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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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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宝寺的禅房内, 檀香徐徐轻燃,外面大雨如注,房内却静谧无声。

谢研侧身躺在里间的榻上, 睡得正沉。

薛钰侧眸看了她几眼,见她暂无醒来的迹象, 才缓缓收回视线, 踱到了外面。

禅房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转眼间, 一个戴着斗笠的蒙面男人无声走了进来。

男人摘下斗笠和面巾, 露出一双犀利阴狠的鹰眼。

薛钰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连头也没抬。

“人带走了吗?”她淡淡地说。

“回娘娘,带走了, 那个宫婢也被处理了, 正好下了大雨, 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真是天助我也, 薛钰轻笑了一声。

“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娘娘放心,船上坐了手脚,船上的人, 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薛钰微微一笑,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鹰眼男人会意地拱手,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没多久,榻上响起窸窣的响动,谢研慢悠悠醒了过来。

她刚才在禅房里喝了几口茶, 不知怎么回事, 脑袋晕乎乎的, 竟然躺在这里睡着了。

外面下着大雨, 天色是暗的,皇后娘娘坐在外间, 以手支着额头,正在闭眸休息。

她小心扶着肚子走过来,道:“表嫂,现在什么时辰了?外面怎么下雨了?”

薛钰揉了揉额角,似是恍然醒来。

她唇角轻轻勾起,嗓音温婉而平静。

“刚才我也不小心睡了一会儿,大约快到申时了吧,这时节的天变得快,时晴时雨的。”

谢研看了看四周,房内不见方桃,她不由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都什么时辰了,外面下着大雨,方贵人还没回来,她还在外面疯呢?她肚子里有孩子,还不知道小心点,要是表兄知道,不得打断她的腿!”

薛钰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说:“表妹多虑了,方贵人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冒着大雨在外面玩呢?想是她带着宫婢在外头避雨,等雨停了,就会回来了。”

谢研隔窗望着外面的大雨,到底有些不放心,她虽然不喜欢方桃,但方桃肚子里的皇子,可是她实打实的表侄,她不能掉以轻心。

“那也不成,谁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表嫂差禁卫军去找她了吗?”

薛钰意味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呷了口茶:“表妹提醒得对,我会差人去找方贵人。”

房内的檀香还在轻燃着,待会儿还有高僧来讲经,薛钰微微一笑,“表妹放心吧,这事交给下人,你不必担心了。”

谢研扶着肚子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行事周全,有她吩咐人去找方桃,她就不用多管了。

方桃净会惹事添麻烦,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还好她们只会在灵宝寺逗留短短两日,等回宫以后,她定会去向表哥告状,好让他狠狠教训一通任性妄为的方贵人!

再醒来时,方桃发现自己是在一艘船上。

她被捆住了手脚,蒙上了眼睛,嘴里塞上了一团破布,不能视物,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

她只能凭感觉,推测她现在的处境。

她被关在一间舱室里,这里目前只有她一个人。

船在行驶,速度很快,可以听到滔滔的水流声。

外面还下着雨,头顶有滴滴答答雨打船篷的声音,听起来雨势越来越小了。

她记得,她被蒙面人挟持时,刚有下雨的前兆,而此时雨势逐渐变小,说明自她昏迷时被弄上船,已过了许久。

早已备好的船,和蒙着脸将她打晕的人,说明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方桃猜不透对方的身份。

她素来对人和善,与人无冤无仇,除了萧怀戬,她实在想不明白,还有谁会想要她死。

方桃动了动手腕。

腕上的麻绳绑得很紧,她要想一想法子,把麻绳解开才行。

脊背抵着舱壁,有一处坚硬的地方,好像是粗钉之类的东西。

方桃艰难地转过身去。

她打算借助那粗钉磨破麻绳。

只是,这动作要十足的谨慎,不能被挟持她的人发现了去。

方桃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头没有走动的脚步声,不过,倒是隐约传来几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老大,咱们的船还要开多远?”

“上头没吩咐,只说是顺着大河走,到了明天早上,在渡口停下,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船上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上头没说,咱也不知道。”

“可咱交了人,万一他们不给银子怎么办?”

“他敢?他要是不给银子,咱们直接去灵宝寺问他要!”

手上的绳结一松,方桃暗暗舒了口气。

可听见对方提起灵宝寺,她的心突然又提了起来。

所以,到灵宝寺来,以及被人挟持,都是有人一手策划的结果。

方桃猛地想起,将她打晕过的那个鹰眼男人,她曾在皇后娘娘的宫殿里见过。

是薛钰要杀她。

短短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方桃的心,扑通扑通,害怕而狂乱地跳动起来。

她突然想到了那软枕中的红花。

她没想到那是皇后的有心之举,那时萧怀戬曾质问了她许久,担心连累到她,她只得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皇后平日嘘寒问暖,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现在竟心积虑把她劫持到船上,她谋划已久,定然不会留下她的性命。

方桃迅速解开腕上的绳结,一把扯下眼前的黑布。

船室里黑乎乎的,四周朦胧不清,她小心翼翼贴到窗户处往外看了看。

船还在河面上行驶,夜色很暗,外面飘着细雨,根本看不清现在身在何处,岸边在哪里。

定睛看了一会儿,方桃脑中突然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能够幸运逃脱的话,也许,她可以使用金蝉脱壳的招数,趁此逃出那座幽深的宫殿,逃出萧怀戬冰冷的挟制。

这个念头一出现,方桃的心,便激动而不安地狂跳起来。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方桃警惕地缩回原处坐着,重新在眼睛上蒙上黑布。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他提着灯照了一圈,见方桃还如方才那样昏迷着靠在舱壁上,便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提着灯又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方桃定了定神,动作迅速而冷静地解开了脚腕上的绳结。

她会游水,只要找到机会跳下船,就有逃走的可能。

但不知为何,她刚起身,船突然左右/倾斜着剧烈晃动起来。

外面响起惊慌失措的声响,有人高声叫嚷起来。

“船底漏水了!”

“他娘的,怎么回事?”

“船底被人做过手脚,老大,咱们怎么办?”

“先把船舱里的水舀出来,快点!”

虽然面临未知的风险,方桃心头却蓦然一喜。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现在挟持她的人担心沉船,无人注意到她。

劫匪们还在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方桃扶着舱壁,快步走了出去。

船还在剧烈地晃动着,大浪兜头打来,整个船身猛烈地向一侧倾斜过去。

猝不及防的,她一下撞到了舱门上。

脑袋被重重磕了一下,就像一把铁锤敲在了后脑勺。

方桃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头,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人虽然暂时无碍,可头脑突然一片空白,方桃努力冷静下来,回忆许久,才模模糊糊想起自己打算跳船逃走。

她悄无声息地猫着腰走到船尾。

外面还下着雨,河水波浪起伏,四周晦暗一片,举目远眺,岸畔有零星几点灯火。

她估算了一下到岸边的距离。

太远了,又太危险,不知要游多久才能安全到达岸边。

方桃暗暗握紧拳头,给自己壮了壮胆。

她自小会游水捉鱼,不怕的,只要朝着有灯火的地方游,就会慢慢游到岸边。

只要到达岸边,从此以后,她就自由了。

方桃三两下脱掉繁复奢贵的宫衫,甩开不便游水的辍着珍珠的鹿皮靴,扔掉身上所有沾水后会加重不便的东西,她的桃花簪,绣帕,荷包,都抛到了水里。

仅着一件方便游水的中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不知会怎样。

没办法,现在她逃命要紧,其他的,根本顾不上了。

湍湍急流突然溅起几朵浪花。

方桃纵身一跃,如一条灵活的游鱼,轻盈地跳进了水里。

晚间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到了第二天清晨,雨势又加重起来。

雨点密密实实地砸在房顶,发出令人不悦的沉重声响。

御书房中,萧怀戬负手立在窗旁,不知为何,自昨夜起,心头总是有些隐隐不安。

“方贵人与皇后可回宫了?”他沉声道。

皇后娘娘与方贵人去灵宝寺,要两日才会回来,昨日去的,车程再怎么快,也得今日午后才能回京。

况且,这下着大雨,路上再耽搁些,只能回来得更晚。

再者,若是回宫了,就算方贵人径直回了长春殿,皇后娘娘也会打发人知会一声的。

皇上处理完政事,此时才刚刚歇息片刻,伺候的小太监端了茶过来,道:“皇上坐下喝口茶,奴才这就过去看看。”

太监亲自撑着伞去了长春殿和坤德殿,没见到方桃与皇后回宫,他便匆匆赶了回来。

“皇上,皇后娘娘和方贵人还没回宫。”

萧怀戬眉头拧了起来。

“备车,朕要去灵宝寺接她们。”

这会子天降大雨,出行多有不便,皇上九五之尊,岂能冒雨出京,无声侍立在旁的冯公公想出言劝一劝,又咽下了嘴边的话。

自打皇上初降人世,他就一直服侍在身旁,他是眼看着皇上长大的,最清楚皇上执拗的脾性。

他要去接人,别说是下大雨了,下冰雹,下刀子,他一样会去的。

茫茫雨幕中,一辆乌蓬马车停在御书房外。

宫人撑着伞,萧怀戬撩起袍摆,正要登上马车,远远有人冒着大雨仓皇奔来。

来者是护卫方桃的禁卫军。

萧怀戬心头登时升起不妙的预感。

“何事如此慌张?”

护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颤抖着磕头道:

“皇上,方贵人不见了!”

雨水越来越大,半点没有停下的迹象。

灵宝寺方圆数里被左玄卫把守得密不透风,一队队士兵循着所有可能的踪迹,在四处寻找方桃的下落。

禅房中,萧怀戬冷白脸庞如覆冬雪,眼神凶狠得几乎能吃人。

表兄那凛厉的气势,是谢研从未见过的,她吓得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

“表哥,我们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桃她非要去桃林,根本没和我们一起到寺里来。她到现在还没回来,一定是趁机逃走了,她经常想要逃走,表哥又不是不知道......”

萧怀戬冷冷睨了她一眼。

“闭嘴!”

谢研不敢再说方桃的坏话,却突然捂住肚子,嚷嚷着说:“我肚子疼......”

谢研怀有身孕,肚子疼可不是小事,她一说起疼来,丫鬟忙搀着她走了出去。

待人走开了,薛钰柔声道:“皇上,方贵人下落不明,表妹的猜测不无道理。不过,她消失不见,臣妾也有过失,请皇上责罚臣妾吧。”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唇畔泛起森森冷笑。

他没有理会,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雨水还在不断地落着,茫茫雨幕中,南逍率人将灵宝寺四周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方桃的下落,却找到了一具宫婢的尸身。

“宫婢被人击晕,又被一刀抹了脖子,尸身丢弃在了山涧下,若非士兵搜查得仔细,断然不会轻易发现。”

南逍回禀完,主子却没有说话。

他默默抬头看去,只见主子的脸色煞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表妹果然说得不对,方桃不会再逃的,萧怀戬想,皇宫有她的大灰,有她的大猛,还有长春殿的宫婢,众人的性命皆系于她一身,只要她还留有一口气活着,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来。

她的宫婢被杀了,她是被人劫持了去,贼人定然会留下痕迹,禁卫军一定能循迹找到她。

“继续寻找方桃,一定要找到她。”许久后,萧怀戬冷声吩咐道。

可他等了很久,还是没有方桃的任何消息。

灵宝寺外五十里处,有一条自北向南的大河,南逍查出有一条黑船曾停靠在无人使用的野渡,之后船只启程,順流而下向南驶去。

三日后,士兵在京都三百里以外的岸边,发现了那具黑船的残骸。

一具具尸身接连被打捞上来。

那是劫匪的尸体,男性,一共五人,个个高大健壮,黑船在大河上遭遇不测,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萧怀戬亲赴岸边,一一查看他们的尸身。

身为壮年男子,他们都活不了,被他们劫持的方桃,又怎可能有命留下来?

心脏像被一柄利刃反复地剖开,疼痛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仅有的理智告诉他,只要没有方桃的尸体,说不定她尚有一线生机。

玄鸢在空中盘旋着,它识得方桃的衣物,认得方桃的模样,记得她的气息。

可它飞回来时,叼来了一枝桃花簪和一方绣着桃花的手帕。

桃花簪上镶嵌着与帝王冠冕上一样的玉石,正是他亲手送给方桃的那支。

白色的锦帕,被河水浸泡了数日,连上面针脚拙劣的桃花都模糊了。

萧怀戬狠狠捏着那方帕子,沉默未发一言。

再过几日,终于寻到了一具女尸。

尸体已面目全非,皮肉被河鱼啃食殆尽,只剩了一具残骨烂肉。

尸身盛放在棺椁之中,春末夏初的季节,即便隔得很远,依然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

可所有人都看见,自那具女尸打捞上岸后,皇上驻足在一旁看着,脸色犹如鬼魅般惨白瘆人。

眼前的女尸,早已分辨不清到底是不是方桃。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萧怀戬嗓音艰涩地开口:“尸体死了有几日?”

“回皇上,尸骨被河水浸泡数日,已难以推测出具体的日子,据微臣估计,应当有半月左右吧。”验尸的仵作回答。

半个月左右,与方桃落水的日期基本相符。

萧怀戬痛苦地闭了闭眼。

方桃真得死了,她不会再活着回来。

一阵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般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比他以往余毒之症带来的脏腑之痛,要痛千倍,万倍。

口腔突地涌出腥甜的血腥味。

萧怀戬猛地躬身,撕心裂肺地闷咳起来。

大口大口的鲜血接连涌出,染红了他手里的桃花绣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