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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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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 原本清朗的天空,悄然堆起一层阴云。

弦月被掩住,四周是晦暗不清的。

惟有近旁廊檐上的一盏灯笼, 散发着昏黄的幽光。

清心殿的石头地面冰冷坚硬,方桃已跪了半个时辰。

她的膝盖酸疼不已, 腿脚几乎都麻了, 她稍稍弯腰按揉一下腿, 便立刻有太监过来警告。

“方姑娘, 皇上吩咐过, 跪满一个时辰前,不许乱动。”

清心殿的书房亮着灯, 萧怀戬挺拔冷漠的侧影清晰可见。

方桃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默然低下脑袋。

今日在球场见到狗皇帝, 她就知道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没听他的吩咐私自出苑,他定然要借机狠狠惩罚她一番。

方桃心酸地叹了口气,咬牙努力挺直身子, 继续跪下去。

一个时辰总算熬过去,方桃艰难地动了动腿脚,该跪为坐,含泪揉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腿脚。

很快有太监过来传话。

“方姑娘,皇上问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

方桃擦了擦眼泪, 僵硬地点了点头。

“奴婢知错了, 奴婢应该恪守职责, 不该私自出苑。”

太监去了书房回话, 不一会儿去而复返。

“皇上吩咐方姑娘继续下跪思过,一个时辰后, 再来问话。”

方桃从地上爬起来,又跪在冰冷的砖石上。

夜色已深,起风了。

风里夹杂着凉凉的雨丝,一下一下,胡乱地飘落在脸上。

方桃低下头拉紧衣衫,欲哭无泪。

“方姑娘,皇上问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一个时辰后,太监再度来传话。

方桃擦了擦脸上冰冷的雨水,眼珠子缓慢地转动几下。

她仔细地回想了许久,才慢慢开口说:“奴婢不该与王爷同乘一骑,奴婢身份低微,尊卑有别,于礼不合。”

话音落下,还没等太监开口,突然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宁王殿下大步流星地朝殿里走来。

清心殿亮着灯,殿内殿外灯火悠亮,院内的青石地上,一个纤细的身影瑟缩着跪在地上。

方桃发丝衣襟沾了层雨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萧佑意外地放慢脚步,长眉蓦然一抬。

“你犯了什么错?竟被皇兄罚跪在这里?”他几步走近了,撩袍蹲在方桃面前,十分关切地问道。

方桃眨了眨长睫,看清眼前的人,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今日被罚跪,正是拜这狗王爷所赐,现在不知他又来做什么,怕再被狗皇帝责惩,方桃抿紧了唇,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萧佑等了一会儿,却见方桃哑巴似地不发一言。

他恍然大悟似的啧了一声,自顾自道:“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本王这去向皇兄求情。”

方桃沉默地跪着,没有理会他。

狗王爷之前说过会为她求情,可转眼又忘到了脑后,若不是他现在见到她被罚跪,恐怕早就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他要去求情,她便任由他去。

毕竟他是狗皇帝的堂弟,说不定看在他的面子上,狗皇帝会善心大发,饶过她这一回。

没多久,余光中出现一道明黄色袍角。

方桃慢慢抬头,看见狗皇帝负手缓步走来,站在了她面前。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神色十分温和,他唇角勾起,微笑着道:“方桃,方才宁王向朕求情,要朕免了你今日的罚跪。”

方桃微微一愣,高兴地咧开了嘴角。

还没等她磕头谢恩,萧佑已大步走了过来,笑着催促道:“皇兄,别忘了臣弟刚才说的那件要事。”

萧怀戬薄唇噙笑,眸底却未见笑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方桃,轻笑着一字一句说:“方桃,宁王想要纳你做侧妃,你有何意?”

狗皇帝虽在笑,苍白脸色却如覆寒霜,浑身散发着迫人的凛厉气势。

头顶一冷,方桃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对狗皇帝表里不一的做派有所了解,看得出他心中不悦,不会放她出宫。

方桃下意识看了一眼宁王殿下。

狗王爷狭长的眸子微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似乎泛着浓情蜜意,还笑着说:“方姑娘,今日第一回相见,你我甚是投缘,本王懂得怜香惜玉,你嫁给本王,本王会好好疼你的。”

方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当着狗皇帝的面,狗王爷说这种话,简直是想要她死。

虽说她有时候不够聪明,但也能拎得清,她和大猛大灰的小命到底攥在谁的手中。

她低下脑袋,坚定地摇了摇头。

“奴婢不愿意。”

话音落下,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沉冷神色和缓些许。

他转头对宁王轻笑了笑,露出一副苦恼的神情,又垂眸看向方桃,温声劝道:“你好好想想,宁王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嫁到王府做侧妃,以后你便可以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总比留在皇宫做朕的奴婢强。”

方桃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咬牙道:“奴婢不想,奴婢只想在象园看粪,待有朝一日能够出宫,便回老家种地养鸡。”

好话说尽,方桃依然是犟驴似的不肯听劝,萧怀戬微笑看着宁王,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已劝了,臣弟一番美意,奈何旁人并不领情。没办法,即便是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被方桃拒绝,宁王似乎黯然神伤,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罢,等哪日方姑娘若是改了主意,再来找本王不迟。”

宁王离开时,萧怀戬一直送到皇宫外。

两人叙着许久未见的家常,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模样。

萧佑忧心忡忡地说:“臣弟自到京都来,还没有和皇兄好好说过话,不知皇兄的余毒之症,现在怎样了?”

萧怀戬垂眸看着他袍摆上的祥云龙纹,笑得温暖和煦。

“朕现在已大好,不必忧心,倒是你远在冀州戍守,劳苦功高,朕一切都看在眼里,务必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

狗皇帝去送狗王爷,许久都不见回来,直到过了半个时辰,冯公公才匆匆走来,道:“天色太晚,宁王殿下又求了情,皇上吩咐方姑娘先回御苑,明晚再来下跪思过。”

方桃以手撑地,咬牙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跪了太久,每走一步,脚底都像有虫蚁在疯狂地啃食,腿脚灼热而痛麻。

从清心殿到御苑,本来两刻钟的路程,她提着灯笼,冒着斜风细雨,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一瘸一拐慢慢挪到了住处。

婢女房处很安静,惟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方桃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其他婢女的屋子已熄了灯,梅花也已睡下了。

不过,那间窄小的房里还给她留着一盏烛火,在寂静晦暗的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亮光。

方桃心头一热,正要推门进去时,暗色深沉的夜里,突然有个声音低声唤她:“方姑娘。”

方桃惊了一跳,手里的灯笼差点落在地上。

她急忙转过头去。

安公公披着蓑衣,站在不远处对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别喊,是我。”

待看清了对方是安公公,方桃惊魂未定地呼了口气。

她提着灯笼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小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着话,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在清心殿外淋了大半个时辰的细雨,方桃的衣衫都快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边,肿包依然青紫未消,脸颊也因凉意变得毫无血色。

安公公默默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小心掏出个瓷罐来,递给她说:“这是姜汤,我熬的,你喝些驱驱寒吧。”

那罐子黑乎乎的,质朴而笨重,接到手里时,尚还温热着。

方桃眼眶一红,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捧着那罐姜汤,一口一口喝了个精光。

看她咕咚咕咚喝完了姜汤,也不知饿了多久,受罚了多久,安公公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满脸歉意得低声开口。

“方姑娘,听说你受罚了,说起来,这事都怪我,如果我没有请你替我喂马,也不会出现这种事。”

他的话,方桃完全不认同。

今日受罚,实在是她倒霉。

若不是遇到了轻狂霸道的狗王爷,她也不会被那不讲道理的狗皇帝追究责罚。

但不管怎样,这些事都与安公公无关。

他好心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默默关心她,还送她姜汤,这整个皇宫,惟有他和梅花真心关照自己,方桃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他。

“你快别这么说,与你无关。”

安公公勉强笑了笑,道:“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日象园的活,我找人代你吧。”

狗皇帝正在气头上,生怕再被他抓到把柄,象园的活,方桃是不敢让他人替的。

“没事,我明天还能应付得来。”

看她坚持己见,安公公只得叮嘱了几句好好歇息。

怕被其他人发现,他说完话,便揣着瓷罐趁夜赶紧离去。

回到房里,方桃换下衣裳,拖着酸沉的身子爬上床,倒头就睡。

翌日天色大亮,梅花先醒了过来,她睁开睡眼,瞧见方桃还在闭眸沉睡。

象园的差事多,方桃一向比她醒得早,不知方桃昨晚去了何处多晚才回来,竟睡到现在还未起床。

梅花下了床,打算摇醒方桃,却突然发现方桃脸颊发红,额头还有一个光亮的肿包。

她连忙摇醒了方桃。

“你脑袋怎么起了个大包?”

方桃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来,只觉得额头发胀,脑袋发紧。

“昨天被马球砸到了,你帮我抹点红花油吧。”她打了个迷迷糊糊的哈欠,眯眼瞧见外面大亮的天色,霎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此时已过辰时,比该去象园的时辰足足晚了两刻钟!

方桃匆忙起身下榻,穿好衣裳,急急出了门,连梅花在后头喊她抹红花油都没听见。

方桃一瘸一拐快步走到象园时,隔着园门,遥遥便看见有人站在园内观赏珍珠们。

那些人有些眼熟,方桃定睛仔细瞧去,只见双手抱臂站在前面得是那位狗王爷,而带着几个丫鬟宫女站在他不远处的,则是谢研。

他们来此,自然是为了观赏消遣。

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晚来,定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方桃想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进园中,谁想她刚低头瘸拐着走了几步,便被谢研逮了个正着。

“站住!”她挑起细眉,嗓音尖利地高喊一声,“你来这么晚,怎么当差的?”

她话音落下,萧佑便转眸看了过来。

待看清方桃,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轻嘲:“方姑娘昨晚跪了那么久,今日还能爬起来?”

狗王爷似乎对昨晚的拒绝怀怨在心,一见面便故意奚落嘲讽,方桃当他是在犬吠。

不过,谢研一向是个骄纵刻薄的,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她顶着谢研不怀好意的视线,走上前请安解释。

“见过谢姑娘,见过王爷,奴婢今日有些头晕,起晚了两刻钟。”

萧佑隔空虚点了点方桃脑袋上的肿包,转眸看向谢研,道:“说起来,是本王的不对,昨天烦她帮我看玉环,结果被马球砸到了脑袋。”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

低头看了几眼方桃额头上的肿包,他不忍直视得轻啧一声,道:“睡了一晚,这肿包怎么半点没消?”

狗王爷的关心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方桃低着头一声未吭。

谢研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打了个转儿,白皙的脸顿时紧绷起来。

她细眉高高挑起,大声斥道:“方桃,你来晚了这么久,还不去干活,在这里棍子似地杵着干什么?”

虽是冷言斥责,方桃却如蒙大赦。

她加快步子走着去了粪场,很快把两人抛在身后。

不过,方桃快步走路时,两条腿瘸拐着,姿势十分别扭而难看。

萧佑眯眸盯着她纤细的背影,自顾自摇了摇头,说:“皇兄一向待人宽厚亲和,怎么独独对她处罚这么严厉,既然不堪重用,留在这里平白添堵,何不撵出宫去?”

谢研撇了撇嘴,立刻道:“那是因为她的血能为表哥治病,等时机一到就把她当药引子,要不然,才不会留她在这里。”

话音落下,萧佑神色一凝,诧异地看了她几眼。

方桃的血能治表哥的病,这是绝对不能往外说的秘密,谢研自知失言,赶忙清清嗓子含糊过去:“殿下,这只是我听闻的,未必当得了真......”

萧佑略一点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园中的大象哞哞叫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他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循声看去。

殿下身姿笔挺高大,体魄结实剽悍,既有领兵打仗的威猛之势,又不乏清贵骄矜,谢研捏着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她听说宁王殿下与世家郎君一同到御苑观赏珍禽异兽,眼巴巴等了许久,才等到和殿下独处赏象的机会。

不过,可气得是,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被方桃打搅了这场“偶遇”。

谢研心里恨死了方桃,面上却努力装得笑意盈盈。

“殿下,听说那头最大的大象会用鼻子顶马球,殿下要不要去观赏......”

萧佑勾起唇角,狭长双眸却不见一丝笑意,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园里的大象,竖掌打断了她的话。

“抱歉,本王还有要事,恕不能奉陪,谢姑娘自己赏吧。”

他说完,便撩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待看着宁王殿下挺拔的背影愈走愈远,转眼便彻底消失在远处后,谢研不禁眉头一拧,差点气哭了出来。

宁王明日就要离京,此番分别,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遇。

谢研揪紧了绣帕,一脸难过失落地往外走,忽然脚底一软,竟一脚踩到了大象才拉的粪便里!

谢研盯着自己那沾了粪的绣鞋,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方桃,该死的,这里有粪,你怎么没弄走?”

方桃闻声而来时,谢研已换上了干净的绣鞋。

她捂着鼻子站在远处,连声斥责不已。

“你这么懒怠,我要去告诉皇兄,治你的罪!”

方桃提着粪铲,沉默着把粪捡走,没理会她的话。

她的罪名本已不少,虱子多了不怕痒,晚间还要去清心殿罚跪,不在乎这位表姑娘再去告状。

谢研狠狠训斥了一阵,方桃却自顾自地忙活着,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发火生气,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半点没有解气,心头的怒火反而愈胜。

谢研怒气冲冲盯了方桃那默然的背影一阵,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一挥手,带着丫鬟太监浩浩荡荡离开了象园。

她们一离开,这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方桃给大珍珠添了鲜嫩的枝叶,给其他珍珠们换了新鲜的水,忙完这些,她便坐在粪场不远处的角落里,背靠着石头围墙闭眸休息起来。

兴许是因为昨晚跪了太久,又淋了雨,晚上睡得也不够踏实,方桃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安公公送的姜汤,根本没来得及吃几口东西,肚子早已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到时候便能吃上一顿饱饭。

方桃想着中午的饭食,唇角勉强弯了弯。

这些倒霉日子不知何时才能到头,兴许晚间罚跪时,狗皇帝一时生气,还会想法子再多折磨她几番,趁着现在还有精力,中午的饭菜,她定要吃饱了才是。

御苑婢女的午饭虽然半点也比不上清心殿的膳食,但还是不错的。

方桃闭眸胡思乱想着。

今日中午除了她喜欢吃的花卷和菜蔬汤,说不定膳厨还会给每人发个桃子。

那发饭的太监待人很好,若是剩的桃子多,还会多给她几个。

方桃想到中午的桃子,不由咧了咧嘴角。

多出来的桃子她吃不完,要给大珍珠一个,二珍珠一个,三珍珠一个......

方桃数着珍珠们,不知不觉闭紧了眼睛。

她本想假寐片刻便起来,但那眼皮就像有千钧之重似的,一旦阖上再难睁开。

直到两刻钟后,有人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摇了几下,焦急地大声唤道:“方桃,出事了,你快点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