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方桃住的院子, 有四间正房,东西还各有三间屋子,是厢房。
她的院子很大很宽敞, 东南角种着几株桃花树,靠墙处有许多生命力旺盛的藤花, 初秋的时节, 藤花绽放着或红或白的花朵。
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砖, 一口硕大的荷花缸摆在院中, 缸中养有一尾红色胖鱼, 甩着尾巴自由自在地游弋。
她的院子很干净,很整洁, 厨房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农家温暖的烟火气。
萧怀戬负手站在厨房的窗旁。
方桃在房里热饭, 透过窗棂, 可以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他想进去跟她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去灶底添一把柴, 去拿一下碗碟也是可以的。
可方桃没有叫他,他又不敢进去。
他怕太唐突,让她起了厌烦之心,将他毫不留情地赶出这个院子。
没多久,方桃从厨房里端了一碗荷叶粥, 拿了两个白花卷, 还有一小碟下粥用的糟鱼。
这是她早晨煮多了饭剩下的, 简单热了热。
她把粥饭放到了院中荷花缸旁的石桌上, 招呼那位萧郎君来吃。
“郎君不嫌弃的话,将就用些吧。”
那碗荷叶粥, 清清淡淡的,散发着香甜的气息,是方桃亲手做的。
萧怀戬拂袖落座,拿起调羹,低头默默舀了一勺放进口中。
是熟悉的味道。
他已有六年,再没尝过一口荷叶粥了。
这本是他早就拥有过的,当初在玉皇观里,方桃每天都会为他做荷叶粥。
可那时,他却觉得难以入口。
眸底突然有些发红。
他沉默着,将一碗粥慢慢喝完,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方桃放下粥,便去了堂屋,她的笑声偶尔传来,是在与他们的孩子说话。
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萧怀戬莫名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只要忍耐些时日,让方桃回想起他是她的丈夫,让她们母子接纳了自己,届时他会带她们回宫,他们一家人,就真得团圆了。
用完粥,萧怀戬自觉去洗干净了碗筷。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连打了几盆清水,翻来覆去洗了许多遍,等他从水中捞出碗碟时,衣袖袍摆不知何时沾上了水,湿漉漉一片。
方桃从房里出来,看到他的衣裳湿了,不由哑然失笑。
“郎君在家里没做过家务活吗?”
她取了一块巾帕过来,递给他擦干手。
那巾帕是四方的,帕角绣着一朵桃花,针脚细密而均匀,桃花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看上去俏丽而灵动,散发着清新自然的皂角香味。
帕子上还有她指尖的余温,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攥在了掌心中。
“让方夫人见笑了,萧某在家中只以读书为主,这些活,确实不曾做过的。”
书生?
方桃微微一愣,不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萧郎君一头如霜白发,看上去也不年轻了,没想到竟是个书生。
“郎君没成家谋事吗?”
“惭愧,萧某家中尚有几分财资,平时只以读书为主,曾经成过家,不过娘子因故离开了萧某......”
对方说到这里,突然语调哽咽,不期然勾起他的伤心事,方桃抱歉地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个的......”
萧怀戬闷声道:“无妨,是萧某失态了,方夫人直言相问便是。”
方桃避开他的伤心处,道:“郎君吃饱了吧?你的亲戚在哪里?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萧怀戬忙道:“不必了。萧某此番来寻找亲友,是打算明年科举考试,与亲友一道进京赴考的,没想到亲戚搬去了别的州县,路途太远,萧某打算以后只身赴京,不与他们同行了。不过,萧某来的路上与家仆走散,身上没带钱财.....”
他露出一份为难的神情,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对方要去参加科考,那可是关乎前程的大事,耽误不得,方桃想了想,道:“这也不难,郎君需得多少盘缠,我去取了银子送你。”
话音落下,方桃看到那位萧郎君突然拧起眉头,似乎被冒犯了似的,正色拒绝道:“萍水相逢,得夫人一饭之恩,萧某已受之有愧,怎能白受夫人的钱财?”
大凡读书的正人君子,都是有些清高傲气在身上的,方桃忙解释道:“郎君不必多想,若是你觉得不妥,改日再还给我便是。”
“萧某一去不知多久,何时才能如数奉还夫人的恩情?即便夫人不在意,萧某心中实在难安,”萧怀戬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桃白净的脸,试探着慢慢道,“萧某不才,读过些书,自问还懂得些诗词文章,夫人可有用得上萧某的地方?若能帮上夫人一二,萧某才能接受夫人的盘缠,待改日与家仆相见,再将银子悉数还给夫人。”
这个书生脾气有些执拗,白送他盘缠不要,还非要报恩帮人,实在是个实诚人。
事情巧合,家里恰好差个授学的先生,方桃便道:“我家大郎还没进书塾读书,正打算给他请个教书先生,郎君能否教他一段时日?”
萧怀戬一口应下:“夫人良善好施,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令郎定然是个聪明知礼的,能教授令郎,萧某荣幸之至。”
商量好教书的事,萧怀戬便暂时留在了桃花村。
不过,他是个陌生的外男,住在院子里是不合适的。
隔壁还有一处小院子,院中有两间屋子,一间正对着牛棚,是大牛看家喂牛住的地方,另一间本是堆放些杂物的,方桃收拾出来,让他住在这里。
初秋的天气,不热不冷的,就是屋子外面的空地里种了一片青菜,屋里会招进蚊虫。
方桃在窗台处点了一把艾草熏虫。
这屋子里仅有一张窄床,一个书桌,方桃把一床薄薄的棉被搁在床头,道:“这里以前没人住过,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我回头去镇上买来,再给先生添置上。”
萧怀戬负手立在一旁,垂眸盯着她忙碌的背影,他如今是大郎的授课老师,方桃尊师重教,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先生。
这些许的改变,让他觉得,他与方桃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
他微微勾起唇角,沉声道:“多谢方夫人。能有容身之处,萧某已感激不已。”
那包袱里,有几件衣裳、数本书册和一把竹笛,萧怀戬把书和竹笛拿出来,道:“方夫人,明日,我就开始给大郎讲学吧。”
“先生不歇上两日吗?”
体谅他奔波疲累,给方吉劭授课的事,不必急于一时,方桃本想让他过两天再开始讲学的。
不过,她话音落下,却听到萧先生温声道:“不必歇息,还是尽早开始吧。”
萧先生对授课的事这么上心,方桃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弯唇笑了笑,道:“那我回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当做先生给大郎上课的书房。”
萧怀戬负手立在一旁,视线未曾离开她片刻。
“好,辛苦方夫人了。”
那青色的竹笛,放在桌子上,格外惹人注目,临出门前,方桃不由惊讶得多看了几眼。
“先生会吹笛子吗?”她下意识问道。
萧怀戬默默看着她,眸底悄然泛起一丝期待。
“除了诗词文章,闲暇时,萧某还喜欢作画和吹笛,方夫人也喜欢听笛子吗”
喜欢听笛子吗?方桃不由微微蹙起秀眉。
有时夜半睡梦中,似乎听到过悠扬的笛声,只是每每梦醒,便忘了个一干二净。
近些年来,忙着桃园鱼塘和庄稼,她已很少去听什么笛乐。
“我偶尔听过几回,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的。”
郁色在眸底悄然翻涌。
萧怀戬凤眸微敛,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以前最喜欢听他吹笛子的。
可是,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她都忘记了。
沉默许久,他勉强勾起唇角,温声道:“若是以后得闲,萧某可以为夫人吹奏几曲。”
晚间,夜幕上几颗星子寥落闪烁。
萧怀戬屈膝靠在床头,长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竹笛,没有半分睡意。
一墙之隔,传来大牛沉睡的呼噜声。
他默默将竹笛放下,翻身下榻,轻手轻脚阖上房门。
外面月色清朗,清辉遍地,不用打灯笼,周围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方桃的院子,早已关门落锁,厢房内的灯烛也熄了,不见一丝光亮。
萧怀戬撩袍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翻墙落下。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两只大黄狗探出脑袋呜呜低叫了一声,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又很快缩回了窝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萧怀戬缓步走至堂屋的窗前,轻轻推开了窗屉。
堂屋的里间,是方桃的卧房,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她挂着床帐的床榻。
萧怀戬无声翻窗跳进房中。
夜半三更时分,是睡得最沉的时候,萧怀戬撩开桃色的床帐,屈膝蹲在榻沿旁。
方桃躺在榻上,睡得很熟,很踏实。
她面对他的方向侧躺着,如瀑的乌发散落在枕间,秀丽的长眉是舒展的,睡颜轻松而恬淡。
萧怀戬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记得,以前在长春殿时,即便是睡着时,她的眉头也是微微蹙起的,脸上终日不见一丝笑容。
在这失忆的六年,在这个偏僻的村庄中,没想到她过得舒适且自在,而且,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没有因为他不在身旁,而过得不好。
白天的时候,担心她对他没有好感,他一直恪守着君子的风度,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她。
在这个静谧无声的夜晚,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看一看她。
她还年轻,容貌没有什么变化,相比于六年前,脸上的莹润褪去,眉眼的轮廓更加深邃,也更加动人了。
不像他,日日饱受着思念她的煎熬,现在已不再年轻。
她的唇很柔软娇艳,他忍不住,想要俯身去亲一亲,可怕她突然醒来,他只好转而轻轻握了下她的手指。
上天捉弄。
如果方桃没有失忆的话,他们一家一定过着幸福的日子,除了大郎,说不定方桃还已为他诞下几个皇子皇女。
默默凝视着方桃,萧怀戬唇畔噙满笑意。
只要她活着便好。
苍天待他终究是不薄的,他们一家终于相聚了。
无论如何,他会尽快带她们回宫,
他耐心有限,不想等得太久,那期盼的一天,只希望快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