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夜色深沉, 房里亮着一盏灯烛。
本该入睡的时辰,方桃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良久,没有什么睡意。
她又想到了荷叶粥。
今天她亲眼看到, 萧先生很爱吃她熬的荷叶粥,那一碗普普通通的粥, 被他一勺一勺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 他情绪难辨地盯着碗底, 不知在想什么。
模糊不清的记忆中, 似乎有个人,也总喜欢让她熬荷叶粥。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波澜起伏, 方桃翻来覆去地躺在榻上, 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不堪入口!”
迷迷糊糊间, 一个声音突然撞入她脑中, 方桃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夜半时分,四周寂然无声,方桃惊魂未定地坐在床榻上,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不期然响起的沉冷声音,原是一场噩梦。
隔壁突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呓语,大郎模糊不清地喊了声“娘”。
方桃定了定神,披衣下榻, 套上便鞋走向隔壁的房间。
大郎睡在堂屋的耳房, 与她的卧房只隔着一道门, 方桃轻轻推开门, 走到大郎的床榻旁坐下。
大郎还在睡觉,那声娘是梦中喊的, 不知他梦到了什么,那张素来平静的小脸舒展开,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见大郎高兴,方桃心里便是高兴的。
她唇角弯起,掖了掖大郎翘起的被角。
生怕惊醒大郎,方桃的动作很轻,可大郎还是很快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睡眼,迎着悠亮的烛光看着她道:“娘怎么还没睡?”
“听见你说梦话了,娘过来看看,”方桃轻声说,“睡吧,娘看着你睡,你睡着了,娘便回去睡了。”
她肩头的衣裳有些单薄,担心娘受凉,大郎拧眉摇了摇头,“晚上天有些冷,娘不必在这里守着,我自己会睡的,娘也早点回去睡吧。”
白日间,大郎上了两个时辰的课。
不知其他先生如何讲学,萧先生授课,是十分严厉的。
他查看了大郎已学的书册,还看了他写的字,对大郎写的字,他不太满意,便放了一副字帖在书桌上,让大郎照样临摹,不许松懈片刻。
大郎认认真真练了一个时辰的大字,手腕都酸痛了。
大郎懂事,在娘亲面前,没说苦没说累,方桃却看见他悄悄捏了好几次手腕。
大郎第二天还有课,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方桃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腕,道:“那你好好睡下,娘回去了。”
娘亲虽是不轻不重地帮他揉着手腕,大郎还是忍不住轻吸了口气,说:“娘,我的手有些疼。”
大郎一说手疼,方桃便忽地想起,自己以前练字时,似乎也常被打手掌心。
模糊的记忆一闪而过,方桃蹙起眉头,下意识摸了摸手指。
也许若想练得好字,是要多吃些苦头的,看到娘亲不知在出神地想什么,大郎晃了晃她的衣袖,道:“娘,你放心吧,今日是第一回练字,手腕才疼,等练字多了,就会好的,你不要忧心。”
夤夜时分,亲眼看到方桃屋子里的灯熄灭了,暗卫无声等待片刻,悄然翻墙入院。
堂屋纸糊的窗户破开洞口,暗卫吹进致人昏睡的迷香。
迷香是皇上亲口吩咐准备的。
自从皇上住进桃花村,这里仅有方贵人一家院落,暗卫没有近处藏身,只得呆在村外,随时等候皇上召见。
半刻钟后,迷香产生效果。
萧怀戬负手走来,如入自己宫殿一般,熟稔地推门而入。
床榻上,方桃已睡熟了。
她侧身朝外睡着,乌发凌乱地覆在额旁,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不知在想什么,睡梦里好像神思也不安稳。
萧怀戬脱掉外袍上榻,无声躺在她身边。
他侧眸,一动不动地盯着身畔的人。
方桃的呼吸均匀沉稳,她是温热的,鲜活的,再不是棺椁里那堆冰冷的白骨。
床帐落下,萧怀戬的大手覆住她的手,五指与她紧紧相扣。
月色清朗,透过窗棂洒落床畔,萧怀戬垂眸盯着身旁的睡颜,轻声道:“方桃,你还记得吗?朕......”
他顿了顿,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们曾一起经历了许多。
他与方桃在玉皇观相识,相爱,她为他治疗余毒之症,她怀上他的骨肉,可这些过往,细细回想起来,还有许多并不美好的地方。
他曾伤害过她,让她受过许多委屈和痛楚。
也许记忆恢复,会是一把双刃剑,她会痛恨他,讨厌他,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想让她想起过往,想起他是她的丈夫。
他是做了许多错事,但他以后一定会尽力弥补她,疼爱她,对她体贴温柔,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沉默了一会儿,他决定从玉皇观时说起。
“方桃,朕当初坠崖,你救了朕,朕那时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腿,是你用驴驮着朕去了玉皇观。在观中,你每日为朕看病治腿,为朕熬粥熬药,朕会给你吹奏笛子听,你最喜欢听朕吹笛子,你曾说,那是你听过的最好听的笛声......”
在她房中宿了一晚,翌日天色未亮,他轻手轻脚下榻,回了隔壁住的院子。
晨光微亮,方桃如常起床。
她披衣下榻,皱着眉揉了揉额角。
昨晚睡得好像很好,又似乎有些不好。
她总觉得有个人在她耳旁絮叨,说了很多话,直说了一夜,只是她昏昏沉沉的,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反倒做了一些纷乱如麻的梦。
洗漱后,方桃先去大郎的屋子看了眼。
见他还在香甜地睡着,方桃给他盖好被子,关好门,又轻声走了出去。
初秋的清晨,有一点凉意,还有一些如纱的薄雾,四周朦朦胧胧的。
方桃走到院子里,正打算去开院门,隔壁突然传来了笛声。
那笛声清脆悠扬,绵延回响,像春日扑簌簌落下的桃花,又像夏日潺潺流动的溪水,一下便将人吸引住了。
方桃站在院子里,循声望着隔壁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听着。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
这笛声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也许是梦里,也许是在以前的某个时候,有人也吹过这样的笛子。
蹙眉想了一会儿,额角却突突发疼,方桃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压下脑中理不清的思绪。
不过,她能猜到,在隔壁吹笛子的,只会是萧先生,那日见他拿着支笛子,原来他吹笛是这样好听的。
方桃微笑着打开院门。
晨光清亮,轻纱似的薄雾犹如袅袅轻烟,笼罩了整个桃花村,四周安安静静的,偶有几只早起的鸟雀,站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啾啾鸣叫几声,打破周围的静谧。
隔着与方桃几步远的距离,萧怀戬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负手站在那里。
“方桃。”他主动开口,嗓音清朗而温润。
方桃一时愣了愣。
这是萧先生第一回直呼她的名字,却像喊过她千百遍似的,那么熟悉自然。
方桃下意识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萧先生垂眸凝视着她,他眸底的情绪,深沉而难辨。
似乎在一个道观中,在某个她已忘记的时刻,她也曾见过他这个模样,他也曾是这样看着她。
方桃一手扶着门框,发怔地站在门口处。
过往的某个记忆,突然如破闸的洪水一般,猛地冲向脑海。
“二郎?”她向前一步,下意识唤道。
萧怀戬眼神一亮,惊喜地看着她。
“方桃,你想起来了吗?”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她,因她似乎有所触动的模样,他难以按捺下心中狂喜的情绪,“方桃,朕是你的丈夫。”
霎时,过往六年的记忆如滔天巨浪一般汹涌而至,伤痛如影随形,方桃蓦然停下脚步,瞳孔剧烈地颤动起来。
“方桃,这么多年,朕以为你已经死了,无时无刻,朕都在思念你,如今,朕终于找到你了,”走近她身畔,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因为欣喜与激动,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你不要怪朕,朕之所以假扮旁人,只是为了能够接近你。”
皇帝。
他是萧怀戬。
他把她禁锢在宫中,从不肯放她自由。
胸口憋闷得难以喘息,头痛得像被针扎锥刺一样,方桃如临大敌般看着他,脸色煞白如纸。
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向前栽倒过去。
堂屋,卧房。
给方桃把完脉,徐云遥淡淡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神色肃然的白发男人,示意他出来。
“你是方桃的丈夫?”她声音冷淡地问道。
萧怀戬抿了抿唇,沉声道:“正是。”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一时难以接受,她并非因喜悦而昏倒,而是惊悸不安,心神俱乱,才久久昏迷不醒。”徐云遥以医者的态度,直言不讳地说,“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你这个丈夫贸然出现,对她来说,反而会更好。”
萧怀戬唇角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有这种反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他相信她只是一时过于激动,假以时日,她总会接受自己的存在。
“我是她的丈夫,自然要告诉她真相,不仅如此,我还会带她和孩子回家。”
对方言语冷硬,气势很足,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行医时,见过许多女病患的丈夫是他这种表现,徐云遥毫不客气地说:“我劝萧先生最好依着方桃的意思,若是你违逆她的意愿,只怕她积郁在心,郁郁寡欢,会落下难以治愈的病根,届时药石罔医,后悔也来不及了。”
听完大夫警告提醒的话,萧怀戬负手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沉冷脸色如覆霜雪。
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萧怀戬立即迈步走了过去。
“萧先生,还是我先去吧,”还没走到卧房门口,徐云遥便拦住了他,“我刚才说的话,还请萧先生三思。”
一门之隔,萧怀戬望着卧房的方向,没再往前一步。
沉默一会儿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略一点头:“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还请你开解方桃一番,让她与我好好谈一谈。”
房内,方桃靠在床头,一张脸煞白如纸,双眼不安地盯着门口处,生怕会有坏人闯进来似的。
听到脚步声响起,看到是徐云遥走了进来,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云遥,”方桃抓住她的手,脸色慌乱而不安,她那副紧张担心的模样,是徐云遥从来没见过的,“我不想跟他回去......”
方桃哽咽地说不出话,索性趴在徐云遥肩头失声大哭起来。
她像是受了很多很多委屈,这些委屈被暂时尘封了六年,一朝真相解封,想到眼前美好的生活快要被人摧毁,她实在心痛不安。
徐云遥安抚得轻拍了拍她的背。
直到方桃哭了很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时,她帮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问:“他真是你的丈夫?”
方桃含泪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能不能泄露萧怀戬的身份,但看目前的情形,他应当是微服出行的。
她想了想,啜泣着道:“他权势很大,得罪不起。他把我圈禁在府里,不许出门,他有正妻,以前我不想嫁给他,他非要我给他做小老婆......”
原来竟是这样无耻的男人,徐云遥不由咬牙痛骂了几句。
等方桃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徐云遥安慰了她一番,道:“他权势大又怎样,你先别怕,也不要担心,现在你不是一个人,我和长安不会让他再欺负你的。他现在就在外面,你要不要和他谈谈?”
萧怀戬来了,躲是躲不过的,方桃擦干眼角的泪,抿唇点了点头:“好。”
没多久,卧房的门一打开,萧怀戬几乎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
一看到他走近了,方桃便顿时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双手下意识抱紧了软枕,挡在身前。
萧怀戬脚步一僵。
方桃这种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眸。
过了片刻,他勉强定了定神,沉冷焦急的脸色,也尽量换做轻松缓和的模样。
缓步走到方桃身旁坐下,垂眸看着她,他的眸底有些发红。
“方桃,是朕不好,朕来晚了,朕还以为......”
他顿了顿,很快道:“这些年,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知道你还活着,朕心里不知有多高兴。现在你与朕的孩子已经这般大了,你和孩子,随朕回宫吧。朕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方桃死死咬紧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以前做二郎时,萧怀戬会装出一副温情的模样,可只要细细分辨,便能从他漆黑幽深的双眸中,察觉出些许虚情假意。
他今日的模样,是她从未这样见过的。
他也许说得是真的,在以为她死的日子,他曾后悔过,心痛过,思念过。
可那又如何?
过去种种,她不想去回忆,也不想再回到皇宫了。
“你走吧,我不会再回去了,你就当方桃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她别过脸去,看也没看他一眼,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