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贤德妇》 · 云闲风轻 · 2026-07-28
他脸上挂着放肆而胸有成竹的笑,一双凤目炯炯有神,锐利如刃,声音更兼中气十足,哪里像是前几日那副中毒且因被炸伤而气息奄奄时日不多的模样!
“本官今日能好生儿地活着,可真是多亏了您与林大人的灵丹妙药!”
“聂大人,这,严大人是什么意思?”在场来为聂斌贺礼的官员纷纷问道。
聂虎四下去找林闵,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林闵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看来林闵八成也是凶多吉少。
聂虎眼中闪过一抹懊悔与戾色。
毒医是主子的人,他不可能是细作,那为何他分明说严玄中了剧毒,今日严玄竟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他的面前!
看来十有八九是环儿和绣娘两个贱人骗了他!
今日聂斌大婚,淄川卫所有的卫兵要么休沐回家,要么在淄川卫喝喜酒,严玄既能光明正大地来聂府,说明他早做了十足的准备。
所幸他府中豢养着不少的家奴与扈从,这些人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今日唯有鱼死网破方能寻得一线生机了。
聂虎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管家,就在管家要悄悄离开之时,只听一人振声大喊道:“诸位大人,眼前这个总督大人是假冒的,他根本不是严玄!真正的严大人早就死在了山匪手中,快将他拿下救我!聂兄!”
林闵被发跣足,从斜刺里跳了出来。
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副残破的画像展示给在场众人义正言辞地喝道:“我早就看出这个冒牌货言行举止粗鄙轻浮,与朝廷命官简直云泥之别,命人去京都城调查之下才发现,原来严大人赴任途中在长清偶遇一群山匪,死在了山匪手中,严大人素有心疾,你可敢现在命大夫验明正身,假若你有心疾,便是我污蔑你!”
“快去请付大夫!”聂虎吩咐道。
很快,那个原先给裴翊看过病的大夫便匆匆赶了过来,他正犹豫着不敢往前去给裴翊把脉,突然左右来了两个侍卫将他擒住。
“你们这是干什么?!”那大夫急道。
裴翊淡淡说:“本官没有心疾,诸位不必大费周章。”
聂虎立时指着裴翊道:“你不敢叫大夫为你验明正身,你果然是假冒的!诸位,这个冒牌货不知从何处取得了严大人的鱼符与官印,他八成就是那个害死严大人的山匪!”
众人哗然,一时纷纷议论起来,且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众人看着那位“严大人”轻轻拍起了自己的手,他嘴角勾了起来。
“林大人好生谨慎,原来还特意去京都城了查过了严大人。不错,本官的确不是严大人,因为本官曾亲眼看着严大人被山匪追杀,又因心疾发作死在了本官的面前!不知你有没有查出来本官是谁呢?”
说罢,他揭去下巴和唇边的胡须,用手中帕子抹去腮边与鼻子上的易容之物,露出一张英武清贵的面孔。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加盖了象征着帝王朱印的密信高高举起,口中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乃新任河道总督,泰州巡抚,大理寺少卿——裴孝均,奉圣上之命接任严大人之职务!”
此言一出,聂虎与林闵脸色遽变!
裴孝均?
圣命?!
裴翊:“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泰州城的诸位同僚在此见证,黄河大坝一案,本官破了!”
“总督大人,您这是何意,下官们怎么听不懂,黄河大坝案不是早就告破了吗,原淄川县令周密亲口承认是他受赵国公与梁国公所指使?”
明武看去,开口之人是江易升。
江易升也问出了众人口中的疑惑
裴翊说:“不错,周密也逃不了干系,但他之所以肯替旁人背黑锅,无非是有把柄捏在旁人的手中。”
明武打开自己面前的大漆箱,一个身着青衫,身影瘦弱、形如枯槁的男人从箱子里站了起来。
迎上这个男人愤怒的目光,林闵与聂虎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草民杜瑞,见过诸位大人,想来诸位大人不认识我,却认识草民的父亲杜恒!四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便是淄川卫指挥使聂虎与他淄川卫的卫兵屠我满门!你本欲杀我斩草除根,不意被我逃脱,我爹娘妻儿却因落后一步被你们残忍杀害!我的小厮为了救我与我互换衣服,跳下悬崖身亡,而我却机缘巧合裴大人所救!”
“我的弟弟被你们蛊惑炸成重伤残废,我的女儿今年才四岁,是个才四岁的孩子啊!你这禽兽!我眼睁睁看着她浑身的血在我眼前流尽!”
杜瑞说到此处,早已泪流满面,竟口中蓦地喷出一口腥甜,若非是明武扶着便瘫软在了地上。
聂虎还在嚣张地道:“一派胡言,你没有证据就敢含血喷人说我屠你满门!诸位同僚们,某实在冤枉的!我聂某平日为人如何,莫非你们不知吗?”
在场众人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谁也不敢说话。
聂虎财大气粗,自从结了个家中做木材生意的亲家之后,更是宛如泰州城的土皇帝一般有钱有权。
毕竟他是拿自己的钱去养兵,淄川城天高皇帝远,他手里又有兵权,谁会想不开敢去得罪他?
便是说这县令周密,平日里在淄川城可是一等一的青天大老爷,家徒四壁,连给老母治病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怎么可能会挪用修建黄河大坝的银子去孝敬赵国公和韩国公呢?
只是如今周密供认不讳,果断承认罪名,至于他到底是真认错还是假背锅,各种详情,他们并不知晓,即便知晓,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去赌啊!
“草民亲眼所见,他的腰腹处,有一道草民妻子所划的长约三寸的刀伤!”
杜瑞突然拼劲全身的力气指着聂虎喊道:“诸位大人若是不相信,可以请大夫一验,他腰腹处的那道伤口是新鲜的还是陈年旧伤一眼便知!”
裴翊见杜瑞被气得奄奄一息,命人先将他抬了下去。
“来人!”他喝道。
聂虎的脸上终于露出惊恐之色。
他不停嚷嚷着你们谁敢碰我,裴翊所带来的那几十箱“贺礼”却突然从里掀开,里面跳出来一个个身着飞鱼服和罩甲、曳撒的军士们手持弓箭对准聂虎,一个身穿更高级别麒麟服的男人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
“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佥事曹进,封圣上之命协助裴大人彻查黄河大坝案,来人,将淄川卫指挥使聂虎拿下!”
原来裴翊早有准备,早在他替严玄赴任之前早就一封密信递到了兴启帝的案前,为了彻查黄河大坝一案,也为了给沈皇后一个公道,兴启帝命心腹曹进带领着五百宫中禁卫和锦衣卫来淄川协助裴翊查案。
曹家与裴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家,如果没有曹进的忠心与裴家这一层的姻亲关系,曹进升职也不会如此之快,是以裴翊完全可以信任曹进。
被数百支利刃这么明晃晃地正对着,聂虎一声也不敢再吭了,只能任由左右军士将他扣在地上扒去身上的衣服,将他嘴巴堵住,果然在他的左下腹处发现一道长约三寸的刀伤。
这些军士都是身经百战,这刀伤看新鲜程度便知发生在三个月以上半年以下的伤痕,位置、长度、时间都与杜瑞说的分毫不差。
“江经历,你过来,本官有一物托你查验。”裴翊继续说道。
江易升连忙从人群中走出来。
说来他与裴翊素不相识,但严御史却与他曾有一饭之恩,他之所以敢冒着性命危险替裴翊做眼线,一则自然是为了升官发财,二则却是为了报答严御史的知遇之恩。
五年前他去京都城赴考,曾下榻在一家专门为赶考举子提供食宿的客栈之中,因商人之子的身份为人瞧不起,那些举子不光嘲笑他才疏学浅,还无耻地将自己的玉佩丢到他的行囊中,污蔑他盗窃,扬言将他举报到刑部。
一旦刑部给他定了罪,江易升这辈子都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所幸当年这事被路过的严御史听闻,严御史不光查出了污蔑他的真凶,还他清白,还告诉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若是他没有才华,便不会招致嫉妒,归根究底是因他有才,倘若有朝一日他能成为遮天蔽日的大树,届时将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没有严御史当年的激励,便不会有今日的江易升。
离开时江易升便跪在地上对严玄道:“严大人,草民无以为报,来日若有功名,必衔环结草以报,若有为此誓,便天打雷劈,人神共愤之!”
因而在得知严玄是新任的河道总督之时,江易升悄悄写了一封密信送去严府,他与严玄之关系,除了本人与二人心腹无人知晓。
严玄在临死之前亲口告诉裴翊山东布政司经历江易升可以信任,江家是淄川当地有名的茶商,五年前的殿试江易升考了二甲第八名,直到两年前他调任回山东布政司,在淄川当地自然经营着自己的势力,方能助裴翊一臂之力。
说实话,他与严玄本不过一面之缘,对于易容过的裴翊并没有认出来,直到刚刚才得知真正的严玄早就死在了赴任途中,他的心情可以说是既悲愤又震惊。
从裴翊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他将锦盒中的大坝图纸和账本、以及杜瑞的血书一一朗声念出来或是展示给在场众人看。
证据确凿,聂虎与林闵不光涉嫌杀害杜氏满门灭口,还胆敢杀害朝廷命官严御史,黄河大坝一案二人皆脱不了干系。
至于为何周密愿意替二人定罪,梁国公沈继宗与赵国公沈敬祖是否与黄河大坝案有关,还需得将这二人仔细审问一番方能得知答案。
军士与锦衣卫将聂虎和林闵一干人等押走之时,聂斌大喊着冤枉,冲上来前想拉住自己的父亲,被曹进一脚踢倒在了地上。
今日来观礼的这些宾客,大部分是聂孙两家的亲戚与聂虎的同僚,他们曾亲眼见识过聂虎在泰州和淄川是如何地权势滔天、横行霸道,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如今大喜的日子,儿子新婚不成,父亲锒铛入狱,恐怕不仅逃不脱个死罪,家族还要受到牵连,正应了时下流行戏中的那句话——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真真叫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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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上了马车,裴翊便觉胸口一痛。
紧接着头晕目眩,忍不住扶住车壁。
良久,他才听到明武在一旁焦急地喊他。
“我没事,”裴翊说道:“你放心,我还能撑住。”
一直到了总督府,沈若宓早已等候多时,裴翊尚未痊愈,不过是为了稳住聂虎和林闵强撑上阵而已,实际他身上余毒为清,重伤未愈。
沈若宓解开他的衣服,发现他背后的烧伤之处已经渗出了血来,连忙与崔大夫帮他重新换过了药。
还没等沈若宓埋怨的话说出口,等她端着药回到房间之时,裴翊已经沉沉昏睡了过去。
自打上回在密云救驾有功,曹进便得了兴启帝与沈皇后之赏识,特意提拔到锦衣卫之中。
曹进连夜审问了聂虎与林闵,老虎凳辣椒水都用上了,这二人嘴巴也真真是硬,死活都撬不开,咬死了自己没有幕后主谋,要杀要剐随意处置。
以聂虎与林闵之嚣张,不仅敢多次暗杀朝廷命官、贪污梁国公所建造的黄河大坝的筑坝款,陷害淄川县令周密,桩桩件件,若是没有个背后权势滔天的幕后主谋,恐怕便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直到第三日凌晨狱卒进牢中巡视之时,却是看见聂虎用袖中的箭弦自缢而死,林闵则一头撞死在了狱中。
裴翊一接到信儿便不顾沈若宓的劝告急匆匆赶到了牢中。
此时曹进已先他一步来了牢中,狱中昏暗,裴翊远远看见曹进从尸体旁站起来,用帕子擦着自己的手。
裴翊走了进来,曹进便迅速将那染血的帕子收入了袖中。
地上的尸体是聂虎,颈部一道深红色的勒痕,嘴角吐血鲜血,双目圆瞪。
他突然发现聂虎的右手蜷缩着,地上有一摊猩红的血渍。
裴翊蹲下去刚要掀开衣衫查看,曹进却拦住了他:“孝均,他已经死透了,是用袖中的弓弦畏罪自尽。”
曹进的眼神暗含警告之意。
裴翊看了他一眼,蹲下身打开聂虎的右手。
看来聂虎死了没有多久,手指还没有完全僵硬,他将聂虎的手拨开,发现这具尸体的右手已经变得血肉狰狞。
“他是用弓弦自尽而死,手指为何伤成这样?”裴翊问。
曹进说:“审讯时他不肯说一个字,我的人便动用了些刑罚,这没什么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裴翊说。
“那就好。”曹进似乎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曹进将聂林二人的心腹和至亲全都绑了压往京都城,离开了淄川。
不过就眼下的证据来看,梁国公与赵国公十有八。九是被冤枉。
何况兴启帝能派曹进这么个自己人来查案,也是耐人寻味,沈皇后暂时应当没有危险。
沈若宓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而想起那日裴翊的肺腑之言。
其实她想和离,更多的是觉得日子过得寡淡无趣,若是嫁给阿简哥哥,哪怕日子过得再贫难她亦能苦中作乐,甘之如饴。
只是从前那样的日子不上不下,她不爱裴翊,而裴翊对她呢?
便如他那日所言,这人更多的是挂念着三年的夫妻之情,但于她而言却不同,他不讲究,但她却不想再将就,因为不爱裴翊,所以日子但凡有一点不顺心她便不想过了。
她是想抓紧时间和离了,免得迟则生变,多生出其它事端,但眼下这情形,沈皇后受了重挫、裴翊受了重伤,自个儿的身世也没有找到,菱姐儿年纪又还小——
再看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样,说到底他病成这样有她的一番缘故,若是日后就此萎靡不振,她于心不忍,她实在不好在此时弃他而去,才不得不回答了个叫他也满意的答案。
于是当夜她回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既然事已至此,和离便先不作多想吧,至少过个三四年,当菱姐儿懂事了再说。
裴翊在淄川休养了一月,终于在这日能下床,不过在室内她会用轮椅推着他,这样他能恢复得更快些。
沈若宓将他推进浴室,崔大夫说三个月内他不能洗澡,但这是个极爱干净之人,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每天还是要坚持擦洗。
这擦洗的重任,自然是在沈若宓的身上。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这夏日炎炎,若是不沐浴一番,洗去白日里的疲乏和汗湿,夜里实在难以入眠。
“……他平日最为孝顺,老母前几年患上胸痹之症,重病垂危,每每发作呼吸困难、气若游丝,痛苦至极。这麝香保心丸有活血通络的奇效,刚开始周密还能用自己俸禄去买,后来他的俸禄也填不上这个窟窿。麝香保心丸中的麝香本就是宫廷御用之物,他除了去求聂虎,也别无他法了。”
“我看他也是个聪明人,焉能不知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便宜事儿,聂虎怎么可能白白帮他?”
沈若宓一面替他仔细擦着背,一面问。
裴翊说道:“关心则乱。听说这胸痹之症发作时会令人异常痛苦,周密是山东有名的大孝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而无动于衷?”
沈若宓听了,唯有一声叹息。
因为这个把柄,周密不得不听命于聂虎与林闵,他害怕黄河大坝塌陷,所以宁可冒着生命危险去修补。
然而纸包不住火,便如同那个破了洞终究是越破越大,直到黄河大坝彻底塌陷。
良心与孝心,孰轻孰重?
也不知这位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看着那些曾被他庇佑却死于洪水之中的无辜百姓时心中又是什么感受。
这般想着,沈若宓心中又是一叹。
她已转到了裴翊的面前,因在室内,她身上的衣衫便穿的十分单薄,内里穿着豆绿色的抹胸,外罩一件白色的罩衫。
夏夜漫漫,浴室中更是闷热,她的额头和脖颈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滚落,她毫不在意地随手一抹,弯腰时露出抹胸之下饱满柔嫩的肌肤,一粒豆大的汗水恰好划入那高耸的深处……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的男人的目光愈发幽深,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询问他怎么了。
热气氤氲,他的英俊的面庞雾蒙蒙地看不清。
沈若宓靠过去,以为他要说什么,不想他却只是用手中的干帕为她擦拭脖颈间的热汗,顺道将她的衣襟一并掩上。
她正欲为他的贴心之举道谢,低头却看见什么了不得东西,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瞅错了,待那帕子滑落到他的腿根间时,蓦地瞪大双眼,而他也按住了她的手,咳嗽一声道:“我来吧,你出去歇歇。”
这……这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能……?
沈若宓也有些不自在,她尴尬地“噢”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约莫是走得过于匆忙,随手把手中擦背的巾子掉在了离着他甚远的地上。
裴翊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只得起身从搭在一旁衣槅上的旧衣服上取了条干净帕子擦了擦下半身。
……
却说沈若宓刚关上门没多久,忽听里头传来“咣当”之声,连忙再开门进去。
原来是那舀水的舀子掉到了地上,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裴翊看着她,面有歉疚与求救之意。
“年年,我洗完了但身上乏力,似乎起不来……你能否来扶我一下。”
沈若宓上前去扶,他身上自然是没穿衣服的,适才为他脱衣之时,虽有尴尬,但至少也没有……现在这般尴尬。
她脸也有些发烫,只得装作没看见,替他围上了浴巾,将他扶到了外间的床上,顺道将干净的亵衣递给他。
“我自己穿。”他说。
沈若宓便背过了身去。
身后窸窸窣窣,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又道:“年年,我……”
沈若宓会意,转过身来。
裤子他已经套上了,但约莫是后背伤口还没好利索,他自己披衣不甚方便,她便上前替他套上衣服。
裴翊感叹道:“年年,所幸有你留下照顾,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让明武来,他恐怕做不到你这般细致,只是过于麻烦你,我心里过意不去,不如你还是趁早启程回京都城……”
他这般说,沈若宓更加不能走了,“眼下这案子已经了结,想来也没什么危险之处了,你不必担心我,我不走。”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那夏日的亵裤单薄,即便有所遮掩,二人离得那样近,她想视若无睹也是极难。忙活这一通都过去两刻钟了,他不会憋出事儿来吧?
“那个,你……你没事吧?”她眼睛瞟向他的身下,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裴翊说道:“没事……只是有些难受,兴许是那水温太烫了。”
“那我走了,”沈若宓松了口气:“你早点休息。”
“好。”
沈若宓走出了里间。
她刚抬手要掀开帘子,果然听身后他传来恳求的声音道:“年年,你能否再帮我……”
“不成!”
她立即扭头羞恼地瞪向他。
虽然他没说清楚叫她帮什么,但沈若宓想也不想便立马拒绝!她知道他的意思!
然而拒绝完毕再看他满脸落寞地坐在那儿低着头,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又有点……可怜?
第63章
待沈若宓拎起她那件已满是污秽的抹胸,不由眉头紧皱起来,适才情急之时她不知从一边抓了个什么过来堵住,谁知道他这一回竟那么……
这下可好,小衣看来是不能穿了。
男人自背后拥来,汗湿的胸口贴住了她的后背,在她耳旁歉疚地道:“年年,抱歉,我给你弄脏了。”
“没事。”
沈若宓胡乱掩上自己的衣服,心中懊悔起来自己适才过于有求必应,她应该跟他保持些距离,不然过于亲近,叫他误以为自己对他仍旧不舍,届时不好和离。
原本也是看他忍得可怜,想为他纾解一番,后来迟迟不能出来,他又说若她能将衣襟解开,或许能快些。
谁知她衣服刚解开没多久,他便……
“你快松手!”
她想推开他,他的双臂却缠绕在她的腰间,两只大手在她的腹间交叠一处,紧紧拥着不肯松手。
她扭过头去,男人那双幽黑湿漉的凤眼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年年,我给你洗。”
分明出了窘态的那人是他,不知为何沈若宓的脸却热了起来。
“别……你丢了便好。”
裴翊低头时嘴角微勾,为她掩好了衣衫,在腰间打了个结。
他一贯洁净,因而自打受伤不便之后,沈若宓便在床边放了个洗漱的盆便他随时能梳洗,那水盆明武打了个木架子,下面安装有木轮,高度正好可以在床上坐直身体在里面清洗。
此时他便将那小衣先用帕子拭净了表面的污秽,再放入水中绸洗。
养病的这段时日裴翊的身体虽不似从前那般健壮,两臂和胸口的肌肉依旧透着从容的力量感,适才那一番劳动她本已是小心翼翼,他有些快了,身上却是发了不少汗,晶莹的汗珠在灯下微微发亮,脸颊苍白中透着丝红润,这样一个身高七尺的汉子在灯下仔细地替她洗着小衣,竟诡异地充满了违和之感。
仿佛是察觉到她在盯着他,他还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莫看此人眼下是只病虎,身上的力气也不敢叫人小觑,沈若宓想到适才他浑身肌肉紧绷,血脉偾张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沐浴时都抬不起来腿了,怎么还能……
“年年,刚辛苦你了,时候不早,你先去洗漱吧。”
裴翊的声音打断了沈若宓的思绪。
沈若宓没有多想去了净房,洗完澡她推开了净房的窗,热气散出去,涌进一股夏夜独有的凉爽气息,耳边是蟋蟀虫鸣,她望着窗下窸窸窣窣的竹影,轻轻呼出胸口间一抹沉郁许久的郁气。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房门前的月阶上,月光如白霜一般铺在地面上,一个硕大的鞋印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
裴翊自然没有病到连腿都抬不起来的程度。
所幸这次他病情严重,她这人又是一贯心软,夸她两句便骑虎难下,满口答应留下来照顾他了。
不然还真不知用什么法子才能将她留下。若是不趁机示弱,怕是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裴翊闭目躺在床上,脑中全是她适才光裸着洁白如玉的上半身,跪在他的身旁香汗淋漓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倏然那嘴角慢慢变得平直,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再细微的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因而在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之时便有所察觉。
但他一动不动,在床上闭目假寐,直到那把刀朝着他的脖颈间挥来之时,裴翊蓦地从床上滚了下去避开。
那人反应速度也是极快,立即调转剑刃继续朝着他的身上刺来,刀刀直对裴翊的要害之处,仿佛二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显然是不预备留下活口。
裴翊手中并无趁手的兵器,绕是他身手再好,毕竟受了重伤还没好利索,眼看就要被辖制。
就在那黑衣刺客即将砍下那一刀时,他突然身形一滞,捂住了自己的腰下。
裴翊抬起头,通明的烛光下,他的妻子站在高大的刺客身后,手中高举着一只烛台,那烛台的尖端往下一滴滴滴着血,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刺客怒极大吼,手中的刀向着她身上劈去!
裴翊一脚踢翻脚边用来降温的冰铜桶,铜桶中的冰块哗啦啦滚落到地上,将刺客绊倒。
“年年快走,别管我!”裴翊焦急地喝道。
沈若宓仿佛没听到一般,明明她的双手也在紧张地颤抖,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气,居然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烛台,将那烛台尖锐的一段对准刺客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刺客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几乎要掐断她的腕骨,她终究是力气太弱,忍不住痛吟一声,松开了手中的烛台。
此时外面的巡夜军士和侍卫都闻声赶了过来,刺客知道自己是杀不了裴翊了,他顺势抓住沈若宓的手腕,将她一把倒抗在肩上。
裴翊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他的臂膀处的一角衣衫,刺客竟将衣衫直接用刀裹着自己的皮肉削掉,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窗而去!
“年年——”
沈若宓听到裴翊焦灼的叫声,可惜她的嘴巴被刺客捂住,她想扭头去看,口里也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直到后脑一痛,她彻底失去意识,晕死了过去。
……
夜色寂寂,夏夜的风中逐渐多了丝冷意,轻轻吹拂在人的脸上。
迷迷糊糊中,沈若宓感觉到那人负着她在不停地疾走。
她的头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捶在他的后背上,脑瓜子嗡嗡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次醒来之时,率先恢复了听力,耳旁传来溪水淙淙的声响。
她再睁开眼,此刻她正坐在一块巨石之上,双手被缚住,而绳索牵在她身旁那块大石的男人手中。
这男人一身黑衣,侧对着她静静打坐,正闭眼休息,浑身三四个血洞早已干涸,正是昨日行刺裴翊的那个刺客。
看昨夜那架势,他摆明是要杀了裴翊,后来自己出现,他刀刀也不曾手下留情,以至于她的臂膀处被他刺伤,看来他本来也不打算留自己性命。
只是他费心把自己抓过来,怎么又不曾杀她灭口,反而将她缚在这深山之中,莫非是意欲以她来要挟裴翊?
她脑中正在飞速转着,默默地摸胸衣中她走时临时塞进去的簪子,这簪子簪尾削得极尖,能够扎死人,必要之时她大不了与他鱼死网破。
这般想着,她还没动手摸到,那人听到她的动静,蓦地转身扼住她的咽喉!
沈若宓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她看见那人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他的手肘处有一道还在流血的鲜红伤口,他仿佛没看见不知道疼一般死死地扼着她的喉咙。
“你,你究竟,与我,有何……仇……”
她的眼中疼得流出泪来,泪水从眼角滚落下去,在岩石上摔成两半。
那双美眸中充满了痛苦与疑惑,竟有几分他似曾相识的熟悉……
“大爷……救……”她看着他的身后,从喉咙中漏出几个音节。
那人立即警惕地向身后看去。
在他失神的这片刻,腹下又是一痛。
男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腰侧的那个血洞。
昨夜他草草包扎了伤口,实际上这伤口扎得颇深,再被她扎上一簪子,失血过多他顿觉头晕目眩,倒在了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趁着他还没缓过气来,沈若宓用脚踩着他掉落在石子间的那把利刃,俯下身趴在地上,将刀刃的一面对准自己手上的绳子,极其艰难地割断了绳子。
到底是耽误了些时间,刚要丢开绳子逃走,那人已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她的脚踝将她拽到在地上。
沈若宓一脚踢过去,踢在男人的脸上。
他面上的巾子打斗间掉下,露出沈越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沈若宓瞪大双眼,愣了也就一瞬,旋即心中竟涌上莫名的兴奋与激动,连双手都在颤栗了起来。
她猛地用抓起身下的石子朝着他的脑袋砸过去,最后抓起那失落的利刃,对准他的心口一刀扎了下去。
终于挣脱了沈越的束缚,可惜也被他逼得毫无退路了,此刻她已在水岸边缘,突然脚下一滑,足擦过岸边的苔藓,身子一滚,滚进了一侧的溪水中。
好在她会凫水。
沈若宓拼命地游,她本想游到对岸去,然而跳到水中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处浅溪,而是一座深潭,正因为潭底幽深,才显得水面深邃,一眼看去望不见底,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心道不好,不敢再往深处泅渡。一旦遇上潭底的漩涡和激流,恐怕不是死在那刺客的手中,便是葬身于此。
越想,心跳的愈发快,她急忙屏住呼吸,努力平心静气,双手双脚奋力向前划着,尽量不往潭底深处去,而是向上漂浮。
不知游了多久,她感觉呼吸愈发困难,等她从水底浮上来时,大口大口呼吸着口气中的新鲜空气,四周早已没有那人的影子。
跳下之前她观察过此地的地形,潭水西北方向是一处瀑布,绕过瀑布是什么,她没来得急看,如此看来,这瀑布之后是更为广阔的深潭,一直蜿蜒到山谷的深处。
她好不容易爬上岸已是精疲力竭,再也爬不到一步,手腕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久,她猛地睁眼醒了过来。
那个刺客早已不知所踪,而她向四周看去,天色已黑,她依旧躺在水岸边,四周是山谷、溪流和无尽的灌木和树林,黑影幢幢,还有不时传来的几声狼一般的嚎叫,叫人毛骨悚然,唯独没有人。
她冷得浑身打颤,打了个喷嚏,战战兢兢地抱着臂,一边走一边在目光范围内警惕地搜索,看有没有人。
她既期望裴翊能带着人及时出现,又害怕那刺客去而复返。
可是回家的路,她根本不知道。
如果没有人来救她,恐怕她今晚就要被虎狼吞食在这大山里。
她撕下裙摆把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地严严实实,害怕有血腥气引来猛兽。
这一夜,沈若宓爬到树上休息了一夜。
说实话,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需要提着裙摆抓着树干狼狈地爬树,以至于三年没有过爬树了,她有三次从树上栽倒下来,险些将脑袋磕在石块上。
夜里睡得不踏实,醒了后几次,到凌晨她刚睡没一会儿就被冻醒了,又是连着打了五六个喷嚏才停下来。
她战战兢兢地爬下了树,腹中早已是饥肠辘辘,唱起了空城计。
她咬着牙继续走,终于在一片林子中找到几个小小的林檎果。
吃起来又酸又难吃。她还是强忍着一口气吞下了五六个,吃到最后一个果子,实在吃不下去了,她随手塞进了衣服兜里,又摘了几个林檎,准备留着等饿了再吃,突然想到在密云的林中小屋时裴翊摘给她的那几个果子,比她的香甜可口多了。
然而她摘了几个红彤彤的,味道却依旧酸涩得难以入口。
她叹了口气,只得一边走,一边回忆着从前从旁人口中听到的那些稀碎又有趣的野外生存知识,此刻在脑中却浑然提取不出来半点,只想到曾有人说在山中沿着溪流走便是出山的路。
白天倒是不冷,到了晚上却是又冷又饿又困,觉也睡不踏实,沈若宓欲哭无泪,心里祈求上苍赶紧救救她,不用那刺客杀她,恐怕在山里住三天她就饿死在这山里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就在她累得头昏脑涨之际,忽然眼前的草丛深处浮现出个茅草小屋的轮廓。
沈若宓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好疼……不是幻觉。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大门锁着,她敲着门问有没有人,过了不一会儿,里屋的门被拉开,一个小童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沈若宓心中一喜,忙道:“小郎君,可有水喝,我实在渴的紧?”
小童却吓得将头立马缩了进去。
沈若宓赶紧再次敲门,“哎哎!我真不是坏人!”
她以为那小童是一人在家,害怕她是坏人才不敢开门,可是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开。
许是适才耗费了太多精力,她头晕目眩,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地上。
“年年。”
耳边隐约传来裴翊的声音。
也许真的是幻觉了。她想。
……
裴翊匆匆赶来,先试探倒在地上的沈若宓的鼻息,紧接着立马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明武一刀将木门劈开,裴翊抱着昏迷的沈若宓就进了屋去。
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口,门推不开,明武又是一刀劈开,进屋左右看去,只见屋东头有一张大炕,大炕下有个小床,炕上躺着个人,小童就缩在那人的炕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
裴翊来不及细看,把沈若宓抱到了小床上,继续试探她的颈脉,吩咐阿松连忙去叫崔大夫过来。
片刻后,阿松骑马载着崔大夫到了,崔大夫气喘吁吁地喘着,被阿松从马上扯下来,慌慌张张地进屋。
他命众人退下,先给沈若宓把脉,掀开她的眼皮观察,再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沈若宓浑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后肩一处已经结痂的刀伤,脖颈上一道鲜艳红痕,显然是被那刺客所扼。
裴翊一想到妻子在刺客手下呼吸困难挣扎的场景,心中便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恨不得将那刺客碎尸万段!
所幸没有致命伤,崔大夫给了裴翊一瓶伤药,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炕边。
裴翊给沈若宓擦药喂水的间隙,崔大夫看向炕上躺着的老妇,心想这么大的动静这老妇都不曾醒来,莫非是生了什么重病?
“你能不能救救我阿姆,她快要死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
崔大夫看向这个蓬头垢面饿的面黄肌瘦的小童,小童眼睛里闪着泪花。
崔大夫扶起小童,给老妇把脉,这老妇脉象似有若无,看来是已经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他摇摇头。
小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大概是看出来他们这一行人并无歹意,扑到老妇身上就大哭了起来,喊着“阿姆阿姆你快醒过来,祖母已经死了,你也不要我了”之类的话。
崔大夫从药箱取出一粒救心丸喂到老妇的口中,安抚小童道:“你莫怕,这是泰州巡抚、河道总督裴大人,你阿姆走了,可还有其他亲人?裴大人会帮你找到你亲人的。”
小童泪眼汪汪地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
“你……你就是泰州巡抚?”
裴翊颔首。
小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为我爹爹伸冤,我爹爹是被聂虎林闵冤枉的!”
裴翊与明武对视了一眼。
据说周密是为了家中老母的胸痹之症才不得已听命无林聂二人,然后这三人如今均已死。
作为黄河大案的关键证人,不光周密的老母,周密膝下唯一的儿子也在周密出事之前便不知所踪,无人知晓去处。
裴翊问:“你爹是谁?”
小童哭道:“淄川县令周密……他、他就是我爹,一天我和奶奶上了一辆马车,阿姆、我、奶奶都住在这山里,爹爹不叫我们出来,他说若是无人来接他们……这一年里……从此以后便隐姓埋名生活,不要去找他。”
“可是后来祖母病死了,阿姆也得了重病……大人,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爹,他不是坏人!”
小童的情绪很是激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说的话条理却十分清晰。
裴翊给明武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明武拿着一张大饼和几个包子,一碗水过来。
那夜沈若宓被刺客掳走之后,裴翊沿着那刺客留下的血痕一直跟到这座山谷之中。
这几日裴翊一直在这山谷中找沈若宓,故而准备了这些食物。
小童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抓起包子就狠狠往嘴里塞,崔大夫一面给他递水,一面心疼地道:“你慢些,慢些,还有许多包子,莫要呛到!”
裴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辰已是不早了,便吩咐下去,今夜先在这谷中小屋里暂住,明日一早再回城中。
崔大夫借用了这小屋中的陶罐,给沈若宓和床上的老妇各自煎药。
煎好药后,天色已彻底黑沉了下来,裴翊正在房里给沈若宓擦拭身体,崔大夫和明武都不敢进去,出门也没带丫鬟,敲敲门,把药放在了门口。
裴翊在沈若宓的脖颈间围了一层棉布,本想用小勺将药喂到她的口中,喂了几口她总被呛到,便只得将药喝了,一点点喂到她喉中去。
口中的药汁清苦,他看着她长睫低垂,浑身是伤的可怜样子,想到那夜她毫不犹豫地挡在刺客的面前救她,他只能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心疼得无以复加。
长夜漫漫,转瞬即逝,许是睡得时间太久的缘故,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若宓便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简陋的茅草屋和没有帐顶的床,身边……
她一怔。
是裴翊。
阳光洒在他英俊的面庞上,他侧对着她而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似是许久都没有睡好。
即便在睡梦之中,那两道英挺的眉依旧在紧紧皱着,下巴上是一层青色的胡茬。
沈若宓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蹭在上面。
有些扎人。
她闭上了眼。
“水……”
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呓语。
这屋里还有别人?
沈若宓突然想到,在她晕倒之前,看到的那间茅草小屋和小童。
她轻轻从床上披衣下去,果然看见临窗的大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四五十岁的年纪,却是面色青白,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沈若宓猜测这老妇人是那小童的祖母或是亲人。
桌边摆着一碗淡黄色的汤水,她端起来闻了闻,是人参水的味道。
人参水滋润着那两片干涸而布满褶皱的唇瓣,老妇人也从一开口蠕动着嘴,变成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沈若宓松了口气。
能这么喝水,人就没事了,她专注地用勺子喂着水,突然余光瞥见老妇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两颗浑浊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她。
“大……大小姐,你,你是……”
老妇口中喃喃自语,沈若宓将耳朵凑过去,也没听出她的意思。
“来人,来人!她醒了!”
沈若宓哑声叫道。
片刻的功夫,裴翊醒了,崔大夫和小童也赶了过来。
“你回床上去躺着。”裴翊握住她发凉的手。
沈若宓指了她的手,裴翊才发现原来这老妇人一直在抓着沈若宓的手。
崔大夫把完脉,对众人摇摇头。
“大人,夫人,她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小童“哇”的一声就大哭了出来,叫道:“阿姆,阿姆,你也不要我了吗?”
裴翊说:“老夫人,我是大理寺少卿,泰州巡抚裴孝均,这是我的夫人。周大人已在狱中自裁,他的冤案我们会帮他沉冤昭雪,这个孩子我也会妥善安置,你可还有什么话想交代?”
老妇也流下泪来,说:“泉哥儿……咳……你莫哭,跪下给裴大人磕三个头,唤他恩公。”
此时老妇人的眼神已浑然不复适才浑浊之态,她眼中含泪,话语也异常清明。
泉哥儿哭着在地上向裴翊磕了三头。
沈若宓想去扶,裴翊按住了她。
能看着泉哥儿嗑完这三个头,老妇人才能了无遗憾地离开。
等泉哥儿磕完头,裴翊才亲自扶起地上的泉哥儿。
他对老妇说:“你放心去吧,他的父亲虽犯了错,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保他日后衣食无忧。”
老妇人说道:“好,那老婆子我就放心了,裴大人,泉哥儿的祖母十日前病死,她的尸身我埋在了院子里的槐树下。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桩心事,想问一句裴夫人,敢问裴夫人可否与我说实话,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沈若宓怔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裴翊,裴翊皱着眉,眼中亦有不解,蓦地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对老妇人说道:“婆婆,拙荆姓沈,乳名年年,自幼在临安县长大……”
老妇人蓦地抓住了沈若宓的手,眼中迸发出晶亮的光芒,“果然,果然……你爹娘是谁!”
沈若宓答道:“我父亲沈继宗,母亲闺名瑞云。”
“莫非这就是天意?”老妇喃喃。
我为你接生,带你来到这人世间,而你送我最后一程。
第64章
“泉哥儿,你过来。”老妇说道。
泉哥儿抽泣着靠过去。
老妇摸了摸泉哥儿的脑袋,从他的脖颈间扯出一把沉甸甸的长命锁,她摸索着长命锁上的纹路,将长命锁递到沈若宓的手中。
这应当是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正面刻着福寿康宁四个字,反面雕刻着蝙蝠与祥云,下垂五个小金葫芦。
这蝙蝠谐音是“福”,寓意福气环绕,当初沈若宓生下菱姐儿,裴翊算着妻子预产期的日子早早打发人送回家一枚自己亲手打造的金锁,沈皇后也赏赐给了菱姐儿一个雕刻着蝙蝠的纯金长命锁。
那时裴府里人人都羡慕,因为这两块长命锁都足有半斤,托在手中都沉甸甸的,小时候她都没敢给菱姐儿戴,怕坠着菱姐儿的脖子。
除了长命锁,婴儿戴的项圈、手镯脚镯和生肖牌等也全都是纯金打造的,赏赐下来时送了二十箱子的贺礼,没人敢说裴大奶奶生了个女娃。
即便是个女娃,沈皇后也意在告诉裴府众人这是她沈皇后的侄孙女。
沈若宓不能理解为何这个她素未谋面的老妇人要给她一把泉哥儿脖子上戴的长命锁。
老妇人却抓着她的手说:“孩子……你,十八年前是我是沈府的女婢阿葛,后来沈家搬离临安,我也从临安回了老家淄川,十八年前是我亲自接生了你,这是你娘留给你的物件,你不要怪你娘,我,我……”
沈若宓连忙紧紧握住她的手,“阿葛,是你接生了我?你一定认识我娘对不对,我娘究竟是谁?年年是谁,我究竟是不是褚瑞云的女儿?!”
“你、你娘不是大奶奶,她是……”
阿葛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她睁大双眼,指甲陷进沈若宓的手背,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激动地道:“老太爷她没夭折,竟活下来了,活下来,活……”
崔大夫连忙去掐阿葛的人中,在她的百会穴扎针,还没等他扎完,阿葛便双腿一蹬,瞳孔散大,在泉哥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咽了气。
裴翊掰开沈若宓和阿葛紧紧相握的手,沈若宓早已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不是年年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年年?”
“我到底是谁?!”
“你就是你!”
裴翊捧起沈若宓的脸,他一字一句地对她道:“沈若宓,你是谁的女儿不重要,人生一世,独立于天地之间,你是谁的女儿、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这些的前提都是你就是你自己!如果你都不曾存在,这些附庸的身份再光鲜亮丽也不过是一具冠冕堂皇的躯壳,弃之何惧?”
沈若宓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她的丈夫。
他的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冷静。
夜里的睡梦中,沈若宓又回到了自己年幼之时。
她从小长在乡野之间,她的母亲褚氏精通琴棋书画,她却不似寻常大家闺秀那般知书达理,每天最爱和小伙伴们一起下河捉鱼、上树掏鸟窝。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到七八岁的时候母亲褚氏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不得不帮着素娘的母亲静娘学做豆腐,不论刮风下雨都会出去摆摊。
夏天头顶艳阳高照,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冬天时冷冷的冰雨拍在她的脸上,她小小的身体和素娘瘦弱的身体一同顶着寒风艰难前行。
靠着做一些荷包香囊和卖豆腐,渐渐她长到了十三岁,识得一些字,会算账、做豆腐,也有了自己恋慕的心上人。
后来她为母亲结庐守孝,静娘也得了一场大病去了,只剩下她与素娘相依为命。
她年幼时的那些伙伴们,无一不许人、成婚、生子。她也背井离乡,来到了京都城,成为所谓的永福县主,可她活的却一点也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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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裴翊命明武在院子的槐树下找到了周密的母亲李氏的尸身,经仵作验尸之后,确认李氏是死于胸痹发作。
周密帮助聂虎和林闵中饱私囊建造了一座摇摇欲坠的黄河大坝之时便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害怕聂虎和林闵杀人灭口,也担心自己所犯的罪会波及至亲。
于是在事发之前特意将唯一的儿子的泉哥儿和老母托付给了家中能信任的老仆阿葛,命阿葛将老母和儿子带往深山之中躲避聂林二人的追杀。
泉哥儿生母早亡,他是父亲的老来得子,经历了家破人亡之后,性子愈发孤僻,几乎整日都不说话。
不论如何这孩子是唯一还活着的证人,不必沈若宓求情,回京都之后裴翊便预备向兴启帝求个恩典赦免这个可怜的孩子。
依据大周律法,主犯林闵、聂虎以及收取这二人好处的山东布政使黄岩应当被判处凌迟之刑。
周密贪墨罪可免,虽则是被胁迫,但诬陷国舅爷和贪赃的罪名却逃脱不了。
然而如今这三人尚未受审便都自裁死在了狱中,或许是在为另一位权势更大之人做遮掩。
这人是谁裴翊一时也无头绪。
话分两头。裴翊在淄川再休养了半月之后,沈若宓和裴翊便踏上了去临安的路程。
原本沈若宓是想亲自去一趟临安寻找自己的身世,不想机缘巧合之下在淄川找到了当年为她接生的接生婆,沈家女婢阿葛。
眼下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一点点的线索,她自然迫不及待想立即再去临安,裴翊却称路上仍有些流民匪寇不太平,坚持一同前往。
说到这平白无故出现的沈越,沈若宓也是满心疑窦,她将这事告知了裴翊。
若是沈越是冲着裴翊来的,中途却将她掳走,且后续似乎并无以她来要挟裴翊之意。
最最叫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人后来分明是想杀她,为何又犹豫不决?
不过也亏得他没真想杀她,不然她也极难从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的男人手中逃脱。
事后裴翊派人在山中搜索沈越的尸体,竟是一无所获,即便是被野兽啃食,也不能连骨头架子都没留下吧?
想着沈若宓便后悔起来,要不是自己被岸边苔藓滑的那一脚,说不准她还能给沈越补上两刀,如果这次也能叫他死里逃生,她真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裴翊则安慰她道:“即便他能死里逃生,你扎他心口那一刀亦非常人所能承受,恐怕他活不了几日。”
三日后两人便到了沈若宓的家乡,青州临安。
沈若宓无心缅怀旧梦,她顾忌着裴翊身上还有重伤,想尽快查清楚状况,二人直接去了枣子村沈家的老宅。
老宅中的老仆对着自家大小姐自是竹筒倒豆子交代清楚,确如阿葛临死前所言,十八年前她本是沈府的女婢,在沈老太爷跟前伺候着。
在沈若宓出生的那一年,阿葛却离开了沈家,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淄川。
她丈夫、哥嫂俱早亡,且无儿无女,守寡多年,后经人介绍来县令周密家中伺候周密六十岁的老母,这一伺候就是七年的时间,周家人对阿葛视如己出,乃至后来临危托孤。
后面的事情,沈若宓便都知道了。
至于沈继宗的小妾张氏,阿松也去县里寻沈家的奴仆仔仔细细地查了一番。
褚氏与张氏是前后脚有孕,二人都是厚德二十七年生产,时隔多年,仆人们只记得张氏那孩子据说是个哥儿,沈继宗亲自取名为铮哥儿,可惜这铮哥儿不满一岁就夭折了。
为确保万无一失,裴翊还以迁祖坟为由打开了铮哥儿的坟,发现这坟冢中只有个骨灰盒和一些男婴的衣物。
看守沈家陵园的老仆说当年铮哥儿是得了天花死的,天花传染性极强,沈家人只得将铮哥儿给烧成灰埋进棺冢里。
铮哥儿打一出生就身子弱,因此平日里极少出门见人,都是养在张氏房里。
但也有些私底下传这铮哥儿实际是个姐儿,张氏想挤掉正室褚氏,母凭子贵,可惜生下来是个姐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谎称姐儿是个哥儿。
这是沈若宓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只有一点她仍想不明白,如果她真是张氏的女儿,那为何“铮哥儿”会死了,她会被母亲收养?
莫非张氏生下她之后,嫌弃她是个女儿,将她丢给了母亲褚氏,又不知从何处抱养了个儿子,也就是铮哥儿回来?
多想无益。
沈若宓知道裴翊说的对,她是沈年年也好,沈若宓也罢,不过一个虚名而已,她被褚氏养了十几年的情分不是假的。
“你越是纠结,越寻不到答案,也许你放下的那一日,答案便不经意地来到了你的眼前。”裴翊说道。
一个月后,马车停在定国将军府前。
太夫人、嘉善长公主早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自家那高大英俊的好孙儿下了马车连忙迎上前去。
“翊哥儿快叫我看看,哎呦我的佛,这才个把月不见,怎黑瘦憔悴了这样多!”
太夫人握着裴翊的手埋怨道。
裴翊受了重伤这事,没有告诉家里人。
说了也不过是叫他们在家里平白担心而已,是以曹进离开淄川前裴翊特特嘱咐过他,万不可将他中毒和被炸伤之事告知太夫人与嘉善长公主。
长公主虽没有太夫人那般紧着,神情也极是担忧的:“孝均,你是瘦了不少,娘成天在佛堂担心你,你爹也时常去宫里询问你的消息,竟无一丝消息传回来,我们都担心坏了……所幸菩萨保佑你顺利凯旋!”
两个女人一时都围着裴翊问东问西,沈若宓见状悄悄退到一旁去,自己一个外人实在不好打扰这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裴翊余光瞥过沈若宓,她垂着眼帘,眉头却紧紧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到了春华堂,嘉善长公主与太夫人依旧围着裴翊寸步不离、喋喋不休,裴翊不仅有些无奈。
他这人自幼便老成,这两个女人对他关怀备至,他虽能理解二人一片慈爱之心,却实在是有些唠叨了,叫他一个大男人应接不暇。
“夫人,你先回去代我看看菱姐儿吧。”他对沈若宓说道。
沈若宓在这儿也是无事无趣,便应了声是,向嘉善长公主与太夫人告辞退下了。
太夫人才想起来沈若宓这个孙媳妇似的,口中嘟囔道:“你这媳妇,坐这儿跟个哑巴似的,我真是越看心里越不痛快,怎么当初就把她娶进门了!”
裴翊淡淡回道:“祖母若是心里不痛快,日后就别叫她上门来请安,眼不见为净。”
“且不说她丢下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走就是半年,这一路将你照顾成什么模样了,你看看这黑瘦的,可把我和你娘心疼坏了!”
“孙儿是出去公干的,又不是出去享福的,再说这夏日炎炎,黑瘦了也是人之常情,与她何干。”
“京都城人人都说黄河大坝案与沈皇后和沈家脱不了干系,眼看陛下都要罢黜沈家爵位了,怎么这个节骨眼儿又道是沈家是冤枉的?我看八成是你查错了案子!”
“没做就是没做,孙儿又不能凭空捏造证据污蔑沈家,祖母不放心可以亲自去淄川城调查一番,相信以您的火眼金睛必能觅得真凶,届时孙儿将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拱手相让于您,您就是这大周朝第一位女青天。”
太夫人:“……”
这臭孙子是吃枪药了,怎么她说一句他顶一句?!
裴翊微微一笑,“祖母息怒,黄河大坝案孙儿查了整整四个月,不可能有冤假错案,这您尽管放心。”
嘉善长公主和稀泥道:“孝均旅途劳累,回去歇着吧,这几日我代你向你舅舅告假。”
“那便多谢母亲了。”裴翊施礼。
裴翊一走,太夫人就不悦地道:“沈氏嫁进裴家三年了,至今没生下宗子,我看是时候给孝均纳妾了,你是他亲娘,应当最是清楚他的喜好不过。”
嘉善长公主心想,你先前要给他纳妾他都当场拒绝了,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我想办法。
嘉善长公主当然也想抱孙子,奈何这不是她想就能抱上的事!
然而当着儿子的面她不好说什么,私底下也唠叨过儿媳妇几句,还给她几个生子秘方吃着,见她也听话吃了,却没什么好效果。
只是儿子一直排斥这事,常言道儿大不由娘,她这儿子从小就比旁人沉稳早熟,她才不愿像太夫人那样唠叨惹得儿子厌烦。
说来也是奇怪,为何儿子就这般排斥纳妾呢?
这世上的男人无不有想着三妻四妾的,除了那老三家的胭脂虎潘氏管控极严,哪个不愿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便是她清心寡欲这些年,偶有几次瞅见宫中那年轻俊朗的小侍卫也会忍不住心神荡漾。
莫非这儿子真是传了他老子那怪性,对女色不感兴趣?
……
菱姐儿半年不见,一下子蹿高了不少。
沈若宓回屋的时候,素娘正给她捡玩具,她玩完一个丢一个,素娘跟在这丫头屁股后面捡着。
素娘率先看见了沈若宓,激动地叫了一声“奶奶”,菱姐儿看见沈若宓,却“噌”的一下躲进了素娘怀里。
在被沈若宓搂在怀里之后,才“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口中哼哼唧唧地喊着:“娘亲抱!”
沈若宓心疼极了。
她一面安抚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一面在心里愧疚自责。
裴翊说的没错,她是谁的女儿重要么,生母养她十三年,不仅从未苛待过她,反而将她视如己出,教她读书识字、礼义廉耻,那时日子虽艰苦,她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褚氏在她长大之后离世,她尚且痛苦消沉了那样久,菱姐儿这样笑的年纪半年不见母亲,怎么可能不日夜思念她呢?
女儿没长大之前,她再也不要离开她了。
至于那错综复杂的身世,或许裴翊说的对,总有云开雾散的那一日,她只需静静等待便好。
这般想着,心中方才好受许多。
陪着菱姐儿说了会子话,这丫头哭过之后很快便倒头睡过去了。
沈若宓悄声下床,听到廊庑下的凝霜在吹口哨。
她走出去,惊讶地发现这家伙竟是又肥美不少,只是过于肥美了,缩在一处时胖的跟只团子似的。
打开笼子逗弄它,凝霜就有些害怕地竖起了头上的呆毛,过了片刻又犹犹豫豫地踩到沈若宓的手上,低下头叫她给她理毛。
这模样,活像菱姐儿。
给凝霜理完毛,沈若宓将她放回了笼子里,添上一些谷子在它的食盒里。
心情轻快了不少。
想去净房净手,刚进门忽地被人从后抱住,她闻到那人身上淡而清凉的瑞脑香气。
“你要吓死我!”她嗔道。
许是动作大了些,碰到他的伤口,身后的裴翊“嘶”了一声。
沈若宓赶紧问:“你没事吧?”
裴翊笑着:“无事。”
他静静看着她,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是不大舒服的,偏偏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么大块头的人露出脆弱之态,那样子实在有点儿可怜。
沈若宓顿时愧疚了起来。
裴翊牵住她的手回内室坐下。
“年年,老太太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再换个媳妇她亦是如此,我娘倒是京都城首屈一指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她也照样给她甩脸色看。”
沈若宓一怔,裴翊难道是怕她把太夫人的话往心里去?
她点了点头。
裴翊:“再没话同我说了?”
沈若宓不解:“还有什么?”
裴翊没说话。
他的手在她腰间摸了摸,接着又伸向她的脖颈和手腕。
沈若宓有些痒,忍着笑道:“你做什么,别这样,等等……”
正当她不知他是何意的时候,裴翊轻轻给了她一个爆栗道:“沈年年,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是不是都拿去给泉哥儿补交他父亲的贪赃了?”
沈若宓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怎么知道!
兴启帝得知周密修建黄河大坝实属遭人逼迫,万般无奈之举后,兼之周密在淄川做县令时口碑甚好,事发后他已自裁谢罪,也曾在死前将谢罪书及林聂二人罪状交由儿子泉哥儿。
念及其情可理,泉哥儿年纪尚小,便免了他作为罪犯家眷本应流徙的罪名,但周密的罪名仍需在死后追加清算,不仅公布其罪名贪赃罪与污蔑罪,修建的黄河大坝部分赃款也需由家属补交。
周密是个远近闻名的清官,家徒四壁,他唯一的儿子泉哥儿上哪里去补交这些钱?
虽则赃款皆被林聂二人所贪,但若是没有周密从中提供便利,黄河大坝也不会被雨水冲塌,更不会祸及无数无辜的平民百姓。
原本刑部的意思是将泉哥儿以罪臣家眷的身份充入隶属工部的琉璃厂为奴,直到将赃款补齐为止。
琉璃厂是为朝廷或民生专门烧造砖瓦之处,当初他的父亲周密一念之差使得黄河大坝最终毁于一场天灾,朝廷几乎损失了五百万两白银。
分摊道泉哥儿身上,至少也要五千两,岂非是要这孩子一辈子在琉璃厂为奴?
但沈若宓深知泉哥儿是全然无辜的,他与月娘的姐姐媛娘还不一样,媛娘毕竟是杀了人,但大周朝的律例便是如此,黄河大坝案事涉甚广,死伤无数,乃是本朝重罪,一旦事发全家挂落。
大约这个孩子是由阿葛抚养长大,沈若宓不忍心见他一辈子在琉璃厂度过余生,五千两银子毕竟不是个小数目,沈若宓还没回来之前便写信嘱咐方姨夫帮她周转凑钱。
担心裴翊会责备她,索性先斩后奏,凑了两千两,至少能帮泉哥儿分担一大部分重担,她自己良心上也过得去。
只是今早方姨夫把钱送过去的时候泉哥儿却执意不肯要这钱,他说既然父亲做错了事,他这个儿子理当父债子偿。
“我没花裴家一分钱。”
见他一语不发地看着他,沈若宓忍不住小声道。
“好,我且给你算一笔账,裴府给你一个月的月银是三十两,菱儿是十两,四十两银子你和菱儿一个月够用?单说你每日吃的这金丝燕窝便是十两银子一两,菱儿正在长身体,小灶每日给她做新鲜的果蔬禽肉便要三两,玩具几乎一天就要坏一个,隔几日就要给她买七八个新玩具,衣服、人情往来、你的胭脂水粉和首饰都是花用,一套头面动辄数百两,你这般花,一分钱也攒不下来,日后若有用到的地方……”
“大不了我节衣缩食!”沈若宓不想听他算账,有些不高兴地道。
裴翊看了她片刻,眼中露出无奈之色,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小匣子交到了沈若宓手中。
沈若宓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大张银票和一些房契、地契。
“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也总得为你打算,是吧?这是一万两银票和我名下所有的产业田地,算是我所有的积蓄吧,你想补给泉哥儿也好,自己用也罢,我都给你保管了,你想怎么支配便怎么支配,如何?”
菱姐儿的睫毛又长又浓,垂下来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裴翊摸了摸菱姐儿的小脑袋,察觉到沈若宓在愣愣地看着他,抬头问:“怎么了,不想要这钱?”
“不是……”他本以为裴翊会怪她滥发善心,其实她心里也是怪忐忑的。
裴翊微微一笑,也摸了摸她的脑袋。
“还发什么愣,把钱收好。”
他那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好像甩出去的不是自己所有的积蓄,而是几张废纸。
号称京都城最勤快的裴大人终于能心无旁骛地陪着妻儿在家中休息了,一口气连休了七日。
当然,裴翊原本想休三日,是沈若宓觉得这假期太短,考虑到他大病初愈,余毒刚刚肃清,不宜过于操劳,便执意叫他多休了几日。
赶了半个多月的路几乎没怎么下过马车,夫妻二人浑身上下都疲乏的不行,第二日沈若宓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一家三口吃完晌饭,到下晌才开始整理收拾行囊,又将从淄川带回的土特产分送到各房去。
至于从淄川带回来的环儿,沈若宓也为她选了个好去处。
且说环儿年纪不小,一心想找个好人家嫁了,虽然她没好意思直白地表示过,但沈若宓晓得她的心思,回将军府后便一直叫素娘帮她留意着婚嫁的人选。
相看了四五人之后,环儿却自己相中了裴翊外院的小厮和兴。
和兴长相俊朗身形颀长,但身份普通,家中父母也就是本本分分种地的庄稼人。
沈若宓倒不是看不起种地的,只是她既然为环儿择婿,怎么也要选个能保证环儿婚后衣食无忧的男人吧,环儿却一眼就跌进了美男乡,来到沈若宓面前哭哭啼啼,说她愿意跟着和兴吃苦。
沈若宓哪能真让环儿吃苦?当初若是没有环儿照顾恐怕她都难活下来,既然环儿喜欢一切都不成问题。
于是她找到裴翊,询问了他和兴的人品,好在这人是挺老实的,倒没什么坏心眼儿和花花肠子。
沈若宓本来预备放和兴去自己的嫁妆铺子里当个管事,再另外给环儿添上嫁妆,算来算去办个风光的婚礼加添妆至少也得花上一二百两。
当日环儿就过来给沈若宓叩头,感激地说她去账上支到了三百两银子,感动得连给她叩了好几个头。
安置完环儿后,沈若宓得知了一个令她无比郁闷的消息。
沈越还活着,且不仅活得好好的,听说这段时日生了场病在家中养伤,沈皇后怜惜侄子,还赏赐了他不少滋补药品。
这人实在是……太难杀了!
沈若宓悄悄打发了常发儿去沈家探听了一回,并没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但沈越若是真死了,沈家应当也不至于有所隐瞒。
沈若宓难以置信——那日她分明扎在沈越的心口,他怎么可能还能活下来?
说来也是巧合,这沈越的心脏比寻常人偏了几分,故而他是命大,只是小命保住了,身体却垮了,比先前虚弱不少。
到第三日梅氏和曹氏上门来找她聊天,沈若宓原本心情不虞,听说这婆媳俩来了,从床上坐起来飞速梳妆打扮,丢下裴翊便去招呼这对婆媳了。
三人又亲亲热热地坐在了一处,关在房间里聊了大半天。
这许久不见,沈若宓还怪想念梅氏和曹氏的。
二人都围着问她这一行的见闻,沈若宓扯了谎,谎称自己回老家后不久便碰上了黄河水灾被围困在淄川城,恰巧严玄被人暗杀,裴翊作为新任的河道总督巡抚淄川。
灾情惨重,死伤无数,听得梅氏与曹氏唏嘘不已,三人当即决定捐出自己的一些首饰衣服,寻可靠之人送往淄川去救灾。
三人一拍即合。
江易升救灾有功,如今是新任的泰州知州,由他帮忙将这些救灾物资发放最合适不过。
梅氏则为沈若宓带来不少重磅消息,譬如在她走后没多久六月里詹茗薇便与潘常彦火速成了亲、崔氏有了身孕,裴子衡整日陪在崔氏身边,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梅氏还感慨,自家这孩子终于是收了那风流心思。
这中间还有个插曲,潘宝珍也有了身孕,但那一胎刚满三个月便流了,据说是那段时日潘宝珍夜夜做噩梦,总是睡不踏实,某一日突然就小产了。
这事除了裴少廉和潘母,潘宝珍估摸没跟任何人说。
恰逢弟弟潘常彦的大婚,一向要强的潘宝珍强撑着身子也要出席,婚后的第二日就病倒了。
梅氏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来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二来潘宝珍脾气一向冲,怀孕的那三个月莫说打骂下人,便是与裴少廉的争执都减少了。
小产归小产,裴少廉对潘宝珍更是一如既往的好,连梅氏都忍不住感叹,裴家出了个痴情种。
“好汉子娶了个赖婆娘,贤淑的女人却总是遇人不淑啊。”梅氏感叹道。
第65章
表姐方蘅打发月娘来递信儿,向沈若宓问好。
沈若宓问了月娘被洪水冲散之后方蘅和月娘的去向,听说这二人也与桓赵失散了,不过她们也是幸运,遇到一个极好的贵人王二爷救了她们性命。
凑巧那王二爷也是京都人,到淄川城去卖修大坝用的木材,买卖结束后将她们一道送回了京都城,分文未取。
“世上竟有这等霁月光风的君子?”沈若宓惊讶。
月娘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大奶奶,您不晓得那王二爷生得真真是英俊潇洒,我看他对我们小姐有几分意,也始终不曾有逾矩之举,可惜姑娘似乎有些顾虑,对王二爷几次的示好都不为所动,那王二爷送我们到家门口后便离开了。”
第三日裴翊上朝,沈若宓也入宫去探望了沈皇后。
沈皇后的身体还不见好,这段时日后宫诸事都交给了郭太后,她就在坤宁宫中养病。
虽是养病,沈皇后表情却不见半分愁闷,沈若宓去的时候,她反而容光焕发地与姚姑姑在踢毽子,踢的满头大汗。
见她过来,笑着拉着她的手进了内殿。
“你这孩子,当初丢下一句话就独个儿走了,你可知我与孝均有多担心你,你走后没多久,他还特特来宫里问我你去哪儿。”
沈若宓说:“姑姑告诉他了?”
沈皇后叹道:“年年,夫妻间没有隔夜仇……”
“姑姑不想知道我这回临安这段时日经历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吗?”
沈若宓不想再提那些旧事,沉默片刻问道。
“你说。”沈皇后道。
沈若宓隐去自己在淄川经历的一切,只说她这一路游山玩水,玩够了就回乡下休养了一段时日,后来裴翊查完黄河大坝案后将她接回了京都城。
“姑姑猜我在临安遇见了谁?她说自己叫阿葛,从前是咱们沈家的女婢,姑姑对阿葛可还有印象。”
沈皇后神情登时就变得极淡。
“阿葛?我不曾有印象了,似乎是沈家的婢女。”
“她那时是不是伺候老太爷的婢女,姑姑可还记得,后来怎么就离开了沈家?”沈若宓忙又问。
“不记得了,这些不想干的人,问他们作甚,我有些累了,年年,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下月便是我的生辰,届时咱们姑侄再叙。”
也是奇怪,不知沈皇后对阿葛三缄其口,就连她私下命人悄悄问了梁赵国公府的那些沈家老仆,也皆对阿葛摇头不知。
回将军府的时候已是晌午,看见府前停着一辆马车,沈若宓随口问门房是谁上门了。
门房回道:“回大奶奶的话,是一位自称山东布政参议的江大人来拜见咱们大爷。”
沈若宓便想到了江易升那张殷勤圆胖的脸,心里不爽快。
这人也是有意思,为了升官发财,将殷殷热情做到了极致。
曹进原本是不赞同裴翊陪着沈若宓去临安,只是沈若宓不了了这一番心事,如何能安下心来回京都城?
于是曹进便留下几个身手敏捷的侍卫将聂林二人的师爷与几个心腹、证人先带回了京都城。
江易升临走时又特特来拜见裴翊,身后跟着两个容貌俊秀的小厮,说都是他江家的书童,勤快本分,愿意留下来日后伺候裴大人。
裴翊拒绝,江易升还不死心,急忙吹嘘这两个小厮读书识字,吹小曲儿最是好听,保准将大人伺候得舒舒泰泰。
那时沈若宓就在内室坐着,她掀开帘子朝外头瞥了一眼,却见这两个小厮眉清目秀,似乎过于阴柔了。
好端端的,江易升干嘛送两个小厮给裴翊,送两个丫鬟、美人不才是人之常情?
沈若宓想不明白,裴翊却似乎有些恼怒了,竟当即冷着脸直接下逐客令把江易升赶走了。
事后她还揶揄地问裴翊,莫非是因为江易升没给他送两个美人惹他生气了?
裴翊古怪地瞥她一眼,正色说道:“任是谁给我送美人我都不会收,他能悄无声息地林家安插眼线,焉知这两个小厮不是他在裴家的眼线?我裴孝均岂是任人摆布之人!”
沈若宓这么一想,也是。
这江易升也是脑子不好使,敢光明正大在裴家安插眼线,看他那模样也不像个笨的,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沈若宓回九辩院,半路经过花厅后门,果然听到里面传来江易升笑呵呵的声音。
“多亏了大人足智多谋,下官才有机会高升,日后大人但有差遣,下官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那是陛下的恩典,是你应得的。”
江易升嘿嘿笑了两声,“阿娇,去给大人敬茶,多谢大人秉公执法才能助你恢复自由之身。”
阿娇?
沈若宓想起来了,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娇就是江易升与裴翊当初安插在林家的眼线。
就连林太太先前给沈若宓的赤蝶粉,也是阿娇率先盗走交给了江易升,江易升又交给裴翊。
为了将戏演得更真,裴翊每日都会饮下加了赤蝶粉的茶水。
江易升做生意,泰州又是他的大本营,泰州多数的名门望族的家中都有他的眼线,阿娇不过是他的眼线之一。
黄河大坝没出事之前,阿娇平日里也就帮江易升探听一些林太太和林闵和喜恶,好方便他做生意而已。
“啊!”
花厅里忽地传来一声娇呼,似乎阿娇洒点儿了茶水,江易升训斥她,“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而后,裴翊淡淡的声音响起。
“无妨。”
这时阿松走了进来,说大理寺有一桩死刑案急需他去复核。这其实只是裴翊的托词,接着裴翊便跟江易升告辞,命他自便,走了。
过了片刻,江易升与阿娇一道出了花厅,后面还缀着两个容貌娇艳的小丫鬟。
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那阿娇则薄施粉黛,细细打量比起从前在淄川倒是容貌清丽了不少,只是发髻稍乱,面色微红,一副春情荡漾的模样。
沈若宓看了片刻,沉着脸走了。
走到半道她看见四个丫鬟手中各自捧着一盆艳红的出水红莲,经过时朝着二人行礼。
“你们这是往哪里去。”沈若宓问。
那出水红莲是芍药中的名品,花开在十月下旬,怎么这还不到十月便开了?还开得这样盛。
为首的丫鬟见状忙道:“回奶奶的话,这几盆出水红莲大爷吩咐当中两盆送到九辩院,两盆送到芳菲馆。”
“你们几个是花房的丫头?”沈若宓微讶。
“正是,”那丫鬟笑道:“奶奶可要去花房看看,自打您与大爷回府以来,已是许久未曾去过花房了,这花房中大爷又新添了不少奇珍异草,木芙蓉、瑶台玉凤和桂花也是刚开,奴婢用桂花做成了几个香囊,戴在身上香气扑鼻,几天都散不去味道。”
沈若宓才想起来,似乎回家的这几个月,每隔一段时间摆在窗上的花便会换个品种,先前她还没注意过,原来都是裴翊吩咐人来送的。
她来了兴趣,果真随着丫鬟去了花房。
先前这花房中的各色花卉都是她一手培育,素娘和学习偶尔过来给她浇水施肥。
后来潘宝珍把花房毁坏之后,她的心血毁于一旦,逐渐心灰意冷,即便后来裴翊替她重新修建了花房,她也无心再去打理。
今日到了花房一看,裴翊不仅专门找了有四个懂花的丫鬟替她打理花房,她喜欢的牡丹姚黄、芍药花、兰花也都开得绚烂。
她心中不由感叹花虽美,只可惜不再是她从前亲自培育、浇灌了心血的那些花。
丫鬟却告诉她,门口的那颗琼树和海棠原本死了,管事的请示大爷去挖了烂根重载,但大爷没准,从去年的时候裴翊就时常过来浇水,后来这两棵树又奇迹般活了过来,四五月份的时候都发出了嫩芽,等到了明年春天也许就能重新开花。
……
回九辩院吃了个晌饭,菱姐儿正巧还没睡,刚用午膳时她也不正经吃,这会子又吃了些素娘给她团的小肉丸,沈若宓哄着她睡下。
午觉才睡起来,素娘回禀常发儿要见她。
沈若宓整整仪容,去了外间。
“请奶奶的安!”
常发儿早等候多时,一见沈若宓便极快地上前来跪下,神神秘秘地说:“奶奶,您老怎么还睡得这么香呢,您不知道,那个白日里的江大人,送给大爷三个美人就走了!”
沈若宓用小银剪修剪着桌上的那盆出水红莲,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回来不久,小的亲眼看着周嬷嬷和阿松安排她们住进了九辩院旁边儿的丹枫院!”
沈若宓心中冷哼了一声,一剪子剪去了那出水红莲上的一片烂叶子。
“好,我知道了,你不用管。”
到傍晚时分,裴翊回了家,他径直去了九辩院,看屋里灯火通明,笑声连连,进门先抱起菱姐儿逗弄。
沈若宓坐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看账本,见他进来抬头瞥他一眼。
“大爷回来了?”
裴翊应了一声。
他心情不错,见沈若宓还坐着一动不动,对她说:“明日再看,不必急于一时,夜里看字对眼睛不好。”
“我不饿,你们先吃,家里的这些账目都积压了半年多,我要尽快熟悉一下。”沈若宓说道。
裴翊说:“你看不过来,我给你看便是。”
“您是大忙人,我可不敢劳动你。”
“有什么不好的?”
裴翊搬了个椅子径直坐到了她身边,拿过来账本就看了起来,余光瞥见桌上的那盆出水红莲,遂问:“你喜欢这盆芍药?若是喜欢,明日再叫阿松去买些同色的蝶恋花与荷塘秀色回来,你应当也会喜欢。”
“家中的鲜花不少,不必再去外面采了,我还是喜欢我花房中的那盆瑶台玉凤。”沈若宓淡淡说道。
“瑶台玉凤纯洁如玉,红莲似火,深秋冬日万物凋敝,若能增添些不一样的色彩更能叫人心情愉悦。”
“我知道,大爷喜欢的雍容华美的芍药,似瑶台玉凤那般凄白的菊花自然入不得大爷法眼。”
她的话中隐隐透着一股怪异而刻薄的腔调。
裴翊一怔。
“娘吃饭饭!”菱姐儿甜甜的嚷声彻底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大爷该多补补身子。”
吃饭时,沈若宓给裴翊夹了一块肉。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以至于裴翊以为适才她那一句尖酸刻薄的话不过是他的错觉。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完了晚膳,沈若宓又坐回到案前去看账本了。
裴翊放下菱姐儿,他也走到案前,面前排着七册账本,将军府的记账是一月一册,刚拿起其中一册,沈若宓就站起来了。
“多谢大爷了,仔细自己的眼睛。”
沈若宓回到床上躺下,抽出了常发儿孝敬给她的时下最新兴的话本子。
裴翊给她理完了两个月的账目,眼睛已有些酸涩,他白天就一直看卷宗,晚上回来又看账本算账。
他心里回想着妻子的异状,苦想半天想不出来什么缘故,直到掀帘进来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热茶,一个手里端着果盘,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娇媚地开口唤他。
“大爷!”
这声音颇有几分二叔耳熟,裴翊立时一凛,抬头眯眼一看。
眼前这两个女子白天他不是赶走了吗?!怎如此阴魂不散!
果不其然,此时他的妻子才从帘后姗姗来迟,斜倚在隔断门上粉面含笑道:“还不快给大爷奉茶,大爷也是累了一整天了,阿娇,你快给大爷捏腿松快松快!”
阿娇抬腿想动,可一看见裴翊黑沉得滴水儿的脸色,吓得连忙缩回了脚去。
“谁准你们留下来的?”裴翊沉声问。
“大爷,不是您让我们留下的吗?”阿娇结结巴巴地道。
“一派胡言!”裴翊猛地一拍桌子,“白日在花厅时我已然拒绝,怎么过后还会叫你们留下来?这偌大的将军府莫非缺两个婢女吗?”
两个美人儿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求裴翊饶命。
沈若宓道:“大爷何必吓唬这俩人,不是我冤枉你,没有你的允许,阿松怎么敢收下她俩?你真想纳妾,直说便是,不必弯弯绕绕!”
裴翊捏着眉心解释道:“我真想收下,在淄川时便收下了,不必等到今天。”
这江易升也是个不会办事的,先是误以为他好南风送他清俊小厮,如今又接二连三送他美人破坏他与沈若宓的夫妻关系,这升官发财他是不必想了!
那么这两人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阿松叫屈道:“小人哪里敢自作主张,是、是周嬷嬷说这二位姑娘大爷要了,非要去给二位姑娘安排住所,当时大爷不在家中,我、我……”
阿松看见自家主子那想刀人的眼神,立马扇自己的脸改口道:“哎呦!都是我的错,大奶奶和大爷莫要生气!小人这就把此二人送回走!”
说着他连夜将这二女打包送去了江易升下榻的驿站,让阿松滚回老家反省了三个月。
裴翊问沈若宓:“如此可能证明我的清白?”
沈若宓:“倒是我错怪大爷了,我看那阿娇待大爷倒是情深意重,眉目传情,大爷当真舍得送走她?”
裴翊严肃地道:“年年,先前我便同你说过,我不会要他送上门的小厮美人,莫说是他,任何人送的我都不会要,这些年你看我何曾收过什么美人丫鬟?”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原来沈若宓今晚打从他回来便一直呛他的缘故是因为她们!
裴翊便有些气,是气沈若宓不信任他,每每都要他费劲口舌同她解释证明。
然而想到她适才那副毫不掩饰的尖酸刻薄的模样,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可爱与无奈。
不过,不对……好像还有一处不对。
他怎么在她面前还有点儿如履薄冰的感觉?
不仅要看她脸色行事,尤其是看到那两个美人的时候,他竟满心想着该如何同他的妻子去解释证明自己清白这件事,而不是自己被冤枉污蔑极其愤怒?
他裴孝均何时变成了一个自己从前最不齿的,如老三裴少廉那种看自己老婆脸色行事的男人了?
这不对,很不对!且还是在两个外人面前,叫他很失颜面。
但后来裴翊想来想去,将此归结为多次吵架之后,沈若宓在他面前的脾气已经越来越不加以掩饰了。
而作为一个负责任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又不能对此置之不理,破坏家庭来之不易的和睦。
……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几日后用膳,裴翊问沈若宓表姨方蘅是否平安到家,这并非随口一问,而是朝阳告诉他今日姨太太家派人上门来递信儿了,裴翊此时才知道,原来妻子是与他那表姨结伴去的临安。
沈若宓与方蘅在淄川分开之后,这姐妹二人至今未见一面。
裴翊曾告诉沈若宓,方蘅与赵、桓二人回了临安,实则安慰她。
不想方蘅阴差阳错流落到旁处去,又生了场大病,所幸得贵人王二爷相助才能回家。
但方蘅也不愿表妹担心自责,便在信中隐去自己这一路的艰辛与失明一事,只说王二爷派人将她早早送回了家,如今在家中休养,让她别担心,又询问她的近况。
方蘅早沈若宓回家半月,如今失明之症一好,才敢再写信给沈若宓,而沈若宓早就按耐不住想去看看自己的表姐,奈何她离家半年之久,刚回家就去娘家到底不好。
也写信隐去自己这一路遭遇的艰难险阻,后来与裴翊汇合,二人在淄川盘桓了些时日才回京都城。
既然裴翊主动提出要去看方蘅和褚姨母,沈若宓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大大方方向裴翊道了谢。
翌日一早夫妻二人便带上不少礼物浩浩荡荡去了褚家。
方姨夫出门一看,哎呦,这小厮从马车上一筐筐地往搬下来礼物,吃穿用的都应有尽有,譬如这新鲜果蔬都不是什么寻常果蔬,而是富裕之家才能吃得起的葡萄、荔枝、龙眼等物。
虽说眼下在外甥女的扶持下方姨夫和褚姨母也不缺钱了,但二人清贫惯了,平日里也极少花大价钱去买着吃。
如今沈若宓又是送好布、珍药,又是这些新鲜的珍馐吃食,褚姨母夫妻俩又是欣喜又是惶恐。
“来都来了,都是自家人,怎么送这些这么多好东西过来!我们两口子吃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了!”方姨夫惊叹道。
“那怎么能是暴殄天物,正因着是一家人,才该有福同享的,姨夫姨母和表姐都是我的至亲,对我更是视如己出,这些好东西不给你们我还能留给谁?”沈若宓不以为意地道。
方姨夫被沈若宓这一番说辞惊得连忙去瞟一旁外甥女婿的脸色,见他脸色一如既往才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他很是担心外甥女这么干会惹得夫家不快,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帮扶自己娘家,成天恨不得把婆家搬空好东西都搬到娘家来的媳妇。
沈若宓和裴翊今早来的突然,二人没有提前知会褚姨母和方姨夫,就是怕他俩又一大清早地忙活。
因而二人进屋的时候,还听见褚姨母在那儿絮叨方蘅。
“……蘅娘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李家的小子不说仪表非凡,那也是踏踏实实干事的,你还记不记得天然居蔡掌柜家的老二,那小子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对你也殷勤,人却实在不务正业,既无功名,又没真才实干,成天斗鸡遛狗,这李家小子帮衬着他爹娘的绸缎庄风生水起,整条街上谁人不说老李家的小子能干?”
“你也是这年纪了,该知道男女婚姻不能单论情情爱爱,过日子还是得两个人合适!豪门贵族咱们也攀不上,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才是正理儿,那李家小子你不中意他不要紧,不讨厌就好,恰好他极是中意你,日后定然将你视做掌中珠子捧在手心儿里!”
“蘅娘啊,爹娘总要看着你嫁人了才肯放心……”
方蘅正心烦着,只听那厢传来表妹沈若宓的声音,“姨母,您可别催表姐了,就算不嫁人,日后有我看顾,还能叫人去欺负了姐姐不成!”
褚姨母连忙站起来去接沈若宓与裴翊。
寒暄几句后她口中开始埋怨道:“年年你是不知,先前她离开时答应得我好好儿的,说是回来后便去跟那李家大郎相看,我也是一口许诺了李家,如今人家三催四请,她偏要跟我作对不肯去,说不想嫁人,我能不生气吗?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看她十有八九是看上那个王二了!”
沈若宓哑然,看向方蘅。
方蘅皱着眉,脸色不大好看。
两个男人在这里听也不合适,裴翊就说道:“姨夫,咱们出去吃茶吧,我有些事和你聊聊。”
等着这二人走了,沈若宓才半信半疑地问:“表姐,姨母说的是真的?”
方蘅说:“自然不是那回事,我只是出去一趟后想明白了,我不愿意将就着嫁人,当年娘也应许过我的,再嫁从自己,全凭着自己心意,为何今日又苦苦相逼?”
“娘何曾逼你了?你这孩子,李家大郎你都没见过,怎么晓得不合适,人总是要见一见,不合适便不合适了!”
见褚姨母急赤白脸的,沈若宓连忙扶着她坐下拍她的后背安抚,接着转移了话题,问起方蘅的身体,又说起她与方蘅这一路的见闻来,终于引着褚姨母消了气。
下晌夫妻二人打道回府。
临走时沈若宓忍不住拉着褚姨母说悄悄话,劝她别逼着方蘅再嫁人。
褚姨母却说:“年年姨母晓得你的意思,实话告诉你,我知道王二爷那是不错,家中有钱,人也有情有义,不也将蘅儿送回家便一走了之了,听月娘说那王二爷家就住在京都城,至今不也没个音信儿?我现在就担心那王二爷是骗了蘅儿的身心,蘅儿不肯对我说实话!”
回家的路上,沈若宓问裴翊可曾听闻过京都城王二爷的名姓。
裴翊说:“京都城家财万贯,家中做木材生意,能排的上名号的王二爷就那么几个,我认识四个。一个是太医院王医士的次子,今年二十八,一个是来自苏州府举人,今年二十九。一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父亲平南伯,今年二十四,最后一个是皇商王家的嫡次子,今年三十二,他各方面条件都与姨夫所述差不离,唯有年纪不符合。”
沈若宓问:“你怎么把这些人家世年纪都记得这么清楚?”
裴翊挑起眉来,“能被我记住的,你以为是什么好人家吗?”
沈若宓:“……”
好吧,也是。
沈若宓心里很不爽快,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她掀开帘子,突然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这路怎么走的不对?”
“走对了,等会你就知道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停在沈若宓熟悉的一座小宅院前。
手帕胡同。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沈若宓冷着脸道。
第66章
“你干什么……放开我!”沈若宓怒道。
裴翊不答话,牵着她的手就径直往里面走,气得沈若宓扇他的手叫他松开。
“啪啪”两下就把裴翊的手给扇红了,裴翊想不到他这看起来弱柳扶风的妻子竟是如此有力气,不得不松开自己的手道:“我怎么从前没发现,我娶的不光不是个贤妇,还是个河东狮的妒妇!”
“你混说什么,谁是河东狮?!我怎么可能妒忌她!”
裴翊慢悠悠道:“不是嫉妒你哪来这么大气性?你是我的原配正妻,就算嫉妒,也合该是她嫉妒你才对,不然你为何不敢去见她?”
沈若宓肺里都要气炸了,这个混账,她嫉妒?他怎么还敢带她来见他这个外室!
“谁说我不敢!”她甩下裴翊,快步向前走了。
此时的沈若宓,早将裴翊先前对她的解释忘的一干二净。
待二人走到正房门前,只听里头传来一阵沙哑的咳嗽声。
“谁在外面,春玲?”
邬月露唤了两声,没有人应,只见从门外进来一男一女,男人生得英武高大,一脸无奈,女人冷艳动人,面带愠意。
她愣在了原地,急忙站起来,掩着嘴咳嗽道:“你……你们怎会进来?”
她咳得满脸通红,却仍竭力克制着自己咳嗽的欲望,捋着自己头顶松乱的鬓发,维持自己所剩不多的体面。
沈若宓这才仔细打量,竟比先前看她时神色还要憔悴许多。
眼窝凹陷,原本娇媚的脸蛋多了不少细纹,隆起的腹部虽已恢复平摊,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把她吹走。
显然,她过得并不开心,眉宇间满是郁结之色。
沈若宓暗暗心惊,不解地看向裴翊。
邬月露咳嗽完,淡淡说道:“裴郎,你是来看我的,还是领着你的妻子来看我笑话的?”
“我为何要来看你笑话?”裴翊平静地道。
邬月露哑然。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从少女时期就倾慕至今已有十年的男子,他那张英武俊美的脸上依旧是毫无波澜——他对她永远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脸色与态度,心中不由感到无比的悲凉与失望。
爱没有,恨亦无。
“你为何总是对我这样残忍?”
邬月露想苦笑,泪水却情不自禁地流流了下来,“从小到大,你的眼神从来没有放在我身上过,你是旁人口中的裴青天,裴少卿,你救了那么多的可怜无辜之人,为何不能将你的怜悯施舍给我一点点?你就如此嫌弃我吗?”
沈若宓实在不想打扰这二人叙旧,她刚想走,裴翊却牵住了她的手。
邬月露死死地盯着两人交缠的手。
“我明白了,你今日是为了她来找我兴师问罪?”她冷笑:“真是稀奇,裴郎你是如此聪敏之人,想要自证清白有何难,何必非得捏着鼻子来见你嫌弃的一个妓女?”
裴翊不置可否,他从袖中取出个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你的通关文牒与新的户帖,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邬月露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将信将疑地打开信封,待看到那户帖上那个完全陌生的新名字时,她双目瞪大,面上的表情仿佛凝滞一般,嘴角抽搐颤抖着,好似欣喜,又好似沉重悲痛,看得沈若宓一头雾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先看了一眼裴翊,而后又看向沈若宓。
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的眼神惊疑不定,好像一只受惊、一无所知的小鹿。
邬月露想,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
这样的一个女子。
从前她时常在想,如果邬家没有出事,她与裴翊一起长大,是不是就有可能会嫁给他,哪怕只是做妾,也能长久陪伴在他身侧。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这么多年来,她终于能够死心了。
即便她曾经无耻地破坏他与沈氏的感情,他也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知道她最想得到什么,而后施舍给她梦寐以求的户帖,从今往后崔伯修也不会再找得到她,令她心甘情愿地说出实话。
这个男人,他有多聪明、就有多可怕,也只有他才能助她脱离苦海。
“裴大奶奶,我腹中的那个孩子与裴大人毫无干系,他是伯修的骨肉。当初,是我被怨恨蒙蔽了双眼,想要报复裴大人与崔伯修,才故意欺骗了你们,我与裴大人从始至终清清白白,都是我一厢情愿。”
接着,邬月露不给沈若宓开口说话的机会,哑声说道:“春玲,把孩子抱进来!”
一个小丫鬟这才战战兢兢地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走进来。
邬月露看着丫鬟怀中抱的孩子,轻轻抚摸孩子肥嘟嘟的脸庞和小手。
她极少去打量这个孩子,因为她恨他也恨这个孩子的父亲,恨崔伯修将她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宅院中!
蓦地她拔下发间的金簪,扎在孩子柔嫩的指腹上,霎时间那道伤痕间渗出两滴鲜红的液体,孩子感觉到疼痛,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没有一个母亲面对孩子的痛苦还能无动于衷,即便这个孩子与她没有血缘之亲也是如此。
沈若宓的心被针扎一般刺痛了一下,邬月露却没有丝毫迟疑地抓住孩子的手,将他指腹间的血滴到一旁的装着半杯残水的茶盏之中。
做完这些,她看向裴翊。
沈若宓明白了,邬月露这是要滴血验亲,证明孩子的确不是裴翊的骨肉。
“借夫人簪子一用。”
裴翊说着,也轻轻抽去沈若宓发间的一支金钗,划破自己的指腹,将血滴在茶盏之中。
沈若宓低头看去,两滴血珠飘在残茶之上,始终无法交融。
直到邬月露也划破自己的指腹,滴在茶盏之中,那属于幼儿的血珠才缓缓与邬月露的血珠交融在一起。
一切真相大白。
这个孩子的确不是裴翊的骨血。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沈若宓的心口竟长长松了一口气,好似那里曾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邬月露叠好信封,收进怀里,对裴翊说道:“再生之恩,无以为谢,从今往后,邬月露死了,我再也不会出现在裴大人与大奶奶的眼中。”
她突然跪下去,重重地给沈若宓与裴翊磕了三个头,旋即起身,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孤傲倔强的邬月露。
“他对你不好吗,你要走?”
沈若宓轻声问她。
邬月露看过去。
沈若宓眼神中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轻蔑与敌意,而是……心疼与不解?
邬月露的手脚俱在颤抖着。
居然还会有人关心她,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愣愣看着沈若宓,那个她曾经视之为情敌的女人。
曾经,她是一个妓女,是教坊司与簪花楼风光无限的头牌,人人都爱着她敬着她。
但她心里知道,老鸨和龟公敬她因她是颗摇财树,恩客们爱她因她皮相漂亮能歌善舞。
崔伯修也说“爱”她,“爱”到为她不惜大龄不婚、悖逆父母,可也正是这个男人,从来都不懂她心中所思所想,明知她不爱她,却一厢情愿地将她囚禁在此处!
所以她最是恨他,恨不得将他饮血啖肉!
“你不恨我吗?”邬月露流着泪问沈若宓。
只不过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悔恨的泪水,而是释然的泪水。
沈若宓如实说:“不知道,但我看见你过得很痛苦,我希望你能自由。”
她拔下发上所有的发饰,包括耳饰、镯子,又唤来素娘取走她袖中的荷包,把这些首饰和荷包中的金子都交到了邬月露手里。
“从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你有了新的身份,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
邬月露的新身份叫做白荷,籍贯西州永昌人,西州刺史必勒格与裴翊有过命的交情,有他护着邬月露,即便她带着个孩子孤儿寡母也不会受到欺负。
“你不怕崔伯修找你秋后算账?”
送走了邬月露,沈若宓问裴翊。
“有何惧?邬氏赎身之后是良家女,是伯修强抢民女在先,我可以依法治罪于他。”
“那你当初为何要帮邬月露赎身,你帮崔伯修安置邬月露,分明是助纣为虐,亲自把她推进了火坑里。”沈若宓冷哼。
“你说的不错,此事确为我之过也。当初,我本以为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不过有些龃龉罢了,谁想后来伯修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裴翊叹了口气。
所谓前因后果,若不是他多管闲事,禁不住崔伯修的苦苦哀求安置了邬月露,想着有崔伯修护她,总比倚门卖笑要强,谁知却弄巧成拙,令邬月露由爱生恨,成为他与沈若宓险些决裂的导火索。
所幸后来他力挽狂澜,总算将这事情圆满解决。
“你又为何要助邬氏?”裴翊问:“我以为你会恨不得撕了她。”
沈若宓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瞪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不是嫌弃她嫌弃得不行,既然是她污蔑你清白在先,你为何还要帮她造一个新身份,这恰恰说明你对他心中有情!”
裴翊:“……”
当真是冤枉!
裴翊无奈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其实我倒不是嫌弃她的身份,起初也是将她视作一个可怜之人,她没入风尘并非出自自愿,而是家族连坐,本就够可怜了,又碰上伯修那般纠缠不休的人物。只是她为了报复伯修主动接客、纵情声色,又对我多加暗示,如此不自尊自爱,而我对她半分心思也无,时日一长自然心生厌弃。”
沈若宓说:“行吧,我暂且信你,不过大爷你想纳妾,尽管纳妾便是,只要知会一声我无有不愿的,可你背着我养外宅的那名声不论真假,却先惹得旁人对我指指点点,你叫我堂堂县主的脸面往哪里放?”
“正是,夫人说的对。是我思虑不周了,我还以为夫人对我毫不在意,是以我纳妾与否,你都不会放在心上,不过……”
他顿了一下,徐徐说道:“我便是要纳妾,这女子的样貌与性情上也不能逊于夫人才行,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
沈若宓咬牙:“你又看中谁了?”
“临街有个卖豆腐的女子。”
沈若宓嗤了一声,什么堂堂裴少卿,大家闺秀看不上,大街上随便挑个长得好看的,如此肤浅!
裴翊又道:“她生得花容月貌,一双杏仁眼,两道娥眉细而黑,发如泼墨,肤若白雪。”
“她生性不爱受拘束,心地善良,怜惜孤弱,也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就是心眼儿小了些,见不得我身边坐着别的女子。”
“那你干脆把我休了罢!”
沈若宓说完才突然意识到裴翊说的是谁。
她看向裴翊,果然此人勾着嘴角,正笑得一脸欠揍。
她气得拳头砸在他的身上,被他一掌揽住,搂着她的腰身将她摁进怀里。
裴翊勾起她的下巴,像个浪荡子一样在她耳旁低声道:“这豆腐西施倒是泼辣,是我喜欢的性子,不知娘子做的豆腐滋味如何,是否如你性子一般叫爷喜欢?”
“你在浑说什么,快放开我,别叫人看笑话!”沈若宓羞恼地道。
先前二人一同去临安枣子村的老宅时,裴翊见到院子中央摆着个磨豆腐的磨台,那时便问沈若宓,她家里这磨台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时沈若宓敷衍他道:“是家里用来做豆腐的。”
这人这般聪明,想必早就猜到这老宅而非道观才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这不是豆腐么,娘子怎么还随身带着?”他轻笑了出来,那手已是不老实地探了进去。
沈若宓想骂他有病,他的唇又不遗余力地追堵了下来,温热有力的大掌将怀中那一团绵云般的“豆腐”捏圆搓扁。
她挣扎着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嘤叫着,又不敢将声音叫的太大被外面的车夫和丫鬟婆子们听见。
裴翊按上车厢车门的暗扣,沈若宓连忙去抓紧自己的腰带,又被他摁着手扯开,露出雪白的削肩与满车春光。
他的舌尖略用力地刮过那颗在他揉弄下挺立的桃樱。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她怀中慢慢抬起头,舔了舔唇。
他的妻子娇吁微微,早已桃颊如火,湿润的红唇一张一合,仿若无声邀请他将她填满。
自他在淄川受伤之后,每每欲念刚起,想与她亲热一番时,沈若宓便肃然说他身体尚未彻底恢复,崔大夫说要静养一些时日,清心寡欲,不可做剧烈运动,尤其是禁房事。
路上不方便便罢了,回家后他伤势好了不少,她也推三阻四,叫他心里十分不痛快。
“年年,”裴翊唤着她的乳名,如魔鬼一般在她耳边引诱道:“既已证明我的清白,是你冤枉我,何不奖励我些甜头补偿?”
“我们试一试……”
“试什么……不不,不行,不行……”
沈若宓抓住他的手,连连哀求他放过她。
在马车里,那怎么能行,岂不就是野合!
她想拒绝,然而他在她耳边说的天花乱坠,说那滋味非比寻常,如坠云端,销魂似仙。
他是被迫清心寡欲,她自然也如干柴一般空旷许久……
大抵是烈女怕缠郎,趁她犹豫之时,他便趁势将手伸向她的裙摆底下。
一回生,两回熟。
京都城的官道修得甚是平整,回家的这一路却不全然是平稳顺遂的。
上坡时马车速度便减慢,下坡时马车疾驰飞走。
偶尔路上有那么几块碍事的石子和小土坑,马车有时陷进一个个小土坑里,有时猛地碾过石子剧烈颠簸,有时接连经过土坑与石子,一路起起伏伏。
终于马车停在了家门口前。
朝阳掀帘竹帘,看见车门是关着的,他又去拉车门,没拉开,一愣。
这天儿已是步入九月,虽说凉快了许多,但一路行了这样远的路,又是车门紧闭,里面也憋闷得慌。
朝阳试探性地问:“大爷,大奶奶,咱们到家了?”
“嗯。”
里面的男主人嗓音沙哑,淡淡地应了一声。
随即,里面似乎传来窸窣声响,内帘被掀开,裴翊推开车门,率先从车辕上下来。
接着,他扶下来沈若宓。
裙下的双腿还在打颤,下车时沈若宓大腿一软,竟有一股热流顺着腿涌出,她登时羞的面红耳赤,连忙扶住一旁的裴翊不敢再走一步,生怕被人看穿自个儿刚刚在车里干了什么,以至于匆忙地都没来得及擦拭那些污秽。
“奶奶!”
素娘赶紧上去扶,眼睛余光瞥见她裙摆上的污浊,耳根跟着一热,立马识趣地别开目光,不敢多问什么。
沈若宓自是没瞧见,否则她怕是要羞怒得找个底洞钻进去,此时不得不瞪着裴翊说:“我腿在里头坐得酸,大爷将我抱回去吧!”
裴翊仿佛没看见她眼中咬牙切齿的意味,“唔”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若宓直接抱起大步往府里去。
-
褚姨母家。
沈若宓夫妻二人走后,褚姨母犹自在唠叨方蘅,方蘅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她捂着耳朵无奈地说:“娘,夜深了,我睡了!”
褚姨母说:“你睡什么,平日你何时睡这么早过。”
“我累了,今夜想早睡。”
褚姨母只好念念叨叨地离开,临走前又忍不住对方蘅说:“蘅娘,等你到娘的年纪就知道娘说的这些话有多对了,你不听那时便只余后悔了!”
月娘进来收拾小桌上褚姨母吃剩的果皮,“姑娘,老太太也是为你好,她就唠叨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橘儿则给方蘅拆头发。
“姑娘,老太太说的也不无道理,你之前都答应与李大郎相看了,怎么现在又变卦了,难不成真是喜欢上那个王二爷了?”
月娘也眼巴巴地看着方蘅。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那段时间王二爷对自家小姐有多关照,逃命的时候都不忘带着她们主仆俩。
后来王二爷被仇家追杀又受了重伤,期间都是方蘅在照料王二爷。
若说真是嫁给那王二爷,月娘心里也是欢喜的,毕竟这男子有才、有貌、有钱,年纪还比自家小姐要小,却是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真真儿是个不可多得的良配。
被那张同晓得了,可不得怄死他!
只是自家小姐却始终对对方淡淡的样子,且那王二爷将方蘅送回家之后,便再也未曾上门主动联系过她们。
月娘忍不住说:“姑娘,不如咱们去寻王二爷吧……”
“月娘,不可胡言!”方蘅打断她道:“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无事我一个女子去寻他成何体统,被旁人知道了是要轻看我的!”
顿了下,她有叹了口气轻声说:“月娘,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早说过了,我不会再适人。当时答应是敷衍我娘,如今只是不想耽误那李家大郎罢了,你莫要再多想。即便上门去寻王二爷,我也是登门感激他罢了,从始至终我只拿他做朋友。”
“他救我一次,我救他一回,我们二人已经两清,日后你莫要提此事。”
月华如水,静谧无声地倾洒庭院之中。
方蘅洗漱完毕,便只屋内留了一盏不甚明亮的油灯,她坐在床上擦拭头发,耳旁是难得的清净。
她闭上眼,静静思索着近来发生的各种事,细挑的娥眉渐渐颦蹙起来。
这时窗外响起一阵窸窣之声,她回过神,走出内室才发现外间的窗没有关。
秋夜凉渗,她便关紧了窗,吹灭最后一盏小灯,回到床上安置。
迷迷糊糊地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寂寂深夜之中,忽听到耳旁传来男人一声幽长的叹息。
“蘅姐……”
第67章
方蘅夜半惊醒,她以为是噩梦,久久未眠。
半响,缓缓吐出胸口的气息,欲起身喝水。
借着凄白的月光,她走到桌前,手伸着去摸索着桌上的茶盏,背后忽然悄无声息地贴来一具温热的躯体,吓得她当即要张口尖叫,那人却又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蘅姐,是我。”
男人轻声道。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是他……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方蘅惊魂未定,她哆嗦着点了桌边的小银灯,转过来照着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甚是高大地堵在她的面前,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张脸或明或暗,面无表情,一双幽黑的双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深处仿佛也跳跃着一簇火光,明明该松一口气,不是坏人……那眼神却灼热得她心里发慌。
她犹豫着问:“你……是二郎?”
他曾让她唤他二郎。
“自然是我,”男人笑了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算算我们也足有一个月没见了。蘅姐,你还记得我?”他上前一步,亲昵地抱住她瘦弱僵硬的肩膀凑上前挨着她,“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我的声音和我的脸你还记得吧,嗯?”
他说着,竟将那张俊脸特特凑到了她的面前去。
方蘅瞪大了双眼。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眉毛浓而黑,斜飞入鬓,与他爽朗张扬的性格极是类似,他的瞳仁被烛光照得收缩起来,好像毒蛇竖起的瞳孔般精明与敏捷,一双炯炯蛇目之间,是挺拔而微微下勾的鼻梁。
“我记得,”方蘅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她不动声色地躲着他靠近的身体和目光,“二爷,你、你怎么这么晚会在我家?”
“二爷?”
男人顿了一下,品味着这两个字,眸光却渐愈冰冷。
“蘅姐,你怎么这几日不见,倒是与我生疏了?”
方蘅自然没有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寒意,然而女性天然的直觉却令她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并不是来与她叙旧的。
即便叙旧,正经人家也断然不可能半夜三更来找她叙旧。
“二爷若有事,明日可上门来商讨,你的救命之恩,方蘅无以为报,实在不敢忘记。”
“是么?我能上门来寻你?”他说:“但你分明并不想见我,也不想与我有任何牵扯……唔,他救我一次,我救他一回,我们二人已经两清,是不是你说的?”
方蘅忍不住向后倒退,后腰却抵在桌沿上。
在她因惊恐而睁大双眼、脸色苍白,呼吸变得急促之时他又体贴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低低说道:“蘅姐,你为何怕我?你忘了在淄川城中我受了重伤时你是如何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你的纤纤柔荑被滚烫的药汁烫伤了,就在此处。”
说着沈越低下头,抬起她的纤纤玉指,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怜惜地揉着她手背上一块深色的红痕。
“你明明知道我是在救你,你、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方蘅不敢置信。
她的眼睛则极快掠过他脸上的五官,这本是赏心悦目的一张脸,可她此时此刻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羞涩与暧昧,反而充满了惊慌与恐惧,心里骇得“砰砰”直跳。
她费力想抽出自己被他挟夹在他脸上的手,才惊觉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青年此刻似乎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他眼中的阴郁宛如千年不化的冰雪一般冰冷刺骨。
她生怕激怒他干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颤抖着嗓音柔声说道:“二爷,我的意思是……你我男女有别,今时不同往日,求你以后不要再提那些事了……”
说着手用了力想抽出,却发现他竟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登时眼中的惊恐再也隐藏不住地奔涌出来,身体也竭力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桎梏。
沈越嗤笑一声,好像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手臂宛如铁链般更将她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救命之恩,我怎敢忘?蘅姐,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那个姓叫李德的小子,他不是你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你不能嫁他。”
他轻轻抚摸她吹落在肩头发丝,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属于女儿家的幽微香气。
他依旧是眼含笑意地看着方蘅,语气足够温和,态度中却分明隐含命令之意。
“这是我的私事。”方蘅拒绝。
“你已答应去见他了?”他脸色骤然难看。
方蘅没有回答。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又低低笑了起来,掰起她柔美的下巴随意说道:“好,你尽管去见他试试,如果你还想叫他活的话。”
“你何意?”
方蘅震惊道,如果她去见李德,他就要李德死?
“如你所想。”
沈越摊手。
他知道方蘅不会喊人,因为她最是看重自己的名节和名声。
“二爷,看在你我二人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为何便不能不能放过我?”方蘅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苦涩与恳求的意味。
沈越柔声说:“没有为什么,蘅姐,你是仙人子一般冰清玉洁的人物,李德那个低贱的商户根本配不上你,我是为你好。”
“你……你夜半闯进我的闺房威胁我要伤人性命,你怎么是为我好!”
她终于发怒了,这个向来说话柔声细语的女人发起怒来时饱满的唇瓣轻轻颤抖着,一双美眸瞪得浑圆,下巴高高扬起,露出下面那道纤细脆弱,叫人想一口咬断据为己有的雪白脖颈。
“王二爷,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市井小民,也是你口中那低贱的商户!还求你大发慈悲放过我,若我有得罪你之处,你朝我一个人来,要杀要剐我随你!莫要伤害旁人!”
她在说什么,沈越早已听不到了。
她是那样柔情似水的一个女人,在他落难之时,多亏了她的细心照料才能复原。
但沈越他本来就不是好人,所以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也实乃稀松平常。
沈越不笑了。
他径直走向方蘅,突然扼住她的咽喉,堵住了她的唇。
那两片唇瓣果然如意料之中的柔软甜美,他情不自禁地轻舔含吻,在她发愣之际,他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唇齿,蛮横地带有报复性地长驱直入,汲取那檀口中香甜的琼浆玉露。
直到那个柔弱的女人咬破了他的唇将他推开,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沈越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冷笑了一声,刚要开口外面却不合时宜地传来褚姨母的声音。
“蘅娘,你在跟谁说话,屋里那是什么声儿呢?”
原来褚姨母起夜听到女儿房里有动静,还以为方蘅是在跟月娘说话。
“没什么娘,我,我刚才做了噩梦,把自己惊醒了,可能是说了梦话吧!”
听着褚姨母越来越近的声音,方蘅脸色惨白,急忙推着沈越压低声音道:“求你快走,我不再去见他了,跟我娘没关系,别把她牵扯进来!”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身形瘦弱得宛若纤柳,一双美眸急得掉下了眼泪,那楚楚动人泪眼盈盈的模样却极能激发人的保护欲。
褚姨母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她边敲门边问道:“蘅儿,你做了什么噩梦,没事吧?”
沈越用指腹抿了下唇角的血,忽又再度俯身含吻住方蘅的唇瓣,在她吃痛之时松开。
“记住我说的话,不许去叫他,否则我叫他死!”
恰褚姨母推门而入,看见黑暗中有个黑影一晃。
她连忙揉揉眼睛,叫着方蘅的名字,却险些被绊倒在门槛上,“蘅娘,蘅娘,你在哪儿!”
方蘅如梦初醒,过来扶住褚姨母,“娘你没事吧?”
褚姨母说:“我没事,你刚才在屋里是跟谁说话呢,我怎么看见有个黑影过去了。”
方蘅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半含半吐道:“是……是一只野猫从窗外钻了进来,适才我也被他唬了一跳,刚才他约莫是听到了人的动静,便逃走了。”
褚姨母说:“夜里凉渗,你莫开窗睡觉,”又嘀咕道:“这个月娘怎睡得这样死,也不晓得来给你关窗!”
此时的褚姨母并没有看见浓黑夜色中女儿瞬间惨白的脸色,念叨两句忽皱起眉,借着月光凑上前皱眉问道:“蘅娘,你,你嘴唇上怎么流血了?”
方蘅好像才察觉到唇瓣上的疼一般。
她用手怔怔地抿了抿唇,果然指腹上是红艳艳的血渍。
“天干唇燥,是我咬破的。”方蘅竭力维持镇定。
好在褚姨母没有过多怀疑,只是要去给她拿唇脂抹上,方蘅好说歹说才劝走了褚姨母。
褚姨母走后,方蘅心口发凉,一股冷意从脚底板直往头顶钻。
月娘一向机敏,怎么会听不见这样大的动静。
她到一旁的抱厦去推月娘,果然月娘如何推也推不醒。
方蘅将手指颤抖着放在她的鼻下试探她的呼吸。
所幸人还有呼吸,只是睡得太死,约莫是被那个王二爷下了迷药……
方蘅既惊又怒,害怕月娘出什么事,赶紧拿起桌上的冷茶泼在月娘脸上,又不停晃着呼唤她的名字。
终于,月娘在她急促的呼唤声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口中含糊应道:“姑娘,姑娘你怎么在……”
且不提方蘅如何后怕,邬月露离开京都城后的第二日崔伯修才得到消息。
不用说,必是裴翊从中作梗,然而一夜过去,邬月露母子早已出城,崔伯修一路追出了顺天府,邬月露却宛如人间蒸发一般了无踪迹。
崔伯修立即来到大理寺寻裴翊,他不顾差役的阻拦冲到屋里,质问裴翊邬月露和他的儿子去了何处。
“邬氏已经脱籍乃是良家女子,你一未明媒正娶,二未征得邬氏同意便强行占有,还逼迫她生下你的孩子。崔伯修,你与我皆熟背大周律法,应知强夺良家女该判处绞刑!你身为朝廷命官,本该从重处置,我不去找你便罢,你今日还有何来脸面敢来质问我?”
“孝均,你分明知我自年幼便喜欢她,怎么忍心见我妻离子散!”
崔伯修跪在地上哀求道:“我发誓我会明媒正娶露娘,我那样做只是不想失去她!孝均,求你看在你与我一道长大的情分上告诉我露娘究竟去往何处,她一个弱女子,怀中还抱着我嗷嗷待哺尚未满周岁的儿子,何处能有她容身之地?”
“这不必你来管,天下之大,何处容不得一个小小女子与婴孩。”
崔伯修还欲再说,裴翊直接打断他道:“伯修,你不必再多言,我意已决,邬氏我帮定了,正是因为我还将你视作我的朋友,才不想看你继续执迷不悟下去。邬氏不愿再与你再多做纠缠,她求我不要去揭发你,说从今往后与你一刀两断,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也希望你日后莫要再害人害己,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唤来衙役,将崔伯修强行“请”了出去。
只是他并未注意到,崔伯修离开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仇恨。
……
九月十八正是沈皇后圣诞,今年三十八的生辰日。
因着身体的缘故和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黄河大坝案,沈皇后并不想办的过于隆重惹人注目非议,便只在生辰这日将一些亲朋叫进了宫中小聚。
九月十八这日一早沈若宓就早早领着菱姐儿入宫去陪沈皇后。
坤宁宫中张灯结彩,婢女太监们忙着在屋檐下悬挂精致宫灯,听说这些宫灯上瑰丽堂皇的画幅都是兴启帝命本朝最负盛名的大画师陆琼所画。
要知道陆琼天性孤傲,本为礼部侍郎,他的画色彩丰富古雅,尤其在刻画人物神态上格外细致,他的画作颇受世人追捧。
但陆琼却向来最不耻被人提及自己是画师,认为画画乃旁门左道,虽则众人总爱给他起个敬称所谓的“画圣”,他却更喜欢被人尊称一声“陆大人”。
然而圣旨下来,皇命难违,陆琼再不愿意也得下手画,他不画则已,认真画起来又最是精雕细琢、废寝忘食,故而兴启帝特许他在家中为沈皇后闭门作画。
起初陆琼是称病在家,有友人上门探望他也一概不见。
直到今日兴启帝命宫人将这些精美的宫灯送到坤宁宫中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这画一看便是出自那“画圣”陆大人之手?
原来陆琼人家压根不是称病,而是奉旨“称病”实则在家中专心为沈皇后作画!
画幅完成之后自有匠人制作精美宫灯,这礼物比起金银珠宝虽不见得多么珍贵,却实在蕴含了兴启帝的一番巧思,叫人见了不得不感叹兴启帝对沈皇后之珍重,也使得那些唱衰沈家之流言不攻自破。
沈若宓仔细打量手中的这盏宫灯,只见它是一盏最为繁复的八角宫灯,以紫檀木雕刻灯的骨架,北地极冷的西州进献的上好的冰蚕绡。
冰蚕绡之地薄如蝉翼,透光性好,也可在上面作画,用来做灯屏最是合适不过。
沈若宓手中的这一盏灯屏上画的是百鸟朝凰,中央的凤凰仪态万千,沉着端庄,神情高傲,周围环绕着神态恭敬的百鸟。
这样小的一副画屏,居然容纳了百只鸟!细看来那凤凰身上五彩的颜色在阳光下还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姚姑姑笑道:“到了晚上点上灯,这宫灯能折射出金辉,整个坤宁宫犹如白昼金碧辉煌。”
沈若宓心里感叹陆琼的巧思,有了这些宫灯,何愁哄不了姑姑开心,说不铺张浪费,实则也是极尽奢靡了。
姚姑姑说陆琼正在琼华岛给沈皇后画像,沈若宓跟着姚姑姑去了太液池。
琼华岛是太液池南的一座小岛,岛上佳木成荫,风景宜人,沈若宓和姚姑姑到峦影亭的时候,正远远瞧见沈皇后满脸笑意,站在那亭中指着远处眺望。
她今日穿的甚是华贵美艳,翟衣上的宝石在阳光与湖水的照耀下险些闪瞎了沈若宓的眼睛。
不过沈若宓的目光很快被沈皇后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官吸引了过去。
姚姑姑见她楞楞地盯着那两人,便解释道:“那年长圆胖些的便是陆琼陆大人,他的画技当真是出神入化,娘娘很是喜欢,今日陛下命他来为娘娘画像。”
“那年轻些的姓桓,原先任临安县令,一月前陛下将他调回了京都城,如今任职礼部,他画技也很是不错,今日过来给陆大人打个下手。”
沈若宓想走,但她找不到借口离开,这时沈皇后已然发现了她们二人,陆琼与桓易简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徐姑姑道:“县主,咱们过去吧。”
第68章
沈皇后向陆琼和桓易简介绍起沈若宓来。
“这是本宫的侄女,永福。”
二人皆唤县主金安,向她施礼。
陆琼惊叹道:“县主果如传闻中的一般仙姿玉貌,不亏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与裴大人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神仙眷侣!”
这话既奉承了沈皇后,又赞美了沈若宓与裴翊。
沈若宓听了,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甚至于她的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害怕看见那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清俊脸庞,害怕看到他那双曾经满是温柔的双眼中满是失望与不解。
沈皇后看着画布感叹说:“陆大人的画技果真出神入化,这纸上人物惟妙惟肖,比我年轻美貌上许多。”
陆琼连忙谦虚说沈皇后谬赞,“娘娘过于自谦,臣倒想还原娘娘美貌,可惜臣之拙笔画不出娘娘美貌十之一二,娘娘之美在‘态’,一颦一笑皆可入画,可惜形易画,态难摹,娘娘觉得臣画得更为年轻美貌,实则是娘娘美而不自知呀!”
“且比起行之这等后起之秀,臣委实老了,笔也拿不稳,这娘娘发髻上的牡丹便是行之所画,他画的牡丹清工笔设色,艳而不俗,别有一番韵味。”
行之便是桓易简的字。
不亏是浸淫官场多年,陆琼这番话可谓是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叫人听了心里分外熨帖。
沈皇后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她看向桓易简道:“易经曾云‘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所谓大道至简,桓卿的牡丹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都道牡丹国色,桓大人看我这侄女如何,可担得起国色之称?”
桓易简垂着眼道:“县主自是天姿国色,如明珠于室般耀眼,臣不敢多看。”
沈皇后微微一笑。
“好,那今日便由你来画她。”
沈若宓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却摆摆手,与陆琼走到另一侧的临水游廊中畅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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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翊下了朝便随兴启帝径直去往后宫,兴启帝身边的王公公提醒道:“陛下忘啦,昨夜皇后娘娘夸赞陆大人的画功出神入化,您提议说让陆大人为皇后娘娘画像,一早皇后娘娘便与陆大人去了琼华岛!”
兴启帝这才恍然想起来似的,无奈笑道:“瞧朕这记性,如今是愈发差了,待会儿可得向皇后告罪才是,咱们赶快赶过去,莫要让人久等了!”
裴翊说:“您政务繁多,顾不上也是人之常情,娘娘贤惠大度,定能谅解。”
兴启帝眼底却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你便不懂了!”
裴翊不解:“舅舅是何意?”
兴启帝:“自个儿琢磨去吧!”
待一行人来到太液池,恰见沈皇后与礼部侍郎陆琼在池畔的水廊谈笑。这陆琼素来风趣、又见多识广,他说得妙趣横生,言笑晏晏,沈皇后亦听得一脸认真,不时附和两句,掩面而笑,笑意盈盈。
待二人看见兴启帝,连忙出来迎接。
兴启帝扶住欲要施礼的沈皇后,果真同她告罪,沈皇后的确大度,一笑了之。
沈皇后红光满面,兴启帝不由勾起了嘴角:“皇后适才在与陆爱卿聊什么这样开心?”
沈皇后笑道:“陆大人在与我谈这荷花催开之法。”
兴启帝瞥向一旁陆琼圆胖的脸,皮笑肉不笑道:“陆爱卿对花草倒是颇有研究,听说他家中有不少名贵的牡丹,诸如这花王姚黄、花后魏紫、欧碧,今日皇后寿辰,你怎么也没带几盆过来给皇后鉴赏鉴赏?”
陆琼立马吓出了一身汗,他家中的确是有不少名贵牡丹,但牡丹是出名的不好养活,尤其是这花王、花后,简直是费劲他的心思才能养育长大。
陆琼也不舍得把自己精心培育的牡丹进献到宫中,毕竟宫中不缺奇珍异草,可是他稀罕啊!
是以他另送了其他的名目给沈皇后做贺礼,兴启帝不提便罢了,他特意提出来倒像是在暗指他悭吝一般,尤其是适才他还与沈皇后交谈甚欢,这让陆琼极尴尬极了。
他惶恐地结巴了起来,“陛,陛下……这,臣家中的那几盆牡丹……如何,如何能与宫中的这万紫千红,与、与娘娘发髻上这朵魏紫相比?臣恐怕娘娘见了贻笑大方,便未曾擅自进献!”
沈皇后果真饶有兴趣地问道:“陆大人,竟有此事?怪道你深谙插花栽花之道,原来也是个精通花艺的高雅之人。”
兴启帝:“嗯,花艺、画技陆爱卿乃是上上乘,不过于政事一道上爱卿还需再费些心思才好,譬如这上回祭雨礼上的祭品不洁,祝文誊抄有误……”
“陛下,微臣知错,微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陆琼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以为兴启帝要秋后算账!
“陛下息怒,陆大人想来也不是有意的,且他今日已进献了如此精致的宫灯,又为我作画,便算他将功折罪。”
沈皇后瞪着兴启帝,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莫吓唬陆琼了,他可不禁吓唬。
兴启帝这才挥挥手,“也罢,皇后为你求情,这次朕便不跟你计较了,但有下一次……”
兴启帝眯起眼睛来,浑身上下透露出帝王独有的不怒自威,吓得陆琼的心脏一抖,忙不迭说不敢不敢,绝不敢再有下一次,随即借口退下了。
“那绯袍青年是谁?”
裴翊与帝后二人登至高处,凭栏而望,只见头顶明媚的日光暖洋洋地洒在人的身上,远山叠翠,草木葱茏,微风柔柔袭来菡萏清香,好不惬意。不远处的太液池水涟漪闪动,宛如金箔波光粼粼。
兴启帝指着不远处水廊尽头小亭中的青年问道:“看着倒是眼熟。”
“陛下忘了,那是桓易简,如今在礼部任主事,前几日您还曾夸奖过他勤恳务实、年少有为。”沈皇后提醒道。
“原来是他,”兴启帝说:“黄河决堤后淹没了附近的数十个州县,唯独他与元清将青州的灾民安置的井井有条,未曾造成一人伤亡,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回京复命时兴启帝才发现眼前这青年虽沉默寡言,但经过一番历练之后愈发显得沉熟稳重,便在沈皇后的劝说引荐下将他留在了京都城。
“我记得,原先孝均似乎也颇欣赏他,一年前临安有缺时曾举荐他去临安任县令,若非他在安置灾民时立下大功得以返回京都城,恐怕陛下要错失一个能臣,如此才能若屈居一方县城倒是大材小用了。”
沈皇后突然问一旁的裴翊,微笑着道:“孝均,可有此事?”
裴翊看着沈皇后眼里的笑意与精光,想到前几日入宫曾无意撞见曹进与沈皇后从坤宁宫中一前一后出来之事,垂下了眼。
在淄川狱中,他总觉得曹进似乎对他有所隐瞒。
但如今兴启帝已经将罪名都安在林闵和聂虎的身上,他再追究也无用了。
裴翊面不改色,“桓易简在临安读书多年,熟知临安风土人情,臣以为若他能为临安父母官,必能造福一方百姓。二则他虽有才,性情却刚硬了些,过刚易折,外放历练也能磨炼他的性子。”
兴启帝:“孝均言之有理,当初你不是有意将容姐儿许配给他,朕试探过他的意思,他竟一口回绝,毫无转圜余地,不慕名利是好事,却也过于地固执己见,不懂得审时度势。”
说着兴启帝摇头。
兴启帝不怎么喜欢桓易简,这人不够圆滑。
沈皇后却柔声说:“陛下此言差矣,倘若桓易简不喜容姐儿却在帝王权威下被迫娶了容姐儿,这样的婚姻容姐儿也不会幸福。似桓易简才貌双全的这等青年有些脾气稀松平常,我听说他为了下落不明的未婚妻至今未娶,此等坚贞品格、尾生抱柱之情着实令人动容,何况忠言逆耳,总比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对陛下更有用。”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沈皇后敢当面指出兴启帝错处了。
“哦,他先前竟有未婚妻,竟有此事?”
兴启帝说罢才突然想起来,当日桓易简婉拒他时曾提到过他有个失踪多年的未婚妻,只不过当时兴启帝以为桓易简为了拒婚找来搪塞他的借口。
是以不久后裴翊举荐桓易简去临安填缺他才一口应了。
如此看来此人品格当真非同一般,竟能为了一个失踪多年的未婚妻拒婚国公之女。
沈皇后:“陛下,那边荷花开得正好,咱们去瞧一瞧吧。”
如今自然不是荷花盛放的季节,但兴启帝为了讨沈皇后欢心,在太液池上植满了荷花,在琼华岛上远远眺去犹如红妆翠盖,仿佛置身瑶池仙境一般,又在坤宁宫摆满了沈皇后喜欢的绿萼与朱砂二梅。
沈皇后与兴启帝走后,裴翊冷笑一声,向琼华岛大步走去。
……
却说沈皇后命桓易简为沈若宓作画之时,沈若宓开口便婉拒了。
此时三人身旁并无闲杂人等,沈皇后却气定神闲地问:“桓卿听说也是临安人,你与本宫的侄女年纪也相仿,从前可与她相识?”
沈若宓的心“咯噔”一下,不敢抬头。
她与桓易简,说到底是私定终身,因而他们二人的关系,如今除了她与素娘,桓易简的心腹仆人,便是赵元清知晓。
难道是赵元清告诉了沈皇后?
以沈皇后的手段,要调查清楚她与桓易简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沈若宓不想让沈皇后知道这段往事,桓易简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所以她从未与沈皇后提起过,更不想桓易简卷入其中,为沈皇后所利用。
尽管知道桓易简不会说出那个答案,但她的心依旧像是被提到了嗓子心眼儿,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指尖,竭力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任何的表情来泄漏她内心此刻的想法。
桓易简不卑不亢地道:“县主身份高贵,臣一介布衣书生,怎会结识县主?”
“如今结识也来得及,永福,桓卿当真是年轻有为,不仅学识渊博,画技也极好,你们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乡,想来有不少话说来慰藉思乡之情,今日恰是天朗气清,便让他为你画一幅像。”
“正是,县主,今日这天气与景色皆是难遇,不如便让行之为你画一幅像,皇后娘娘,臣与行之为您与县主同画一幅也好。”
沈皇后笑了:“待会儿陛下该下朝了,再为我二人画还不知要等何时,便下次吧。”
陆琼眉眼通挑,立即听出了沈皇后的弦外之音,虽则他不懂为何沈皇后在极力撮合自己的侄女与桓易简,但也连连奉承着沈皇后的意思。
看这二人这般坚持,无疑是把她架在火上炙烤,再拒绝恐怕要引起沈皇后的怀疑。
沈若宓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去,装作愿意的样子。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周围有侍从,不会那么尴尬,也许他很快便画完了。
也许他也不想再见到她。
想到此处,沈若宓愣住了。
是啊,他适才表现的那般冷淡疏离,甚至正眼不曾抬起来看她一眼,她何必担心他激愤之下戳破他们二人从前的关系呢?
那曾是她唯一真心悦慕过得男子,是她从十岁起便想嫁的男人,以至于嫁给裴翊许多年之后,在想起他时她的心里依旧会如针扎一般的酸涩懊悔,懊悔自己多年前不该匆匆应许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然而此刻再与他重逢,记起数月前他那番真挚的表白,沈若宓的心中除了复杂难言的尴尬与怅然,便只剩下再度辜负他的慌张与害怕面对他质问的恐惧。
人活一世,更多的是身不由己,或许相见不相识才是他们二人最好、最体面的结局。
于是沈若宓便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素娘替她回应桓易简,扶着她坐到一侧的美人靠上,寻找合适的坐姿。
但她心中却控制不住地坐立难安,他看向她时停留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骄傲,她将指尖死死地掐进自己的手掌心,眼睛定定地望着眼下碧波浩渺的太液池,好像这样她便可以不用去面对桓易简。
“年年,这辈子,我好像总是在找你。”
“在长清城与你重逢时,我以为老天爷终究是眷顾我桓易简的,我的百般辛苦终于被它看见了,将你再赠还给我,可你在淄川城失踪后,了无音讯,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我有时候好恨我自己为何这般无能,为何保护不了你,为何找到你的不是我,为何我总是在与你错过!”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力与痛苦,“啪”的一声,被折断的狼毫笔从桓易简手中掉落了下去,也惊断了沈若宓心中的摇摇欲断的那根弦。
不知不觉中,素娘和周围服侍的宫婢早已悄然退下。
桓易简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抬起赤红的眼,看向那个临水而坐的女人。
她单薄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着。
她挽着高高的发髻,穿着一身粉紫色的长裙,露出雪白的后颈与纤细美丽的曲线,那裙摆随着风飘飘摇曳着,好似回到了多年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粉色长裙,满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块青色头巾绑着,没有任何的发饰首饰,悄悄趴在他的墙头偷看他读书。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少女的情丝的宛如缠绵细雨偷偷飘入他的梦中,那无数个午夜梦回和辗转反侧的夜里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都是她脸上羞涩柔情的笑。
所以在她失踪的这三年间,他一面怀着自责与茫然寻找她,一面又恨她毫无音讯地离他而去。
再见时她已是高高在上的永福县主,最开始她不肯认他。后来她终于肯唤他阿简哥哥,却决绝地告诉他她不再是沈年年,而是永福县主沈若宓。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体会到失而复得的喜悦,她便再次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后来桓易简时常想如,假如那个雨夜他能够放下所有脸面与所谓道德束缚紧紧抱着她不松手,或许他便不会再度失去她,或许她会回头。
黄河大坝被洪水冲垮后,他与赵元清几乎将整个济南与青州都翻遍也没有见到她的影子,他不停地救人和安顿灾民,希望她还活着。
然而命运从来不眷顾他,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好像故意与他作对,偏偏要将他最爱的人一次次从他的生命中夺走。
孩童时父亲病故,他与母亲被至亲从家族中赶了出来,不得已去临安投奔舅舅。
没过多久舅舅又病逝,寒窗苦读十余年,只有他与母亲、老仆相依为命。
如今连他最爱的女人也要离他而去。
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后又得而复失的结果更令人痛苦百倍、千倍。
那时的桓易简心如死灰,如果沈若宓真的死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与她同生共死。
后来赵元清告诉他,她已随裴翊回了京都城。
再说什么都已是来不及。
他终究还是再次错过了他。
即便多年不见,她的一颦一笑依旧在他心中那般鲜活明亮,以至于手下画笔不假思索便能描摹出她那张美丽的脸庞。
虽然桓易简竭力地说服自己,可心里却明白他根本放不下眼前的这个女人。
这个年少时便两情相悦,与他许下终身的女人,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为什么?”
桓易简问。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她。
只是如今依旧不死心,想求一个答案。
沈若宓没有回答。
桓易简站了起来。
他向她走去。
他每走一步,沈若宓的心便沉一分。
她失魂落魄地抓着美人靠的扶手,指尖掐得发白,心也宛如眼前吹皱的池水慌乱,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之际,蓦地一个身影横在了桓易简的面前。
沈若宓的手仿佛落到实处一般被人握住,那人的手掌大而温热,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力量将她从美人靠上牵了起来。
裴翊抬起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挟着那支断成两半的狼毫,“桓大人,怎么,可是手没拿稳,笔掉了?”
他一字一句中透出冰冷的怒意。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裴翊眼底冰冷,桓易简亦面无表情地直视于他。
沈若宓看着裴翊,又看看桓易简,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仿佛停滞一般。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地说不出一句话。
片刻后,桓易简向前几步,去接裴翊手中的笔。
“啪”的一声,他尚未伸手接过,那支笔就从裴翊指间滑落到了地上,本就脆弱的笔身登时彻底摔得四分五裂。
裴翊冷冷说道:“桓大人看好自己的笔,这狼毫一旦摔坏,想再捡起来用便难了。”
桓易简说道:“裴大人不知破镜亦能重圆,何况是一支狼毫,这京都城中有的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将这支狼毫复原。”
裴翊:“即便破镜重圆,也是处处瑕疵,再难严丝合缝。”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桓某不求完美无瑕,但求朝夕相伴,只要能将它时时握在手中,常伴书案,桓某便心满意足。”
“你们在说什么!“沈若宓实在是在此处待不下去了,急切地催促对裴翊道:“咱们快走罢!”
“走什么,不是皇后娘娘命他给你作画么,我是你的夫君,我也来了,就让——”
裴翊紧紧牵着沈若宓欲抽走的手,睨向桓易简,微微一笑。
“便请桓大人为我们夫妻二人同画一幅。”
第69章
不知是不是沈若宓的错觉,她总觉得裴翊的脸色不大好看,语气也过于刻薄,好似对桓易简充满了傲慢与敌意。
但两人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先后任职翰林院与礼部,按理说不该有交集才对。
难不成是先前桓易简与赵元清在淄川遗失了她,裴翊始终耿耿于怀,这才说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
“那是谁,那可不是姐夫么!”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咯咯”的娇笑声。
沈若宓回头眺去,竟第一次觉得沈锦容的那张可恶的脸庞是那么地熟悉亲切,心中长舒了口气。
沈锦容宛如一只花蝴蝶般偏偏“飞”到了峦影亭中,她背后还缀着只小蝴蝶沈静宛,原本颇大的六角小亭装了五个人,显得倒有些逼仄了。
沈若宓悄悄地后退几步,有沈锦容在,这夫妻共画大约是作不成了。
此时此刻她的后背早已汗透中衣,恨不得立即消失在这两个男人面前。
沈锦容也是走近了才发现,除了她的姐姐姐夫沈若宓和裴翊,角落里还杵着个男人,仔细一打量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这不是先前拒婚她的桓易简么!
沈锦容白了桓易简一眼,问沈若宓和裴翊:“听说姑姑在这儿我急着奔来,怎么只瞧见姐夫和姐姐了?”
沈若宓说:“姑姑和姑父去白塔旁观荷了。”
“多日不见,姐姐倒是清减不少。”
沈锦容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着沈若宓,这才发现裴翊竟然牵着沈若宓的手!
沈锦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瞪大了双眼,直直地再看过去。
这夫妻俩不单牵着手,还显然是裴翊在牵着沈若宓的手!
姐夫裴翊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一个说是不苟言笑、坐怀不乱的男人也不为过了,两个人在人前一向是举案齐眉,客气得不像夫妻倒像是同僚。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一个女人的手!
“我看妹妹倒是愈发出落了。”沈若宓脑中绞尽脑汁地挤出一句话来。
沈锦容闻言表情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她今日是做了什么梦,还能从这个便宜姐姐口中听到夸赞她的话?!
莫不是这人是在讽刺她,她没听出来?
裴翊也颔道:“不错,二姨亭亭玉立,正值碧玉年华,也该议亲了,应有不少青年才俊求娶你吧?”
装什么,是早就该议亲了,还不是为了你才蹉跎这么多年!
沈锦容咬着牙从脸上挤出笑来。
提起这事她便满心愤懑懊丧,她本是一心想嫁裴翊,似裴翊这般丰神俊朗,年轻有为的男人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哪怕是裴家将沈若宓休了她再嫁过去也好。
谁知裴家对沈若宓甚是满意,沈若宓刚嫁进裴家没多久便有了身孕,且在那偌大的裴府更是如鱼得水,风光极了!
到手的好姻缘被沈若宓截了胡,依着沈锦容的性子岂能甘心,她不得不放低自己的标准,心想嫁不成裴翊,勾着他与她作对露水夫妻也好,至少能恶心恶心沈若宓。
谁知这男人果真是正人君子,不仅对她的撩拨视若无睹,甚至出言警告她莫要再三纠缠,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这事不知怎么还被姑姑沈皇后知道了,将她喊到宫里训斥一顿,责令母亲耿氏为她尽快议亲。
沈家阖族上下没人敢不听沈皇后的话,打小沈锦容就知道她如今堪比公主的仪仗与富贵皆出自沈皇后这个权势滔天的姑姑,哪里还敢再忤逆沈皇后去刮剌裴翊?
看着沈锦容一脸茫然的表情,沈若宓赶紧说:“咱们回坤宁宫,让你姐夫给你介绍几个青年才俊……”
“何必舍近求远!”
沈若宓话还没说完便听裴翊朗声道:“桓大人不正是个现成的青年才俊?”
接着,沈锦容和沈若宓都见他微微一笑,用极轻极浑不在意的语气说道:“若我是桓主事,能与二姨堪配倒是荣幸之至。”
“夫人,不如咱们去别处逛逛,让桓大人给二姨画幅像,日后也好以此相看?”
“至于你的像,我来画便是。”
说罢不由分说,牵走了沈若宓。
沈静宛看了看姐姐沈锦容,犹豫片刻,跟上了沈若宓和裴翊。
……
到傍晚时分,婢女和太监们陆陆续续将宫灯点亮,坤宁宫中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这次生辰宴沈皇后并未大操大办,而是在坤宁宫中设了一桌丰盛宴席,除了帝后在场之外,今夜这宴席上坐的都是沈氏的自家人。
梁国公沈继宗、赵国公沈嗣祖临兴启帝一侧坐于最前首,大爷沈昭与二爷沈越在后依次而坐。
沈皇后一侧的女眷有沈若宓、菱姐儿、耿氏、锦容静宛两姐妹,沈昭的妻子胡氏、沈嗣祖的正妻文氏及文氏十岁的女儿喜姐儿。
兴许是沈继宗命中无子,耿氏嫁给沈继宗后倒是生了一儿一女,先是生了儿子,不满百日便夭折,后来生了女儿,比弟妹文氏的女儿喜姐儿还要小三岁,名字唤作顺姐儿。
沈继宗后又接连纳妾,皆无所出,只生女儿,渐渐他也死心了,索性把沈越当亲儿子来养。
沈越的生母田姨娘生下他没多久便去了,幼时由奶娘卢氏抚养长大。
这种场面卢氏自然不能出席。
与之相比,沈昭这个沈家的长子就凄惨多了,他本是正室文氏所出,却因为摔下马断腿终生只能坐在轮椅上,性子愈发孤僻。
父亲沈嗣祖偏爱沈越,就连母亲文氏也嫌弃他丢了自己的颜面对他言语间多有嫌弃苛责。
眼看快要二十三还未娶妻,三年前沈皇后特意为他张罗了一门婚事,女方胡氏出身寒门,父亲是个通政司的小小经历。
虽说门第不高,但寻常高门贵女也不愿嫁给残疾的沈昭,胡氏生得美貌温婉,又知书达理,沈皇后很是喜欢,亲自做媒将胡氏许配给了沈昭,胡父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是通政司的正五品参议。
沈昭与胡氏至今无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三岁的珍姐儿。
喜姐儿、顺姐儿年纪相仿,二人就玩在一起,珍姐儿和菱姐儿差不多大,她的父亲虽被家族视为弃子,沈皇后却格外怜惜这个孩子,每回入宫都要赏赐许多珍玩给她。
不知怎么的这两个孩子就玩在了一处,沈若宓不喜欢沈家人,但看着珍姐儿这孩子也没什么坏心眼,也就默许两人一块玩。
沈若宓感觉沈越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然而等她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神立即又瞟向了别处。
许久未见,沈越看起来清瘦不少,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紫长袍,原本意气风发的人竟有些形销骨立,无言无笑地坐在阴影之处听人说笑,那深色长袍将他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发阴郁。
沈若宓皱了皱眉,继续默默吃着自己的酒,脸越来越烫发烫,心里愈发烦躁,口中味同嚼蜡,便借口更衣出门醒酒。
随素娘到一旁的暖阁中坐了会儿,忽听到窗外两个婢女在悄声议论,说那隔壁暖阁中的探花郎生得如清风明月,令人心折。
一个小声叹气:“生得不错,人也有骨气,你知道么,当年他竟敢当着陛下的面拒婚咱们容姑娘!”
另一个惊讶,“容姑娘的脾气能放过他?”
“岂止,下晌容姑娘命他顶着头顶的毒辣太阳在琼华岛上为她画了一下午的像,不许他喝一口水,他可是一天滴水未进了,我看他傍晚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发白了,不如咱们给他去送一碗甜汤恢复恢复精气?”小婢女心疼地说。
另一个婢女嗤笑道:“人家都是怜香惜玉,你倒是反过来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阖宫里谁不晓得娘娘宠爱容姑娘,被容姑娘晓得你去给他送汤定然不能轻饶了你!”
那起头的就央求道:“哎呀好姐姐,你不告诉容姑娘不久成了,再说是皇后娘娘命他在坤宁宫待诏的,万一待会儿娘娘叫他过去作诗或是作画,他饿得晕倒在殿里,岂不是咱们的怠慢不是……”
“咱们是管针线的婢女,他真要在御前失仪那也赖不到咱俩的头上……反正我可不去!”
“哎……你!”
这婢女想去给桓易简送吃食,奈何她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宫婢。
一番纠结后,婢女最后望了一眼偏殿的位置,也转身走了。
沈若宓却怔住了。
兴启帝曾想为沈锦容与桓易简做媒?
想来应该是沈皇后或耿氏的主意。
不难想,他本就风姿出众、才貌双全,耿氏和沈皇后能看上他做女婿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竟拒婚了……
此时另一个问题伴随着对他被沈锦容欺辱的心疼蓦地弹射到了沈若宓的脑中:他……他会是为了她而拒婚么?
不,一定不是的,只是他不爱沈锦容罢了。
这个念头紧随其后。
不知怎么的,沈若宓的心情由烦躁而变得逐渐沉重了起来。
此时的她,脑中完全被那两个婢女的话占据了去。
她下意识地向偏殿的方向走,那殿中亮着萤萤灯火,与正殿的花团锦簇、灯火通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忽然有人拉住她,“奶奶!”
沈若宓恍然回神。
素娘拉着她压低声音劝说:“奶奶,咱们不该去的,别管着闲事了!”
沈若宓没有说话。
素娘叹了口气:“说实话,奶奶本也没欠他什么,三媒六聘他桓家没有,不过是一句空头许诺罢了,谁知当年他是当真,还是一时怜惜兴起?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如今你是裴家的大奶奶,菱姐儿乖巧可爱,大爷也疼惜你,那过往的情谊究竟是过去了,你若一时心软引人闲话,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奶奶休要想不开啊!”
说到最后几乎就是乞求沈若宓了。
沈若宓说:“我省的,可是素娘,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受辱无动于衷,你去小厨房看看,使人给他送些吃食,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素娘心里想,这究竟是什么孽缘,原来双方各有各的路走得好好儿的,偏要桓易简又阴魂不散出现在皇后宫里,出现在沈若宓的面前!
她只能打开门,四下看看,走了。
沈若宓就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发呆。
直过了好一会儿听到隔壁似乎传来桓易简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像那道发出声音的墙壁走去。
原来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
“这辈子,我好像总是在找你。”
“在长清城与你重逢时,我以为老天爷终究是眷顾我桓易简的……我有时候好恨我自己为何这般无能,为何保护不了你,为何找到你的不是我,为何我总是在与你错过!”
……
咳嗽了几声之后,他忽地轻声一叹,随后再无声响。
万籁俱寂,唯有正殿的丝竹欢悦声不绝于耳。
沈若宓睁大双眼看着窗外浩瀚夜空中的星辰明月,心脏宛如被千丝万缕细线缠绕着、捆绑着、挤压着,闷闷地胀痛,像要窒息,却又蠢蠢欲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仿佛要破土而出。
她突然明白了,其实这些年来她也积攒了许多话想要告诉桓易简的,只是她一面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他从来不曾留情于她,那这些话便没有再说出的必要。
又害怕是他有情,而她却再也没有与之相等的情意去回报他,愧于见他。
想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她有时候也怨他恨他,为何在她落难之时出现的那个人总不是他。
告诉他这几年她也时常过得不快活,可惜年少的时光却一去不复返,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沈年年,终究做不到、也无法做到割舍如今的一切、她的孩子与她的至亲。
告诉他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以后不要再找她等她了,不值得。
沈若宓腾得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又骤然顿住。
不,不行,她不敢,亦不能去赌……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失魂落魄地想要离开这里,因为只要离得那人愈近,她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去思念他,想他在做什么、想什么。
而思念他却又无法见到他,甚至连看他一眼也不能,她的心简直宛如在油锅中一般煎熬痛苦!
她受不了了。
刚要伸手去推门,那门却沙哑地“嘎吱”一声,旋即如鬼魅一般不碰幽幽自开。
沈若宓慢慢向后退。
裴翊走了进来,阖上门。
他双目平静地直视她。
“去哪儿?”
“我……”
沈若宓的心砰砰直跳。
她支吾了一下,随即心里发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吃多了酒,想出门吹吹风……怎么了,不行吗?”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反问他。
就算被裴翊知晓了她与桓易简的这些私情与过往,他这种情感淡漠之人至多也就是一怒之下跟她和离罢了,那反倒遂了她的心意。
何况她跟桓易简也没发生什么。
想着,沈若宓也不心虚了,笔直地挺起了腰背。
裴翊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将窗棂拉开一道缝,凉风嗖的从缝隙中钻了进来,驱散沈若宓脸上的热意。
她摸着自己的脸,怎么她的脸是如此之烫。
“清醒了?”裴翊问。
“什么?”沈若宓问。她没听明白裴翊的意思。
裴翊却没有多解释,他上前抱起沈若宓,欲要将她抱上床。
“睡会儿吧,你吃醉了。”他淡声道。
沈若宓:“我没醉。”
她蹙眉想挣开他的桎梏,裴翊却握住了她的肩,那力道不容忽视。
沈若宓有些疼。
酒精似乎真的麻痹了她的神经,疼归疼,她也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酡红的脸颊上飘着两片红晕,那红润之色仿佛是从她的皮肤中渗透出来的。她睁着一双琥珀石般的大眼睛,那瞳仁深处倒映出头顶艳红的纱帐与她的丈夫那张英俊而无一丝表情的脸庞。
裴翊用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
“年年。”他唤她的乳名。
那声音像是有催眠的魔力。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渐渐下滑,落在她的唇畔挤压着。
她不禁呼吸困难起来,如鱼儿在水中般唇瓣一张一合,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忽地唇瓣一痛,他含吻住了她的唇,她“呜”的叫出声,想将那侵入唇齿中的异物吐出。
那异物却略带粗鲁地搅弄着她的小舌,几乎顶到她的咽喉。
直到她难以吞咽,呼吸几乎停滞,脸涨得通红。
交吻结束时带出一根的银丝在空中拉扯不断,他看着她唇畔的湿润,眼底已满是翻滚的欲望与阴郁之色,一只手隔着她的衣襟如泄愤似的捏住那枚红樱。
疼……
……………………
沈若宓彻底醒了。
她瞪大双眼,身体在愤怒地颤栗着,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竭力抓着他的臂膀想推开这个男人,他那道沉重的身躯却压得她几乎喘不动气,她气得拳头一下下砸在他的身上。
他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愈发紧得搂住她,吻如疾风骤雨而下。
……
那正殿中众人还在庆祝,不好离开太久,素娘说不准此时已在外头等她……
她突然惊醒,扭头看见镜中鬓发散乱、满面春色的自己,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家,连忙推开裴翊整理着仪容,用帕子抹着自己唇瓣上两人的口水,狠狠瞪他一眼。
“放手!”
许是她的语气过于气急败坏,他沉默无语地松开了手。
沈若宓更加想逃离此处,脚步匆匆走到外室,听到身后那人急急追来,从身后紧紧搂住他,坚实有力的胸口撞到她瘦弱的后背她,她忍不住又是一怒,压低声音斥道:“裴孝均,你究竟要做什么?!”
“年年,你要去哪儿?”
他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我自然是去殿中!我们已经离席那样久,叫人家看了岂不是笑话!”沈若宓使劲掰他的手。
裴翊一怔。
他以为……
以为她是要去找桓易简。
他不肯松手,沈若宓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皱眉说道:“你吃醉了。”
“我没醉。”他说。
“你醉了。”
“我没醉。”
沈若宓:“……”
直过了好一会儿,“嘎吱”一声,门终于被拉开。
素娘果然早就等候在了门外,见状立马上前来焦急地压低声音道:“奶奶,咱们快走罢,娘娘和陛下就在殿里等着你俩呢!”
“等我们做什么?”沈若宓不解。
她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鬓发微微散乱,声音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这时裴翊也整理着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素娘余光瞥他一眼,那火气蹭蹭就烧上来了!
就是这副漫不经心又从容不迫的样子,看着好像个正人君子,呸,压根就是个寡廉鲜耻的色鬼,之前在自家的马车上发春就算了,这一次居然敢在、在皇后的寝宫里、宴席的间隙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自家姑娘在这皇宫之中卿卿我我,真真是不要脸!
原来刚才素娘见沈若宓心里实在愧疚,便悄悄去小厨房拿了些糕饼,先是避人耳目从正门绕到他那间暖阁的后窗敲窗,等桓易简开窗的时候她赶紧走开,将糕饼留在了窗台上。
回来的时候想推门进来,却意外发现房门被人从里面栓上了,她正诧异着,就听里头传来一些叫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把素娘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险些晕过去,还以为是桓易简不知何时悄摸进来了!
所幸到后来听那动静是自家那位裴大人的声音,饶是如此她心里也早不知埋怨咒骂了裴翊多少回,等她去跟皇后娘娘告状!
“奶奶,快与大爷回去吧,娘娘和陛下都在里头等着你们了,说是请桓大人去画寿宴图!”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向隔壁看去。
隔壁暖阁的灯果然已经灭了。
第70章
沈若宓与裴翊夫妻二人联袂回了大殿中。
殿中依旧歌舞升平,桓易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画画,听到身后婢女给沈若宓和裴翊请安的声音,他手一颤,指甲掐进掌心里,手中的画笔却是一刻不停。
白天沈皇后将桓易简留在坤宁宫中待诏,想命他现场做一副秋夜寿宴图,后来这事便被忘在脑后,还是经侄女沈锦容提醒才想起来偏殿的暖阁有个待招的画师,当即使个小太监去传召桓易简。
又特特打发人去把缺席的裴翊和沈若宓都叫来。
沈锦容可没那般好心叫桓易简来展露才华大显身手,而是预备叫他当众出丑。
连姐夫裴翊那般高傲之人都说若他是桓易简,能配上她是荣幸之至,于是听了这话的沈锦容简直要气炸。
事实便是桓易简不仅拒绝了她,且再见面时对着如此美丽动人的她依旧无动于衷!
这个寒门出身的男人,除了一身的学问一无是处,居然也敢当着皇姑父的面拒绝她,能娶她这等豪门贵女,做沈家的乘龙快婿,不知是他桓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于是为了报复桓易简,沈锦容先是故意命婢女不许给桓易简送水和吃食,再在宴席上故意撺掇沈皇后叫桓易简来御前作画。
桓易简一早入宫到现在水米未进,从白天到晚上又全神贯注画了一天的画,若非他是个体质强健的男子,只怕此刻已被折磨得昏迷了过去。
为了报那被拒婚之仇,沈锦容还不肯放过桓易简,她对兴启帝撒娇说虽则桓易简曾拒婚于她,但她认为桓易简实在是个才华横溢的郎君,应命他上前来当众赋诗一首才是。
沈若宓在一旁听着终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二妹果真是个心胸宽广的,我就不一样了,如果当初你姐夫向姑姑拒婚,我今日不光不会给他机会来御前作画,恐怕还要求皇姑父把他赶出坤宁宫去,若是他一不小心在御前出尽风头,日后平步青云、步步高升,甚至比我如今择定的夫婿还要风光,那我岂不是要呕死了!”
“你呀你,怎么说话如此不知分寸!幸好今夜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他如果有真才华傍身,在你皇姑父面前你还有这般大的能耐能叫明珠蒙尘?”沈皇后责备道。
沈若宓这才装作醒悟的样子,歉疚地说:“永福知错,是永福一时贪图嘴快了,求姑姑和皇姑父莫要怪罪。”
兴启帝笑了起来,“行了皇后,你也莫吓唬永福,若是当年孝均不愿,何来今日的金玉良缘?永福,朕与你姑姑倒是不怪罪,你小心得罪你身旁的那个才是!”
沈若宓瞟了眼身旁的裴翊。
刚才为了救桓易简一时嘴快,编排了他一通,不过这人适才咬的她嘴巴现在还疼,她真是懒得再去搭理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裴翊面带微笑,“县主天姿国色,裴某便是再眼拙又岂会不识珠?”
经沈若宓这么一打岔,沈锦容彻底闭嘴了。
诚然她想报复桓易简,但桓易简可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成了兴启帝钦点的探花郎。
倘若他真得了沈皇后与兴启帝的赏识,那她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
宴会散罢,众人都各自回了家。
沈若宓上了马车才发现,自己把一只金镯落在那东暖殿中了。
裴翊主动请缨回去替给她拿。
浓浓夜色中,迎面一个人打着灯笼,背着画箱走过来。
是桓易简。
双方都略一点头,算是见礼。桓易简刚想走,裴翊在他身旁道:“桓大人好手段。”
桓易简脚步一顿。
他也是冰雪聪明之人,自以为与裴翊无冤无仇,怎么能看不出来在琼华岛裴翊是故意挑唆沈锦容针对他,在坤宁宫的暖阁之中,他也是故意在隔壁发出那些动静想以此来激怒他。
还有,当初临安县有缺,也是裴翊与陛下建议他去临安的补缺。
桓易简是有报国之志,去哪里任官也无所谓,但京官与地方官的区别天底下没有哪个官员不明白。
留在京都城,他才更有晋升的可能,如果不是这次黄河大坝案,不是沈皇后将他留在京都城,恐怕他日后的晋升之路就这么被裴翊给斩断了。
他看着裴翊。这个半身隐匿在夜色之中的男人。
如果说二人之间唯一的过节,便是沈若宓。
但看沈若宓的反应,她应当是不知道他与裴翊间的纠葛。
桓易简不想连累沈若宓,因而始终隐忍,他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头,面上却说道:“下官不明白裴大人的意思,也许裴大人对下官有些误会……”
终于,男人转过了身来。
裴翊看向他。
他斜着一双凤眼,上下扫看着桓易简,而后,口中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是么。”
极短暂的两眼,却从桓易简的头扫到他的脚底,看穿了他所有的窘迫与愤怒。
裴翊的语气中是轻蔑,眉眼中满是上位者惯有的淡漠与不屑。
“桓大人,沈家二小姐那般好的姻缘你不想要,究竟还想要什么呢?奉劝你一句,莫要去肖想你不该肖想之人。”
裴翊冷冷说罢,便径直抬脚走了。
……
回到家,沈若宓沐浴完毕,已是心身俱疲。
虽说裴翊替她找回了金镯,但她依旧抿着唇不欲搭理他。
她坐在镜台前梳着即将吹干的长发,余光从镜中瞥见裴翊也洗完从净房中出来,问她可要饮水。
裴翊问了几句她依旧没有回应,便走近了过去,站在她的身后。
沈若宓刚沐浴完自然是没穿小衣,衣服也是洗完时随意拢在了一处系着,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里面那高高隆起、半遮不漏的明媚春光,原本已泄灭的腹火“呼”的一下又腾腾灼烧了起来。
沈若宓梳了片刻,听他身后没有动静,扭头一看他正低头定定地盯着她,她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过去,登时脸涨得通红,起身“啪”的一声甩在他的胸口。
“混账!无耻!无耻!!”
她愤而欲走,裴翊又故技重施,从身后抱住不住挣扎捶打的她道:“对不起年年,我错了,你莫生气了……嘶,好疼!”
箍在她胸前的双手忽地松开,沈若宓转身看去,只见裴翊面色苍白,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只手撑着一旁的玫瑰椅,看着冷汗涔涔,表情痛苦,不大好的样子。
沈若宓急忙扶住他,懊恼自己不该捶打他的伤处,他本就重伤未愈,这万一把人给锤成重伤了可怎么办?
将他扶着坐到床上,裴翊也顺势靠在了她柔软的胸脯之上,心中满足地喟叹一声。
“我给你去找大夫……”
“别走……叫我靠着缓一会儿便好。”
沈若宓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他靠在自己的怀中,犹豫着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无事,年年,你可还生我的气?”他在她怀中低声说。
“你……你,算了,”沈若宓闷声说:“我不生气了,你干嘛莫名其妙在坤宁宫咬我?”她抱怨道。
“我吃多了酒,那时在暖阁中见你,你雪肤花容,脸颊红润,一时想你得紧,你又是许久不让我碰你了……”
他的声音中竟有几分委屈和幽怨。
“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如何?你我本是夫妻,我惦念夫妻之事,想与你共赴巫山云雨,可有不妥?”这样不知廉耻的话他竟还说的理直气壮!
沈若宓一哽。按理来说自然是并无不妥,但问题是……她不想再有孕了!每日同床共枕他都对她虎视眈眈……有几次她也没把持住在他的诱惑下做出了懊悔之事。
若是再怀上一个,那她以后想和离就难了。
且听说那避子汤吃多了伤身,一旦吃了,被裴翊发现也不好解释,她便只好每每事后认真清理,已是够令她烦恼了……
“年年。”裴翊柔声唤她。
沈若宓倏然回过神,垂目看向他。
他那只搂在她腰腹之间手轻慢地抚动了起来,幽深晦暗的眼底深处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
丛林间早已是流水潺潺,扑面而来是女儿家幽秘的甘甜香气,引人探幽寻径。
泉水甜润,他蹲下身掬一捧含在口中,舌尖用力描摹,细细品尝着那难言的滋味,抬头看一眼她。
她浑身汗津津湿漉漉的,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乌黑的影,如被风雨摧残后的牡丹无力地瘫软在床上。
不知是不是酒精延后的作用,起初沈若宓只一味的惊慌失措,几欲要咬破自己的唇,可到后竟还荒谬地体会出别一番的滋味。
沈若宓极是恐惧这种感觉,她本不该享受,她也在竭力咬牙隐忍,然而身体的反应却由不得她做主。
她像个溺水的人在这滔天欲海的挣扎沉浮,没有人能来救她,她只能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床褥——那是她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
当夜,沈若宓做了个古怪的噩梦。
她自幼生活在乡下,乡下树木茂密,时常有蛇虫出没,她胆子很大,敢爬树抓鱼上树掏鸟窝却唯独惧怕蛇虫。
尤其是那些盘踞、隐匿在草丛和树枝上花花绿绿的小蛇。
梦里她走在年幼时常走的那条乡间小路上,四周弥漫着白色的雾气,似乎是个清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条黑色的大蛇突然从一旁的草丛中窜出,口中吐出鲜红的蛇信子,吓得她尖叫一声,本能就向前跑去。
那大蛇浑身都是金光闪闪的鳞片,扭动着蛇身在后面对她穷追不舍,她惊慌失措连连尖叫,远远看见有个青衣男子在小路的尽头负手而立,好像是在等着她。
沈若宓急忙喊出那人的名字:“阿简哥哥,阿简哥哥救我!”飞快向前面跑去。
诡异的是她不论怎么拼尽全力地跑都甩不掉那条可怖的大蛇,明明桓易简离她那样近她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他也如同听不见她的声音一般依旧静静地站在小路的尽头。
沈若宓急得哭了出来,不知跑了多久,突然那蛇向她小腿扑去狠狠咬了一口,沈若宓整个人都趔趄着扑倒在地上。
她艰难地抬起头。
终于,那青衣男子转过了身来。
他蹲下身将她扶起来。
在看清那张英俊冷峻的脸庞的刹那,沈若宓瞪大双眼,心脏几乎停滞。
“年年,谁是阿简哥哥?”
男人那双狭长的凤眼冷冷地看着她道。
沈若宓“啊”的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刺目的光,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光线,瞳孔聚集在一处。
她躺在裴翊的怀里,浑身都蜷缩着,她的丈夫正表情凝重地看着她。
沈若宓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确定裴翊有没有听到她在梦中叫的那几声阿简哥哥,而从他的脸色上也无从辨分喜怒。
直到他出声打破了平静,问:“怎么,做噩梦了?”
“对不起,你……我,我是做噩梦了,”沈若宓咽了口唾沫,问:“我刚刚,刚刚是不是说梦话了?”
她试探着问。
裴翊的声音听来并无异常,“你叫我的名字,我便醒了,梦里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看来她前面喊的时候他还没醒。
沈若宓松了一口气,梦中的回忆才如潮水般袭来,她心有余悸地描述:“我梦见一条黑色的大蛇在追我,那条蛇身上竟满是金色的鳞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蛇!”
说着她身子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像那条蛇就在眼前。
裴翊托着她的肩颈将她放回枕上,轻抚她的脸颊,语调轻柔:“蛇喜湿热,秋日屋内干燥,有我在,没有蛇敢来咬你,若有,我一刀将它砍成两段,睡吧!”
沈若宓觉得他宽阔的胸膛甚是安全,昏昏沉沉,很快再次睡了过去。
今夜大概会有两个男人睡不着。
裴翊盯着睡梦中的妻子,眼底柔情渐渐散去,化为冰凉。
她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垂下长长的睫毛,面上不施粉黛,黛黑的眉,素白的脸,在月光的下宛如仙子一般,极美。
他的指尖轻轻触着她的脸颊,心脏却宛如蒙上一层阴翳般重得喘不上气。
沈若宓自然不知,裴翊向来睡眠浅,在听到她于梦中再次喊出阿简哥哥的那一刻他便醒了。
这已不知是她第几次在梦中喊桓易简的名字。
在经历了初时的愤怒之后,如今他也竟能心平气和地去安抚她,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其实今日在坤宁宫,从沈锦容频繁在兴启帝和沈皇后面前提起桓易简开始,她所做的一切他皆洞若观火。
这个男人是不够圆滑,但能攀附上沈皇后,他也绝没有表面上的那般霁月光风,留着他在京都城始终是个隐患。
裴翊搂着妻子,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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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褚姨母家。
月娘为方蘅盛装打扮了一番。
方蘅看着镜中的女人,满头长发绾得高高的,上面堆插着金钗玉钿,两抹胭脂均匀地涂抹在她的腮边,原本苍白的脸色被鲜艳的唇脂衬得气血丰盈了许多。
只是她那双美眸中却光影暗淡,仿佛萦着一缕难以言说的哀愁。
直到门外的丫鬟提醒,月娘才扶起方蘅出去。
方姨夫的好友为方蘅介绍了一个不错的青年,据说对方今年二十六了还未成婚,家中只有一高龄祖母和年长寡嫂,关系简单,生得那是玉树临风,今年春闱刚考中进士,二甲第七,一年的观政期还没过,已经有赏识他的官员愿意为他举荐。
观政期是指进士考中之后会在朝中试政和培训,一般是半年到三年的时间,试政做的好,有官员愿意为他举荐,这名进士便能授官。
最低也是内除主事,外授知州,待遇十分优厚,这青年跟方姨夫相识的好友沾亲带故,才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莫看方蘅是二嫁之身,她才貌双全,家中富贵,外人虽不知裴翊和沈若宓的身份,但每次这二人来褚姨母家都是相当大的阵仗,外人自然觉得方姨夫与褚姨母身份不一般。
“姑娘,我晓得你不想去,但老太太身体不爽利,又一心盼着你有个好归宿,咱们这会儿顺着老太太心意,怎么着也就是见一面而已,你说是不是?”
方蘅道了声是,月娘才放下心来。
因着张同的前车之鉴,把方蘅寻个好人家嫁出去,几乎已经成了褚姨母心中的执念。
两个月前因为她爽约不肯去见李德,将褚姨母气得三天没理方蘅。
然而不论褚姨母如何赌气,方蘅就是不肯屈服。
母女二人置了数月的气,褚姨母终于病倒了,听方姨夫说那青年前途无量,实在不想叫女儿再错过蹉跎,忍不住又旧事重提,哄着方蘅去见一面。
这两个月来那人再没上过门,兴许已将她抛之脑后。
且今日相看的这青年日后怎么着也是朝廷命官,想来那人不敢对朝廷命官如何。
为了褚姨母的身体,方蘅无奈之下只得去了。
相看的地方便选在了离方家近的永兴寺。
方蘅来的早,想为褚姨母和方姨夫祈福,在大雄宝殿上完香,捐了香油钱之后,便有月娘、媒人一道去了寺后。
永兴寺后头有一片清幽的山林,曲径通幽,风景甚好。
媒人张夫人的丈夫张老爷与方姨夫私交甚好,张家也是做生意的,在前门外大街上经营着一家首饰铺子。
方蘅一面与张夫人说着话,两人一面向前走着,这时有个小童跑着向方、张二人撞过来,撞的张夫人腹部一痛,竖眉叫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突然一青年指着那跑走的小童喝道:“你站住!”
话音刚落那小童便一溜烟儿飞快跑了。
张夫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间,终于发现一直拴在腰间的荷包没了,反应过来是那小童“顺手牵羊”盗走了自己的荷包。
“我的三十两银子,定是被那孩子偷走了!”张夫人叫道。
与此同时,青年已如一支离弦的箭弹射了出去,三十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张家半年的嚼用了,张夫人将其带在身上是预备今日相看结束后去福鸿书院看望在里面读书的儿子。
张夫人急得满头大汗,周围人指指点点,所幸那青年身手不错,不过片刻工夫便拎着那小童走了过来。
“松手!”青年义正言辞地喝道。
小童极不情愿地把钱还给了张夫人。
“夫人你可怜可怜我吧,我都三天没吃饭了!”小童继续卖着可怜道。
“我可怜你,行,那是我的事儿,你就能偷我家的血汗钱了!”张夫人愠怒道,说着她打开钱袋检查里面的钱。
钱一分不少,她才松了口气,想起来向那青年道谢。
“多谢郎君……咦,时鸿,是你!”张夫人惊喜道。
柳时鸿叉手道:“夫人,正是我,你受惊了。”
他又转向那小童,上下打量着道:“你今年看着也有八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帮我娘做针线绣荷包赚钱,后来我寒窗苦读十五年,才终于中了进士。只要你想,总能找到谋生的活计。一时偷盗,一辈子鸡鸣狗盗,看你也是人模狗样,男儿桑弧蓬矢,该有鸿鹄之志,你却蝇营狗苟,终日寡廉鲜耻,如此下去,死时必遭万夫唾骂千夫所指,与蝼蚁狗彘何异?”
小童听不懂柳时鸿满口的什么“桑弧蓬矢”,又是“蝇营狗苟”,但骂他是苍蝇和狗了总该会不是什么好话,因而羞得脸颊通红,唯唯诺诺地再不敢张口。
“报官,送到官府去。”柳时鸿对仆人说道。
张夫人又生了恻隐之心,拦住柳时鸿道:“时鸿……唉,不如算了吧,我想他应该能改过自新,真送去官府,再打他十几个板子,恐怕他小小的身子板受不住啊!”
柳时鸿便命仆人放了那小童,小童飞快地跑了,柳时鸿对张夫人道:“夫人大义,他未必能懂,但愿他日后能改过自新,否则今日因夫人之慈,来日反资他人之诫。”
柳时鸿在与张夫人交谈时,方蘅也在观察柳时鸿。
她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柳时鸿的名字。
一番寒暄过后,柳时鸿对方蘅道:“想必这位便是方姑娘,在下柳时鸿,久仰方姑娘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方蘅说道:“郎君言重了,我不过一普通的闺阁女子,当不起郎君夸赞。”
张夫人见二人客客气气,也不见排斥,心中暗自一喜,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三人边走边聊,柳时鸿才高八斗,身上又颇有一股侠义之气,言谈间爽朗大方。
方蘅气质如兰似仙,温婉动人,端的是郎才女貌。
张夫人见二人相谈甚欢,索性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开,给这两个年轻人找机会独处去了。
第71章
却说方蘅与柳时鸿相谈甚欢,此后才发现原来沈若宓向方蘅介绍过柳时鸿,只不过那时方蘅心思不在婚嫁上,故而对表妹的好意并没未上心,只隐约记得柳时鸿的名字罢了。
而柳时鸿自在金鱼池见过沈若宓后,本以为沈若宓是方蘅,不由生出了悦慕之心,待发现自己认错人的乌龙之后,这段悦慕自然也就无疾而终。
今日第一眼见方蘅,虽说五官上二人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那浑身如兰似雪的谈吐气质却令他莫名有熟悉的感觉,想到了一年前在金鱼池见过的裴夫人。
只是裴夫人明艳动人,国色天香,身上有股难言的清贵端庄之气,却并不叫人觉得她冷若冰霜,反而眼神纯粹,举止可亲,令人心生亲近保护之意。
眼前的方蘅,眼神忧郁,气质如空谷幽兰,说话温声细语,娓娓道来,面对他的侃侃而谈亦能对答如流,且观点还能不落窠臼,竟是个难得的才女,不由叫柳时鸿心生好感,愈发佩服起来。
再继续攀谈,得知方蘅先前嫁过人,提到前夫,方蘅神情淡然,说那男人赌钱输了后夫妻二人关系愈发不和这才和离,柳时鸿终于恍然大悟,想起方蘅究竟是谁!
兜兜转转,竟又是她!
张夫人说合的时候,含糊其辞,单说着方家的姑娘先头遇人不淑,长得是花容月貌,温柔贤淑,并没有详细提及是如何地遇人不淑。
柳时鸿的祖母柳老妇人和嫂子全氏都撺掇柳时鸿先去相看,柳时鸿想着祖母这几年身体愈发不好,也没再像从前那般对着二嫁妇排斥了,这才欣然赴约。
攀谈了数句两人才发现,原来先前他们二人就曾相看过一回,只不过因着种种的缘故没有相成,今日也是巧了,柳时鸿开玩笑道:“说不准我与方姑娘真有缘分,七日之后我休沐,若姑娘还有闲暇,我们不妨仍在金鱼池一聚?”
方蘅思虑过后,笑着应了。
……
几日后,沈若宓在家中午憩,素娘的拍门声将她叫醒。
她匆匆起身穿衣,才知是方蘅来了。
没有急事,方蘅一般不会抛头露面的出门,这是出什么急事了,莫非是……姨母?!
沈若宓心一沉,褚姨母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还与母亲有连接的亲人,若是褚姨母出事,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想着,沈若宓都来不及梳妆打扮,命常发儿赶紧把人给请进来。
方蘅脸色有些憔悴,她精神尚好,沈若宓连忙问她出什么事了。
方蘅犹豫了片刻,才如难以启齿般开口道:“年年,可否请你帮我去向裴大人求情,我、我想求他帮我救一人!”
“是谁?”
“你认得他,柳时鸿。”
-
柳时鸿。
沈若宓寻思了好一会儿的工夫才想起这人来。
当初她藏了私心,在裴曼瑛的选婿名册里千挑万选出这么一个好郎君来想着留给表姐。
可惜那时方蘅心思不在这上面,兼之相看当日褚姨母突发身体不适,无奈之下沈若宓才代之去相看。
不料还因此被柳时鸿误认为是方蘅,后裴翊出现,此事不了了之。
方蘅不提,沈若宓压根就想不起来这人。
“我明白了,表姨机缘巧合之下又重新与柳时鸿结识,一来二去二人生出了几分真情意来,柳时鸿却因犯事被抓,她认为柳时鸿冤枉,想要为他鸣冤?”
不得不说裴翊的确是聪明,沈若宓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说方蘅想为柳时鸿鸣冤,这人便把事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觉得柳时鸿可是被冤枉的?”她赶紧问。
“不好说,”裴翊沉吟片刻,说道:“倒是有一点,表姨跟他认识也不过数日罢了,怎如此坚信他是清白的?”
沈若宓摇头:“我也正奇怪,且表姐说话半含半吐,似有隐情,只说柳时鸿嫉恶如仇,不可能做出此等寡廉鲜耻之事。”
“但也好解释,你想啊,柳时鸿一个大好前途的郎君,怎会做出奸污寡嫂的糊涂事?所以还要劳烦夫君你去刑部帮我问上一问,这柳时鸿是否是冤枉的,不然我表姐可是好容易才寻到这么一个中意的郎君!”
裴翊安慰她道:“你莫担心,若那柳时鸿的确是被冤枉的,有我在定不能叫他含冤受辱,但若他的确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并非表姨良配,今夜时辰已是不早,恐怕他们也都睡下了,明日一早我便早早出门替你去刑部问,如何?”
沈若宓松了口气,感激地道:“多谢你,只是如今崔伯修与你交恶,你再去刑部他可会为难你?”
她的话语中不无担心。
从她跟裴翊放走了邬月露之后,崔伯修遍寻邬月露无果,曾多次上门来纠缠裴翊。
裴翊不肯见他,只命朝阳丢给他一片袍角,那意思是割袍断义,劝他好自为之。
打那后崔伯修便彻底与裴翊断了来往,这些事沈若宓也听说过。
这崔伯修也不知该说他是个情种还是犟种,既然喜欢邬月露,便一心待她好就是了,偏又嫌弃她的身份,不敢将她带回家中,只在外面做个外室。
更不必提是崔伯修的爹害得邬月露沦落到如此境地,便是邬士哲咎由自取,谁又能受得了日日夜夜跟自己的杀父仇人同床共枕还为他生儿育女?
明知对方不喜欢她,也不肯放她走,这是要把人给生生逼疯了,若她是邬月露,她也要逃走,走之前还要捅上崔伯修一刀方能解恨。
裴翊说道:“这夫人倒不必担心,你这几年拢共也就认真求我这么一件事,为夫定给你办妥帖了,届时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才成!”
沈若宓瞪他一眼。
这人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隔日裴翊一早便去了一趟刑部。
他直接去了刑部尚书刘平一的府廨,刘平一见是老熟人,笑着迎了出来,“什么风把裴大人从大理寺给吹过来了?”
“刘公。”
裴翊开门见山道:“听闻两日前刑部羁押了一名观政期的进士,名叫柳时鸿,罪名是奸污寡嫂,罪案可是属实?”
刘平一捋了捋胡须,“额,确有此人……怎么,此人与裴大人是沾亲带故?”
裴翊淡道:“刘公,你晓得我从不徇私。”
刘平一叹了口气:“孝均,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此案证据确凿,柳时鸿的寡嫂全氏已经招供,这案子的卷宗我可以借你在此处一看。”
“我还想去狱中亲自见一面柳时鸿。”
裴翊单是翻看卷宗便看了足有一个时辰,他走后刘平一嘀嘀咕咕地抱怨道:“真是,下次别把着裴孝均给放进来,净给我出些难题!”
关键这人官是不大,家世却比他显赫,他还不好拒绝!
却说裴翊这厢去刑部狱中看望柳时鸿,那厢沈若宓也没闲着。
第二日裴翊一走,她便叫常发儿套马车去了城南宣南坊的柳家。
到了柳家才发现表姐方蘅也在,自从柳时鸿被下狱后,他的祖母柳老夫人就彻底病倒在了床上。
方蘅心地善良,不忍见此情状,因而这几日一直是她在照顾柳老夫人。
她去时柳老夫人正拉着方蘅的手流泪,“天可怜见的,叫你这好孩子看笑话了,老婆子我第一眼见你便知你是个蕙质兰心的好女孩儿,只是如今鸿儿遭此劫难,我也没有脸再见你了,好孩子,蘅娘,你回去罢,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别再我身上花费心思了,找个好人家嫁了罢!”
方蘅赶紧说:“老夫人万不能这么说,不论如何我都相信柳郎不是那等作奸犯科的恶人,我定会想尽法子救他出来,您养好身子,等我与柳郎再回来看您!”
方蘅出门,沈若宓连忙拉住她,将她拉到马车上小声劝道:“表姐你何苦非要趟这趟浑水,适才我一打听才知,这柳时鸿的寡嫂全氏都亲口承认了是柳时鸿奸污于他……”
方蘅掀开车帘左右看看,才无奈地说:“年年,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是我得罪了一人,怀疑他故意报复我。先前我欲与……”
方蘅将她在半路如何遇到那王二爷,王二一路待她十分客气有礼,事后又是如何闯入她的家中警告她的不许与李德相看之事告诉了沈若宓。
沈若宓自是不知这王二便是她的好堂弟沈越,急忙问:“表姐,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方蘅摇摇头。
“没有,实不相瞒,其实我初与他结识时的确曾被他的君子风度所打动,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却肯冒着被染上疫病的风险救我于水火,在被人追杀时也毫不犹豫地带上我逃命。”
沈越重伤病倒之时,也是方蘅在他身边悉心照料,二人与月娘相依为命。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又是失踪许久,再回来时身上便负了重伤,我忍不住问他是去了何处,许是言语之间又责怪之意,他便突然……”
方蘅闭上了眼,她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仿佛那真是一场噩梦般。
“他扼住了我的咽喉,想要置我于死地。”
沈若宓震惊地捂住了嘴。
沈越自然没能真杀了方蘅,但也是自那之后便对方蘅冷淡了下来。
方蘅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去询问,二人在回京都城的路上基本没任何交谈。
沈越大约也察觉到了方蘅怕他、甚至是刻意地回避他,于是将方蘅送回方家之后便再无音讯。
倘若他真从此离开了方蘅的生活,于只想做太平日子的方蘅而言也算是一桩幸事。
随后在方蘅准备应褚姨母的要求去与李德相看之时,他又莫名出现在她的闺房中加以警告。
方蘅怎么还敢再去赴约?但几日后她却突然从月娘口中得知,李德赌钱和借高利贷的事儿在街坊之中不胫而走,那要债的人都堵上门了,险些剁了李德的手!
李德家中也是做些小生意的,平头百姓谁敢去借高利贷,压根就还不清。
事情传扬开来,日后恐怕没有姑娘敢再嫁给他了。
方蘅也不知这事是王二爷故意设计李德,还是李德早有此勾当,凑巧被人抓着了,只听月娘说李德欠下不少高利贷,恐怕染上赌瘾的日子已久。
方蘅如是说,沈若宓也不得不去详查查这事了,这王二爷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诬陷朝廷命官,还买通了全氏!
二人遂打听了全氏娘家的住处,往全家去寻全氏。
柳时鸿被拘走后,全氏母子便回了娘家。
全氏家离着柳家不远,就在隔着几条巷子的绳匠胡同。
马车拐进绳匠胡同没多久就到了全家门口,沈若宓扶着方蘅下了马车,走到全家门口,正欲敲门问人,忽地从斜刺里急速冲出了一伙覆面的贼人,捂住沈若宓的嘴便在乾坤朗日之下将她掳走。
沈若宓此行虽是带了不少侍从,但说来也是巧了,全宅正身处于个拐弯抹角之处,那一侧墙角隐蔽处藏着人也实在难以发现,而沈若宓正是靠着墙角所立,因而黑衣人几乎是没有耗费多少力气,拽着沈若宓的手便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掳走。
伴随着方蘅凄厉的叫声,一众侍卫立即蜂拥了上去解救女主人,然而这巷子四通八达,不过片刻的功夫沈若宓便被拖到了另一个无人的巷子深处。
这群人极是粗鲁,对她几乎是生拉硬扯抗在身上,好疼……沈若宓下意识地想去护住自己的腹,她强撑着从发间摸出一支金簪,这支金簪里面装着能放倒一个壮汉毒药,是裴翊担心她再次遭遇不测特意为她亲手制作的防身武器。
沈若宓将金簪狠狠刺进那负着她的黑衣人腰侧软肉处,毒药立竿见影,黑衣人浑身酸软无力,蓦地跪倒在了地上,沈若宓趁机站了起来,拔出黑衣人腰间的匕首对准身后的黑衣人。
她虚张声势地大声叫道:“你们别过来,我乃永福县主,你们今日敢伤我一分,明日我定要叫你们满门抄斩!”
听了此言黑衣人果真退后数步,旋即扭头就跑。
沈若宓还以为是自己的震慑起了作用,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扭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丈夫不知何时也赶着赶了过来。
裴孝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沈若宓面前,焦急地上下打量着她。
“年年你没事吧?!”
“我没事,孝均,你怎么会在这里?”沈若宓问。
裴翊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竟也是一片冰凉,口中却安慰着她道:“你莫怕,是我来迟了,我回家听门房说你一早出门了,便猜到你去了柳家,去柳家寻你,柳老夫人说你来找全氏了,我便立即来寻你了。”
明武与侍卫们立即上前追赶上了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时沈若宓才注意到前面除了裴家的扈从还有一个身着赤黑长袍的蒙面人也在对付那群黑衣人。
“他是谁?”沈若宓赶紧指着问。
裴翊也是一怔,这人并非是他带来的,且看那打斗背影还有几分眼熟。
“不认识,但此人必定与柳时鸿一案脱不了干系。”
他几乎是话音刚落,方蘅便从小巷的另一头跑着过来,身后跟着常发儿叫来的巡街卫兵。
“年年!”
覆面之人听到方蘅的声音身形一滞,趁他失神之际,冷不防被黑衣人一剑刺中右臂,所幸明武及时赶来将他救下,他脸上覆着的面巾也随之掉落。他大惊失色,急忙去捂自己的脸。
却仍是迟了一步,待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沈若宓忍不住叫道:“沈越,怎么会是你?!”
莫不是想趁乱来杀她的吧?!
“年年,你没事吧?”
这时方蘅已快步到了沈若宓面前。
沈若宓脑子里乱乱的,胡乱对方蘅说:“表姐你放心,没事、我没事。”
方蘅自责道:“都怪我,倘若不是我求你和裴大人帮忙,便不会将你置此险境。”
沈若宓还没开口,裴翊已道:“表姨切莫如此见外,你我是一家人,方家的事自然就是裴家的事。”
尽管夫妻二人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方蘅心中却很是难受。
她本就是个极要强之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连累无辜之人。
李德因他名声尽毁,柳时鸿因她锒铛入狱,就连表妹也因她险些被奸污。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她忍不住向着身后那道受伤的人影寻去时,对方却早已了无踪迹。
卫兵将三个黑衣人拿下,趁着众人不备,黑衣人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囊。
“掰住他的嘴!”裴翊立即大声喝道。
可惜晚了一步,这三个人黑衣人都倒在了地上,嘴角流出浓黑的毒血。
明武摘下三人面上的面巾,生面孔,不认识。
他又探了三人的鼻息和颈脉,对裴翊摇了摇头。
都死了……
居然是三个死士!
事情的发展似乎骤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什么样的人,能养的起三个死士?
非富即贵。
巡街卫士的首领认得裴翊,忙上前来见礼,裴翊与他简单说明了情况,而后在他耳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首领会意,与明武运走了这三个刺客的尸体,为防有人继续刺杀,并留下几人保护裴翊与沈若宓等人。
沈若宓满面忧愁地对裴翊道:“全氏恐怕凶多吉少,咱们赶紧去看看她吧。”
“未必。”裴翊话音刚落,就听胡同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
众人循着那喊声果真来到了全氏家中,只见正屋里一个女人搂着怀中昏迷过去的在孩子抖若筛糠,面前躺着一男一女两人。
一见屋里又闯进来几人,女人吓得又是连连尖叫。
方蘅慢慢走上前安抚道:“全嫂子,是我,我是方蘅,我不是坏人!”
裴翊上前试探了地上一男一女的鼻息,男人还活着,女人却被人硬生生拧断了脖子,早已死去多时。
全氏认出了方蘅,她看着怀中昏迷的儿子,和地上一死一伤的兄嫂,终于抱着方蘅崩溃大哭。
……
等全氏情绪稳定下来,裴翊屏退左右,让沈若宓和方蘅退到外间去坐着,亲自审问起了全氏。
在全氏的回忆中,三日前的一个夜晚,她如寻常无数个夜晚一样在房中绣荷包,儿子在一旁读书。
柳家虽是书香门第,但柳父和柳大郎去世之后便大不如从前,小叔柳时鸿刚过了观政期还没有上任,需要打点的地方太多,因而柳老夫人和全氏平日里便会做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全氏住的房间靠近后巷,夜里她听到巷后似有异响,以为是小叔柳时鸿回来了。
至于柳时鸿下值为何这么晚,概因他即将过观政期正式上任,因而每日在府廨熬到极晚,想给上峰留个好印象。
于是她命丫鬟阿袖去后巷看看是不是小叔回来了,把热饭端过来。
阿袖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还没见人影,全氏疑惑,遂亲自出门,走到后角门忽地后颈一痛,晕死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奸污,而柳时鸿就衣衫不整地躺在她的床上,她的屋门没有关,家中的婢女小厮全都看见了,事情就是这么传扬了出去。
“柳时鸿与你行房时,你亲眼看见是他了?”裴翊问。
全氏瞪大双眼,露出森森眼白,浑身绷直,嘴角颤抖,似乎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目光闪烁。
接着,她捂住自己的脸大哭起来,“民妇、民妇看见了,那人就是小叔,民妇想不明白,小叔为何要对民妇这般!”
第72章
全氏情绪再度崩溃,审问被迫结束。
要收集其它证据,怕要从长计议。
裴翊一面命人保护证人全氏一家和方蘅,另通知官府将全氏哥嫂的尸体运去了刑部,一面先送沈若宓回了将军府。
马车上,沈若宓听完了全氏的证词,问:“大爷,你觉得全氏是被柳时鸿玷污的吗?”
裴翊眉头紧皱:“照目前来看是极有可能,毕竟极少有女人会拿自己的清白去污蔑旁人。”
沈若宓“啊”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再说全氏是柳时鸿的大嫂,他们一家四口相依为命多年,她为何要凭白污蔑柳时鸿呢?”
又叹了口气道:“真不明白他为何要自毁前程,我适才听到街坊邻居在议论,说他这把年纪还不肯娶妻就是因为看中了全氏,但柳老夫人一直不同意,想让他娶个淑女。”
裴翊用指背轻敲了下沈若宓的额头,“浑说了,净是些捕风捉影的话,没有证人证词不可轻信。何况贪财好色是人的本性,他如今马上就要过观政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一念之差也或未可知。”
沈若宓揉着自己的额头,吐吐舌头。
裴翊又说:“不过这事我总觉得还有些蹊跷,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全氏没有说实话。寻常女子提到自己被侮辱奸污时的第一反应是羞愧,亦有一些性情刚烈的是羞愤,而她的脸上显露的神情却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裴翊不得而知。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一定要破了这案子。
马车停在将军府的门前,下车时沈若宓问裴翊:“你在巷子时同那卫士的首领说了什么悄悄话?”
裴翊说:“我命他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先运到大理寺去,我稍后去验尸,验尸完毕再运往刑部。”
沈若宓一怔。
这自然是不合规的,刺客掳掠朝廷命妇,案件重大,理应由刑部统率管辖,裴翊却把尸体先运到了大理寺,这显然是以权谋私。
她不由蹙眉,担心地道:“这不合规,万一被旁人看见……”
裴翊自然知道是不合规矩,但他担心尸体先运到刑部去会被人动了手脚,届时再想查出想要伤害沈若宓的凶手便难了。
他徇私被人发现亦不过遭几回弹劾罢了,对与沈若宓而言却是性命之忧,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你放心年年,不会有事,我自有分寸。”裴翊轻声安慰。
沈若宓说:“我信你的为人,总之你一切小心应对,我与你想的一样,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还有沈越,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裴翊想到沈越离开时方蘅看他的眼神,提醒道:“这恐怕要问问表姨了,不过她今日心绪不佳,日后你寻机会再问她吧。”
“什么,表姐和沈越?”
沈若宓难以置信,连忙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瞪大了一双杏眼。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适才那番剑拔弩张,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思索那三个死士的身份上,压根没把沈越和方蘅放在一处去想!
青天白日之下就敢有刺客掳掠朝廷命妇,看来柳时鸿得罪的不是一般人。
想到地上黑衣人嘴角流出的黑血,沈若宓不由胃口翻涌,泛起恶心来。
“怎么了?”裴翊紧张地问:“胃口不舒服?我陪你回去看府医。”
沈若宓赶紧说:“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来那些死人的情景,心里头害怕犯恶心。”
裴翊叹了口气,他将沈若宓拥入怀中,“年年,你若放心,把这案子交给我,你和表姨别再以身涉险了,我定给你和表姨一个交代,好不好?”
他温柔磁沉的声音字字入耳,沈若宓抚着自己的小腹,靠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安心闭目,轻声应道:“好。”
回了将军府,裴翊坚持要陪着沈若宓去看完府医再离开,沈若宓却说自己没事,不要为她耽误案子,劝走了裴翊。
刚走进屋,沈若宓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方蘅口中的那个王二爷……
忽然,脑中有了一个惊悚而诡异的念头。
……
话分两头。
却说明武与五城兵马指挥史司的巡街卫士首领王仁刚将三个黑衣人的尸体悄悄抬到大理寺后院,从角门进去随着明武的指挥抬到其中一个空房间,突然有个黑影从前一掠而过。
明武误以为是来救黑衣人的同伙,急忙追着那黑影过去。
再回来时,王仁已受了重伤瘫倒在地上,而安放着黑衣人尸体的房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不可阻挡,等裴翊赶到众人齐心将大火熄灭的时候,尸体早已成了三具焦尸。
苏醒后的王仁吓得脸色惨白,要知道这案子归刑部管,应当第一时间送到刑部去,他却听从大理寺少卿裴翊的话把尸体运到了大理寺。
一旦出了什么事,他必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裴翊看出王仁的担心,告诉他出了任何事他全力担保,王仁这才放心地走了。
尸体被毁,物证没了,目下唯一的线索便在全氏身上了。
当日,裴翊入宫向兴启帝禀明情况,求得了兴启帝对此案的特审权。
这也是有依据的,依照大周律例,大理寺本是复核机构,不能参与案件的审理。
但在柳时鸿奸污寡嫂一案中,只要柳时鸿始终不认罪,坚持自己被冤,案卷送到大理寺审查,裴翊驳回刑部重审此案,三次驳回之后,大理寺便可参与与刑部共审此案。
不过因事涉皇后的亲侄女永福县主被三个刺客当街掳掠,此案也被定性为“重大案件”,可直接进入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即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共同会审案件,在大周朝唯有涉及“重大案件”与“疑难案件”时方能启动三司会审的程序。
柳时鸿一案,本是一桩再普通不过奸污案,却因牵扯到了皇亲国戚的永福县主,惊动兴启帝和沈皇后启动了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程序复杂,会审日和会审地定在三日之后的午门,三大主审官分别是刑部尚书刘平一、大理寺少卿裴翊及右都御史傅陇。
因左都御史赵元清尚在山东老家中为其岳父守孝,都察院的主审官便由右都御史傅陇代审。
会审的前几日三司各自调查取证,裴翊也与明武亲自走访和柳家和柳家的街坊邻居,又重新提审了涉案的柳时鸿与全氏,证据却皆是对柳时鸿十分不利。
会审前一夜,方蘅久久失眠。
这几日她照旧去柳家照顾重病的柳老夫人,褚姨母和方姨夫多次阻拦未果,都劝她不要去管柳家的闲事。
褚姨母甚至后悔当初执意要女儿去和柳时鸿相看,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料到这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的柳时鸿居然是个寡廉鲜耻的奸人?
到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方蘅听到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腾得从床上坐起来。
“你——”
黑影闪到她的面前,捂住了他的嘴。
“蘅姐,别叫,是我!”
沈越慢慢松开手。
几乎是他刚松手,方蘅“啪”的一掌用力甩在了沈越的脸上。
沈越的左脸瞬间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可见这一巴掌使出了怎样大的力气。
“你便是赵国公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定奚?”
沈越的脸上火辣辣得疼。
房中没有点烛火,借着幽寂惨白的月光,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衣衫单薄,脸颊因愤怒激起淡淡的红晕,单弱的双肩和胸口上下剧烈起伏。
月光下,她肌肤如雪,就连愤怒的模样亦是如此得圣洁干净。
“是我。”他低声说道,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方蘅冷笑说:“当初,我被张同卖入簪花楼,他的姑姑卢氏便是你的奶娘,对吧?卢氏这毒妇助纣为虐,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若不是年年救我一命,今日含冤受辱在狱中的那个人不该是柳郎!”
提到张同,沈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听到方蘅如此亲昵得唤柳时鸿为柳郎,沈越那张俊脸又瞬间变得狰狞激动起来。
“柳时鸿不过一个芝麻小官,何至于你为他与我反目?蘅姐,难道你忘了当初在高青我如何救你,我落难时你在淄川又是如何不辞辛苦地照顾我?!”
方蘅说:“我没有忘!可分明是你先瞒欺我在先,倘若我早知你便是害我的赵国公之子,那我宁可死也不要你来救!”
“你——”
“如今你不仅害我,还要伤害无辜之人,沈定奚,你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金尊玉贵的赵国公之儿,可在我心里,你就是个草菅人命仗势欺人的畜生!”
“你骂我畜生?!”
沈越蓦地抓住方蘅的手腕,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每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告诉我你,不是我害他如此,我只是叫人将他捆住打了几拳,谁知他竟会奸污自己的寡嫂,都是他柳时鸿咎由自取!”
“你终于承认了,就是你构陷了柳郎!”
方蘅出离愤怒,眼看一掌就要再度扇过去,那手却被沈越死死摁住。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害柳时鸿,你宁可信他也不信我!”沈越怒道。
方蘅看着他那张陌生狰狞的俊脸,泪水凄然无助地流了下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二爷,我求你放了柳郎吧,他是无辜的!他七岁丧父,十岁丧兄,自幼由老祖母和寡嫂抚养长大,寒窗苦读十五年才中举,只要你放了他和全大嫂,我做什么都可以!”
晶莹的泪水沿着她素白的脸颊一滴滴滚落,砸在沈越的手背上,也砸在了沈越的心上。
一阵阵作痛。
“你已笃定是我命人奸污了全氏害他?”他问。
方蘅垂首啜泣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沈越自嘲一笑,又问:“你说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如果我要的就是你呢?”
方蘅身形一滞,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神情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方蘅嘴角颤抖着,美眸中闪着绝望的光,突然记起半年前在高青县。
那时她瞎了眼睛,生着重病,举目无亲,仓惶无措,险些被人丢去乱葬岗。
是他从天而降救下月娘,又悉心照顾濒死的她。
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会逗她开心,也会温柔羞涩地唤她一声“蘅姐”,如一道光出现在了她的生病中,救她于水火,润泽了她被前一段婚姻折磨得近乎枯竭的心……
方蘅闭上眼。泪水濡湿了她长长的睫毛,淌过那张消瘦憔悴的脸颊。
在一片静谧中,她缓缓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褪下亵衣。
衣衫滑落,露出如初雪般的肩头与雪白的脖颈。
乌黑的青丝散落在后背,白与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良久,沈越走到她的面前,却只是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衫。
他跪在她的面前说,“蘅姐,我今夜来只想告诉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从未想让你难受过。”
方蘅睁开眼看着他。
“可你从没问过我的意愿。”
沈越喃喃道:“我以为你会明白……”
明白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明明他没有对方蘅做出过任何的承诺,却妄想独占她,更因一己之私屡次破坏她的姻缘。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接近方蘅只是为了报复沈若宓,他恨沈若宓夺走了姑姑对他的宠爱,也跟着恨眼前这个与沈若宓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可为什么,现在方蘅失去了如意郎君,沈若宓险些被害死,他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反而会有心痛如绞的感觉?
“裴孝均审理过无数冤假错案,你不信我,定信他,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清白。”
-
翌日,午门,三司会审。
三司都曾审过柳时鸿与全氏,按照全氏的说法,是柳时鸿奸污她无疑。
人证物证俱在,事发之后医馆为全氏与柳时鸿验过身,全氏身下有被侵害的痕迹和男人泄过的精元,而在柳时鸿身上也有精元和全氏挣扎间的抓痕。
更有柳家的丫鬟小厮作证叔嫂二人衣衫不整躺在一张床上,后巷邻家听到十月十八夜里全氏有呼喊声,只不过那呼喊声很快便消失了,邻家便未放在心上。
证据确凿,直指柳时鸿。
刘平一和傅陇都听说这柳时鸿是今日的主审官之一裴少卿表姨的朋友,总之是沾亲带故。
严格来说主审与被告之间存在亲属、故旧与仇嫌关系应当回避。
但不严格地来说,柳时鸿与裴翊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关系,故而不需要回避。
对于刘平一与傅陇而言,这案子实在难断,得罪大理寺少卿不要紧,得罪了皇帝的亲外甥、长公主的儿子却难办。
“裴大人,你看,案子已经很明了了?”
刘平一只得看向裴翊,用眼神暗示他。
裴翊却说:“本官有异议。事发当夜柳时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断了三根肋骨,无行房之能,这是验尸官宋旭的医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在全氏最初的供词中,当夜她听到屋后的巷子里有动静,以为是被告柳时鸿,故而出门去看,那时柳时鸿已被人殴打昏过去,焉能奸污全氏?”
刘平一忍不住道:“裴大人,这毕竟是被告的一面之词,你要知道,无人举证,被告便极有可能是为了脱罪在撒谎,除非他能自证清白,否则这桩案子……”
刘平一的话意思很明白。
“是,我现在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人殴打,但刘大人,柳家小厮和丫鬟皆可作证,平日被告与全氏恪守本分,无逾矩之行。且有医案在此,至少可以证明柳时鸿当夜遭受过殴打,且他当时正在观政期,一言一行无不严谨慎重,怎会如此想不开?被告当夜没有饮酒,既企图霸占寡嫂,何必要大开门庭,引得众人皆知,仿佛生怕旁人不知自己犯下的禽兽行径?”
台下负责记录的官员与看押犯人的锦衣卫闻言,也纷纷跟着点头。
没有官员不知道观政期的重要性。
寒窗苦读十余年,只为了贪图一时之欲便犯下滔天大错,只能说明这人是个不堪大用的糊涂蛋。
柳时鸿这人也在朝中观政了一年多,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这人虽说恃才傲物了些,却干事尽职尽责,小心谨慎,实在不像个道貌岸然的淫贼。
若事情到此处,凭裴翊力挽狂澜,此案虽未替柳时鸿洗清冤屈,但暂时他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被关在刑部大狱中,究竟是受尽了折磨。
天色已晚,就在刘平一手中的惊堂木即将拍下之下,忽听一人高声喝道:“慢着,我能为柳时鸿作证。”
“你是谁?”刘平一不悦道。
直到那人走近,站堂下,刘平一昏花的老眼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骇了一跳,急忙站起来。
“沈大人,什么风儿把你给吹过来了?”
除了稳坐如泰山的裴翊,刘平一与傅陇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向着这位朝堂新贵和皇后的亲外甥见礼。
沈越摆手示意不必。
他看向裴翊,平静地说道:“我只来说一件事,我与柳时鸿有私怨,当夜柳时鸿就是我所殴打,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将他丢在柳家的后巷,确定他昏死过去后才离开。”
“如此,可否证明他并未奸污寡嫂?”
满场哗然色变。
第73章
会审结束后的当夜。
全家,满身素白的全氏将儿子哄睡在厢房。
她走到案边,提笔写下一句郑思肖的诗句: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接着,找到藏在床底的白绫,将白绫悬挂在房梁上,流着泪悬梁自尽。
第二日,全氏的死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三司会审之前,全氏的供词是小叔柳时鸿奸淫了她。
三司会审当日,全氏却当场翻供——竟称是赵国公之子、羽林卫指挥使沈越将她的小叔柳时鸿打得皮开肉绽,被出门寻阿袖的她看见。
沈越打晕丫鬟阿袖,将全氏推入房中奸淫,事后还让她污蔑自己的小叔柳时鸿,她原本百般不愿污蔑小叔,却被沈越拧断了哥嫂的脖子以示威胁。
就连意欲为柳时鸿昭雪的方蘅与沈若宓都不意招惹了飞来横祸。
直到沈越在午门前对三位主审官亲口承认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全氏悲愤交加之下才敢说出真相。
交代完毕真相之后她索性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而她留下的这句诗,无疑坐实了沈越殴打、污蔑观政进士柳时鸿、奸淫且威胁良家妇女,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掳掠自己亲姐姐的事实。
依照大周律例,诬告要反坐,如今全氏已死,胁迫全氏的沈越自然要承担诬告的罪名。即沈越诬告柳时鸿是什么罪名,他也要顶什么罪名。
而在大周律中,奸淫亲嫂是死罪……
一时之间,舆论哗然!
柳时鸿代表的文官集团犹如沸水炸锅一般热腾起来,不仅大街小巷都在热议这皇后娘娘的亲外甥犯下重罪,皇宫之中弹劾的奏章也雪花一般飞到了兴启帝的桌案前,纷纷要求兴启帝和柳时鸿案的主审官秉公执法,从重处置沈越,还他们文官一个公道。
……
坤宁宫。
深夜。更深露重,夜色如水。
床头的金丝楠木柜案上,刻满篆文的香篆中线香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一缕缕白烟在这寂静无人的宫廷黑夜中如同鬼魅般飘荡着。
蓦地一声凄悚的尖叫声刺破了浓重夜色。
姚姑姑听到沈皇后惊恐的呼喊声便瞬间惊醒,急忙披衣起身,从偏殿一路小跑到正殿,她颤巍巍地点亮了一旁桌上的小银灯,去晃沈皇后。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快醒醒!醒醒!”
“福儿,福儿,福儿——”
伴随着又一声痛苦含混的尖叫,沈皇后睁开了一双布满了红血丝与疲惫的杏眼。
月光映在她霜白的脸庞上,那双眼睛空洞洞、直愣愣看着姚姑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听到姚姑姑焦急呼唤她的声音。
“青筠?”她哑声道。
姚姑姑说:“娘娘,您吓死我了!可是被梦魇着了?我给您叫叫魂儿!”
姚姑姑刚想开口给沈皇后叫魂儿,沈皇后却摆了摆手,浑身如虚脱一般垂下紧绷的双肩。
她捏着眉心道:“没什么,只是做梦梦到——”
“梦到了福姑娘是么?”姚姑姑怜惜地说。
沈皇后闭着眼,对姚姑姑说:“青筠,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梦到福儿,是年年进宫那一日。如果我的福儿还活着,也该有年年那般大了,可是她没有福分,到底还是死了。”
“县主虽不是您亲生的,她对您跟亲生的差不多了。”
“是啊,她是那样纯粹孝顺的一个孩子……”
沈皇后喃喃。
全氏自缢、沈越下狱的消息很快便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大街小巷,沈皇后在坤宁宫焦头烂额之时,沈若宓这几日却足不出户,在裴府仍旧对此一无所知,岁月静好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她在房中做着一条男人的革带,本来革带已经完工,上面既有金丝银线,又嵌宝石翡翠,今日她看着那条革带却突发奇想,在那条革带上绣了了裴翊后背那神秘的龙身鸟首神的图案。
还有三日便是裴翊的生辰,她为菱姐儿、裴翊各自做了一身新衣服。
沈皇后生病的消息传了过来,说想见沈若宓一面,宫中的天使亲自来接,沈若宓只得匆匆换上衣服进了宫。
沈皇后的确生了病,着素衣、发上只簪着几根朴素的簪子,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诵经。
沈若宓还极少见沈皇后拜佛,心中稀奇,劝她身体不舒服去屋里躺着,别耗费心力累着自己。
沈皇后却执意将一段金刚经诵读完毕才上床休息。
沈若宓接过经书,去了偏殿的暖阁开始抄写金刚经。
约莫抄写了有一个时辰,忽听殿门外传来宫婢慌张阻拦的喊声。
“国舅爷,国舅爷,皇后娘娘说您不能进去!”
“滚!”沈继宗一脚踢开那婢女,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沈若宓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意识到沈继宗是冲着她来的。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哪个房间?
沈若宓还没反应过来,沈继宗已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奔了进来,上前一把拽住沈若宓的手腕将她从蒲团上扯起来。
“看你干的好事,你堂弟被你那汉子关在刑部大狱里被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你还能坐在这里抄什么……佛经?!”
沈继宗勃然大怒,将沈若宓已经抄写完的几页佛经撕了个粉碎摔到她的脸上。
沈若宓脸颊一痛,挣着自己的手腕喝道:“沈继宗,你发什么疯!沈越他自己犯下滔天重罪,与孝均何干?!”
素娘担心沈继宗伤到沈若宓,连忙去掰沈继宗的手腕,却被沈继宗一巴掌扇在了地上。
“贱人!”沈继宗朝着地上啐道。紧接着一阵香风混合着檀香的香气袭来,他脸上也是一痛。
“你——”
沈继宗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侧脸,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沈若宓。
“你……你竟敢打我,打你的亲生父亲?你这个孽畜、不孝女!”
他那一巴掌再度要甩过去之时,只听一声中气十足怒气冲冲“继宗”,吓得沈继宗心肝肺都哆嗦了一下,急忙停住手。
姚姑姑与沈皇后匆匆赶过来。
“继宗,你这是做什么!”沈皇后怒道。
沈继宗叫道:“皇后娘娘,你为了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侄女,这是要把你的侄子拖进火坑啊!”
“放肆!”沈皇后冷冷道:“你先出去,这件事与年年无关。”
“与她无关?裴孝均要依律判二郎死刑,大姐,你真不管二郎了吗?!”
沈若宓原本只听说沈越在三司会审的堂前主动招供是他殴打了柳时鸿,后续之事裴翊便没再同她多言了,每每她问起也只安抚她说审理证据与犯人需要时间,以至于沈若宓竟不知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般境地。
看她那满脸疑惑的样子,沈继宗肺都要气炸了,指着沈若宓的鼻子道:“孽畜,你装什么蒜,二郎不过是打了那柳时鸿几拳,那贱人全氏居然敢污蔑二郎奸污她!”
“还有,那柳时鸿与你相识,对吧?我知道你恨我这个当爹的当年抛下你们母女,但你要报复冲着我来,何必与你那夫君联手下套坑害你的亲弟弟!难道他死了你就痛快了吗?!从小到大他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可能会去奸污逼迫一个生了孩子寡妇?”
“我沈继宗命不好命中无子,沈家所有的男人力只有你弟弟二郎最有出息,可是裴孝均他不只是要你弟弟的命,还要我沈家所有人的命!如今朝中的文官联手弹劾我与你姑姑,恨不得废后将我们一家人赶尽杀绝!你若是害死了他,你姑姑、我、沈家全都完了!”
沈继宗目呲欲裂地吼出最后一句。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
你若害死了他,你姑姑、我、沈家全都完了。
她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唇色泛白,眼中却不知是何意味地看着她。
沈若宓心一沉,急忙解释:“他不会那样做的,姑姑,你相信我,孝均不是那样的人……”
“我信你,年年,但我不信他。”
沈皇后平静地道:“你先回去吧,我有话对你爹说。”
柳时鸿这个观政进士还没有正式授予官职,但他所代表的的是文官集团却不是好惹的,先前的黄河大坝一案就曾有人传了些风言风语。
说是黄河大坝案的主犯就是先前供出来的那二位国舅爷,只不过裴少卿这个乘龙快婿看在岳丈的面子上解了岳丈家的燃眉之急罢了。
至于国舅爷究竟有没有知法犯法,恐怕只有他们自个儿心里清楚了
这话传到沈继宗的耳朵自然是惊怒交加,他这没干过的事,怎么非得把屎盆子扣到他的头上?
兴启帝已经给他治了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卸了他的官职罚俸一年,这些还不够
自然是不够。
黄河大坝案结束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越又卷进了柳时鸿一案中。
沈越殴打柳时鸿,相当于殴打朝廷命官,且沈越为人高傲,年纪轻轻行事高调猖狂,早就已引得许多人的不满,如今算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弹劾沈越的奏章也是每日一封封地递到兴启帝的面前。
在狱中的沈越自然称自己是冤枉,他坚称自己只殴打了柳时鸿,并未奸污柳时鸿的寡嫂。
然而如今全氏以死明志,他便是想脱罪都难,毕竟在如今这个世道,没有哪个女人会拿自己的贞洁去污蔑一个无辜之人。
本来事情若是私下发生,以沈越的身份也会在私下解决。
但眼下三司会审,全氏之死又过于惨烈,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炙烤。
这桩案子三位主审官如何做出评判,更是万众瞩目。
裴翊因与沈越有姻亲关系主动退出了三司会审,隶属于大理寺的主审官换成了大理寺卿周瑾。
到了裴翊生辰这一日,沈若宓想回家,太久没回家,她也想菱姐儿,来向沈皇后请辞。
沈皇后说:“你安心在坤宁宫住着吧,等本宫病好了,再送你回去。”
沈若宓想说什么,沈皇后跪在佛前,头也没抬地道:“我累了,青筠,送县主回殿休息。”
沈若宓明白了,沈皇后这是找了个借口要将她扣在坤宁宫,在密云围场和淄川时裴翊没有丢下她,今日她也绝不会丢下裴翊和菱姐儿,丢下他们父女二人。
沈若宓一动不动地对沈皇后道:“姑姑,裴沈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家出事,裴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信孝均不会干出草菅人命之事,何况他为何要陷害二弟?完全没有道理,主审官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且二弟若是没做亏心事,何惧人言?倘若他当真做出了如此卑鄙龌龊之事,杀了他也是为沈家清理门户!”
“一派胡言!”
沈皇后猛地抬头,尖锐愤怒的利光射向沈若宓,“沈年年,你宁可相信裴孝均一个外人也不肯信自己的亲姑姑和亲弟弟?你可还记得你自己姓什么,你姓沈!是不是以为嫁到了裴家,他待你有几分好,你就真成裴家妇了!”
“我告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是沈家,你二弟今日死了,明日你我也休想置身事外!你生是沈家的人,死也是沈家的鬼!”
沈若宓冷冷道:“什么裴家妇沈家女,我不懂这样的道理,沈定奚恐怕也不懂,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得很,他曾经一心想除掉我给他的亲妹妹让位,他不拿我当姐姐,凭什么我要拿他当弟弟!孝均真要害你,黄河大坝案时他便早就动手,可他没有,而是还了所有人一个公道!”
“孰是孰非,自有公理定论,若沈定奚是冤枉的,三位主审官也不会平白冤枉了他!”
“好啊,好一个永福县主,沈年年,你莫要忘了当初你怀菱姐儿快要临盆的时候是谁在欺辱你?是裴家人!你莫要忘了你嫁到裴家时吃的那些苦都是谁带给你的,是裴孝均!但凡他给你露出一两分的好,便叫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如果沈家落败,明日你就是裴孝均的下堂妇,如果裴家落败,你这一辈子都是沈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永福县主,你自己算好了这笔账,日后别后悔!”
“来人,将县主请回去!”
回到暖阁,素娘说:“奶奶,娘娘这是逼你表明立场。”
沈若宓低声说:“我知道。”
素娘又叹了口气:“其实娘娘说的也没错,我晓得姑爷如今待你很好,奶奶也不喜欢沈家,可沈家倒台了,奶奶在裴家也是无依无靠,姑爷能护姑娘一时,能护得了一世么……”
“好了,你不必多言,”沈若宓打断了素娘道:“我想静一静。”
门口太监婢女轮番守着,殿外是成排的侍卫看守着,沈若宓回不了家,只得写一封信打发素娘送回去。
姚姑姑将信拿来,先给沈皇后看过了。
看到的确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后,沈皇后摆摆手,随意点了个婢女把信送回了沈家。
沈若宓在坤宁宫又住了数日,这几日她出也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住到第五日,一日清晨,沈皇后忽命人将她请到花园去。
临近冬日,万物凋零,园中才腊梅却才开始渐绽芳蕊。
沈若宓却无心欣赏,她匆匆出门,到花园中没有看见沈皇后,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桓易简背上背着画箱,他低着头在台下候着。
“县主万福金安,是皇后娘娘命下官进宫作画。”
“坤宁宫是是非之地,你回去吧,别再来了。”沈若宓轻声说。
她转过身,桓易简却叫住她。
“县主,既然来了,下官为你作一幅画再走吧。”
沈若宓哪里有心画画,心不在焉地蹙了眉道:“阿……桓大人,你回去罢,我今日不想。”
桓易简说道:“柳郎君被放出来了,我昨日去看过他,他断了一条腿,日后怕是……”
“什么?”沈若宓愣住了。
桓易简见她有兴趣,才继续说:“他入狱时身上便受了重伤,裴大人卸任主审官后,眼看着案子没有头绪,三司便……严刑逼供,但他性情刚烈,始终不肯承认,后来刑部的刘大人便将他无罪释放。”
沈若宓想到那年在金鱼池见到风华正茂,与她谈笑风生的青年郎君,如今竟硬生生被人污蔑断了一条腿,指尖死死地掐进了掌心肉里。
他即将要过观政期,马上便要有一个似锦前途,却因沈越的一己私仇被构陷关入刑部大狱中断了一条腿,光凭这一点,沈越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沈二呢?”
“他也不肯认罪。”
“他当然不肯认,他只要认罪便是个死罪,他如何舍得去死!”沈若宓恨得咬牙切齿。
桓易简说:“你也以为是他做的?”
“他这人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初只因我抢走了他妹妹的裴夫人的位置,他便屡次要置我于死地,这样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桓易简叹道:“可县主,如果沈大人真的认罪伏法,皇后娘娘亦不能置身事外了。如今这不是他一人之事,而是整个沈家之事,旁人会说是皇后与二位国舅爷教子无方,纵容之过,朝中文官为了替柳郎君讨回公道,再度提及废后,你没有发现吗,陛下已经数日未曾来过坤宁宫了。”
“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沈若宓苦笑:“从黄河大坝案时我便知道了,如果沈定奚死了,她会失去一切,失去今日来之不易的一切……她是待我好,可她也一直在利用我!今日她还逼我在她与孝均之间做选择,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家啊……”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簌簌而下。
桓易简心中一痛,他下意识地向前想去抱住眼前的这个女孩,却突然记起自己的身份早就不是那个当年在临安城中寒窗苦读的普通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一心悦慕他的邻家少女。
她成了亲,生了子,嫁作他人妇。
在她的人生中,桓易简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名分的过客。
于是他也只能硬生生地顿住自己的步子,看着她彷徨无措的泪眼心疼到极点。
“我明白,我都明白。”
忽地天旋地转,腹部绞痛,沈若宓的身子向后倒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腹,桓易简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急忙上前抱住险些昏倒的沈若宓。
“县主,县主!”
桓易简的母亲早年体弱多病,久而久之他也略通一些岐黄之术。
看着沈若宓苍白的脸颊,事急从权,桓易简伸手隔衣向着沈若宓的脉搏探去,沈若宓却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强撑着站好,佯作若无其事道:“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有睡好罢了。”
“我去请太医过来。”桓易简说。
“别去!”
沈若宓拉住他的手。
桓易简顿住。
这时,她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慢慢顺着桓易简的目光向身后看去。
一片枯叶由风吹着,落在他的脚边。
裴翊站在月洞门外看着她,他的双目一动不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从他幽深的目光中,沈若宓仿佛感到了刻骨的寒意,她的心咯噔一下。
尚未等她出声,裴翊便已转身离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沈若宓连忙追上去。
没有人阻拦她,她走出花园,裴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花园外的抄手游廊上等着她。
“年年,我们回家吧。”他轻声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好。”沈若宓毫不犹豫地应道。
裴翊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十指冰凉,他用力地攥住那双纤纤柔荑,仿佛一旦松开下一秒就会失去她。
沈若宓忍不住小声解释,“我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桓大人他刚刚是怕我晕倒……”
“现在呢?”裴翊立即问。
沈若宓支吾道:“现在……我这不是跟你……”
裴翊将她搂进怀里,叹道:“现在可还头疼?”
沈若宓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们回去看大夫。”裴翊将沈若宓抱了起来。
走到快殿门时姚姑姑在那里候着,她对沈若宓道:“县主,娘娘说如果你今日与裴大人离开坤宁宫这扇大门,她就当……没有你这个侄女。”
“为什么?”
沈若宓挣扎着从裴翊怀中站了起来,既愤怒又不解,“姑姑说我不肯信她,可她为了沈越那个卑鄙小人就要抛弃我吗?”
“是了,我明白了,我算什么,沈越他才是她的掌心肉,而我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棋子是不能有自己思想的,对不对?”
姚姑姑看着裴翊,倒抽一口凉气,上前压低声音道:“县主,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如今皇后娘娘被逼的进退两难,她平日里最是疼爱你,你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她孤立无援么?倘若你能留下来安慰她、或是劝得她回心转意,其它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裴翊看着妻子脸上因愤怒而生起的两抹红晕,他明白此时妻子的去留早已不能随着他们二人的心意来,而是成了以沈皇后为代表的沈家势力与文官集团的博弈。
如今沈皇后与沈继宗铁了心认为是他陷害了沈越,要对裴家动手。而以他对兴启帝的了解来看,纵使他全然清白无辜,却没有把握裴家能赢。
如果沈家输了,他可以救她,但一旦裴氏满门吃了挂落,她的性子绝不肯在危难之时离开他。
何况他怎么忍心看着她为难和受苦呢?或许也只有留在坤宁宫,才能保护她。
“你再去见一面皇后娘娘吧,年年,我在这里等着你。”裴翊轻声说。
第74章
沈若宓来到坤宁宫正殿时,听到内殿里传来沈皇后剧烈的咳嗽声。
她迟疑了一下,听那咳嗽声愈发刺耳,终究还是不落忍,快步掀开层层的珠帘快步上前,轻拍沈皇后的后背。
等她停止咳嗽,看见床边的柜上放着一碗药,端起那碗药伺候着沈皇后饮下。
“姑姑这是生的什么病,怎这般久了还不见好?”
沈若宓本以为她是装病。
“心病罢了,”沈皇后用帕子擦拭着嘴角的药渍,她声音也有气无力,淡淡地说:“你见过裴孝均了?”
沈若宓放下药碗,如实说道:“是,姑姑,我相信他,你放我走吧。”
沈皇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年年,你为何如此信他,笃定他不会伤害你?”
沈若宓说:“他真心待我,我亦真心待他。”
沈皇后却是冷笑道:“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是,他有真心又如何呢,真心瞬息万变,即便他曾经真心待你,你又怎敢能保证这真心地久天长?”
沈若宓难以置信:“你怎会不信真心,姑父待你难道不是一往情深吗?我与孝均是共患难的夫妻,如果我也不信他,这个世上还有谁有能这个资格信他?”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的姑姑、母仪天下的皇后,即便生着重病,日夜殚精竭虑,脸色憔悴,唇色苍白无华,岁月为她的眼角和嘴角增添了岁月的痕迹,却独独没有夺走那双美眸中的淡定从容,甚至这张脸上的每一个五官都依旧是美得那么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可此时的她那满脸讥讽冷酷的模样在沈若宓看来却是如此地陌生。
“深宫之中,何谈真心!最开始,我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为了成为韩王殿下的妾,为了不在道观中做一辈子形如枯槁的孀妇,我便已是费尽心机!”
“到了宫中,我终于熬死了郭皇后,打败了徐贤妃,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在那个位置上我却寝食难安,几乎没有睡过一日整觉!”
“太后与徐氏多次企图将我置于死地,是我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为太后娘娘在慈宁宫中清心寡欲,实则这一次文官集团声势浩大地要求废后,便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
“太后年事已高,何必还要如此争权夺利?”
“手中的权利既握住了,岂是那么轻易给出去的?沈家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寒族,不会威胁陛下的地位,我为后,陛下免受徐氏与郭氏掣肘。但同样的道理,我亦不受太后的掣肘。我不怕她,亦不可能如徐氏一般分权给她,成为她的傀儡。”
说到此处沈皇后咬牙道:“那个老虔婆,人老了,心却没老,还惦记做吕后,徐氏跟她一般,表面上是淡薄名利的贤妃,实则与郭氏一般口蜜腹剑,既如此,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断掉她的臂膀!”
沈若宓闻言悚然一惊,脑中如同炸开一般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皇后。
所以……当年在密云秋狝的那次刺杀,实则是她这个表面上是受害者的姑姑一手策划?
她回想着当年的刺杀时发生的一切,心渐渐坠入了冰窟之中……
这时沈皇后再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这一次,沈若宓却一动不动地呆立着,直到沈皇后恢复平静。
“或许你认为我是心狠手辣,可我当初只想活下来。如果当年我没有抓住韩王,我会一辈子老死在道观中,我的家族和你祖父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会败落。如果我没有得到陛下的宠爱,我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深宫之中,可既然得到了陛下的宠爱,倘若不能得到他的独宠、专宠,终有一日,我也会死在别的女人手里。”
“有了晋延,我也要为晋延打算,徐氏不死,来日死的就是我、晋延、小五和小六。”
沈皇后下了床,她慢慢踱步走到一处墙壁前。
“裴家是簪缨世族,百年基业,当年随太祖皇帝打下天下,定国将军更是从龙之功,简在帝心,娶了嘉善长公主。裴铳父子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一旦他们有反叛之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姑姑,你在说什么!”沈若宓勃然色变。
沈皇后按开墙上机关,登时凭空弹出一块墙砖形状的暗格,她取出里面的东西,交给沈若宓。
“你好好看看,你夫君的字迹,想必你再清楚不过。”
沈若宓打开那些信。
第一封抬头是:太后亲启。
的确是裴翊的字迹。
她心一沉。
接着往下看。
“妖妇沈氏,失妇道,迷惑君王,祸乱宫闱,更有牝鸡司晨,黄河大坝案中贪赃枉法,柳时鸿案中纵族人为祸朝纲,德不称位,贪赃枉法,而有虎狼之毒,为宗室朝臣所怨,海内之仇也……伏惟太后废沈氏、太子别宫,清君侧之奸孽,臣等感激不尽……”
沈皇后冷冷道:“年年,你看清楚了么,这就是你的夫君。他早已准备好了所有的证据,准备在三日之后与太后联合弹劾我,逼着陛下废后、废太子!”
沈若宓抬起头,她看着沈皇后,一字一句是说道:“我不相信,他答应过我不会加害你便不会骗我。他并非朝令夕改之人,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沈皇后攥住沈若宓的手腕,“你当真是执迷不悟!裴孝均是你的丈夫,晋延就不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吗?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废太子能活着走出东宫!沈年年,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晋延死吗?我当初让你嫁给他是为了沈家,如今你却为了一个外人宁肯与我这个亲姑姑反目!”
沈皇后极其愤怒地怒瞪着她。
沈若宓红着眼道:“为何你非要逼我?当初分明是你逼我嫁给他,要我做一个贤德妇,这些年我活得多么痛苦皆是拜你所赐!可你如今却又要我抛夫弃女,眼睁睁看着我的丈夫去死坐以待毙,我不是你沈玉萼手中的傀儡,我也有心啊!”
沈皇后脸色极其难看,“好,你若执意要走,我不会拦你,不过现在你可以出去看看,裴孝均还会不会等你,或者说,他敢把你再带回裴家吗?”
她指着窗外的方向对沈若宓道:“你自己亲眼看看,他到底还在不在原处等你。”
沈若宓赶紧挣脱了沈皇后的手快步跑出去,不远处的殿门旁,一棵落尽了树叶枝头空秃的杨树下,那原本站着裴翊身影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姚姑姑和几个婢女站在那里。
她立即想要冲出坤宁宫去,却被两个婢女左右挟住。
“放开我!”沈若宓怒道:“你凭什么能控制我的一切,我告诉你,你可以关住我的人,但你永远关不住我的心!”
沈皇后由婢女扶着从内殿缓缓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若宓道:“你记住,你姓沈,到死也是沈家的女儿,裴孝均死后,我会再为你寻一个好儿郎嫁了。来人,把县主关到东暖殿,不许她出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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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沈若宓和素娘被沈皇后幽禁在了坤宁宫的东暖殿。
当日沈皇后要沈若宓承诺,只要她愿立即与裴翊和离,日后依旧是沈家的大小姐,永福县主。
沈皇后会为她另则一个好人家托付终生。
沈若宓没有答应。
她日渐消瘦下来。
从一开始的坚定不移,到逐渐自我怀疑,她害怕裴翊真的联合太后与文官集团弹劾沈皇后。
寒族出身的沈家,至今仍被朝中权贵蔑称为“政治暴发户”,尤其是沈皇后上位之后,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子弟,朝中权贵他们对沈家与寒族积怨已久,恨不得处置后快。
她寝食难安,时而胃口泛酸,恶心不止。
时而头脑昏昏沉沉,困得不行,到了夜里却辗转反侧,就连午夜梦回都是晋延和沈皇后惨死的场景。
沈皇后大概是同宫中众人都打过了招呼,宫人们不敢告诉沈若宓外面的情况,担心她想不开,素娘还特意给她搜集了一些话本子逗她开心。
沈若宓寝食难安,心里七上八下,在坤宁宫的每时每刻都犹如在油锅中煎熬。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落在沈若宓的脸上,沈若宓赶紧起身,摸摸自己的心脏和小腹。
坤宁宫还在。
她也还活着。
一切都是那么地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昨天她等了一天,熬到半夜实在困得不行睡了过去。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正一个人坐在殿中发呆,桓易简背着画箱来了。
“皇后娘娘命臣为县主作画。”他停在殿外,隔着窗,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看着沈若宓说道。
沈若宓赶紧让他进来,关上门。
而后便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问他昨天朝中可有发生什么事,桓易简却告诉她,朝中无事发生,裴家和沈家照旧。
今日三司还在朝上议论沈越一案,刑部尚书刘平一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沈越从狱中放了出来。
沈若宓愣住了。
难道是他们发现废后一事被沈皇后觉察了,暂且搁置了废后的计划?
不论过程如何,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沈若宓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沈皇后是她的姑姑,裴翊也是她的丈夫,是菱姐儿的爹,哪一个她也不愿辜负,不愿看着这两个至亲互为仇寇,不死不休。
“桓大人,姑姑那日告诉我,说孝均要联合太后弹劾沈家,以黄河大坝案与柳时鸿一案逼迫陛下废后。”
桓易简笔尖一颤。
沈若宓跽坐在窗下大红团花织锦宝相花地毯上。
不过短短数日她便清减了许多,原本尖的下巴愈发尖俏,她半披着发,发上只簪着一根白玉簪,除此外没有任何装饰,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眼静静地看着他,眉头蹙着,神情忧虑而惆怅。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地纯粹,那么地信任。
桓易简却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县主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旁人么?”
“你不会的。”沈若宓没有任何犹豫地说。
桓易简死死地攥着笔,几乎要将手中的狼毫折断。
但他答应过皇后,为她保守秘密
于是桓易简深吸口气,继续作画。
“县主,你可还记得你幼时住的老宅中的那棵琼树,去岁我回临安,老宅荒废多年了,那棵琼树竟还活着,到五六月时,满树琼花如雪,极美。”
“记得,那时我常常爬上那棵树……”
爬上那颗琼树偷看你。
“是,那个时候,你还不是县主,我也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少年。”
沈若宓闭上眼,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淌下。
可惜那样的日子,终究回不去了。
她悲恸、落寞,曾经无比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她多么想嫁给他,他也答应会回来娶她。
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再见面时她已为人妇人母,而他只能隔得远远地、生疏客套地唤她一声县主。
如果那一年他没有走,没有离开她,会不会如今的结局便不一样?
胃部突然一阵痉挛翻涌,沈若宓忍不住扶着桌案,弓起腰干呕起来。
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来什么,桓易简急忙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沈若宓拼命挣脱,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争得过一个成年男子,即便这个男人只是个书生。
桓易简轻而易举便掐住了她的脉搏。
那脉搏触之无,深按之即有,脉如滚珠圆润。
滑脉。
桓易简瞳孔微缩,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抓着狠狠攫住一般,酸涩胀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相信,再摸,滑脉,脉象圆润,随即,他的眼底是深深的委屈、心痛与担忧。
只一瞬,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求你别告诉姑姑。”沈若宓摇着头哀求他。
桓易简心疼极了:“年年,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不出三个月,你的肚子藏不住,娘娘一定会知道!”
“可如果被她知道,她一定会强迫我打掉这个孩子,我不甘心,我不愿意,我不是她手中傀儡!”
桓易简忍不住抱住了沈若宓,同样也是心痛如绞,“年年……对不起,你受委屈了,想哭便哭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他胸口的温热氤氲了沈若宓的双眼。
许是因为二人容貌相似的缘故,在褚氏过世之后,她不知不觉中将沈皇后视作了是自己可以倾心托付的至亲,为了沈皇后,她甚至可以以身犯险留在淄川,也伤害了对她一心一意的裴翊,如果不是为了赌气,或许他也不会固执地饮下那些有毒的茶水,糟践自己的身子。
可是从头至尾,沈皇后仅仅只是将她视作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意安排去留,不该有自己思想情感的棋子!
她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长夜漫漫,泪水时常浸透了被衾。
沈若宓再也忍不住,她将脸埋在桓易简的胸口,却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哽咽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口绯色的衣襟。
此后几日,桓易简时常入宫陪伴沈若宓。
他以自己生病为由,悄悄买了一些简单的草药,在家中熬成保胎丸带入宫中给沈若宓服下。
沈若宓这几日情绪波动极大,但那只是心里,她常常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地躺在床上许久,连素娘跟她说话都爱答不理,一副心灰意懒的模样。
婢女们将情况禀告给沈皇后,沈皇后既心疼她不爱惜自己,却又恼怒她为了一个男人与自己的亲姑姑决裂。
晋延得知了沈若宓的情况,他悄悄避过东暖殿门前的侍卫,绕到殿后来探望沈若宓。
沈皇后不许他见沈若宓,他叫身边的内侍给他望风,从锁住着的窗缝中小心地塞进去一包云片糕。
只是晋延也不知道如何劝慰表姐好,心里叹了口气,放下云片糕后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殿下何不劝劝娘娘,县主整日这般精神萎靡可如何是好?”小内侍对晋延说道。
晋延:“表姐与母后的性子,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如今裴孝均谋逆已然下了大狱,如果表姐知道了,她一定不会在坤宁宫中束手待毙,事关沈家生死存亡,孤纵然心疼表姐也无可奈何。”
小内侍问:“殿下,难道裴家当真涉嫌谋逆了吗?奴婢见裴大人与裴将军平日待陛下也是一片忠心,怎么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证据确凿,如何不真?这话你日后莫要再提了。”
晋延和小太监走后,五皇子从草丛中冒出了头来,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急忙如自己的太子哥哥一般跑到东暖殿殿后,敲敲窗棂。
“表姐,表姐!”
沈若宓正抚摸着袖中的那串金瓜棱珠手串黯然神伤,忽听那才七岁的小表弟正在窗外喊她。
她走到窗边,取走窗缝间夹着的云片糕,拆开油纸包,一股米香扑面而来。
里面竟是一片片热气腾腾的云片糕。
这是菱姐儿最爱吃的糕点。
“小五,是你?”
五皇子说道:“表姐,是我,我是小五!”
“这云片糕,也是你给我的?”
五皇子“啐”了一口,“呸,这是太子哥哥给的,他定是心中愧疚想要补偿你!表姐,我同你说,他们把姐夫下进大狱了,还污蔑姐夫有谋逆之罪!”
“轰隆——”一声。
沈若宓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云片糕尽数掉在了地上。
第75章
深夜,乾清宫。
王公公端来一碗参鸡汤,温声道:“陛下,夜深了,歇歇吧,喝点儿鸡汤暖暖胃。”
兴启帝撂下笔,看着眼前奏折上一个个有些昏花不清的字,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何故叹气?”
“王兴,朕老了是吧?”
王公公说:“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不过伏案久了,这几日思虑过重,累着而已。”
“是吗?可永慧却还年轻。”
“正是定王殿下年轻,还需得陛下您多回护着他才是。”
也许过不了多久,永慧便不需要他去回护了。
兴启帝看着参鸡汤上漂浮的枸杞与黄芪,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讽刺之意,将碗中的鸡汤一饮而尽。
看着兴启帝喝完了鸡汤,王公公才松了口气,奉承:“陛下您英明神武,眼下之棘手想必过不了多久必能迎刃而解。”
几日后,兴启帝旧疾复发,病倒了。
兴启帝年轻时便有风疾,每每操劳时便要发作,发作时风眩头重,需要卧床静养才能减缓。
如今旧病复发,不仅头痛欲裂,更添目不能视。
太后与定王永慧来乾清宫时,沈皇后已然侍候兴启帝服了药睡下。
听说太后来了,起身走到门口相迎。
“母后,陛下已服药睡下了。”
太后没有搭理沈皇后,好像没看见她这个人一样,昂着头走了进去。
兴启帝的药中有安神的成分,此时睡得也沉沉。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太后用帕子拭去兴启帝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余光瞥过殿内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小药炉和皇后肩上挽袖的襻膊。
太后说道:“何必皇后亲自动手来煎药,难道皇后还不不放心皇帝的身边人?”
沈皇后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她掩面咳嗽了几声,“母后折煞妾,妾自知罪孽深重,又无法为陛下分忧,唯独此事上还能出些力,还求母后看在妾的一片心意上勿要阻拦妾。”
太后看着她那副虚弱的样子,冷笑了起来,“你的一片心意?真是个贤后,自己尚在病重便衣不解带地来伺候皇帝。沈氏……哀家还没有寻你问罪你倒是先在这扮起可怜了!皇帝这旧疾操劳重时才会复发,如今满朝堂的人谁不知道因你沈家之事惹得皇帝殚精竭虑,你怎么还好意思过来!”
沈皇后羞愧道:“母后训斥得极是,正是妾身罪孽深重,才更要将功补过,不求母后宽宥,只求母后体谅妾身一片真心。”
太后心内憋着一股气,恨不得上前扇这个女人一巴掌,直接与她撕破了脸。
她本以为自己够能装够能隐忍了,没想到沈玉萼比她有过之无不及。
她分明知道自己刚才这番话是有意折辱讽刺她,却依旧能低眉顺眼地奉承她贬损自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豆腐上,叫她心里烦躁无比。
这时永慧趁机打断二人道:“母后,皇嫂心细,您年纪也大了,就让皇嫂照顾皇兄吧,我们也放心。”
“你倒是放心了!”太后恨恨地瞪了永慧一眼,“不争气的玩意儿!”
永慧脸色顿时也有些难看,噤了声。
走出内殿,太后冰冷的声音飘进沈皇后的耳中。
“你很得意,是吧?”
沈皇后低声说:“妾身惶恐,不明白太后的意思,陛下头重,日夜难眠,妾身心里只有忧虑。”
太后转过身,看着眼前满面谦卑的沈皇后,不由怒极反笑,“果真是贤后!皇帝娶了一个好媳妇!”
太后贴近她的脸侧道:“沈玉萼,既然你这么能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说罢拂袖离去。
回到慈安宫,太后才叫住欲走的永慧,彻底沉下了脸道:“你这孽障,知不知道你皇兄旧疾复发全是因她娘家琐事累及,怎么还胳膊肘子往外拐,替一个外人说话!”
永慧不服气地说:“她是大嫂,也是晋延的生母、是皇后,怎么就是外人了,皇兄有她照顾,喝她亲手煎的药,这不比宫人们煎的药周全多了?”
太后叹道:“你太年轻了,别忘了她的儿子是太子,一旦你皇兄……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届时这宫中哪里还有你我母子的立锥之地!”
“我这辈子就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在宫里有什么立锥之地,只愿意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游山玩水,我又不求着她不受她拿捏,她又能奈我何!”
“你错了,我和她斗了大半辈子了,晋延当了皇帝她不会放过母后的,你再敬重她,你也是我亲生的孩子,永慧,你不为娘考虑,也得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啊!你也看到你长姐和姐夫的下场了,你姐夫和孝均下狱后你姐姐嘉善整日在家中以泪洗面,你知道母后的心中多痛么?可是母后救不了他们,就是因为母后斗不过他们,手里没有权!孝均不过是因为参与了黄河大坝案与柳时鸿案,便被人污蔑遭此横祸!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在将军府的后院里埋藏兵器,能污蔑一个堂堂的他们父子二人谋朝篡位!”
永慧还欲争辩:“可我……”
太后最后道:“永慧,你要记住,不论娘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一家人好!”
……
这几日的天冷得甚是快,刚进腊月北风便裹挟着寒湿呼啸袭来,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起了碎雪。
刑部大牢中,田老二搓着手上值,阴暗的牢房中是刻进骨子里的潮与冷,在里头转悠一遭,出来自己的骨头髓子都能给浸得凉透了。
一旁同样是刚上值的同僚还在骂骂咧咧,“这天冷的要把人手给冻掉了,朝廷也不晓得多发些炭火,就这么点的炭火够谁用的,一点上火就呛死个人!”
他从脚边的麻袋里倒出剩下的炭火,数了数只有八小块,也不晓得能不能扛过这么冷的一天一夜。
边往里倒了两块炭边捂着鼻子咳嗽,田老二勾了铁盖儿盖到炭盆上,把刚打来的水缸放在铁盖上加热。
“这不像是水。”
同僚打开盖子,田老二按着他的手压低声道:“少吃些酒,暖暖身子,莫叫旁人看见了!”
同僚担心,“被旁人知道了咋办?”
田老二就笑,“掺水的烧酒,少喝点没味儿!”
同僚就遗憾地叹了口气。
等酒热了,二人一人饮了一小盅热酒,身体才渐渐地暖和起来。
这二人是暖和了。关在狱中的犯人却只能用棉衣抵御严寒。
虽说监房门上挂着朝廷发下来的棉帘,能稍微地挡挡风,但刑部的牢房本就建在不见阳光的阴暗之处,地势又低,冬天阴冷,夏天便是湿热,里面关着的犯人是活受罪,需要忍受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折磨。
趁着同僚去外头撒尿的间隙,田老二连忙把水缸里的酒倒到另一个碗中大半,轻手轻脚地拐进右侧刑部独立设置,专门关押特殊犯人的监房——尽头的最后一个监房。
那监房不像其它的监房用几根木头挡着里头的人,大门却是实的,上面开了个只能用来透气的小窗。
“裴大人,天冷,吃口热酒吧!”
田老二小声叫道。
叫完了,他心中也有些忐忑。
于他而言,裴翊虽然是阶下囚,但曾经也是他遥不可及,只能仰望的贵人。
没有回应,他有些急了,“裴大人,天冷,你快吃些吧,小人没有坏心,怕冻着你!”
这话音落下,那厢寂静无声的监房中终于传来了沉沉的动静。
随着铁链移动的声音,那狭窄的窗户中露出一张田老二熟悉的脸。
他只看了片刻,便准确无误地喊出了田老二的名字。
“田老二,你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孩子生了,如今她就在家里照顾孩子,我们也不准备叫她嫁人了。”
田老二泪水“哗”得就流了下来:“原来大人还记得小人!当年小人的妹妹遭主家欺辱,珠胎暗结,又遭构陷污蔑她盗取主家珍宝,意图将她抛弃,小人求助无门,若非裴大人为小妹伸冤,只怕小妹早就一尸两命!”
裴翊曾经断过一案,说是这丫鬟田氏盗取了家主价值百两的珍宝。
依照大周律例,奴仆盗取主家珍宝超过三十两便要被流放三千两,且不可收收赎,田氏当时正怀有身孕,一旦被流放她一定会死在半路上一尸两命。
但这些情况却都没有写在卷宗之中,因那主家害怕自己奸淫婢女之事败露被家中原配发现,故而买通医官伪造了证据,又把田氏一碗药毒哑,使这可怜的女子为自己辩白不得。
原本田氏已经被判了三千里的流刑,若非裴翊看出了这案中证人的证词之敷衍和前后不一致,田氏已是一尸两命。
这份恩情身为哥哥的田老二始终铭记在心,是以他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为裴翊送一杯暖身酒驱寒。
谁料裴翊却近乎是淡漠地说道:“这是我裴孝均职责所在,不是你,我也会帮旁人,你不必谢我,酒你拿回去吧。”
田老二急道:“裴大人,你可是嫌弃小人的酒不够香?”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
说罢,他转身,拖着被镣铐与铁链缚住的手脚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张床上。
田老二还欲再劝,一扭头却发现小道的尽头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吓得他心头一骇,手中的那碗酒险些摔洒在地上,赶紧背到身后走过去。
“你们二人是?”
走近了才看清,这二人身上穿的都是锦衣华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另一个似乎是个女子,身材娇小纤弱,不看脸也能叫人猜着是个美人。
为首的那郎君气度不凡,身上穿的却是常服,他没有说话,手中举出一枚黄金印章。
田老二凑过去一看,大惊失色,只见这金印上竟刻着“皇太子宝”,急忙跪下磕头道:“小人田老二见过太……”
“噤声,打开这间监房。”
桓易简说道。
田老二不敢多问,颤巍巍地打开监房的门。
桓易简又道:“县主,你先进去吧,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臣在外面等你。”
“多谢。”
沈若宓深吸口气。
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从那门上的小窗向里面望去,只见这监房里黑黢黢地,唯一的光亮便是来自那监房门上开的小床。里头十分狭小逼仄,连九辩院净房的五分之一大小都没有,只能容纳一张长约八九尺的木床和床头一张木桌的宽度。
她瞪大双眼寻找着,终于发现了她的丈夫裴翊正盘腿坐在床上双臂紧闭,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袍,那衣服的裁剪没有任何的形状,虽是落魄的阶下之囚,却因他挺直的背脊显露出高贵而不可亵渎的清正之气。
他头发略显得蓬乱,许多碎发散落着,他一向注重自己的仪容,怎么能容许头发如此散乱?
目光再向下看去,原来是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缚住了。
沈若宓气得浑身颤抖,立即想去推门,桓易简已帮她推开。
裴翊抬眸,视线落在面前这一双人身上,眼神微微凝滞。
男人高大俊秀,女子娇小依人。
好一对璧人。
沈若宓摘下兜帽。
她冻得鼻尖通红,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水样的光泽,身上披的白色斗篷一尘不染。
“桓大人,请你先出去,我有话对他说。”
“好。”桓易简走了出去。
“这样冷的天,你来做什么?”裴翊问。
“你忘记答应我的事情了吗,裴孝均?”沈若宓沙哑着嗓子开口。
裴翊看着她。
“我没忘。”
片刻后,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皇后不针对裴家,我裴家必定一生效忠于她和太子殿下,绝不反悔,如违此誓,身首分离,客死异乡。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的誓言,是你姑姑想要我的命。”
沈若宓说道:“好,那我问你全氏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何要与郭太后密谋废后,密信上是你的字迹,除了你以外,那封信还能是谁所写?”
“全氏之死,我亦没有想到,我不知她为何要在三司会审那一日突然推翻供词,也不知沈越为何会突然出现,信我也从未写过。”
沈若宓又问:“这么说,你全然无知,清白无辜?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再瞒我?”
“你我夫妻一场,我的脾气秉性你应当再清楚不过。我不屑解释,你既不信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认为都是我做的就好。这辈子我裴孝均做过最后悔的事便是娶了沈氏之女,以你为妻,与你生儿育女,皆抵不过沈皇后的一句话,落得今日阶下之囚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裴翊站了起来。
那镣铐紧紧地缚住他的手脚,他艰难地从袖中取出休书,亲手递到沈若宓的掌心。
“这是和离书,沈若宓,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夫妻二人一刀两断。”
沈若宓怔怔地看着裴翊。
他曾对她有过许多许诺与解释,可那时候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是他一次次地以命相护。而她将之视为至亲的沈皇后却一次次地以至亲的名义去利用和伤害她。
所以在来之前沈若宓心中便做好了准备,这一次只要他说没有她便相信他。
起初是不敢置信,他……他怎么当真要同她和离……她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的眼神分明并非冷漠无情,甚至眼眸之中隐约还闪着湿润,为何却要对她说出这般决绝而不留余地的狠话?
忽地她注意到了他同样脑中灵光一现,裴翊说的这话怎如此耳熟,当初二人因雪芹纳妾之事决裂时,自己可不就说过这话吗?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竭力忍住眼眸中含的泪,“可我生是裴家妇,死是裴家鬼,你越是恨我,我偏不和离,你又能奈我何?”
桓易简从小窗中看见沈若宓走到裴翊面前。
裴翊坐在床上,沈若宓背对着他,他也看不清二人在做什么。
旋即,沈若宓扬起手,一掌狠狠地落在裴翊的脸上。
那清脆的巴掌声,传入了桓易简的耳中。
在沈若宓取走和离书,转身的那一刻,桓易简及时背过了身去。
沈若宓走了出来,田老二替二人关上门,沈若宓直直往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脚下一软。
桓易简及时扶住,温香软玉跌在他的怀里。
“桓大人,带我回去吧。”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好,年年,你若累了,便睡吧。”桓易简心疼地说。
他抱着她,将她抱到了马车上。
辇车在经过前门外大街时,沈若宓
“停车。”她说道。
崔伯修离宫下衙,刚出宫门没多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待他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心头那无名火“腾得”就冒了上来,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当即便忍不住走了过去出言讥讽。
“县主这么快就琵琶别抱,我真是替我那好兄弟可惜呢,这么说你应当感激我,若非我将孝均送进狱中,县主何来的机会与你这新欢幽会?”
沈若宓冷冷道:“你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话来激怒我。你囚禁邬月露是为抢夺良家女子,而你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没有将你送交法办也不过是看在邬月露的面子上。你不仅不认错,反而记恨上他,我今日便告诉你崔伯修,是我放走了邬月露,我不仅放走她,还把我值钱的首饰都资送给了,你又能奈我何!”
“我一共见过三次邬月露,第一次见她时她刚赎身,风华绝代、天姿国色,连我见了都心生妒忌。第二次见她她被你关在府中尚未生产,依旧美貌却心如死灰,为了报复孝均不惜欺骗我那孩子是孝均的血脉,最后一次见她,她犹如一朵已经枯萎的花,才刚刚盛放便要凋零,临走之时她对你毫无留恋全是厌恶!”
“你胡说,是我把她从教坊司中救出来,没有我她这辈子只能在教坊司以色侍人!我费尽心机讨她欢心,我能为她终身不娶,裴孝均能吗?我待她一片真心,为何她眼中从来只有裴孝均,我究竟哪里不如裴孝均,她凭何要恨我,我不信,我不信!”
崔伯修怒不可遏,他赤红着眼上前来要质问沈若宓,又被桓易简拦住。
沈若宓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
“她因你父亲家破人亡,纵然是她父亲咎由自取,可你又凭什么以为她能放下心中仇恨甘心委身自己的杀父仇人之子?你口口声声说爱她,那你可曾在意过她的意愿,还要逼迫她生下仇人的孩子,你可知晓她内容的痛苦与挣扎,也是你亲手把她变得面目全非!”
还有……恐怕今日裴孝均之祸,也与这人脱不了干系。
但沈若宓不好多说,说完这些她便回头上了辇车,只留下崔伯修还在原地喃喃自语,在大雪中又是哭,又是笑。
“我不信,我不信……”
他可怜吗?
失去挚友和爱人,他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沈若宓只觉可悲、可恨。
小五为了帮表姐沈若宓盗走了晋延的太子金印,在桓易简和小五的协助下,沈若宓假扮成婢女随桓易简出宫才得以见到裴翊。
此刻她心中已满是疲惫。
“阿简哥哥,这辈子是我先辜负了你,是我食言嫁给了旁人,你恨我吗?”沈若宓问他。
雪纷纷扬扬落在桓易简的身上,那白色的雪花晶莹剔透,一粒粒凝结在他长长的眼睫和发上。
沈若宓仰起头,看着跟在她辇车旁的男子,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地,恍惚有种二人这一路已白首到老的错觉。
恨吗?
桓易简想,如果他恨沈若宓,那也一定是因为他还爱着她,不能与另一个男人分享她。
所以当沈皇后告诉他,令他来陪伴她、安慰她,若是裴孝均与永福县主能和离,便要将永福县主许配于他时,他心中是那样的欢喜。
可是他恨不了,看她现在活得这样隐忍痛苦,看着她再也变不回曾经那个坐在墙头冲他羞涩微笑的明媚女孩儿,他心里只余悔恨。
悔恨当初他没有能够娶到她,没能给她想要的幸福安稳。
就连这一次五皇子盗取太子的金印,沈皇后也是知情的。
她是有意想要沈若宓与裴翊彻底了断。
只是他实在做不到皇后娘娘要的那样,他知道他的年年爱上了别的男人……
每每想到,心中便痛不欲生。
可如果他真的如沈皇后所言狠心拆散他们夫妻二人,就算得到了年年,年年也不会开心,而他又与卑鄙无耻的崔伯修何异?
他耗尽心血等她那么多年,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啊,即使最后她不爱他了,他也不要恨她。
更不要她恨他。
“对不起年年,”桓易简轻轻地说:“是我让你空等了我,如果这辈子你能过得快活胜意,我也可以从未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一阵风吹来,如刮刀般,冷得沈若宓闭上双眼,眼眸酸涩,渗出泪来。
……
“如何?”沈皇后问。
桓易简跪下道:“县主有些累,回去歇下了。”
“两人都说了些什么?”沈皇后又问。
桓易简将二人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给沈皇后,最后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裴孝均所写的和离书。”
姚姑姑将那封和离书呈上去,沈皇后看了一眼和离书,上面写的是日期与简单几句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今年今日,立此放妻书,任从改嫁别娶,断彼此之终身,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这裴孝均倒是个干脆利落的绝情之人,知道自己会连累年年,索性放手了。
“那依你之见,她心中可是预备放下裴孝均了?”
桓易简知道沈皇后会知道崔伯修与沈若宓的对话,所以也没有有什么隐瞒,毕竟沈若宓与裴翊二人夫妻多年,为自己的丈夫说几句话也在情理之中。
“……县主重情义,一时片刻或许放不下,但裴孝均如此绝情,想来二人不会再有以后了。”
沈皇后转过身,她看着地上温润俊秀的青年,微微一笑,上前将他扶起来。
“起来吧,行之,你说的不错,这孩子向来重情重义,她不舍得裴孝均,也是人之常情,你说对吧?”
“是。”
“不过我们女人这一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往后她再遇见不错的郎君,身为她的姑姑,本宫也不会叫她错过一段好姻缘。你有大才,是本宫想寻之人。如今年年与裴孝均和离,嫁娶随意,你至今未娶,想来心中也有是心结。倘若你能一心一意辅佐晋延,莫说与年年再续前缘,出阁入相也不再话下。”
“你可明白?”
桓易简低着头道:“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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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皇后便命宫人去裴家递交了和离书,又将接菱姐儿接入宫中。
既然已经和离,那孩子沈皇后也是要带走的,毕竟是身体里流沈家血脉的孩子。
嘉善长公主大怒,她不肯放走菱姐儿,那是她的亲孙女,从未听说过夫妻感情破裂,和离后孩子归女方的。
奈何这沈家有权有势,沈家的女儿岂能叫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如今裴翊和裴铳父子因涉嫌谋反罪下狱,兴启帝又重病在床,谁能为嘉善长公主做主?
宫人们趁着裴家扈从不备强行夺走了菱姐儿,嘉善长公主勃然大怒,当即便纵马入宫要跟兴启帝讨要公道。
来到乾清宫,却被告知兴启帝睡下了,今日不便见长公主。
郭太后命寿平将长公主请走。
经过郭太后的添油加醋,嘉善长公主对沈皇后的怒意可想而知,恨不得将沈皇后啖其肉、饮其血。
“母后,这是儿臣这辈子第二次求你,第一次你没有应我,我嫁了,这一次儿臣求你救救孝均和阿铳父子,阿铳他本就有风湿之疾,那狱中阴冷潮湿,吃不饱穿不暖,如果他们二人死了,我该怎么办?”
一辈子没求过人的嘉善长公主跪在郭太后面前泪流满面地哭求道。
第76章
人人都道嘉善长公主生性淡漠,酷爱神佛,但只有郭太后这个亲生母亲知道,女儿年轻时并不是这般淡漠的性子。
那时她也是京都城中爱俏爱笑喜欢纵马的女郎,一袭红衣驰骋马上,扮作年轻的小郎君,不知吸引了多少闺中少女的瞩目。
后来她也有了喜欢的郎君,那郎君温柔俊秀,与她情投意合。
可那时太子之选有力的继承人二皇子对还是韩王的兴启帝虎视眈眈。
郭太后知道如果儿子韩王当不了皇帝,等老皇帝死后,她们母子三人都得死在二皇子手中。
恰好那时裴家宗子裴铳对美貌的嘉善长公主一见钟情,上门求娶,为了拉拢世家,太后不得不牺牲了女儿的终身幸福。
两个弟弟都跪着轮番替姐姐嘉善求情,但郭太后心意已决,求来圣旨赐婚,告诉嘉善长公主“你生是裴家人死是裴家鬼”,打了嘉善长公主一个巴掌,狠心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到了裴家。
嘉善长公主千不甘万不愿,为了母亲和弟弟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裴铳此人一如他的名字,是个锋芒毕露的青年。
是以刚成婚那几年,夫妻二人没少打仗。
直到生下儿子裴翊之后,关系缓和了几年。
后来不知怎么的二人的长女出门落在水中溺死,长公主就信了佛,搬进佛堂从此再不管家理事。
就连宫中,她也极少再进来看她。
郭太后看着眼前跪在她面前,哭得泪眼模糊、满目悲恸的女儿,心中隐隐作痛。
二十多年前为了除掉二皇子她亲手毁掉了女儿的幸福,今日为了唾手可得的权利和对付沈玉萼,她又再一次将女儿全家都置于险境,也要杀死儿子最爱的那个女人。
可是,路已经选了、走了,她没有办法,不论如何,这辈子她与沈玉萼只能是不死不休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后狠下心,面上却柔声道:“嘉善,你放心,母后会为你救出孝均和慎言,不过你也要帮母后一个忙……”
太后附到嘉善长公主耳边,低声嘱托。
翌日,一则惊闻却蓦地在朝堂上炸开
一个小小的七品监御史居然上奏弹劾皇后,弹劾的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左都御史赵元清与皇后沈氏有私情,且太子晋延压根不是皇后血脉,而是沈氏与赵元清的私生子!
自从兴启帝旧疾复发之后便暂停了每日的朝会,神志清醒的时候只在乾清宫中处理公务,由于太子年纪尚小,其余事宜交给了皇后与内阁。
按照本朝的惯例,奏折写完后需要密封送到通政使司,由通政使司的官员检查是否有违规制,无误再密封送至司礼监,由司礼监的太监将奏折送到乾清宫去,最后由兴启帝批阅。
批阅过后的奏章会被送到六科,由六科负责抄发送到各有司执行,变成公开之事。
偏偏今日奏折送到通政司时刚巧太后在通政司巡视,负责检查的官员看到这封奏折当场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太后命身边另一名官员将奏折拿给她看。
那之后,皇后与左都御史赵元清有私情的风言风语便在朝堂中传扬开来,彼时赵元清正在莱州为岳父守孝,太后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当即将奏折带去了乾清宫。
接着,兴启帝病情加重,气晕了过去,太后“不得已”代兴启帝发号施令,命宫人将沈皇后与太子软禁在坤宁宫与东宫之中,责令定王永慧与内阁首辅夏宽监国。
另一面命人去登州押解赵元清入京,再将奏折中的关键人证即可送到刑部大牢审问。
原来这人证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在沈家伺候沈皇后的仆妇,唤作陈氏。
据陈氏的证词,沈皇后十三岁时,沈老太爷可怜一个穷秀才,将他安置在沈家做了几年的账房。
那账房便是赵元清,只不过那时他的名字还不叫赵元清,而是赵廷文。
这赵廷文生得倒是八尺有余,明明是个秀才,长得却又黑又壮,兼之父母双亡家徒四壁、为人沉默寡言,因而一直到快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
那时的沈皇后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莫说在临安县,在整个泰州城都是有名的大美人,家里做着木材生意呼奴使婢好不娇纵风光,没有人会把这八竿子都打不着、身份地位样貌悬殊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就是这么两个人,瞒着周围所有人走到了一起。
直到有一次清晨,陈氏说她亲眼看见赵廷文从大小姐的房间中出来,此后她多加留意,发现这主仆二人有私情。
不光如此,还有人翻出了沈皇后曾是韩王的结拜兄弟许塘小妾的旧账,兴启帝春秋鼎盛的时候没人敢去议论,现在兴启帝躺在床上被气的昏迷不醒,一群士大夫站出来说这妖后德行有亏,在守寡后勾引他们的皇帝陛下,迷得兴启帝神魂颠倒不顾兄弟之情。
这沈氏不光婚前与人勾搭成奸,守寡后勾搭亡夫的好兄弟,进宫后又与臣子有着首尾,生下混淆皇室血脉的孩子,还企图祸乱朝纲、牝鸡司晨,简直是堪比妲己褒姒的红颜祸水!
沈家权势滔天,在京都城炙手可热,得罪的权贵更是数不胜数,原先柳时鸿一案中弹劾沈越的官员与权贵都被沈皇后贬谪。
寒门士族本就互为仇寇,眼下沈皇后一倒,那些仇恨沈家的权贵立即死灰复燃,再度联手上书弹劾,尤以太后娘家武定侯、兵部尚书郭松为代表的的权贵之流。
这武定侯郭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那是正儿八经的老牌勋贵、开国名将,传到郭太后这一代更是因出了个太后而无比尊贵。
至于定国将军与大理寺少卿谋反一案,也被人翻案。
刑部侍郎崔伯修与大理寺少卿裴翊因私人恩怨断交之后,这崔伯修怀恨在心,竟仿造裴翊的字迹写下伪信污蔑裴孝均与太后图谋废后。
实则是皇后沈氏利用崔伯修来污蔑裴家与太后,如今真相大白,崔伯修被捕入狱,严刑拷打之下也认了罪,承认他是受皇后指使。
以诬告反坐之罪论处,沈后便是谋逆死罪!
短短三日之内裴沈两家情形逆转。
裴孝均与裴铳从狱中被放了出来,沈家被查封,梁国公沈继宗及其同党心腹被捕入狱,成了阶下之囚。
一夕之间沈家与东宫、坤宁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个关键时刻,沈皇后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再度病倒了。
沈皇后一病倒,沈若宓自然也不用被整日关在东暖殿,她想去找晋延商量应对之策,但晋延因遭质疑血统被困在东宫之中不得出宫门半步,而小五小六年纪又小,身边竟无一个可以依靠之人。
她心急如焚,只得孤身去乾清宫求见兴启帝。
正是因为沈若宓知道那仆妇陈氏所言都是真的,所以她才害怕。
倘若只是私情,可以私下处置,眼下事情却闹得满朝皆知、满城风雨,唯有兴启帝才能救沈皇后了。
只要能见到兴启帝,她便有把握劝得兴启帝回心转意。
然而这乾清宫岂是她能进的,如今太后一力把持朝政,名义上是定王永慧监国,实则说是太后垂帘听政也不为过了。
她在乾清宫外跪了三个时辰,渐渐觉得身体又冷又困,实在难以支撑。
她的手抚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上,不错……她的腹中有一个孩子,那是她与裴翊的骨肉,算算时间,这个孩子还是姑姑生辰那夜怀上的。
在狱中她便看出了裴翊的意图,那些话自然不是出自裴翊真心,在她靠近时他才低语相告,三日后会有人去坤宁宫接她与菱姐儿出宫。
因有桓易简监视裴翊也不便多说,沈若宓不知道裴翊的计划是什么,但她太了解他这个人了,害怕他为了达成什么目的真的不顾自己的性命死在狱中,所以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上,他那样聪明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为了他们的孩子,他也必须活下去,他不能死。
倘若他真的能来接她与菱姐儿离开,她自然愿意同他一起走。
可眼下沈皇后与晋延都身陷囹圄,即便她再怨恨沈皇后,晋延、小五、小六也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她不能抛下这三个可怜的孩子不管不顾,或许明日之约她便要辜负裴翊了。
渐渐地,身下好似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沈若宓终于还是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她殚精竭虑、夜不能寐了数日,如今心中除了疲惫之外竟再也分不出更多其他的情绪。
她费力想站起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见有个太监急匆匆地向她跑了过来,抱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县主,县主!”那人焦急地叫着她道。
再次醒来的时候,沈若宓急忙抚摸自己的腹,她不知道孩子还在不在。
“你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忽然有个似男似女的声音淡淡道。
沈若宓抬起头,看清眼前人的刹那,她骇得身体向后一缩,立即抱住了自己腹。
“你想如何?”
寿平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他往她床上扔了一包药。
“保胎药刚才我喂给你了,你差点小产,还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就把药包回去煎水服用,一日三次,这些够吃三天,三天之后我会再叫人送到坤宁宫。”
“你想利用我为郭氏做什么?”沈若宓冷冷地道。
寿平看着她,看着她那张酷似沈皇后的俏脸,当真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说:“咱家不利用你去做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回去罢。”
沈若宓不敢多耽,既然寿平没有害她的意思,她干脆拿起药包揣到怀里。
“我想见陛下。”她对寿平道。
“你不要得寸进尺,这咱家是不会帮你的,”寿平冷笑道:“永福县主,你可知道我原先谁身边的奴才?”
“姑姑?”沈若宓试探着说。
“真是聪明,可惜她亲手逼走了我!”
说到此处,寿平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所以她今日落得这般境地是她咎由自取,你不要乞求咱家会帮你!”
沈若宓说:“我不明白,你既念着曾经的主仆之情救了我,为何不能救救姑姑?”
寿平却想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主仆之情?因为我曾经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他倘若她不死,又如何能体会到当初的我有多么得绝望!”
他打量着沈若宓说:“不过我真是想不明白,她这样心狠手辣,唯利是图又不念旧情的女人,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与她样貌无比相似,品性却天差地别的亲侄女。”
“你不救便罢了,何必要羞辱人?以姑姑的手段和姑父对她的宠爱,她真想除掉你不过是轻而易举,何必还要留你到今日与郭氏一道陷害她,我看你分明才是那个心狠手辣又不念旧情之人!”
“那是她欠我的!”
寿平眼神登时阴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蓦地攥住沈若宓的下巴道:“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被她嫁到了裴家?这个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可以利用身边所有可以利用之人,只要她能得到想要的权力!你真以为她对皇帝一往情深?永福县主,我奉劝你一句,今日你为她奔走,难道忘了昨日她如何逼你与你裴孝均和离?”
他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沈若宓拼命强忍住要干哕的冲动。
看到沈若宓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寿平才缓缓吐出胸臆间的那口浊气。
“不过她也算是作茧自缚,自己费心尽力保护的亲弟弟,会反过来突然咬她一口。”
“你是什么意思?”沈若宓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沈继宗投奔了郭氏?”
寿平却微微一笑,他低下头注视着沈若宓的眼睛,发现这个女孩儿瞳仁的颜色是极漂亮的琥珀色,犹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石,而这样漂亮的一对瞳仁,他只在另一个人的眼中见到过。
寿平沉默片刻,他没有回答沈若宓的问题,而是说:“陛下时而神志不清,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你别在乾清宫门外跪着了,也见不到陛下,回去吧,只要你别出幺蛾子。太后娘娘自认为亏欠长公主,凭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太后娘娘的亲曾外孙,到时候只要你告诉她你有了身孕,这就是你的保命符。”
寿平说完,不等沈若宓再问便径直离开了。
沈若宓回了坤宁宫,小五小六都围着她焦急地问:“表姐,见到父皇了吗?”
看见沈若宓摇头,小六急得哭了出来,“现在母后病倒了,也没有太医给她看病,这可怎么办?”
小五听的心烦,咬牙切齿地骂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现在哭有什么用!都是郭氏那贱人!”
沈若宓急忙捂住小五的嘴,将这两个孩子拽到了殿里去,关上门严肃地对二人道:“如今郭氏把持朝政,坤宁宫外更是围满了郭氏的人,祸从口出,姑姑又生了重病,求医无门,你们难道想害死你们的母后吗!”
小五不甘心地道:“就任由郭氏兴风作浪?我看父皇和母后都卧床不起分明是郭氏那个老虔婆下了毒!大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这老虔婆竟然叫那个纨绔去监国,她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小五年轻气盛,一副马上就要冲出去暴揍郭氏的样子。
真不知道稳重的沈皇后和兴启帝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炮仗,不过这孩子倒是聪明,沈若宓是经由寿平提示兴启帝神志不清才猜到他是兴许是中了毒,这孩子居然一下就想明白了。
她赶紧摁住他道:“别莽撞,你父皇母后都不是她能拿捏之人,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叫她郭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傀儡皇帝,定王再合适不过,但凡事皆要师出有名,你晋延哥哥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朝中追随太子殿下的众臣也不在少数,她再厉害也不能逆天而行,凭白污蔑太子的清白、废掉他的太子之位,你难道不信你晋延哥哥能救你们的父皇母后吗?”
小六在一边用力点头,“大哥打小儿就比我们聪明,他定会想法子救母后的!”
安抚好了两个孩子,沈若宓立即去东暖殿找自己的娃。
菱姐儿还没从前日的那场争夺大战中回过神来,精神恹恹地趴在窗口望着外面,一见沈若宓急忙朝着门口跑去,扑到她的怀中哼哼唧唧。
“娘亲!娘亲!”
沈若宓心疼地抱着女儿哄了半天。
她愧对女儿,早知如此,当初便应将她留在裴家,有长公主在,想来也没人敢苛待她。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因为争抢菱姐儿,又把嘉善长公主给得罪了狠。
当初从裴家带走菱姐儿,一则是了与裴翊做戏,二则也是为了菱姐儿的安全。
谁知不过短短一日的时间坤宁宫便与裴家的形势逆转,坤宁宫成了阶下囚。
沈若宓心里很乱,说实话眼前这个情况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在郭氏与沈皇后的野心与谋略面前,她就是个心志不全的稚童。
寿平说的没错,即便她在乾清宫跪烂了膝盖也不一定能见到兴启帝,说不准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这个孩子也会流掉。
但她又不可能坐以待毙,那就真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素娘看她脸色不好,先叫宫人领着菱姐儿出去找小五小六玩,赶紧扶着她躺到床上。
“奶奶,孩子怎么样了,你怎么脸这样白?”
在素娘眼里,兴启帝和沈皇后都要靠边站,她最关心的还是沈若宓。
沈若宓这才敢从袖中取出寿平给她的药包,把寿平救她的前因后果告诉素娘。
素娘打开药包看里头一味味的药,“这能喝吗?”
“若是他想害我,大可以不救我冷眼旁观,他既然救了我,便不会多此一举。”沈若宓说。
只是她实在费解,寿平既然救了她,为何却不肯对沈皇后施以援手,这曾经的主仆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恩怨纠葛能令寿平对沈皇后恨到这般境地却又存有一分恻隐之心?
也幸好是这一分的恻隐之心救了她和孩子。
休息片刻,沈若宓去了正殿。
沈皇后昨日呕了血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沈若宓来看望沈皇后时,姚姑姑正坐在床边暗自垂泪。
沈若宓进来,她连忙按着眼角道:“县主,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
沈若宓说:“我来看看姑姑。”
“白天两个太医过来给娘娘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之症,开了药便走了,我也不敢喂给娘娘,怕有毒。”
“你做的没错,姚姑姑,你放心,我明日会再想法子救姑姑的,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夜我陪着姑姑。”
姚姑姑走后,沈若宓打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冬日地龙烧得干燥,沾了些水擦拭着沈皇后的唇瓣。
夜凉如水。
她左手抚着自己的腹,想着在仁寿宫时寿平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脖颈间的那枚福寿康宁的小金锁。
沈若宓有孕后身子怠懒疲惫,这几日不过强打起精神来,白日奔波许久,殚精竭虑,因而不知不觉便伏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沈玉萼醒来的时候,灯下人影婆娑,她的手在床边摩挲着,摸到的便是沈若宓的手。
那手有些凉,她坐了起来,将锦被盖到沈若宓的身上,忽眼神的余光瞥到一抹金光闪闪。
她微微蹙眉,鬼使神差地将沈若宓颈间的那枚金锁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那金锁拿在手中尚是温热,上面绘着蝙蝠与祥云的图样,下垂五个纯金的小金葫芦。
这蝙蝠谐音是“福”,寓意福气环绕,许多人家都喜欢给刚出生的孩子打这样的一把小金锁。
直到沈玉萼将那把小金锁翻转了过来,刹那间,那再熟悉不过的“福寿康宁”四个大字映入了她的眼帘。
沈玉萼瞳孔一缩,双手颤抖了起来。
第77章
二十年前,沈玉萼十四岁。
她自幼便生得修眉俊眼,性子机灵活泼、聪慧伶俐,是父亲沈老太爷唯一的女儿和掌上明珠,便是她上头的一个三个哥哥都没有她受尽父亲的宠爱。
那时沈老太爷就觉得女儿不是寻常闺中女子,日后定会贵不可言,花了不少心思教她琴棋书画和为人处事的道理,却发现女儿在经商上也有着极强的天赋。
几个兄弟都看不懂的账本她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猫腻,让沈老太爷时常发出“萼娘不是男子”的感叹,也养成了沈玉萼胆大妄为的性格。
赵廷文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穷秀才,他无父无母,家徒四壁,靠在街边给人代写书信为生。
沈老太爷虽然有钱,但并不是个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相反他轻财重义,喜欢济困扶危,尤其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譬如赵廷文。
见他生活困苦,又写得一笔好字,便在家中给他寻了个账房先生的活计谋生。
那时沈家不少下人都看不起赵廷文,嘲笑他是个“黑鬼”、“穷光蛋”,但他负责的帐目从不出错,沈老太爷信重赵廷文,就让他教女儿怎么算账,一来二去二人便相熟了。
沈玉萼喜欢眼前这个满腹经纶的青年,时常借着学算账的机会与赵廷文相会,赵廷文却碍于二人的身份,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谁知就是他这等清正自持的性子,愈发吸引了沈玉萼。这个十里八乡不少青年都想娶的美貌少女,就被一个衣服打满补丁、沉默寡言的“黑鬼”夺走了芳心。
在赵廷文上京赶考的前一夜,二人情不自禁有了肌肤之亲,赵廷文满心愧疚,发誓要考中功名回来娶沈玉萼,沈玉萼也答应了赵廷文的求婚。
可赵廷文走后不久,沈老太爷便被对家污蔑用烂心木代替好木害得倾家荡产,大哥沈光耀被抓到大狱中受尽折磨,严刑拷打也始终不肯认罪,最终被活活折磨死在了狱中。
当初沈老太爷曾接济过的商家、兄弟、亲戚竟无一人伸出援手,次子继宗和幺儿嗣祖空有一张俊脸没有任何经商天赋。
眼看沈家就要败在自己的手中,沈老太爷受不了中年丧子和家道败落的重创,自此一病不起。
这时沈玉萼想起了曾经求娶过自己的青州指挥使许塘,许塘当初到临安公干暂住沈家,在沈家后院对她一见钟情。
但许塘有妻有子,沈玉萼是沈老太爷的掌上明珠,他怎么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为妾,宁可冒着得罪许塘的风险婉拒了这桩婚事。
好在许塘也没计较和强求,第二日就离开了临安。
为了沈家,一向恐高畏惧骑马的沈玉萼只带了些干粮和一把刀便孤身一人单骑走青州,去青州求许塘求为自己的父亲和大哥洗清冤屈。
就在去的半路上,她才发现自己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这个孩子就是赵廷文的孩子。
她在许家蹲守了三日才终于见到了许塘。
所幸许塘并没有见小姑娘势单力薄趁人之危,而是认真听了沈玉萼的声声泣诉。
那时的沈玉萼只有十六岁,正值青春佳时,比几年前出落得更加美艳无双。
她口条利落、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即便憔悴瘦弱也掩不住她的绝代风华与眼眸中的坚毅坚韧。
在许塘的干涉下,沈家的冤屈很快被洗清了
但沈家的家财已经散尽了大半,大哥死后,下头的两个弟弟就像扶不起来的阿斗,为了保护家人再不被人欺凌,沈玉萼不得不嫁给许塘。
婚期定在一年之后,她说这一年想再尽孝陪陪自己的老父亲,许塘怜惜沈玉萼,也同意了。
不久后她在乡下的庄子中由婢女阿葛和贴身婢女姚青筠接生偷偷生下了与赵廷文的孩子。
沈老太爷担心许塘会因为这个孩子嫌弃女儿,也害怕女儿会因为这个孩子心软,便嘱咐自己的婢女阿葛把这个生下来的孩子对女儿沈玉萼谎称夭折,背地里送人。
沈玉萼本来为女儿起名“福儿”,希望她一辈子福寿康宁,还亲自为女儿打造了这把福寿康宁的金锁,希望女儿能幸福快乐地长大。
孩子一出生阿葛便趁着众人都没有注意,悄悄抱着孩子准备去送人。
那是个女孩儿,一生出来瘦的跟只小猴子似的,后来竟真的渐渐没了气息。
阿葛抱着孩子来到家后门的溪水边,她看着怀中小身体渐渐冰冷的婴孩,泪如雨下,实在不舍得将她埋再冰冷的底下,便把孩子放在在小木篮中,又一时财迷心窍,拿走孩子脖子上沈玉萼亲自为女儿打造的小金锁。
直到小木篮随着溪流漂到了下流去,消失在阿葛的视线中。
只是阿葛不知道的是,这个瘦弱的婴孩并没有死,而是被路过的褚氏捡走,一直视若己出地养大。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以至于沈玉萼以为自己哭不出来了,以为她不痛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一想到那个出生即夭折的孩子,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痛。
心痛如绞。
所以再遇见与自己容貌肖似,又跟福儿年纪相仿的沈年年时,她仿佛看到了长大后的福儿,亲自为她改名“若宓”,封号永福。
二十年前阿葛将福儿抱到刚生产完的她枕边的时候,她曾亲眼看见孩子的后颈下三寸下方有两个一上一下的小痣才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于是此时此刻她颤抖着手掀开沈若宓颈后的衣领,借着月光看清那后颈下三寸一上一下的两颗小痣,竟与二十年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直到这时沈玉萼才恍然醒悟,为何眼前这个女孩儿与她长得这样肖似,即便二人从未见过面,但从见她第一眼开始,她便笃定她是沈家的女儿。
因为沈年年根本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在这一瞬间沈玉萼感到无比的庆幸、欣喜与后怕,郭氏的阴谋、亲兄弟的背叛、兴启帝的沉默这些通通都不重要了。
曾经日夜缠绕她的心痛与绝望瞬间烟消云散,她沉浸在与女儿久后重逢的巨大喜悦之中,不知不觉泪如雨下。
她忍不住捧起女儿的脸庞又哭又笑,仔细地端详她的每一个五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
而后骄傲地笑了起来,她的女儿生得比她还要美,她的美没有侵略与攻击性,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满是纯粹,与她父亲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终究没有变成她。
笑着笑着却泪如泉涌,沈玉萼竭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哽咽的哭声吵醒沉睡的女儿。
因为她突然想到那日女儿曾红着眼质问与控诉她,凭什么她可以控制她的一切,眼睁睁叫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去死而无动于衷?
沈皇后陷入到了巨大的懊悔之中,是啊,她怎么能对女儿说出那样冷酷无情的话呢?
这些年来她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了什么?
在明知她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的前提下,依旧逼迫她嫁给了她不爱的裴孝均。
明知她在裴家受尽委屈,但为了所谓的政治联姻要求她委曲求全。
明知她是山野间无拘无束的沈年年,依旧将她强行困于后宅的方寸之间,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了一个泯然众人、循规蹈矩的贤德妇。
明知她与裴孝均有了真感情,依旧想着对裴家赶尽杀绝,从未考虑过她心中的感受。
四年前的沈年年,不就是二十年前的沈玉萼吗?
她这个生母给予了女儿生命,却从未尽过一日的养育之责,反而亲手毁掉了她的幸福。
是她亲自把女儿推进了回不了头的深渊!
如果当初福儿嫁的是桓易简,是不是如今的结果会不一样?即使她永远不认福儿,至少不会叫她卷进这些阴谋是非之中,至情至性、安稳地渡过一生。
难怪那日她会问起来她是否还记得阿葛。
第一次,沈玉萼在心里反问自己。
她真的做错了吗?
为了一己之私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值得吗?为了所谓的权势机关算尽一辈子,到头来她又得到了什么?
失去了父亲、女儿、姐弟之情和自己的爱人。
她还能回头吗?
第二日沈若宓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皇后早已醒了。
她斜倚在床头看着她,眼珠深处爬满了一条条的红血丝,仿佛一夜未眠的样子。
大约是那日的争执过于激烈,在沈若宓的心里留下了心结,因而此刻四目相对反而成了两相无言沉默与尴尬。
沈若宓起身想要离开,背后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年年,你……还记恨我那日对你说的话吗?”
“你放心,四年前你帮我收葬了母亲,我始终记得你对我的恩情,何况晋延、小五和小六都是我的血脉至亲,即便我再厌恶沈继宗,也不会背叛你,背叛沈家。”沈若宓应道。
泪水滑过脸颊与唇畔,苦涩的滋味在心底弥漫。
“你娘,她对很好,对吗?”沈皇后轻声问。
“她当然对我很好,从小到大,无论活得再艰难她都没有亏待过我,可惜我没有能够为她颐养天年。”
沈玉萼想起了那个始终不卑不亢的女子,她曾是临安县有名的女诸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作为嫂子,褚氏却实在过于柔弱和寡言,所以那时她的目光几乎很少放在她的身上。
后来她被二哥沈继宗抛弃在了乡下,只是那时候沈皇后心如死灰,自己的处境尚且艰难,如何再去管旁人的闲事?
她猜看着福儿的那张脸,褚氏一定猜到了福儿的身世,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不仅养大了她的福儿,甚至从未因此而向她挟恩图报过,就这么任劳任怨地在乡下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
与褚氏相比,她实在是个冷血无情又不负责任的生母。
如果那时候她肯顾念旧情去看望她,是不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就能早日见到她的福儿呢?
可惜没有如果,所以沈皇后根本不敢去认沈若宓。
她已经毁了女儿的前半生,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让女儿的后半生也毁在她的手中。
……
乾清宫。
嘉善长公主在乾清宫为兴启帝侍疾,忽崔妈妈走了进来,在嘉善长公主耳边耳语一番。
嘉善长公主一听来人是谁,立即拒绝:“不见!”
崔妈妈却递给嘉善长公主一只金手镯,嘉善长公主见这手镯便知是菱姐儿的首饰,忙问:“她人在哪儿?”
过了片刻,崔妈妈领着嘉善长公主来到一处荒废许久的偏殿,打开其中一间屋子,窗边站着的女子正是素娘。
嘉善长公主开门见山,冷冷说道:“你们意欲何为?”
素娘说道:“殿下,求您想办法让我们姑娘见一面陛下。”
“不可能!”嘉善长公主想也没想就否决。
素娘接着道:“殿下先别着急,作为交换,事成之后姑娘就把菱姐儿送回裴家。”
嘉善长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素娘,“她把孩子当成什么了,可以利用的工具?那还只是个不到三岁的孩子!”
其实以坤宁宫现在的处境,嘉善长公主完全可以如沈皇后那般直接来坤宁宫抢孩子。
但嘉善长公主不想、也不允许自己的宝贝孙女再受一次伤害。
“这些殿下不必管,还请您想办法,今晚让我们姑娘见到陛下,事成之后菱姐儿自会被送回裴家,还有一个条件,这件事不能让裴大人知道。”素娘说道。
说罢她紧张地观察着嘉善长公主的表情,沈若宓在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如果嘉善长公主不愿意,那她还有一个最后的杀手锏——腹中的这个孩子。
但她又担心一旦说出她有孕的事实,嘉善长公主会不管不顾地将她带离坤宁宫。
所幸嘉善长公主不舍得孙女受苦,咬牙应道:“好,我答应你就是!娶了她,真是我们沈家的冤孽!今晚一更时分我去坤宁宫接应她!”
一更时分是嘉善长公主约定的时间,三更时分是裴翊与她约定的时间。
沈若宓想好了,三更前回来,让裴翊的人把菱姐儿带走,她留下来陪着沈皇后。
这样既没有辜负嘉善长公主和裴翊,也偿还了沈皇后曾经对她的恩情。
如果这次能够平安度过难关,这将她是最后一次帮沈皇后。
因为她发现自己终究是没有办法成为沈皇后那般冷血心肠之人,但凡那日在密云沈皇后有一招失算,兴启帝、赵元清、姚姑姑,甚至于自己都会死在野猪和刺客无眼的刀箭之下。
这才是沈若宓齿冷的真正原因,她不喜欢活在一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就像裴翊曾经告诉过她,无论她是沈若宓还是沈年年,她就是她,不是沈家女、裴家妇,不独属于任何人。
眼下,她只能祈祷老天爷能够眷顾她,今夜她能顺利见到清醒的兴启帝。
一更时分的梆子敲了三下,乾清宫的侍卫们换防,嘉善长公主再次来看望兴启帝。
沈若宓跟在嘉善长公主的身后,深深低着头。
她打扮成了宫婢的模样,身上穿着淡绿色绣红菊的交领褙子,下面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粉裙,头上挽着一个单螺髻,天色已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容貌。
恰好此时寿平不在,这段时间嘉善长公主时常出入宫廷,宫人们自然没有放在心上,顺利地将长公主放了进去。
“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嘉善长公主说道。
沈若宓说:“母亲,多谢你。”
嘉善长公主摆手,“不必,平心而论,你在裴家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好媳妇,出嫁女从夫,你何必非要跟着沈氏助纣为虐,至今还执迷不悟?”
沈若宓说:“多谢您的认可,我没有助纣为虐的心思,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是我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嘉善长公主叹了口气,出去了。
沈若宓提着裙摆,轻轻踏入内殿,生怕惊扰到在休息的兴启帝。
却没想到她进去的时候,兴启帝就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一条丝帕。
他面上是沉思的模样,看起来的确消瘦不少,脸颊凹陷了进去,两侧垂下的发夹杂着白丝,但精神尚可,那双与裴翊有几分肖似的凤目中一片清明冷静,根本没有寿平所说的神志不清。
他一眼就看见了沈若宓,甚至都没有丝毫的惊讶,好像对沈若宓的到来早有预料般冲她微微一笑。
“年年,你过来,朕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
坤宁宫,二更三刻。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了坤宁宫,来到大殿之中向那病床上一身素白的女人跪下。
“皇后娘娘。”
自从沈皇后病倒后,太后不许太医进坤宁宫为沈皇后医治。
沈玉萼咳嗽了几声,声音也显然是中气不足。
“你来了,如何?”
那黑衣人抬起头,赫然是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
锦衣卫指挥佥事曹进。
锦衣卫,这是独属于皇帝、只对皇帝负责的一支军政机构。
曹家是官宦世家,却是一介寒族,在权贵当政的时代,唯有依附同样是寒族出身的沈皇后方能有出头之日。
而曹进能有今日之权势地位,除了他自身武功高强、办事有力之外,自然也少不了沈皇后在暗中的助力。
曹进目露担忧,“娘娘身患恶疾,可要臣为娘娘寻来灵……”
“不必,”沈玉萼叹了口气,说道:“本宫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今夜那人若来,你便帮本宫放走永福和菱姐儿,别让她们卷入本宫与郭氏的恩怨之中,去吧。”
“是。”
东暖殿,离开之前沈若宓哄睡了菱姐儿,随即把那只金瓜棱珠手串戴在了女儿的小手腕上。
她抚摸着女儿熟睡的脸蛋,泪水不觉打湿床褥。
沈若宓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想到临睡前女儿问她何时能再见到父亲,她说明早。
明早之后,他们父女二人便能团聚,至于她……
她还不能走,她得救晋延和姑姑。
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昏淡的烛光映照着菱姐儿的睡颜,女孩儿浓黑的眉紧紧皱着,仿佛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道黑影缓缓落在青纱帐上,沈若宓刚有所察觉,正想回头,蓦地后颈一疼。
接着,她便昏了过去。
江边,渡口。寒风呼啸,卷着地上的枯叶在空中翻滚,远处的江面水浪滔天,裴翊一袭黑衣负手立于江畔,若非被风吹得飞扬的袍角,仿佛整个人都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少顷,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身后,裴翊立即上前打开车门,看见妻儿安稳睡在车上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温柔,将妻子小心翼翼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她怎么昏了过去?”裴翊不悦道。
赶车的裴子衡赶紧摆手撇清,“与我无关!是曹进说嫂嫂不愿意走他才使了些非常手段!”
第78章
裴子衡又递给裴翊一封信。
“皇后娘娘让带给你的信,看过你就明白了。”
裴翊先把妻子送上船,再接过来裴子衡怀中的女儿,最后,他也跳上了船。
隔着一苇江水,裴翊叉手道:“子衡,多谢,也许会连累……”
他的神色郑重,裴子衡却摆手一笑。
“大哥,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当初兄弟二人为了沈若宓险些反目成仇,但今时今日,此时此夜,裴子衡早已放下了。
当年他悦慕沈若宓,除了嫉妒大哥裴翊,其实更多则是在沈若宓身上看到了自己生母的影子。
那个嫁入裴家之后一无所依,最终郁郁而终的可怜女子。
如今既然裴翊肯对沈若宓好,他的那些执念也该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了。
裴子衡背过身潇洒地摆摆手,上马走了。
……
翌日清晨,沈若宓捂着后脑勺清醒过来,竟摸到一块膏药。
女儿就躺在她的身边呼呼大睡,后颈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醒后她先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腹,微微凸起,还好,孩子还在。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这空间狭小逼仄,红木床红木椅,床下烧着两个炭火盆,窗封着,打量周围的器物和装饰,沈若宓依旧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听到耳旁似有水声传来,她赤足下床,打开窗立时一股寒风嗖嗖朝着屋内吹进来,眼下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碧波浩淼的江水!
沈若宓愣住了,怕冻着菱姐儿,她急忙又关上门,走到门口刚要打开门,门已从外被人推开。
一个身着黑衣黑靴,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若宓浑身僵住,抬起头。
是她的丈夫。他那张英俊的面庞上幽黑的凤眸正定定地看着她,微微闪动,皮肤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下巴上一小片淡青色的胡茬,为他添了几许沧桑,却并不显老,反而与这满身的黑色衬得他愈发成熟英武。
沈若宓睁圆了双眼,唇瓣颤抖着。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一般,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对不起,对不起年年……”
接着,她便被她的丈夫双臂迅速拥住,避开她的腹部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他的臂膀很是宽阔,又是那样的用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摁在自己的胸口上,摁进她的身体里,两个人一生一世不再分离。
他将他的脸贴着她细腻微凉的脸蛋上,轻轻蹭着,贪餍地吸闻着她发颈间那股蔷薇幽香。
这样熟悉的气息令他瞬间感觉到安稳、宁静与欢喜。
不知抱了多久,身后的小床上菱姐儿冻得半梦半醒,呢喃地叫了声:“好冷……”翻了个身。
这一声犹如个炸雷般,沈若宓急忙红着脸推开裴翊。
等裴翊关上门,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沈若宓“嘘”了一声,牵着裴翊的手来到床边看菱姐儿。
“看你女儿心大的,都流口水了,在坤宁宫这几日,她除了刚开始几天不开心,每天睡得都跟小猪一样。”
裴翊却怜惜地看着她,“你受苦了。”
这代表沈若宓这段日子都没有休息好,她还是个身怀有孕的孕妇。
是啊,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不是担心沈皇后便是裴翊,她怎么能休息得好呢?
沈若宓说:“是你受苦了,在牢中他们可以欺负你?”
“没有,那些都过去了。”
裴翊将她拥入怀中,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腹。
“它有没有欺负你?”
“它可乖了,每天只是有些困,可能知道爹娘都不容易,所以乖乖的。”
裴翊低声叹道:“年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若宓笑了,“孝均,你不必谢我,这些都是你教会我的,是你愿意先信我,我才相信你,从前的事情我们都不再提了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
“郭氏有篡位之心,我们走了,姑姑姑父和晋延怎么办?”
“你放心,你姑姑与陛下有应对之策,她要我将你带走便是担心我们在她会束手束脚。”
“可姑姑如今正病重着……”
“你以为她真病重了?”裴翊笑了起来,“放心吧,示敌以弱,釜底抽薪,她不会输的。”
……
船在京杭大运河上行了七天七夜夜,第八日到达山东德州,而后在德州转陆路前往青州。
小丫头许久不见裴翊,又没坐过船,一时新鲜,每天都要贴在爹爹怀里叫爹爹抱着她出去看水。
也亏得裴翊身上有的是力气,提溜着小丫头就跟提溜着只小鸡似的。沈若宓现在抱菱姐儿已觉吃力,最多一盏茶的功夫便要臂麻腕酸。
头两天裴翊提前准备好的母女二人爱吃的糕点果脯渐渐吃完,没过多久菱姐儿便对期待的“水上生活”失去了兴趣,在船上每天吃的都是干巴巴的馒头和肉干,很快她便怀念起了在家中锦衣玉食的生活。
如今局势动荡不稳,夫妻二人也不愿意过于招摇惹来祸端,到达德州之后裴翊换了一辆马车,一家三口乔装改扮,去酒楼包了几个不易坏的饭菜在马车上吃。
这般马不停蹄地赶着,终于在第十二日的时候到了沈若宓的老家。
临安县,沈家老宅。
说是沈家老宅,实际是一片已经荒芜的乡下庄子。
村里只有一些还在种地的老人,自从沈老太爷去世,沈家搬到县里之后,沈家兄弟嫌贫爱富,不愿跟老家的亲戚打交道,便极少回乡下了,家中凡有红白喜事一应都在县上的宅子里。
这是座两进的宅子,看着不小,但绝大部分房屋已经塌陷荒废。面北朝南最里头的那座是沈若宓的闺房,窗外是天井和菜圃,栽种着琼树,对面是褚氏的正房。
房内的陈设没有变,甚至外间装豆子用来做豆腐的盆碗也都在。
沈若宓看着这些锅碗瓢盆,心里有些感慨。
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个没出嫁不懂事的小丫头,转眼过去多年,再回家的时候物是人非,她已为人妇、人母,家里除了荒芜居然一点改变都没有。
夫妻二人把这间房简单收拾打扫干净,沿路过来的时候裴翊买了一些米面肉粮油,晚上裴翊生火,沈若宓亲自下厨。
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也不过是几道虾皮萝卜汤、小葱炒鸡蛋和白菜炖肉丸的家常小菜。
灶台烧得旺旺的,屋里也不冷,很暖和,炕头被烧得的热热的。
沈若宓和裴翊搂着女儿在炕头睡了个长长的午觉。
睡醒的时候一抹枕边没了男人,她心慌得不行,趿拉着鞋从窗外望去,看见男人蹲在地上用刀削着木头,旁边一个秋千架已经初具雏形。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正低头专注地削木搭建秋千,他把多余碍事的衣角掖进裤腰里,深色的衣服衬得他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长发随意绾在头顶,几缕碎发掉下来,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大相径庭,显得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沈若宓不知道看了多久,心里好似满满涨涨地幸福和满足,她没有出去打扰丈夫,而是偶尔朝着窗外看一眼他,一面继续收拾屋子。
她的镜台旁放着一个黄杨木的大衣柜,衣柜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放的是衣服,另一部分放的则是一些杂物。
来的时候没有带太多换洗的衣物,沈若宓便把衣橱里几件旧衣服找出来,先换上其中一间稍微干净的,其它的找出来用老旧的铁熨斗熨了熨撑在灶台上烘干。
换衣服时从袖中胸口掉下一条帕子。
沈若宓捡起这条帕子,这帕子摸起来倒是比一般帕子厚实许多,帕子上绣着梅花,应该是姑姑的私物。
赵元清与沈皇后的私情,她比谁都清楚。
但当日她夤夜去见兴启帝,却是求兴启帝彻查姑姑与赵元清一案。
因为她总觉得整件事情之中透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与蹊跷,按照兴启帝的性子,这几年他几乎把自己的一切能给的权利与宠爱都给了沈皇后,就算是沈皇后与赵元清确有私情,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连见一面沈皇后问清事实都不肯。
何况在她看来,兴启帝是一个性情内敛的帝王,在绝大部分的情况都能够保持自己的威严与理智,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在没有弄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听信了那些传闻与谗言,而后一病不起?
其中必定有隐情。
果然,她见到兴启帝之时,兴启帝意识清明无丝毫的昏聩之态。
她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兴启帝听了她的话却依旧是沉默片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条丝帕交给了她,只让她对沈皇后传达两字:保重。
这条丝帕沈若宓也给裴翊看过,裴翊看了片刻,只淡淡说是她姑姑的私物没有什么蹊跷,让她收好就行。
沈若宓想不明白兴启帝的意思,但她还未来得及将这帕子交给沈皇后,沈皇后却要裴翊将她连夜送走,莫非是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
裴翊在船上时告诉沈若宓,是沈皇后以曹进和裴子衡为中间人传递消息,要裴翊在午夜三更时来接走沈若宓和菱姐儿。
多余的沈若宓再问,裴翊便说他也不清楚,一切沈皇后自能应对,叫她不必担心。
沈若宓心中亦有猜测,按照裴翊的说法,在他下狱时恐怕便与沈皇后结成了同盟,在狱中时他斩钉截铁要与她和离的那场戏也是做给太后看。
郭氏是裴翊的亲外祖母,能叫裴翊与姑姑结成统一战线的,恐怕只有郭氏要谋朝篡位这一件了。
帕子里或许就藏着兴启帝的诏书!
想到此处沈若宓的心“砰砰”直跳。
可是那帕子表面看来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帕子而已……
她看了片刻帕子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定是那日曹进给她把脑子给敲坏了,只得暂且当放下,预备寻时间好生琢磨琢磨,余光忽然在一堆杂物中瞥见只小木盒。
她早不记得那小木盒中装的是什么,随手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从前她抄给桓易简的一些酸诗。
那时候桓易简一家就住在她隔壁的那间房,乡下的墙头矮,桓易简又生得高大俊秀,她时常能看见那肤白俊秀的少年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晃悠。
偶尔两人对视一眼,他还冲她微微一笑,把沈若宓撩拨得心神荡漾、面红耳赤。
于是她便偷偷地偷了母亲的书从里面抄了一首诗装作不懂的样子去问桓易简,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稔了。
有一次她听褚氏说这诗经中的关雎有男子表达对女子爱慕之情的意思,还特意抄了一首但隔着墙壁问桓易简这首诗的意思,把那青年问的脸色发红。
现在想起来,那时实在是放浪又大胆,万一桓易简是个人面兽心的,把她坑蒙拐骗了也不一定。
“咳”,身后传来咳嗽声,沈若宓急忙把纸张都收了起来,扭过头笑:“怎么了,秋千做完了?”
裴翊说:“做完了,”他视线慢慢落到沈若宓的手中,眯起眼睛,“你这是在看什么?”
“以前抄写的一些诗,没什么好看的。”
“诗?”裴翊饶有兴趣地问:“夫人从前都喜欢读什么诗,拿来我看看?”
说着走上前来,沈若宓害怕那盒子里还有不能看的东西,连忙扣上盒子,心虚地笑,“没什么好看的,我素来写字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快别看了!”
就在这时菱姐儿揉着眼睛坐起来,奶声奶气地道:“爹爹娘亲,我饿了!”
沈若宓趁势把他往外推,“快去井里打水,等会烧水做饭!”
-
打发走了裴翊,沈若宓也不敢看着盒子里面还有什么了,全都掏出来揣到怀里,趁着烧火的间隙把这些纸张都丢进了灶火里。
泛黄的纸张在烈火中燃烧殆尽,她也惆怅地松了一口气。
吃饱饭一家三口都洗了个澡,哄睡了小丫头,夫妻两个搂在一起轻声说着话,说着给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这孩子算着也三个多月了,自怀它便遇各种险境,中间险些在乾清宫小产,沈若宓不敢告诉裴翊。
不过这孩子倒真是强壮,也就那次出了一回血,回去吃了几贴寿平给她的药,此后莫说是哪里不舒服,除了偶尔嗜睡口淡,这肚子里连个动静都没有。
若不是摸着小腹有微微隆起,身子沉,她几乎以为这孩子已经没了。
怀菱姐儿的时候裴翊去了蜀地,直到菱姐儿一周岁才回来,那时沈若宓对裴翊恨得咬牙切齿,以至于自怨自艾,但现在再回想起来,那些情绪却并没有当年那么强烈了。
也许是天性使然,她对于争权夺势从骨子里就没有多大的兴趣,反而愈发厌倦。
尤其在宫中亲身经历了郭氏与沈皇后的权力斗争之后,看着至亲为了权利变得面目全非、冷酷无情,她更觉得此时此刻的温暖与信任来之不易。
误会都解除之后,又有了腹中的这个孩子作为纽带,她想一走了之的想法也变得越来越淡,能与自己的至亲骨血朝夕相伴,才是她心中最热烈深切的祈愿。
而邻家那个一墙之隔的青年……
炕烧得太热,沈若宓迷迷糊糊地想着桓易简,虽然被热得睡不着,但脑中关于他的形象却如何也拼凑不出来。
她心里装着心事,一时想桓易简,一时又想起姑姑和郭氏,总之是睡不着,烦躁地翻了个身,抱住裴翊。
已经闭上眼的丈夫也醒了过来,他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那是安抚之意。
她的脸颊很烫,他的手也滚烫,不知怎么的,沈若宓突然醒了过来,莫名想到自从见面之后二人似乎许久都没有亲吻过。
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夜里他搂着她和女儿睡,蜻蜓点水般亲吻一下她的额头,而她不知是不是被热得心里发燥,居然生出想与他肌肤紧密相贴的隐秘渴望,那样仿佛能缓解一二分她心里的烦躁与不安。
只是她到底已为人母,当年那胆大妄为的性子早已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变得成熟稳重,且如今院子里的那棵树她也实在是爬不上去了。
心里说服自己歇了那些心思,不做些什么又难受得很,心里好似千白只蚂蚁在爬来爬去,爬得她心头发麻。
她想再翻个身睡了,手却不听使唤似地悄悄搂向丈夫的脖颈。
搂住之后她又忍不住将自己的脸也跟着贴近他的脸颊,接着便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瑞脑清凉味道夹杂在另一种更为浓烈的气味之中。
那是一种独属于男人味道的香气,好像是男人的“体香”,说不上来是香的,不仅不难闻,还仿佛能蛊惑人心似的把人迷得有些晕头转向。
直到裴翊开口:“怎么了?”
黑夜里,他低沉轻柔的声音缓缓飘过来。
沈若宓却只是贴着他的脸颊,蹭着,裴翊转过脸来。
他漆黑的眸子里望着她,眼底暗流涌动,高挺的鼻梁在沉沉夜色中划开硬朗的弧线。
忽地他摁住她的后脑,不知怎么的二人的唇便缠吻在了一处,气息灼热。
沈若宓仰起头,双手绞得他的脖颈愈发紧,几乎是在把他勒向自己。
开始时只是浅尝辄止便已令人情动,许是太久没有这般亲近,分明什么都还没做便出了一身香汗,担心压到孩子,夫妻二人的下身始终保持一拳的距离。
但浅尝辄止不够。久旷之身,干柴烈火,愈是压抑,便愈是渴望索取得更多,吻到最后二人俱是气喘吁吁。
裴翊停了下来,在妻子唇畔的拉开一道银丝,她那湿润的水眸迷离而妩媚地看着他。
裴翊也出了一身的热汗,这炕头本就热,情欲高涨得人心头也燥热。
他只能深深吸两口冷气,将妻子脸上濡湿的碎发拨开,低低地道:“年年,睡吧。”
这语气中颇有几分无奈。
沈若宓说:“好热,你也热出了一身汗,把衣服脱了睡吧。”去解他的衣带。
裴翊说好,却接过自己的衣带,坐起身脱衣服。
他把上身的中衣脱了,露出上半身健壮的肌肉,在月光和汗水的浸润下散发着莹润的古铜色光泽。
躺下时,手摸到一捧滑溜溜的雪腻香酥。他一怔,定睛看去,他的妻子竟不知何时也脱光了衣服,一半削肩裸。露在外,侧身向他躺着,满头青丝散落在枕上肩头,有几缕调皮地滑落到她的胸前。
他顺着那缕发丝看过去。入目的那抹雪沟狭白得刺眼,只一眼便登时叫人血脉喷张,刚刚熄灭的余火腾得又硬是烧了上来。
偏她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柔荑还不知利害地摸上他的胸口,口中柔柔道:“睡吧夫君……”
裴翊按住她的手。
“想要了?”他哑声问。
虽然知道夜里黑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沈若宓的脸还是涨得通红。
她想说是,嘴里却羞耻得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半晌才憋出两个字。
“没有……”
“你有了身孕,今时不同往日,大夫有孕时不宜同房,等孩子生下来,何况菱儿也在……”
“你浑说什么,我想要什么东西了?”沈若宓窘迫地低低叫道。她只是想他抱抱她而已!
裴翊嘴角一勾,“好,是我想差了,你没想要,那就睡吧。”
他的反应和语气倒是很平淡,纵然沈若宓本意不是如此这般,却也顺带生出了沮丧之心。
过了片刻,身旁的被子却突然被掀开,裴翊下了炕,一声不吭地将沈若宓连着被子裹着抱到了一旁的装杂物的小床上,将那些杂物都扫了一旁。
随后,他也进了她的杯中,从身后抱住她,那双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触碰着她身上最为娇嫩的肌肤,将她的上半身慢慢掰转过来。
沈若宓睁开眼,继而睁大睁圆,随即才愕然发现她的身体便如此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因着有了身孕身体的变化,胸口比从前又涨了一些,一只手几乎拢不过来绷得紧紧地,她羞赧地看着他将整张脸埋在她的胸前轻轻啃咬着顶尖那处敏感的肌肤,不知是因丝丝冷意的空气还是那熟悉的酥麻之感,背脊动情地暴起一小块一小块的鸡皮疙瘩。
她情不自禁弓着身,抱住他的双肩,口中终于发出满足的嘤咛,将指尖渐渐滑入他的发丝深处。
……
结束后,他用块巾子擦拭了几下,又将妻子抱回了炕上。
“睡吧。”
他说着,扭头一看。
妻子绯红的脸颊余温未散,衣服凌乱地穿在身上,人却早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裴翊穿好衣服,取出她衣间的那条梅萼丝帕。
他到外间点上烛台,丝帕映照在火光之下,夹层里“诏书”二字才若隐若现。
“年年,我心悦你……”裴翊轻声道。
话音到最后,是一声叹息与眷恋。
他俯身分别吻在妻子和女儿的额头,旋即将帕子塞入胸口,关上屋门,头也不回地骑上马,奔向京都城的方向。
第79章
京都城,宣南坊柳家。
傍晚时分,柳宅的正房门口悄悄压上了红色的喜纸。
房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床褥换成大红色的喜被,一对喜蜡在高堂正中央的桌上荧荧烧着。
一顶小轿停在柳家的后角门门口,橘儿和月娘扶着身穿嫁衣的方蘅从轿子上下来,自从柳时鸿出事后,柳老夫人便遣散了大半奴仆。
如今柳老夫人病重,柳时鸿腿脚不便跛了一只脚,现在还坐着轮椅上,不便出门迎接方蘅,方蘅嫁过来,除了柳老夫人的贴身仆妇高嬷嬷再无其他人相迎。
她手中举着团扇,一直走到柳老夫人的房门口进去,此时柳时鸿已经换好新婚礼服。
二人便在柳老夫人的病床前拜堂成亲。
大夫说柳老夫人的日子不多了,若能冲喜或许能残喘些时日,且柳老夫人生前最大的愿望也是看着柳时鸿成婚。
她咳嗽几声,由着高嬷嬷扶起来,方蘅赶紧靠过去,知道柳老夫人是有话对她说。
“蘅娘,咳……你……咳,你实在是个好孩子,可我跟时鸿都不想耽误你,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方蘅看向柳时鸿,不过才过去短短几月光景,他原本英俊的脸颊消瘦得几乎凹陷下去,曾经眼中意气风发的光芒也消失不见,眼中宛如遮挡了一片沉重的阴翳,取而代之是消沉低落。
他入狱前本就被沈越打伤,入狱后又经过了严刑拷打致使病情恶化,最终出狱之后左脚彻底跛了,成了一个行动都不能自便的废人。
柳时鸿沉默片刻,也道:“蘅娘,我晓得你的心意,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能与你相识相知是我柳时鸿三生有幸,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皆是阴差阳错,并非出自你我之愿,你何苦要为了我牺牲你的终身幸福?”
柳老夫人和柳时鸿的话也愈发坚定了方蘅要留下来的决心,她说道:“柳郎,我与你有缘分不是吗,兜兜转转我终究还是嫁给了你,如果没有那些‘阴差阳错’,嫁给你这般的郎君是我方蘅的平生夙愿,可惜我命不好,第一次所托非人,第二次才遇见了你。你与老夫人不嫌弃我是再嫁之身我便已是感激涕零,还望你与夫人能够成全我的心愿,我这辈子嫁给你绝不后悔。”
柳时鸿听罢她这话,心中仿佛有团火热热地烧了起来,若非他竭力隐忍,恐怕已是潸然泪下。
方蘅想扶着他站起来,他却拒绝了方蘅的搀扶,一步步一瘸一拐地走到方蘅的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因在一身明艳嫁衣衬托下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蘅娘,谢谢你愿意嫁……”
话音未落只听一人怒声喝道:“我看谁敢娶方蘅!”旋即一支离弦之箭“嗖”的一声飞射了过来,几乎是擦着柳时鸿的后颈将他身后桌上的一支喜烛射了个对穿!
柳时鸿只觉后颈处一片温热,身体下意识地向前扑去,他本就腿脚不便,眼下若非方蘅扶着,只怕早就狼狈跌倒在了地上。
这时沈越才带着人从门外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他攥着柳时鸿的衣襟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一拳头就挥了过去,登时把柳时鸿砸得从地上爬不起来。
“柳郎!”
方蘅失声尖叫,她急忙来拉沈越,一向温婉的她不顾形象地破口骂道:“你闹够了没有,你这个疯子,你不是人!”
沈越抓住方蘅甩过来的巴掌,“蘅姐,就算你不肯嫁给我,也不能眼瞎到嫁给一个前途尽毁的瘸子!”
“住口!”方蘅气得脸色涨红:“若不是你,柳郎他也不会……你这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疯子,你连自己的亲姑姑都能够背叛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你也不配得到别人对你的真心!”
“好,我不懂不配。”
沈越冷笑一声,直接将方蘅从地上扛了起来,一脚踢开从地上爬过来欲要阻拦他的柳时鸿,抱着挣扎的方蘅扬长而去。
“这是抢人、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啊!”
柳老夫人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歪头昏死了过去。
……
方蘅如是骂沈越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梁国公沈继宗下狱之后,赵国公沈嗣祖不仅没有步自己亲兄弟的后尘,反而在举证沈继宗谋反一事上立下大功。
树倒猢狲散,沈继宗一倒台,沈皇后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太后党同伐异,皇后党在太后党的围剿下该贬的贬该杀的杀。
太后出身武定侯府,武定侯郭松是太后的二弟,私底下为了稳固二人的同盟关系,郭氏欲将侄女郭四娘嫁给沈越,沈嗣祖也为自己的女儿沈静宛定下了与郭松次子郭彪的亲事。
这郭彪人没什么本事,前不久还被太后提拔为羽林卫指挥使。
日子都算好了,只能年后开春双方便把人嫁过去。
得知方蘅与柳时鸿即将成婚,沈越不管不顾地就冲到柳家抢亲,将方蘅掳到马上抢回了家。
他本以为方蘅会害怕、至少也要愤怒地扇他几个巴掌才能解恨,毕竟得知此事后他的父亲沈嗣祖就是这么甩了他几个巴掌,让他尽快解决了方蘅,不要让郭太后得知此事毁坏沈郭两家的亲事。
沈越不肯听从沈嗣祖的话,因为那场亲事在他眼中分明是羞辱,羽林卫指挥使本来应该是他的位置,拱手让给一个只会吃喝嫖赌的纨绔叫他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沈越把方蘅在房中关了三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却唯独不敢来见她。
等第三日来见她之时,没有想象中的愤恨与辱骂,方蘅只是满脸憔悴疲惫地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沈越。
“看着我痛苦,你便满意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嫁衣,神情无喜亦无悲,宛如一尊精致美丽的木头观音般。
沈越喃喃说:“我没有想看你痛苦,可你分明就不喜欢那柳时鸿,为何要委屈自己嫁给他!”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你,不是你来横插一脚,他才是我方蘅这辈子会要嫁的郎君,你还不明白吗?”
方蘅苦笑了一声,“二爷,我不求显贵荣达,这辈子只想要恬淡平静的生活,这些你都给不了我。你与我,就像两根永远无法并行的琴弦,且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你我更绝无可能!”
“不,我不相信那些劳什子!我只信命,是老天爷叫我遇见了你,让我救了你,又让我在生死攸关之时为你所救。蘅姐,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为何你现在要这样伤害我,你忘记当初在淄川城时你是如何照顾我的了吗?”沈越的声音近乎乞求。
他自幼便失去了生母,沈皇后和奶娘卢氏对他是很好,却始终无法填补他心内那个贫瘠的洞。
在见她的第一眼他便被方蘅身上那种忧郁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起先是怜惜,后来哪怕是听她柔声说一句劝慰的话,他心中也觉无比满足。
方蘅的身上仿佛有一种温柔而母性的力量,那些幼时没有得到的温暖在这个女人身上奇迹般地得到了充盈,在她身边他便有家的感觉,哪怕她仅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只要如此刻靠在她的膝上他便觉无比安心。
方蘅说道:“不,我没忘,我不过是从来没有看清过你……”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他满脸痛苦地跪在她的面前,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好像在乞求她的原谅与点化一般。
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唯有他夹在中间两相为难。
方蘅抚摸着他的脸颊,轻轻叹息,“二爷,这样众叛亲离的日子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沈越的眼中自然也有犹豫与挣扎,不错,只要一想到东宫中还关着晋延,坤宁宫中还有他病重的姑姑,他便日夜难眠。
可沈嗣祖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纵然他身上背负着足以抄家灭族的罪孽,靠出卖自己的大哥与亲姐姐才能苟得一条性命,他无法去伤害对自己视若己出的姑姑和大伯一家,也终究做不到去背叛自己的生身父母。
“蘅姐,事到如今,我也回不了头了。”他红着眼道。
“不,你可以。”
方蘅说道。
她解开衣带,鲜红的嫁衣自她如凝脂一般的雪肩上滑落。她昂着修长的脖颈,低下头柔声问他。
“你不是一直想要得到我么?”
-
除夕这夜,山东下了场大雪。
天又冷了几分。
一早沈若宓和菱姐儿还没醒,两个男人便悄声把院子里的雪都扫成推推在墙角。
等沈若宓起床的时候,才发现昨天夜里下的雪居然已经被人清理过了。
这几日夜里她都睡不好,时常半夜做噩梦醒,譬如昨夜醒时才发现外面下雪了,白茫茫的一片,她又是好一会儿没睡着,凌晨时分才迷迷糊糊睡着。
距离裴翊离开已经过去了六日。
想来他快马加鞭应该也到京都城了。
那夜夫妻二人温存一番过后,一觉醒来沈若宓才发现裴翊早已携着那梅花帕子离开,只留下了明武保护她与菱姐儿。
懊悔恼怒也是来不及。
早饭三人吃了盘饺子,都没什么胃口,沈若宓强迫自己吃了一整盘下去,饭毕喝了口水囊里的水,有些冷了。
她皱皱眉,放下水囊,刚想去找店家灌些热水,赵元清就拿起桌上的水囊,去给她灌满了热水回来。
二人上了马车,继续朝着京都城的方向去赶。
沈若宓在马车中冷得直搓自己的手,帘子忽地一掀,赵元清递给她一盒膏子。
“这是疮药,天冷,你仔细护好手,别冻着。”他微笑着。
“多谢赵大人。”
沈若宓惊讶于他的细心,摘下手上的护手,忍着痒痛将药膏仔细涂抹在自己手上一个个硬硬的冻疮上。
说来她也是不争气,自从成了贵妇人之后,这手已是多年不生冻疮了,才不过在外面闪了一回,夜里就又痛又痒。
裴翊离开之后的当日,一个男人敲开了家中的小木门。
竟是赵元清。
赵元清告诉她,他本在莱州为岳父丁忧,守孝期为一年,他与沈皇后之事被有心人揭发后,郭氏立即派人去莱州缉拿他,他遵从沈皇后之令到临安来避难,就住在沈家老宅中。
裴翊大约是从沈皇后那儿得知了他如今住在沈家老宅中的消息,离开的那日去老宅中请了他来照顾已有身孕的沈若宓。
但在裴翊离开之后,沈若宓却寝食难安,两日后她下了一个决定——
她也要回京都城。
是,她知道裴翊和沈皇后的用意,将她带到临安来是为了让她能够远离纷争。
何况她有了身孕,是个累赘,但这个孩子却不是累赘。
自古成王败寇世事难料,如果败的是姑姑,至少这个孩子是嘉善长公主的亲孙,有嘉善长公主斡旋,或许可以保住姑姑一条性命。
不……即使保不住姑姑和晋延,小五和小六也总能保住一个。
但若要她什么都不做待在临安等消息,她寝食难安。
她现在什么也不求,只求人活着便好。
得知她要走,赵元清开始是说什么也不同意,后来见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终是应许了她。
沈若宓想让他留下来照顾菱姐儿,赵元清却坚持要随她一起回京都城。
于是沈若宓将菱姐儿托付给明武与赵元清的老仆安伯,安伯对赵元清忠心耿耿,跟随他有二十年,自然不会亏待菱姐儿。
交代完一切沈若宓便狠心扭头走了,毅然与赵元清踏上回京都城之路。
不提二人行程如何,且说如今京都城中,郭氏封锁了沈皇后病重的消息,又严禁太医出入坤宁宫,克扣坤宁宫的饭食,没过多久便听人议论说是坤宁宫那位快要不行了,今日竟咯血若干,昏死在了床上。
太后表面淡定,实则心急如焚,就盼着沈皇后赶快死。
添上今日光是听“昏死”这种传话太后就听人传了三回!可这个妖女就是不死,这一回沈皇后还不死她都要闯进坤宁亲手将她掐死!
那小太子莫看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年,这么多年来言行举止居然一个也挑不出错来,如今这通缉犯赵元清也下落不明郭氏只等沈皇后一死她便找人来污蔑太子谋反救母,一石二鸟彻底除掉这母子二人。
俗话说祸害遗千年,她忍沈玉萼忍了这么多年,够久了,到关键时刻,这人还偏偏吊着一口气,就是不肯死!
就在这胶着的时刻,太后昏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去见了沈皇后。
正月初三,坤宁宫,傍晚时分。
太后缓缓踏入曾经这座她无比艳羡的宫殿——坤宁宫,是为皇帝的正妻,母仪天下的皇后所铸造的宫殿。
可惜那时她不过是个地位卑微的妾,纵然后来位列贵妃之尊位,也始终无法住进这座象征着正妻荣耀与地位的宫殿。
凭什么,那个商户贱人就能呢?
这个世界实在太不公平。
沈皇后虚弱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入太后的耳中,太后挺直腰板,走进内殿。
“啪嗒”一声,手中的水碗掉落在地上,沈皇后只穿着一件中衣躺在床上,一只手垂在床边,那只手的手腕瘦骨嶙峋。
走到床边,曾经美貌的皇后被折磨得面白若纸,气息奄奄,无半分生气。
“想当年你初入宫时,皇帝为你虚设六宫,是何等得年轻美貌,皇后,你终究还是老了。”
沈皇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半百的老妇人,冷笑:“你也老了。”
“是,哀家是老了,可哀家的儿子还年轻!”太后得意地道。
“永慧吗?”沈皇后摇头,“你明知他无心帝位,何苦还要将他推入火坑?”
太后也不与沈皇后打哑谜了,儿子她有两个,这个不听话,她还有另一个。
“谁让他是哀家的儿子,这是他的命!”
“哪个儿子你都不爱。母后,我承认我也与你一样,利欲熏心,争着一口气只为往上爬,不甘屈于人下,但你唯有一点我不敢苟同。至少我不会利用我的亲骨肉。”
太后阴冷地笑了起来,她轻轻捏住沈皇后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看着她。
“那是你不够狠,所以你有今日的下场。古往今来,哪个铁血君王手中没有沾过父母兄弟与儿孙的鲜血,他们做得,哀家为何做不得!便说你的夫君,哀家的好儿子,若非托生在我的肚子里,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当上这人中之皇!自他登基之后却跟你与哀家处处做对,告诉你,他不听话,哀家便换了他,哀家有这样的能力,他又能如何?”
“那你便要污蔑自己外孙和女婿将他们下狱,只为了挑拨裴沈二家的关系,你便要王兴给陛下下毒与定王摄政吗?郭氏,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简直愧为人母!”沈皇后怒道。
太后哈哈笑了起来,她笑得癫狂,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
“你放心,他是我的儿子,我还从未想过真的毒死他,但你——今夜是活不成了!”
“母后,原来你真的给皇兄下了毒……你怎么忍心!”
太后蓦地回头,嘉善长公主从一旁的帷幕中踉跄着走了出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母亲。
就在一刻钟之前,嘉善长公主在裴府的佛堂中为兴启帝祷告,忽有一支箭射在了她面前的案几上,将她唬了一跳。
她取下箭,发现箭尾上绑着一张纸条,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太后欲除圣上,以定王取而代之,速来坤宁宫。
永慧是嘉善长公主的亲弟弟不错,但兴启帝也是嘉善长公主的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事涉重大,于是她找来了丈夫裴铳,夫妻二人即刻前往坤宁宫,这才有了适才听到的那一切。
太后见到嘉善长公主,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嘉善,莫听这妖妇的挑拨离间,你是哀家唯一的女儿,哀家自幼最是偏疼你……”
“你的偏疼就是把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说服我让孝均娶沈若宓?母后,你到底是偏疼我,还是为了你自己心底永远也填不满的欲壑?”
太后:“你宁可相信一个妖妇,你是哀家的亲生女儿,哀家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是你亲口承认给皇兄下了毒!”
“哀家是为了除掉这妖妇,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母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随着太后一声令下,郭松带领的禁卫军立即包围了整座坤宁宫大殿。
太后冷冷地道:“今夜哀家来探望皇后,皇后意图行刺哀家,被禁卫军一刀击毙!”
她用眼神示意贴身的婢女端起早已备好的鸩酒,正要强行灌入沈皇后的口中,忽听“嘣”的一声脆响,旋即那婢女手腕麻痛异常不由一松,装满鸩酒的酒盏从掌心脱落,泼洒了一地。
太后扭头一看,是她的女婿裴铳,不由一喜,然而在瞥见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的那把匕首和女婿眼中冰冷的寒光之后,她的脸瞬间惨白。
“太后郭氏,意欲鸩杀皇后,逼宫谋反,已被本将拿下!”裴铳喝道。
他挟持着郭氏走到殿门口,让门外的郭松看清楚自己手中的太后。
“嘉善,这就是你的好夫君!”太后对嘉善长公主叫道。
嘉善长公主淡漠地道:“是啊母后,他这个好夫君还是你为我亲自挑选选,多谢母后了!”
太后气得险些仰倒,又对裴铳道:“当初若不是哀家把嘉善嫁给你,何来你今日定国将军的名号,这些年哀家可曾对不住你!”
“太后自然没有对不住臣,即便将臣与犬子下狱臣亦不敢多言,可惜臣却不敢不遵长公主之令。”
太后:“你——”
郭松怒不可遏地指着嘉善长公主:“嘉善,太后可是你的亲娘,咱们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你竟是昏了头胳膊肘子往外拐去帮那个妖妇!”
嘉善长公主:“你这厚颜无耻的混账,本宫与陛下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你不过是个外姓人竟大逆不道挑唆太后,我看今夜谋逆的罪魁祸首分明是你!”
“好一个大义灭亲的长公主!”
太后眼中露出阴狠之色,趁着裴铳不备对郭松大声吼道:“哀家是太后,没有陛下的命令他不敢杀哀家,事到如今郭氏已无退路,你们不必管我!”
霎时间坤宁宫前乱成一团,曹进带领的锦衣卫与府兵卫和郭松郭彪率领的羽林卫打成一片。
暮色沉沉,与此同时一支军队从永定门直奔正阳门,在正阳门大街上携着武器纵马狂奔。
京都城的百姓们都紧闭门户,大气不敢喘一声,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县主莫急!”
看沈若宓神情有些焦急,赵元清迅速抓住她的手道。
坐在马车中的沈若宓看着在官道上疾驰的官兵心中一沉,想掀开帏帘想细瞧瞧这些官兵隶属何派系,赵元清却劝她不要心急。
说来也是巧合,赵元清带着沈若宓昼夜疾驰,恰好在今夜日落时分到达永定门外,可惜永定门关闭,他便将马车驱赶到郊外树木遮挡之处藏身,欲明日一早进城,先去褚姨母家避风头。
不想今夜京都城内似乎有变,到深夜时分一群装备精良的士兵奔入了京都城,至于是郭氏、皇后还是兴启帝所差遣,沈若宓压根猜不出来。
若是皇后、兴启帝她都不担心,若是太后可就坏事了,不过她也诧异太后只需要等着她姑姑病死名正言顺处置沈家人便好,怎么能狗急跳墙?
除非事情有变!
“县主,此去九死一生,你可要留在原地等候?”赵元清问道。
沈若宓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怕死,求你带我进城。”
“好!”
赵元清看着沈若宓那果断地眼神,爽快应道:“等会儿他们都进去了,咱们尾随而入。”
“尾随……啊?”沈若宓不解。
赵元清先把沈若宓扶下马车,砍断栓马绳,将车厢与马一分为二。
接着他取出挂在腰间的武器,弯弓搭箭,凝神屏气,对准远处一个落在最后面的骑兵一箭射去。
竟是一箭毙命!
那骑兵从马上悄无声息地滚了下去,趁着夜色掩护,他赶紧去将马牵了回来。
沈若宓还没回过神来,没想到赵元清看着是个文臣,箭术这样准!
“县主,事急从权,得罪了。”赵元清收了弓放到马鞍一旁系好,又脱下外衫披在沈若宓身上,将二人的包袱绑在沈若宓的肚子上。
沈若宓明白他的意思了。
等二人把沈若宓的肚子护好,那群士兵已悉数入城。
赵元清让沈若宓坐在前面,藏在他的斗篷之中,告诉她如果不舒服就拽拽他的衣角,他便停下来,旋即大喝一声驾,赶在那些士兵的后面向着永定门疾驰而去。
那守门的士兵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两个黑影缀在后面,赵元清骑技超群,很快便将永定门甩在了后头。
“看来今夜宫中势必有一战,姨母家是去不得了,可我们又该如何进宫?”猎猎大风中沈若宓问赵元清。
“宫中混战,不知胜负,不如我们先去西北角城隍庙,那里临近宫城,能最快得知消息,又靠近三法司,人迹罕至,可掩人耳目,我再寻机进宫打探。”
听赵元清如是说,沈若宓只得应下,她虽忐忑不知谁胜谁负,结果如何,心中焦灼难耐,但情知此刻跟着去了也是累赘,不如安心在城隍庙中等待赵元清回来。
脑中胡思乱想着,赵元清拽着马缰让马暂且慢了下来,载着沈若宓抄小道向西北角城隍庙的方向而去。
赵国公府,方蘅同样被城外的喧嚷声吵醒。
赵国公府与已经查抄的梁国公府就位于靠近正阳门外的正西坊,方蘅急忙披衣下床,把一支尖锐的簪子踹到袖中。
片刻功夫,沈越果然匆匆忙忙赶来。
“蘅姐,你收拾好金银细软,一旦情况有变,让张全护送你回家!”
说着便要离开。
“你呢?你要去哪儿!”
方蘅叫住他。
沈越背影一顿,他折返回来,拉住方蘅的手对她郑重许诺道:“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回来名正言顺地娶你过门!”
不等方蘅回应,或者说害怕方蘅的回应是拒绝,他便转身匆匆出了大门。
刚到大门口骑上马,那厢沈嗣祖就跑了过来拦住了他:“你这混账,你现在去有什么用,我好不容易为家里争取了一条生路,倘若皇后事败,全家都得跟着你陪葬!”
沈越一鞭子挥开沈嗣祖,大喝道:“来人,把国公爷给爷绑了!”
沈嗣祖气得脸色铁青大骂沈越逆子,沈越拱手道:“父亲,得罪了。”
方蘅那厢收拾好金银细软只等张全,不想张全被卢氏一个花瓶砸晕在地,拿着一把刀就冲着方蘅的房间杀了过来。
“你这贱人害的我侄儿家破人亡,今夜我要你的性命!”
卢氏说罢,举起手中的利刃冲方蘅扎了过来。
方蘅尖叫一声,毫无防备的她急忙闪身,仍是被卢氏的利刃划伤的手臂,霎时间血便潺潺地流了下来。
她去拿袖中的簪子,却被卢氏推搡在地,簪子也掉落在了地上。
眼看着那刀刃朝着她的咽喉就扎了过来,忽地卢氏一动不动。
方蘅抬头看去。
卢氏心窝探出一截刀刃,人轰然倒了下去。
“方姑娘,你没事吧?”
女人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撕下干净的裙摆帮她包扎好伤口。
方蘅这才看清救她的女人是谁。
“胡大奶奶?”
是沈昭的妻子胡氏。
胡氏说道:“你别怕,我听说卢氏的侄子张同曾经与你有仇隙,卢氏早就想寻机会杀你,今夜有乱给了她机会,所幸我赶来及时,你若信我先跟我过来。”
胡氏刚救了方蘅一命,方蘅对胡氏感激不已,心中仍是有疑虑,不由问道:“大奶奶为何要冒险救我?”
胡氏说:“你不必谢我,我知你是永福县主的表姐,皇后娘娘于我有恩,我自不能见死不救。”
如此,胡氏带着方蘅逃过一劫。
星月黯淡,乌云蔽日,城中火光冲天,争斗声不绝于耳,一时之间京都城内人心惶惶。
城隍庙中,赵元清向僧人为沈若宓要来一碗温水,二人立在屋檐下,望着城东冲天的火光,沈若宓忧心忡忡。
无意用余光瞥去,身旁的男人却依旧镇定自若,面上无半分忧扰之态。
“赵大人,你……”
“县主,可否不要唤我赵大人。”赵元清突然轻声说。
沈若宓窘然说:“我不知该称呼您。”
赵元清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琥珀色杏眸,眼底渐渐涌上一抹温柔慈爱。
“你唤我……赵叔便好。”
“那赵叔,你便叫我年年好了。”沈若宓嫣然一笑。
那笑容在冰冷的夜里宛如春花盛放,霎时天地间一切都飞速地倒退远去,雪、夜、树、庙消失不见,身体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严寒酷冷,直到赵元清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女孩儿温暖粲然的笑,仿佛蕴藉了这世间一切的安宁美好。
除了这风雪落得太大太急,吹得赵元清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以至于泪水不自觉从眼角悄然滑落。
他微微侧过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擦去眼泪,口中却笑着喃喃说道:“好,年年,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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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坤宁宫中裴铳将太后一掌击晕过去,欲用绳子绑住,嘉善长公主过来帮他,沈皇后由姚姑姑扶着下了床,冷不防太后突然睁眼醒了过来,怨恨地朝着嘉善长公主的脖颈伸手抓了过来。
所幸沈皇后及时抓起一旁摆案上的花瓶将太后砸晕,嘉善长公主险些跌在地上,被裴铳扶住。
“嘉儿,你没事吧?”裴铳连忙扶住嘉善长公主。
嘉善长公主摇了摇头,这时沈皇后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嘉善长公主问她道:“皇后,我只问你一句话,晋延和小五、小六是不是皇兄的孩儿?”
“公主,你既已知晓一切皆是太后设计,便应明白我沈玉萼没有那么蠢笨。你是陛下的亲姐姐,你看晋延样貌可与那赵元清有半分肖似?”
沈皇后表情坦坦荡荡,既无被人质疑的愤怒,亦无心虚的期期艾艾。
嘉善长公主哑口无言。
别的不说,晋延那容貌跟少年时的兴启帝可谓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么,她都能想明白的事,皇兄呢?
他一向是那般聪明的男子,不也怀疑了沈皇后么,不然他何必要将沈皇后与晋延禁足于宫中?
“即便今日我信你,只要皇兄不肯信你,皇后,晋延的太子之位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嘉善长公主叹道。
郭松等人杀出坤宁宫,就要前往东宫与儿子郭彪回合时,一支自东西六宫两面悄然包抄来的人马已将郭松团团围住。
为人那人将手中郭彪的首级掷到了地上。
“陛下诏书在此,谁敢作乱!奉上命,平郭贼,清君侧,叛贼郭彪已伏诛,恭迎太子殿下回宫!”裴翊高声喝道。
郭松望着地上郭彪死不瞑目的首级,目呲欲裂,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宫城上空:“我儿——”
两军纷纷侧身为太子让出一条小道。晋延身着甲胄头戴兜鍪挺立于马上,慢慢走到马前,手中刀指向郭松。
“羽林卫的将士们,郭氏意图谋朝篡位,你们本是皇家禁卫军,替皇家效命,如何要听信一介莽夫虚言与孤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为敌?陛下就在乾清宫中看着你们今夜的所作所为,只要你们肯放下手中刀,孤代陛下赦免你们今夜之罪!不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说罢晋延夺过裴翊手中诏书丢向禁卫军中。
“是玉玺之印,是、真是陛下诏书!”
羽林卫的卫士们看到这诏书勃然色变!
原本他们审时度势,以为皇后与人私通,太子名不正言不顺必死无疑,不想太子手中竟有圣上亲笔诏书,这无疑是圣上信任太子最有利的证据!
于是众将士纷纷放下手中屠刀,兵败如山倒,唯有郭松带来的扈从与亲卫始终不肯投降、负隅顽抗,被打得灰溜溜逃走。
太子一路势如破竹,来不及追郭松他连忙先去坤宁宫为沈皇后解围,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晋延,你怎么在这儿?”
晋延把手中的诏书递过去,说道:“说来话长,母后,是父皇命我来的,父皇让宓表姐为我送来的诏书,阴差阳错之下宓表姐被你送去了乡下,如今她身怀有孕,姐夫便将她安置在乡下,为我送来了诏书。”
沈皇后闻言一怔,沉默良久,她竭力忍着眼中的泪光,喃喃道:“好、好……晋延,去乾清宫看望你父皇吧!”
晋延说了声好,刚要转身,他的母后已经先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径直跳上一匹马。
以她之聪慧,在看见诏书的那一刻立即便想到这是兴启帝除掉太后与郭氏的养痈成患之计。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兴启帝能把清君侧诏书交给晋延——
她要杀太后之时,便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准备。
可他竟终究还是选择了信任她……
以他的性格,此刻为何会没有现身……
除非这不是计谋,而是他当真中了太后的毒!
沈皇后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从未有这一刻,她是如此地渴望见到那个男人。
直到她以最快的速度踏入乾清宫的殿门,四周身着甲胄的兵士纷纷齐声跪地呼喊:“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万众的簇拥声中,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咳嗽声,跌跌撞撞地推开门,那人果然就坐在他常坐的那把玫瑰椅上,像从前在韩王府时无数次那样,在她夺门而入时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玉萼,我等你许久了。”
……
郭松余孽本想逃出宫保命,不想半路与沈越埋伏的军队撞了个正着。
原来自从沈皇后“病重”、太子身陷囹圄之后,沈越早就暗中联系了支持太子的各方势力,伺机营救太子。
沈皇后自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早料到自己若吊着一口气不肯死,太后那老虔婆绝耐不住性子,定会来坤宁宫见她最后一面,亲眼看着她死在自己的面前。
除掉这个幕后黑手,到那时才是她最后的希望。
于是她私下命曹进躲在暗处,只等太后发作便一击毙命,有了太后的首级,手中若无军队和帝王号令也无法对付郭松与郭彪。
她出不去坤宁宫,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儿子晋延身上,从小到大她与兴启帝教了他那么多帝王权术,能否反败为胜,胜败在此一举。
果然晋延没有让她失望,这个孩子在绝境面前也没有坐以待毙。
他的名声被太后毁掉,求助无门,唯有求助一位绝对信任的心腹方能化险为夷。
此时晋延想到了蓟州指挥使蔡襄。蔡襄出身寒门,得沈皇后一手提拔才有今日,当年在密云秋狝也是他救了沈皇后。
恰逢此时沈越命人给他悄悄递消息,声称要与郭家鱼死网破。
这郭松父子以为卸了沈越的官职他便只能解甲归田,不想沈越在朝中自有自己的心腹,即便晓之以情不可,那还有金银收买。
晋延起初害怕有诈,不敢回复,唯恐被郭家拿住把柄,沈越夤夜冒死进东宫见了晋延一面,看着沈越那双满是仇恨的双眼,晋延知道沈越并非沈嗣祖一般贪生怕死之辈。
是以由沈越牵线找到了蓟州卫指挥使蔡祥,正月初三正是太子晋延的生辰,晋延与沈皇后母子连心,都想到在今日动手,关键时刻蔡祥果然带着蓟州卫两千余人冒险入京都城追随太子。
蔡祥此行兵分两路,一路由沈越为首先去东宫救太子晋延,一路由蔡祥为首前往坤宁宫解救沈皇后。
然而等沈越到达东宫中之时,裴翊率领的援军却先他一步簇拥着太子以兴启帝诏书中清君侧之名前去了东宫,恰与蔡祥合军一处。
晋延命人给沈越留下口信儿,埋伏在皇城附近截杀郭氏余孽。
郭松残兵败将终是不敌沈越,很快被沈越一刀斩于马下。
……
赵元清安置好沈若宓,趁乱入宫一探虚实。
今夜宫中乱作一团,宫城门口空虚,他随便套上一具尸体的军甲不费吹灰之力便混进了禁宫之内。
只见那太监宫女乱作一团,纷纷逃命,郭松率领的军队在宫中大开杀戒,凡有违逆者就地格杀,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些尸体,那火光冲天之处便是不远处的乾清宫,正被重兵团团围住。
赵元清来不及多看,迅速调转方向抄了个小道朝着北面坤宁宫的方向找去,行至一处松墙下,忽见一个婢女正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士兵扯着她的衣衫正将她拖入黑暗之中,他上前一刀将那士兵砍成两半,婢女看着眼前这个被砍成两截的士兵,鲜血溅了她一身,霎时哭声都被吓得戛然而止。
“你可是裴夫人的婢女,坤宁宫眼下如何了?”
赵元清扶起素娘,将一件外衫便披在了她的身上。
素娘还没回过神来,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便愣愣地点头。
赵元清立即追问:“我是赵元清,你告诉我坤宁宫如何了?”
素娘瞪大双眼,这才认出赵元清来,结结巴巴地道:“郭……带人去坤宁宫,她、她要勒死……皇后娘娘,接着嘉、嘉善长公主和裴将军来了,还有郭、郭松,郭松要他们交出娘娘和郭氏,他们……我便被人群挤了出来。”
从素娘磕磕绊绊的话语中赵元清听了个大概,看来这皇后应当没事,见素娘吓得腿发软走不动,索性将她负在背上,由她指着路继续往坤宁宫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厮杀声渐渐销声匿迹,忽有一伙人举着火把小跑着经过,将一旁的尸体抬走,一人骑于马上走在最前。
“裴孝均!”
赵元清叫道。
那人背影一顿,蓦地抬手制止,他攥住马缰,扭头向着赵元清叫声的方向看去。
直到赵元清的那张清瘦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他背后缚着一人朝自己快步走着,裴翊飞快跳下马,心跳如雷,向赵元清快步走去。
虽说前头已经见过那么多回了,但临到走近了裴翊竟还生出不自在的感觉来。
“赵大人……你怎么会在宫中?”
眼看裴翊看着背后的素娘变了脸色,赵元清赶紧解释道:“你别担心,我背上这是素娘,年年已被我安置在城北的城隍庙,她无事,你快去接她吧!”
裴翊急忙将一切军务交于曹进,骑上马向着城北的城隍庙狂奔,心中不停祈祷她千万不要出事。
城隍庙距离皇城不过两刻钟的工夫,却好像让人觉得过去了一世那般漫长。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夹在风中宛如刮刀一般下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好像感觉不到疼,双目定定地辨别着方向,疯了一样地甩着手中的鞭子。
因为此刻他的心里便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见到他的妻。
终于,在巷子的尽头处,他猛然勒停胯下快马,马儿悬停不及,险些被泥泞湿滑的地面滑倒在地。
远处,是城隍庙庄严肃穆的庙身。
他跳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庙门,越走越快,迅速拔出腰间佩剑将横在大门后的铁栓一刀砍断。
大门应声而开。
庙中似是无人,中央一尊青铜鼎静静地矗立在漫天飞扬的乱琼碎玉之中,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耳旁雪落窸窣之声。
而不远处,他的妻正托着自己的腹站在落满白雪的青瓦之下。
裴翊再等不及,三两步跃上月台,待离她越近时,他反而小心翼翼,越来越慢,直到停在她的面前。
洁白的雪花斜斜落在二人的发梢、肩上。
他的妻子仰头望向他,嘴角含着无比温柔的笑,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他亦心疼地覆住她的手背,缱绻呢喃她的乳名。
“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