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逃婢》 · 月明珠 · 2026-07-28
方桃虽每天伺候狗皇帝的起居, 却从没和他一同呆在榻上过。
床榻里的空间有限,被他一把拎到床上后,方桃只觉肩头一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狗皇帝已把她推到了靠墙的一边。
他的力道很大, 像是跟她有仇似的, 砰得一声重响, 方桃的后脑勺磕到坚实的墙壁, 疼得眼泪差点涌了出来。
大半夜的, 不知狗皇帝要发什么疯,方桃又惊又怕地缩在床角。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 眸底晦暗难测的情绪汹涌起伏。
他突地勾起唇角, 抬手扯开衣襟, 俯身慢慢靠了过来。
他的眼神炙热滚烫, 视线游移片刻,盯住了方桃的唇。
突然想起狗皇帝轻薄人的那一次,方桃赶紧捂紧了嘴。
她本能地想逃。
但狗皇帝身高腿长, 牢牢占据着床榻外面的空间,她根本逃不出去。
方桃紧张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意着他的动作。
趁着两人之间尚有些距离,她背靠着墙壁,一点一点, 小心翼翼往角落处挪。
狗皇帝越来越逼近, 近到不足咫尺之远, 他像头目露精光的饿狼, 眼神贪婪地盯着她,似乎下一刻, 就要把她吞吃入腹。
方桃捂紧嘴巴,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萧怀戬离她越近,她心中不妙的念头却愈来愈盛。
她记得,他一向是有病的。
以前他在玉皇观时便有咳疾,回宫后,李太医时常给他把脉看诊,他的咳疾虽好了不少,但偶尔也咳上几声。
可她只知道他有这种毛病,却不清楚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病。
就比如说,此时他这种有些发疯失控的症状,与他上次弑君之后的躁动情绪,很是相似。
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也许是先胡乱亲她一通,然后再杀了她,方桃心中害怕极了。
她退无可退地缩在角落处,战战兢兢伸手抵住狗皇帝靠近的胸膛,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晦暗不明的帐内,狗皇帝没作声。
萧怀戬俯身靠近她颈侧,漆黑的瞳仁犹如深不见底的暗夜,隐藏着炙热可怕的东西。
方桃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萧怀戬突然低头,微凉的薄唇几乎挨到了她白皙的肩头。
方桃头皮一紧,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子。
萧怀戬很快追了上来。
他粗重的呼吸凌乱而灼热,喘息喷洒在颈侧,方桃只觉脖子热热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忍无可忍胡乱踹了他一脚。
“别碰我,你走开!”
不知踹到了他哪里,似乎硬硬得有些硌人。
只听狗皇帝吃痛低嘶了一声。
方桃咬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等着他再次发作。
不过,过了一会儿,狗皇帝好像神思清明了许多,没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方桃定神去看他。
他支着长腿,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劲挺大手用力揉起了额角。
许久后,突然发现方桃缩在卧榻的一角,萧怀戬抬头冷冷瞥了她一眼,长眉不悦地拧了起来。
“你在朕的榻上做什么?”
方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瞳孔震动地颤了颤。
狗皇帝看上去恢复如常,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事,也不记得曾亲手把她拎到了榻上。
他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毛病?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记得并不是坏事。
若是记起他方才被踹了一脚,还不知道他会怎样罚人。
既然他忘了,方桃也不害怕了。
她抬头心虚地看向帐子顶,小声道:“我昨晚没吃饭,肚子饿,到......到你榻上来找点吃的。”
说着,她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噜咕噜叫了一声。
萧怀戬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朕的榻上怎会有吃的?”
糊弄过去狗皇帝,方桃暗暗松了口气。
她手忙脚乱地爬下他的龙榻,一骨碌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心情忐忑地睡了一晚,天色微亮时,膳房的人收到吩咐送来了早膳。
方桃吃了一大碗馎饦。
她用早饭的时候,狗皇帝就在她身边坐着。
他坐姿端正挺拔,吃相斯文优雅,等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碗荷叶粥,便如往常般拿过帕子擦了擦长指。
方桃虽埋头吃着饭,却也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
用饭期间,狗皇帝神色极其自然,冷白的脸庞并无半分病色。
他昨天半夜发的那一场莫名其妙的疯病,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早饭过后,待李太医为狗皇帝请完脉离开时,方桃寻个机会悄悄追上他,道:“李大夫,皇上除了咳疾,还有没有别的毛病?”
李序微微一愣,一向面无表情的神色突然变了。
皇上身患余毒之症,除了会因脏腑之痛咳嗽外,若受外界剧烈的刺激,也会引发躁动的情绪。
方桃的鲜血可以彻底治愈皇上的毒症,但事到如今,皇上绝口未提过用她的血入药,只是令她侍奉在身侧。
她的血脉亦可以压制毒性,自她入宫以来,皇上的病症已大大减轻。
但这是绝密之事,身为药引,她自然是不知情的。
几息后,李序温和地笑了笑,道:“皇上身子最近日趋康健,并无异常,方姑娘何出此言?”
李大夫给她看过病,医者仁心,方桃是相信他的。
她把昨晚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她心有余悸地深吸了口气,“我从没见过皇上这副模样,他该不会还有什么其他的病吧?”
原来是这件事。
李序思忖片刻,沉声道:“方姑娘放心,除了咳疾,皇上并无其他病症。至于昨晚的异常,皇上虽不太记得,也已知晓是何原因,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李大夫医术高明,他说狗皇帝没病,那自然是无事的,得了他的准话,方桃总算放下心来。
她倒不是特别在意狗皇帝的死活,只是若他突然死了,她担心狗皇帝的承诺无人兑现,御苑的人怕是不会把大灰还给她。
狗皇帝有要事要忙,今日不回清心殿,难得一日闲暇,午后习完字,方桃便去垒鸡窝。
清心殿的西南角有一处高大的假山,山上怪石嶙峋,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
不过,山脚下有个阴凉的好地方,倒是适合垒鸡窝。
昨日安公公帮她运了一筐砖石,那砖石又沉又重,方桃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竹筐拖到假山旁。
她把地面弄平,先铺上一层砖块,再提水和泥,把泥浆均匀地抹在砖块背面,像砌墙那样,一层层垒砌起来。
午后的日光很好,清心殿很安静,大猛高昂着脑袋在一旁闲庭信步,方桃挽着衣袖,干得热火朝天。
没多久,鸡窝初具雏形。
不巧得是,那竹筐里的砖石却见了底。
正当方桃打算再去坤德殿讨要些废弃的砖石时,安公公快步提了一大筐过来。
“方姑娘,估摸着那些砖石不够,我又给你送了来。”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笑眯眯地说。
那是满满一大筐砖石,足够垒鸡窝用了,安公公一个人运来,定是费了不少力气。
方桃又惊又喜,赶忙洗净了手上的泥,跑去给安公公倒了盏茶。
等她端来茶水的时候,却看见安公公已挽起袍袖,蹲在地上帮她砌起鸡窝来。
对于这些活计,他似乎甚是熟悉。
那砖石被他轻松提起摞在在窝墙上,而后,他拿着泥刀左右震上一震,那窝墙便变得又直溜又坚实。
他垒得又快又好,不一会儿,整个鸡窝都快垒完了。
方桃虽会垒鸡窝,但垒得是不如他好的,安公公有这样的水平,她实在是万分佩服。
“安公公,你怎么会这个?”
安公公低头忙活着,笑着回答:“我入宫之前,曾做过泥瓦匠,这点小活,根本不在话下。”
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哪里人?”
“在江南的江州,你听说过吗”
江州?方桃摇了摇脑袋。
那应该是距离京都很远的地方,她没听说过,她知道的,也就只有京都、林州和她的家乡了。
那鸡窝快垒好了,安公公还多加了几层,大功告成,新垒的鸡窝看上去比寻常鸡窝高了许多,好看又气派。
方桃蹲在旁边左看右看许久,高兴地合不拢嘴。
她是很喜欢这鸡窝,不过还有一点担心,毕竟这是狗皇帝的寝宫,不知他会不会嫌弃。
方桃抬手比划了几下了。
“安公公,这鸡窝不是太高太大了点?这殿里只有大猛一个,不用那么大的鸡窝也行。”
安公公手脚麻利地砌上最后一块砖石,道:“鸡窝垒大点好,里头宽敞,若是你以后能多养几只鸡,也能住得下。”
这话深得她心,方桃不由咧开嘴角,高兴地笑了起来。
不过,刚笑了几下,她又默默叹了几口气。
多养几只鸡,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狗皇帝能允许大猛住在清心殿,还让她垒个鸡窝,已是格外开恩,还怎么可能让她多养几只鸡?
砖石垒好后,只差再加一道门便彻底完工了。
那木门是不用再麻烦安公公的,方桃自己会做。
这木门也不用太复杂,清心殿里没有黄鼠狼,也不会有人偷鸡,只需砍上几根竹子钉在一起做个简易的竹门,通风透气,还能拦住大猛。
方桃畅想时,鸡窝已经彻底砌好,安公公忙活了许久,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他手上糊了泥,不便擦汗,便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笑道:“方姑娘,我袖袋里有你的帕子,你帮我擦一擦。”
他已经帮了如此大的忙,帮他擦汗自然义不容辞。
方桃伸手在安公公袖袋里摸了摸,找到了一方帕子,便拿出来细心地帮他擦了擦汗。
那绣帕是她昨日留给安公公擦汗的,他已经洗净了,方桃帮他擦完汗,便装回了自己的袖袋里。
安公公帮完忙,还要去外头当差。
等他离开后,方桃找出来一把粗柄长斧头,砍起了竹子。
她手脚利索,叮叮当当忙了一阵,安放在鸡窝上的竹门便完工了。
忙活完,还不到日头西斜的时候。
方桃左看右看新做好的鸡窝,怎么看怎么满意。
今天是农历三月二十,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大猛有乔迁之喜,而她,今天也满十七岁了。
双喜临门,知足常乐,今日还不必伺候狗皇帝,方桃拿来昨日藏下的酒,坐在鸡窝一旁,喜滋滋地倒了满满一大杯,自斟自饮起来。
那青花瓷瓶的酒喝起来真不错,一点也不辛辣,倒像是果酿,酒味淡淡的,唇齿留香。
方桃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知不觉,一大瓶酒快见了底。
日光和煦,暖暖地照在身上,方桃托腮盯着大猛的鸡窝,心里自然是满意的,但也有点淡淡的失落。
今日是她的生辰,清心殿这么大,却没有一个能和她说说话的人。
安公公帮了她大忙,算是她的好友了,但他在殿外当差,等闲不能到殿里来。
她每天除了伺候狗皇帝,没完没了地背书识字,其余的乐趣,也只有看看大猛和去瞧一瞧大灰了。
方桃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不快的念头驱出脑海。
狗皇帝不好相与,她现在还有命活着已是幸事,其他的不敢奢求。
一瓶酒彻底见了底,方桃晃了晃酒瓶,半滴酒水也没倒出来。
不能再喝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摇摇晃晃起身,去打扫鸡窝前的泥灰碎砖。
她刚拿过大扫帚扫了几下,清心殿外突然传来凌乱轻缓的脚步声。
方桃微微一愣。
这声音陌生,狗皇帝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
再者,清心殿一向无人敢靠近,除了昨日未经通报突然造访的崔姑娘,还没有人来过。
方桃眯起眼睛,好奇地循着来声看去。
只见狗皇帝的表妹谢大小姐领着一队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刚到殿内,谢研一眼便看见了假山旁那突兀矗立的鸡窝,和高昂着脑袋在院中散步的大公鸡。
谢研猛地顿住脚步,细眉不可思议地高高挑起。
她登时满脸怒容,视线钉子似地盯了方桃片刻,然后抬手遥遥指向那鸡窝,不敢置信地高声斥责起来。
“方桃,你尚且还有几分用处,表兄才容你住在这里,这清心殿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盖鸡窝?”
话音方落,不等方桃回答,谢研便呵斥身边的人动手。
“赶紧把鸡窝给我拆了!这是皇宫大殿,竟敢垒这么大的鸡窝,目无尊上,成何体统!”
那是辛辛苦苦才垒好的,方桃可不舍得让她拆。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方桃身子不稳地晃了晃,提着扫帚飞跑着冲上前去,横在鸡窝前头拦住那些要动手的太监,大声喝道:“住手!我看谁敢拆?!”
一个小小宫婢,大约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违逆上意,顶撞主子!
谢研横眉盯着方桃,轻蔑而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这清心殿乃是帝王居所,一砖一石一草一木皆有讲究,你还敢阻拦!来人,抓住方桃,掌掴五十!”
谢研掌管后宫事务,出行带了十多个宫女太监,太监们要去拆鸡窝,剩下的宫女立即一拥而上,想要抓住方桃。
方桃吃过这位嚣张跋扈表小姐的大亏。
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是打不过的,她想要逃,可若是逃了,这鸡窝就得遭殃。
就在方桃胡乱挥舞着扫帚,又气又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大猛喔喔朝天叫了几声,突地拍了拍翅膀,像飞起来似的,一下冲到了谢大小姐的面前,朝着她辍着晶亮珍珠的鹿皮小靴啄去。
御苑里有珍禽异兽,可从来不会养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公鸡,没想到这鸡竟这样凶猛,谢研踉跄着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吓得捂住脸尖叫。
“快把它给我捉住!”
几个宫女放弃追打方桃,很快围过去救主子,另外几个则径直朝大猛追来。
大猛没啄到谢大小姐,但它动作灵活,左扑右闪,一会儿飞奔到假山顶上,一会儿又跑到廊檐下,几个宫女累得气喘吁吁,竟一时拿它不住。
大猛这么威风,方桃也不落下风,她拿起扫帚,麻利地爬到鸡窝顶上站着。
她的脸红红的,身子站得也不怎么稳当,力气却格外得大,一把扫帚在她手里挥得虎虎生风。
那些太监竟被她拦在外头,半点无法靠近鸡窝。
那大公鸡被宫女围追堵截,谢研暂时脱离了危险。
她发髻乱蓬蓬的,衣裳也沾上了灰,在下人面前狼狈地丢了一次大脸,谢研气愤不已。
方桃还站在鸡窝上舞着扫帚发疯,谢研咬牙切齿地冷笑一声。
方桃今天这么过分,半点不守宫规,她定要表哥治她的罪!
那鸡窝旁躺着一只空空如也的酒瓶,谢妍一眼看见,不由更加得意地冷笑起来。
身为宫婢,白日酗酒,撒泼耍疯,罪加一等!
她立刻吩咐道:”快去太和殿给表兄禀报,就说方桃喝了酒撒酒疯!"
没多久,萧怀戬大步流星地回了清心殿。
刚到殿外,就听到一阵喧嚣的吵闹声。
迈进殿门,他负手而立,冷冷拧眉看去。
殿内鸡毛乱飞,方桃摇摇晃晃站在那才垒好的鸡窝顶上,乱舞着手里的扫帚,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嚷着什么,分明在用她的家乡土话骂人。
萧怀戬脸色顿时如覆冷霜,沉声喝道:“方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