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那糖人好不容易买来的, 足足花了十个铜板。
一路上,方桃捏在手里,时不时高兴地看几眼, 一口还都没舍得吃。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扔掉。
“糖人好好的, 还能吃, 为什么要扔掉?”
她的话刚落下, 一股迫人的凛厉威压霎时罩下,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 薄唇噙满冷笑。
“朕想要你怎样,你就要怎样, 还需要理由吗?”
他突然恢复本性, 连二郎的温柔体贴都不屑装了。
方桃捏紧糖人, 不服气地咬了咬唇。
她这段时间听话乖顺为他侍寝治病, 只是为了顺利离开皇宫,并不代表她愿意任他无理欺负。
“方桃!”
萧怀戬的声音很冷,是一种他耐心快要耗尽的警告。
方桃梗着脖子沉默了一会儿。
萧怀戬的视线在她头顶冷刃似地逡巡着, 她毫不怀疑,以他阴郁恶劣的本性,她若不照他的吩咐做,他定然会亲手把她的糖人摔碎在地上。
斟酌许久,方桃默默看了几眼手里的糖人, 慢慢走到窗前, 隔着菱形窗户扔了出去。
肥驴糖人轻飘飘的, 被风一吹, 斜飞向了远处。
眨眼间,它便落到水中不见踪影, 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没激起,不知流向了何处。
碍眼的糖人终于消失不见,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那糖人丑陋至极,不堪入目,怎能入口?朕差人把糖人师傅叫过来,现场给你做,你想要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
他的态度转变得很快,转眼又和颜悦色起来,方桃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已没有了再买糖人的兴致。
“回皇上,奴婢不想要了。”
她不想要,萧怀戬便不再多言,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喜欢的玩意儿,有什么稀罕的。
“到朕身边来。”他温声吩咐道。
他坐在上首的檀木椅上,方桃慢慢挪到他身边站着。
“可曾用午饭了?”
方桃摇了摇头。
“朕让人做了这里最好吃的鳜鱼,”方桃低头侧身站着,萧怀戬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瞧见她精致清瘦的白皙下颌,“想不想吃?”
方桃烦闷地揪了揪衣袖,自给他侍寝后,天天服用避子汤,她胃口一直不好,连鳜鱼都吃不下了。
不过,萧怀戬一向霸道独断,连她吃什么样的糖人也要管束,若是他费心吩咐人做了鳜鱼她不愿吃,他就又该瞬间变脸,不悦发怒了。
方桃勉强点了点头:“想吃,多谢皇上。”
不一会儿,宫人便将饭菜奉上。
新鲜肥嫩鳜鱼,从湖中捞出到呈上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炸得金黄的鱼身浇上一层酸甜可口的橙色酱汁,颜色鲜亮,味美可口。
方桃吃了几筷,便搁下筷子,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时而抬手布菜添汤。
她不动声色得偷偷数着,满桌子十二道菜,萧怀戬每样都不多不少吃了三口,那碗熬得香甜的荷叶粥,他已用了小半碗,不知会不会吃完。
狗皇帝心情不错,胃口也比以前好很多,他最近也从未再咳过,三月期限将近,他的病症应该好全了。
微风送来荷香,楼阁内清爽怡人,不过,身旁那道灼灼视线让人无法忽略,萧怀戬淡淡瞥了眼方桃,眉头不由微微一拧。
她没用饭,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不知在想什么,那鳜鱼她只吃了几口,几乎没怎么动。
“怎么不吃?”萧怀戬道。
被他冷不丁一问,方桃恍然回过神来,她拧起眉头,想也没想便说:“奴婢喝药后没有胃口,不想吃饭。”
每晚侍寝之后,翌日必要服下一碗苦口避子汤。
方桃的胃口一直不好,这些日子在宫里已瘦了一圈,巴掌大的脸颊莹润褪去,显得苍白不已。
似是突然想到这个,萧怀戬怔了片刻,垂眸盯着方桃的脸看了许久,没再多言。
用完饭,站在阁楼处欣赏了一会儿景致,便到了回宫的时辰。
久未曾出宫,方桃还没呼吸够外面的新鲜空气。
回去的路上,她的脑袋靠近窗牖,一直盯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湖光美景,久久没有回头。
她没有转过身,萧怀戬幽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未曾移动半分。
他姿态矜贵舒适地靠在车璧上,缓缓摩挲着掌中的冷玉扳指,
方桃今日说的话,意在告诉他她不想喝避子汤。
她近日比以往更加乖顺听话,兢兢业业,尽心侍奉,定然有所图谋。
萧怀戬唇角微微勾起,无声冷嗤了下。
她这样的举动,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她想成为他的嫔妃,为他诞下皇嗣。
先前他曾说过要她留在他身边,她出言拒绝,现在看来,她改变了主意。
方桃身份低微,没有学识,笨手笨脚,举止粗鄙,做他的贴身宫婢已是例外,但看在她努力侍寝为他治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成全她的念想。
只是方桃并非世家贵女,若是直接赐封妃位会引起朝内非议,他可以先给方桃一个贵人的位份,待礼聘薛家女进宫封后,再赐封她嫔妃。
外面的风景倏然闪过,经过一处种满了桃林的山坡时,方桃着了迷似地伸长脖子看着。
身后突地传来萧怀戬温润清朗的声音。
“方桃。”
方桃还没看够外面的风景。
她趴在窗户边,想要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不过,片刻之后,那幽凉的嗓音又响起,带着些不耐:“关上车窗,快些过来。”
方桃恋恋不舍地关上窗牖。
用完饭后,萧怀戬有喝清茶的习惯,方才他在阁楼上没有喝茶,方桃便倒了盏茶,放到他面前的檀木书案上。
不过,茶水呈上,萧怀戬却看也未看一眼。
他神情古怪莫测地看了她一会儿,唇畔溢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必站着伺候了,坐到朕身边来。”
方桃满头雾水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坐在他身旁。
刚坐下,萧怀戬便揽住了她的腰。
他稍一用力,把她带坐到他大腿上,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微微俯身靠近过来。
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方桃身子一僵,险些骂出口来。
青天白日,马车还在辘辘而行,他竟然现在就想要她侍寝,方桃急着要推开他,却被一下反扣住了手腕。
“你想要什么,只要乖顺听话,朕会如你所愿的。”颈间酥麻微痒,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狗皇帝的薄唇若即若离地贴在耳畔,方桃听到他温声说。
明白过来,方桃不由激动地摸了几下袖袋里的蓝皮小册子。
是时候了,萧怀戬终于要兑现承诺,她可以出宫了。
这应是最后一次侍寝了。
好聚好散,未免节外生枝,最好顺着他的意思。
方桃微微抿了抿唇,双手别扭地搭在他坚挺的肩头上,脑袋僵硬得一歪,不自在地靠在他胸前。
温软纤细的身子依偎在胸膛,一种清淡的独一无二的桃花香味萦绕身侧。
萧怀戬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饱满锋利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肩头突然一凉,衣衫滑落坠地。
方桃的心慌乱地颤了颤。
这里不比沉稳不动的床榻,马车还在不疾不徐地往前行驶。
萧怀戬劲挺的大手紧握着她的腰,灼热的呼吸从脖颈一路滑到胸前。
车轮滚动带来颠簸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无意放大,触感分外明显。
方桃死死咬住唇,身子还是忍不住细细颤抖起来。
萧怀戬把她按坐在腿上。
以往侍寝时,她都是紧紧闭眼,尽量把自己当做一块没有感觉的木头,任那锋利坚实的斧头劈砍。
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漂浮的小船,海面波涛不断上下肆意地起伏,她一会儿觉得自己飞到了半空,一会儿又被重重拽落在海里。
马车一路驶入宫中,停在清心殿前,又直过了两刻钟,车厢里窸窣的响动才缓缓停下。
方桃腿脚麻软得下来,跪坐在车毯上歇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扶着旁边的桌沿站起来。
衣裙凌乱地散落一地,她面红耳赤地捡起来一件件套上。
回殿沐浴后,方桃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只是些衣裳而已,一个包袱便装满了。
方桃装完行李,便默默坐在殿外台阶上等着。
今天她算是看出来了,萧怀戬能吃能睡,龙精虎猛,他的病一定是好了。
既然他痊愈了,总该放她离开,况且,他自己亲口说,会如她所愿。
方桃托腮思忖起来。
她的驴被养在了别处,回宫这么久,萧怀戬不允许她出殿,也不知大灰现在怎样了,她要走,还得请他把驴还给她。
大猛她也要带走的,那是她养的鸡,本就是她的,不能留在养心殿。
萧怀戬还曾说过,她离宫时,会赏给她一大笔银子。
她不祈盼银子有多丰厚,够她离开京都回到家乡的盘缠就好。
方桃从下午等到了暮色沉沉。
直到天都黑透了,她才看到萧怀戬和冯公公一前一后回了殿。
方桃赶忙跑过去迎他。
院中宫灯高挂,悠亮光线下,方桃抬眸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萧怀戬的脸色不似以往沉冷,唇角甚至还微微勾起,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模样。
这是个趁机向他说明离开的好机会。
方桃微笑着朝他屈膝行礼。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萧怀戬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大步向殿内走去。
方桃一愣,赶紧小跑着追过去。
待她到了殿内后,萧怀戬已姿态悠闲地坐在上首,而冯公公怀揣了一件什么东西立在一旁,正在低声向他请教着什么。
方桃极有眼色地端水倒茶。
奉上茶水后,瞥见萧怀戬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她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抓紧机会开口:“皇上,奴婢有一事相求。”
她一脸严肃,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有天大的急事,一会儿也耽误不得。
萧怀戬微微一愣,朝冯公公摆了摆手,冯公公会意,怀揣圣旨走了出去。
“求朕什么?”萧怀戬垂眸看着方桃,唇畔微不可察地勾起。
方桃重重磕了个头,道:“皇上曾说过,病症好后会放奴婢出宫,奴婢只有离宫回家这一个愿望,请皇上言而有信,让我走吧。”
话音落下,房内一时寂然无声。
萧怀戬的唇角冷硬地抿直,温和神色蓦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