子弟那般粗豪。”

皇后仔细看着名册上的记载,手指轻轻拂过那行朱批:“家世是够的,又是孝惠章皇后从孙,与皇室算是有亲,他家中情形如何?”

“观音保母亲健在,只有一弟一妹,弟尚幼,妹已出嫁,他本人并未有福晋。”年嘉瑶将打听到的情况一一道来,“他府中并无太多复杂亲眷,且他长年在京任职,并非久居草原,公主若下嫁,依旧可安居京城公主府,不必远赴漠北,于公主、于娘娘而言,也少些颠簸之苦。”

这一点显然打动了皇后。她眼中露出几分认真:“若能留京,那是最好。茹茹胆子小,若真远嫁蒙古,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年嘉瑶继续轻声道:“娘娘,观音保虽出身科尔沁,但自幼在京读书,考取翻译进士后便在理藩院任职,可算半个京城人了。皇上如今看重蒙古诸部安定,若将公主下嫁科尔沁贵戚,也是昭示天家恩宠、巩固满蒙之谊的良举。且他职位在理藩院,日后于朝廷联络蒙古各部落,也多一份便利,还是桩美事。”

皇后听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神采。她重新靠回引枕上,闭目沉思了片刻,才睁开眼:“贵妃说得在理。这门亲事,于公于私似乎都很妥当。”

她看向年嘉瑶,目光恳切,“只是本宫终究精力不济,未能亲自细察此人品性。贵妃若得空,可否再代为打听一二?总要确保是个可靠之人。”

“臣妾领命。”年嘉瑶郑重应下,“定当仔细探问,绝不敢轻忽。”

从体顺堂出来,已近午时。年嘉瑶没有立即回翊坤宫,而是转道去了养心殿。皇帝此刻应当刚批完一批折子,正是歇息的时候。

果然,苏培盛通传后,年嘉瑶被引进了东暖阁。胤禛正站在窗前活动手腕,见她进来,问道:“从皇后那儿来?”

“是。”年嘉瑶行礼后,将方才与皇后商议的情形,择要禀报了。

胤禛听得很仔细,听到观音保的名字时,眉梢微微一动:“观音保......朕有些印象,前年理藩院处理准噶尔部文书,他翻译得精准,条陈也写得明白。怡亲王提过他几次,说是可造之材。”

“皇后娘娘与臣妾商议后,也觉得此人颇为合适。”年嘉瑶温声道,“家世清贵,与皇室有亲,本人才干品行皆可。且是科尔沁部落出身,不影响陛下心中的满蒙联姻之策,但公主下嫁后仍可居京,娘娘也放心些。”

胤禛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这重身份,配公主倒也够格。”他看向年嘉瑶,“皇后身子不好,这事你多费心。观音保那边,朕会让怡亲王再细观察,若果真无碍,便定了也可。”

“臣妾明白。”年嘉瑶应道,想了想又说,“只是三公主毕竟养在皇后名下,最终人选还需皇后娘娘点头才好。”

胤禛“嗯”了一声:“这是自然。皇后既将茹茹视如己出,朕也会尊重她的意思。”他顿了顿,“若定了,便先册封公主吧。茹茹性子静,封号‘淑慎’如何?淑德慎行,倒也贴合她。”

“皇上拟的封号极好。”年嘉瑶微笑。

接下来的日子,年嘉瑶依着皇后的嘱托,又多方打听观音保的为人处世。

她借由命妇进宫请安的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位与理藩院官员家眷相熟的福晋,得到的评价大抵都是“稳重谦和”、“办事认真”、“侍母至孝”。

怡亲王福晋进宫时,年嘉瑶也特意问起,福晋笑着道:“我们家王爷回去还夸呢,说观音保这孩子踏实,不浮夸,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妥帖。前儿他母亲生病,他连着好几日夜里亲自侍疾,白日里还不耽误衙门公务,也是难得。”

这些话,年嘉瑶一一记下,寻了个皇后精神稍好的日子,又去细细回禀了。

皇后听完,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如此看来,确是个妥当人选,本宫就也放心了。”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雍正六年四月,草长莺飞的时节,圣旨颁下:“咨尔三公主,毓质金枝,秉心玉粹。柔嘉成性,聿彰婉娩之仪;淑慎持身,克效肃雍之范。是用封尔为和硕淑慎公主,锡之金册。兹以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世笃忠贞,才猷出众,授尔为和硕额驸。择吉于雍正七年春成礼。尔其恪遵妇道,益懋柔规,勿替朕命。钦此。”①册封与赐婚的旨意同下,足见天家重视。

颁旨那日,年嘉瑶特意去了三公主茹茹所居的宫殿。茹茹跪接圣旨后,眼中含着泪,却是喜悦的泪。她拉着年嘉瑶的手,声音轻柔却清晰:“年额娘,谢谢您,谢谢您和皇额娘为我这般费心筹谋。额附我虽未见过,但皇额娘和贵妃娘娘都说好,那定是好的。”

年嘉瑶看着她温顺秀美的脸庞,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感慨。这个从小安静少言的孩子,如今也要嫁作人妇了。她轻轻拍了拍茹茹的手:“公主放心,皇上、皇后娘娘定是为你千挑万选的。日后出了宫,若有任何事,随时递牌子进宫来,娘娘和我都会为你做主。”

茹茹用力点头,泪中带笑。

从公主处出来,年嘉瑶就又去见了乌拉那拉皇后。

皇后坐在步辇上正准备回宫,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她让抬辇的太监停下,对年嘉瑶温声道:“旨意下了,本宫心里一件大事也算落了地,辛苦贵妃这些时日奔波打听。”

“娘娘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年嘉瑶忙道,“只看淑慎公主欢喜的模样,便知娘娘为她选的路是对的。”

皇后望向淑慎公主宫殿的方向,目光悠远:“但愿她此去,能平安顺遂,夫妻和睦。”

顿了顿,她又看向年嘉瑶,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本宫这身子,也不知能撑到几时。琅怡的婚事,贵妃......你也要早做打算了。皇上虽答应缓两年,但时光转眼便过,总要提前留心着。”

年嘉瑶心中一凛,郑重应道:“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步辇重新起行,年嘉瑶看着皇后仪仗缓缓远去,消失在朱红宫墙的转角。

年嘉瑶又想起了琅怡的婚事。

公主们的命运从出生那刻起便与这紫禁城紧紧相连。无论是远嫁草原,还是留京下嫁,终究是要离开这重重宫阙,踏入另一段人生。为人母者能为她们做的,也不过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力挑选一个尽可能可靠的归宿,余下的路,终究要她们自己去走。

年嘉瑶哀叹一声,对997道:“我看了这么多青年少年,觉得没有一个适合琅怡的。”

琅怡今年虚岁也十六了,再留两年也不过十八岁。若是定了婚期,琅怡就差不多二十岁了,二十岁在清朝已经算是晚嫁,但年嘉瑶总觉得琅怡还小。

时光飞逝,却并未在年嘉瑶脸上留下太多的印记,她依然年轻如初。如今和琅怡并排走着,不似母女,更似姐妹。宫里人人都羡慕年嘉瑶的保养能力,耿嫔甚至还偷偷问过年嘉瑶保养秘方。

年嘉瑶可不敢说是她有特殊系统,她只送了耿嫔两罐常用的美容配方粉,耿嫔用了,也确实显得年轻了很多。

997说:“宿主不要担心,或许琅怡的良人过些时日就出现了。”

年嘉瑶轻叹一声:“好吧,话虽这么说,但总是不舍的呀。”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①段为引用。

第117章

第117章淑慎公主的婚事既定,宫中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虽然大婚定在来年春天,但公主下降的礼仪规制更为繁复,内务府和礼部早早便筹备起来。

三公主茹茹所居的宫苑里,也开始陆续有嬷嬷和女官进出,教导公主大婚礼仪,量体裁制嫁衣,挑选陪嫁的器物人手。

这一日,琅怡跟四妹妹柔柔在御花园分开后,路过茹茹现在居住的宫苑外,正巧看见内务府的太监抬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箱笼进去。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陪嫁之礼,里面隐约可见各色绸缎的流光。

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翊坤宫。

年嘉瑶正坐在窗下看内务府送来的秋季份例单子,见女儿回来,脸上神情不似往日活泼,便放下单子,招手让她过来:“怎么了,今日玩得不开心?”

琅怡挨着额娘坐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额娘,三妹妹的嫁妆,是不是已经开始准备了?”

“是啊,”年嘉瑶端起茶盏,“公主下降,礼节多,东西也多,自然要早早备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琅怡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低了下去:“方才我看见内务府的人往三妹妹那里送东西了......额娘,三妹妹嫁了人,以后是不是就很少能回宫,很少能见到皇额娘和我们了?”

年嘉瑶看着女儿眼中那一丝懵懂的怅然,心下明白,茹茹的备婚,终究是触动了小姑娘的心思。她放下茶盏,将女儿揽近些,温声道:“出嫁从夫,这是自古的规矩。公主开了府,住在京中,虽不能像未嫁时日日进宫,但年节下递牌子请安,或是宫里传召,总还是能见着的。你皇额娘虽不舍,但女儿家总有这一日。”

琅怡靠在母亲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小声开口,带着几分好奇与羞涩:“额娘......那将来,我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年嘉瑶低头,看着女儿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知道少女怀春的心事终究是藏不住了。她轻轻抚着女儿的背,语气柔和却认真:“琅怡,你是额娘和皇阿玛的掌上明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固伦公主。你的额驸,皇上和额娘自然会为你千挑万选,家世、人品、才干,样样都要出众,必不会委屈了你。”

“可是......”琅怡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家世、才干......这些我都知道要紧。可是额娘,那个人......他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脸颊更红了。

年嘉瑶闻言,心中既是了然,又涌起一片柔软。她的琅怡,到底还是长大了,开始思索这些属于少女的心事了。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喜欢......这种事,有时候很难说清。或许要见了面,相处了,才知道合不合心意。不过在未见之前,有些东西是可以先留意的。”

琅怡的眼睛亮了起来,专注地望着母亲。

“首要的,便是人品。”年嘉瑶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最重要的事实,“要心地正直,待人宽厚,有担当。不能是那等轻浮浪荡、心胸狭窄之辈。对你,要懂得尊重爱护,不能因为你是公主就一味逢迎,或是心生怯懦,要能与你并肩而立。并且对父母亲人,要孝悌;对朋友同僚,要信义——这是立身之本。”

琅怡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其次,是相貌。”年嘉瑶看着女儿,微微一笑,“额娘不是要你只挑俊美的郎君,但总要仪表端正,看着舒坦。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若连看一眼都觉得不喜,日子便难过了。当然,相貌倒在其次,关键还是方才说的人品心性。”

“那......才学呢?”琅怡追问,“要像四哥那样博学,还是像五哥那样......”琅怡一想到弘昼,立刻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要五哥那样的吧!”

“才学自然要有,但不必强武全才、出类拔萃。”年嘉瑶笑着说,“但他总要明事理,有上进之心,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好什么——是走科举文官的路子,还是承袭武职军功,或是像你十三叔那样办差理事,应有所长处。当然,更为要紧的是踏实,不好高骛远,当然,也不能碌碌无为。”

“至于学识,当然是越多越好,额娘当然也想让女儿嫁一个学识广博之人。”年嘉瑶揉揉琅怡的脑袋,“某些时候,学识也代表了一个人的心境,书读的多,见识广博,方知自己的渺小。这也是额娘为什么让你多读书,见得人多了,见的事情多了,心胸也就更广阔了。”

琅怡听着,眼神有些飘远,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过了半晌,她才喃喃道:“心地好,待人宽厚,有担当......相貌端正,明事理,踏实......”她将这些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却又觉得更加茫然了,“听着是好,可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年嘉瑶看着女儿陷入沉思的侧脸,那上面交织着憧憬、困惑和属于少女独有的淡淡愁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缘分天定,或许属于你的那个良人就在不久之后就能与你相见。”

“嗯嗯......”琅怡脸红着点点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入,给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琅怡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年嘉瑶知道,有些路,有些心事,终究要她自己慢慢去想,去体会。她能做的,便是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指引和守护。

......自那日谈话后,琅怡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她依旧快乐得读书、玩耍,偶尔去给皇后和熹妃请安,但有时会一个人发呆。

看着宫中往来年轻的侍卫或偶尔进宫请安的宗室子弟,琅怡的目光里会多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有一次,她甚至私下里问翎儿:“翎儿姑姑,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的?”

翎儿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失笑,红着脸道:“我的小公主,奴婢是年府的家养奴才出身,一切都是要奉献给主子的,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主子的话就是天理。贵妃娘娘大恩大德,愿意让奴婢一直伺候,不打发奴婢离宫,奴婢已经很感激娘娘了。”

翎儿说完,才觉得话扯远了,又连忙道:“公主金枝玉叶,将来额驸必是万里挑一的人物,皇上和贵妃娘娘定会给您选个最好的。”

琅怡听了,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中的困惑似乎并未减少。

年嘉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她知道,女儿的少女心事就如同春日枝头萌发的嫩芽,需要时间和合适的阳光雨露,才能慢慢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形状。

而作为母亲,她能做的,便是在这深宫之中,为她细心留意,耐心等待,在她需要时,给出最坚实可靠的支持。

--雍正七年的春天,三公主府邸建成,大婚办得热闹。琅怡今年已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着一身水绿色织金旗装,跟着母亲年嘉瑶赴宴。

大婚宴席设在公主府正厅及东西两廊,朝中重臣及家眷大多到场。琅怡安静地坐在年嘉瑶身侧,目光偶尔扫过满堂宾客。她性子沉静,不喜喧闹,只端坐着听戏台上的唱腔。

戏至中场,不少年轻一辈离席走动。琅怡见母亲正与几位福晋说话,便悄悄起身,由侍女陪着往和硕淑慎公主府的园子里去,想要和新娘子茹茹妹妹说说话。

公主府的后园景致精巧,假山亭台错落有致。琅怡沿着回廊漫步,行至一处月洞门前,忽听里头传来清朗的吟诵声:“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声音温润如玉,字句清晰。琅怡停住脚步,透过月洞门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立在池畔,身姿挺拔,正望着池中游鱼吟诗。春日的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许是察觉到目光,那青年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琅怡心中莫名一跳。青年约莫二十上下,眉目疏朗,气质温润中带着书卷气,见她立在门外,微微怔了怔,随即温和一笑,拱手作揖:“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

琅怡忙还礼:“公子客气。”

青年这才看清她的装扮与仪态,知是宫中贵人,神色更恭谨了几分:“学生张若逢,家父张廷玉,打扰贵人了。”

“原来是张大人家的公子。”琅怡轻声应道,想起曾听母亲提过,今科探花郎便是张廷玉的嫡长子,年少才高,模样也生得好。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隔着月洞门说话,张若逢谈吐得体,言语间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拘谨。说起方才吟的诗,他微笑道:“不过是见春色正好,一时兴起,让贵人见笑了。”

“公子过谦。”琅怡道,“这词原是冯延巳的《长命女》,公子吟来,倒是应景。”

张若逢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作欣赏:“贵人博学。”

正说话间,侍女轻声提醒:“格格,娘娘该寻您了。”

琅怡点点头,向张若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却忍不住回眸一瞥,见那月白身影仍立在池畔,正望着她的方向。目光相触,两人都怔了怔,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回到宴席上,年嘉瑶正与皇后说话,见女儿回来,神色如常,便没多问。只是琅怡坐下后,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远处男宾席。

年嘉瑶何等敏锐,顺着女儿视线望去,便看见了张廷玉身侧那个出众的青年。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宴席散后回宫,马车上,年嘉瑶才温声问:“今日在园子里,遇见谁了?”

琅怡脸颊微红,低声道:“遇见了张廷玉大人家的公子,说了几句话。”

年嘉瑶点点头,故意道:“张大公子确实一表人才,张家家风清正,我听闻现在京中许多贵女都想与他议亲呢。”

果不其然,琅怡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亮了:“他还未议亲?”

“你跟额娘说说,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年嘉瑶把琅怡养得落落大方,她自然什么心事都愿意更年嘉瑶讲。

“嗯......”琅怡垂下眸子,将头靠在年嘉瑶的肩膀上,有些羞涩。

之后,年嘉瑶不再多问,但心中已有了计较。

回去以后,年嘉瑶第一时间问997以打探张若逢的性格、家庭状况和办事能力。

张若逢不愧是张廷玉的嫡长子,办事能力堪比在朝中工作了四五年的大臣。而且他洁身自好,府中并未有通房侍妾格格,年嘉瑶听闻更是满意。

997对张若逢的评价很高,既然如此,年嘉瑶也就没有任何顾虑了。

几日后,养心殿内。

年嘉瑶陪着胤禛用晚膳时,似不经意提起:“前儿在三公主府上,瞧见张廷玉家的公子了,那孩子生得真是出众,谈吐也文雅。”

胤禛正在喝茶,闻言抬眼:“张若逢?确是个人才。今年春闱,他的文章朕亲自看过,本当点状元。可张廷玉那老古板,非说什么‘树大招风’,要避嫌,朕看他儿子生得那般模样,点状元也确实太惹眼,便改成了探花。”

他说着,嘴角微扬:“不过那孩子倒宠辱不惊,领旨谢恩时,比那些老臣还稳重。”

年嘉瑶微笑:“皇上圣明。臣妾瞧着,那孩子不仅才学好,品性也端方。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却不浮躁。”

胤禛放下茶盏,看向她:“怎么忽然提起他?”

年嘉瑶斟酌着语气,缓缓道:“皇上,琅怡今年十七了,臣妾这些日子,总忍不住为她将来打算。”

胤禛神色一动,沉默片刻,道:“朕的女儿,自然要千挑万选。”

“是。”年嘉瑶温声道,“臣妾知道皇上疼爱琅怡。那日见她与张公子在园中说话,两人都是知书达理的孩子,站在一处......很是般配。”

她顿了顿,继续道:“张廷玉是皇上股肱之臣,清廉忠正,家风严谨。若逢那孩子,既是探花出身,又在翰林院当差,前程不可限量,若能尚主,既是他的福分,也是琅怡的依靠。”

胤禛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半晌不语。

殿内只闻更漏滴答声。

良久,他才开口:“你看得倒细。”

年嘉瑶垂眸:“臣妾只是为女儿思量。自然,一切全凭皇上做主。”

“张若逢......”胤禛缓缓道,“那孩子朕确实喜欢。文章写得好,为人也踏实。前几日在南书房,朕考校他经义,对答如流,见解独到。难得的是不骄不躁,有他父亲的风骨,却比他父亲更通人情。”

他顿了顿,看向年嘉瑶:“你既有此意,朕便仔细思量思量。琅怡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她的额附,不仅要才德兼备,更要能护她一生安稳。”

“皇上说得是。”年嘉瑶心中微定。

胤禛又道:“张廷玉那边,朕自会去说。他那个儿子,若能尚主,自然是他张家的荣耀。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向年嘉瑶:“前两年是你舍不得琅怡出嫁,如今却变成了朕......”年嘉瑶理解地握住了胤禛的手:“臣妾明白的。”

琅怡是两人最宠爱的女儿,也是现在大清唯一的固伦公主,身份何其尊贵。因此她的额附也必须要能配得上她,两人才放心。

“年家如今虽稳,但到底树大招风,琅怡若能与张家结亲,倒也是桩好事。”胤禛最后道。

这话说得含蓄,年嘉瑶却听懂了其中深意。张廷玉是汉臣领袖,清流代表,与年家这样的勋贵并无深交。若联姻,既能让琅怡远离勋贵间的纷争,又能为年家将来多一层保障。

“皇上思虑周全。”年嘉瑶恭声道。

这便是暂时先定了。

不过年嘉瑶还是打算再考校一下张若逢。虽然从997口中得知张若逢对琅怡也是一见倾心,但若他是个面对感情就过分唐突的人,想来两人也不合适。

于是年嘉瑶就喊了弘历和弘昼过来,让他俩去考校一下张若逢。

弘历听说年额娘要给琅怡选额驸,心中虽不舍,但还是稳重点头;弘昼就不一样了,他恨不得摩拳擦掌,把这个马上要诱拐妹妹的男人打出去!

“你稳重点!”年嘉瑶对弘昼说。

弘昼于是想了个主意,决定邀请张若逢去马场赛马。那马场是他和秋月定情的地方,如今把弘历、秋月和琅怡都叫上,互相之间有个照应,也更能看看张若逢的人品。

年嘉瑶知道这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交流互动的方式,也就点头同意了。

日程安排了,琅怡听到张若逢也去,脸颊不易察觉地泛起点点微红,但更多的是雀跃和期待。

西苑马场在宫城西侧,春日的阳光洒在开阔的草场上,将已经开始泛黄的草叶照得一片金灿。天空湛蓝高远,几缕薄云舒卷,空气里弥漫着干爽的草木气息。

琅怡和弘昼一行人到的时候,张若逢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那边了。

他今日也是一身靛蓝色的箭袖骑装,身姿挺拔,正微微低头抚着其中一匹枣红马的鬃毛。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看到被侍卫宫女簇拥着过来的弘昼和琅怡,目光在触及琅怡身上那套鹅黄色绣缠枝莲纹骑装的身影时,明显地顿了一下。

“给四阿哥请安,给五阿哥请安,给公主请安,给五福晋请安。”他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比平日似乎绷紧了些。

“行了行了,宫外头没那么多虚礼。”弘昼大手一挥,很是洒脱,“马都备好了?哟,这匹雪花骢不错,给琅怡骑正合适,温顺。”

他指了指张若逢身旁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的骏马。

“是,按五阿哥先前吩咐备下的。”张若逢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琅怡。只见她梳了简单的发髻,戴着小巧的绒花,几缕碎发被风吹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一双杏眼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正好奇地看着那匹雪花骢。

他的脸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他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只盯着地面:“公主......这马性子很稳,您试试。”

琅怡也注意到了张若逢的异样。少年白皙的面庞上那片红晕实在明显,在春日的阳光下简直有些灼眼。她心里没来由地也是一阵慌乱,手心微微出了些汗,原本想大大方方道谢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嗯,有劳张侍卫”。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弘昼看着两人,和秋月对视一眼,两人皆笑了一下。他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催动缰绳小跑了几步,回头喊道:“张若逢,爷的妹妹就交给你了,你伺候她骑马!”

张若逢如梦初醒,忙上前一步,想如往常伺候阿哥们上马那般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摆放。琅怡也有些无措,最后还是旁边一位经验老道的嬷嬷上前,稳妥地扶着她踩镫上了马。

琅怡坐稳,握住了缰绳。那雪花骢果然温驯,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另一边,张若逢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动作干脆,只是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笔直。

弘昼和秋月已经策马在前头慢悠悠地小跑起来,不时回头招手。

琅怡和张若逢并辔跟在后面,开始都只是看着前方或马头,谁也没说话。马蹄踏在柔软的草皮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嘚嘚”声,反而衬得两人之间的安静有些异样。

草场广阔,春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两人脸上未退的热度。

还是琅怡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马......果然很稳。”她说着,抬手轻轻摸了摸雪花骢的脖子。

“是,”张若逢立刻应道,声音也有些紧,“是御马监精心驯养的,最合适公主骑乘。”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干巴巴,又补充道,“公主骑姿很好。”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琅怡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更热,小声道:“我......我其实骑得不多,比不上五哥,也比不上张翰林你。”

“公主过谦了。”张若逢连忙道,这次终于鼓起勇气侧头看了她一眼,正撞上琅怡也悄悄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又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

张若逢只觉得心砰砰直跳,稳了稳心神才接着道,“骑马贵在放松,与马匹心意相通。公主方才上马的动作很从容,这马也服您,便是极好的开端。”

听他这么一说,琅怡心里放松了些,试着轻轻夹了夹马腹,让马儿步子稍快了一点。张若逢的枣红马默契地保持着相同的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一旁。

“张翰林常来骑马吗?”琅怡问。

“得空时会来。骑马能松快筋骨,也能让人心思清明些。”张若逢答道,语气渐渐自然起来,“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

“嗯,”琅怡望着远处湛蓝的天际和起伏的草场,感受着微风拂面,由衷道,“宫里很好,但出来看到这么开阔的天地,心里确实觉得舒坦。”

“公主喜欢便好。”张若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题从马匹说到春日景致,又说到最近京中流行的几样新奇点心。

两人的言语间依旧带着些许青涩的拘谨,时不时还会有短暂的沉默,但那沉默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懵懂而美好的气氛。

他们的马靠得不远不近,偶尔马头会轻轻碰一下,又各自分开。

弘昼在前头跑了几圈,已然尽兴,兜转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春日草场之上,并辔而行的少年少女,一个鹅黄娇俏,一个靛蓝俊挺,言谈间目光偶尔相遇又闪躲,脸上都带着薄红,那情态既生动又美好。

他勒住马,摸了摸下巴,对着福晋秋月露出一个了然又促狭的笑容。秋月给他比了一个“嘘”,让他不要打扰琅怡二人。

弘昼心领神会,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对着一直跟在琅怡和张若逢后面的弘历挥了挥手。

弘历一直在默默观察张若逢。见他眼里爱慕之情翻涌,对琅怡举止言谈却都很克制,弘历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越发觉得他还算是琅怡的良配。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弘昼才催马过去,朗声笑道:“聊什么呢这么投入?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不然额娘该惦记了。”

琅怡和张若逢这才惊觉时间流逝。张若逢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忙道:“是,五阿哥说得是。”

回程的路上,琅怡安静了许多,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马背上的微风和低语里。

张若逢护卫在侧,也沉默着,只是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前方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将琅怡平安送回翊坤宫后,弘昼与等在宫外的张若逢一同出宫。宫道上,弘昼用胳膊肘碰了碰张若逢,挤眉弄眼道:“怎么样,若逢,今儿这马跑得可还痛快?”

张若逢的脸又有些发热,却郑重地拱手道:“今日多谢五阿哥带挈。”

弘昼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两个少年都心照不宣。

翊坤宫里,年嘉瑶问起女儿下午跑马的情形,琅怡只说很好玩,马很温顺,四哥、五哥、五嫂和张翰林都很照顾她。

她语气如常,但眼眸却比往日更加水润明亮,提到“张翰林”三个字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一点点。

年嘉瑶细细瞧着女儿的神色,心中一片柔软。她没有追问,只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让她早些歇息。

既然两情相悦,那此事便成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8章

第118章几日后,胤禛召张廷玉入宫。君臣议完政事,胤禛似是随意问道:“若逢在翰林院,可还适应?”

张廷玉忙道:“蒙皇上恩典,犬子一切安好,时时以勤勉自励。”

胤禛点点头:“那孩子朕看着不错。今年二十了吧,可定了亲事?”

张廷玉一怔,如实道:“尚未。臣想着让他先立业......”“立业成家,不冲突。”胤禛打断他,缓缓道,“朕的皇七女琅怡,今年十七,品貌端庄,性情温婉。朕观若逢才德兼备,有意选为额附,你意下如何?”

张廷玉闻言,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才撩袍跪地,声音微颤:“皇上隆恩,臣......臣惶恐。只是犬子年少愚钝,恐有负公主金枝玉叶......”“不必过谦。”胤禛抬手,“你的儿子,朕信得过。此事朕已思量妥当,你回去与家人商议便是。”

张廷玉知道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圣意已决,他哪敢不应,当即就深深叩首:“臣......遵旨。臣代犬子,叩谢皇上隆恩!”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嘉瑶正在看琅怡绣花。听闻旨意已定,她放下手中的绣样,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琅怡抬起头,眼中有一丝疑惑,一丝期待。

“琅怡。”年嘉瑶温声道,“皇阿玛为你选了个很好的额附。”

琅怡手指微颤,针尖险些刺到指尖。她低下头,轻声问:“是......那位张家的公子么?”

年嘉瑶微讶,随即笑了:“你知道了?”

琅怡耳根泛红,声音更轻:“女儿猜的。”

那日园中一见,那清朗温润的身影,早已刻在她心中。琅怡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她扑进年嘉瑶的怀里:“额娘!”

年嘉瑶看着女儿微红的脸颊,心中既欣慰又感慨。她轻轻抚过琅怡的发丝:“张若逢才学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你皇阿玛亲自考校过,很是满意。张大人家风严谨,将来定会待你很好。”

琅怡点点头,眼中泛起水光,不知是欢喜还是羞怯。

窗外春色正浓,桃花开得灿烂。年嘉瑶望着女儿娇美的侧脸,心中默默祈愿。

这桩婚事,于朝局,于年家,于皇家,都是好的。可对年嘉瑶而言,最重要的是她的女儿能得一个真心相待、能护她安稳的良人。

好在张若逢并没有让她失望。

--雍正七年的秋天,紫禁城的银杏叶铺满了宫道,金黄一片。赐婚的旨意就在这样一个明朗的日子里,正式颁了下来。

那日辰时,养心殿前肃立着文武百官。张廷玉带着儿子张若逢跪在丹陛之下,太监总管苏培盛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育万方。固伦端慧公主琅怡,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敦孝悌于宫中,秉贞静于阃内,享亲王禄,仪仗同亲王例。张廷玉之子若逢,才德兼优,品貌端方,文章华国,器识宏深。堪为公主良配。特旨赐婚,择吉日成礼。钦此。”①张若逢深深叩首,双手接过圣旨时,指尖微颤。那日公主府园中一见,那抹清丽身影便萦绕心间,却不曾想能有此天恩浩荡。固伦公主下降于他,这对他也是莫大的恩赐和鼓舞。

旨意传到翊坤宫时,年嘉瑶正在指点琅怡绣一幅《松鹤延年》。宫女匆匆来报,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放下手中针线,整衣肃容。

前来宣旨的是养心殿首领太监,身后跟着八名小太监,捧着一应册封、赐婚的典制文书。琅怡跪在正殿中央,听太监逐字宣读。

当旨意念完,年嘉瑶抬眼望向女儿,见琅怡垂首接旨,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册封礼毕,太监又呈上赏赐单子。年嘉瑶接过细看,只见上头列着:“赐固伦端慧公主:东珠一百零八颗,赤金累丝嵌宝头面十套,各色绸缎二百匹,紫檀木嵌螺钿家具全堂,汝窑瓷器三十件,白玉如意十二柄,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另赐公主仪仗:杏黄曲柄伞一、红缎绣花伞二、旗枪八、吾仗四、立瓜四、卧瓜四......”②单子长得惊人,年嘉瑶一路看下去,越看越心惊。这赏赐规格已远超寻常固伦公主应有的待遇,甚至比许多亲王福晋的嫁妆还要丰厚。

待太监退下,琅怡才缓缓起身,捧着圣旨,看向母亲:“额娘......”年嘉瑶握住女儿的手,温声道:“你皇阿玛疼你,这是天大的恩典。固伦公主的封号本朝非皇后所出而得此封者,你是头一个。皇阿玛越重视你,你出嫁后的日子就越顺心,额附若是敢对你不好,你尽管告诉额娘和皇阿玛。”

琅怡眼中泛起水光:“女儿知道。”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

胤禛身着常服踏入殿中,见母女二人正要行礼,抬手止住:“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琅怡手中的圣旨上,神色温和,“旨意都接到了?”

“是。”琅怡恭声应道,“女儿谢皇阿玛隆恩。”

胤禛点点头,在正中坐下,示意二人也坐。年嘉瑶亲自奉了茶,才在下首坐了。

“朕今日来,还有几件事要说。”胤禛接过茶盏,缓缓开口,“公主府已选址动工,就在朝阳门内大街,占地一百二十亩,五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后有花园,规制比照和亲王府,略作调整。”

年嘉瑶心中又是一惊——一百二十亩的府邸,这已是顶级亲王的规格。

胤禛继续道:“工部报了图纸来,朕看过了。正殿七间,东西配殿各五间,后寝殿九间,花园引了活水,仿江南园林景致。一应用料都是最好的,楠木梁柱,金砖铺地,朕吩咐内务府,务必在明年三月前完工。”

琅怡起身又要谢恩,胤禛摆摆手:“坐下,朕还没说完。”

他看向年嘉瑶,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另有一处园子,朕命人造在西郊,紧挨着圆明园东墙,取名‘忆琅园’。”

年嘉瑶怔住了。

“园子占地一千六百亩,与圆明园有门相通。”胤禛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里头景致以精巧为主,挖了湖,堆了山,栽了四季花木。朕想着,夏日咱们去圆明园住时,琅怡便可从忆琅园过来,你们母女相见方便。”

年嘉瑶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她也没料到雍正对她和琅怡如此大方。

要知道经过乾隆二次扩建后的圆明园,囊括了之前康熙最喜欢的畅春园和绮春园之后也就才五千二百亩,胤禛赏赐给琅怡的就已经有一千六百亩了!但弘历到现在都还没有园子呢!

年嘉瑶真的被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她起身,缓缓跪地,深深叩首:“臣妾代琅怡,谢皇上隆恩!”

这一赏赐,已不是简单的荣宠,而是体贴入微的慈爱。忆琅园紧邻圆明园,等于给了琅怡随时入宫、随时见母亲的自由。这份恩典,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甚至名字都叫“忆琅”......胤禛伸手扶她:“起来吧。你是她额娘,朕自然要为你思量。”

年嘉瑶起身,眼中已有泪光。她抬眸看向胤禛,声音微颤:“皇上这份心意,臣妾......不知如何报答。”

“不必说这些。”胤禛语气温和,“琅怡是朕的女儿,朕疼她,也知你这些年教养她不易,自然要给她最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园子的图纸,朕让内务府送来给你看看。若有想添改的,尽管说。”

“皇上思虑已极周全,臣妾再无他想。”年嘉瑶真诚道。

胤禛点点头,转而看向琅怡:“你额娘这些年为你费尽心血,如今你要出嫁,往后要孝顺额娘,常回来看看。”

琅怡郑重应道:“女儿谨记皇阿玛和额娘的教诲。”

“朕还有赏赐给你额娘。”胤禛忽然对琅怡道。

年嘉瑶一怔:“皇上已赏过许多......”“给琅怡的是给琅怡的,给你的是给你的,那是两回事。”胤禛打断她,对苏培盛道,“把东西拿进来。”

苏培盛躬身退下,不多时带着四个太监进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第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套羊脂白玉头面,玉质温润如脂,雕工精细无比。胤禛道:“这是新疆进贡的籽玉,朕让人赶工做了这套头面。你肤色白,戴这个好看。”

第二个锦盒里是一幅画卷。展开一看,竟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真迹。年嘉瑶倒抽一口凉气——这画她知道,是胤禛私藏中的珍品。

“你素来喜欢唐寅的画,这幅给你赏玩。”胤禛淡淡道。

第三个锦盒中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绿通透,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第四个锦盒则是一匣子东珠,颗颗圆润饱满,足有百颗之多。

年嘉瑶看着这些赏赐,心中百感交集。她再次跪地:“皇上厚赐,臣妾受之有愧。”

“你当得起。”胤禛让她起身,“这些年协理六宫,教养子女,规劝父兄,你都做得很好。这些赏赐,不只是为琅怡婚事,也是朕对你的心意。”

这话说得直白,年嘉瑶心中暖流涌动。她抬眸看向胤禛,轻声道:“臣妾只尽了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胤禛感慨道,“后宫之中,能时刻记得本分、守住本心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这么多年,你将琅怡教育的很好,如今她要出嫁了,朕也不忍心看你神伤。”

他顿了顿,又道:“朕赏你这些,也是给六宫一个表率。让她们知道,只要安分守己,恪尽职守,朕自然看在眼里。”

“臣妾明白。”年嘉瑶恭声道。

胤禛点点头,起身道:“好了,朕还要去批折子。公主府和忆琅园的工程,朕会时时过问,你放心。”

“谢皇上。”年嘉瑶与琅怡一同送胤禛至殿门。

看着皇帝的仪仗远去,年嘉瑶站在廊下,秋风吹拂着她的衣袂。琅怡站在她身侧,轻声道:“皇阿玛对额娘真的很看重,这就是比喜欢更深的爱吗?”

“是啊,你要记住,爱在哪,钱在哪。若是一个人愿意给你最好的一切,他就是爱你的。”年嘉瑶回头看她,温声道:“你只要记住,你皇阿玛是明君,咱们是一家人,便足够了。”

琅怡点点头。

话虽如此,年嘉瑶心中也清楚今日这些赏赐传出,六宫不知要掀起多少波澜。固伦公主府的超规模建造、紧邻圆明园的千亩园林、还有给她的那些珍贵赏赐——这份荣宠,足以让所有人眼红。

果然,不到半日,各宫贺礼便络绎不绝送至翊坤宫。

皇后虽在病中,仍派人送来了赤金嵌宝盆景一对、缂丝屏风一架。耿嫔亲自前来,拉着年嘉瑶的手笑道:“皇上这般厚待端慧公主,都是因为爱重妹妹,妹妹得了这许多赏赐,我看着真是羡慕得紧。”

年嘉瑶谦逊道:“皇上恩典,臣妾愧不敢当,公主婚事,还要姐姐们多帮衬。”

“妹妹客气了。”耿嫔笑容满面,“琅怡的婚事可是咱们后宫的大事,上次弘昼夜同我说了,本宫自然也是会尽心的。”

之后,熹妃、懋嫔等人也相继前来,言语间无不透着羡慕。年嘉瑶一一应对,始终保持着谦和温婉的姿态。

晚膳后,她独坐窗前,看着桌上那幅《秋风纨扇图》,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年,她如履薄冰,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差池。如今女儿得此荣宠,她得此赏赐,也算是不枉她这么多年的辛苦。

“额娘。”琅怡轻声走进来,见她独坐,便为她披了件衣裳,“夜深了,小心着凉。”

年嘉瑶拉女儿坐下,温声道:“今日这些赏赐,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琅怡思索片刻,道:“意味着皇阿玛疼爱女儿,也看重额娘。”

“是,所以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你都要跟皇阿玛和额娘说,受了委屈不能一个人咽下去,这样额娘会担心,知道了吗?”年嘉瑶说。

琅怡郑重应道:“女儿记住了。”

“你皇阿玛赏忆琅园,是体贴你和额娘,也是恩典。”年嘉瑶继续道,“但你要记住,即便两个园子相通,也不可随意往来,一切要按规矩,不可让人说闲话。”

“是。”琅怡道。

年嘉瑶看着女儿沉静的容颜,心中既欣慰又忧虑。她轻轻抚过琅怡的发丝,柔声道:“额娘只愿你平安喜乐,这份荣宠是福,其他的一切都由额娘为你扛着,额娘只想让你继续当快乐的小公主。”

“女儿明白。”琅怡靠在她肩上,“额娘放心,女儿不会让您失望。”

母女二人静静坐着,窗外月色如水。

殿内那套羊脂白玉头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唐寅的画轴静静躺在案上,翡翠镯子碧绿通透。

年嘉瑶知道在这深宫之中能有这般境遇已是难得,她只需继续谨守本心,做好该做的事,便够了。

夜深了,她提笔给兄长年羹尧写信。信中详细说了琅怡册封、赐婚之事,以及皇帝赏赐的种种。最后写道:“圣恩深重,妹与琅怡皆感念于心。兄在西北,当时时谨记皇恩,勤勉任事,持身以正。如此,方不负皇上厚爱,亦保年家平安长久。”

信末,她添了一句:“琅怡得此良缘,妹心甚慰。唯愿她余生安稳,兄亦当以此为念,谨言慎行,则福泽可绵长矣。”

写罢封好,交给心腹宫女明日送出。年嘉瑶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明。

这条路还长,但她会继续走下去,清醒地,坚定地。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也为了那个远在西北、让她时时牵挂的兄长。

秋风吹过庭中银杏,落叶纷飞如金雨。翊坤宫正殿内,年嘉瑶终于放下一切,安然入眠。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哈哈大笑]

第119章

雍正八年六月十六,黄道吉日。紫禁城张灯结彩,红绸从午门一直铺到朝阳门大街的公主府。

固伦端慧公主大婚,这是本朝今年的头等盛事。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翊坤宫已灯火通明。琅怡身着大红织金绣凤公主吉服,头戴赤金点翠镶珠朝冠,端坐在镜前。八位梳头嬷嬷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妆容,胭脂水粉皆是用内务府特制的贡品。

年嘉瑶站在女儿身后,亲自为她戴上最后一支赤金嵌宝步摇。镜中的琅怡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却掩不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额娘......”琅怡轻声唤道,声音微颤。

年嘉瑶俯身,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要欢欢喜喜的。”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眼眶也已泛红。

卯时初,养心殿派了人来请。年嘉瑶为女儿披上大红销金云纹披风,扶着她缓缓走出翊坤宫。宫道两旁站满了宫女太监,皆垂首恭立。

养心殿内,胤禛已穿戴整齐,身着明黄龙袍,端坐御座。乌拉那拉皇后虽病着,但毕竟是琅怡出嫁的日子,也陪侍在胤禛身边,熹妃、耿嫔等妃嫔皆在侧侍立。

见琅怡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盛装的公主华贵非凡,宛若神女临凡。

琅怡行至御前,缓缓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每叩一次,年嘉瑶的心便揪紧一分。这是女儿最后一次以未婚公主的身份向父亲行礼,从此她便是为人妇的固伦端慧公主。

礼毕,胤禛亲自起身,扶起女儿。他细细端详琅怡的面容,良久,方温声道:“今日起,你便是他人妇了。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持家有道。”

“女儿谨记皇阿玛教诲。”琅怡声音哽咽。

“张若逢那孩子,朕亲自考校过,是个有担当的。”胤禛继续道,“你嫁过去,他定会待你好。但你要记住,公主之尊不可失,亦不可过。要懂得持重,也要懂得体谅。”

“是。”琅怡轻声说胤禛从苏培盛手中接过一柄白玉如意,放入琅怡手中:“这是朕给你的嫁妆之一,愿你往后日子,事事如意。”

琅怡接过如意,泪水终于滑落:“谢皇阿玛......”年嘉瑶在旁看着,心中酸楚难言。她强忍着泪,上前为女儿拭去泪水,柔声道:“莫哭,妆要花了。”

琅怡忙不迭用手绢擦拭泪水。

这时,外头鼓乐声起——额附前来迎亲了。

按照固伦公主仪制,张若逢身着蟒袍补服,骑马至午门外下马,步行至养心殿前。他面容肃穆,举止恭谨,在丹陛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胤禛携琅怡走出殿外,立于丹陛之上。张若逢抬眼望去,见公主盛装立在皇上身侧,华贵不可方物,心中既感荣耀,亦知责任重大。

“张若逢。”胤禛沉声道。

“臣在。”

“朕今日将端慧公主交托于你。你要好生待她,不可有半分怠慢。”

“臣誓死不负皇上所托,不负公主金枝玉叶。”张若逢叩首,声音坚定。

胤禛点点头,将琅怡的手交到张若逢手中。两手相触的一瞬,张若逢感到公主指尖微凉,轻轻握住,低声道:“公主放心。”

这一声“放心”,让琅怡心中稍安。

迎亲仪仗浩浩荡荡出了紫禁城。固伦公主的仪仗极其气派:杏黄曲柄伞在前,红缎绣花伞随后,旗枪、吾仗、立瓜、卧瓜各四对,浩浩荡荡排了半条街。公主乘坐的八抬鎏金凤轿,轿身雕龙画凤,镶满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禁军沿途维持秩序。所有人都想一睹固伦公主大婚的盛况。

年嘉瑶站在午门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仪仗,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胤禛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轻声道:“回去吧。”

回到养心殿,年嘉瑶仍止不住泪水。胤禛屏退左右,温声道:“女儿出嫁,是喜事,莫要太过伤感。”

年嘉瑶拭泪,声音哽咽:“臣妾知道是喜事,只是......只是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一朝离家,心中实在难舍。”

“朕又何尝舍得。”胤禛叹道,“但女儿总要出嫁的。张若逢是个好孩子,也是你和朕亲自挑选的,你大可放心。”

“臣妾不是不放心。”年嘉瑶抬头,眼中泪光盈盈,“只是想到往后不能日日见她,心中便空落落的。”

胤禛走至窗前,望着外头明媚的春光,缓缓道:“朕不是赐了忆琅园么?夏日咱们去圆明园住时,她随时可来。平日里你想她了,也可召她进宫。比起那些远嫁蒙古的公主,琅怡已是极幸运了。”

“皇上恩典,臣妾感激不尽。”年嘉瑶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只是想着她从此要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心中便不忍。她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不知能否适应。”

“张廷玉家风清正,不会苛待公主。”胤禛转身看她,“况且琅怡是你教养出来的,知书达理,聪慧明理,定能应付得来。她若是应付不来,还有朕派去陪嫁的嬷嬷们,她们在宫中多年,想来定能好好辅佐琅怡。”

年嘉瑶仍蹙着眉:“话虽如此,可为人媳与为人女终究不同,臣妾只怕她受委屈。”

“她若真受了委屈,难道朕与你还会坐视不理?”胤禛语气温和,“你是她额娘,朕是她皇阿玛,有咱们在,谁敢给她委屈受?朕就不信了,他张廷玉一家还敢亏待朕最疼爱的女儿?”

这话让年嘉瑶心中稍安。她轻声道:“皇上说得是,是臣妾多虑了。”

“为人父母,为儿女思虑是常情。”胤禛道,“但也要学会放手。琅怡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能做的,便是给她最好的依靠,让她无后顾之忧。”

年嘉瑶点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臣妾只是......只是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那么小小一个人,如今却要嫁作人妇了。”

年嘉瑶甚至想起来她刚生下琅怡的那天,她打了止痛针还是疼得不行又累的不行。如果不是她想要一个孩子陪着她,或许她都不会选择怀孕。但是琅怡如此可爱,她一点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朕也记得。”胤禛眼中泛起些许温情,“她三岁时在朕膝上背诗,七岁时给朕绣手帕,十岁时写的字已颇有风骨......这些,朕都记得。”

他顿了顿,又道:“但正因如此,朕才更要为她择一良配,让她余生安稳。张若逢那孩子,朕观察了许久,是个可靠的,你且宽心。”

年嘉瑶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臣妾信皇上。”

“好了。”胤禛拍拍她的手,“今日是大喜日子,莫要再哭了。晚些时候,公主府还有宴席,咱们还要过去。”

“是。”年嘉瑶拭干泪水,整理仪容。

而此时,公主府内已是热闹非凡。

张若逢牵着琅怡的手跨过火盆,步入正堂。张廷玉与夫人早已端坐堂上,神色肃穆中透着欣慰。行礼时,张若逢始终小心翼翼护着琅怡,每一个动作都极尽体贴。

礼成后,琅怡被送入洞房。张若逢在外头应酬宾客,却始终惦记着房中的公主。好容易得了空,他匆匆回房,见琅怡端坐床沿,红盖头尚未揭开。

“公主累了吧?”他温声问道,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琅怡接过茶盏,轻声道:“额附也辛苦了。”

“叫我若逢便好。”张若逢在她身侧坐下,犹豫片刻,方道,“那日在公主府园中初见,我便觉得公主与众不同。如今能娶公主为妻,是我三生有幸。”

琅怡脸颊微红,低声道:“额附过谦了。”

“不是过谦。”张若逢认真道,“我虽得中探花,但与公主天潢贵胄相比,仍觉惶恐。唯有尽心待公主,方不负皇上隆恩,不负公主下嫁。”

这话说得诚挚,琅怡心中感动,轻声道:“既成夫妻,便当同心。往后......还请多指教。”

张若逢闻言,心中暖流涌动。他轻轻握住琅怡的手,柔声道:“公主放心,我必不负你。”

红烛高烧,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面容。窗外月色正好,公主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而在紫禁城中,年嘉瑶站在翊坤宫殿前,望着公主府的方向,久久不语。胤禛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夜深了,回去吧。”胤禛对她说。

年嘉瑶转头看他,眼中仍有不舍:“皇上说,琅怡此刻在做什么?”

“应当已经礼成,歇下了。”胤禛温声道,“张若逢会好生待她的。”

年嘉瑶点点头,轻声道:“臣妾只是......还是不习惯。”

怎么能一下子就习惯了呢?以前每天早中晚上,她都要和琅怡一起用膳。琅怡最爱吃早上吃甜羹,年嘉瑶就让小厨房每天都换着花样的做;琅怡午膳后还会跟她一起在翊坤宫里散步消食。

她在宫中第一年终级任务完成后随机到的延长寿命的丹药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给了琅怡,兑换了什么样的好东西也第一时间给她使用......可如今,翊坤宫里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她甚至记得琅怡经常在翊坤宫里的哪棵树下看书,记得琅怡每一次叫她“额娘”时候欣喜的语气,记得她说“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年嘉瑶又有点想哭了。

“朕知道。”胤禛握住她的手,“但你要相信,咱们的女儿,会过得很好。她聪明,懂事,又得咱们如此安排,定会平安喜乐。”

“嗯。”年嘉瑶靠在他肩头,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皇上说得对。是臣妾太伤感了。”

“为人母,都是如此。”胤禛道,“但今日是琅怡大喜之日,咱们该为她高兴。”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春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

许久,年嘉瑶轻声道:“臣妾想,等夏日去圆明园时,要在忆琅园多住几日。”

“好。”胤禛应道,“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朕也会常去。”

“谢皇上。”年嘉瑶想要行礼,却被胤禛拦住。

“不必谢。那是朕给女儿的园子,也是给你的慰藉。”胤禛淡淡道。

夜色渐深,紫禁城重归宁静,唯有公主府的方向依稀还有灯火与欢声。

年嘉瑶知道,从今夜起,女儿的人生开启了新的篇章。而她会在这里,永远守望着,做女儿最坚实的依靠。

就如这些年,她一直做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写着写着也想哭了[爆哭]毕竟是瑶儿唯一的女儿[爆哭]

第120章

雍正八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腊月初,紫禁城已落了数场雪,翊坤宫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这日午后,年嘉瑶正在暖阁里核对年节赏赐的礼单,外头忽然传来皇帝驾到的通报。

胤禛披着玄狐大氅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年嘉瑶忙起身相迎,替他解下氅衣,又递过手炉。胤禛在炕上坐下,面色沉静,却似乎有心事。

“皇上今日下朝得早。”年嘉瑶奉上热茶,温声道。

胤禛接过茶盏,暖了暖手,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朕在想,该给你晋位分了。”

年嘉瑶一怔,随即垂眸:“臣妾如今已是贵妃,仅在皇后娘娘之下,已经殊荣异常,不敢再有他想。”

“贵妃之上,还有皇贵妃。”胤禛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乌拉那拉氏体弱多病,这些年六宫事务多由你协理。你做得妥帖周到,朕想给你这个名分。”

年嘉瑶心头一震,连忙跪地:“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胤禛蹙眉,“你协理六宫这些年,众人有目共睹。晋为皇贵妃,名正言顺。”

“皇后娘娘虽体弱,但并无错处。”年嘉瑶抬起头,恳切道,“臣妾协理六宫,是奉皇后之命,尽臣妾本分。若因此晋为皇贵妃,岂非有僭越之嫌?且皇后娘娘尚在,便册立皇贵妃,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胤禛凝视着她:“你可知皇贵妃位同副后?若你得了这个位分,行事会更方便些。这些年你为六宫劳心劳力,朕都看在眼里。”

“臣妾知道皇贵妃之尊。”年嘉瑶声音轻柔却坚定,“但正因如此,才更不可行。臣妾如今协理六宫,皇后娘娘信任,六宫敬服,行事并无阻碍。若贸然晋位,不仅伤了皇后娘娘的心,也会让六宫侧目,朝野议论。皇上,臣妾不愿因一己之位,让皇上为难,让后宫不宁。”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臣妾兄长年羹尧如今在西北,本就引人注目。若臣妾此时晋位,恐会让人觉得年家太过显赫,于兄长、于年家都不是好事。”

胤禛沉默良久,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你总是这般清醒。”最终,胤禛叹道,伸手扶起她,“事事为朕思量,为六宫思量,为年家思量,却很少为自己思量。”

年嘉瑶起身,温声道:“臣妾只是记得自己的本分。皇后娘娘待臣妾宽厚,臣妾不能忘恩。况且,位分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为皇上分忧,为后宫尽力。臣妾如今已能如此,便心满意足。”

“况且,臣妾已经得了陛下的全部宠爱,又怎敢要求更多?”年嘉瑶柔声继续道。

自从入宫以来,胤禛本就鲜少入后宫,每次几乎都是只来翊坤宫里过夜,最多只在其他妃嫔处坐坐,或是关心一下有阿哥的熹妃和耿嫔。

雍正的子嗣不丰,他又独宠年贵妃,朝野上下因此已经不满,但碍于年家势力和雍正本人专断独行,没人敢大声置喙,只敢私下里说年贵妃独霸皇上,不允许皇上宠幸六宫。

雍正管得了宫里,却管不了宫外的部分流言,他甚至有一次被气到要写澄清书证明是他非要宠幸年贵妃的,后宫子嗣不丰不是年贵妃对错,还好被年嘉瑶拦下来了。

年嘉瑶可不想让雍正的《大义觉迷录》的主角变成她!

四大爷这个爱亲自下场对线的癖好怎么就没改过!她也懒得管那些觉得她强霸后宫的,反正他们嘴两句也不影响她什么,她该美还是美,该睡还是睡得好得很!

但年嘉瑶在京中的人缘实在太好,怡亲王敬重她,年家的门生孝敬她,现在就连张廷玉都成了她亲家,因此每每再有流言辱骂她,都会被第一时间辟谣——也没人敢惹这三位府上。

一想到这,年嘉瑶就只觉得她的日子过得简直爽歪了。

果然穿越的最强境界就是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操心了!

胤禛听完年嘉瑶的话,也想起朝野中对她的评价,只好摇摇头道:“罢了,此事暂且不提。”

然而两人都明白,这话既已出口,便不会轻易收回——年嘉瑶迟早有一天会被封为皇贵妃。

转眼到了雍正九年。

正月刚过,乌拉那拉皇后的病情突然加重。

体顺堂里终日飘着浓重的药味。乌拉那拉皇后已无法起身,形容憔悴,却仍强撑着精神处理必要的事务。

年嘉瑶看在眼里,知道皇后的时日不多了,就每日晨昏定省,亲自侍奉汤药,顺便将六宫一应事宜也一肩担起。

她舍不得皇后,但皇后的寿数到了,终究是要离去了。

年嘉瑶于是就将“福寿绵长”buff作用给了乌拉那拉皇后。

“福寿绵长”buff能让病痛减轻,既然寿数已尽,她只希望皇后娘娘能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不要那么痛苦。

二月初三,在buff的作用下,皇后精神终于稍好些了。她召年嘉瑶至榻前,殿内药香弥漫,皇后靠在迎枕上,面色苍白如纸。

“坐吧。”皇后声音虚弱,指了指榻边的红木椅。

年嘉瑶恭敬坐下,温声道:“娘娘今日气色好些了。”

皇后微微摇头:“本宫知道,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娘娘莫要说这样的话。”年嘉瑶忙安慰她说,“太医说了,好生将养,定能痊愈的。”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方缓缓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了,这是臣妾的本分。”年嘉瑶日常谦虚。

“本分......”皇后轻叹一声,“这后宫之中,能时刻记得本分的,不多。你是一直是其中一个,也从未逾矩。。”

年嘉瑶垂眸:“臣妾只是循规蹈矩,不敢有违。”

“本宫知道。”皇后声音愈发虚弱,“去年皇上要晋你为皇贵妃,你推辞了。这件事,本宫听说了。”

年嘉瑶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皇后却摆了摆手:“你不必解释,你做得对。”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若你当时答应了,本宫虽不会说什么,心中难免芥蒂。但你推辞了,还说了那番话......本宫知道,你是真心敬重本宫。”

“娘娘待臣妾宽厚,臣妾铭记于心。”年嘉瑶诚恳道。

皇后看着她,眼中泛起些许水光:“其实本宫知道,这些年后宫能如此平静,你功不可没。你协理宫务,处处周到,又不越权,让本宫省心不少。”

年嘉瑶认真:“臣妾只是遵照娘娘吩咐行事。”

“你不必过谦。”皇后轻声道,“本宫这些年身体不好,许多事力不从心。若非你在旁协助,六宫不知会乱成什么样。熹妃虽也尽心,但不如你周全,耿嫔她们,就更不用说了,能不让你操心就不错了。”

年嘉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道:“娘娘过誉了。”

皇后摇摇头,示意宫女递上参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本宫这一生,无子无女,唯一的念想便是将这后宫打理好,不负皇上,不负祖宗。如今看来,这个担子,终究要交给你了。”

“娘娘......”年嘉瑶心中酸楚,但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本宫的时间不多了。”皇后平静地说,有一种彻底看开的了然,“有些话,得趁现在说清楚,你听好了。”

年嘉瑶端正坐姿:“臣妾听着。”

“第一,本宫去后,皇上必会晋你位分。你不要再推辞。”乌拉那拉皇后看着她,“这是你应得的,也是为了六宫安稳。你接了,才能名正言顺地主持大局,你做皇贵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我很放心。它也是你应得的。”

年嘉瑶抿唇,不等她开口,乌拉那拉皇后就继续道:“陛下爱重谁就会给谁最好的一切,他很早之前就想晋你为皇贵妃了,本宫看得出。本宫羡慕你,却也因为了解陛下,所以觉得是情理之中,就像当初在潜邸那样......”年嘉瑶也想起了她刚入雍亲王府的时候。那时她入府受尽宠爱,还是福晋带上乌拉那拉皇后也害怕自己手中的权利被剥夺,便对她多有防备和芥蒂,但两人最终说开,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这么多年,她们都未曾吵过架,也一直和睦相处着......年嘉瑶缓缓点头:“臣妾明白。”

“本宫羡慕你,却也很喜欢你,你从不僭越,也让本宫省了不少心。”乌拉那拉皇后说着说着,就咳嗽了起来,“若有来生,本宫依然愿意和你做姐妹。”

年嘉瑶听罢,眼眶已经红了。

“第二,熹妃那边,你要安抚好。”乌拉那拉皇后继续道,“她资历比你深,也有皇子,心中或许也会不平。你要给她足够的体面,但大事上不能退让,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拿捏好。”

“是。”年嘉瑶点头。

“第三,懋嫔、耿嫔她们,都是安分的。你只要公允待之,她们自会敬服。”乌拉那拉皇后轻声说,“我相信你的为人,但有时你也太过善良,若是你有个皇子就好了,陛下肯定会立你的孩子为太子,这样本宫也不用担心你的以后......”“姐姐,我......”年嘉瑶没想到乌拉那拉皇后能为她考虑这么多,声音已然哽咽,“臣妾记住了。”

皇后喘了口气,歇了片刻,才又道:“本宫最放心不下的,其实是琅怡。”

提到女儿,年嘉瑶心头一紧。

“那孩子是你教养出来的,品性纯良,本宫很喜欢。”皇后声音愈发轻柔,“她嫁得好,皇上疼她,额附待她也好。但你要记住,公主之尊虽贵,终究是出嫁女,张廷玉在朝中受皇帝敬重,他府里人若是刁难琅怡......你也一定要为琅怡撑腰。”

“臣妾定当时时看着,定不会让琅怡受委屈。”年嘉瑶保证道。

皇后点点头,眼中露出些许疲惫:“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本宫累了,你走吧,让茹茹回来陪本宫一段时间。”

年嘉瑶起身:“臣妾告退,娘娘好生歇息,臣妾这就去让人请三公主进宫。”

“等等。”乌拉那拉皇后忽然唤住她。

年嘉瑶回身,见皇后从枕下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这个,给你。”

年嘉瑶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这是本宫入宫时,孝懿皇后赏的。”皇后轻声道,“如今给你,算是个念想。”

年嘉瑶眼眶一热:“娘娘,这太贵重了......”“收着吧。”皇后摆摆手,“本宫无儿无女,这些东西,留着也无用。给你,也算是......物归其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孝懿皇后佟佳氏,是胤禛的养母。她送给乌拉那拉皇后的东西就是意味着是送给她儿媳妇的。如今乌拉那拉皇后将这对手镯给了她,也是告诉年嘉瑶,她才是真正走进胤禛心里的那个人。

年嘉瑶捧着锦盒,深深一福:“臣妾谢娘娘厚赐。”

“去吧。”皇后闭上眼,“本宫乏了。”

年嘉瑶退出寝殿,站在廊下,望着手中玉镯,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不仅是赏赐,更是托付。

三月初,皇后的病情急转直下。初十那日清晨,体顺堂传来消息:皇后薨了。

紫禁城瞬间素白一片。丧仪按皇后规格隆重举行,年嘉瑶主持一切事宜。从成服、设灵、奠献到发丧,每一环节她都亲自过问,严谨周到,无可挑剔。

那些日子,她几乎不曾合眼。

她确实很难从皇后逝世对悲伤中走出,却依然要操持六宫日常,安抚各宫妃嫔,还要处理皇后丧仪的繁杂事务。

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中布满血丝,却始终保持着端庄仪态。

997看着都疼心疼,它连连劝说年嘉瑶保重身体,甚至不忘提醒她还有好几个可以消除疲惫的buff能用。

年嘉瑶只想以己之力送乌拉那拉皇后离开,便没有使用任何buff。

丧仪过后,六宫无主,一切事务自然落在位分最高的年嘉瑶肩上。

年嘉瑶没有有丝毫懈怠,每日早早起身理事,虽然有熹妃'帮助,却也夜深才歇。

完全接过六宫事务后,年嘉瑶才深感乌拉那拉皇后的不易。这一年来,她既要安排各宫用度,又要调解妃嫔间的琐事,还要准备皇后的周年祭礼,忙得脚不沾地。

雍正十年的四月初,距离乌拉那拉皇后离世已经一年有余,胤禛在养心殿再度召见年嘉瑶。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胤禛看着她,温声道。

“臣妾分内之事。”年嘉瑶垂首应道,声音很轻,却比之前更加沉稳。

胤禛沉默片刻,缓缓道:“皇后薨逝,中宫不可久虚。朕已决意册你为皇贵妃,一年后晋皇后,摄六宫事。”

这一次,年嘉瑶没有推辞。她跪下叩首:“臣妾领旨,谢皇上隆恩。”

她知道,此刻再推辞已无意义,也无必要。皇后临终前的嘱咐犹在耳畔,六宫需要有人主持大局,而她就是是最合适的人选。

册封典礼定在五月十五。那日天色晴好,坤宁宫前设了香案,文武百官、六宫妃嫔齐至。

年嘉瑶身着皇贵妃朝服——杏黄色缎绣彩云金凤纹袍,头戴金约、领约,耳坠东珠,一步步走向御前。

胤禛亲自将金册、金宝授予她。苏培盛朗声宣读册文:“......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侍朕多年,恪尽职守;协理六宫,井井有条;抚育子嗣,尽心尽力;规劝父兄,深明大义。今皇后薨逝,中宫需人。特晋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尔其益懋柔嘉,允襄内治。钦此。”①年嘉瑶双手接过金册金宝,深深叩首:“臣妾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皇上重托。”

礼成,六宫妃嫔齐齐行礼:“参见皇贵妃娘娘。”

声音整齐,在殿前回荡。年嘉瑶抬眸望去,见熹妃、耿嫔、懋嫔等人皆垂首恭立,神色各异。她知道,从今日起,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册封礼后,年嘉瑶的翊坤宫又被重新按照皇后的份例增添了许多物品——虽未正式入主中宫,但年嘉瑶的翊坤宫规模已经远超皇贵妃待遇,如今直接按照皇后的份例添加,也算是胤禛特别给予的规制。

至于坤宁宫,年嘉瑶也确实不是很想搬入,就打算按照习惯继续居住在翊坤宫中。只有后宫有重大节日活动或者有众多命妇前来觐见的时候才会使用。

坤宁宫比翊坤宫更加宽敞,陈设因为长久未换甚至比年嘉瑶的翊坤宫还要清简。年嘉瑶没有大动干戈,只让人稍稍整理,摆上了一些不太常用的物品。

乌拉那拉皇后给她的那对羊脂白玉镯则被她收在妆匣最深处,不曾戴过。

之后,胤禛来到翊坤宫。见殿内陈设依旧没有太大改动,颔首道:“你还是这般不尚奢华。”

“臣妾觉得这般便好。”年嘉瑶为他奉茶,“太过奢华,反而拘束。”

胤禛接过茶盏,看着她:“如今你已是皇贵妃,往后行事,可更放开些,不必太过拘谨。”

年嘉瑶却摇头:“正因位分高了,才更要谨慎。臣妾会依旧按从前的准则行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朕知道你。”胤禛叹道,“这些年,你从未让朕失望过。”

他顿了顿,又道:“琅怡前日进宫,说你如今更忙了,看到你瘦了许多,她很心疼。朕也觉得你不必如此操劳,她是咱们的女儿,你也应该放下宫里的事务,常陪陪她。”

提到女儿,年嘉瑶面上露出温柔笑意:“臣妾只是前些日子还没完全适应皇后娘娘的离开,臣妾现在知道了,以后不能总让琅怡挂心。”

“你呀。”胤禛摇摇头,“总是为别人想得多。”

两人对坐饮茶,窗外月色如水。翊坤宫内安静祥和,仿佛与从前在雍亲王时两人对饮时并无二致。

夜深了,胤禛起身离开。年嘉瑶送至殿门,望着他的仪仗远去,这才转身回殿。

从贵妃到皇贵妃,位分变了,但她的心从未变过。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年嘉瑶提笔,开始写今日的宫务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如从前每一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终于!!!皇贵妃!!!

写到这里距离完结也没有几章了,关于角色后续都会统一放在番外里,总之阿瑶肯定会长命百岁的,胤禛和弘历也不完全按照历史来。[哈哈大笑]

第121章

雍正十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御花园里的桃花比往年早了半个月绽放。

年嘉瑶坐在翊坤宫的暖阁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册,上面列着适龄的宗室子弟。她目光落在“四公主柔柔”那行字上,轻轻叹了口气。

柔柔记在雍正名下,却是由小佟佳皇贵太妃抚养长大,如今也已十七岁,到了该指婚的年纪了。这本是内务府该操办的事,但年嘉瑶知道,因着佟家的败落,小佟佳皇贵太妃在后宫处境微妙,这件事若交给旁人,恐难周全。

“去寿康宫请皇贵太妃过来一趟。”年嘉瑶对宫女吩咐道,“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宫女领命而去。年嘉瑶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中盛开的桃花,心中思量该如何开口。

小佟佳皇贵太妃——胤禛的嫡母孝懿仁皇后的妹妹,隆科多的姑母,佟国维的女儿。佟家风光时,她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佟家败落后,她虽仍居皇贵太妃之位,却已深居简出,鲜少见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佟佳皇贵太妃到了。她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形容消瘦,神色冷淡。行礼时,动作虽恭敬,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皇贵太妃请坐。”年嘉瑶温声道,示意宫女奉茶。

小佟佳皇贵太妃在炕桌另一侧坐下,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淡淡道:“皇贵妃娘娘召哀家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语气疏离,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年嘉瑶不以为意,微笑道:“本宫今日请皇贵太妃来,是为了柔柔的婚事。”

小佟佳皇贵太妃神色一动,抬眼看她。

“柔柔今年十七了,该指婚了。”年嘉瑶继续道,“内务府拟了几个宗室子弟的名册,本宫想着,您抚养柔柔长大,这事该先与您商议。”

她从桌上拿起名册,递过去:“这是备选的人家,家世、年纪、品性都列在上面。您看看,可有中意的?”

小佟佳皇贵太妃接过名册,却不翻开,只握在手中,半晌方道:“皇贵妃娘娘如今执掌六宫,柔柔的婚事,自是由娘娘做主。哀家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太妃,能有什么主意?”

这话说得冷淡,甚至带着几分刺。殿内侍立的宫女都垂下头,不敢出声。

年嘉瑶却神色不变,依旧温和:“皇贵太妃是柔柔将她从小抚养长大,这份情谊非同一般。柔柔的婚事,自然要您点头才妥当。”

她顿了顿,继续道:“本宫知道,柔柔是您的心头肉。这些备选的人家,本宫都仔细查过,皆是家风清正、子弟上进的人家。您若不放心,本宫可安排您见见那些子弟,或者召他们的母亲入宫说话。”

小佟佳皇贵太妃沉默着,手指摩挲着名册的封面。良久,她忽然道:“皇贵妃娘娘对柔柔如此上心,哀家该感激才是。只是哀家不明白,娘娘为何对柔柔这般好?佟家如今这般境地,柔柔又非娘娘所出,娘娘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年嘉瑶听出话中的试探与戒备,轻轻放下茶盏。

“柔柔虽然不是本宫和陛下的女儿,却也是记在皇上名下的。”她声音平静,“本宫作为皇贵妃,为四公主择婿是分内之事。这与佟家无关,与您无关,只与柔柔有关。”

她抬眼看向小佟佳皇贵太妃,目光诚恳:“柔柔敬重您陪伴您,您待她如亲生,这份情谊,本宫看在眼里,敬在心里。如今她到了婚嫁之年,本宫只希望她能得一个好归宿,余生平安喜乐,仅此而已。”

小佟佳皇贵太妃怔住了。她看着年嘉瑶,那双眼睛清澈坦荡,无半分虚伪。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闻窗外风吹桃花的沙沙声。

许久,小佟佳皇贵太妃缓缓翻开名册。一页页看过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注明了家世、官职、品性、才学,甚至还有师长同僚的评价。可见是下了功夫仔细查过的。

她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留——富察傅文,满洲镶黄旗,保和殿大学士马齐之孙,侍卫处二等侍卫,年十九,文武兼备,品性端方。

“这个......”她轻声开口,声音已不似先前冷淡,“似乎不错。”

年嘉瑶倾身看去,点头道:“傅文这孩子本宫知道,他姐姐是如今是四阿哥福晋,家风严谨。傅文本人在侍卫处当差,算是在御前走动的,前些日子值守有功,他还得了皇上赏赐。”

小佟佳皇贵太妃又看了几页,指着另一个名字:“这个呢?钮祜禄阿里衮。”

“阿里衮是果毅公之孙,如今在兵部任职。”年嘉瑶温声道,“这孩子稳重踏实,只是家中已有侧室,虽无子女,但......”她没说完,但小佟佳皇贵太妃明白其意。柔柔是公主,若嫁过去做嫡福晋,夫家却有侧室在先,总归不妥。

“那这个呢?”她又指了一个。

两人就这样一页页讨论,年嘉瑶对每一个备选对象都了如指掌,优缺点分析得清楚明白。她既不刻意推荐哪个,也不贬低哪个,只客观陈述,将决定权完全交给小佟佳皇贵太妃。

说到后来,小佟佳皇贵太妃的态度渐渐软化。她放下名册,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茶水已凉,她却觉得心中暖了些。

“皇贵妃娘娘费心了。”她轻声道,语气已缓和许多,“这些人家,确实都是好的。”

“那皇贵太妃可有中意的?”年嘉瑶问。

小佟佳皇贵太妃沉吟片刻:“哀家觉得......富察傅文似乎最合适。家世清白,子弟上进,家中尚无妻妾,只是不知柔柔是否愿意。”

“柔柔那里,本宫可去问问。”年嘉瑶道,“若她愿意,本宫再与皇上商议,傅文这孩子皇上也是赏识的。”

小佟佳皇贵太妃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富察家......会不会觉得柔柔如今.......”她没说完,但年嘉瑶明白她的顾虑。佟家败落,小佟佳皇贵太妃虽仍是皇贵太妃,却已无家族依仗。柔柔虽是公主,但处境微妙,难免有人会看轻。

“皇贵太妃多虑了。”年嘉瑶温声道,“陛下已经决定封柔柔为和硕公主,富察家若能尚主,是他们的荣耀。”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傅文的姐姐是宝亲王福晋,两家本就与皇家亲近。柔柔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小佟佳皇贵太妃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良久,她轻声道:“皇贵妃娘娘为何待柔柔如此好?”

这一次,她的语气已无半分试探,只有真诚的疑惑。

年嘉瑶微微一笑:“本宫方才说了,这是分内之事。”

“不只是分内之事。”小佟佳皇贵太妃摇头,“哀家知道,这些年哀家对娘娘并不友善。佟家的事,哀家虽明白是兄长咎由自取,但心中难免有怨。这些怨气,有时便撒在了娘娘身上。可娘娘从未与哀家计较,如今还为柔柔如此费心......”她声音渐低,带着愧疚:“哀家确实惭愧。”

年嘉瑶轻轻握住她的手:“皇贵太妃不必如此。本宫明白您的心情。佟家的事本宫不便多言,但皇上对您始终是敬重的。您依旧是皇贵太妃,衣食住行从未短缺,尊荣体面从未削减,这便够了。”

她顿了顿,柔声道:“至于柔柔,她是无辜的。本宫只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这与前朝纷争无关,与家族恩怨无关,只与她这个人有关。”

小佟佳皇贵太妃眼中泛起水光。她反握住年嘉瑶的手,声音哽咽:“皇贵妃,你辛苦了。”

“好了。”年嘉瑶拍拍她的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柔柔的婚事。您若觉得傅文合适,本宫便去问问柔柔的意思。若她也愿意,本宫再禀明皇上,择吉日指婚。”

小佟佳皇贵太妃点头,拭去眼角的泪:“一切听娘娘安排。”

膳后,年嘉瑶亲自送她至宫门。临别时,小佟佳皇贵太妃深深一福:“今日多谢娘娘。柔柔的事,劳娘娘费心了。”

“皇贵太妃客气了。”年嘉瑶扶起她,“本宫会尽快办妥此事。”

回到翊坤宫,年嘉瑶立即吩咐宫女:“去请四公主过来。”

柔柔来得很快。她穿着一身浅粉色旗装,眉眼清秀,性子安静,行礼时轻声细语:“柔柔给皇额娘请安。”

“快起来。”年嘉瑶让她坐在身边,温声道,“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婚事。”

柔柔脸颊微红,垂首不语。

“皇贵太妃与本宫商议过了,觉得富察傅文是个不错的人选。”年嘉瑶直接道,“你可知道他?”

柔柔轻轻点头:“听说过......在宫里见过几次。”

“觉得如何?”

柔柔沉默片刻,小声道:“全凭皇额娘做主。”

年嘉瑶微笑:“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总要你自己愿意才好。你若不喜欢,咱们再看别家。”

柔柔抬起头,眼中有一丝犹豫:“傅文公子......他愿意么?”

“只要你愿意,本宫去与皇上说。”年嘉瑶道,“傅文那里,皇上自会问他的意思。”

柔柔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柔柔想再想想。”

“好。”年嘉瑶拍拍她的手,“那本宫便等着你,也问问你皇阿玛的意见。你放心,本宫定会为你安排妥当。”

柔柔起身行礼:“谢皇额娘。”

送走柔柔,年嘉瑶立即前往养心殿。胤禛正在批折子,见她来了,放下朱笔:“皇贵妃有事?”

“是为了柔柔的婚事。”年嘉瑶将今日与小佟佳皇贵太妃的商议说了一遍,“臣妾觉得傅文那孩子不错,只不过柔柔要再想想,皇上觉得如何?”

胤禛沉吟片刻:“傅文确实是个好孩子。马齐教孙有方,富察家家风也好。但既然柔柔还需想想,那她的婚事,朕另有人选。”

“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准备将柔柔嫁给博尔济吉特郡王。”胤禛道,“他前些日子刚好向朕求娶公主。”

“若是柔柔远嫁,小佟佳皇贵太妃那边......”年嘉瑶笑不出来。

胤禛看着她:“皇贵太妃又为难你了?”

年嘉瑶摇头:“没有。皇贵太妃只是关心柔柔,说话直了些,并无恶意。”

“那就好。”胤禛颔首,“朕会亲自去告诉她这件事,提前没有告知你,是朕的问题,若是她有气,就冲朕来吧,你没做错任何事。”

“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年嘉瑶温声道。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既然这样,你就去跟柔柔说这件事吧。”

年嘉瑶点点头:“是。”

--第二日,年嘉瑶再次约见柔柔到翊坤宫。

柔柔穿着一身浅蓝色旗装,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温顺,行礼时轻声细语:“柔柔给皇额娘请安。”

“快起来,坐这儿。”年嘉瑶温声招呼,示意她在身边坐下。

柔柔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年嘉瑶看着她,心中泛起怜惜。这孩子从小懂事,从不争不抢,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柔柔,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婚事。”年嘉瑶开门见山,“你今年十七了,该指婚了。”

柔柔脸颊微红,垂首不语。

年嘉瑶拿起雍正给她的奏折,对她道:“蒙古郡王意图求娶你为王妃,陛下替你答应了。”

柔柔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惊讶:“蒙古?”

“是。”年嘉瑶温声道,“蒙古各部与皇家世代联姻是旧例。你若嫁过去便是郡王王妃,尊荣体面。且蒙古草原辽阔,生活虽不如京城繁华,却自有天地。”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柔柔的神色:“当然,你若实在不愿,皇额娘也会去皇上那里为你再争取一下,只是......”“柔柔明白。”柔柔轻声打断她,“柔柔自幼在宫中受皇阿玛和皇额娘教导,自然会为大清效力,蒙古......挺好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年嘉瑶心中一酸。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柔柔,皇额娘不是这个意思。”年嘉瑶握住她的手,“皇额娘原先是想为你挑选一位满族八旗子弟,可是陛下他决意答应蒙古郡王的求娶,是皇额娘......”柔柔却摇头道:“柔柔愿意。皇阿玛和皇额娘养育柔柔多年,柔柔不愿让二老为难,蒙古......柔柔愿意去。”

年嘉瑶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这孩子,总是为别人想得多。

“那好。”年嘉瑶点头,温声介绍:“陛下为你选中的是的博尔济吉特氏的齐默特多尔济郡王。他是科尔沁郡王罗卜藏喇什的儿子,雍正三年袭爵郡王,今年二十三岁。听闻他为人稳重,善待部众,在科尔沁部颇有声望。”

柔柔轻声问:“他......可曾娶亲?”

“未曾。”年嘉瑶道,“科尔沁郡王府中尚无王妃,你若嫁过去,便是嫡福晋。”

柔柔点点头,过了会儿,她才轻声道:“柔柔觉得......齐默特多尔济郡王似乎不错。”

“哦?”年嘉瑶微笑,“为何?”

柔柔想了想,道:“柔柔听闻,科尔沁部与皇家最为亲近,世代联姻。齐默特多尔济郡王二十三岁仍未娶亲,想必是重情重义之人。且他袭爵八年,能将部众治理妥当,定是个有担当的。”

这番话条理清晰,显是经过思量的。年嘉瑶心中赞许,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此事不急,皇额娘再仔细查查这位郡王的品性,若是他品性不佳,就算陛下怪罪,皇额娘也是断然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是。”柔柔起身行礼,“谢皇额娘为柔柔费心。”

“傻孩子,这是皇额娘该做的。”年嘉瑶拍拍她的手,“去吧,好生歇着。这事定下前,莫要与人多言。”

“柔柔明白。”

送走柔柔,年嘉瑶问997说,为什么这个婚姻不能被影响。

年嘉瑶并不想让柔柔嫁到遥远的蒙古,柔柔虽然和她不算亲近,但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本想让柔柔也能嫁一个京中勋贵,总比去遥远的蒙古强。

“因为齐默特多尔济和柔柔的感情很好,他俩注定是夫妻。”997如实回年嘉瑶。

年嘉瑶气短,只好继续查询齐默特多尔济的信息,她要知道更多关于齐默特多尔济的更多细节。

柔柔的婚事,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之后,年嘉瑶了解到这位年轻的郡王二十三岁,雍正三年袭爵,为人沉稳,治部有方,深受部众爱戴。他的府中尚无福晋,也无侧室,只有两个早年收房的侍女。性好读书,通汉文,喜诗文,每逢进京必往书肆购书。

“郡王为人如何?”年嘉瑶问,“可有什么不良嗜好?”

“郡王为人端正,不嗜酒,不赌博,唯一的爱好便是读书。”997道,“去年郡王进京,皇上召见时还夸他汉学功底扎实。”

年嘉瑶点点头,心中已有还算满意。

从这些地方看,齐默特多尔济确实人品尚可,柔柔嫁给他的日子至少不会太难过。

晚间,胤禛来到翊坤宫。年嘉瑶将柔柔的事细细说了,最后道:“臣妾觉得齐默特多尔济郡王确实合适,柔柔也答应了。”

胤禛沉吟片刻:“柔柔如此懂事。”

“是,臣妾都心疼她了。”年嘉瑶悠悠道。

“朕会给她最好的。”胤禛道,“柔柔毕竟是在京城长大的,草原生活恐不习惯。朕会吩咐内务府,多备些嫁妆,再派几个得力宫女嬷嬷跟过去。”

“皇上考虑得周到。”年嘉瑶这才露出微笑,“臣妾也会命人多教导柔柔蒙古的礼仪习俗,让她尽快适应。”

胤禛看着她:“这事你办得妥帖。柔柔那孩子,这些年在宫里不声不响,朕有时都会忘记她。你能为她如此费心,是她的福气。”

“柔柔虽然不是皇上和臣妾的女儿,却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年嘉瑶温声道,“臣妾自当为她筹谋。”

胤禛点点头,不再多说。

几日后,年嘉瑶再次召柔柔入宫。这次,她带来了更多关于齐默特多尔济的消息,甚至还有一幅画像——是理藩院存档的郡王朝服画像。

画中的青年眉目端正,神情沉稳,确有郡王气度。

柔柔看着画像,脸颊微红。

“皇额娘已查清楚了,齐默特多尔济郡王确是良配。”年嘉瑶温声道,“你若愿意,皇额娘便禀明皇上,择吉日下旨指婚。”

柔柔看着画像,轻声问:“他......会待柔柔好吗?”

“会的。”年嘉瑶握住她的手,“皇额娘已打听过,郡王为人宽厚,善待部众,定会善待自己的福晋。况且你是大清公主,他不敢怠慢你。”

柔柔点点头,终于露出笑容:“那柔柔愿意。”

“好孩子。”年嘉瑶轻抚她的头发,“嫁过去后,要尽心辅佐郡王。若有难处,随时写信回来,皇阿玛和皇额娘会为你做主。”

“柔柔记住了。”柔柔轻声说。

指婚的旨意很快颁下。雍正十年十月初八,皇帝下旨:和硕端柔公主指婚科尔沁郡王博尔济吉特齐默特多尔济,择吉日完婚。

旨意传到柔柔所居的寿康宫偏殿时,她正在绣一幅《草原牧马图》。听到旨意,她放下针线,缓缓跪下接旨。起身时,她的眼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京城的留恋。

年嘉瑶亲自去寿康宫看她,带去了一应嫁妆单子。从珠宝首饰到绫罗绸缎,从书籍文具到日用器皿,足足列了十页纸。

“这些是你皇阿玛和皇额娘的心意。”年嘉瑶温声道,“到了科尔沁,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写信来。”

柔柔接过单子,眼眶微红:“皇额娘对柔柔太好了......”“傻孩子,这是应该的。”年嘉瑶为她拭泪,“你虽非本宫亲生,但这些年在宫里,本宫早已将你当作亲生女儿。如今你要远嫁,本宫心中......也是不舍的。”

“柔柔也舍不得皇额娘。”柔柔默默流泪。

“好孩子,去告诉皇贵太妃这件事吧。”年嘉瑶轻声说,“她因为这个生了你好久气了,你马上要离开她,还是说开为好。亲人之间哪有隔夜仇?”

这话说得真诚,柔柔想到对她那么好的皇贵太妃,终于忍不住扑进年嘉瑶怀中,轻声啜泣。

年嘉瑶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她知道,柔柔这一去,怕是十年才能回一次京了。但能为她觅得良配,保她余生安稳,便是值得的。

婚事定在雍正十一年六月。接下来的几个月,年嘉瑶亲自操办一切事宜,从嫁妆筹备到礼仪教导,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她为柔柔挑选了八名得力宫女、四名经验丰富的嬷嬷,又请了熟悉蒙古习俗的女官教导礼仪。柔柔聪慧,学得很快,不久便能说简单的蒙语,知晓蒙古礼节。

期间,齐默特多尔济奉旨进京谢恩。胤禛在养心殿召见他,年嘉瑶也在屏风后见了这位未来的额附。青年身材挺拔,举止有度,谈吐文雅,确如传闻所言。

召见后,胤禛对年嘉瑶道:“是个可靠的孩子,柔柔嫁给他,朕放心了。”

年嘉瑶也点头:“臣妾瞧着也好。”

雍正十一年三月末,柔柔的嫁妆陆续装箱。整整一百二十八抬,每一抬都满满当当。年嘉瑶亲自查验,确保无一疏漏。

四月初六,送嫁的队伍从紫禁城出发。柔柔身着公主吉服,拜别皇帝皇后。临行前,她深深叩首:“儿臣拜别皇阿玛、皇额娘,皇贵太妃娘娘,养育之恩,永生不忘。”

胤禛亲自扶起她:“到了科尔沁,好生过日子。若受委屈,尽管告诉朕。”

“儿臣谨记。”

年嘉瑶为她理了理鬓发,柔声道:“去吧,记得常写信来。”

小佟佳皇贵太妃不忍再看,早已泣不成声。

柔柔点头,抱了一下小佟佳皇贵太妃,转身登上凤舆。

送嫁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城,一路向北,朝着科尔沁草原而去。

年嘉瑶站在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久久不语。胤禛来到她身边,轻声道:“回宫吧。”

“皇上,柔柔会幸福吗?”年嘉瑶忽然问。

“会的。”胤禛肯定道,“齐默特多尔济是个可靠之人,科尔沁部也是忠良之部。柔柔会过得很好的。”

年嘉瑶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柔柔离去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哈哈大笑]晚上大结局[哈哈大笑]

第122章

年嘉瑶回到翊坤宫,耳畔仍回响着雍正的话:“也是时候该封你为皇后,入主中宫了。”

年嘉瑶蓦然回首,回想起这一路来,竟然觉得刚入雍亲王府那天仍在眼前。

在她得知自己即将要嫁给雍亲王为侧福晋时,她确实心有戚戚焉。她害怕年家真的和历史上一样覆灭,也害怕自己英年早逝,还没享受大好的人生,就那样匆匆去了。

如今,她保全了年家,也保全了年羹尧,更保全了自己。

雍正十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紫禁城迎来了本朝第二次封后大典。

寅时三刻,天尚未亮,翊坤宫已灯火通明。年嘉瑶身着明黄色缎绣五彩云金龙朝袍,石青色朝褂上绣着八团五彩云金龙纹,颈挂三盘东珠朝珠,每盘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饱满。头戴三层金凤朝冠,冠顶衔一颗大东珠,朱纬上缀七只金凤,每只金凤口衔珍珠宝石流苏,两侧垂珍珠垂绦。①十二名梳头嬷嬷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妆容,八名宫女侍立两侧,捧着妆匣、铜镜、巾帕等物。殿内静得只闻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脂粉混合的气息。

“娘娘,眉要再描细些么?”梳头嬷嬷轻声问。

年嘉瑶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摇头:“不必,这样便好。”

镜中人雍容华贵,眉目沉静,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二十年了,从那年进入雍亲王府为侧福晋,到今日册封为后,整整二十年光阴。这二十年,她步步谨慎,一心一意,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

卯时初,礼部官员至长春宫外跪请。年嘉瑶在宫女搀扶下起身,朝服沉重,金冠压顶,她却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出宫门。

太和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着朝服,执牙笏。从太和门到太和殿,一路红毡铺地,旌旗招展,仪仗森严。銮仪卫陈设卤簿,金瓜、斧钺、旌旗、伞扇林立,在晨光中熠熠生辉。②年嘉瑶乘凤舆至太和殿丹陛前下舆。礼乐奏响,钟鼓齐鸣。她抬眸望向巍峨的太和殿,深吸一口气,在礼官引导下,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太和殿内,胤禛身着明黄龙袍,端坐御座之上。殿内金碧辉煌,蟠龙金柱高耸,藻井上金漆彩画绚烂夺目。当身着皇后冠服的年嘉瑶步入殿中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礼部尚书高声宣诏,声音在殿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育万方。皇贵妃年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孝悌本乎天性,温恭著于宫闱。自入宫以来,恪尽职守;协理六宫,井井有条;抚育子嗣,尽心尽力;规劝父兄,深明大义。今奉皇太后慈谕,朕承天命,册立为皇后。尔其益修内治,翼赞朕躬。钦此。”③诏书宣读完毕,年嘉瑶行至御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第一次叩首,她想起初入雍亲王府时,她只想着如何讨好大领导胤禛,以保全年家。

第二次叩首,她想起雍正登基那年她被晋封为贵妃时的感慨,想到终于走到了今天这步。

第三次叩首,年嘉瑶想起年羹尧犯事,她在宫中惴惴不安,生怕年家重蹈覆辙。但好在一切问题都由她化解,甚至君臣关系也更近了一步。

第四次叩首,她想起弘历和弘昼的婚事,还有琅怡和茹茹的出嫁,她为人母多年,终于有了送女离开的不舍与感慨。

第五次叩首,她想起乌拉那拉皇后薨逝前的那番话,她万分不舍。后来她被晋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肩挑重担。

第六次叩首,她想起兄长年羹尧被再度派往西北做封疆大吏,她时时牵挂,刻刻忧心。

第七次叩首,年嘉瑶回想起这十年间每一个如履薄冰的日子,但她从未行差踏错半步,也一直是名副其实的宠妃。

第八次叩首,她想起皇帝对她的信任与器重,想起这么多年的相互扶持,也想起了他对她的宽容与爱意。

最后一次叩首,年嘉瑶在心中默念:从今往后,她依然会不负皇恩,不负此位。

这就是她该得到的位置。

礼成,胤禛亲自起身,扶起年嘉瑶。两人并肩立于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震耳欲聋,在太和殿内回荡,传至殿外广场,数千官员齐声跪拜,场面壮观。

年嘉瑶抬眸望去,阳光从殿门照入,落在百官朝服上,补子上的仙鹤、锦鸡、孔雀等纹样在光下闪闪发亮。这一刻,她真切感受到皇后之尊的份量——她现在是当之无愧的后宫第一人了。

册后礼毕,移驾乾清宫接受内命妇朝贺。年嘉瑶乘凤舆至乾清宫时,六宫妃嫔、皇子福晋、宗室命妇已齐集殿前。

熹妃领着懋嫔、耿嫔等妃嫔行大礼,神色恭谨。年嘉瑶温声让众人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将各人神情尽收眼底。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熹妃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娘娘母仪天下,实乃六宫之福,天下之幸。”

“熹妃姐姐客气了。”年嘉瑶微笑,“往后六宫事务,还需姐姐多多帮衬。”

“臣妾定当尽心。”熹妃垂首应道,姿态放得极低,她是真的为年嘉瑶感到高兴。

懋嫔、耿嫔等人也纷纷上前道贺,言语恭敬。年嘉瑶一一应对,既不显得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时,外头通传:“固伦端慧公主、额附张若逢到。”

年嘉瑶心头一暖。只见琅怡身着杏黄色公主吉服,头戴金约、领约,耳坠东珠,与张若逢并肩而入。张若逢身着蟒袍补服,神色恭谨。

两人行至御前,齐齐跪拜:“儿臣恭贺皇额娘册封皇后,愿皇额娘福泽绵长,永绥吉祉。”

“臣恭贺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安康,福寿绵延。”

“快起来。”年嘉瑶温声道,看着女儿女婿,眼中泛起慈爱笑意。

琅怡起身,走到母亲身侧,轻声道:“额娘今日真美。”

年嘉瑶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道:“你今日来得早。”

“这样的大事,女儿自然要早些来。”琅怡眼中闪着光,“昨夜女儿便没睡好,想着额娘今日册后大典,心中既欢喜又激动。”

“傻孩子。”年嘉瑶轻拍她的手,“都是做福晋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在额娘面前,女儿永远都是孩子。”琅怡笑着,仔细端详母亲,“这朝冠很重吧?额娘戴着可累?”

“还好。”年嘉瑶微笑,“只是这朝袍确实厚重,穿久了有些吃力。”

“那女儿替额娘揉揉肩。”琅怡说着,便要动手。

年嘉瑶忙拦住她:“不必,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如今是固伦公主,要有公主的仪态。”

琅怡这才停下,却仍关切地看着母亲:“那额娘早些回去歇息,今日定是累坏了。”

“知道。”年嘉瑶点头,看向一旁恭立的张若逢,“若逢,近来可好?”

张若逢躬身道:“回岳母娘娘,小婿一切安好。翰林院差事顺利,家中父母康健,公主亦安好,劳岳母娘娘挂心了。”

“那就好。”年嘉瑶温声道,“琅怡有时性子急,你要多担待。”

“岳母娘娘言重了。”张若逢诚恳道,“公主贤淑明理,能侍奉公主,是小婿的福分。”

琅怡在一旁抿嘴轻笑,年嘉瑶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女儿婚后生活美满,这比什么都重要。

朝贺持续至午时方散。年嘉瑶回到长春宫稍作歇息,换下沉重的朝服冠冕,穿上常服。宫女捧来参茶,她抿了几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未时三刻,晚宴设在御花园澄瑞亭一带。亭台水榭间摆了数十桌,宗室亲贵、朝中重臣及其家眷俱在座。

中秋月圆,御花园内挂满了各色宫灯,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

胤禛与年嘉瑶并肩坐于主位。酒过三巡,胤禛举杯,对众人道:“今日中秋,又逢皇后册封之喜,双喜临门。朕与皇后共饮此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丝竹声起,戏台上唱着吉祥戏码,一派喜庆祥和。

宴至中途,胤禛侧身看向年嘉瑶,轻声道:“陪朕走走吧。”

两人起身,沿着御花园的石径漫步。苏培盛带着太监宫女远远跟着,不敢近前。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园中桂花盛开,香气袭人。走了许久,胤禛方开口:“今日累了吧?”

“还好。”年嘉瑶温声道,“只是这朝服冠冕确实沉重,穿戴一整日,肩颈有些酸。”

“明日便不用穿了。”胤禛道,“往后寻常日子,穿常服便好。那些朝服冠冕,只在重大典礼时穿戴。”

年嘉瑶点点头,两人又走了一段,来到凉亭,胤禛示意她坐下。

亭中已备了茶点,胤禛挥退侍从,亲自斟了茶,递给年嘉瑶。

“嘉瑶。”他忽然唤她的名字,而不是“皇后”,“还记得朕初封你为贵妃时,说的话么?”

年嘉瑶一怔,回忆片刻,轻声道:“皇上说,希望臣妾能持守本心,不负圣恩。”

“是。”胤禛点头,“这些年,你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协理六宫,规劝父兄,教养子女,还要在朕面前谨言慎行,你总是想得周全,做得妥帖,从未让朕失望过。”

年嘉瑶垂眸:“臣妾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胤禛叹道,“后宫之中,多少人忘了本分,争宠夺权,勾心斗角。唯有你,始终清醒,始终记得自己的位置。”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朕今日册你为后,不只是因为你需要这个位置,更是因为朕想给你最好的。这些年来,你为朕、为六宫、为年家付出太多,朕都看在眼里。”

年嘉瑶抬眸,眼中泛起水光:“皇上......”“听朕说完。”胤禛温声道,“朕还记得,当年你要朕不要晋你为皇贵妃,怕伤了皇后的心,怕引人非议。朕那时便想,终有一日,朕要给你这个位置,让你名正言顺地母仪天下。”

他握紧她的手:“如今,朕终于做到了。给你皇后的尊荣,给你应得的一切。从今往后,你再不必小心翼翼,不必担心僭越,不必顾虑他人眼光。你就是皇后,朕的皇后,大清国的皇后。”

年嘉瑶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她心中想三分,必然要做出十分,表现得便更加情真意切。

她的泪水滑落,声音哽咽:“臣妾......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厚爱。”

“你当得起。”胤禛抬手为她拭泪,“这些年,你为朕分忧解难,为六宫操劳费心,为儿女筹谋打算,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这个位置,是你应得的。”

年嘉瑶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臣妾只愿能继续为皇上分忧,为六宫尽力,不负皇上厚望。”

“朕知道你会。”胤禛微笑,“朕的皇后,从来不会让朕失望。”

两人静静坐着,月光洒满凉亭。远处传来宴席上的丝竹声,隐约可闻。

良久,年嘉瑶轻声道:“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你说。”胤禛道。

“臣妾兄长年羹尧,如今仍在西北。”年嘉瑶斟酌着语句,“臣妾恳请皇上,等兄长年岁大了,可否让他回京与阿玛额娘团聚?”

胤禛笑了笑,缓缓道:“这有何难?年羹尧的几个儿子都教养的很好,等他们能独立成事了,朕自然会让年羹尧回京与你团聚的。”

“臣妾谢皇上。”年嘉瑶垂首,莞尔一笑。

“这点小事,以后就不用求朕了,朕也让你大哥回京了,过些日子就让他们进宫看望你。”胤禛起身,“回去吧,宴席还未散,琅怡还在等着你。”

“谢陛下。”年嘉瑶感激地说。

两人并肩走回宴席,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回到座上,琅怡迎上来,关切地问:“额娘,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累了?”

“不累。”年嘉瑶微笑,“只是与你皇阿玛说了会儿话。”

琅怡仔细打量母亲,见她眼眶微红,轻声道:“额娘哭了?”

“没有。”年嘉瑶摇头,“风沙迷了眼。”

琅怡知道母亲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只道:“那额娘多用些菜,今日都没见您吃什么。”

“好。”年嘉瑶点头,在女儿注视下,夹了一筷子菜。

宴席持续至亥时方散。年嘉瑶回到翊坤宫时,已近子时。殿内红烛高烧,处处贴着大红喜字,喜庆非常。

琅怡陪着母亲回来,亲自侍奉她卸妆更衣。看着母亲脱下繁重的冠服,换上常服,她才松了口气。

“额娘今日定是累坏了。”琅怡边为母亲梳理长发,边道,“明日好好歇息,皇阿玛让琅怡这几日都在宫里陪额娘,额娘的六宫事务暂且放一放。”

“好。”年嘉瑶温声道,“有熹妃和耿嫔辅助额娘,额娘其实不累的。”

自从年嘉瑶成为皇贵妃以来,她就认准了一件事——不会用人的领导迟早干到累死。

宫中的老太妃不多,大部分都已经出宫到各自儿子女儿府中居住,只需要年嘉瑶定期带着嬷嬷去慰问一番即可。东西六宫的事务年嘉瑶则跟之前一样分给了熹妃一半,熹妃乐得锻炼自己,每件事都干得挑不出错来。

耿嫔那边虽然新上手东西六宫事宜不久,但有熹妃和年嘉瑶的指点,倒也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阿哥们那边就更不用担心了,弘昼已经被封为和亲王,现在准备出宫建府邸。弘历稳重懂事,作为未来的储君,他一直把自己的小院打理的井井有条,与富察静姝琴瑟和鸣,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宫中平和,子嗣孝顺,年嘉瑶几乎不用操心什么。

“那额娘明日也得歇歇。”琅怡坚持,“女儿明日一早来陪额娘用早膳。”

“好,有什么想说的一并都说了,之后回到公主府就和额附好好过日子。”年嘉瑶拍拍女儿的手,“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不必总惦记着额娘。”

“女儿想做的事情很多,怕是这几天一时半会儿都做不完呢!”琅怡靠在母亲肩头,“在女儿心中,额娘永远是最重要的。”

年嘉瑶心中暖流涌动,轻抚女儿的头发:“你呀,都是做福晋的人了,还这般撒娇。”

“在额娘面前,女儿永远都是孩子。”琅怡笑着,“额娘,女儿真为您高兴。这些年您不容易,如今终于苦尽甘来了。”

“是啊,苦尽甘来。”年嘉瑶轻叹,“只是这甘来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额娘一定能担得起的。”琅怡坚定道,“女儿相信额娘。”

母女二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琅怡见母亲面露倦色,才起身告辞。

“额娘好生歇息,女儿明日再来。”琅怡依依不舍。

“只是在隔壁偏殿睡,怎么觉得像是一去不回了?”年嘉瑶调笑着说,“去吧,也不知这么久没在宫里住,你还认不认床。”

琅怡被母亲调笑的语气逗的面颊通红,连忙走了。

送走女儿,年嘉瑶站在殿中,看着那殿里的摆设,一件件轻轻抚摸过去。从雍亲王府到翊坤宫,从侧福晋到皇后,她始终将自己、将年家、将所爱的人铭刻心中,护他们一世周全。

二十年了,年嘉瑶也没想过她会最终走到这个位置。她那时候还并不想成为皇后,可如今想来,皇后的一切她也应得。

她得到了皇帝的真心相待,女儿的孝顺恭敬,六宫的敬服拥戴。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宫城。

雍正十年的中秋,大清有了新的皇后。

“宿主,我就说你肯定能当皇后吧!”寂静之中,沉默了一天的997终于开口。

“你的宫斗技能我是一点没有用上。”年嘉瑶笑着说,“这个位置我不强求,却也是我应该得到的。”

“如今宿主的寿命已经攒到了77岁,距离长命百岁的目标还有23年。”997悠悠道,“不过因为宿主的变化,周围的历史进程也会发生同样的变化......”“比如说?”年嘉瑶好奇。

“这些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宿主长命百岁的心愿肯定会达成!宿主请继续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这条路还长,请你继续清醒而坚定地走下去吧,愿你不负皇恩,不负此位,不负本心。”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