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出宫后的第五日, 方桃依然没有找到活做。
不过,在坊内游荡几日,她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破庙。
晚间她牵驴抱鸡在庙里凑合睡一晚, 白天时,她便赶着驴和鸡去坊外路边啃草吃虫。
在坊内的长街处找不到活做, 也没有钱买吃的, 放驴时, 她便紧盯着路边的草丛。
若是遇到些能吃的野菜, 她便徒手挖上一些带到破庙中, 就着捡回来的破陶罐,煮一罐野菜汤果腹。
野菜虽难吃涩口, 好歹能填饱肚子, 若是运气好些, 牵驴在河边饮水时, 她还能拿竹竿插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
虽是饿不死,也勉强有了个栖身的住处,但此时入秋, 天气渐渐冷了,她本就没带几件衣裳出宫,如此下去,只怕还没来得及走出京都,便会挨饿受冻, 生病死在这里。
这一天傍晚, 喂饱了大灰和大猛回破庙时, 方桃抱着一包袱野菜, 脸上的愁容一直未减。
走到半路,看见一只灰毛野兔卧在草丛中, 方桃心头一喜,悄然停下了脚步。
驴背的褡裢里放着她的弓箭,她小时候跟着爹进山打猎,射箭的准头无人能比,射中这一只野兔,根本不在话下。
她屏气凝神,动作极轻地拉弓瞄准。
她的箭尖瞄准了野兔,那兔子浑然不知,还在埋头吭哧吭哧地啃着草根。
拉弓许久,方桃手里的箭却迟迟没有放出。
她迟疑一番,默默摇了摇头,把弓箭重新收了回去。
她有野菜,尚能填饱肚子,说不定,这野兔也同她一样,是个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可怜人。
同命相怜,就算她箭法不错,她也不忍心射杀它,把它烤了吃。
暮色四合的时候,方桃牵驴抱鸡到了破庙前头。
这破庙只有一间房子大小,位于坊外一处少有人来的树林旁,不知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神仙,那神像已挂满了蛛网,连个桌子香炉也没有。
方桃借住这里,便把蛛网扫得干干净净,每晚熬了野菜汤,也给神像奉上半罐。
暮色四合,晚风有些凉,刚跨过那破旧斑驳的门槛,方桃突然眉头一拧,转头向身后看去。
一个身着玄袍的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见她蓦然偏首,那黑影一下闪到旁边的树林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方桃捏紧大灰的缰绳,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她一个孤身女子,住在这种地方,难保不会有人盯上了她的大灰和大猛。
这小贼偷偷摸摸跟着她,必然是想趁她不备,偷走她的驴和鸡。
不过,她在明,小贼在暗,她没法先发制人,只能伺机行事。
方桃定了定神,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如昨日一样,把驴拴在外头,推开漏风的破旧庙门,进去熬了野菜汤吃。
夜晚的时候,方桃手中握着一块边角锋利的石头,一动不动地闭眼靠在墙壁处,耳朵却悄悄竖起,警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听见那小贼的动静。
直到过了深更半夜,她实在困倦得厉害,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庙内还燃着几根柴火,方桃缩着身子依偎在墙角,晦暗不清的光影笼在她身上,她的脸色又菜又黄,乍一看去,像死了一般。
萧怀戬无声踏进破庙,瞳孔震动地颤了颤。
他躬身蹲在她身前,伸出长指去试探她的气息。
待察觉到她还有温热的呼吸,他眸底剧烈汹涌的情绪,才悄悄按捺下来。
破庙四处漏风,一堆枯柴快要燃尽,余烬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庙里没什么温暖的热气。
萧怀戬添上几把干柴,待火光重又亮起,他无声坐在一旁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她已经苦苦坚持了五日,还能再熬上几天?她不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决计不会乖乖回到他身旁。
萧怀戬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裳上,眉头嫌恶地皱了皱。
这几天,她还穿着离宫时的衣裳未换,那衣裳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若不是那张脸还有几分能看,简直跟个讨饭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不,她还不如叫花子。
她带着她的宝贝鸡和驴,即便去乞讨,别人也不会给她一个铜板。
墙角有一只黑色破罐子,不知她从哪里捡来的,那里头还有半罐野菜汤,兴许是她明天的早食。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那缺口的陶罐,一股烦躁的怒火突然蹿上心头。
方桃当真不知好歹。
他没有太久的耐心。
她若是一直不思悔改,他也不会再这样纵容她下去。
他再给她一日的宽限。
若她还不到宫中求饶,届时他会亲自把她抓到宫里,若是她还不肯听话,他干脆用链子锁住她的腿脚,让她再也不能离开半步。
天色未亮之时,睡梦中,方桃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
身边突然响起极轻的窸窣声响。
方桃心头一惊,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赶紧睁开了眼睛。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余烬未熄的火堆冒着热气,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方桃环顾一周,又跑到外面看了看驴,见她的鸡和驴都在,才终于轻舒了口气。
不过,傍晚时见到的那个贼子还是让她不放心,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离开这个无人居住的破庙,另外找个住处。
打定这个主意,天色刚亮,她便牵驴抱鸡离开了破庙。
西纸坊本是靠近城门的,此时出不了城,耗在这里也无益处,方桃打算找一处有香火的庙观,暂时借住几日。
晨光熹微的大街小巷,四周还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要么是形色匆匆去上值,要么是去买些早食菜蔬之类的东西。
走了没多久,方桃牵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她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正当她想问一问人时,突然看到巷子尽头有个女人靠在石墙上。
那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病,一个小姑娘蹲在她身旁,抹眼掉泪喊着:“娘,你快醒醒啊!”
方桃赶紧牵着驴上前,问道:“你们怎么了?”
小姑娘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方桃就像一下子看到了救星,忙对她道:“我娘有心口疼的老毛病,这会子突然犯病了,烦请姐姐帮我一下,把我娘送到药铺去。”
方桃一点儿都没犹豫,马上道:“你帮我牵着驴,我背夫人去药堂。”
药堂在二里远处的长街,方桃一路背着人到了门口时,额头的汗珠豆子似得往下滚,左腿的旧伤蓦然作痛,疼得她差点跪在地上。
她咬牙登上药堂外面的三级石阶,攒足力气,一口气把人背到堂内诊室放下。
病人情况不妙,大夫立即把脉看诊,方桃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累得半天没喘过气来。
以往她的身体不是这么差的,只是腿上有旧伤,最近又没吃过饱饭,再加上在宫里喝了几个月的避子汤,才格外体虚气弱。
待大夫诊治过后,给那夫人喂了一丸黑色丹药,她便慢慢醒转过来。
神志清醒许多,周夫人靠在床头,虚弱地抬起眼帘,打量了几眼坐在地上的方桃。
这是个陌生姑娘,她从未见过,不过,看她一副力竭的模样坐在地上,显然方才费了不少力气。
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周夫人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唇,感激地冲方桃致谢:“多谢姑娘。”
见母亲总算转危为安,小姑娘高兴得轻舒了口气,她抓住方桃的手,一个劲地说:“姐姐,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等着,我已请人去了府衙,我哥一会儿就赶来接娘了,您的大恩大德,我兄长一定会重谢的。”
救人乃是举手之劳,方桃并不指望施恩图报,见小姑娘说得郑重其事,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道:“不必了。”
看那夫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方桃跟小姑娘道别后,便打算离开。
她刚才耗尽了力气,这会腿脚有些发软,迈下药堂外的石阶,差点两眼一黑栽倒下去。
方桃赶紧扶住了一旁的门柱,缓了一大会儿,才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她咬牙小心翼翼走下台阶时,一个圆领蓝袍的男子匆匆走了过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方桃觉得他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想不起来,她便没再纠结,她还要寻找能住人的地方,便赶紧一瘸一拐地牵驴离开。
刚走了没多远,男子突然从药堂出来,提袍大步追了过来。
几步走到方桃面前,周轩感激地拱了拱手,道:“恩人,多谢您救下家母,不知该如何谢您,请先容我一拜......”
话未说完,方桃仰首仔细看着他,突然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周郎君,你曾给我买过糖人,还记得吗?”
周轩微微一愣。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脸色发黄的女子许久,似乎才与以前那个白净灵动买肥驴糖人的姑娘对上号。
“姑娘,你怎么......”
话未说完,兴许是见到熟人,方桃一时激动,她只觉头脑突然一阵眩晕,整个人竟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方桃暂时住到了周家养病。
她本是不想麻烦周郎君的。
只是她晕倒过后,实在没了力气,药堂大夫嘱咐她需得好好养病,否则,再折腾下去,她的小命就难保住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姑娘不肯留在周家将养,周某实在于心难安。”周轩执意挽留她。
方桃无处可去,便应了下来。
她住进了周宅专门待客的东厢房。
当晚,她吃饱了饭,喝了药,又沐浴了一番,周郎君人很好,还特意差人给她买了两身新衣裳。
拾掇利索后,方桃换上新衣,扎好粗辫,脸上的菜色好了些,那双眼睛又焕发了炯炯神采。
周郎君还吩咐厨娘给方桃熬了一碗参汤。
他的好意,却之不恭,方桃坐在院内凉亭里的石案旁,一边喝着参汤,一边跟周郎君说着话。
“方姑娘,你为何......流落到如今境地?”寒暄几句,周轩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
当初相见那一次,她像个高门贵女,如今却牵着驴无处可去,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在宫里的事,方桃不打算告诉旁人,萧怀戬是个凉薄狠绝的刽子手,她是万里挑一的倒霉蛋,保不准哪天狗皇帝突起杀机想杀了她,届时怕会连累到知情人。
方桃低头喝着汤,含糊道:“我原来在一家高门大户当婢女,如今期满回家,身无分文,一时出不了城,也找不到挣钱的活计,便耽搁在了这里。”
周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高门大户的婢女,只是不知她是在哪家府邸当值,即便再抠搜无情的主子,放还婢女回家时,多少会打赏些路资盘缠。
她不愿细说,周轩便知礼得不再追问,他沉默一会儿,道:“恕在下冒昧,姑娘的家在哪里?可还有家人?”
方桃道:“我家在安州乐安县清水镇的桃花村,只是......”
她顿了顿,低头道:“我已经没什么家人了。”
周轩闻言微微一愣。
方姑娘无亲无故,他是同情的。
他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俸禄也不丰厚,但家中稍稍有些薄产。
若是方桃想回家乡,他可以拱手奉上盘缠,派人送她回到家乡,可她孤身一人,即便回到家乡,又该如何自处?
再者,她现在身体虚弱,大夫说,且得好好将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想了一会儿,周轩认真道:“那就请方姑娘安心住下,至于回家的事,以后再从长计议。”
方桃沉默抿了抿唇。
周郎君十分厚道热情,她很感激,但他家的宅子并不大,还住着连好几口人。
老夫人住在主屋,周郎君在东厢房,西厢房的屋子原是他妹妹翠儿的屋子,特意腾给了她。
她这样一个外人,住久了自然是多有不便的。
不过眼下她无处可去,最好暂且借住在周家,等她攒些银子后再及时离开,不给周家添太多麻烦。
方桃想了想,道:“周郎君,能不能烦请您先帮我找份活做?”
周轩不由哑然失笑。
方桃一个姑娘家,出去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住在这里,吃喝用度他不会委屈了她。
他想告诉她,她不必见外,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便可。
可是,那双明亮的杏眼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他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道:“方姑娘不必担心,我明日差人出去问问。”
暮色四合,御书房。
议完朝中要事,待几位大臣躬身告退后,萧怀戬立即拂袖起身,吩咐冯公公:“把朕的夜行衣取来。”
那身窄袖的墨色劲装,皇上去往西纸坊的破庙时穿过一次,冯公公会意,忙亲自取了捧来。
不过,正在萧怀戬打算换上夜行衣时,方才议事离开的礼部魏大人突然去而复返。
魏大人将近天命之年,胡须皆白,平素神情肃穆,不苟言笑,他虽是撩袍往地上一跪,说话却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皇上后宫空置,尚未有皇嗣,臣多次奏请您立后纳妃,您业已同意,可为何迟迟没有下诏?”
萧怀戬眉头不由一拧。
魏大人乃是寒门出身,性情耿直,两袖清风,正直无私,当初因不满皇叔重用贪贿奸佞小人,愤而辞官返乡,在百姓心中享誉颇深。
三个月前,他亲自将人请回朝中主持要事。
只是,有时这位魏大人太过执拗,实在让人头疼。
魏大人问完话,见皇上迟迟没有作答,突地抬起头来,双目盯着案角,严肃道:“皇上若不给臣答复,臣只有以死......
萧怀戬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俯身扶他起身。
“魏爱卿何出此言?立后纳妃,诞下皇嗣,关乎国之根基,朕怎会不重视?”
他沉吟片刻,道:“薛相之女,温婉端庄,堪为一国之后,着礼部即日奉诏礼聘,至于纳妃之事,待朕与薛姑娘成婚后,再行商议。”
皇家无私事,立后纳妃更是一国要事,虽是有些不满皇上推迟了选妃,但娶妻立后一事总算提上日程,魏大人拱了拱手,还算满意地离去。
魏大人刚离开没多久,御书房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声音转瞬即至,南逍急匆匆进来回禀要事。
“主子,方姑娘离开破庙,住进了一位周姓男子的家.....”
话音落下,萧怀戬眸底蓦然闪过狠厉冷光。
他狠狠碾过掌中冷玉,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真是好本事,短短数日离宫,便遇见了别的男人,不过一日未见,她便住到了野男人的家中。
“查清周家底细了吗?”
南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犹豫半瞬,道:“属下去查过,发现那是周给事郎的家。”
周给事郎?
那个几日前,谢研曾向他提过,她中意的八品小官?
萧怀戬眸底一凛,劲挺长指将掌中冷玉捏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