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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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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去往孟家书塾的大路上,响起仓促纷乱的脚步声。

方桃没有坐车,她一刻不停地走着。

这一路上, 她没有见到自家牛车,也没有看到大牛和大郎, 路旁的坑洼之处她都仔细看过, 甚至连葳蕤茂盛的草丛都没放过。

她的心, 一直在嗓子眼悬着。

路上没见牛车, 也没有翻车的痕迹, 也许大牛和大郎是有事留在了书塾。

这样一想,方桃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

大郎第一天入学读书, 还没有按时回家, 她这个当娘的, 实在是过分担心了些。

夜色降临之前, 方桃终于赶到了书塾。

书塾近在眼前,那扇黑色的大门还开着,方桃默默松了口气, 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

她快步走到书塾中。

书塾里空荡荡的,没有点灯,晦暗不清的夜色下,方桃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有人吗?”

她有些不稳的嗓音落下,没多久, 一个拿着铜钥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了过来。

老先生原是晚上在这里看守书塾的, 正要打算关门落锁, 看见方桃, 不由有些奇怪。

“你要找谁?”

方桃急急忙忙说清原委,“孩子是今天第一天到书塾来, 说是未时便散学回家,我一早就打发人赶着牛车来接了,到现在根本没见到人。”

她这样一说,那老先生便想了起来,下午散学时,是有个粗手粗脚的年轻男子赶了牛车过来,那男子高壮结实,让人记忆深刻,他还多看了几眼。

不过,他接上那个读书的孩子,就赶车走了,根本没有在这里多留片刻。

“我亲眼看到他们赶着牛车走的,不会有假,莫不是去别的地方玩去了,没有回家?”老先生道。

听到老先生这样说,方桃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跌坐在地上。

大郎不会这样的,别看他年纪小,但绝不会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平白让她担心。

大牛虽有些憨傻,但是最听话的,她叮嘱了他接大郎回家,他不会到别的地方去。

他们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方桃勉强让自己定下神来,急忙对老先生说:“孩子不见了,麻烦你快点带我去见孟老先生。”

此事非同小可,老先生一听,赶紧带着方桃到了孟家。

见到孟老先生,虽是心急如火,方桃还是尽量表现得镇定,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人寻找大郎和大牛,这孟家镇她来得少,只能先请他施以援手。

“孟老先生,请你差个人快些去县衙报案,找徐巡检,他知道大郎失踪了,一定会尽快赶来的。”

“再烦请您找几个青壮劳力,打上火把,随我一起去镇子四周寻找大郎的下落。”

“另找两个人,一个在书塾等着,另一个去桃花村等待,看他们是否回来。”

一一说完,方桃道:“请孟老先生帮我,快一刻,孩子就少一分危险。”

孩子无故失踪,身为一个母亲,她尚能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务,孟老先生担忧之余,敬佩地看了她几眼。

“方夫人,您放心,我马上按照您说的去做。”

夜色沉沉,方桃高举火把在路上走着,边走边唤:“大郎!你在哪里?”

她找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路旁的空屋草丛,甚至还会趴到地上去看路上的牛蹄印子,没有大郎和大牛的踪迹,她一直不停地喊了许久,声音又悲又哑,几个孟家镇的男女举着火把跟在身侧,几乎不忍去听。

直到晦暗笼罩的夜色下,响起一阵嘚嘚的马蹄声,方桃循声望去,只见徐长安带领皂吏风驰电掣般拍马走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朝她走了过来。

无助中终于有了依靠,方桃忍了许久的眼泪,大雨般滚滚落下。

“长安......”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桃姐,你别担心,我这就率人在这附近细细搜查,一定能把大郎找回来。”

徐长安大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竟然有人胆敢绑走了大郎,他恨不得抓住了此人大卸八块。

这几年,他在乐安县任巡检,除了时而有些鸡鸣狗盗的小事,罕有光天化日之下劫走人口的,方桃住在桃花村,村中仅有她一户人家,她又一向与人为善,并没有什么仇家,谁会做这样的事?

况且,就大牛那样身板力气,挥起拳头能把一群人揍倒在地,谁敢绑他?

除非是绑匪看中了方桃的钱财,想要绑了大郎换银子,这种情况是最有可能的。

悲痛心焦难抑,方桃眼里的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看着她哭,徐长安的心,也像有刀子在搅动。

“桃姐,你回家等我的消息,只要找到大郎,我马上带他回家见你。”

方桃擦泪摇了摇头。

她不能回家,一刻找不到大郎,她的心就一刻不能安生。

夜色中,突然又响起凌乱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很快,疾驰着跃过宽敞大道,离弦之箭般飞跑着奔来。

马背上,萧怀戬神色冷凝,视线遥遥瞥向路旁那一团移动着的明亮火光。

几人高举着火把,正在寻找大郎,方桃神情焦急憔悴,而那位年轻的徐大人,寸步不离她左右,似乎在低头劝说着她什么。

走至近前,萧怀戬从马背上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看见他突然出现,方桃不由有些意外,萧怀戬眉头紧拧,沉声解释道:“我在官邸,听说了大郎不见的事,所以立刻赶了过来。”

原来如此,方桃含泪点了点头。

皂吏们举着火把,徐长安吩咐他们立即去往大青山附近寻找,“不要放过树林,山洞,这些藏匿人的地方,极有可能是绑匪的藏身之处!”

“等等,”还没等皂吏们拍马离开,萧怀戬长眉凝起,向徐长安请教道,“徐大人,请稍等片刻,按你所想,大郎是被绑匪绑走了?”

对方桃的这位前夫,徐长安没什么好印象,他虽是御史,官职比他大的多,他也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不然呢?御史大人另有高见?”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冷冷一笑。

萧怀戬道:“徐大人认为,劫匪劫走大郎,为得是向方桃勒索钱财?”

徐长安冷笑:“御史大人有所不知,我负责巡守乐安县,县中民风淳朴,一向安稳,连奸盗之事都罕有发生,光天化日之下,大郎和大牛消失不见,除了有绑匪为了谋财,暗中蓄谋已久,还能有其他解释吗?”

徐大人的话不无道理,可正是此地奸盗之事少有,绑匪劫走人质,勒索钱财,才可能性极小,萧怀戬眉头紧拧,冷静地说:“徐大人,若是有人绑走大郎,是为了勒索钱财,为何直到现在,方桃还未收到对方要挟索财的信息?”

徐长安不由哑言一愣。

饶是他讨厌这位御史大人,但他此时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现在情况紧急,早一刻找到大郎,他的危险便会少一分,若是寻找他的判断犯了错误,耽误了时间,那后果会是怎样,简直不敢想象。

徐长安沉默一瞬,道:“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此时月色正好,周遭的路看得很清楚,乐安县通往南北东西各有四条大道,萧怀戬过目不忘,看过一遍此地的舆图,便对这里的地形道路了如指掌。

他思忖片刻,道:“请徐大人立即派人到乐安县北通安州,南至沿河,东西到相邻两县的各条大道五十里外把守,凡有离开此地者,必须严查身份相貌,剩下的人,重点到渡口、路旁的寺庙、空屋等地方寻找。”

徐长安不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反问:“你怀疑大郎不是被劫匪绑走,而是被人带往了其他地方?”

时间紧张,无暇跟他解释,萧怀戬一拂袍袖,冷声吩咐道:“不要耽误时间,即刻领命率人出发。”

那位御史大人气势凛厉,不怒自威,徐长安本想再质问他几句,却一时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下意识拱手领命,率领一群皂吏,夤夜之下,拍马离开,浩浩荡荡去各条大道奔去。

待看着徐长安率人离开,萧怀戬大步走向方桃,她满脸焦急不安,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她,他的气势便温和起来。

“你今日送大郎的时候,可曾在路上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方桃想了想,她是向一个卖饼的老婆婆打听过孟家家塾在哪里,除了她以外,她还见过几个清水镇的乡邻,和对方打了招呼。

“见过一个卖肉饼的婆子,和她说了几句话”

没等她一五一十说完,萧怀戬长眉便倏然拧起,道:“这么说,她见过大郎,大牛还吃了她的肉饼?”

他这样问,让方桃的心,一下又紧揪了起来,“你怀疑,大郎的失踪,跟她有关?”

萧怀戬没有多言,略点了点头,便朝身后立掌挥手,那些隐匿在光影后的暗卫,看到主子有吩咐,立刻驱马走近。

萧怀戬低声吩咐了他们几句,为首的南逍一拱手,率领暗卫迅如疾风般离开,直奔孟家镇。

此时,已近半夜,一弯细细的玄月挂在半空,清朗月辉下,四周的村庄田地逐渐清晰,即便不用火把,也能看清远处的路。

暗夜里,远处的树林突地呼啦啦作响,一群夜枭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留下古怪诡异的叫声。

看方桃忧心不减,脸色苍白虚弱,几个打着火把的乡邻劝道:“娘子,徐大人率人去找人了,我们也再去孟家镇上找一找,看是否有线索,如果有了线索,马上去桃花村告诉你。夜色不早了,你奔波劳累了这么久,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还是先回家歇一歇,坐等消息吧。”

方桃没有应下,萧怀戬温声替她谢过众人:“劳烦各位乡亲,我会送她回家,还请诸位再去镇上找一找。”

乡邻离开了,方桃还是不肯走,她举着火把,朝孟家镇的方向一面走,一面喊大郎的名字。

“是那婆子和她的同伙吗?她为什么会要带走大郎呢?”

夜深露重,方桃声音嘶哑得厉害,萧怀戬就在她身旁,她不停喃喃地问着,似乎是在问他,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看见她难过伤心的模样,萧怀戬的心似乎被狠狠揪了几下。

“方桃,大郎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朕一定能找到他的。”

大郎失踪,他这个父亲一样着急担忧,可方桃的担忧,比他多出十倍不止。

“真的吗?大郎真的不会有事?”

方桃含泪看着他,一个劲地追问,兴许是以前他哄骗过她太多次,她对他的话充满怀疑。

萧怀戬默了默,道:“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徐大人,找不到大郎,他不会罢休的。”

是的,有长安在,总会找到大郎的。

方桃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放松了一点。

一阵冷风刮过,她单薄的身子抖了抖,萧怀戬马上脱下外袍,披到她肩头。

大郎被带走,按照对方的行程来算,此时已经离开了孟家镇,吩咐暗卫去镇上查问那婆子,是为了逼问出她的同伙是谁,以及他们去了何处,审人的场面血腥,他不能让方桃看见。

“你好好休息一下,回家安心等着,也许到了明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他的外袍带着温热,暖意笼在身上,让心神能够稍稍定下,方桃下意识没有拒绝。

不过,她走了许久的路,脚都磨出了血泡,紧绷的精神稍一松懈,腿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萧怀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他抬手放在唇边打了个唿哨。

不远处的骏马转瞬疾奔过来,萧怀戬道:“你走路不便,骑马回去吧。”

方桃犹豫着点点头,踩蹬爬上马背。

朦胧夜色下,萧怀戬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牵着缰绳,马儿平稳地往前走着,方桃高坐在马背上,一颗心一直七上八下。

她实在担心大郎的安危。

“大郎会不会有危险?”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又揪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带了哭腔,整个人甚至紧张害怕地发起抖来。

“不会的。”

任凭她如何胡乱猜测,萧怀戬都这样十分肯定地告诉她。

到了家中,还没有传来大郎的消息,方桃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一哭,刘娘子也抹着眼泪哭个不停。

家里到处都是悲伤的氛围,连两只大黄狗都在廊檐下呜呜咽咽叫着。

从下午到现在,方桃没吃一口饭,也没喝一口水,萧怀戬沉声道:“去端碗粥来。”

方娘子的前夫是来照顾她的,也是来帮忙找大郎的,听到他的吩咐,刘娘子忙不迭去做了。

待一碗热腾腾的粥送来,方桃却没有什么胃口,萧怀戬拿调羹盛了一勺,放到她唇边,温声道:“你要好好保重身子,不然,大郎明天回来了,你却病倒了,岂不让他担心。”

他连番哄劝了几次,方桃才吃下了半碗粥。

用过饭,一晚上的疲惫紧张重重袭来,方桃靠在椅背上,蹙着眉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房内寂然无声,萧怀戬垂眸凝视她片刻,弯腰抄起她的膝窝,将她抱到了床榻上。

即便是躺在榻上,她睡得也不安稳,一双秀眉紧紧拧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萧怀戬坐在她榻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睡颜。

待她的呼吸平稳均匀,一时睡得深沉时,他悄然起身,轻轻煺下她脚上的罗袜。

她的脚磨破了皮,方才已不便走路,白皙的脚趾上,透明血泡也已破裂了,还在渗出鲜血。

萧怀戬打了温水过来,替她轻轻擦拭干净足底,将疗伤愈合的药粉,动作极轻地洒在她的伤口上。

做完这些,他便坐在塌沿旁,一动不动地守着方桃。

刚睡下不到两刻,方桃的手指忽然颤了颤。

他赶紧伸出大手,安抚似得紧紧握住她的手。

“再睡一会儿。”他轻声道。

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在他大掌里不安地动了动,便平静下来,没有再挣扎。

“大郎......”

睡里梦里,方桃还在念着孩子的名字。

萧怀戬温柔地拂开她额前凌乱的乌发。

方桃不必担心,他可以保证,大郎一定能回来的。

不过,要是大郎受了一丁点儿伤,他定然会把那个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千刀万剐,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