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沉迷其中》 · 鸪枝 · 2026-07-28
死了?
走廊上人声乱糟糟, 空气中充斥满浓郁的铁锈血腥,和医院里独有的消毒气味。
距离傅钊赴被推进去抢救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情况不容乐观。
白梨眼神空洞地望向手术室的方向, 从到医院后她就一句话也没说过。她的双手,到现在都仿佛还残留属于傅钊赴的血液温度。
以及, 男人越渐越弱的心脉跳动。
明明快要不行了, 傅钊赴却不顾身上止不住流的血, 死死地用手抓住她的手腕, 薄薄的唇,沾着血轻启——
“不要忘了我。”
白梨忘不了当时傅钊赴脸上狂热又偏执的神情, 他双眼错也不错地看着她, 像是这一刻,她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一样。
最后因失血过多不甘心地松开手, 阖上了偏执的眼。
这个疯子……他会死吗?
怎么办……
怎么办?
白梨无力地阖上双眼, 身子倚靠着白色的墙滑了下去。
周围穿着警服的警察围了上来, 询问白梨需不需要帮助。
实在是女孩看起来太过可怜,形影单薄,小脸毫无血色,感觉一碰就要碎掉。
“妹妹!”
王畅畅赶来时, 看到几个警察围着白梨, 而白梨显得极其不安和害怕。
王畅畅心中一紧, 忍不住脱口而出:“别碰我妹妹!”
白梨抬起脸,眼睫湿漉漉地扑棱了几下,“哥哥……”
王畅畅撞开那几个警察,一边将白梨拉起来,一边嘴里说着‘没事了别怕、别怕’。突然,王畅畅双眼欲裂地睁大:“你衣服上的血!”
白梨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狼狈。她喃喃地摇头:“不是我的血, 是傅钊赴的……他,他中枪了,流了,流了很多血!”
说着,白梨苦苦支撑的情绪还是崩溃了,她六神无主地揪住王畅畅的衣角,眼泪流了下来:“哥哥,怎么办,我又害死人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好害怕,傅钊赴会不会死?”
白梨几乎呼吸不能,她身上已经背负了一条性命了,傅钊赴不能变成第二个。
“求求了,不要死不要死……”白梨像是陷入了回忆中,不停地喃喃祈求。
求你了傅钊赴,不要有事,求你了,让她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没事只要你没事……
“妹妹,冷静点!这次的情况不一样,这不是你的错!”王畅畅心疼地抱住白梨,手臂下能感觉到白梨的身体不停在发抖。
王畅畅抬头,表情复杂地望向亮着红灯的手术室。
一年多前,同样在医院,同样围着警察,而白梨是唯一的幸存者。家里人把白梨护在身后,邢望的母亲在警察的阻拦下,尖叫着,咒骂着,恨不得将白梨撕碎。
*
半个月后。
泰国进入了雨季。
天边的乌云黑压压得令人感觉窒息。雨越下越大,好像要把一切的声音都覆盖掉一样。
卡帕的头发长长了些许,发梢稍稍遮住了略显戾色的断眉。
他淋着雨,来到墓地的一角,根据卡珊所说的,他找到了妹妹的坟墓。那是墓地里唯一一座没有逝者名字和照片的墓碑。
旁边种植了一株标志性的桂花树,成长年份与立碑时间一样。
卡帕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如入定般。眼前的视线被雨水模糊,咸湿地渗入他的眼底,刺得他双眼赤红。
“来都来了,不拨一下草吗?”王畅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问卡帕。
他把雨伞撑过卡帕的头,遮住了瓢泼大雨。卡珊以前喜欢粉百合,因此王畅畅还带了一束粉色的百合花。
卡帕半垂着湿润的眼帘,定定看着眼前新鲜的花束。随即,王畅畅把雨伞塞到他手里,然后弯身把花束摆在卡珊简陋的墓前。
“开墓看过了吗?”王畅畅半蹲下来,背对着问卡帕。
“没。”卡帕声音嘶哑。
“那我让墓地的人帮忙开一下墓。”王畅畅起身,刚走出一步,手臂就被卡帕抓住。
“别去。”卡帕低语。他抓着王畅畅的手越抓越紧,越抓越用力。整个人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王畅畅仰起头问:“不看一下,鬼知道那个卡珊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这半个月来发生了许多事,也结束了许多事。到现在王畅畅仍旧未知当初傅钊赴和卡帕合作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但是有一点王畅畅可以肯定,白梨被卡珊绑走的事,卡帕也很意外!
这里面,最值得怀疑的人就是傅钊赴!
谁也不知道,傅钊赴这个疯子到底在想什么!
他让白梨陷入危险之中,又故意放走王察图。导致王察图死在阿赞手里,颂猜落网,阿赞在逃后被另外的卧底捉拿。而‘卡珊’也彻底疯了。
‘卡珊’分不清自己是谁,也分不清白梨和‘她’。
一度几次病情失控,她把白梨当成卡珊,疯了一样要见白梨。
经过半个月的心理和药物上的治疗,卡珊病情才稳定下来,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她和卡帕见了一面。
她原名叫苏拉。
苏拉和卡珊双双跳河殉情,最终却只有苏拉自己活了下来。
在受到巨大的身体创伤和精神强刺激下,苏拉混肴了自己和卡珊。她开始以卡珊的身份活着,把自己当成卡珊,死死记住卡珊提到过的哥哥。
他清隽的相貌,温和的性格,从小到大的成绩与荣耀。
她是卡珊,她就是卡珊……卡珊没有死,她在等她的哥哥来救她!对,对,她在等卡帕,她一定会等到卡帕!
直到白梨出现。
苏拉仿佛又见到过去的卡珊。她的记忆力已经变得非常差,除了卡帕,她甚至模糊了卡珊的模样。只是白梨的气质和卡珊很像,苏拉觉得,她要保护白梨。
一定要保护白梨。
苏拉在精神病房里,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脸色憔悴,头发枯黄。她看了卡帕许久,恍惚想起来:“我在阿赞的别墅里见过你。可惜那时候,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和卡珊说的样子、气质,完全对不上。我当时根本没把你想成同一个人。”
“我想你也一样吧?我把我自己当成卡珊,但我根本就不是她。”
“卡珊已经死了,我虽然没找到她的尸体,但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说到情伤处,苏拉恍若又身坠冰冷的水底,鼻腔倒灌进了水,窒息与死亡正在降临。她和卡珊的手从死死紧攥到冰凉地逐渐松开。
她能感觉到,卡珊正在离她远去……
苏拉眼眶通红,失魂落魄地问:“我还有机会再见见白梨吗?”
卡帕临走之前,看了一眼默默掉泪的苏拉,“等你病好。”
*
黑色的雨伞被扔掉,豆颗大的雨打在身上,跟针扎似的疼。
卡帕拉住王畅畅,在磅礴大雨中大吼:“我让你别去,你没听到吗?”
王畅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来脾气了:“你在逃避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要找到卡珊,活要见人死要——”
死字刚说出口,王畅畅的脸庞就吃了卡帕一拳。
他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后摔了一跤。地上松动的泥土与雨水混搅在一起,滑得不行。
王畅畅摔得肉疼,抬手擦了下脸庞,盯住满脸阴郁的卡帕,“你打我?”
艹!
妈的!
王畅畅这半个月来一直压着一股气,无处可宣泄,卡帕这一拳彻底把他惹毛了。他拎起拳头,身体肌肉鼓起,起身扑了过去。
卡帕眼瞳沉了下来,头一侧,动作流畅地躲开王畅畅的拳头。
他攥过王畅畅的手臂,让他别闹。结果,王畅畅趁他松懈,抬腿偷袭他。腹部被击中的疼痛,让卡帕微微弓了身。
卡帕赤红着双眼望向王畅畅:“你来真的?”
王畅畅下巴微扬,也要让卡帕尝尝在泥地摔一跤的滋味:“不就是打架,谁怕谁!”
两人血气方刚又正气在心头,厮打起来下手没轻没重的,身上的黑色T恤和长裤,全都沾染上泥泞和泥土气息,又激烈又狼狈。
“王畅畅,你能不能别管我的事!”卡帕骑压在王畅畅身上,双手揪起他的领口,怒得口不择言:“卡珊是我妹妹,她和你无关,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王畅畅大口喘着气,甩也甩不开身上的卡帕,也挣不开卡帕的手。
可恶,都是男人,自己的力气竟然被比下去,被压制得动弹不能!
王畅畅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更生气了:“那绝交吧!我不把你当兄弟,以后也不会管你的事!”
话一说完,王畅畅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都二十好几的人,还把绝交挂嘴边,太幼稚、太傻气X。
一定是雨下得太大,把他的脑子都淋傻了!
王畅畅掩饰般低咳一声,想说点什么给自己挽回点颜面,就见卡帕瞳孔一缩,眼神又凶又亮,眼白处布满细微的红血丝。他充满怨气地死死盯着他,像是被他背叛了一样。
王畅畅一怔。
怔忡间,卡帕猛然低头,恨得在王畅畅的脖子上用力咬了一口。疼得王畅畅大叫出声,手攥住卡帕刚长长了些的头发,一边拽开一边骂:“你是狗啊,打不过我就咬人。”
头发被用力拽扯,应该也被扯掉了几缕,但卡帕依然未动丝毫,依然沉沉地压在王畅畅筋肉修长的身上。
而后,卡帕松开了口齿,头埋在王畅畅颈边低语:“二畅,我不敢看。”
“我不敢看里面……”
王畅畅突然无力地松开手,满腔怒火就这样被卡帕脆弱的声音给浇灭了。他抬起手,挡了挡砸下来的雨滴。
这种鬼天气,真让人心情恶劣。
王畅畅说:“你今天不看,明天不看,那一年后十年后你也不看吗?”
卡帕沉默。
“快起开,我要是淋雨生病了,妹妹会哭的。她最近已经哭得太多了。”王畅畅不想再发生任何让白梨伤心的事了。
他推了推脖颈间卡帕的头。
这会儿卡帕倒是变回正常、平时温和的样子。他慢腾腾地拉着王畅畅从地上起来,还不忘把雨伞捡起来,一边撑起伞,一边还在攥紧王畅畅的手,垂着打湿的睫毛,低着脸说:“不绝交。”
提到绝交,王畅畅就想起自己刚才说的傻X的话。没想到卡帕这家伙居然真相信了,哈哈,比他还傻X呢!
知道有些不厚道,王畅畅忍住了笑。
他拍拍卡帕的肩头,爽快道:“开玩笑,咱俩可是好哥们。但说好了,下次再打架不能再打我的脸了。”
王畅畅最为自豪的除了身上的六块腹肌,和一米八三的身高,就剩这张小白脸了。王畅畅还挺重视自己的帅脸的。
“不会有下次。”卡帕保证,“以后你怎么打我我都不会还手。”
“那倒也不必。”王畅畅掀起T恤拧水,微微露出腹肌的线条,“我这一年是疏于锻炼,等我回国后锻炼起来,未必打不过你。”
卡帕微微笑了:“嗯。”
随后,他们找到墓地管理员,以不菲的价格让对方帮忙开墓。
那管理员起初还以为自己大白天撞鬼了,两个浑身湿透的青年,穿着一身黑,模样倒是好的,但他们的衣服、裤管上都沾染了泥土,活像刚从墓地里爬出来一样。
管理员吓得哆哆嗦嗦,奈何对方给得实在太多,收了钱管他是人是鬼都得把活干了。这处墓地本身也没有多正规,管理员随便问了几个问题,装模作样登记一下就当走完流程。
和苏拉说的一样,墓底下是空的,只有一个旧木盒。
木盒里面是苏拉和卡珊的合照。
唯一一张证明她们一起存在过的合照。
卡帕终于在多年以后见到他的妹妹,照片里的卡珊笑得一如他记忆里温婉的模样。
天边雷声轰鸣,闪电划破乌云,管理员见卡帕的脸上毫无一点血色,害怕道:“雨越下越大,我,我先走了。”
王畅畅把雨伞分给卡帕大半,他也看到这张照片了,尽管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但结果还是让人难受得要死。
“畅畅,卡珊真的死了。”卡帕双眼赤红,这一刻,厚重的雨幕和愧疚的泪水,模糊了卡帕的世界。
他弓着身,抱着卡珊的合照,声嘶力竭地嘶吼痛哭。
他的世界崩塌了。
而磅礴的雨声盖过了他崩溃的声音。
*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了。
王畅畅洗完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掰了两颗感冒药,把其中一颗扔给卡帕,然后自己就着矿泉水咕噜吞下。
他们今天淋了这么久的雨,又打了一架,搞不好明天就要病倒,先吃药预防。
卡帕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没说过话,王畅畅叹了口气,这些年来卡帕一直致力于寻找卡珊的下落。如今卡珊已死,王畅畅真怕卡帕会撑不住,这也是他为什么没跟白梨一起回国的原因,他放心不下。
安慰的话无法轻易宣之于口。王畅畅只是对卡帕许诺:“卡帕,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你还有我和白梨,我们都会陪着你。”
卡帕掀起眼皮看向王畅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只见他闭上眼吞下药片,喉结滚了又滚。
这时候,医院里打来了电话,卡帕神色凝重地听完后,就着急着要出门。
王畅畅问他:“怎么了?”
卡帕:“傅钊赴醒了。”
这个疯子自手术抢救回来后,昏迷了足足半个月。也不知道是他命大,还是为人太恶劣阎王爷不收,当时子弹距离傅钊赴的心脏仅仅0.1毫米,居然这都活下来了。
太好了!
王畅畅听到傅钊赴醒来后,反而是松了口气。
要是傅钊赴死了,白梨又要背负上多大的罪恶。
她会崩溃的。
王畅畅说:“我跟你一起去。”
卡帕摇头:“你暂时见不了他。”
想见傅钊赴的人实在太多,除了警方还有傅钊赴的亲属等等,他才刚醒来还不能接受太多人的打扰。卡帕在医院里,从晚上等到第二天中午,才申请到一次和傅钊赴单独见面的机会。
私人病房里。
男人神态倦懒地坐在床上,高大的身上穿着宽松的病服,他消瘦了不少,交叉的领口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胸膛,脸上的棱角也更加分明。男人骨感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显得有些散漫,一点也不像大难不死的人。
卡帕一进来,就见发现傅钊赴的心情好得非常诡异。
这哪里是一个正常人?简直是个疯子,都差点死翘翘了,居然还有心情笑?
卡帕没这份闲情管傅钊赴在笑什么,他冷着脸,开口就是质问:“为什么要把白梨牵扯进来?你知道差点害死她吗?”
傅钊赴轻抬下眼皮,身体还没恢复,他往后靠着枕头,语调有些吊儿郎当的懒散:“我不是在用命保护她吗?”
卡帕冷声:“你差点就死了!”
傅钊赴耸耸肩,无所谓自己的死活。死了就死了,死了他不亏,没死就是他赌对了,他赚了!
“可我还活着。”男人漫不经心地笑,平静的眼底下,潜藏着无数暗流。“我死过一次后,有些事情反而想通了,我现在暂时不想死了。”
卡帕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对傅钊赴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不管你做什么,白梨都不会喜欢你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傅钊赴没有被卡帕的话打击到,眼神中势在必得的锋锐再也藏不住。
傅钊赴一直深知一个道理,最有价值的、最珍贵的、最心爱的宝物,要流血才能得到!
作者有话说:飞话不多说,开始恢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