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独占春闺》 · 岑清宴 · 2026-07-28
裴序眉头微蹙,叫住一人:“怎么回事?”
那仆妇乍见了他,吓一跳道:“少、少卿,哎呀,小娘子、小娘子——”
裴序面色一沉,来不及再听她啰嗦,大步向正院过去。
越近正院,越是乱糟糟,廊下就闻见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
裴序心脏沉下去,待终于见到一个她近身的婢女,捉住问:“你们小娘子呢?”
“在、在屋里头呢。”
他抬脚便走,婢女愣了愣,才想起来拦他:“哎!少卿,您不能进去!”
裴序眉头紧蹙:“为何?”
婢女道:“哎呀……小娘子,小娘子发动了!您进去,不干净。”
裴序闻言怔了怔。
待消化了婢女的话,刚才沉入谷底的心脏忽地开始狂跳。
难怪苌楚神神秘秘。
他稳了稳心绪,问:“……什么时候的事?”
婢女:“约莫午时吧,小娘子年轻没经验,接生妇人说,最快也得晚上了,您……哎,您真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内室门口,裴序到底还是被拦下了。
他非是个耐心十足的人,挂心之下,更听见内室的闷叫喊痛,几次被拦,忍不住沉了声音:“让开,休再让我听见什么不干净的字眼。你们娘子产育辛苦,再说这种话,明日不必在她身边当值了。”
门口的两个仆妇面面相觑:“那、那您得净了手和面,更衣再进去,只不过……”
仆妇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咱们府里都女子,没准备男子的罩衣。”
裴序闻言一顿,忽然转过弯来。
刚刚婢女说的不干净……是他不干净。
他思索了一下,问:“这些都是接生妇人的吩咐?”
仆妇们点点头。
他便不执着了。
因他亦没有经验,不敢冒进,能做的就是有听经验的。
坐在外间等待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卷书看,是桑妩上午看了一半的诗集,几个时辰过去,只翻了两页,大部分时间竟都在放空出神。
向来对自己时间有严格细致规划的裴四郎,从没觉得半天这么漫长过。
听见她的叫声,难免会想她的痛有多痛,可有他中箭剜肉时的那样疼痛?听不见,又忍不住担心,可是痛得晕了过去,她那样纤嫩的地方,如何容得下一个婴孩?
七上八下的心脏似被一双手捏住,跟着那时有时无的声音挤压他的思绪,不觉出了一手的冷汗。
哪看得进去一个字。
终于。
“出来了!”
裴序一把把书掷在了桌上,以手掩面,深深吸气。 。
桑妩听见接生妇人的报喜,下一瞬便泄了力气,毫不费力地昏睡了过去。
醒时,都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睡太久,头钝钝地痛。
不光头痛,腰、腿哪哪都还隐隐痛。
她缓了缓,问:“……人呢?”
脚踏上的婢女惊醒:“嗯,小公子?乳母抱去了,娘子这会要瞧吗?还是自己先用些汤点?”
桑妩顿了下,略有些不习惯:“那……我瞧瞧?”
又问:“裴少卿回去了吗?”
她记得,痛得恍惚中,似乎听见他在外面训斥谁。
婢女答道:“没呢,哪能,在外间榻上歇呢。”
这会的功夫,婢女出去将小孩子抱过来,便将人给惊醒了。
裴序大步流星进来,在床前坐下:“你醒了?可还好?”
桑妩眨眨眼,撑起身子,问:“你看过了吗?”
裴序抿了下唇,眼睛里有了笑意。
“自然。”他微微笑道,“如出一辙。”
他说来,语气竟有一丝自得,桑妩也就信了。待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却顿了顿,忍不住蹙了眉:“……出的谁的辙?”
她怀疑地看了眼裴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地生出来这么个这小东西?
裴序看着她一副想嫌弃又犹豫的表情,禁不住笑拥住她,宽慰:“……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八娘才出世时,也跟猴似。”
桑妩勉强接受了。
看看过了,裴序让婢女将孩子抱走,问:“饿不饿,厨下煨着鸡汤,给你煮碗索饼?”
桑妩刚想答话,便瞥见床头一卷明黄的卷轴。
昨天没有的。
她问:“那是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拿了过来,交到她手里,道:“打开看看。”
桑妩依言拆开。
看清上面的字,头脑“嗡”地一声。
她猛然抬头,直直望住裴序:“监国……公主?”
怎么回事?
裴序微微一笑,抚上了她的脸:“阿妩,你是我教出来的人。我太了解你。”
昨日他说:“有一人,比臣更合适。”
裴太后问:“谁?”
他一撩衣摆,跪在了裴太后面前:“昔年,高宗皇帝曾属意晋陵殿下辅佐先帝,魏氏利用其血统操纵舆论,致使高宗作罢。然晋陵殿下与驸马并未安于享乐,未担其职,却行其责,深入人心,至今威望颇重。”
“殿下遗孤……臣未过门妻子,灵心慧性,敏而好学,柔嘉维则。既为宗室,却长于市,心向生民。”
“若论用人,亦无人能及。”
他抿抿唇,声音落地。
“可堪大任。”
圣旨在她手中,被揉皱,攥紧,桑妩眼睫遽颤:“裴明伦,你真的……”
她不知说什么好,好半晌,猛地抱住了裴序。
“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许我以正妻之位,现在这个监国的位置,本该是……你。”
裴序微笑了下。
“桑妩,你须得明白,朝堂实则不允许后宫干政,天子年幼,往后十数年,二姐姐不再插手政事,你便是这社稷……没有人能越过你。你制御人心的本领,亦有了用处。”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这下,你安心了吗?”
她求索的,是对命运的掌握。
除了自身的底气,更不再被他人左右。
光靠感情,于她而言,是不够可靠的。
那他,就给她权势。
他亦不担心她会迷失其中,移心易性。
因她是泥潭中开出来的花,注定了亭亭净植。
更是他教出来的人。
只此,足矣。
桑妩轻声道:“裴明伦,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了闭眼,更用力地抱住了他,似要将这人刻进骨血,跟自己融为一体。
裴序吻住她耳边,道:“别怕,我是你的了。”
“你不喜欢拘礼,日后我随你住公主府,只我们二人。”
“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道:“我会辅佐你。”
“忠于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好不好?”
桑妩睁开眸子,水润眼神中倒映出他的轮廓,“那你呢?”
“我能给你什么?”
“裴明伦,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裴序端端看了她半晌,低下去吻她。
“我想……听你亲口说。”
桑妩怔怔。
裴序裴四郎曾经刻在骨子里的,是骄傲。
而今却只想听她亲口一句喜欢。
因这一句,他付诸太多。
桑妩被他低低蛊惑得,心尖丝丝缕缕酥麻,似浸润在余杭的一湾春水里,彻底泡涨,发皱。
她终究承认:“是,我倾慕你。”
虽然此前一直让自己坚定信心,但直到眼下,真正听见的时候,裴序还是僵在了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桑妩捧起他的脸,对他抿唇而笑,眸中情意潋滟。
“我不仅倾慕你,还早就倾慕你了。”
“我以前想要的,你都给了我。现在……”
“裴明伦,我想和你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正文完-
第84章
三月初旬,长安县春和景明。
庭院中煦色韶光明媚得浩荡,入眼青山澹冶,桃柳争妍。
天蒙蒙亮,公主府披挂起了彩绸。一路行来,丝竹乐声渐渐入耳。
新帝登基,改元延祚,命御史大夫齐勃、吏部侍郎鲁岩以及太子詹事陆黎为辅政大臣,怀德长公主监国理事。
新朝运行月余以来,朝中不是没有怀疑声音,但怀德长公主行事平允,一如春风化雨,抚慰了久处动荡不安的朝臣,议论便渐渐平息。
至今日,则是怀德长公主出降的日子。
自府邸落成以来,众人还没见过主家,新来仆妇听当初从宣阳坊就跟了公主的老人嚼舌根,才知道自家殿下虽为二嫁,郎君却实际是同一人。
比起这位横空出世的遗孤,久处皇城的大家似乎对驸马裴四郎更了解些。
少年进士,金殿状元,已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眼下,又成了开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品官员,紫袍玉带,风头无两。
值得这般人物俯首称臣,甘愿尚主的,必然也不是凡俗。
何况……
一般而言,公主住在公主府里,不必像旁人一样和公婆妯娌叔伯一大家子同屋檐下,而大多驸马仍住自己家,等公主召见时才过来。
只有感情紧密的,似之前的宣城公主,就是生活在国公府,闲置了公主府。
她们驸马却舍下家人,直接随怀德公主搬了进来。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仆妇们腰杆更硬了几分。
奉明派官员清扫完成后,裴序晋为大理寺卿,于刑案上依旧亲力亲为,直到婚仪前半个月,仍在处理一桩失窃案。
原本盗窃这种级别的案件无须他亲自出马,但此案特殊,失窃的是国子监司业的书房,内含古籍孤本众多,价值连城,又意义重大。
裴序得到探子的消息,追踪盗贼来到西市上一间书肆,在对方销赃时逮了个正着。
虽则书肆主人一再声明自己与此贼素昧平生,但大理寺仍需例行检查书肆中是否有其他问题书籍。
翻查的过程中,便无意瞥见书架上一册风月话本《金枝记》。
便刚刚途径市集,过路人的交谈声漫入耳际,裴序大概知道这是近来长安最时兴的话本。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书肆主人却冷汗下来。
莫名的,他瞥一眼对方:“你抖什么?”
“没、没。”书肆主人赔笑。
越发可疑了。
莫不是禁书套了个话本皮子?
他没放过,拿了一册带回去,待审理完人犯的口供,方才翻阅起那本话本。
这一翻,才知道书肆主人为何那样的神情。
这《金枝记》,分明是化用他二人的经历编造……
从商贾女儿到皇室遗孤,再到监国长公主,还有一段兄弟争妻这样暧昧的经历,难免有人嗅到商机,偷偷写成话本贩卖。
裴序看完了全本,内容除了香艳露骨些,倒没什么违禁之处。
食色,性也,粗通文墨的百姓不可能在难得的闲暇去看佶屈聱牙的文字,是故直白通俗的话本最受人青睐。
也便没什么理由和必要去查封。
因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一味地堵嘴,只会让人逆反。
至于拿回来的那一册话本……
裴序对属官道:“既翻看过,便不好二次出售,去给那书肆主人送钱买下吧。”
只次日,属官却不曾在他的书案上再看见那册话本。
该是扔了吧?
黄昏时分,桑妩从宫城朱雀门出降。
与她第一次经历的婚仪相比,这次的堪称繁缛了。她一向不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在礼部初步拟定仪式的时候就试图跟裴序商量删去一些,左右都不过是走个流程,也非是第一天认识了。
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裴序却很坚持。
他脸色淡淡地问:“是因为熟稔,殿下便觉得可以敷衍,还是说因自己经历过一次,所以认为不重要?”
桑妩被说得悻悻。
仪式到底还是按着礼部的章程走了。
十里红妆,七宝步辇,因为过于盛大,入坊门时,还拆了一半的夯土墙。
等到终于坐到青庐里,宾客离开,仆妇退去,疏星将二人的眸子点得粲亮。
礼服沉重,桑妩想先卸下,却被裴序拉住站在灯下,一寸寸凝视。
他在席上饮了不少,眼下,目光也似一泓滟滟的琥珀酒,凝得桑妩开始有了醉意。
“先让我去擦个脸。”她道。
新嫁娘的脂粉太厚重了,好看虽好看,却不透气。
裴序道:“不急。”
他正色道:“还有几道礼数未成。”
桑妩啊了一声。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怎地还有。
分明是精致娇艳的妆容,配上这样震惊的表情,却实在可爱,裴序没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桑妩只见他揭开食案上的食盒,将其中的一碟豕肉,以及酒壶取了出来。又夹起一片,递至她唇边。
桑妩不明所以地咬了一口。
肉只白水煮过,味道特别寡淡,却见他就着剩下的,送入了口中。
“……这是做什么?”
裴序道:“循礼。”
又以两瓣葫芦分酒,饮尽后掷入床下,拿起了床头的一把剪子。
这个……桑妩抿唇一笑,接过了那把剪子,对他道:“这个我知道。”
她将他按在床边坐下,各取两人一缕发丝,剪下来,用红绸束在了一起。
她轻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裴明伦,你我终究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你的愿遂了。”
缚着红绸的结发被她捏在手心,又被裴序整个包住。
他抬起眸子时,眼底似有水光漫过。
桑妩另一只手抚过他的眼底,对他笑了笑,问:“怎了?”
裴序扣住她的腰,将人带进了怀里。
桑妩便看不见他的神情。
烛火哔啵,将尾音掩了下去,含混在胸腔中,微有滞涩。
桑妩轻轻微笑。
同牢合卺,结发夫妻。
这非是礼部拟定的章程,而是他自己因循最古老的昏礼,于今时这段缘分的祝祷和祈愿。
月洞窗前,竹帘高低错落,春月和风裹入,扑动窗后的烛火人影。
桑妩后背抵着窗框,虽然知道庭院中没有旁人,却还是忍不住羞耻:“为何要在这里……”
月色太亮了,照得分明。
以至于难以面对,今日他眸中格外汹涌的侵略。
烫得好似能将她熔在一起。
休养了数月的身体有些禁不住这样的灼渴,光只这般沉沉抵着片刻,便禁不住要吐露浇熄。
结果却适得其反。
感觉到滋润,愈发地石。更了。
桑妩忍不住后缩了些,离窗更近,也教人看得更清,贴近又分开的地方,黏连出一湾丝。
她羞耻得泛起晕红。
裴序凝目欣赏了一息,轻轻地笑了。
就方才的滋润,向前挺了到底。
桑妩起初还顾虑身后,只久不经,才堪堪容他,便彻底酸软下来。
裴序更每天都在想她。
由奢入俭难。
他一贯清净无梦,近半个月,却数次梦见她,便在窗前、月下,琴桌、书房甚至……公廨。
他记忆力极佳,虽只看过那《金枝记》一遍,却将内容都带到了梦里,每次醒来,茶水也解不了的渴。
眼下……在她身上实现。
桑妩的两足分踩在桌案上,茶盏中的水泼到了腿上,一时滑得撑不住。这般坦诚的姿态,竟还远远不够,他俯下去,握住了她的足踝,细细吮过那些潋滟的水光。
由轻及重,由外及内。
落吻和身前节律此伏彼起。
这些却都不是书里的内容。
桑妩彻底忘了身处窗畔,声息破碎不堪。
她指尖穿过他的墨发,禁不住颤声问:“这些,你都,从哪学的?”
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看见你,便这样想了。”
桑妩面颊晕得更红。
溢出的哼吟,惹来他更肆意的冲进。
灵魂好似都快交融。
精力殆尽后,桑妩腿跟一时都还余颤,被抱去了榻间。
意识沉倦中,只觉得他动作格外细致,拿打湿的帕巾擦净她眼尾唇角含混的湿渍后,拨开汗黏的长发,自己也躺下了身边。
手臂揽住她的腰窝,交颈相眠。
次日清晨,被面颊湿漉漉的触感扰醒。
桑妩睁眼,晨光里,迎上他温润视线,隽致眉目。
大早上的,美色当前。
真叫人心情好。
桑妩眨了眨眼,久违地唤了句:“郎君。”
裴序轻轻啄住她的唇,一触即分。
随后,听得他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人。”
怔了怔,将这两个字含在齿间无声品味了一遍,想起昨夜他泄在里面时一声声夫人,摧得人心尖发痒。
桑妩忍不住咬了一下唇瓣,面色微红。
她抬眼道:“对了,你以后别再叫我‘殿下了’,就算人前,也无需那样。”
裴序问:“为何?”
桑妩抿唇:“太生疏了。”
“我以前……会羡慕夫子家的那个妹妹。因夫子虽年长,却并不威严,很不避讳在人前体贴妻子,我却从来没在自家见过。”
裴序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软似水:“那我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道:“似你平日那般,叫我的名字,就很好。”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阿妩。”
桑妩眼睛也弯了起来。
“没人的时候,可以叫我的小名。”
她轻声道,“除了你,没有别人能这样唤我了。”
裴序被这句话取悦,笑道:“除了我,也没有人再能唤你夫人。”
他贴着她耳畔轻轻唤了句:“四少夫人。”
晨光里,那薄软的耳尖瞬间红了一片。
明明是正经的一句,却因联想,再也不忍直视。
桑妩正色:“也不可以总是这样叫我。”
他偏故意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叫你……夫人?”
桑妩被他洒在颈窝的气息打乱,轻声道:“你只能、只能在很想……我的时候,才能这样叫我。”
她的声音囫囵不清,试图蒙混过去。
裴序却听懂了。
“四少夫人。”
他勾起唇角,被衾里,扣了住她。
“我现在……就很想要你。”
第85章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时分。
关中平原尚有未化冻的冰壳,长安城里,柳岸已冒出星点紫绿嫩芽。
新生儿娇嫩,突遇上降温,喷嚏不停,夜间亦哭闹不止。
桑妩刚刚试手政事,一面应付朝臣的质疑,一面还要为三月里的婚仪做准备,不两日,便觉分身乏术。
她不由想起此前,孩子出世,裴序将圣旨交与她手中那一日,顾虑她精力能否兼顾得过来,询问需不需要他暂时在宣阳坊住下。
桑妩那时对这种初生小孩的磨人程度一无所知,只道有嬷嬷帮忙,用不上他。
毕竟绛郡公是守旧士人,未婚夫妻本就不该见面,对方已经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短短月余,又不是一年半载的,何必让长辈更不高兴呢。
何况,他自己因古籍失窃案子也数日不曾睡好,眼底蔓延的青色血丝,还有下颌浅浅胡茬,俱都为原本琉玉般的俊美添了一丝疏狂况味。
虽好看,却令人心疼。
除了最开始,桑妩对他巧言令色,全力扮演一个体贴贤惠的妻子外,后来便一直都是他在迁就她。
不再刻意回避、忽视自己的心意后,她便也想多多迁就一些他。
因喜欢便该是这样的,互相照顾,互相体谅。
现下却隐隐后悔。
早知,就答应他了。
裴序却跟心有灵犀似,在她心里那丝悔意刚冒头时,便又漏夜来了宣阳坊。
自押运漕粮回来后,这人许久不曾翻过墙了,眼下又故技重演,桑妩看见蓦然出现的人,微微愣了下:“你怎来了?”
裴序淡笑:“来看看,你跟阿渡可好?”
新生儿起大名没那么早,府里便都小郎小郎地唤着,裴序却很早就择好了乳名。
阿渡。
将名字说给桑妩听的时候,向来骄矜的裴四郎却有些踌躇,语气藏着试探。
这是因她毫不掩饰地嫌弃过他取名的水平。
桑妩好笑,本想逗逗他,然垂眼看见小孩子幼嫩的身体,便忍不住柔和了神情:“好听。”
是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亦是人生如渡,抵志向之彼岸。
民间奉行贱名好养活,桑妩却很喜欢这个寓意。
阿渡大多数时候都乖巧,似他阿耶般沉静,但闹起来也颇有坚持。
嬷嬷乳母带他睡在隔壁,常常是才哄睡下,这边桑妩自己沾枕不多久,哭声便隔着门窗传了过来。
桑妩起身掀开床帐,便与同样被吵醒的裴序对上视线。
因月子调养期间,裴序只能睡在一侧矮榻上,高大身形曲卧着,将那矮榻衬得更窄小了。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眼神却流露出一种“瞧,我说吧”的温柔意味。
桑妩又气又无奈,瞥他一眼,道:“你来。”
这个点哭,不是饿着,是胃肠不舒服。
桑妩教他这两天自己从嬷嬷那里学到的手法。沿着同个方向打圈按摩。
裴序:“这样?”
桑妩看他。
他手大,一只手掌简直能握住阿渡。
故更显得眼下的近乎笨拙的生疏试探好笑了。
桑妩轻笑:“可以,你轻点按。”
裴序听话照做。
小孩子软得像豆腐。
阿渡身上新生儿红皮还没褪去,有些丑,但两人看着看着,竟习惯了。
待阿渡觉得舒服了,咂了两声,重新入睡,裴序也没有立刻将他交还嬷嬷,而是研究起他的长相来。
半晌,轻声道:“眼睛肖他阿娘。”
论一个人身上最容易成为标志性特征的东西,必然是眼睛了。
眼睛传递这个人的情绪、神韵,还会不自觉遗漏内心深处的性格。
他看眼桑妩低垂端详孩子的眉眼,那样好看。
端详片刻,满意一笑。
桑妩怔了怔,才回味过这一句“他阿娘”,指代的是她自己。
很新奇的感觉。
她亦仔细打量。
虽然模样还小,但若仔细看,也还是看得出,从眉脊到山根与鼻梁这一块,依旧遗传了裴家人的优良样貌。
这么个小东西,具有她的特征,他的样貌。
软软地,听话地,被哄睡在裴序怀里。
桑妩心软无比。
抬眸看裴序,也是眉眼怔然。
因为两个人其实都没有感受过太长久的亲情,对眼下的某种情绪,有些不知所措。
“一定要让他回去睡吗?”裴序征询问她。
桑妩抿唇一笑:“要的,万一夜间饿了,又得起来。”
她道:“等你明日下值再看。”
裴序垂眼,想了想,又道:“我明日休沐吧?”
有时候就是这样子,不碰、不见,都还好,他可以克制自己,说服以后还有很久的时间,但现在,裴序完全不想放下。
他已经可以预见明天在公廨时会多心不在焉了,这并不是好的工作状态。
桑妩半笑半嗔地看了他一眼:“随你。”
裴序仿佛得了赦令,脚步轻柔,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将阿渡放在了床榻上。
他道:“我也就这里。”
“不做什么,只陪着你。”
说来也怪,本来一晚上总要被阿渡闹醒两三次的,今天却只后半夜饿了一回,交由乳母后,桑妩困得躺了回去,后背落入一个气息洁净的怀抱。
桑妩微微清醒,挣开了些:“……别抱,酸。”
因她好几日不曾沐浴了,虽然仍在倒春寒,没什么奇怪的酸味,但到底还是嫌弃自己。
裴序意识朦胧间将她搂得更紧,凑近了耳畔呢喃:“枣枣是甜的。” 。
二夫人在宫变结束后接到了裴序伤重的消息,便乘船北上,抵达长安时,又恰好赶上婚仪。
大惊转喜,倒冲淡了许多尴尬。
再一个,二夫人本身也不是那拘小节的人。
只是实在没想到,她这儿子,从小被教育成了那样刻板守礼的性子,竟也会真正喜欢谁,更因为这份喜欢,改变了诸多。
再次重逢,青年曾经冷淡眉间泛着温柔气息,从嬷嬷手里接过襁褓,又交由她端详。
“啧啧,”二夫人眼睛放亮,“简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嘛。”
她点了下阿渡的额头下巴:“真是可爱。”
“爹娘都生得好,小孩子以后肯定也会好看。”
现在,还像皱巴巴的小猴儿。
裴序桑妩初为父母,有许多经验上的不足,且是嬷嬷无法指点的,这下二夫人来了,便有了可以虚心取经的对象。
裴序起初觉得,可能还是向绛郡公夫人请教比较靠谱,但没想到的是,一向粗放的二夫人在照顾小婴儿方面竟很细致。
二人跟她学会了怎么给小孩子拍嗝,以及更快速哄睡的法子。
婚仪过后,二夫人却坚决地不肯同他们住公主府,声称此时汛期,桃花流水鳜鱼肥,便快活地搬去了新置办的渭水别苑,还将崔家两位老人与裴八娘一并接了去。
随着季节变化,天气渐暖,阿渡对外界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
一点点动静,便能引起他的注视。
有时候安静中,桑妩和裴序说一句话,扭头发现阿渡也看过来,张开了双臂。
这种回应令人惊喜。
于是二人经常会有意地跟他互动。
阿渡也很能感知周围的气氛和情绪,百晬宴上,很给面子地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看着大伙。周围长辈都说,这是个聪明孩子。
裴序神情温雅,亲手将长命锁给他戴上。
桑妩偶然发现他有了写手札的习惯,是在书房里,翻到了那些零碎的诗文随笔。
一笔一墨,大多在刻画她,余下部分,记录的阿渡成长。
竟还让她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新近画的,线条不很精细,当是一时兴起,随手涂抹所作。
但……与他近年来的字画相比,又有了那种宁恬美好的氛围。
桑妩很早便享受着他的迁就,对此感触最深的,大抵应该是大理寺的众人。
阿渡出生后第二天,他在公廨里,一整天,唇边都噙着淡淡的笑意。
便连属官犯了错,也只得了一句温和的“仔细些,莫再大意”。
太惊悚了。
阿渡开口学会的第一个词,非是娘,也非是爹,是自己名字。
大抵因为二人总是对着他念“阿渡阿渡”,倒很少自称耶娘。
但渐渐的,也都学会了。
阿渡确实是个聪明孩子,学东西很快。
桑妩庆幸:“好在头脑像你。”
说这话时,裴序正挽了袖子给她研墨。
竹帘疏疏错落着天光,将他天青色的袍服映得粼粼,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又是一年早春,临近吏部铨选的日子,桑妩想多取几位真正有才学的庶族寒门进士,不使人埋没。
其实去年便想这么做了,只当时刚刚接手政务,不宜大刀阔斧。
而今,也仍在酌情考量,今日便在同裴序商量,将阿渡交由了乳母照顾。
裴序听了反问:“难道不是像你?”
桑妩挑眉。
“这样多的派系,复杂的人际,仅一年,你便摸得清晰。”他缓缓道,“若这都不算聪明,那这天下,便只有愚人了。”
心上人夸奖,桑妩当然爱听。
她翘起唇角,指证裴序:“郎君如今说起情话,真是越来越不顾忌了。”
竟拿天下人当垫背的,天下人知道都要口诛笔伐了。
裴序垂眼微笑一下,不否认。
还很有些自矜的意味。
也是这个濛濛的早春,阿渡行了周晬礼,也便是民间常说的抓周。
周晬礼不似百日那般随意只几家亲近的友朋亲戚在场,这次,还有许多同僚及官眷登门。
阿渡于身边围了一圈的物什中精准抓获了裴序的官印,用乳牙啃了啃,糊了一圈口津,不肯再放手。
约定俗成的仪式里,抓什么便寓意小孩子将来的前途。
观礼的人忍俊不禁:“小郎君将来和他阿耶一样,是块为官好料子。”
裴序穿着三品紫袍,负手站在一旁,听着恭维,只淡淡一笑。
这之后,阿渡有了自己的大名。
济舟。
济,渡河,助益也,呼应乳名,又取《周易》“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
寓意他如中流之舟,能明辨方向,清浊自分,兼备济世助人之心。
严格意义上来说,裴序这个慈父只做到了裴济舟四岁那年。
四岁,裴济舟开蒙,此后便常住禁内,与小天子一同接受教导。
原本,裴太后想让裴序担任帝师,同时教导自己的儿子跟外甥,裴序又拒绝了。
他道:“臣这些年,久居庙堂,目光受限,并不适合为师传道授业。”
裴太后已经很熟悉他这论调了,问:“你有意举荐何人?”
裴序垂眼道:“广平,宋玉暨。”
裴太后微微一怔。
时光扑面而来。
自那日,裴太后考校了宋玉暨的水平,便同意了由对方来教导天子一事,将裴济舟也送进宫后,裴序便顺理成章跟桑妩有了更多独处时间。
赖着她。
从回府后到入睡前。
若遇休沐,更连白天也要呆在一起。
似要将前数年缺的时间都补回来。
桑妩感到莫名,因她自认不曾因阿渡或者旁人冷落过他,不知道他哪来的折腾劲。
这却是裴序的心头憾。
互通心迹,情最浓时,竟从来没有真正只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桑妩坐在他腿上,戳着他的胸口,挑眉问:“区区数载,郎君的‘情’便已不如当初浓了?”
四载光阴,将当初已经初具风情的女郎雕琢得愈发绝艳。
裴序并不自辩,握住她的手指,置于唇边吻了下,另只手压紧,凑近她耳边,轻咬:“浓不浓,夫人过会便知晓了。”
桑妩红着脸骂他轻浮,被彻底堵住声息。
第86章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中元节后,白露边上,桑妩被骤来的寒潮打了个措手不及。从宣政殿出来,夜幕带一股霜色,冷意入骨。
宫人道:“殿下且等一等吧,奴婢回去取件披风。”
桑妩看眼天色,道:“不用,走吧。”
穿过深长宫道,果然在宫门处看见了熟悉的马车。
车前候着道人影,长身玉立,手持纱灯。
目光交汇,桑妩唇畔便弯了起来。
融融的灯光将裴序眉心熨暖。
便白日有再多琐碎事项,此一刻也尽数释怀了。
一阵秋风卷来,他迎上前,拢了桑妩的手在掌心。
只才一碰及,便不禁蹙了眉:“怎这样凉?”
身周的气息不悦了起来。
经年的沉淀,他身上威仪更盛了。都无需疾言厉色,宫人便被他凉凉的视线冻得瑟缩。
桑妩看着他,解释:“是我猜到你会来,才不叫她们回去拿衣裳,免得你多等。”
裴序闻言,无奈,轻拍她脑门一下:“等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桑妩笑着眨眨眼:“可我想你了。”
那眉眼盈盈的。
一如她最擅动摇人心的那种笑。
裴序被看得,彻底没了置气心思。
待上马车,铺开柔软地衣的车厢内,桑妩刚才还冰冷的指尖传染上了他的体温。
指尖轻湿的痒意,一点一点令心跳加快,桑妩抬头去找他的唇,结果车厢摇晃,无意亲上了喉结。
将错就错,她细细吮舐了下。
对方反应很大,身体震颤了下,喉间闷出一道细微的哼喘。随后心有余悸般,拢了她的腰坐好,告诫:“快到家了。”
只许州官放火。
桑妩不服地留下个浅浅的齿痕。
裴序捺着耐心,等到马车停下,立时便攥着她的手腕,下车。
只是经此一夜,冷热交替,第二天桑妩便感了风寒。
成婚以后,裴序心愿得成,生活仕途皆圆满,其实很少再有如昨夜那般不稳重的时候。
眼下看着桑妩裹在被衾里精神不济的恹恹模样,深抿住了唇角。
怎就禁不住那点撩拨。
他遣人去大理寺告了假,留在府里照顾她。
尴尬的神情落入桑妩眼中,她好笑,宽慰道:“难得你我都清闲,不如去城郊散散吧。”
这时节,渭水边的鱼肥了,终南山的野物遍地跑,但最后,二人还是选择去渭南小住一段时日,顺便探望二夫人。
去到别苑才知,二夫人前几日带裴八娘与郡公府几个小娘子进终南山秋狝去了。
裴序按了按眉心。
裴八娘在二夫人的带领下,性子像是脱缰的野马般,彻底掰不回来了,去年及笄后,裴序便一直在为她寻找合适的人家。
他对妹婿的要求很明确。
一则在长安稳定,便需要至少是五品京官以上或京兆世家子弟的身份。
二则性格投契,裴八娘霸道甚至有些小叛逆,对方便不能太强势,也不能同是纨绔,否则臭味相投,一对儿懒蛋,起不到任何约束。
三则……这是裴八娘自己的要求。
要好看。
小姑娘威胁,若不好看,便学应钟逃婚。
裴序觉得自己这妹妹的确有做这种事的潜力。
原本这次过来,他带了几张择选过后觉得尚可的世家子弟画像给二夫人过目,却不想,错过了。
裴序抿抿唇,不过这渭水别苑本就留有他们的院子,便与桑妩两人在此住下。
雨季一过,山野间空气十分清鲜,桑妩才来两日,身上便大好了。
前两日都只在水边钓鱼体验了久违的悠游之乐,这一日,打算和裴序骑马进山野猎。
此处非是皇家猎场,无人管理,但也算不上深山老林,不存在什么猛兽,裴序便没让旁人跟着。
小天子年幼,一切需得谨慎,这几年便不曾像李茴在位时组织过大规模的围猎,说起来,桑妩还没见过他骑射的模样。
而今见着了。
裴序一身骑装,便做这样负箭挽弓的动作,依旧掩不住书卷和矜贵气。
落叶铺地,入目是漫山遍野的红柿子,心情都随之明艳。
桑妩虽则学会了骑马,却还是跟他同乘一匹,自己那一匹用来驼猎物。
只是不必争抢什么,时间很多,人便懒了性子,悠马慢慢走着,进山半日,才只猎了一只野雉,再没碰见别的什么。
裴序怕她无聊,问:“换条道?”
桑妩回头笑了笑,随意一指:“那里。”
按着她说的方向过去,还真被他们碰上了一头鹿。
秋冬食些鹿肉是很好的,二夫人就很喜欢在雪天烤鹿肉吃,或用些食茱萸煮拨霞供,吃完身上一整天都热乎乎。
桑妩原本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每次跟二夫人聚,都难免吃得多些。
现下,就有些惦记去年在这渭水别苑里吃的烤肉了。
裴序抬手从箭囊中取了箭。
搭弓的前一刻,手却被按住了。
他垂下头。
桑妩眨眨眼。
裴序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意动,也没扫兴,将弓箭一并塞进她手里。
桑妩握着它,缓缓拉开。
弓张至一半多,桑妩感受到手下的紧绷和力气,有些惊讶。
刚才他猎那只野雉时,动作干净利落,看着游刃有余的,她还感慨这个人做什么都一股子淡淡、矜持之感。
便生出了一种“我也可以”的错觉。
原来,是这么难的嘛。
勒得指根都泛痛,确实是拉不动了。
桑妩回头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低笑了声:“看准了。”
坚实温热的胸膛离她靠得更近了些,裴序双臂环了上来,掌心扣在她搭弓的手背上,将力气渡给她。
弓渐张,如满月。
呼吸交缠。
利矢破空,没入鹿颈,桑妩除了高兴烤肉有了着落外,又翻看打量他方才握弓的手。
许是上面布着交错的茧痕,拉弓之后,没有似她一般留下被弓弦勒红的印迹。
裴序低头看她:“明日,选一张轻弓给你?”
很闲。
既来了渭南,总得小住上半月,待中秋前再回去。
桑妩一乐:“好。”
回到别苑后,将猎物交由厨下料理了,烤至半熟,再连肉带烤架整个端上来。
裴序让他们摆在了院子里。
又遣散其余人,亲手片肉送到她手边的小碟子里。
肉要提前腌卤过,烤时又洒安息茴香,还要用鲜脆水灵的菘菜叶子包着入口。
这是二夫人的秘方,纵她人不在,别苑的厨子却都会这一手,桑妩还是吃上了。
仲秋时令,幕天席地来上这么一餐,佐以温酒,真是惬意。
裴序一直在投喂她,自己却也没饿着。
桑妩不时包好一份肉,递到他嘴边,便同他以往投喂自己那样。
裴序从善如流地受了这份殷勤。
等到她停了筷,方才放下片肉的匕首,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
烤肉上火,两人都喝了盏菊花茶,降降火气,也是解酒。
桑妩的酒量依旧是当年模样,不过已经对自己的酒品亦有了清晰的认知,是以平时在人前十分克制着,没叫自己彻底喝醉。
但今。
清风,良夜,明月。
唯二人。
桑妩扑进他怀里时,双手按着他的肩沉了沉,示意他躺了下去。
裴序无有不从。
四下无人,地上铺了篾席,滚作一团也没什么。
只每次,醉酒后的妻子都分外可爱。
会主动,乐于回应,声音似含了饴糖般甜黏。
热情得难以招架。
裴序被她没什么章法地吻遍,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揽着她的手渐紧。
另只手拨开她蹭乱的乌发,又嫌不便,干脆将簪钗都取了下来。
桑妩趴在他身上,这时倒抬起一双雾昭昭的醉眼,指控:“你干什么?”
“不亲了?”裴序目光幽幽,凝视着她牵连出水丝的唇角,搭在后腰的指腹轻轻点了点。
这一句,带着些暗示催促意味。
桑妩舔下唇瓣,嗯了一声。
声音绵绵,又软软。
十分配合。
桑妩想着进屋,慢慢从他身上撑起来时,裴序却扣住了她的肩膀,翻身倾下。
一刹间,天移地换。
身躯笼下的阴影,与他毫不避讳想法的目光,一并锁住她。
桑妩眨眨眼,嘴比脑子灵光:“咦……要在这吗?”
裴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动作却毫不含糊。
未曾回答她的话,指尖轻解。
鼻息洒在了肌肤上。
有一瞬间,凉凉的。桑妩被冷空气刺激,颤巍巍地,颈间起了一片疙瘩。
紧接着,隔着尚未完全褪下的纱襦,唇舌裹住。
只一点温热,她为难地微微直起身子。
裴序专注于唇间,不曾察觉。
直到桑妩颤声喊了句“郎君”,方才从中醒神。
因衔着,不舍放,声音略显含糊:“怎了?”
气息打在她身上,桑妩又禁不住颤了颤。
“冷了吗?”他问,“要不要回去?”
虽则今日气温有所回升,但毕竟她风寒刚好。
她摇摇头,视线飘忽着掠过一旁的桌案,暮食的烤鹿、奶酒还有……她不去看他,只软声央道,“你再、再吃些。”
裴序顿了顿,俯身过去。
他真是愈发耐心了。
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大概是前几日令她病了一场,所以愧疚,想要补偿。
桑妩反倒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柔和,像是被温水煮了许久,终于换自己吃进,忍不住眯着眸子喟叹了声。
又仰头去够他的唇角。
幕天席地,带来别样的悸动。
四下无人,只有秋虫唧唧。
起初还只坐在篾席上,后来发现,天地之间,许多陈设都有其存在的便利。
这一方小院中,种着大棵冠盖如伞的榴树,眼下七月末,正值花期末季,满树的炽艳,燃得盛大。
榴花纷落如雨,桑妩的发间亦缀满了花瓣,后背传来轻痒。
只这些感受都微不足道。
饱得有些撑了。
裴序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心火不泄反旺。
掐住那腰窝。
从树梢纷坠的花瓣,再一次被抖落,融入地上铺了一层的落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牵连。
篾席是不能坐了,裴序打横抱着她,来到水池边的大块湖石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前。
目之所及,皆是艳红。
将挂在臂弯的小衣拢好,然后是纱襦,裙头,系带……桑妩也缓了过来,清醒了许多。
只仍旧伏在他肩头,不肯起。
“明天不学弓箭了,没力气。”她试图耍赖,“我想画画,你为我调颜料。”
今天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火晶柿,还有挽弓搭箭的裴四郎,很闲,心情很好。
故作画以记之。
裴序只一笑,低头:“遵令,夫人。”
桑妩仰头啄他的颈,绵绵唤:“夫君。”
石后水面倒映出二人身影。
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87章
依旧是延祚四年的春天,吏部铨选后,授了官职的新科进士们照旧会在曲江接受宴请。
今日主角是他们,亦有诸司的上峰在场作陪招待。
暮春三月,杏花疏影,端的是春风得意,人生喜事,当浮一大白。
席上,酒过三巡,有人就着壶中的蔷薇饮高谈阔论起来。
“……要不是当初、初骊山,我阿耶感觉要出事,没跟着去,眼下中书侍郎的位置,还能轮得着他李、李……”
“韦兄,你醉了,喝盏茶汤醒醒酒罢。”
眼见同僚嘴上没个把门,话题越跑越偏,一道温润润的声音响起,及时地阻止了祸从口出。
韦植睨了眼前的清俊青年一眼。
对方与他一样,因年轻俊秀,同授了今日的探花使,适才从朱雀大街打马绕游曲江,不少年轻女郎向二人投帕折花相赠。
只不过他在脑海中仔细翻找,也不曾从熟背的世家宗谱中寻出这人,想来是个寒门。
当年落榜寒门讥刺士族一事,李茴还未来得及公布真相,魏氏便发动了宫变。他出身京兆韦氏,那段时间出门,总能听见寒门庶族大肆议论,心底积攒了许多不满。
连带着,也对那位授意吏部在此次铨选中增添录取寒门比例的监国长公主也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对方既与士族成婚,便该和他们立场相同,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
有些话,平日清醒时克制着,眼下,周围不曾有地位比他更高的进士,上峰们亦不在,借着酒意,他讥刺道:“你是什么出身?父兄做什么的?配与我在此称兄道弟?”
“哦,又是个攀附女人的。”
那寒门士子脸色微微一凛:“韦兄,慎言!莫要乱开玩笑!你我今日能在此同饮,自是仰仗主考官公平判卷,与他人何干?”
韦植嗤笑一声,正要说话,身后浅浅的声音:“今科二百名进士的试卷,我亲自看过,论水平,他在你之上。若他是攀附裙带,你又走的哪条道?”
一瞬酒醒。
回头,怀德长公主支了支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是一并衣紫服绯的大臣,适才谈论的中书侍郎、自家父亲亦在其列。
三月的天气,老父亲沁了一脑门汗。
韦植知道自己闯了祸,诚惶诚恐赔礼道歉。
众人也不知刚刚的交谈被听去多少,当着监国及未来上峰面前,纷纷在心里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一时都局促起来。
桑妩才刚提拔了寒门,眼下并不适合处置世家,只笑了笑揭过,坐下啜了口茶,与京兆尹说起春耕期间劝课农桑的事宜。
见她不以为意,众人也渐渐放松了心神,又觥筹交错,互相引荐起来。
唯那位方才被讥讽的寒门进士,新授了刑部录事的刘玉,频频走神。
目光漫落在空气中,直到旁人提醒地拐了下他,方才惊醒。
一抬眸,方才与人言笑晏晏的长公主和自己对上了视线,问了句:“刘录事,可是身体有恙?”
原以为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人会注意……刘玉蓦地红了脸,讷讷道:“下官、下官——”
适才还温雅从容的青年缘何变得这般局促,进士们紧紧绷住了表情,不敢露出什么来,朝臣却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刘玉的脸就更红了:“……下官失仪了。”
时有五十少进士之言。
在场许多新科进士都已是两鬓微霜的年纪,他及冠之年,模样生得好,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此时面皮羞红起来,倒叫人生不起恼意。
桑妩没说什么,更习惯了,所以不曾放在心上。
只白日的事,却不知怎的传到了裴序的耳朵里。
曲江宴,原本他也该露面的,却临时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待他再听说的时候,便有些变了味。
其实成亲之初,裴四郎仍有些患得患失不能自愈,但因此前六郎之事的警醒,被他自己强行抑制住了。
再加上婚后,一直被桑妩“夫君夫君”地哄得很紧,这毛病便许久不曾犯过。
桑妩也以为他好全了。
这日回去,却被沉默地缠住。
抵上的时候,桑妩甚至没准备好。
无边春色从庭院一直延伸到内室,漫卷而汹涌。
桑妩于坠涨难捺中,隐约嗅见一丝酒气。
掺杂在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洁净气息里。
她再探向月色下,那双浸染情。欲跟醉意的眸子,今晚的凶狠便都有了答案。
可据她所知,他今日是没有应酬交际的。
为何还饮了酒?
过后,桑妩抬手将床头的灯给点亮,又伏回他身上调整着呼吸。
待气儿喘匀了,听见彼此心跳都沉稳下来,她开口问:“舒坦了吗?”
便有什么小小的不痛快,这般发泄过后,也该平复了吧?
裴序抬眸,指尖拨开她的乱发,直视着她:“你是不是……欣赏那个刘玉?”
桑妩微怔:“刘玉是今科寒门中最有才学之士……”
裴序问:“所以,破格让他直入六部做事,当众给他撑腰解围,任他对你眉来眼去?”
桑妩彻底怔住,半晌,眨了眨眼:“所以你是因为他不高兴?”
裴序没有回答,只是抿成冷淡线条的唇角说明了一切。
桑妩好笑:“是,我欣赏他,他正如你一样,年轻,有才华。”
她道:“可这只是自上而下的欣赏,因他是可用之材,而非出于女子对男子的欣赏。”
她凑近,想在他抿住的唇角亲一口,却被他掐住脸。
“唔……?”
裴序并未被她只言片语哄好,垂着眼睛,鸦睫直覆,只他面皮还带淡淡的薄红,不只是残酒未消,还是适才的情动痕迹,看起来分外好欺。
桑妩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他的不悦纳入眼底,不由又心猿意马。
“怎地还跟个少年人吃起醋了?”她轻笑。
“我人都是你的了,”她道,“你做前辈的,度量大些,嗯?”
本意,是想安抚他。
他却还一直垂着睫:“我再大度些,看着他借你欣赏,与你越走越近?”
许是酒意作祟,他今日语气格外怨尤:“桑妩,我若是大度,早在六……”
话到一半,又自己止住了音。
桑妩这下有了几分稀奇。
“我不明白了。”
她撑起身体,坐起看着他,“纵他皮囊不错,有几分才华,也远不及你,你因他置气,何至于?”
裴序抿唇,对开口感到为难。
面对桑妩,他可以放下身段,但他现下面对的,实则是自己的患得患失,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在作祟,另一则,怕说出口,引她不喜。
他曾经就因为情怯,惹恼了她。
桑妩指尖抚过他下颌,一直摸到耳后,微微掌住了他的脸,使他抬起视线看着自己:“这几年,也不是没有女子接近你,一如别的男子接近我……但我们不是很清楚彼此的选择嚒?”
的确。
她的眸子里流动的全是情意,昏黄烛火下,直白不加掩饰。
为免他多想,成亲之初,她便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她的喜欢是多喜欢。和他成亲,从来不是一时感动,或迫于时局的将就,便没有那道旨意,也是一样的。
最后驱使他开口的,也是这个眼神。
情绪翻腾了许久,裴序终于道:“他跟那些不一样……或者说,非是他这个人,而是让我想到,经你提拔的那些人里,「刘玉」的同类。”
桑妩莫名。
裴序抿唇:“眼下看,他样貌才学,家世地位皆不如我,你当然对他不以为意,可假以时日……”
他轻声道:“阿妩,你这般聪慧,终有不需要这些的一天。”
“每一年的新进士里,总有如刘玉这般‘还不错’的年轻人。他们受你的知遇之恩,又见你年轻貌美,抱有好感才是正常。若那时,有人自荐枕席,愿做入幕之宾……”
说到此,他复垂下眼,自嘲地一笑:“而我年长你许多,且已经不年轻了。”
以前,他遗憾过自己太年轻,能操作的事情太少,在图谋娶她为妻时力量不够。现下,也是真的遗憾自己不像六郎那些人一般,与她年岁相仿,能做少年夫妻。
其实完全与刘玉这个人无关,唯一让他恼的,大抵是这个人的存在让他意识到,他与她差得颇多。
竟让他重新患得患失起来。
太讨厌了。
胸臆间有酸胀的闷滞,堵着不发,却许久没得到桑妩的回应。
裴序顿了顿,抬眸:“我非是怀疑你当下的情意……”
桑妩不曾生气,只欺近身体,用拥抱截断了他的话。
鼻端尽是他的气息,桑妩想,他还不到而立之年,便已身居三品要职,再过数年,便可以改任尚书,继为宰辅。少年入仕的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可在这个岁数有这般成就的,也只一个裴明伦……怎么不算年轻呢?
他却跟看不见这些一般。
依旧对他们差的那些过往耿耿于怀,总觉认识她太晚。
桑妩轻声问:“六岁,很多吗?”
“裴明伦,于十七岁的桑妩来说,少年真诚却难免浮躁,没有你的一双利眼,能轻易看透她所想,并愿意成全她、包容她。”
感受到他呼吸一瞬的迟疑,桑妩舒直了身体,抿唇笑笑,道:“这真是我真心说的。”
她道:“从前我在好些人身边周旋,委决不下,优柔寡断,除了性格的缘由,你可知道还因为什么?”
裴序看着她,摇摇头:“不知道。”
他道:“不止于此,仔细想想,我竟好像从没问过你,你会钦慕我,究竟是为什么?你对我动心,又是在什么时候?”
因期盼得太深,当初确定的一刹,百感交集,反而什么问题都消散了。
桑妩就又是一笑。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每个人条件都比我好太多,只是在观察他们时,总觉得非是我想要的。”
“便六郎也一样。”
对以前的那些纠葛,她不避讳地提起,却因接下来要说的话,微微停顿了下:“我也从未与你说过,直到见了你,才醒悟他们差在哪。”
这差的一点,便是令她心动最为重要的因素。
她道:“是威仪。”
“你一出现在我面前,远远地,隔着水,便让我明白了过来。”
“那时,我寻求的是安稳的人生庇护。他们或家世出众,或才华过人,却都少了自己本身的力量,所以没有让人安心的感觉。”
“而你不一样。”
她眼神闪了闪,垂下一点眼睫:“第一眼,我只觉你与裴忻好像,而后便对上了你的视线。当时,下意识就想回避。”
“可回去之后,我却在回味。”
那时……隔着水面雾气,她很快就垂下了眼,裴序其实不确定她有没有留意自己。
是以意外:“回味什么?”
桑妩微红了脸,因那个时候的动摇而羞耻:“回味那种感觉。”
“少年人,是没有这般锐利沉静的目光的。这种威仪,非是经年累月的淬炼不能酝酿。”
她小声道:“我好喜欢。”
突如其来的表白。
早在自己以为的最早之前,她便已经产生了好感。
且不是因他制止了八娘,替她解围。
裴序怔住:“可那时——”
“可那时,你与我毫无交集,后来甚至该是有些排斥的。”
桑妩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我亦以为你不会答应,因我一无所有,唯一的容貌你也不在意,便不曾再回味。”
“偏偏越是这样。”
“他们都一眼喜欢我的皮囊,喜欢我温柔乖巧……我也会想啊。”
她微微一笑,“若我日后没有这份容貌,或本性暴露,是不是便不值得被喜欢了?”
“只有你,非是因我的容貌心动,纵知道我的不堪与恶劣,也一直一直没变。”
最后,她吻了他的眉心:“所以不论有再多值得欣赏的少年,能令桑妩心动的,只有裴序裴明伦。”
“我喜欢的,便是你每个当下的样子。”
“这其中本就包括了你的阅历、认知,你我共同的那些经历。我又怎会因此厌弃你?”
裴序心悸,看了她半晌。
也想起了初初见她的几次。
那时候,自己的确因守礼不曾将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故表现得冷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的事情越多,那些场景却仍旧清晰存在于脑海。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天她站在湖池里,眸底映着湖光,湖光倒泛晨曦,摇曳如碎金。
而后在面对三叔父的游说时,他无端想起了这双眸子,于是说,想单独见一见她。
那时他想的是,若她对六郎持有相同的情意,矢志不渝,刚好给了他拒绝长辈的理由和立场,因他们家总不至于卑劣至逼迫一个孤弱寡妇。
而当她听说后,只微微一滞,并未有想象中的反感,以至于令他看不清六郎在她心中的分量。
至于那时的不悦,已经很模糊了,未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在云烟缭绕的山顶禅房,她从屋里出来,自己比第一次更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盈盈,沉静,家常衫裙也掩不住的清艳。
眉间掩着一抹寂寥。
那时只以为是对六郎。
后来还有几次在府中碰见。
其实真的是特别好看。
以至于在竹榻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她还穿着初见的衣裙。
回忆起来,心口细密的悸动更盛,更因她的一番剖白,软胀不已。
裴序抚住她的脸,眉心恢复了柔和:“有个事,有必要纠正一下。”
桑妩:“什么?”
“我没有毫不在意。”
“也没有排斥。”
裴序低低道:“……一直都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女郎。第一次见你,就这么觉得了。”
“那时不曾深想,但若你真的说自己当以死明志,我大概或许还会遗憾……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肤浅,就跟你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样,嗯?后悔了?”
他倾过身子,覆了下去,床头便成了床尾,低沉喑哑的声音含混在唇间,故意吻在她耳边道:
“……晚了。”
“六弟妹,早就想对你这样了。”
第88章
红蓼是京兆万年县人,李茴派人循着当年掖庭登记的档案找到昔日住址时,屋宅已经换了主人。
一问去向,才知这些年爹娘已经相继过身,阿嫂也在三年前那场旱灾中离世,只剩个兄长在世,大女儿已出嫁,自己则鳏居带小女儿住在城外,以采药为生。
也是此时她才知道了,红蓼本姓陈。
桑妩找到陈家后,便将她的坟茔从余杭迁回了长安,让她与自己最牵挂的父母葬在了一处。
因红蓼的挂念,面对陈大郎,桑妩这声“舅父”叫得比李茴痛快。
此时李茴已死,新君即位,改元延祚,陈大郎目不识丁,却也听说了长公主监国一事,对这声“舅父”实在惶恐。
直到同她说了许多红蓼的往事后,发觉她身上没有城中那些贵人的架子,才渐渐放松了些,接受了她的好意,搬回了城内。
延祚四年冬,操劳了一生的陈大郎油尽灯枯,去世前,将小女儿托付给桑妩。
小姑娘刚满十岁,还未有自己的大名,从前被唤作阿兰,因她颈间生了枚胎记,形似一株舒展的兰草。
桑妩初见她时,小姑娘一个人扛着大捆草药从深山里走来,肩膀单薄,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吹走。这几年倒长开了,面容依稀看得出红蓼的影子,因不必再为生计奔波,脸盘比红蓼更为盈润。
搬到公主府后,桑妩先让她适应了一段时日,再问她对日后可有什么想法。待知道了她的志向,她才好决定按照什么样的方式来培养她。
此前对方已经学了基本的识文断字,便看是倾向塑造实用的德言容功,还是如其他贵女一般精进琴棋书画。
哪知小姑娘眼睛放亮:“我想跟着表姐,可以吗?”
桑妩怔了一下,道:“你是说进宫,像那些女官?”
天子有文武百官,王府、公主府也有自己的班底,红蓼就曾经是晋陵身边的司衣女官,负责打理晋陵每日的妆饰衣着。
当然这样的工作内容,并不需要识文断字,但另有一群典簿、长史,管理一府运转,身上有品级任命,是统一经过了掖庭内教博士严格教导的。
桑妩一开始不习惯与内侍打交道,便将公主府的女官班底引入了宣政殿。
不曾想发现,其实由她们侍奉笔墨,辅佐政务,并不比那些内侍差。
对于那些已经卖身为奴或收没掖庭的宫女,这无疑是改变命运的道路,桑妩亦不吝啬给她们一个改变的机会,但……阿兰是红蓼的外甥女。
殿前女官的名头再好听,做的,仍是侍奉人的活。
红蓼曾是她生母身边伺候的人,对她有养恩,桑妩后来在她灵位前许诺会照拂她的家人,又怎能让她唯一存活于世的家人继续伺候自己。
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小姑娘脸上却露出了渴盼和向往。
“春天的时候,姐夫让人带我跟阿渡去了春耕礼,我看见表姐领着百官主持仪式的样子。”
她唇角羞涩地抿起微笑,“好厉害!”
桑妩一怔。
原以为,是小姑娘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转而将依赖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却不想是这样的缘由。
桑妩问她:“可那样,于日后议亲来说,是绝对不如为你延请一位名师划算的,你可明白?”
阿兰明白她说的什么。
当下高门贵族为自家子弟相看新妇时,首要看相配的家世,这一点,阿兰没有。
其次便是看重名声跟才情。
她笑弯眼睛:“多谢表姐,我长大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其实还是因为那一天的观感。
记忆里,阳光洒落天际,黑沃的肥土,碧绿的蚕桑,浩荡的王公大臣前面,是穿着华服的表姐。
春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白璧自生辉。
阿兰扭头偷觑数步开外,看护她跟阿渡的姐夫。
姐夫神情淡淡的,眉间却流淌着一段与有荣焉的骄傲暖意。
就好像寻常夫妻调换了身份。
阿兰当然知道姐夫也很厉害,但当下的场景,却让她胸口激荡起一股热流。
她读过书啦。
好想好想,也成为表姐那样的人。
桑妩闻言,就又是一怔。
脑海里有声音在说话。
谁说女官就只能同内侍一样,隐于幕后?
我都可以监国,她、她们,为什么不可以为社稷谋。
她见过晋陵、裴太后,甚至立场相对的宜阳。发现其实许多女孩子,都有不输男子的抱负与心志。
但这件事,注定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就能付诸行动并且轻易实现的。
桑妩有预感,这是一条比提拔寒门与庶族,打造如谢公所愿的尚贤之世更为艰难曲折的道路。
桑妩先答应了她,又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阿兰眼中星光点点:“表姐为我起个名字吧。”
阿兰阿兰,随意得就像一株溪涧边随手可以攀折的柔弱蒲草,撑不起她的野望。
桑妩也想到了这一层,由此,又想起了红蓼,叹了口气。
最后,她道:“幽兰生静气,其实是很好的字,以后……我们叫你兰因,好吗?”
兰因。
陈兰因。
意味美好的初始。
兰因将名字念了两遍,阳光下甜甜一笑。 。
裴八娘出阁是在郡公府,裴序终究没有为她择选一位世家子弟,而是定下了今科的探花使。
才刚及冠的年轻人,仍带着少年的纯质与细腻,又没有复杂的家族人际,更能与裴八娘这样的性子相处得来。
桑妩看着裴序为这件事操心了一年,终于落定下来的时候,自己都跟着松了口气。
其实,真的是很好的兄长啊。
除去一开始,习惯性按照绛郡公教育晚辈的方式以罚纠正,后来便于日常中寻到了合适的相处平衡之道。
不曾磨灭妹妹那份天真直爽,又加以引导,纠正了她冲动、容易受人挑唆的弱点。
二相公不在,长兄如父,裴序席上被敬了不少酒——堪比桑妩第一次给他过生辰那日的情形。
只这次到底没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因心境平和,没有让他担忧挂念的事情。
马车里,他将头垫在桑妩的腿上,闭目养神。
桑妩给他揉山根、额角,问:“明日要不要给你告假?”
但其实问出口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大理寺最近特别忙。
果然,裴序闭着眼,轻声:“不必……这些酒量,还不至于醉了。”
桑妩瞥了他颊边飞薄的绯意一眼。
今日她作为阿嫂去为裴八娘添妆,纵观已出阁,今日特地回来一并为她添妆的裴七娘、裴六娘,都比少女时期沉稳多了,唯八娘仍是跳脱。
与她阿兄这律己自修的坚持,当真是大相径庭。
眼下,裴序安静躺在她腿上。
醉了倒是乖。
桑妩好笑,指尖顺着山根轻滑,落在他鼻尖,蹭了蹭。
“八妹妹性子像母亲,那你呢?”她问。
裴序睁眼,眸底雾蒙蒙一片,看她。
桑妩道:“以前祖母她们都说你像父亲,他也是你这样的?”
桑妩甚少主动跟他提起他的父亲。
裴序眸中的雾气散去了些,逐渐凸显清明。
桑妩朝他温柔一笑。
至亲的离世,不论过去多久都是痛苦的。
二相公的死是场意外,在升迁赴任的途中出了事故,由喜转悲,格外突然。
桑妩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以前与自己无关,但在和他熟悉后,便更想了解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几番想问,都觉得不好开口。
只是今日送妹妹出阁,了却一桩大事,也算是欢喜吧,借着这个氛围,她忍不住便问出了口。
裴序就着卧躺在她怀里的姿势,沉吟了许久。
父亲去得早,裴序那时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子,真正与他相处的时间太短,纵有悲伤,也太遥远了。
对父亲的印象,大多还是来自于整理对方遗物时渐渐完善的。
桑妩于是看着他目光陷入了回忆当中,仔细想了想,最后得出个结论:“我以他为鉴。”
这个回答……桑妩挑挑眉。
裴序知道她想什么,叹了口气。
“你常戏言,我将公务看得比你重,少有陪你出游的机会,但我确实已经尽量在平衡了。”
“于我,你自然最重要,但也不可渎职。”
裴家人是这样的,既任着实权官儿,便得做实事,权势才不烫手。
他问:“你可还记得,上次我漏掉你的托付,没有给你带颜记的眉黛,你恼了我?”
桑妩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上一次旬假休沐,赶上乐游原的樱花盛开,桑妩早前几天就与他说好出门赏樱踏春,结果到了那天,他临时被宰辅邀请去了酒宴,招待一个回京述职的节度使。
桑妩当时有些扫兴,却也没有生气,只半嗔半怪地要他回来时带一份赔礼。
裴序答应了。
归来却是空手。
桑妩意外,也确实不高兴了,当下就没理他。
裴序没忙着辩解,当下踏着暮色又去了一趟西市,回来,将眉黛交到她手中,这才解释自己下午离席时在酒楼内无意瞥见一人,神韵形态像极了一名嫌犯,费了些功夫抓捕此人,又带回大理寺候审,来回一打岔,便疏忽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桑妩见他赔礼态度诚恳,早便不气了,又听他温言细语解释,自己倒不好意思,反思起是否太小气来。
现下,忽然听他问起这个,仍有点尴尬。
裴序却道:“你会愿意体谅我,其实是因为我先体谅了你的情绪,补上了这一份赔礼。”
“你本就因我失约失落,我若什么也不补救,再辩解是出于公务,反而火上浇油。”
他道:“这便是我从父母相处中借鉴改正到的。”
“若放在以前,我自负头脑,不屑与蠢人打交道,认为解释是最没必要的东西,懂的人自能懂,就像最初对待你的那样——太冷硬了。”
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在桑妩看来,但凡一个小小少年,成长上一帆风顺,周围围绕的都是善意,仅仅只是有些骄矜,已经很难得了。
“是母亲。”
裴序道:“一开始,是母亲的告诫。”
“她看了父亲的手札,才意识到长期以来,一个争吵一个冷淡的两人,并非对方想象的那般无情。但我……起初也不明白,的确继承了父亲的性子。当认识你之后,你的顾虑才真正让我意识到,这种骄傲面对家人是不可取的。”
因她和母亲不同,母亲冲动却不会多思内耗,情绪只对当下,她却会在数次失望后便将自己保护起来。
照那样,两人不至于针尖对麦芒,却永远都不会有当下的交心。
以父母为鉴,因不愿错过。
他惯常是喜欢做大过于说的那种人,若非被醉意熏染,只怕这些话桑妩不会有机会听到。
桑妩目光柔和了起来。
裴序感受着她的手掌于头顶温柔抚慰,长长舒了口气,侧转身体,面庞陷进她柔软的小腹,嗅着她身上馨香——这种依赖的姿势,也是他从前做不出来的。
眼下,却满足地蹭了蹭,又伸手拥住。
酒意醺然,他絮絮向她讲述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生前官至刺史,任满后,本可以回京继任侍郎,但此前母亲因赌气回了老宅,已经分别数年,他便请旨改任杭州刺史……便是在这次赴任途中,车马出了事故。”
“母亲自然是悲伤的,不过她是个豁达的人,走出来很快。丧仪结束三个月后,便又能见到她的笑脸了。”
“父亲写的东西,我都整理了放在书房,小时觉得啰嗦,与他的外表实在不符,这几年倒时时拿出来翻看……每次都能有新的领悟。”
桑妩问:“什么领悟?”
“认错要低头,不可放不下身段,做出那等清高自持的姿态。喜欢无需克制,人皆有七情六欲,刻意去压抑,反倒容易偏执成心魔。还有……”
他忽然起身,用发烫的面颊摩挲着桑妩:“公务再繁重,也不可冷淡夫人。”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气氛被他突然的索吻打破,桑妩委实被逗笑了:“你呀你……”
轻轻落了一吻后,他道:“这旬不得空,下旬,下旬休沐,乐游原的樱花还未谢,我们再去踏春。”
桑妩道:“好。”
“今年祖母整寿,需得回去余杭,正好来回路上,你若有想去的州府,也可以沿岸多留几天。这次,没有旁人打扰。”
桑妩想到曾经船行,没有别的消遣,便显得精力过于旺盛的那些时日,微微咬了下唇:“好。”
却又想到:“不带阿渡回去吗,祖母也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醉了酒,反应迟缓,裴序目光落在那一启一合的饱满唇瓣上,看了数息才吻上去。
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音。
将她好好的唇脂都吃没了,才满足分开。
自己唇边亦染得滟红,被他轻舔舐去了。
很是轻佻。
他亲得没轻没重,桑妩唇瓣发麻,料想与他眼下的情形没什么分别。
任一个人看了,都要遐想连篇。
一会还得下车呢。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帕子捂着唇。
就听他道:“他还小,坐船太远,不适应,过两年再说。”
桑妩一顿,似笑非笑,拆穿他:“你故意的?”
裴序顿了顿,不以为忤。
孩子还小的时候,分得了桑妩大部分关注,他没什么可说的。
人之常情。
那也是他的孩子,对方继承了他二人的皮肉骨血,随着成长,越来越多他们结合的影子。
每每见之,裴序亦满心柔软。
但现在,阿渡已经开蒙了,于大家族里的子弟来说,已经是需要逐渐独立的年纪了。
他幽幽看了桑妩一眼,不满:“阿妩,莫光说我。”
“你也该多重视些我。”
他不像别的男子,动辄纳妾通房,从一开始,心意便全倾注在桑妩身上。
如此,让他的孩子知道,他的父母伉俪情深,恩爱不移。
待这孩子长大之后,也会学着父母的样子,如同那般认真专注地对待自己的妻子。
即便醉了,他亦有他的道理。
桑妩又总能被他的道理说服。
这是好的引导和开始,一如兰因,或许能影响以后数代。
便放手去做吧,虽不知结果如何,至少还有笔墨,今人的作为不会被洪流掩埋。
面对这样琉璃般剔透的心怀,桑妩回首,也只叹痴不言悔。
裴序重新躺回了她怀中,神情安宁。
看着他醉酒后格外昳丽的面庞,桑妩忍不住凑了上去。
三月末的暮春之夜,马车内温度节节攀升,窗边的竹帘却放落下来。
些微的水声匿散在行驶途中。
待车马在府邸门前停下时,又归于平静。
第89章
清秋时节,檐外雨丝沥沥,打落了满地的碎金。
木樨的气息越过窗榥,幽幽入盏。
裴序垂眼啜口茶,将视线漫落在雨幕。
西湖岸,枯荷细瘦。
江南的料峭秋朝,向来是这般清朗而有寒意。
他久居京城,回来难免不适应。
昨夜睡得已不算安稳,今晨又被这样的淅沥缱绻缠上,饶是自少时起便修身养性,也还是无可避免地心生了一丝浮躁。
一旁包幞头的青年,这桑氏珠宝铺子的男仆见状,半拘谨半讨好地对他一笑:“郎君稍候,我家主人就快回了。”
裴序未曾回头,只看着窗外的街景,嗓音淡淡道:“不急。”
男仆知道这等贵人都喜欢清静,又怵他身周气势,上了茶,没多嘴便下去了。
剩裴序独坐二楼,漫不经心,临窗俯眺。
余杭城环山绕水,四季有四季的宜人,晴如诗,雨如画。
俄而,那诗画深处走来一对身影,女郎抱着画卷,手臂小心遮蔽在前,一路小跑。少年郎君撑伞追随护送,亦步亦趋。
双方都有想要保护的对象,不可避免的,各自湿了衫子。
裴序目光落在二人几要交迭的袖摆上,微妙地顿了顿。
女郎豆蔻年华,虽垂着脸,腮边线条却柔润。
看起来,就还没及笄。
这个年纪,于诗文中正是知慕少艾,情窦初开时。
这般亲近的举止……虽则于礼法上不那么符合,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只淡淡移开了视线,视若无睹。
却不想,那女郎一路朝桑氏铺子而来。
雨势茫茫,那一道倩影立于门口,进入了裴序的视野。她将画卷递给仆人,柔柔对那少年拜了一礼:“麻烦秦郎君了。”
少年嘻嘻笑:“桑小娘子不必客气,能帮你的忙,某乐意之至。”
原来是铺主人女儿。
裴序可有可无地想,这桑氏珠宝铺子在城中也算有些名气,自家千金……衣裙怎地清素成这样?
女郎抬起头,雨雾中一笑。
那双明眸含水,弯似秋月,竟叫身后诗画般的街景都失色。
裴序微微一顿,不难想象出那个背对自己视线的少年,此时呆若木鸡的表情。
女郎未多停留,转身进了门,那少年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檐外人去影空,裴序垂眸再啜了口茶,隔着一层木质地板,楼下却传来轻轻袅袅的说话声。
“阿耶呢?”
“主人腹痛不适,寻郎中问诊去了……”
“嗯。楼上有客?那你杵在这做什么?”
似是怕惊扰了裴序,男仆回答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裴序自幼习武健体,目力、听觉都较常人更为敏锐,还是听清了对方的说辞。
是觉得他身价不菲,必是笔大买卖,眼下主人不在,自己又不懂行,怕他久等不耐,便让这女郎代父招待。
那女郎为难:“可……”
那男仆声音刻意压低时,裴序尚还能听清,这女郎语气却实在轻袅。
似一缕烟,掠过耳际,听不真切。
过了会儿,她似妥协:“好吧。”
有轻盈的脚步声踏着阶梯渐近,裴序蹙了眉。
一方面,是对男女单独相处的情境觉得失礼,下意识排斥,另一方面……适才那男仆的语气虽算不上指使,却也不甚尊敬,这女郎——
脾气未免太好了些?
裴序缓缓咽了茶。
商铺招待,茶非是什么好茶,萦绕舌尖的那股涩味还没散去,那轻轻袅袅的声音便重新在耳边柔柔响起:“请问……可是公子要看首饰?”
裴序顿了顿,抬眸看去。
隔着轻纱罗纨的素屏,少女身形朦胧影绰。
奴仆急功利,女郎家却还知礼。
裴序颔首道:“有劳店家。”
这声音……
清凌低沉,如冷雨落潭。
桑妩眼睫眨了眨,试图透过罗纨探清对方模样。
自裴序踏进铺子,即便身周没有随行奴仆,那一身气度与衣饰也都是能瞧得出来的不凡,看着就是个大家公子。
似招待他们这等身份的人,默认的,店里平日橱柜摆着的那些“通货”,是不够入眼的。
是以男仆久等不来桑万千,自己却没这个资格触碰店里的珍品,才会心急火燎地催桑妩接待对方。
只不过屏风轻薄,光线却是从他身后窗户投来,桑妩只看见个模糊的,逆着光的轮廓。
坐如青松,气质不俗的。
桑妩收回打量,笑了笑问:“公子自己戴玩还是送人?……小店近来新进的珍珠、琉璃,都极受青睐。”
裴序只不置可否:“都看看。”
桑妩顿了顿,复开了明净的笑容:“好,公子稍坐。”
那裙摆翩然远去了,裴序微微抿了口茶。少许的功夫,对方又托着妆奁盒回来。
似他这般注重隐私,不透露意图的客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桑妩将盒中经挑选过的首饰一件件摆在了案上。
这般,便不能再隔着屏风了。
她跽坐在桌案一角,微微倾身,动作轻盈,青嫩指尖衬着珠宝,映在窗牗漫进来的光线中,流光溢彩,赏心悦目。
但对方的目光十分克制,似乎始终不曾打量她。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微微的意外。
这个世上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桑妩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只要她愿意,什么也不必做,那些世家公子自然而然都会向她献殷勤。
而他们无论是长她几岁,还是同龄少年,无一不是拘谨模样,便如适才的秦十一郎。
眼前这个……桑妩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
却不想,窥探的意图被对方察觉,掀起眼皮看来。
目光相接,桑妩屏住了呼吸。
若说适才只觉是清冷的雨,眼下,精细雕琢的冰瓯,或百经淬炼,仍持净白的瓷器。
鸦羽般的长睫垂覆下来,清隽淡漠,无悲无喜,如一尊玉塑。
只这一点小小的惊艳,很快在那略显冷淡的眉目间清醒了。
除了冷淡,似还有种熟悉之感。
她调整了呼吸,征询地问:“公子?”
裴序的视线掠过那些珠宝,定在那托衬着一块玉玦的掌心。
素手春葱,本是比玉玦还更莹润的颜色,指尖却染着一点嫣红。
丹砂的痕迹。
手指纤细,看得出是长年握笔的手。
他不由想起适才。
临窗观雨,佳人抱画。
莫名地,觉得欣慰。
世人眼中的商人,奸猾油嘴,汲汲营营,在前朝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地位很是低下。
这样一位灵秀少女……若是目不识丁,难免令人生出白璧微瑕的遗憾。
还好她不是。
裴序压下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女郎家看着还没及笄,就比自家妹妹大几岁。故而他眉心暖和了一分,道:“是给人的生辰礼。”
桑妩明白了,托盘中换了几样。
她笑道:“既是送人,不妨看看宝石?”
裴序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奴仆见这女郎如见救星。
那些镶嵌了宝石的手钏、璎珞、钗环在她手里,平白就比摆放在一旁的更让人有购置的欲望。
这般看过,竟找不出最合适那个。
觉得每样都好,都很相宜。
偏偏对方贴心极了,笑道:“确实有些难选。余杭只我们一家与粟特商人合作,宝石的品相好,以往的客人也常抉择不下呢。”
毕竟是商人,裴序都以为她就要说些“不若都带回去,任寿星自己择选,礼多人不怪”之类的推销,却不想,她道:“若不然,我给公子试试吧?总要挑出最合夫人心意的那个。”
她眨眨眼,眉目间流淌着一段打趣。
因他身周的气场刻意缓和了,是以她不像家中弟弟们怵他。
裴序却顿了顿,道:“是送长辈。”
说完,又是一怔。
自己为何要多余解释这句。
分明是银货两讫,再见不识的关系。
好在这女孩子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着轻轻“哦”了句,依旧细致地推荐。
只裴序没想到,她说试试,是试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他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在她身上,欣赏……那些珠宝。
虽说商贾之家,没那多体统规矩,裴序却还是本能地蹙了眉。
且观其手法娴熟,不是第一次这般做了。
可以想见,从前碰上独自来相看礼物的买家,也都是习惯这般操作的。
小娘子家懂得什么道理,自然是那奴仆口中主人,这女郎父亲教的。
不必想,都能推断出对方这般授意的意图——女郎年轻,却实足貌美,轻易更能哄得异性买家成交。
还真是,利令智昏。
裴序唇角微抿,沉声道:“不必试了。”
桑妩原本已经介绍了几样,剩下最后一副红宝石的对钗,闻言,手下一顿。
这贵公子的语气较之前冷了许多。
莫名就不高兴了。
她抬眼,小心地道:“我适才……有净手焚香的。”
怯怯试探的一句,裴序知她是误会了。
他捺着性子,道:“不必试了,这些都……”
“请问,桑小娘子可在?”
楼下,一道年轻男声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裴序顿了顿。
他听出来,这是三房那位六堂弟的声音。
前两日他才与对方打过交道,不会认错。
他来做甚?
且听语气,仿佛与这女郎也是熟识。
桑妩微怔,些许赧然地朝他道:“公子,稍候。”
裴序一双刑狱利眼,微妙地察觉到那背影脚步此刻透着轻快,就像是一天之中一直等着这刻,终于松了口气似。
“桑、桑小娘子,我来取画。”
明显听得出来,少年见到她后,声音一瞬局促了不少,透着紧张和兴奋。
女郎却仍是柔柔的带笑的声音:“给。”
“银钱就不必啦,既是师兄介绍的你,便都熟人,一点小忙,六公子不必客气。何况,若非是你,我怎有幸一饱眼福,能亲眼看到周大家的妙笔呢?”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就占小娘子便宜了。”
待要走,一脚迈出门槛,又被叫住。
“哎……你怎么冒雨来的?才补好呢,莫再淋湿了它。”
她转而吩咐奴仆,“去给六公子拿把伞。”
裴六郎不过是个少年,裴序抬眼望向檐外——适才那位【秦十一郎】与她站过的位置。
而今,一样的场景,换了个男子又重新上演。
女郎将他送到门口,抬眸笑了笑,映得这堂弟眼睛里也全是笑意,傻傻的挪不动脚。
少年人,惊艳或情意都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等仆人取伞,一样年轻俊美的眉眼,与余杭秋色交相辉映着,这一幕画面,其实是十分和谐的。
有路过的避雨行人,都不自觉放轻放缓了脚步。
裴序神色微冷,将盏中残茶饮尽。
桑妩目送走这位裴六郎,品将他刚刚的神情反应品味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事情顺遂,她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不少,待回到楼上,却不想,适才还临窗端坐的青年却不见了身影。
她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桌案。
上面摆放的各样首饰依旧,独独少了那对她还未曾试戴过的金钗。
可她十分确定,适才对方的语境,是想说【不必试了,这些都包起来吧】。
她抿唇,问:“人呢?”
男仆:“适才结过银钱,走了。”
他叽叽歪歪道:“瞧着是个大家公子呢,竟只买了一对钗,怎地这般小气……妩娘子,妩娘子?”
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该不会,是你得罪他了?”
桑妩从怔忪中回神,望向那空荡荡的窗畔,反问:“你觉得呢?”
男仆看看她,小声道了句“倒也是”,便没说什么了。
桑妩蹲下去收拾桌案,忽地,她明白那冷淡眉眼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是裴六郎。
刚才离开的少年,青涩眉间,依稀可以看出几分相似的影子。
裴六郎十六七岁,再过一年半载,长开了,必定更像。
若不算马球场上的遥遥一瞥,她和对方今天只是第二次见面,是故没能一眼认出。
但这位……桑妩很确定,她没有在余杭见过他。
她眼神动了动,问这仆人:“你可知道,裴家几房的年轻公子里,约莫刚及冠年纪的,有谁?” 。
裴忻回到家,听闻父母都去陪老夫人用早膳了,又折返跑到了正院。
“祖母!阿耶!娘……四、四堂兄?二伯母?”
“嘿嘿……都在啊。”
他尴尬地收停了脚步,整整衣襟袖口,迈着轻快的步子行了进去,给长辈们请安。
三夫人嗔了他一眼:“一大早,往哪跑了?连个人也不带。”
裴忻支支吾吾:“就……出去散了散,逛逛街坊。”
话音落下,促膝坐在祖母下首的四堂兄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地,那眸光莫名有些不悦。
裴忻顿了顿,赔了个笑脸。
十六七岁,正是不着家的年纪。他又一贯没个正形,对读书写字兴趣不大,三房夫妇并老夫人也都习惯了。
只有二夫人难得回来,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侄儿一眼,啧啧道:“那么大早,开门的铺子可不多,这还下着雨……你这兴冲冲地回来,该不会,是去见心仪的女郎了?”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长辈面前,裴忻必是要否认的,顾不得心虚,立刻摆手:“二伯母,我、我可没有!”
他这眼睛瞪大、满面通红的样子十分可爱,二夫人噗嗤笑了。
三夫人就不高兴了,扯着帕子甩了一下:“阿嫂说什么呢!”
“无媒无娉,那叫私相授受,我们家六郎还小呢!也不嫌难听!再说了,四郎不也一大早从外头回来……你扯我做甚!”三夫人忿忿瞪了眼自家相公。
她岂能不知他的意思!
他那套说辞,她都能背下来了!
无非是二兄去得早,二嫂一个人拉拔一双儿女,可怜,让她多让着点。
嘁!四郎何曾要她“拉拔”过?
三相公便又絮絮:四郎从小不常在至亲身边,此番难得回来给二嫂庆生,就见你跟他亲娘针锋相对的,心里怎么想?说出去,别人笑话我们三房成天欺负一个寡妇。他又是爹跟大哥都看重的人,你被他记着了,万一以后针对你儿子怎么办?
独子是二人的心头肉,每当这时候,三夫人再气也都被说服了。
一个眼神,三夫人懂了三相公要说什么,气咻咻地闭了嘴。
三相公温然笑笑,给她盛汤:“让你尝尝这个冬瓜鸭子汤,炖得好。”
“母亲和阿嫂也多喝些,秋燥,降火。”
他抬起眸子,含笑看向一旁安静进食的青年:“鹤郎此番告假,是该在家里多待些时日,也逛逛周边。你没回来这两年,不光城里变化大,郊外的风光也很不同了,与长安还是不一样的吧?”
长辈问话,裴序先咽下了口中点心,他的婢女十分知道他的习惯,及时奉上茶,待清口擦嘴之后,方才回答了三叔父的问题:“家乡山水清丽,长安不曾有这样的风景。”
至于变化……实则裴序看来,与儿时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
西湖仍是那个西湖,烟雨有烟雨的意境。
他眉眼垂着,态度恭敬有礼。
三相公就笑了:“这几日连着落雨,你不习惯是正常的,待中秋前后,便晴朗了,天气也宜人。”
裴序顿了顿,终究应了声是。
不想让家人操心,纵有不习惯之处,裴序也没提过,左右很快就回去了,何必让家人折腾来去呢。
不曾想,还是被三叔父看了出来。
待从老夫人住处回到二房院子里,二夫人笑话他:“你呀,你呀,自以为藏得很周全,其实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是没睡好,还能什么?”
……原来是这样。
裴序却心知肚明,这半天的不悦,并非因为睡眠。
他从小学习养气,若连这点功力都没有,岂非成了笑话。
他只是……
裴序抿了抿唇,掀起眼帘:“母亲,六弟的婚事……”
他状若随意地询问二夫人:“三叔三婶那边,是不是也该相看起来了?”
第90章
二夫人眼珠一动,就觉得不对。
别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仿佛只随口一问,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她这儿子,在他大伯父身边待了太久,把裴家人那套话里有话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看着恭敬有礼的,实则内里疏离得很,要说他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关心下弟弟,二夫人一百个不信。
二夫人疑窦顿起,笑吟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序当然不可能将六郎私自与女子见面的事情透露给她。
他这母亲没别的什么,独独一颗八卦心,随时随地藏不住。
若告诉了她,恐怕不到下午,三叔三婶便要气坏了。
何况……
裴序淡淡道:“他眼下适婚之龄,儿归家前,伯父伯母过问了句。”
原来是这样。
若是长安里绛郡公的询问,裴序做侄子的,自然会替他打听。
二夫人憋不住失望,看见他不动眉眼,更气不顺了:“好意思说旁人?我问你,你倒是稳重了,可我的媳妇呢?”
裴序不由一顿。
好好的,正说六郎呢。
他脸色更淡了一分:“儿刚入仕数年,根基尚未稳固,还不急考虑这些。”
二夫人嗤笑:“那你还管六郎。他都还没入仕,更急不着了!”
裴序:“……”
他低头抿了抿唇,语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确不急。”
他道:“这几日看下来,六弟竟还是一团天真,成日与八娘厮混,确实不宜成家。”
二夫人:“……”
这母子俩经年不见得能待一处多久,竟也不生疏。二夫人身边嬷嬷跟婢女都习惯了,见他们拌嘴,只抿唇偷笑,并不惶恐。
自家夫人性子是这样,二相公去得早,身边没人陪她吵,她还嫌无聊呢。
待裴序走后,二夫人的心腹嬷嬷笑道:“鹤郎这孩子呀,看着冷清,待你还是亲近,你跟他计较什么?”
二夫人气咻咻:“我连他爹都吵得过,竟还吵不过他了!”
嬷嬷失笑摇摇头。
其实哪里是她吵得过二相公,是二相公不想吵,抗了下来。
只当时,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心意,明明至亲夫妻,却一个不肯软,一个不肯说,现在人都去了,说再多也没用。
二夫人眨眨眼,却是想起来今日三夫人未竟之语,拉过嬷嬷嘀嘀咕咕。
“……我是觉着,六郎不对劲,很不对劲。你瞧他脸红成那样……不过三弟妹说得也有道理。”
“你说,鹤郎一大早出门干什么啦?他可不是闲情逸致的性子!”
二夫人的猜测,裴序不会知道。他回到书房坐下,自然而然地,又看到了书案上摆放的礼盒——今日出门购置的那对金钗。
婢女奉了点心茶水,安静退出去。他伸手揭开那锦缎包裹的礼盒,拿出了其中一支钗。
此时晨雨方歇,阳光从阴云中漏了出来,自顶端镶嵌的红宝石中折射,流光眩目。
原是给二夫人备下的寿礼,裴序把玩了片刻,想起了那个看着柔弱、乖巧,才情兼备,却左右逢源的女孩子。
又想起她主动地用自己的美色展示衬托那些首饰时,秋光里,神情其实是没有一丝羞耻的。
人不可貌相。
但不关他的事。
他要做的,只是对六郎加以正确的引导,使他回到正途而已。
裴序垂下眸子,淡淡将金钗放了回去,束之高阁。 。
裴家二房的四郎君,三年前的状元郎回家探亲,为母亲庆生来了。桑妩这才知道,晨间那位公子身上冷淡疏离的气质为何那样不同。
他……是从长安来的啊。
一想到长安,桑妩呼吸都放轻了。
她只有不到半年,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便要议亲。
如无意外,她爹一定会在余杭本地的富户中为她物色,当然,若她自己有本事使得高门士族里的公子许下亲事,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那样,便永远也没机会去到长安了吧?
桑妩长睫微微动了动,眼神里的光黯了一些。
她向往长安,因那是母亲的故土。
一个没有爹和继母一家人的繁华之境。
是以她结识了曹九郎、李五郎、秦十一郎……都觉得不够好。
因他们家族根基在余杭,以后要走的路也同大多数纨绔一样,留在家里,听从家族的安排。
自然不可能纵容她,带她搬离余杭。
所以桑妩将目光放在了裴家六郎身上。
那天不过是偶然去看了一场马球赛,便记住了这个鲜眉亮眼的小公子,赛后,却无意听他同旁人提起自家姐姐——宫里的淑妃娘娘。
她由此想到了裴家其余郎君,出仕后,大部分都留在了长安。
这其中当然就包括了这位裴四郎。
十七岁及第出仕,二十岁升任大理寺少卿,如今,已是长安城最年轻的四品官员。
这些,自然不是桑妩能够轻易了解到的。
她既花心思搜集余杭各大世家中年轻子弟的讯息,便是想精挑细选择出一位可堪托付终身的优秀君子。
在今晨之前,裴六郎无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可裴四郎的出现,却令她心中微微生出了涟漪。
状元郎的风采,也不是平常人能亲睹的。
聒噪的男仆被她打发离开了二楼,桑妩留在刚刚二人打过交道的雅间,想,若说优秀,与他的兄弟相比,裴四郎可谓优秀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且及了冠的青年,真的是不一样,目光里蕴着锋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
就,给人更为可靠的感觉。
只这涟漪才在她心中微微泛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未被买走的首饰上。
桑妩顿了顿。
理智清楚地告诉她,裴四郎非是那些甘愿随她驱使的男子。
似他这种人,你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好处,是要拿等价的诚意出来交换的。
而她,一无所有。
心里的想法复又坚定了,桑妩就觉得,少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还带点赤诚,不会有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余杭的秋季漫长,自七月底来,断断续续一阵瀌瀌的雨,扫光了枝头的落叶,送走了最后的燥热,终于迎来了天高气爽的日子。
八月初七,裴序受旧友邀请,共同去看望另一位世交家的长辈。
那位长辈信道,这两年搬到了栖霞山中修行,裴序与友朋乘马车出城,一路上阳光明媚,融散了前些时日的阴冷迷离。
今日出城散心的人不少,拜访过长辈,两人徒步下山时,便挑了一条人少的小径。
山腰的枫叶都红了,错杂着常青的绿树,一眼望去,艳丽斑驳,风景正佳。
见到这样的景致,便一直以来都对家乡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裴序,心情也不禁舒展了几分。
又想起儿时随长辈来栖霞山踏春,那时候,亦是这样漫山遍野的花海,桃杏缤纷。
果然是长安难有的景致。
大概更因是儿时的记忆,没有掺杂任何的尔虞我诈,更让人觉得放松、安心。
他安静欣赏着这片携着回忆的美景,身侧,友人却饶有兴致地“咦”了一句:“那是不是你们家小六?”
因都是世交,互相都认识。甚至他这几年远在长安,友朋跟六郎接触的时间比他都长,自然不会看错。
裴序顺着他的话看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山脚,一对并肩而立,正帮扶一位老叟的少年男女身上。
那老叟应是摔了一跤,伤了腿脚,二人搀着他下了山,老叟道谢时,那女郎微笑着抬起了脸,迎着明媚的秋光,比那天朦朦雨雾中的样子,更娇艳了些。
裴序顿了顿,挪开了视线。
少年的脸红,却不知是因老叟道谢而起,还是什么别的。
友朋亦调侃:“许久不见,小六也长大了啊。”
说完,却是想起自己这故交的性子,恐怕看不惯这样少年怀春的场景。
他侧头看去,果然见对方脸色淡了下来。
二人缓步行至山脚,那两人还没离开,便碰上了。
裴忻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四堂兄,不由得一愣,过后忙向两位兄长问好。
那紧张跟心虚写在了脸上。
身畔的女郎却没什么反应,只随着他给二人行礼,面对裴序,这次她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微笑着唤了句:“四公子。”
那柔柔的声音,比上回底气稍足了些,不再是一息烟。
像一缕风。
清风明月,心旷神怡。
友朋都惊艳了一瞬。
不过他比裴序更年长岁余,已经成了家,当然不可能对个没及笄的小姑娘,还明显是世交家弟弟的好感对象的人生出什么想法。
得知裴忻让车夫送那老叟回家后,笑道:“走吧,载你们一程。”
而那天,裴序亲眼目睹她和两人牵扯不清,比私相授受更为恶劣的行径,自然不会再对这样的女子抱有任何好感,甚至下意识地排斥,看见她和自家子弟站在一起,觉得碍眼讨厌。
此时面对她的问好,只矜淡地微微颔首。
于裴忻眼里,两个人不认识,四堂兄又一向是冷清性子,这反应也正常。
趁二人转身背过去后,他凑近了低声解释:“四堂兄一向如此,待我们还更严厉的。”
桑妩只一笑。
待上了车,在下席跽坐定,恰好又与裴四郎面对面。
那清冷萧疏的气质萦绕在身周,纵马车十分宽敞,氛围也使人感到拘束。
余光感受到裴四郎的目光掠向她,桑妩微微垂下眼帘。
一直以来,她都很明确自己在做什么,但面对这样的审视,还是感到了脸热。
她还很年轻,既不能借助自己的力量实现想做的事,也不能坦然地无视礼法的约束。不打算接近裴四郎,除了自知之明,更有因为他是裴六郎兄长的缘故。
她强压下了这种浮躁的感觉。
裴序没说什么,只是在回到裴府后,将裴忻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怀云山房里,屏退了下人,裴序瞥了这六堂弟一眼,平静道:“坐。”
裴忻臊眉耷眼地过去坐下。
四堂兄沏茶的手艺没得说,只裴忻顶着那道淡淡压迫的视线,根本没心思气品鉴。
抿了没两口,便沉不住气,磕磕巴巴地解释:“四兄,我……我今日是出城跑马,经过栖霞山,想着阿娘近来有些失眠,便想为她求道符回来……不曾想,遇上了桑小娘子,和那老叟。”
裴序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
他“嗯”了一声,并没有就这个话题与对方继续讨论桑妩这个人,这件事。
因他考虑到三叔父身体不好,若他强硬地在家人面前揭发六堂弟的行为,不合适,三婶与母亲的关系也会更加尴尬。
而六堂弟也非是那些混不吝的纨绔,至少还知道羞耻,便证明他清楚自己的不对。
裴序心中有数,转而考起了他的功课。
明明是八月清秋,风里没有一丝燥热,裴忻却被考出了满头的大汗。
他满了十六,裴序问的都是些自己十四五岁时所学,还有明显的放水,结果仍不尽人意。
“你有孝心、善心,这很好。”过后,裴序缓缓道,“只诗书实在是不扎实,以后,每日辰时到我书房来吧。”
裴忻愣住了,懵懵抬起头:“啊、啊?”
裴序反问:“怎了?”
裴忻怎么也没想到,四堂兄会如此关心自己的学问,欲哭无泪,却又找不到回绝的借口。
能得状元郎日日亲自指点,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拒绝是多不知好歹呢。
但裴忻还是不死心地讨价还价:“能不能、能不能隔日……”
剩下的话音,在四堂兄撩起眼皮看来时,不由自主就灭了。
裴忻乖乖一低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都得早早起来,一上午,被拘在怀云山房,许久不曾这般勤奋刻苦过了,一过午食只想倒头睡觉。
别说出门玩了,就连裴八娘来寻他,也十有八九寻不到人。
但还是记得自己答应桑妩的事,在中秋节前两日,终于趁这天四堂兄不在府里,得空出了门。
桑妩儿时学画的宋画师,自从不再教授徒弟之后,便搬到了夫子庙赁住。她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需要人照顾,桑妩一旬里至少会过来两到三次。
上一次桑妩过来时,看到大殿中的壁画结满了尘网,还掉了颜色。
那壁孔子讲学图是多年前建庙时宋画师亲手一点点画上的,耗费数月心血,曾经为这座庙吸引来许多香火,桑妩不想让宋画师清醒时看见了心疼,便想着清理后由自己填上掉落的部分。
这是件大工程,她一人难以完成,再加上,此前补画、还伞、偶遇,几次下来,有心营造一次和裴忻更长时间的单独接触,便想到了请他帮忙。
在栖霞山和裴忻提出请求的时候,对方几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结果那日回去后,对方又托人给她带话道歉,说这几日没空,需得另择日期。
桑妩尚不知道他被裴序约束在眼皮底下读书的事情,只看眼前的少年,眸子里有歉然,有忐忑,还有捺不住的羞赧和笑意。
这一点,打消了她这几日的诧异,轻笑安慰:“是六公子你帮我忙,自然照顾你的时间方便,我怎会生气?”
“走吧,我们去夫子庙。”
夫子庙后院还借住着许多家贫无舍或想要专心考取功名的士子,平日里,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读书。只今日,却见大家都聚在大殿内,连打杂的仆役都不见踪影。
大殿的门窗闭着,看不见具体情形,只听出仿佛是有人来此讲学答疑。
那声音低沉冷清,隔着门窗,与嗡嗡的讨论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不太清。
只知道一时似乎不能进去。
桑妩便先进去看了宋画师。
宋画师刚醒,坐在床上搓脸,桑妩便向她打听:“是谁来了呀?这么大阵仗呢?”
宋画师想了想:“什么什么状元。”
桑妩一怔。
在这余杭,能称之为状元的,那不就是……怎这般巧,又碰上了。
宋画师拽着她袖子:“我要吃状元糖。”
桑妩被她拽回了神,柔声哄道:“那个不好,你吃了牙疼。”
待安抚了宋画师,给她梳好头发,便听见庭院里,裴忻愕然的声音:“四、四堂兄……你怎在这里?”
那些士子散了,此刻,庭院里只剩堂兄弟二人隔着台阶对视,裴忻好生心虚。
溜出来一次,又被撞见了。上次还可解释是偶遇,这次当真是分说不清。
裴序看着他:“受刺史相邀,来此讲学答疑,你呢?”
他问:“六弟,你来做什么?”
裴忻吭哧了一下,没敢说话。
裴序负手看了他片刻,了然地朝厢房一瞥,开口道:“六弟,你须得明白,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隔着窗纸,桑妩不能看清二人的神情,却清楚听见了他的话。
依旧是淡淡嗓音,语气却锋利了起来。
让人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不知怎的,总觉得对方不光只是在教育弟弟。
裴序对这六堂弟说不上失望,但也不会欣赏对方这飞扬浮躁、按捺不住的性子就是了。
他严肃起来,面色比枝头枯叶上挂的薄霜还更寒凉,裴忻低头臊红了脸。
便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让裴序更蹙了眉。
此刻,他深深地觉得,三房叔婶的确将这独子惯得太过娇气。
正当他想开口再说什么时,厢房的隔扇门被缓缓推开,从屋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裴序抬眸凝视。
“四公子,”她轻声解释,“是我麻烦六公子,来帮忙清扫填补壁画的。”
她两手交叉,深深拜了一礼:“这件事,实是我唐突了,不怪六公子。”
少女在晨光里,脸上布了薄绯。
认错倒还算坦然。
裴序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落在她裙摆上。
大约为了方便干活,她今日穿得比初见还更朴素。
也侧面印证了她并未说谎。
裴序也的确留意到了适才大殿中的壁画,画工精美,却因年久,有些地方缺失了,尤其孔孟身上,还留有前阵子阴雨连绵后斑霉的痕迹。
这夫子庙里的仆役也不管,就任壁画这般损坏。于熟读圣贤书的士人来说,其实是挺不尊重的一个行为。
裴序原本打算结束后联系庙主人修补翻新,不意这女郎今日约裴忻过来,便是为的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问:“这壁画,一直都是你在维护?”
女郎摇摇头:“是我的老师。只她这两年时犯糊涂,不好再动笔了。”
似怕他不信,又抬手一指:“她平日就住在夫子庙,四公子……可以问问这里的杂役。”
看着他时,又是那般试探小心的眼神。
裴序抿了抿唇。
他没有不信,只是问:“你的功底,比之你的老师如何?”
桑妩闻言一怔。
裴序捺着性子,问:“若你来修补,能恢复原样的多少?七分?”
裴序记得小时候,离杭北上前,就来过此处拜祭。那时候,夫子庙刚落成,壁画精美恢弘,吸引来无数人参观,与现在的落败不可同日而语。
裴忻还在发傻的时候,桑妩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顿了顿,抬起眸子:“我画技不差的,也很想试试。四公子,要看看吗?”
邀请他,是顺水推舟,表态二人没有见不得人的行为,亦是给裴忻递台阶,揭过刚刚的话题。
分明看穿了对方那点小小的心思,裴序却仍然可有可无地点了头。
回到大殿,先让人将尘网除去了。
桑妩则先净手。
水珠滴滴答答流向盆中,挽起一截的袖口下,手腕纤细莹白,手指修长美好。裴序莫名就想到那天,她也是小心地告诉自己,她试戴首饰之前有净手熏香,那怯怯试探的语气,是在怕他因她商贾的身份嫌恶不喜。
再联想适才,她出来道歉解释的时机也是刚刚好。
裴序就发现,这女郎的确很懂怎么圆滑行事。
她年纪不大,家境殷实,竟这般会看人眉眼高低。
所以短短数面之缘,六郎就已经被她俘获了。现下更愧疚得跟在她身侧,替她拿着暂时用不上的画笔工具,自觉担起了跟班仆从的角色。
这不能完全怪六郎心志不坚。
是这女郎。
她太懂这个年纪的男子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慰藉。
裴序心内摇摇头,只看她细致地将原本残缺的壁画描绘完整。
纵对方自证了“画技不差”,裴序原先也没想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来修补这样宏大的一幅壁画,成品能好到哪去。
可大半天下来,最后呈现的效果,竟意外地令人惊艳。
裴忻已经见过了她的技艺,但那也只在画帛上,处理了一块被茶水浸坏的笔迹,这却是铺满一整壁墙面的饰画。
何况还有极具压迫感的四堂兄在一旁看着。
裴忻简直太佩服桑妩了。
带着这种佩服,他殷勤地问:“桑小娘子,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桑妩将手中的画笔往他怀里小罐中一丢,抿唇一笑:“烦请六公子弄些井水,将这些笔洗净。”
裴忻听吩咐当即去了。
桑妩近距离再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想离得远些看看整体,后退了半步。
但她忘了自己是踩在椅子上。
当她后脚踩空失去平衡,从高处歪倒下来的时候,遽然失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在惊叫出口前,就有东西及时抵住了她的背后,使她恢复了重心,得以平稳站在地上。
桑妩尴尬看了眼眼前冷淡收回手臂的青年,攥住衣摆,垂眸轻声道:“多谢四公子。”
奇怪,他刚刚不是在壁画另一端……也不知道怎么一下过来的。
对方矜持地点了点头。
空旷安静的大殿,距离一下近了,却没人交谈,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桑妩检查了壁画整体,转头,看见对方也在打量她修补的地方,看得认真,不由顿了顿,问:“我觉得还好,四公子觉得呢?”
又在试探他了。
裴序回神,看了她一眼:“我觉得……”
正当桑妩竖起耳朵等待他的点评时,他却停顿了话音。
桑妩忍不住扭头,看他,想催促又不敢。
这时候,倒少了些世故的圆滑,显出几分年少的可爱。
裴序终究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又绷住,目光回到壁画上。
“很好。”他淡淡道。
得到了认可,桑妩笑了。
且她能感受到,这一刻,裴四郎身上的那种善意好像又回来了。
果然还是有用的吧?阿娘让她学的这些东西,纵不能改变她的出身,至少可以拉回一些世人眼中的印象。
裴四郎更是裴家未来的掌权人。
桑妩对他没有接近的想法,但也不想让他对自己抱有反感的念头,因她如果真的和裴六郎谈婚论嫁,她总不可能凭靠他一个人的喜欢,在大家族中站稳脚跟。
幸好裴四郎不是那种眼睛生在头顶上的人。
裴序虽没有去看她,余光却能感受到,有一瞬间,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以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裴序微微有些出神,却很快清醒。
纵她有着不错的才情、性格,但她三心二意,周旋于不同男子之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裴序从小接受礼法规训,最厌恶就是虚伪的人,是以很快遏制了那些许的动摇。
桑妩不会以为得到了裴四郎一句认可,就代表他同意自己和裴六郎的事,但至少说明,对方是不讨厌自己的。
但自那天后,莫名地,在她有机会跟裴忻接触时,裴四郎身边的人总会那么恰好以各种理由将他召回去。
就很微妙。
桑妩很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她明显能感觉到裴忻的喜欢,只是还没碰到一个足够开口表明心迹的契机,这种契机,可遇而不可求,太刻意催化也不好,原本有一次,氛围时机都很好,偏被裴四郎给打断了。
因和裴忻的关系停滞不前,桑妩心内不由生出了微微的怨念。
裴四郎,裴四郎他不是在京城做官的?
他怎地还不回去?
又过了两天,桑妩便从裴忻口中打听到,秋初开始,长安因春夏的干旱闹起了饥荒。天子率宫妃宗亲就食洛阳,朝廷无人主持,城中烧杀抢掠迭起,饿殍数不胜数。
郡公府那边随后来信,要裴四郎暂时不必回去。
桑妩闻言一怔。
难怪。
算算日程,饥荒开始时寄出的信件,抵达江南时,长安已陷入了混乱。
纵她不懂朝政上的事,却读过史。天下太平时,人们讴歌天子圣明,乱世来临,则需要人顶罪。
无论是出于对人身安全还是未来仕途的考量,裴家人都不会希望裴四郎此时搅入这种混乱中。
桑妩其实奇怪,但是对上裴六郎不以为意的神色,又将疑惑咽了回去。
民生社稷,实在不是她需要关心的。
她需要关心的,是渐渐临近的及笄日期。
桑万千已经开始在考虑那时宴请的宾客了。
桑妩咬唇,道:“六公子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若没别的事,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一会四公子发现你不在书房用功,又要生气了。”
女孩子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虽则装作若无其事,语气里的幽怨却是听得出来的。
委屈的样子,看得裴忻心痒痒。
话都没说两句,哪里舍得就回去呢?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轻笑:“不急,不急。”
因为长安的事,四堂兄最近没空理会他,裴忻难得能出门喘口气,还没人随时逮自己回去。
前几天他都稀奇了。
真的,若非知晓四堂兄为人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对桑小娘子有什么意见了。
不过他今天来寻桑妩,确实有正当的由头。
桑妩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愣:“……我?”
原来是八月里,二夫人过生辰,虽守寡不能热闹,裴四郎却送了件十分符合对方心意的寿礼,令三夫人私下好羡慕。
三夫人的生辰跟二夫人也就差了月余,裴忻做儿子的听了进去,便也想投其所好。
三夫人是标准的江南淑女,素日里雅好抚琴、丹青、茗茶,于裴忻来说,一架好的古琴太贵,找人新斫又赶不及工期,而茗茶在江南简直太常见了,三夫人日常喝的都是最新鲜的好茶,没什么新意。
他便想到了此前,自己不慎泡坏了母亲收藏的名家丹青,令母亲心疼,便托人四处打听找到了桑妩帮忙修补。
修补后的成品令母亲也赞不绝口。
裴忻邀请她给三夫人、三相公画一张工笔像,记录下夫妻的日常。
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接触的机会吧,桑妩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九月初十那日,桑妩被仆妇一路请至了三房院落。
院子里,袅绕着淡淡的药香。
今日天气微阴,光线其实不大适合作画,但于三相公的身体来说,却是最舒服的状态。
画的是三夫人制香的场景,三相公持书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三夫人身上。
少时为了练习,也与同门互相画过对方,画多了后,桑妩对人眉眼间的神态感知极为敏锐。
今日虽是为了作画刻意摆设的场景,但明显可见,三相公眼神中的爱怜是装不出来的。
结发夫妻,伉俪情深。
桑妩用了大半天画完了这副像。
可以说是她最用心的作品,完成得堪称完美。
三夫人、三相公当场看过,赞不绝口,看向她的目光含着温和欣赏,裴六郎冲她挤眼睛。
她竟没觉得多开心。
甚至有些虚无的空洞感。
桑妩不知道这种空虚从何而来,大概是从没在家见过这么和乐的氛围,所以发自内心地羡慕,却清楚自己很难有这样纯粹的情意。
这一点羡慕,延伸成了无法融入的自卑。
裴忻只以为她是累着了,又有些不舍这么早送她出府,主动提议:“不若去园子里逛逛吧?”
桑妩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裴府的花园,便是标准的江南庭院,小桥流水,草木葳蕤,亭台楼阁错落其中。美景却并没有让人忘忧。
光线比晨间更加昏蒙,低沉的气压笼罩下来,有一种风雨随时欲来的逼仄。
过不多久,果然下起了雨。
裴忻愣了愣,他适才遣散了随身的奴仆,便是为了单独与桑妩说话,这下倒好,连个使唤取伞的人都没有。
四下看了看,当即解下身上的披风,挡在两人头上,护着她跑进一处石亭暂避。
雨势渐大,一时没有止息的势头,天色愈暗了下来。
桑妩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裴忻看着浩大的雨幕,又看看她。
他了解过她家里的一部分情况,知道她担心什么。
裴忻犹豫了一下。
抛开所有,今日是他邀请对方来帮自己准备给自己母亲的生辰礼,若让对方因此晚归挨骂,他也过意不去。
等下人找来这里,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裴忻拢了拢拳,转身做了自从相识以来,最大胆的一个举动——将自己的薄披盖在了她的肩上,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取伞。”
桑妩愣了愣:“不必了,怎么能让你淋雨……”
话未说完,对方已经跑进了雨幕。
身形渐隐在茫茫中。
桑妩指尖抚上那一抹鲜亮的布料,微微出神。
出神的空隙,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以为是雨势太大,逼得裴六郎不得不折返。
回头看去,却不想,来人身着白袍,矜贵疏离,面容隐在伞下,握着伞柄的指骨修长。
分明是个及冠男子。
对方迈入石亭,在距她不近不远的距离驻足,收了伞,露出清隽精致眉眼。
她最不想在裴府遇上的人。
偏偏这个时候,单独遇上了。
撑着伞,非是为了避雨,便是因她而来了。
桑妩垂眸行礼:“四公子。”
距离上次夫子庙见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对方冒雨前来,携了一身清寒水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再回避,便越发显得冷淡。
桑妩垂着眼,任他审视。
即便避雨及时,衣衫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她肩上搭着六郎的披风,鲜亮的粉色与略显褪色的旧裙映衬着,格格不入。
半晌,裴序缓缓开口:“女郎似有困境。”
他说的,并非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桑妩只微怔,便明白了过来。眼皮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裴四郎要是想调查些什么,自己那点处境,根本遮掩不住,是以桑妩并不意外。
她一向好脾气。
面对家人不公的待遇,面对势大奴仆的欺主……就连这一声“嗯”,也是极轻极细的,天然便失去了气场。
面对这女郎柔弱的做派,裴序其实费解,连带着竟生出了一丝恼怒。
为什么不自立?
明明读过书,聪明灵秀,为什么不反抗这样的境遇,要选择用最不堪的方式来逃避。
紧接着,裴序对自己因她而产生的这一刹情绪起伏感到了诧异。
为什么,她是什么样的选择,本也和自己无关。
他过来,只是想告诫她,把话说开。
“桑小娘子,”他的声音隔着雨幕,重新冷淡疏离了起来,“那日某在夫子庙的提醒,想必你也听见了。”
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桑妩拢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四下无人,裴序喜欢干脆利落,说得便更不留情面些:“于我看来,你二人差异颇多,并非良配,六郎心性天真,浮躁未泯,亦不堪你的托付,望你思虑周全,日后,莫再白费功夫……知道了?”
桑妩垂着头,许久没有回应。
是说得太重了吗?
裴序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开口:“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相信公廨的处理。州内新上任的司法参军,舒正青,是某的同年。他处事公允,你……实不必如此。”
她终于有了反应,抬起眸子,“四公子……”
“与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立场?”
裴序莫名。
她道:“因我先认识四公子时,觉得四公子非是那种鄙薄商贾之人。所以想不通,为何您要阻拦我和六公子的事?”
桑妩疑惑地看着他。
裴序顿了顿,道:“自然是作为兄长,希望他莫错付真心。”
他看着她青涩却不失秾丽的脸庞,淡淡一哂:“桑小娘子别有选择,退路不止六弟这一条,不是吗?”
桑妩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
全部都明白了。
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以及一直刻意约束裴忻的缘由。
因他那天的视角,先看见了她和秦十一郎的互动。
……但他一直忍着不说,没揭穿她,只静静看着她在裴忻面前表演虚情假意,又是要怎样?
桑妩动了动唇,忍不住嘴硬道:“四公子放心,我现在是真心喜欢六公子,却也不至于主动贴上去。”
“四公子若出于关心弟弟,只管约束好他就是了,没必要单独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让人误会。”
裴序拧眉:“误会什么?”
他自认光明磊落,只不过从书房里又瞥见二人亲昵相处,觉得不妥,过来单独告诫她两句罢了。
若有人因此误会,当真可笑。
“四公子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她仰头看他,语气幽幽:“一面刻意阻拦我和六公子,一面又关心我的境况,是要怎样?”
他的善意不假,却也真的阻碍她想做的事。
若放在平时,桑妩或可体面地接受,但今天,原就低落的心情被对方言语间的高傲刺激得羞恼,忍不住反唇相讥。
适才还因这女郎过于温驯的姿态生出了不满的裴序,蓦然被质问,且还是这般刁钻的问题,不由得一顿。
阻拦可以是因为操心弟弟,打听她的处境,则是了解她的动机,未免自己冤枉了人。
忍不住提供建议,却是刚刚一瞬间跳出原本准备的说辞之外的心软。
这其实也没什么,因她是个颇有才情的聪慧少女,自己才产生了怜悯和怒其不争的情绪。
这些在裴序看来分明很正常的想法,却被她三言两语渲染得暧昧了起来。
令人不好作答。
见他怔在了那里,桑妩忽地轻笑了下。
“难道说,四公子看不惯六公子和我接触……”
“是因为四公子其实也有私心?”
第91章
在随从打听来的有限消息里,这女郎一直都是以听话乖巧的形象出现的,便连她看似为自己谋划的手段,其实也没有背离她那些家人的利益。
算不得反抗。
裴序一直觉得,这种生性逆来顺受、温良忍让的人,所受委屈大多源自于自身的软弱,不值得旁人怜悯。
只眼前的小姑娘容色实在出众。
既长得好看,又聪明,便很难使人生出厌恶之心。裴序才愿意费些口舌,提醒一二。
结果这个一直都软软的,待人接物没脾气的小姑娘,被拆穿后,恼羞成怒,故意曲解他的善意,要他也难堪。
完全不识抬举。
裴序愣过,也没生气。
因生气说明着他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去,抑或是被说中。而他当然不可能是她说的那样,也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耗费心情。
只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好心被驴踢了的自嘲。
桑妩说完有些后悔。
明知他身份地位,何苦呈一时口舌之快,彻底得罪了他。
不想对方的神情淡漠了起来,却未动怒,只淡淡一哂:“既然如此,我与女郎,无甚可分辩的,请自便吧。”
桑妩望着他递来的伞,咬了咬唇,接过。
伞柄不知是什么木料,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似,桑妩默默一拜,撑伞走进了雨幕。
倒不担心对方将伞给了自己该怎么办。
裴六郎不是回去取伞了么?
无关男女,不论对象,裴序都并非那种被曲解冒犯之后还能不计前嫌去帮助对方的傻人。
何况对方完全无关紧要,比起她那点尴尬的处境,眼下,长安全城百姓的温饱才是最让人头疼无奈的现实。
在得到郡公府的消息后,裴序其实并未打算滞留躲避灾情,但紧随之,他又接到了老师谢常的私信。
这才改变主意,取消了回程。
回到书房里,沐浴更衣,挑了本棋谱打发时间,傍晚雨停后小厮进来回禀:“过几日宴请商户的名录,刺史那边请您过目。”
裴序拈过,灯下翻看了起来。
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很快又扫了过去。
少顷,合上笺,道:“知道了,没有问题。”
州里商行有头脸叫得上号的商人都收到了刺史的请笺,九月十五,在城西的沈记酒楼设宴。
士农工商,商属最末等,纵有一些商人攀附上了地方官吏,那也是自己上赶着送钱,用金银堆出来的关系,何曾主动被州官邀请过。
更别说,这上头还有裴氏那位四公子的名字。
裴四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谁不想结交?
可对方既不缺银钱,又久居京城,不曾给他们这个机会。
眼下,机会却轻而易举地从天而降。
诡异,诡异。
众人也非是傻子,一下就都联想到了长安的饥荒。
江南鱼米之乡,富商云集,资产雄厚。若说谁能负担缓解京师的压力,当属他们这一群人了。
明知鸿门宴,几人私下通气后,仍有不少人选择了赴宴。
十五当日,城西沈记。
「一怀雪」内,为了迎合士族审美,隔间布置得清幽雅致。
宾客分席而座,是时下最常见的流水宴。
酒分九盏,随菜品更换。
对这等觥筹交错的场合,裴序向来没什么兴致,只不过自从进入官场后,时有应酬,多少练出了几分耐力。
将疏离都掩藏了去,君子谦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不甚熟悉的宾客自然不知道,那春风下,是怎样的萧疏冷淡。
来的人,皆提前打过了商量,是愿意花银钱买一份眼熟的。酒过三巡,待刺史才开了话头,便纷纷表态,愿捐款粮,以解京师燃眉之急。
裴序将到场十数名商人所捐款粮暗暗一凑,与先前估算的竟刚好足够。
虽各有所图,但终归是于民生有益的事,那些勋贵高官,百年士族,又有几个这般干脆的呢?缘迹不缘心,裴序多了几分郑重,深深揖了一礼。
在本朝从商的,其实多少都已经习惯了拿钱财搭人脉,不意竟得裴四郎这般敬而重之的一礼,不免都惶恐地回礼。
裴序难免留意到其中一个最谄媚的。
宴席上座位皆有定数,适才开宴前,刺史已向他提前介绍了各席位对应的人。
他目光扫过一瞬,却并未从那张脸上看出熟悉的影子来。
甚至是一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脸。
一般而言,女孩子生得像父亲多些,也不是没有继承了父母双方样貌的,再怎么,都不至于一丝一毫都不像。
难怪坊间会有那样的传言。
但仅凭一点样貌,便怀疑自己发妻,薄待长女的行为……怎么都为人所不齿。
这个念头只在裴序心中微起波澜,转瞬即逝。
不关他的事。他淡淡地想。
今日的酒有些烈,纵裴序饮得克制,思维也有些飘了,更别提那些纵情饮乐的商户。
有人醉态朦胧,搂了乐姬在怀里。
还有人见他身边没人,拍拍自己怀里的乐姬,让她们给他敬酒。
裴序不耐应付这个,便起身出去,走到了庭院中,吹风解酒。
今夜月光很好,适应了光线后,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四下游廊曲折,假山叠嶂,水流声潺潺。
九月的清秋已生凉意,裴序揉揉晕眩的太阳穴,转身想回去席上时,却听闻一声细微的抗拒:“您、您认错人了!”
声音逸散在风里,轻如蚊蚋。
裴序步子一顿。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怎会出现这里?今晚宴请的,分明都是男宾……裴序呼吸都一顿。
有谁欺负她了吗?
今日酒楼包了场,席间皆是商人男子,喝得醺醺,她又是那样一个小姑娘。
裴序脸色蓦地一沉,朝声音大步过去。
回廊下,小姑娘被堵在拐角,整个人都缩进了阴影里,急得快要哭了。
她身前那个背对裴序的人,十分地眼熟。
“小桑啊,你阿耶在我院子里醒酒,我带你过去寻他吧?”
小姑娘声音都颤了:“不用了……伯父,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你看你,跟伯父客气什么……”
裴序眯眼,唤了句:“沈店主。”
前方二人皆一怔。
不意被人撞见,那略显肥厚的背影转过身来,面上堆起个心虚的笑:“四公子?”
这间沈记酒楼的店主是余杭商行行首,资历地位颇重,更算是刺史的人。今日这场宴席,便借的对方酒楼举办。
适才,对方更率先表态,捐得最多。
若非如此,裴序断不可能还这般保持着客气。
他压抑下怒气,尽可能使一种平静的语调道:“原来沈店主在这里,刺史他们仿佛有事,寻你不见。”
台阶而已,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忙道:“小人这就过去,多谢四公子转告。”
看着那道身影飞快消失在视线,裴序这才转过头。
桑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咬唇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福了一礼:“……多谢,四公子。”
今夜月光清明,他清晰看见了,她行礼时,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明显的红痕。
裴序屏息了一瞬。
只觉今日酒后劲也太足了些,不然怎么心绪起伏得这般大。
他闭了闭眼,问:“他碰了你?”
桑妩一怔,循着他的视线,垂眼:“这个……不是,是我自己……”
吓的。
她还是看出了他的惊怒。
因他是一位士族君子,有别于庸人,不能接受在金碧相辉的宴席之外,竟同时发生着这样龌龊的暗昧之事,是以惊怒。
她垂眼道:“四公子来得及时,他还没有做什么。”
裴序抿了唇,一时没有说话。
四下只有风息,轻轻摇晃竹枝。
裴序站在月华里。
分明已经十分清楚,这女郎不识抬举,让人懒得再搭理。
但忍了忍,他退了一大步,沉声开口:“你过来。”
桑妩刚刚被欺暗处,眼下,又面临着一个成年及冠的青年男子不讲缘由,开口就是“跟他走”的要求。
若这男子换做旁人,她是绝对不敢的。
但对方是裴四郎。
刚刚帮了她,更一直以来相处都守礼克制的裴四郎。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桑妩只犹豫了一瞬,便紧步跟了上去。
回廊通透,一眼便可望穿,且酒楼内奴仆人来人往,若叫人看见他们单独在一起……裴序想到她父亲适才席间谄媚逢迎的做派,心生不喜。
思虑过后,他带她到了前庭。
假山疏竹遮住了身形,更方便说话。
裴序转过身,望住她低垂的脸:“你一个人过来做什么?”
桑妩听出他的语气含了一分责备。
但她却没什么难堪的感觉,反倒有一瞬的委屈。
刚才担惊受怕的眼泪险些在他面前夺眶而出,但她抿唇忍住了。
假山甬道狭窄,他们离得这样近,她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漫来的气息。
一点悠长的梅香,混合着清淡的酒气,独独没有脂粉味。
很洁净。
格格不入。
桑妩问:“四公子刚刚可见到了我父亲?”
她轻声道:“他好酒,常常饮得烂醉。母亲担心他酒后失礼,给旁人添麻烦……遣我过来接他回家。”
她说得很委婉,但裴序还是听懂了。
于是想起了刚才那群人的淫态。
其实没有什么烂醉之后还能纵色的说法,所谓失德失礼,不过是借着酒劲试探。
她继母自己得位不正,所以担心也有别人钻空子,便打发她来监视约束丈夫。
但今日的场合,有刺史府的亲卫清场把守,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进得去?
在回廊下徘徊了不知多久,却碰到了出来透气的沈行首,险些被狎戏。
时值深秋,裴序出门都外披了件大袖,相比起来,她穿得依旧单薄,鼻尖都冷得发红。
还好碰见的是他。
裴序手指搓了下袖口,心中生出许多腻味。
对她那沾花惹草的父亲,也是对她刻薄寡恩的继母。
更是对明明有棱角,却不懂得向真正欺她之人展现的软弱。
烦躁,连带着窒闷。
裴序微微一哂:“让你来你就来……”
“我问你,若今日不曾被我碰上,你怎么办?”
她这样的,反抗声音也弱小,根本不懂得自救。
虽然刚才的情况很危急,想起来仍后怕,但桑妩垂着眼,只道:“有您在席上,他不敢做什么的。”
她再次福了福身:“四公子,多谢你。”
一口气噎在了胸腔,不上不下的感觉。
……是觉得只要这样恭维他,他便会像那些少年一样,避重就轻,高兴起来吗?
他看起来很好糊弄?
裴序梗了许久,责备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她显然不想与他讨论自己的家庭处境。
便他继续盘问下去,将这小姑娘逼哭,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裴序幽幽地想,或许因为自己并非她选择的人。
换六郎在此,兴许她就会露出脆弱的一面,投怀送抱,主动求助。
他吐出一口气,令饮酒后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下来。
桑妩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再地辜负了对方的好心。
似他这般大家公子,愿意予人善意的机会十分珍贵,自己在他眼里,该是不识好歹的榆木疙瘩吧?
她手指捏住了衣摆,头垂得更深。
万幸,这青年没再逼问她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只点点头道:“回去吧。”
又道:“太晚了,我让个人送你。”
缓下来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桑妩愣愣抬眸。
裴序捺下心里的那丝怪异,告诉自己——
非是我硬要热脸贴冷屁股,而是她不过一个孤弱无依的小姑娘,我实没必要跟她一般计较。
太小气。
未免她坚持,他多嘴解释了句:“回去以后,你可以这么说……今日是给长安灾情募捐设宴,刺史、长史都在,他们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桑妩怔了半晌,道:“原来是这样。”
这种和官员同席的酒宴,桑万千之前也参加过,她还以为,裴四郎也跟其他外放或途径余杭的京官一样,为了社交应酬和好处来的。
想起听说这个酒席后,自己还对对方的清高自持产生了微妙的蔑视,桑妩脸上腾起一股热度。
她错怪了裴四郎。
裴序转身的一刹,又被她叫住。
身后轻轻的声音:“抱歉……那天,冒犯了四公子。”
“我分明知道您,光明磊落,却恶意揣测您的好意。”
裴序只一顿,没有回头。
一场宴,如果忽略那微不足道的插曲,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只裴序回到府里,那双害怕得几欲落泪,却不肯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泪眼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
窒闷无孔不入。
为什么不自立?
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沈记的店主,是商行的行首,与州官亲近,是她父亲需要维护的关系。纵她强硬地闹大,将对方的行为曝之于众,她的父亲却是那样一个趋炎附势的人,大概还是会选择息事宁人,甚至可能为了巴结对方,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在没有见过余杭这些官吏以及桑万千之前,裴序对她是有失望的。
但现在,只余一缕叹息。
父亲软弱凉薄,继母是帮凶,也有亲生儿子傍身,在宗族里站得住脚,她却只有自己一人。
子告父母,不论缘由,自己要先受刑罚。
她那样单薄的身躯,可能承受得下来?
更别提以后,在余杭,旁人知晓了她的事迹,又有哪家敢娶这种“忘恩负义”的媳妇?
真挺可怜的。
其实若裴序想帮她,轻松就能解决。
可两次试探,对方都不愿对他坦诚。
不知是不愿撕破脸皮,还是说到底,不愿意信他。
从小顺风顺水惯了的裴序,竟头一回在人身上尝到了有力没处使的感觉。
罢了,我也没有这个必要非得插手他人人生。
裴序想,这世上可怜人诸多,难不成要我一个个都帮扶?
她与我,萍水相逢,无亲无故。
至多不过成为隔房弟媳的关系。
没必要。
若她有那个本事,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至于六弟……他的造化劫数,全在他自己的一念之间。
我不再插手。
在裴四郎的默许下,裴忻很快发现,自己身边的“看管”松了许多。
没人再管他除了学习以外的时候去了哪里,做些什么,见什么人,多晚回家。
久违的自由,令他身体精神都放松下来。
适逢落叶满山,每年一度的秋猎时节,几家好友相邀,他放下了别的事情,与父母告了一声,便出了城。
他们要去临县的山里,来回少说要玩一旬。
而二夫人听说族中九叔家的小儿子都添了丁,对方比裴序还小一岁呢,羡慕得不行。
这天找来了许多闺秀的画像,看来看去,哪个都觉得不错,可她看了还不算,便在用膳时拿着画像问裴序:“比起江南的女郎,你还是更喜欢北方干练爽利那种吧?就像你大伯母一样。”
二夫人就是北方士族出身,性子却颇有些粗放,对裴家的许多规矩都不以为然。
“喜欢”一词从她嘴里出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么多年,裴序也已经习惯了母亲的不拘小节。
只今日,端着茶盏的手腕顿了顿,那个是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最近见过了“喜欢”。
“喜欢”该是六郎那样的,是一种欲望,有明确的对象,并且这种欲望十分坚韧,外力所不能去抵抗、抑制。
绛郡公夫人是标准的大家妇形象,裴序对她很是敬重,也一直觉得,自己将来的婚姻合该如他们夫妻一样,相敬如宾,两姓之好。
而他一直奉为圭臬的这种,只能叫做“合适”。
裴序不置可否,打算与他这母亲好好说说,自己的婚姻,要考虑的因素从来不包含“喜欢”这个词。
二夫人也表示理解,转而提起道:“你郑伯伯家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大方……”
二夫人提到的这个女郎,身后的家族、势力,以及门庭倒都很合适,而她本人也被教养得十分优秀,裴序曾经与对方见过几面,没什么负面的印象。
其实是很符合他眼中合适的标准的。
二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考虑的模样。
半晌,裴序搜寻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之后,蹙眉道:“还是算了。”
这回干脆连个拒绝理由都没有。
二夫人气个倒仰。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二夫人甩了下画像,纸张清脆作响,“你想寻个仙女不成!”
裴序自然不想找个仙女。
甚至样貌在他眼里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已经不是不问庶务的贵公子了,他出仕数年,需要打点各种人情来往、社交应酬,因很多时候,公务上的难点都靠这些推进,相比起少时,他如今务实了许多。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应付不了这些。
但也不一定。
裴序心念微动。
有些人生得极美,模样也娇娇柔柔的,却十分知世故圆滑……女郎那青涩娇艳的笑靥蓦地闯入脑海,裴序不由一顿。
莫名其妙。
一定因为她那天颠倒黑白的言论多少还是影响了他,才会莫名想起她。
但绝对没有那种可能。
在他眼里,对方就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和八娘一样的。
何况她还是六郎的意中人。
她的软弱、不坦诚,也全都不是自己欣赏的类型。
裴序很快摒弃了这一点杂念,如往常一般,平静地回答二夫人:“此事不急,慢慢来。”
长安的混乱还没有结束,眼下也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还是待回了长安慢慢看。
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那个。
第92章
筹粮北运的后续事宜归了刺史府负责督催,欠下这份人情,接下来的时日,裴序应允每旬都抽出两天到夫子庙,为当地士子讲学答疑。
生活忙碌而充实,未想刻意去留心的一些事情,却总能从下人口中听见汇报。
“……六公子取了好几块黄杨木,四处托人打听,像在学怎么刻簪子。”
曾经让人留意三房那边的动静,是为了约束六郎,而今虽改变了想法,但六郎毕竟年轻,未免对方情不自禁,做出一些令家族蒙羞的举动,裴序也不曾让盯着他的人撤去。
六郎也不知道,自己看似得了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还在四堂兄的掌控之中。
黄杨是木中君子,淡雅温润,特别适合精雕细刻,江南的文人闺秀都兴戴这个。又因料小难求,碰上好成色的,价钱比玉还高。
但裴家百年士族,家底丰厚,自然不在意这点东西。
裴序道:“知道了。”
仆从换了热茶退下,裴序坐在书房里,铺纸为后日的讲学拟稿。
既然应允了,便认真去做,这是裴序做事的态度。
时人结交看重门第,夫子庙里的士子家贫寒微,若换旁的世家子,大抵是不乐意与他们过多接触,自降身份的。
但他自少时起受国子监祭酒谢常的教导,对方望族出身,却不自矜身份,崇尚贤才,有教无类。
裴序受其影响颇深,是故对当下注重门第,排挤寒门、轻鄙商贾的风气颇不以为然。
但他没想到的是,原来有些人对了眼缘之后,纵品行有万般不符合自己坚守标准之处,也一点讨厌不起来。
眼下,听说了六郎的小动作,纵告诉自己,旁人的事与他无关,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忽了一瞬——
那个女郎,她要及笄了吗?
下意识地,裴序觉得黄杨木和她不配。
她生得金质玉相,黄杨木太过清雅了,还是贵重一点的首饰更衬她。
自然而然想起了那天,她在窗畔漫进来的秋光里,戴海棠长簪,人也如海棠般明艳。
书童研着墨觉得不对,抬眼看见公子竟然走神了,墨汁滴到纸上都没察觉。
看到书童眨眼,裴序陡然收敛了心神。
他自制力一向很好,很快压下了那种浮躁的感觉。
只是晚上休息之前,鬼使神差地,让人将之前收起来的红宝石的对钗找了出来。
公子倚在灯下,将对钗拿在手里赏玩,神情平淡如常。
婢女笑道:“公子眼光真好,正是夫人会喜欢的式样。”
裴序不置可否,随手将钗放回了床头。
九月又是一场降温,百花肃杀时节,空气冷而潮湿。
裴序身边的人熟悉他的习惯,寝居提前换上了厚被褥。
床帐中的温度维持在一个适宜他入睡的状态。
往日也都是这样入睡的。
鸦青的帷帐隔绝了微弱的烛光,裴序闭眼,沉沉入睡。
意识逐渐模糊,却向更深处潜去,一贯清净少梦的他今日竟做了很长的梦。
应是在长安,陌生的庭院,她蹲在雪地里,雕雪狮子,身边牵个小小团子,玉雪可爱,娇憨伶俐。
平日里,因循礼数,裴序不会一直盯着她看。
现在……裴序清楚这是个梦。
女郎桃李之年,比之眼下更长开了,面目比雪雕更精致,眸子垂着鸦睫,似宝帘犹挂小银钩。
裴序目不转睛。
那团子张口便唤“阿娘”,眉眼像她,鼻唇也熟悉,可以看出裴氏族人的模子。
……说着懒得再管三房的风月帐,这却是梦见她嫁给六郎以后的日子?
裴序微微一哂,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
结果起风了,屋里走出一个男子,将二人拢进自己大氅。女郎仰起脸,眼睛弯起,盈盈叫了声郎君。
裴序怔了怔。
心里有种隐隐的感觉。
当那个男子转身,更不由得呼吸都滞住。
满院的雪光映着她清莹脸庞,眸子被情意浸润。
他看见自己牵了她手,团子也被抱了起来。
相似的神韵气质,一下便和跳脱的少年拉远了关系。
明明冰天雪地,血液却汹涌翻腾。
明知这不该,却醒不过来。
晨光照进帐子的时候,裴序思绪还有些懵懂。
精神跟做了一夜的梦那般累。
看着下人鱼贯而入,捧盂打帘,有条不紊,他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问:“阿妩呢?”
睁眼,却见婢女们面面相觑,又看着他。
裴序顿住。
思绪瞬间清醒。
面对婢女的莫名,他道:“没事。”
清醒后第一件事,他有些不能确定,召来了之前派去打听的长随:“之前让你去查的那人……”
长随屏息静气,还以为是信息有什么错漏。
公子却问了个让人有点懵的问题:“你有和我说过,她的名字吗?”
“没有。”长随很确定道,“公子没问。”
因觉得不是必要的信息,刻意去留意人家女孩子的名字,太失礼。
裴序顿了顿,又问:“那她……是叫桑妩吗?”
长随:“是。”
裴序沉默了半晌,若无其事道:“知道了,下去吧。”
公子今日有些奇怪,瞧着像是没睡好,恍恍惚惚地。长随心下嘀咕着,嘴上什么也没问。
只这一天里,裴序的心绪再也不能保持平静。
在梦里,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他很确定自己不曾从六郎、身边人以及她口中得知这一点。
这简直荒谬。
但,先不纠结于他是如何无意识拼凑出她的姓名这件事。做了那样荒唐的梦就算了,竟还代入了进去。梦醒了,仍无意识地喊出了梦里的称呼。
他是要怎样?
梦境太满,过于美好,以至于脱离不出来。
裴序只觉荒唐,太荒唐。
看六郎的样子,明显是陷进去了,打算等人及笄便提亲……
细想下去,心口竟有酸胀的感觉。
除了酸胀,还有怅然。
裴序无法再自欺欺人。
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实不对劲。究竟是受她的话影响,还是……
目光落在那对金钗上,裴序眼神幽邃了起来。
母亲守寡孀居,其实并不会戴这种艳丽的首饰。他一直都很清楚,不是么。
想到六郎和她的情,会不舒服,是因为不想她嫁六郎。
而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潜意识不会骗人。那天母亲问话的时候就莫名想到了她,是因为想她嫁自己。
他真的,对她有了私心。
为什么呢?
他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必须去克制。
她是六堂弟的意中人,六堂弟比自己更早认识她,他若任由心动,是插足,有悖德行。
更何况,喜欢与合适从来是两码事。
她年纪尚小,与自己差得颇多,更是需要人呵护、迁就的脾性,身份亦不合适为宗妇。
她自己不也十分明白么?
认为六郎这种被娇养的少年更适合她……所以,从未想过招惹过自己。
裴序自哂一笑,晨光里垂眸,铺开纸笔。
私心不可怕,可怕是纵容私心。
自己克己复礼多年,还不至于连这点杂念都克服不了。 。
再次在夫子庙遇见裴序,对方披着银白的披风,从大殿台阶走下,映着庭院中缀满清霜的银杏,如月白风清,渊清玉絜。
裴忻眼神还是下意识飘忽了下:“四堂兄……”
对方略一颔首,却好似看不见他身边的女郎般。
目不斜视,擦身而过。
只留下一丝袖笼中的春信香。
裴忻于是联想到上次落雨,他取伞顺便换了身衣裳回来,亭中佳人已空,唯四堂兄站在檐下,神情淡淡地看着他,说:“六弟,日后与桑家女郎,还是少接触的好。”
裴忻顿了顿问:“为什么?”
四堂兄反问:“你不明白吗?”
裴忻懵懵懂懂。
“你们之间的来往,已经越界了。或许你坚持自己能够做到发乎情,止乎礼,但落入世人眼里,无疑是私相授受。若被长辈察觉……”
他直截了当,“于三叔三婶、祖母而言,你纵有万般不是,终究是他们的骨血,桑氏女郎却无关紧要。若你尚且要接受家罚,可曾想过,‘将你带坏’的桑氏女郎该如何自处?”
隔着潺潺的雨声,四堂兄的声音低沉冷淡。
“她要承受的不止世人指责,还有我们家的迁怒。”
“六弟,喜欢,不应为他人带来祸事。”
裴忻卡了一下。
四堂兄说的一针见血。
但听起来很可怕,其实一纸婚约就能解决。
既然躲不过去,他凭空生出一股勇气,承认道:“是,我……四堂兄放心,我会等笄礼过后,再向桑小娘子表明心意,若她也同样……嗯,再请爹娘提亲!”
这话一出,傻傻的,带着点宣誓的决心。
裴序沉默了片刻:“我听说何家跟三婶有说亲的意思,是怎么回事?”
裴忻忙摆手:“那都小孩子时候说着玩,不能当真!”
“九妹妹、九妹妹很好,可我……”他挠挠头,小声道,“确实只有兄妹之情的。”
那之后,裴序便没说什么了。
后来又莫名不再拘着他用功,浑身都松懈了许多。
现在看来,四堂兄似乎默许了他的做法,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就是这样的。
四堂兄不是那种偏颇狭隘的人。
四堂兄说那番话,果然是在点他。
裴忻心里的弦松了,一侧头,看见桑妩有些愣怔地站在那里。
看着那道颀长背影,桑妩怔了怔:“四公子……”
那天晚上回去,不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总之这几天再被继母打发去商行的时候,那个沈怀没再动手动脚了,言谈间也很拘谨。
的确解决了桑妩一桩烦恼。
到底承了人情呢,桑妩想跟人家道声谢,但……又不想让裴六郎知道那天的事,是以刚才有些犹豫。
结果犹豫的一瞬,对方竟就翩然走远了。
什么也没说吗?
桑妩心头闪过一丝奇怪,却抓不住那种直觉。
裴忻在四堂兄面前承诺了不会给女郎家造成困扰,便说到做到,自然不会将那天的交涉提前告诉她,只装傻道:“兴许有急事吧?”
桑妩点点头。
总之是各揣心思揭过了这件事。
裴序回到府里,便听闻上午时二夫人要见他。
他看眼天色,这个时辰,二夫人一般都在午憩,便告诉婢女,自己暮食会过去。
书房里待了一下午,都在整理以前的手稿,如今天黑得早,精力也不比春夏时令充沛,中途小憩了一下,醒时窗外便有了昏黄的感觉。
婢女进来道:“夫人院里摆膳了。”
秋冬里觉长,二夫人年纪在那,用过午食要睡至少一个时辰,夜里也休息得早。
太长的睡眠,其实是不太符合裴序一贯坚持的养生作息的。
他提醒过,但二夫人不听,也便算了。
婢女们都很惊讶,因放在以前,裴序但凡想做什么事,是不会出现“算了”这两个字的。
到底还是亲娘的血脉压制。
往二房院子去的路上,婢女偷偷覷他,觉得气质也柔和了许多。
只有裴序自己知道,这次回来,与家人日常相处的时间增多,才深刻认识到了岁月对人的影响。
不知不觉,心境似乎没那么急躁了。
从前再沉稳自持,到底才二十岁,正是刚褪去少年功利,还带些锐气锋芒的年纪。
旁人或因才华和出身尊敬自己,自己亦因这份敬重自视甚高,对这人世,其实是有诸多不屑的。
其中便包括受绛郡公的影响,觉得他这母亲和妹妹散漫随性得不像话。
刚回来时,一度想将二人的性子掰过来。
结果显而易见。
但还能怎么着呢?
终究是自己的母亲跟妹妹。
家乡的山水,温软得好似包容一切,自己那份清高也渐渐消融在绵绵烟雨中。
也有两天没陪二夫人用膳了,裴序还以为母亲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因一旦长安得到缓解,距离自己回程的日期也就不远了。
亲子分离的时光太过漫长,祖母健在,孝道为大,若无正当理由,裴序也不能让母亲跟着自己北行。是故趁这段时日还在家乡,他是愿意多陪陪母亲的。
却不想,一见到二夫人,便被一声娇叱镇住了:“昨晚做贼去了!”
裴序不由一顿。
看见自己的小书童在二夫人手里,战战兢兢的。
一屋子婢女仆妇也大气不敢出。
二夫人常有小脾气,但却很少叫身边的人感到局促,看来这次是真有些恼了。
裴序沉默了一瞬,随即走过去,神色如常地在餐案边坐下,亲自动手给二夫人盛了一碗热汤。
“母亲有什么话,冲我问就是,何必为难个小孩。”他淡淡地道。
又用下巴朝门口方向支了支,一屋子人如释重负,忙不迭地散了。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二夫人冷笑:“我问你,你就说?”
裴序不置可否:“母亲莫叫我为难即可。”
他说的为难,自然指的是朝政上面的事。
二夫人才不关心那个!
二夫人气哼哼:“你的人说你这几夜都睡不好,半夜将自己关在书房是怎么回事?”
刚才进门时那一句斥责就让裴序有所猜测,果然,是为了这个事。
这几日,他都宿在前院书房。
若主子一连几日睡眠质量都不好,底下值夜的人自然会着急上火、讨论拿主意。
看来他们的主意就是找二夫人关心了。
裴序垂眸,手边为自己盛着汤,淡然地道:“并非什么大事,换季有些上火……这汤祛湿清热,是很好的,母亲也多喝一些。”
二夫人“哼”地冷笑一声,一副“我就知道你不肯说实话”的神情。
“少跟我装!”
她道:“我都知道啦。”
裴序手一顿,羹匙不曾握稳,溅出些许汤水在手背。
他抿唇,放下碗匙,若无其事地擦去,再用一旁的清水净了手,问:“……母亲知道什么了?”
二夫人得意:“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肯定是为了长安的灾情在担心吧?”
“……”裴序抿了抿唇角,道,“既如此,您又何需再问呢。”
生平第一次,对长辈说了谎。
感觉很不好。
但她的事,没必要让母亲知晓。
如果她嫁给六郎,以后在余杭有很多机会和母亲相处,知道了,难免尴尬。
而且母亲这个人……裴序说不好,或许会将先来后到的道理批得狗屁不通。
不该这样的。
所幸那些就只是一个个梦,到醒来,便什么也不剩了。除了他,更无人知晓。
但睡不好并非因为梦境的缘故。
其实都是很美好的梦,真实得像是真正发生过一般。
她会柔柔喊他“夫君”,也会郑重其事地唤“裴明伦”,无论哪一个,都比客气疏离的“四公子”要令人沉醉。
还有那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乳名叫阿渡的,小小年纪,最喜欢玩的是九连环和鲁班锁。
不论昼夜,只要闭上眼,便断断续续梦这些。
甚至自己也不愿醒来。
因醒来,便要独自面对冷清清的屋宇。
因有了对比,才会索然无味。
更是因意识到自己竟放纵心志险些沉溺在这些迷梦中,才强制抽离了神思。
从梦里清醒,坐到了书案前,抄书清心。
他抄书时是不许小厮或婢女进来打下手的,亲力亲为,才有赎罪的意义。是以书童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失眠。
眼下,二夫人从他口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还想怎么样呢?”
她问:“你已经尽自己能尽之力了,说到底,别人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就是被你大伯父跟老师给教傻了!”
“长安的事,那些留守长安的官员还不够操心的吗,需要你一个远在千里外的年轻人犯愁?该吃吃,该睡睡,别亏待自己。”
二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比不上自己高兴。”
这是两码事。
但裴序不能苟同二夫人的观点。
他缓缓垂下眼:“母亲须得明白,我会应允去为士子讲学,其实并不尽然是因为欠了刺史人情,而是真的觉得,他们中有可塑之材。”
“或许从小给他们同等的培养,他们并不比我差。”
“士族的出身给予我与大多人不同的资源与高度,既然享受这一份荣光,便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二夫人其实是不耐听他说教啰嗦的,但听见他内心竟是这么觉得的,又忍不住欣慰:“我知道了,知道了。”
“你到底是我生的,”二夫人看着他,笑了,“这一点像我。”
由于她散漫跳脱的性子,倒使这听起来不像是夸奖了。
但裴序如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确实是继承了一些母亲的性格,否则怎么会明知不可,却还是跳出了过往所受的规训,动心而不自知。
二夫人的气焰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又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她就是这一点好,心大,凡事不往心里去,裴序不用担心她会看出自己的隐瞒。
二夫人看着这儿子俊美的面容,夕光里,如霜似玉,像极了自己与亡夫。
她心疼道:“瘦了,精神也不好。这几天好好休息,还是别委屈了自己。”
裴序应了,停顿了片刻,又轻轻道:“……若凡事只需委屈自己,就能尽善尽美,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二夫人不懂裴序这一句话的意思,而裴序也不会听从二夫人那明显就不是正道的建议,第二天,还是去了夫子庙。
因他先前便应允下来,夫子庙这边提前扩宽了大殿,以备除了寄居在庙里的学子以外的读书人想来沾一沾状元郎的文采名气。
昨天是除了最开始试讲那次,第一天正式讲学,消息还没在城中传开,今天却不同了,昨天之后,有人赶紧通知自己亲戚友朋,果然人多了不少。
乌泱泱的一群,坐在扩建了的大殿里,刚好。
裴序讲学的风格不很细致,需要听者一直思考,不像书院里的先生,掰开揉碎了,这样几次就筛选了一大批跟不上这种模式的人。
也有好苗子,是原就寄住在夫子庙的士子。
第一次试讲,裴序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致入微的青年。几次讲学下来,这士子也觉察了状元郎对自己的欣赏,趁下课其他人陆续离开后,裴序收拾手稿时,大着胆子上前攀谈。
“……您觉得明科下场,我可有中试的机会?”
裴序瞥了他一眼,不假思索:“秋试没什么问题。”
士子腼腆地笑了笑:“我听别人说,赶考士子入京后,不是在邸店温书,而是要拜会长官,投递自己的名帖,真的吗?”
裴序皱眉。
诚然,如这士子所言,现下的风气就是如此。
但他难得在家乡,更难得在家乡见到好苗子,便升起了惜才之心。
他思索了片刻,道:“大多人汲汲营营,你们无需如此。”
他道:“你们日后若过了秋试,我会让人留心一下名录。”
说到底,夫子庙这些人算是他的学生,还是第一批的那种,意义自然不同。
裴序不会徇私枉法,给他们开后门走关系,但若有人凭实力过了秋季的礼部试,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授官的话,他不介意伸手照拂一下。
于寒门庶族举家托举出来的读书人来说,这却是遇上一生的贵人了,因他们是真的没钱也没有门路再去经营关系。
这金尊玉贵的士族公子,不但应允刺史,每旬都抽空过来给他们答疑解惑,还承认他们是他的学生,承诺会照拂他们。
时大殿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士子,听见这话,连呼吸都不敢呼吸,对视一眼,转瞬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裴序问:“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回神,听出他声音都有些沙了,显是一时不习惯说这么多的话,俱都懂事识趣地摇摇头,回了自己厢房。
大殿里空寂下来。
裴序等着自己的小厮套车过来。
新扩出去的屋宇墙壁上凿了窗洞,安了窗棂,还没来得及裱糊油纸。
于是天光得以毫无保留地投注进来。
光线明亮,照清后院中的一切。
今日答疑的士子众多,裴序也是这会才得了空,朝窗外看去。
却不想,隔着窗棂,金黄簌簌的银杏树下,女郎站在井边,正弯腰打水。
男女有别,纵画师年纪大了,与那群士子也不住一边的,是以此时这方庭院只她一人。
瞧着柔柔弱弱需要人保护的,提起满满一桶水竟也不含糊。
裴序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柔并不就代表着弱。
她或许吸引人保护照顾,但真的不一定自己不行,就像梦里那样……裴序怔了一瞬。
梦里,她是天子的甥女。
虽然觉得荒唐,但他还是仔细分辨起了女郎和天子的长相。
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竟真让他瞧出一分神似。
怎么可能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六郎死了又复生,她的身份也不容别人再议论一句不配……裴序似有若无地叹息。
那些不过是他私心的投射,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摒弃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裴序的目光落在女郎娇艳如海棠般的脸庞上,久久地怔忪。
鹅黄的衫裙,特别娇俏可人,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女郎,衬出一种青春正好的况味。
但她其实甚少穿得这么亮丽,是有什么喜事吗?
裴序想,六郎和她许诺了婚约吗?
得偿所愿,她一定很高兴。
因为身边没人,所以即便不是在梦里,他也能长久地任由心意,将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身在暗处,有一种窥视的感觉,令他谴责自己的同时,又隐隐满足于这种目不转睛的注视。
她给宋画师厢房外的水缸打水,来来回回数趟下来,力气开始有些耗尽了。
好吧,其实还是需要人照顾的。
几次帮助她,都是身体先于思绪做的决定,上次修补壁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扶住了她。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所以在当她提着木桶险些被石井绊倒的一刹,裴序身体先于大脑有了反应,纵身过去。
四周都没有人,宋画师在睡觉,就在桑妩以为这次自己真的要摔得难看的时候,快要接触地面的身体被一只坚实有力的胳膊揽住了。
“当心。”
水洒了一地,木桶骨碌碌滚到脚边,裙裾湿了,桑妩垂眼,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簇新的皂靴,还有霜白的衣角。
清淡好闻的梅香令她恍惚了一阵。
怎么……总是这样。
在她很狼狈的时候,碰上的都是他。
桑妩很快回神:“……四公子?”
她微微动了下,裴序顺势收回手,负在身后。
掌心柔软的触感消失了,似乎还残留馀香,裴序蜷在袖中的手指搓了搓,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失望。
裴序压下这一瞬多余的情绪,淡淡问:“可还好?”
桑妩下意识就想点头。但一动,脚踝便钻心地刺痛,想是绊倒时扭了。
裴序见她蹙眉,了然。
“去那边歇息一下吧。”
他抿抿唇,捡起木桶,“我来。”
桑妩:“四……”
但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又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可能这一点举手之劳,就跟解决沈怀的骚扰一样,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只是动动手指的事吧。
无外乎是出于君子风度与士族精神。
所以才能做得坦然又不求回报。
桑妩默默看着。
许是刚刚有了肢体上的接触,她看裴四郎的视角,不可抑制地发生了变化。不比上一次在大殿里,蜻蜓点水的一扶,刚刚……几乎被迎面拥住。
被他手臂箍过的地方,存在感比脚踝的伤还强烈些。
及了冠的成年男子,真就不一样,那种轻松掌控,不论对事还是对人,都游刃有余的感觉。
桑妩在家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实在很喜欢这种从容掌握的状态。
这是即使与他同族手足的裴六郎也不具备的。
桑妩微微叹气。
“怎了?”
不意裴序会倏然回头,桑妩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同他撞上,不由飘忽了一下。
好在裴四郎似没看出她的打量,只顿了顿问:“脚疼?”
桑妩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
她面上的兴致缺缺,便也被裴序解读成了不适。
他目光扫过她洇出一大块深色的裙摆,没说什么,只最后将水缸盛满后,放下木桶,走了过来。
厢房檐下,桑妩抱着膝盖坐在阶上,看着他弯身蹲了下来:“可还能走?”
桑妩看着他。
裴序微微避开这过近的目光,斟酌地道:“你的脚,如果疼得厉害,得去医馆看一下。马车停在门外,我身边跟的只有小厮……都是外男,搀扶你,可能不太适合。”
桑妩见过许多不同年龄的男子,也有格外害羞腼腆,不敢看她的,独独没有一个裴四郎这种,端方清正,令人叹服。
桑妩不曾告诉他,其实他刚刚讲学的时候,她在窗外听了片刻,讲得真好,一下衬得别人都黯淡了。
她对他抿唇一笑:“我信四公子。”
她说她信,还向自己伸出了手。裴序动了动唇,却发现那句“或者你如果不着急时间,让人去将郎中请到这里,也可以”根本没法出口。
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
像梦里一样,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只是拏着小臂,没什么缱绻的意境。但这一小段距离,裴序走得还是百感交集。
她如此信任,是因为不知道他真的对她有了私心。若她得知那天自己猜对了,会否因此讥讽他?
若此时六郎出现在面前,她会不会惊吓得甩开手?
这些可笑的想法如鲠在喉,嘲笑着他的意志。并且做过那些梦后,裴序必须得承认,自己已经完全不能再把她当作小姑娘来看了。
青春正好的女郎,一眼过去,不光容貌,身段的变化也十分明显。
明明是救人,适才揽过她的掌心却开始发烫,几乎是桑妩才坐稳,他便撤后离开了她的手臂。
在桑妩看来,他的脸色更淡了。
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对自己释放善意,桑妩都要以为,他这般疏离的样子,是嫌弃与自己共乘一辆马车。
看诊过,脚踝的扭伤不打紧,马车将桑妩送到了家门口,被闻声出来的赵氏母女看见。
裴序的马车不算特别奢华,但木料做工讲究雅致,精致在细处,反而一看知贵。这坊间没什么大户,更没人养得起马车,赵氏惊了惊,赔笑:“小哥这是……”
裴序的小厮得了指示,上前说明了情况,让个小丫鬟过来扶桑妩下车,并道:“我们公子如今常去夫子庙讲学,对壁画也是颇为欣赏的,原本还想请小娘子为我们夫人供奉的白云庵画一铺佛像……嗯,下旬再见到桑小娘子,想来脚伤便好了吧?”
小厮微笑着,客气有礼,却很有压迫感,赵氏尴尬地应了。
也不敢问,他口中的公子究竟是哪个公子,只看马车上裴氏的族徽,还以为又是裴六郎,嘀咕着裴六郎身边的小厮怎么忽然这般有气势了。
马车里,桑妩听到小厮的话,怔怔抬眼。
裴序道:“郎中的意思,你这几日最好多休息,不要走动。”
他说着,抬眼看了她一眼。
纵桑妩没对别人说过这些内情小事,裴序自己也能观察得出来,明明家里有丫鬟奴仆,不需要桑妩做什么,偏偏她这继母很喜欢使唤她的感觉,总是让她做一些跑腿的活。
既然她与六郎有约,在有关她的困境里,裴序绝对不能出面,落人话柄,却还可以让身边的仆从仗势“提醒”对方。
但桑妩有些茫然了。
“四公子,”她试探地问,“……何至于呢?”
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她的虚伪,不屑于她的软弱,仍大度地愿意帮助她,纵她一直避而不谈,也能找到折中的方式缓解她的困境……这世上,真有这么无缘无故施舍善意的人吗?
桑妩一直觉得自己的气运不好,如今,裴四郎,是天降弥补给她的贵人嘛?
裴序顿了顿,隐晦地看了眼她的眼睛。
里面只有疑惑和感激,没有其他微妙的情绪。
但必须要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吧,那天,六郎和我说了一些话。”
人与人之间沟通,最紧要的就是真诚。两个人心里都揣着顾虑,便容易“自以为”。
裴序说的,是六郎要娶她为妻,裴序也想当然地认为以六郎的性子,憋不住这话,早早地向她许了承诺。
桑妩以为的,是六郎与他说开,并托付他,借他的力量,可以稍微照拂一下自己。
那一切就合理了。
所以这段时间裴四郎才会改变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证明他默许了他们。
桑妩心底轻松了不少,忍不住绽开了笑意,眉眼感激:“多谢你,四公子。”
谢他不计前嫌的帮扶,以及愿意成全她所想。
这一句,裴序听懂了。
裴序一如往常般平静地颔首,告诉她:“回家吧。”
“这些时日……她应该不会再为难你。”
从车窗放下来的竹帘缝隙里看着她下车,转身,过了一会,裴序手指挑开一点帘子。
逐渐远去的背影,和刚刚那句“多谢你”渐渐重叠。刚才揽过她,又一路搀扶她的右手松松拢拳,再放开。
琴瑟和鸣的分明是梦里的他们,现今却要祝福六郎,还真是……
憋屈死了。
这种憋屈的情绪,一直带到了晚上,做什么都不能静心。以为可能会难以入睡,到底这几天都休息得不好,沾枕便有了困意。
又果然,入梦来。
只今日的梦,还不太一样。
以往的梦里,他都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一幕幕的走马灯,看着更成熟的自己和她的幸福,心池漾着淡淡的暖意。
是故醒来才会觉得冷清怅然。
今日,主角却换成了自己。
温柔的氛围褪去,女郎的身体,如水般细腻,紧贴了上来。
细细的指尖沿着他的锁骨往下,轻轻划过,落在心口的位置。
裴序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叹气道:“你究竟想怎样?”
他早已决定去克制,她却总是趁虚而入,在意识朦胧之际,诱他动摇。
女郎眼尾微翘,盈盈道:“不是我想怎样,是四公子。”
“四公子想做什么?”
应是在小舟上,四周都是盛开的芙蕖,接天连叶,无穷无尽的碧绿,遮挡了视野。
她坐在他腿间,仍是白日里的模样,发间那一抹幽香如故。
回答他话的时候,身体更倾近了些。身前的空间被挤压,裴序抵上了船舷,无路可退。
他已是占尽了下风,不禁顺着她的话设想。
在隐私的空间里,便纵容私心,对她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人知晓。
反正这也只是他的梦。
白日里,裴序压抑得太久,故而那想法格外汹涌。
不知不觉,虚拢在她身侧的手收紧,已经圈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压向自己。
这般亲密的距离,让他愈发紧绷。
女郎仍不知死活,指尖轻附在他唇上:“四公子的手,好热。”
岂能不热。
今日揽住她的时候,那娇艳的唇瓣就近在咫尺。差点以为是在梦里,还好清醒了过来。
眼下,却比白日更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裴序目光锁住她,抬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是你自己要来的。”
女郎不羞反笑,眉眼都弯了起来:“嗯,我要多谢你呀,四公子。”
“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仿佛因着这话,最后的理智克制都抛却脑后。
他握住了桑妩的脸,也堵住了那张开开合合,一直刺激着他紧绷的心弦的唇。
女孩子同想象中一样的香软,唇脂的触感有些黏腻,裴序尽数舔舐得干净,籍由此逼得更深。
他未曾体会过男欢女爱,仅仅只是凭着本能,将那些隐晦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倾泻在她身上。
小舟不断晃动,溅起水花,荷香染袂,洇湿了衣衫,也泼醒了交缠的人。裴序稍稍退开换气,手掌却仍紧锢着她的脊背。
用力之重,甚至令身上的女郎感到一丝疼痛。
她呜咽着喘。息,睫上也挂满了水珠,脸红似暮色中的云霞,却抬手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目光幽幽:“四公子……你对我这般,也是六公子托付的么?”
裴序呼吸一顿。
她弯起唇角,轻声谴责:“你这样,我还怎么嫁他啊?”
她唇畔微微肿起,上面还残留些唇脂的嫣红,以及他过于渴切留下的痕迹。
若是在现实中,一定能被人瞧出来,刚刚他对她做了什么。
实在可笑,他告诫六郎莫因喜欢而给女郎带来祸事争端,自己却按捺不住,冒犯了她。
即便是在梦里,也实不该。
裴序声音喑哑:“抱歉……”
那一句“以后不会了”还没说出,女郎却轻轻笑了下,含情道:
“那我不嫁他了,嫁你好不好?”
第93章
裴序的话音戛然而止。
太近了,他在她的瞳孔的倒影中看清了自己。
他私心的投射。
在梦里,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其实都代表着他想这么做。
裴序涩声道:“不好。”
他摇摇头,加重了这份决意:“你与六郎有约在先,三叔三婶定也有所察觉,他又是你亲自选的人,不论为人还是为兄,我都应成全。”
觉得不甘的时候,想想她的名声和他的前途,便理智了。
女郎却微微笑了。
“那是因为我先碰见了他。”
“若我事先碰见的你,还能看得上旁人吗?”
“那些人妄言喜欢我,却只有你暗暗帮我解决了困境。”
“反正我也只是想找一个可靠又优秀的人托付终身……分明你比他们更能给我带来安稳的生活,分明你的喜欢不比他们少,为什么要逃避呢?”
“……”
裴序无法反驳。
她的指尖又在胸前轻轻徘徊:“就这般不软弱,连坦白心意都不敢,是怕被拒绝吗?”
这般情态,令刚刚找回理智的裴序脑海中再度轰地一声。
他闭了闭眼,遽然欺身将人压下。
女郎拥住了他,无不乖巧配合。
鼻端缭绕的尽是她的气息,令人神荡,紧绷好似摇摇欲坠。
偏她还在耳边,一直撩拨他的意志:“四公子,喜欢一个人,想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目光澄明,语气也理直气壮。
那只附在胸前的手,又试探地往下,险伶伶将要越过界限。
只裴序终究没有纵容自己彻底沉沦在对她的渴。望里。
“你——”他攥住她的胳膊,喘了口气,额头相抵,“你这女郎,不要再勾我了。”
人性经不起折腾试探。便他再怎么克制压抑,终究还是凡人,眼下,更是一个与旁人无异,受七情六欲困扰的凡人。
那样的想法一旦冒出,便会如烈火燎原,再难遏制住。
他若插足,或许兄弟阋墙,或许令家族难看,哪一种,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一定得克制住。
裴序的眸子逐渐清明。
睁开眼的时候,帐中仍漆黑,周身温度燥热得根本不像深秋。
悄悄喘了口气,待感受到被衾下的异样,一时之间,身体微僵。
他自是没有真正体会过她唇瓣有多软,却对衣衫下腰肢的曼妙记忆深刻。
白日里短短几息的接触,竟让他沉沦欲。望,放任自流。
他可以自欺欺人从梦中抽离,却不得不承认,有什么正无可挽回地,逐渐脱离他的掌控。
好半晌,裴序抬手揉了揉眉心。
太丢脸,他没有传唤守夜的下人。只第二天,第三天,负责收拣换洗衣物的小仆到底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也不是没有,却不会这么多……
后宅里离裴序最近的是婢女,出门却一般都带着小厮、书童。那小仆与栗言一般大,登登跑去找对方嚼起了八卦。
“公子前些天带你去什么好地方了?”
栗言一脸莫名其妙:“没有啊。”
“那怎么……”小仆凑过去,小声咬耳朵,“这几天寝衣都弄脏了。”
栗言想了想说:“是不是这段日子夫人总给公子补身体,有些过了头,上火……?”
“咦?是这样的?”小仆挠头。
“废话。公子什么人,你还想怎样?”栗言鄙视地看了小伙伴一眼。
里间,裴序那不咸不淡的嗓音唤了声“栗言”。
栗言赶紧道:“不跟你说了,公子叫人磨墨了!”
打发了这小仆,栗言进到书房,看见裴序面前摊开纸笔,正垂着眸子。
午后的日光该是和煦的,对方的神情却十分寡淡。
他轻手轻脚过去。
裴序道:“朱砂一点、青骊……”
得嘞,公子这是要作画。
只待栗言照他的要求磨好墨汁,裴序却又撂了笔,一下午,一笔未动。
墨池都干了。
就算没听说寝衣的事,栗言这下也该知道他这几天的状态不对劲了。
只有上一次挨罚的经验,他可不敢再给二夫人打小报告,只在心里头好奇跟惴惴。
还没见过公子这样呢……
转旬来到了十月末,深秋寂寥,水寒山高,天地间覆了一片皑皑的霜色。
桑妩的脚伤也已好得差不多了。
因着裴序小厮的提醒,赵氏这几日很是消停,除了嘴上总时不时旁敲侧击和她打听裴家。
她这继母蝇营狗苟,多高深的智谋算不上,但确实也够烦人的。
桑妩不至于拉大旗作虎皮,但有势可借,且对方也愿意给她半分庇护的时候,自然不会假清高。
“……母亲不知道淑妃娘娘?皇后去得早,禁内如今以四夫人为尊,除了魏贵妃,便是裴淑妃了。”
“夫子曾教过,‘长安韦杜、去天尺五,关中四著,韦裴薛柳’,咱们余杭这一支是南来吴裴房,玄庙时还出过宰相的。”
赵氏改嫁后带来的亲生女儿,只比桑妩小数月的桑婵听到这里,忍不住“戚”地一声,翻个白眼走开了。
赵氏却眼睛放亮,抓起了桑妩的一只手。
宰相、嫔妃什么的,距离她还是太遥远了,听起来空泛,她只在意一点:“噫!都说他们这等人家,可以向朝廷举荐熟人亲戚,要是……你岂不是能给阿愿求个官身?”
日后的事,谁求谁还说不定呢。眼下,桑妩矜持地点了点头。
“弟弟灵慧,应不是什么难事。”
赵氏便慈蔼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阿愿是你亲弟弟,你们同气连枝,你多上心些。”
桑妩低下头去。
听着这边一墙之隔,母慈女孝般的欢声,桑婵咬了口糕饼,心中满是愤愤不平。
怎的阿娘昨才说她勾三搭四,要将事告发给族老,今日一听能给阿愿谋官,就变了副脸孔?
阿愿阿愿,就是更偏心弟弟!
阿娘总跟她说,只有阿愿出息了,日后帮衬你,你做姐姐的在夫家腰杆才挺得直。
一有好事便要她让着阿愿。
看你姐姐对你多好,好吃的点心都留给你,有读书的机会也让你去。
阿愿才几岁!
桑婵恨恨咬着糕饼泄愤。
她其实多羡慕桑妩会读书画画啊,若她是个空有美貌的笨蛋,那些大家公子还会如这般看重她吗?若只贪恋美色,纳回去也便罢了吧!
她明明也可以知书达理,可现实就是,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别说大家公子,就连普通殷实之家的读书人都能挑拣她。
越长大,她越发现自己对桑妩的这种压制只是暂时的,以后她们之间的处境会反过来,差距还会越来越大。
桑婵更恨了。
本来裴六郎之前,她娘都说服继爹把桑妩给沈家了……却不知怎的,从那天酒宴后,沈怀那老厮忽然把继爹叫去,语重心长让他们家莫害他,之后娘也被继爹训斥了一通。
还真是好命!
家里就两个女孩子,桑妩不用维系商行的关系,那不就剩了自己?
桑婵垂下眼去,又抬了起来。
凭什么,她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桑妩也不许看她的笑话!
就算沈怀不敢招惹她了,也不是谁都有脑子的。
十月末的清晨,残月晓星,山道上基本没什么人烟。
桑妩看见庵门时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早晨沁凉露湿的空气。
翠微山是城中地势最高处,亦是赏景最佳处,白云庵便建在山腰,沿途上山散落修建了许多禅房小筑,都归庵堂打理,可供香客歇脚赏景。
她经常过来此地,却从没进去过。
只往日看着香火繁盛的地界,今日依旧十分冷清。
走到门前,知客净缘笑着向她念了声佛:“辛苦小娘子了。”
桑妩回礼:“师太不必客气。”
这件事,开始是打发赵氏的由头,但桑妩一想到自己欠裴四郎的人情无以为报,便想做点什么。
趁讲学日,专程找去夫子庙,提了这个事。
裴四郎没见她。
只让贴身的书童传话,约定这一天,安排了清场。
一铺壁画从无到有,自然不像之前只是补色那般轻快,从草稿到线稿,终于今天开始上色了,已经花费了七八日。
每天都是一样的时辰过来,收工,也没见着什么人,只有裴四郎的那个书童会来打听,问她可缺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小孩子圆头圆脑,模样十分可爱,庵堂不对外开放的时候,就在宝殿看她题画,叽叽喳喳的倒也不显得烦。
桑妩和他熟稔之后,会给他塞点心打牙祭。原本是带着垫肚子的,结果她随小尼姑们用的素斋,点心全进了栗言的肚子。
今日也不例外。
桑家厨娘会的点心种类不多,最近都是木樨花饼跟枣糕。
栗言等不及拆开外层油纸封,嘻嘻笑道:“昨夜里饿肚子,就想小娘子家这个糕儿。”
桑妩忍笑:“还没吃腻吗?”
裴四郎看起来也不是小气苛刻的人,难道还不给小孩供点心。
栗言衔着糕,含糊抱怨:“倒不是,公子口淡,厨娘给咱们院里的饭菜都清汤寡水的。”
下人哪有挑拣的话语权,当然是照主子的心意来。
桑妩懂了。
就像桑家厨娘每次做点心,为了照顾桑愿的口味,糖霜会格外多放一撮。
对桑妩来说太甜了些,却意外合栗言这小孩的嘴巴。
对着松软的糕体咬下去,嘴里迸开带着红枣和麦面的热香,他眨巴眨巴眼睛,盘膝坐在蒲团上,仰头看桑妩给佛像上色。
……
裴序今日无需出门,坐在书房里专心打谱,忽然听见被自己打发去白云庵的书童回来了,在外面求见。
这几日,他刻意地让生活更充实,在白天将精力消耗殆尽,夜间便没心力做梦,效果很好。
那女郎也十分懂事,打发了栗言过去陪她,一直没提任何要求,简直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是以裴序手腕顿了顿,以为是缺了什么笔墨工具,眼也没抬道:“进。”
哪知栗言到了跟前,呜呜哭了起来。
“……”
这小孩捧着肚子抽噎:“公子,我、我肚子疼得厉害!”
栗言虽年小,却一向很懂轻重,说疼得厉害,那肯定不是普通的着凉闹肚子。
裴序为他请了个郎中。
结果诊过脉,郎中神色一凛:“小郎这是误食了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什么东西,郎中说得隐晦,裴序却只看他脸色也能明白过来。
栗言一个小孩,哪里会接触得到那种东西,便有人要害他,也不会选择这个方式。
裴序蹙了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枣糕,我今早只吃了枣糕!”
栗言也明白了这其中的不对劲,捂着肚子道:“桑小娘子家做的,我说怎地味儿变了,还问她是不是换了厨子!”
……
前院,长随接到吩咐,从裴忻书房走了一趟回来:“公子,六郎君不在余杭!”
裴序:“人呢?”
“说是寻了个木雕师父学刻工,这几天都住在邻县。”
裴序皱了皱眉,对这六堂弟简直无语。
片刻的功夫,另一个长随也从外头匆匆回来:“其他人都好好在家,只有次女出门了,说是回先前的伯父家探亲了。”
早在当初打听情况的时候裴序就了解了她这继母一家。
从普通人家改嫁到殷实商户,平日巴不得和先前的亲戚断绝避嫌,怎就这般巧,今日出门探亲去了?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譬如小人之心,则欲人同其恶。
裴序听了回禀,身周气息蓦地冷彻。
长随请示:“公子,那咱们?”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备马!”
……
桑婵跟赵氏改嫁之后,却也没照赵氏希望的那样,跟伯父家的堂兄弟们断了来往。
虽则他们游手好闲,家境也一般,但正是如此,每次回来,她都能享受到被人吹捧追随的感觉。
而几个堂兄靠着恭维她,偶尔能从她指缝里捡点零花钱。
所以关系一向都还不错。
除了江二郎。
过继之前,桑婵是家中唯一的女郎,那时两房住在同一个宅子里,日夜相处,江二郎私下总爱动手动脚。
那时哪知道对方这副色胆还有帮上她的一天。
山道上,小雨时断时续,桑婵暗吸一口气,蹭了蹭手心的虚汗。
江二郎舔了下嘴唇:“婵妹,你说的那个,真的是个绝色?”
她不耐道:“我没那闲功夫骗你。”
江二郎嘿嘿一声:“要是不如婵妹好看,婵妹可要把自己赔给我。”
那黏腻腻目光,配上对方并不周正的样貌,可把桑婵恶心坏了:“闭嘴吧你。”
她前几天在家,悄悄留意了桑妩每次回家的时辰,昨日又偷偷跟踪她走了一遍路线,今日才带江二郎过来。
江二郎果然也是个没脑子的,一听见是个绝色,便什么也顾不上管,连对方有没有情郎,情郎什么身份都没问。
桑婵嘱咐:“待会我先走开,你把她带进禅房,我再装作没见她回家,担心寻来,带尼姑撞破……我下了那种药,她跑不了,你动静弄大些。”
江二郎目瞪口呆:“婵妹,你这、这都比我更阴了!”
来之前只说要教训一下,没说要人身败名裂啊!搞得他这心里惴惴。
桑婵哼道:“少废话!”
江家几兄弟惯听她的安排,江二郎便住了嘴。
来都来了,到嘴的肉岂能飞了。
蹲了不知道多久,天下起了濛濛的细雨,桑婵打起精神:“来了!”
江二郎藏在树后看去。
一个窈窕身影渐渐走来。
在雾茫茫的雨幕里,渐显出清晰的面庞。
连桑婵什么溜了江二郎都不知道。
已然看直了眼。
今日天气不好,午时天就阴了。
对上色来说,光线不好,最容易出现偏差,是以桑妩只画完上午,便和主持告了一声,下午不过来了。
下山路滑,桑妩撑伞走在石径上,伞盖遮去了大半视野,只余脚下一方地面,走得小心且慢。
下着雨,天又冷,白云庵闭门谢客,这几日,这条山道上都没有旁人。所以没有栗言陪伴,桑妩也没什么害怕的感觉。
直到江二郎出现。
对方一把将她拽进了道旁的树林里。桑妩来不及反应别的,下意识扯断香缨丢在了地上。
……
山间清冷,街道上却繁华,江南的十月,处处洋溢着临近冬至的热闹。
却有一队人马从城西驰来,急如风火,在中街分了三路。
桑婵若要做恶事,想坏人名声,自己定会隐于幕后。
她雇了人,一定会回到家,或藏身在哪,待之后看准时间“撞破”。
她是出于什么心理,找了谁,暂时都没空理清,现在最重要是先找到人。
因她下了那种药,便不是只想做假戏。
何况桑妩有那样一副容色,桑婵所雇之人,一定不会舍得错过这样的美貌。
苌楚和甘棠分别带人去了桑家、江家,将人都控制起来。
裴序带最多的人手,御马径直往翠微山去。
翠微山散落很多小筑,作为禅房,也向过路人提供歇脚之所,每日只有特定时候有人清扫。这几日庵堂关闭,便更无人访问了。
若要找人,当然先从桑妩平日惯走的沿途开始寻找。
栗言吃了止痛的药丸,在前面带路:“桑小娘子都从南面下山!”
南面清幽,林树以常青的青松、瘦竹为主。
没曾想在山脚下就碰见个鬼鬼祟祟的女子,豆蔻年华,正是同桑妩一样的年纪。
这次出门,裴序带了两个会武的婢女。因考虑到最坏的结果,可能需要人制止她轻生的念头,或者为她检查伤势。
眼下,裴序对二人使了个眼色。
婢女会意,上前一把将人“请”了过来。
桑婵从没见过这么有气势的男子,对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冷冷看来,不自觉腿就软了。
绝对不是裴六郎,却又与裴六郎有些神似。
只她还没来得及犯痴,对方便冷然问:“你是桑婵?”
“你姐姐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她咽了咽口水:“我不认识你。你、你是谁?打听我姐姐作甚?”
但她那点想要拖延时间的把戏怎么瞒得过裴序。
裴序懒得与她废话:“你姐姐马上要与我家定亲,若她有什么好歹,使我们家丢脸,我不保证相同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裴序的威胁简洁有力。
小姑娘的脸白了。
她哪里了解世家大族的行事风格,便有什么丑事也不会选择声张,当然不会为了一个连八字都没一撇的新妇做什么,但裴序还可以通过自己的手段惩戒对方。
他拔了剑:“还不说?”
桑婵:“我、我不知道!就在半山那块……我还没来得及过去,你们就来了。”
裴序让人擎着她,所有人往山上去。
半山腰靠近白云庵,屋宇不少,一间间找过去太麻烦,栗言却眼尖地在树根下发现了一抹亮色:“是桑小娘子的香缨,她今天戴的就是这个。”
沿着她留下的香缨,很快找到了最近的院子。
一定就是这了,因门口守着个男子,四下张望,形容鬼祟,就跟桑婵刚刚一样的。
裴序看向桑婵。
桑婵:“这不是我二堂兄!”
根本不是她找的人!
他们的动静惊扰了那男子。
那男子看见桑婵,又见她胳膊被压着,身后许多的人,脸色一变,忙要进去通风报信。
裴序又拔了剑。
亲眼目睹对方站在那,是怎么被横飞出去的剑锋没入胸膛的,鲜血溅到桑婵脸上,温热黏腻。
她想叫叫不出来,身形晃了晃,晕了过去。
没人管她。
裴序大步流星过去,直到门口,仍旧什么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改了主意:“都别进来。”
因如果只他一人,便最坏的结果,于她来说,若想瞒住,就可以瞒得住。
裴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
天光阴幽,屋内没燃烛,光线也十分幽微。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刚刚桑婵说,外院那男子非是她所雇,想来是她所谓的堂兄找来“分享”的帮凶。
都是对她包藏了祸心的人,死得一点不算无辜。
裴序手腕微动,将剑握得更紧。
屋内却静得像是没人,一直到内室,才有微弱的呻。吟,却不似想象中的污秽卑劣。
待看清榻上景象,他怔在那里。
榻沿趴着个人,暗红的血迹自他脑后漫开,一直洇到茵毯上,滴滴答答。
地上滚落的白瓷观音像,也染了血。
那个人明显还没断气,但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捂着伤口,刚才裴序听见的似蚊子哼哼声就是他在呼救。
只可惜,他的同伙也永远听不见了。
人跑不了,不死也是重残,裴序没管。
沿着屋内看了一圈,没看见桑妩的身影。
这是禅房,规格不大,陈设也简单。能够藏人的就只有佛龛背后了。
裴序走过去:“桑……”
话音未落,佛龛突地倾倒。
裴序身形一动,避开了她的袭击。
沉闷的木器撞击声后,地面扬起阵阵灰尘。
原本放置佛龛的背后,桑妩跌坐在那里,神情惊惶。
她眼尾泛红,受了不小的惊吓,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
裴序深吸口气,在她面前蹲下,剑尖点地——
却不想她手心还藏着珠花,向准尖锐的一面,突地刺来。
裴序手臂被刺中,殷红瞬间渗透衣袖。
他不顾涌出的鲜血,一把捉住她胳膊:“桑妩,我非是歹人!”
声音令桑妩清醒了点。
她怔忪看着他:“四、四公子?”
裴序道:“是我。”
想像梦中一样拥她入怀,安抚她,却不能,手掌在半空顿了顿,握成拳。
平日再冷静聪明,终究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事,岂能不怕的。
桑妩见到熟悉的人,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你怎么才来!”
没有感谢,没有还怕,反而是下意识的责怪。
但裴序完全没法生气。
梦境里都是温馨或缱绻的场景,现实里,便上次遇见沈怀,也未曾见她这般情绪失控过。
裴序只觉心脏被她的眼泪堵住,喘不上气。
她尚未及笄,最后自保的工具连簪钗都比不上。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放弃。
她形容虽狼狈,衣衫却还完好。
因为被下药的糕点全进了栗言的肚子,所以她还有清醒的头脑和理智的思考,能够自救拖延时间。
是他让栗言来陪她解闷的。
却也是他应允了这件事,将她推进了危险。
若他不那么清高,不坚持可笑的礼德,若他顺从自己的心意来见她,若他今日就在这里,她可还要经历这些?
最终,他还是疯了,将她按在了自己肩头:“我……我没有耽搁。我一猜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就立马来了。”
“可我不合适,所以让人去找六郎,这期间花费了一些时辰。”
“抱歉,不会再让你陷入险境了。”
他的肩膀很硬,给人可靠的感觉,声音却低得几近温柔。
鼻端尽是属于另一个男子身上的气息,桑妩还不曾和谁这般亲近过,听见他提裴六郎,才猛的意识到他们此时的姿势有多不合适。
桑妩微微动了下,想起身,却没能挣脱他的手臂,反而被揽得更紧了。
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手掌沿着脊背,缓缓拍抚的节律。
她哭声微僵,抽噎了下:“您……别,六公子呢?”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察觉她彻底从恐惧中清醒了过来,下意识,抗拒他的接触。裴序抿唇,目光逐渐黯下。
最终,他叹气道:“他没来,是我来了。”
桑妩微怔。
裴序扶正她的身体:“你有想过吗?”
桑妩:“想过什么?”
裴序与她对视,看见她的眼神是真的不解。
半晌,他带些认命意味地自嘲一笑。
压抑了许久的导火索被点燃。
已经做不到再强行克制了。
裴序缓缓吐出口气,抬指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想过反正你只是想找一个可靠能托付终身的人,想过我,比他们更能满足你的要求。”
说出来,反而瞬间通畅了。
桑妩眼睫遽然一颤,却是吓的:“四公子,我、我和六公子……”
裴序只问:“若你指望的是他,今日又会怎么样?”
桑妩哑然。
其实她也不确定,糕饼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不确定栗言的腹痛是不是因那些糕饼起的,但要说那一瞬间,扯断香缨留作记号时念头闪过的是谁……桑妩垂眼,彻底沉默了下来。
裴序道:“是他不好。”
禅房内,微暗的光线将他眸子映得漆黑,映出那点本不该有的期待。
他道:“所以你可以看看我,桑妩。我之喜欢,并不比他少。”
“不必着急拒绝,回去再好好想一想。”
“你的以后,可愿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