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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老祖宗竟是我儿子》 · 睡不醒学不会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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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示意吕不韦扶起石:“你且安心休养。后续北地之事,还需要你。黑骑,说到底,是北地这片土地孕育出的顽疾要除疾,须先明病根。他们的根,是李牧,更是李牧试图在胡汉交错、血腥杀伐中建立的那条脆弱秩序线,邯郸视之为异端,我们此前视之为障碍。如今看来,或许……它也能成为某种暂时的屏障。”

吕不韦眼中光芒微闪:“公子是想……”

“黑骑所求,不过是北地不乱,胡汉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不断。”异人走回地图前,手指轻点雁门关外广袤的区域,“秦国东出,要的是中原,是天下。在北地彻底归服之前,一个相对稳定至少不大规模动乱的北境,符合秦国的利益。”

“廉颇现在焦头烂额,既要应对我们的压力,又要提防背后的黑骑与朝中的猜忌,已无力也无意主动北侵或挑起大战,而黑骑,只要我们不主动去戳破那层纸,不继续大规模搅动部落,他们也不会轻易将主要矛头对准秦国边境,毕竟,廉颇和邯郸的威胁,此刻更直接。”

他转向吕不韦:“传令北境诸郡,严守关隘,但近期停止一切越境的小规模的物资交易。边市可以照常,甚至可略示宽和。我们要让北地,尤其是黑骑能感知到的那部分北地,暂时安静下来。”

“这是做给黑骑看,也是做给那些惶惶不安的部落看。”吕不韦领悟道,“只要北地不出现新的、大规模的乱源,黑骑的活动就会趋于隐蔽,他们将不得不继续把主要精力用于监控廉颇和压制那些可能破坏平衡的内部因素。”

“不错。”异人点头,“而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全力东进,蒙骜、王龁那边,必须再提速!要在赵国从北地乱局中喘过气来、在魏国彻底崩溃之前,奠定中原胜局。”

届时,携中原大胜之势,秦国国力、军力、心力都将达到新的顶峰。回头再看北地,无论是黑骑,还是苟延残喘的赵国边军,都将面临绝对的力量碾压。

策略清晰起来,以空间换时间,以中原决胜负,北地这盘僵局,被暂时搁置,却非放弃,而是等待一个更有利的、能够一锤定音的时机去破解。

然而,数日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抵达了咸阳。

被重重围困的代郡李牧府邸,在一个雨夜,突发“走水”,火势迅猛异常,虽经扑救,李牧所居的主院仍化为平地。

现场寻获数具焦尸,身形与李牧及其主要贴身仆役相似。赵王得报,惊疑不定,下令严查,但坊间已流言四起,有说李牧不堪受辱自焚明志,有说这是黑骑为绝后患实施的灭口,更有离奇者,说李牧已借火遁去,不知所踪。

第203章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 在各国内炸开,吕不韦将那卷细帛密报递给异人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烛火将两人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代郡李牧府邸失火, 主院尽毁, 发现焦尸数具……疑似李牧……” 异人低声念出。

他抬起眼,冷笑一声, “是赵王按捺不住, 还是廉颇急于铲除后患?亦或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吕不韦已经明白那未竟之意, 亦或是李牧本人, 自导自演的一出金蝉脱壳?

北地局势本就诡谲如一团乱麻,如今最关键的人物可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消失,将所有的谋划、算计与平衡都推向了一个充满未知的的地方。

“公子,若李牧真死, 黑骑失去核心, 他们可能彻底失控,化作单纯破坏的人, 也可能就此星散,北地重回混沌。若李牧假死脱身……”

吕不韦的声音干涩,“其对北地、乃至对秦赵双方的影响力, 将变得不可预测,甚至更为致命。”

异人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他望着北方无垠的夜空, 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代郡那仍在冒烟的废墟,看到邯郸宫中赵王惊疑不定的脸。

“立刻让我们在北地所有的人,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代价,查明焦尸的身份,火起的细节,围困羽林军的动向,廉颇的反应,尤其是……黑骑,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另外,”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加强我们边境的戒备,尤其是与北地接壤的关隘和粮道,提高至临战等级,无论李牧是死是活,北地的‘安静’恐怕都到头了。传信给蒙骜和王龁,提醒他们注意北地向东线可能的袭扰,尤其是后勤补给线。”

吕不韦肃然领命:“是,公子。”

接下来的几日,北地的消息断断续续,却无不加重着那份不安。赵军与廉颇的人共同查验焦尸,无法完全确认其中是否有李牧。

火场痕迹显示有多处火头同时燃起,疑似人为纵火。

而最令人心惊的迹象来自草原深处。几个原本摇摆于秦赵之间的中型部落,突然遭到了毁灭性的袭击,袭击者来去如风,下手狠绝。

然而,袭击的目标并不仅限于秦国的暗桩或与廉颇合作的部落,一些保持中立、甚至昔日与李牧关系尚可的部落也遭了殃,袭击者似乎……并无特定目标,或者说,他们的目标就是“混乱”本身。

与此同时,赵国边境,廉颇的数支巡逻队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精准伏击,损失惨重,袭击者同样是黑衣黑马,战术狡诈多变。

一种说法在边军中悄悄流传,这是“牧君的怒火”,是对邯郸猜忌与迫害的报复。

“他们不再掩饰,也不再区分了。”吕不韦向异人汇报时,脸色苍白,“黑骑正在主动将北地这潭水彻底搅浑,若这是李牧授意,说明他已决心抛弃所有顾忌,将北地拖入全面动荡,以此逼迫赵国,若不是李牧授意,那只会更糟糕。”

“不能再等了。”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的冷意,“北地乱局已成,无论李牧生死,黑骑都已从阴影中的平衡者,变成了混乱的源头。这固然对赵国是巨大的打击,但也随时可能蔓延,烧到我们身上,我们原计划搁置北地,先定中原,但现在看来,北地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第204章

“我们必须要出手了。”异人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赵国北境的那片区域, “但不是大军压境,那只会把黑骑和所有被惊惧裹挟的部落彻底推向我们的对立面,甚至可能将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南下冲击我们的边关。”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吕不韦:“我们得换一种打法。黑骑之所以能掀风浪, 依仗的是他们对北地的熟悉、部落间的裂隙, 以及人心惶惶下的信息隔绝。我们要做的,是反过来利用这些。”

“公子的意思是?”

“以‘定’破‘乱’。”异人缓缓道, “以我的名义, 草拟一份‘安北檄文’, 不涉秦赵之争, 只言北地之民久罹兵燹之苦, 胡汉百姓皆盼太平。今有宵小之辈,假借已故李牧将军之名,行焚掠杀戮之实,祸乱边陲, 人神共愤。我秦虽为外邦, 然念及边民无辜,愿开雁门、云中两处关隘, 设‘安北榷场’,为期三月。凡北地部落,不论胡汉, 不论曾与何方交好,只要放下兵刃,停止攻伐,皆可携牲畜、皮毛入内公平交易粮盐、布帛、药材,并受秦军保护,免受乱兵袭扰。”

吕不韦眼神一亮:“此计甚妙!名为救济边民、安定地方, 实则是釜底抽薪,黑骑能裹挟部落,靠的是制造恐慌和生存危机。我们提供一条安全的活路,那些本就动摇的部落必会趋之若鹜。只要有人来,恐慌便会消退,黑骑赖以生存的土壤也就动摇了。”

“不止如此。”异人补充道,“榷场之内,我们的机会才真正开始。交易是幌子,分化、拉拢、打探消息才是真。要搞清楚,哪些部落是被迫依附黑骑,哪些是真心追随,黑骑的内部结构、补给来源、下一步可能的动向……所有这些,都要从那些来交易的部落首领和牧民嘴里挖出来。”

“同时,让我们在北地残存的、最可靠的眼线动起来,不要再去碰黑骑,而是去接触那些刚刚遭受黑骑袭击、损失惨重、对黑骑充满怨恨的部落。提供有限的武器、药品援助,至少帮他们找到相对安全的草场暂避。我们要在草原上,替黑骑制造出明确的‘敌人’。”

吕不韦连连点头:“分化、拉拢、情报、制造对立……公子这是要将黑骑彻底孤立。”

“还有最关键的一步。”异人走到地图前,指向代郡和邯郸的方向,“这场火,不能只在我们这边烧,可以把消息透露给赵王和他身边的大臣。要让他们相信,北地已濒临彻底失控,廉颇无力回天,而秦国为了自身边境安全,‘不得不’越俎代庖,以赵王的性情和多疑,他会怎么做?”

吕不韦冷笑:“他会更怒,更疑,更怕。”

怒廉颇无能,疑李牧旧部甚至廉颇本人是否与黑骑有染,怕北地糜烂波及腹心,如此一来,赵王要么临阵换将,导致赵军指挥更迭,军心涣散;要么强令廉颇不计代价清剿,将本已疲于奔命的赵军进一步拖入北地泥潭,无论哪种,都对秦的东线主力大大有利。

“正是如此。”异人颔首,“北地这盘棋,既然乱了,我们就把它彻底搅成浑水。只不过,这一次,我们要做那个在浑水中,却能摸到鱼的人。执行吧,动作要快,要密。榷场之事,我亲自禀明王上与太子。”

“诺!”

十日后,雁门关外,秦军新设“安北榷场”。

高大的原木栅栏圈起了一片背风缓坡,秦军旗帜在哨楼上飘扬,甲士巡逻井然有序,与关外荒原的肃杀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栅栏内,临时搭建的帐篷和货栈鳞次栉比,粮食、盐块、成捆的布帛、一袋袋药材堆积如山。穿着各异、面带惊疑和希望的胡汉牧民、小部落代表,在秦军吏员的引导下,牵着瘦弱的牛羊、背着褡裢的皮货,小心翼翼地进入这片他们眼中既陌生又充满诱惑的“安全区”。

交易在谨慎中进行,秦吏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度量公平,价格甚至比以往走私商队给出的还要略好一些,更让这些饱受惊吓的边民难以置信的是,关隘附近确实没有黑衣骑士的踪影,秦军的巡逻队会一直延伸到榷场外十里,宣称保护交易者的往来安全。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草原。起初只有最胆大或最走投无路的零散牧民前来试探,几天后,一些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小部落也派出了队伍。随着第一批人带着粮食和盐安全返回,并且信誓旦旦地描述榷场内的秩序,更多的部落开始动摇。

黑骑的袭击并未停止,反而似乎因为榷场的出现而更加狂暴,他们袭击前往榷场的队伍,恫吓那些意图交易的部落。

但生存的压力和眼前看得见的活路,让恐惧的天平开始倾斜。一些部落开始组织武装护卫,结伴而行;一些则暗中与秦军联络,请求更直接的庇护或交易路线。

榷场内,吕不韦安排的人在看似平常的交易闲聊中,一点点编织着情报的网络。

“拓跋部的老族长说,上次袭击他们的黑骑,领头的声音很年轻,不像之前遇到过的那批……”

“从缴获的箭镞看,这批人用的铁料,似乎不全是赵国官制的,夹杂了些许燕地铁坊的痕迹……”

碎片化的信息被迅速汇集、拼凑。

与此同时,秦军秘密援助的武器和物资,也送达了几个与黑骑结下血仇的部落手中仇恨的种子被浇灌,尽管他们暂时还不敢正面挑战黑骑,但抵抗的意志和零星的反击已经开始出现。

北地这潭水,不再只是黑骑单方面搅动,底下开始涌动着不同方向的暗流。

邯郸,赵王宫。

“……秦人于雁门设榷,美其名曰‘安边’,实则收买人心,窥我虚实!北地诸部,已有离心之象!” 一名大臣激愤陈词。

“廉颇将军连番奏报,黑骑猖獗,行动愈发难以捉摸,我军疲于奔命,损失日增。更可虑者,军中流言四起,皆言……皆言此乃李牧旧部怨愤所为,乃至有‘牧魂不灭’之讹传!” 另一人声音低沉,带着惶恐。

赵王脸色铁青,案头堆着廉颇请求增兵、请求明确指示、甚至隐晦暗示可能需要调整方略的奏报,也堆着各地传来的关于秦人榷场“颇得边民之心”的密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北地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正在将他,将赵国拖向深渊。

“废物!都是废物!” 赵王终于爆发,将一卷竹简狠狠掷于阶下,“廉颇老矣?连一群藏头露尾的匪类都剿不干净!还有李牧……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给寡人查!彻查!”

他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平原君死后越发势单力孤的几位老臣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旨,督促廉颇,限期剿灭黑骑,安定北地!再……从邯郸调派监军使者,前往代郡及廉颇军中,详查一切关联,尤其是……与李牧旧部往来者!北地军政,寡人要重新梳理!”

北地某处,这里并非黑骑的固定营地,而是一处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的应急汇集点。此刻,篝火旁只坐着寥寥七八人,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榷场一出,人心浮动。我们袭击交易队伍,只能震慑一时,阻挡不了那些为了一口吃食的部落。” 脸上带疤的壮汉闷声道,“秦人这一手,太毒。他们不跟我们硬拼,却抽走了我们的根基。”

“不止如此。” 另一名面容阴鸷的男人接口,“有几个之前被我们教训过的部落,最近骨头硬了不少,伏击了我们两个外围的兄弟,用的箭……不是他们之前的。”

为首的中年人,也就是黑骑真正的首领,沉默地听着。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昔。

“邯郸的消息也来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赵王派了监军,廉颇的日子会更难过,对我们的清剿只会更急。但我们内部……也不平静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场火之后,‘将军’的消息断绝。有人相信将军已死,复仇之火燃尽便只剩灰烬;有人怀疑将军已远走,让我们继续坚持是否还有意义;更有人开始觉得,既然将军不在了,我们何不为自己,为这片土地,杀出一片真正的天地,不再受任何人的掣肘?”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复杂,李牧曾是凝聚他们的旗帜,旗若倒下,这支因共同信念而集结的影子,该何去何从?

“秦人想分化我们,想让我们内乱,想让我们在孤立和疲惫中崩溃。” 首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以为李牧将军不在了,黑骑就成了一盘散沙,成了只知破坏的疯狗。”

他站起身,走到山谷边缘,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们错了。将军教导我们的,从来不只是忠诚于他个人,更是忠诚于这片土地应有的秩序和安宁。将军在,我们是他的剑与盾;将军不在,我们便是这秩序本身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印记和反击!”

他回过头,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告诉所有还能联系的上的人,黑骑的目标不变,清除所有试图将北地拖入战乱深渊的祸源,以前,这祸源是贪婪的胡人,是残暴的马贼,是挑拨离间的各国探子,现在,看得最清楚的祸源,就是试图用粮食和谎言侵蚀北地、为将来大军吞并铺路的秦国,以及那个昏聩猜忌、自毁长城的邯郸!”

“收缩力量,放弃对零星部落的追剿。集中兵力,寻找机会。”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一幅进攻路线图,“秦人的榷场是诱饵,也是弱点,他们需要维持‘安边’的形象,不敢对普通部落大开杀戒。廉颇被邯郸掣肘,急于求成。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北地,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盘!黑骑,还在!”

第205章

北地的风, 卷过荒原,也卷过雁门关外那日益喧嚣的“安北榷场”。

交易络绎不绝,秦军的“仁义”之名, 与堆积的粮食盐帛一起, 缓慢而坚定地渗入惶惶不安的人心。吕不韦安插其间的情报正不断将草原深处的暗流与碎片带回咸阳。

然而, 一切的岁月静好在秦看来都不同寻常。

太安静了——自从榷场设立,黑骑零星袭击了几次商队后, 便如同鬼魅般彻底消失在茫茫草原与山峦之中。

没有大规模报复, 没有对榷场的直接冲击, 甚至连以往那种精准猎杀双方斥候的行动都罕见。

这反常的沉寂, 比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更令人不安。

咸阳, 公子府书房。

“他们在集结,还是在等待?”异人看着最新汇总的北地情报,眉峰未曾舒展,“廉颇那边呢?”

吕不韦低声道:“监军已至廉颇军中, 催促进剿甚急。廉颇近日军报频繁, 声称发现黑骑主力在阴山以北活动的踪迹,已调遣精锐前往围堵, 请求邯郸加派骑兵支援。但我们在廉颇军中的眼线回报,其主力兵马调动虽有,却并不像要深入阴山以北进行决战, 更像是……在外围拉网,做出搜寻的姿态。”

“虚张声势,还是以进为退?”异人指尖敲击着案几,“廉颇被邯郸所迫,不得不动,但又忌惮黑骑战力与地利, 更怕后方空虚,被我们或黑骑所乘。他这是在拖延,也是在自保。”

“那黑骑的沉寂……”

“暴风雨前的宁静。”异人断言,“他们放弃了袭扰,必定在酝酿一次足以打破目前僵局、甚至逆转局势的行动,榷场分化了部分部落,但也暴露了我们‘重安边、轻刀兵’的姿态。黑骑的首领不是庸人,他一定能看出,我们现阶段不愿在北地陷入大规模地面消耗。他会利用这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我们的弱点在哪里?粮道?关隘?还是……榷场本身?”

吕不韦跟上前:“榷场有重兵把守,且象征意义重大,直接攻击榷场等于正面挑战秦国,形同宣战,黑骑虽悍,应不至如此不智。粮道分为两条,一条由关中经太原至雁门,路途较远但沿途城邑众多;另一条是新辟的、沿河水北上支援王龁、蒙骜东线主力的水路兼陆路通道,更为关键,但也更靠近赵国边境和复杂地域。”

异人的手指沿着那条新辟的补给线缓缓移动,这条线如同秦军东出巨兽的血管,穿过尚未完全平定的魏赵边境区域,沿途虽有驻军,但兵力相对分散,且要应对魏国残军、赵国游骑以及地方匪患的骚扰。

“东线战事正酣,王龁猛攻邺城,蒙骜压制大梁方向,每日消耗巨万,这条补给线,不容有失。”

异人目光凝在舆图上标出的几个关键点,“黑骑若想造成最大破坏,牵制甚至动摇我东进根本,这里……是最好的目标。他们熟悉赵地山川,甚至可能利用赵国边境守军因廉颇被调离而出现的空隙,渗透进来。”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敢深入至此?这已远离其传统活动区域,一旦暴露,退路堪忧。”

“正因为远离,我们才可能松懈。而且,谁说他们一定要全身而退?”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他们目的就是不惜代价,制造一场足以震动咸阳、迫使王上从东线分兵回援的灾难呢?李牧若真已不在,这支失去支柱的黑骑,行事将更无顾忌,更趋极端。”

异人沉吟片刻,“让嬴钰来一趟。”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赵絮晚的梳妆台上,她的指尖划过光滑的木盒边缘,却触到一丝异样的凸起。

她动作微顿,轻轻掀开盒盖内侧的夹层,一个粗糙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署名,没有火漆。

赵絮晚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室内,几个侍女都在外间轻声做着活计,无人注意这边。

她指尖微凉,迅速合上盒子,将那信封拢入袖中,动作稳得近乎僵硬。

“我有些乏,想小憩片刻,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她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

侍女们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门扉闭合的轻响彻底落下,赵絮晚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背脊微微松垮,却立刻又绷紧。

她快步走到门边,确认门闩已落,又将靠近内室的窗户一一掩好,只留下一条缝隙透光。

做完这些,她才走回梳妆台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封信。

展开信纸,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属于赵英的那种带着力透纸背的急切,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虚浮与潦草。

“阿晚:

见字如面,又或许,此生难再面了。

上月十七,母亲于邯郸旧宅病逝,去时很平静,握着我的手,只喃喃说‘冷’,说‘想见你父亲’。我知她这些年心苦,身子早被掏空,能撑到如今,不过是强提着一口气,怕我无人依靠。如今,这口气终是散了。

晚,至此,我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兄长殁于沙场,尸骨无还;母亲溘然长逝,坟茔新立;夫君……生死未卜,音讯隔绝。膝下稚子懵懂,尚不知世间愁苦,亦不知其父名姓可能已成禁忌。

有时深夜枯坐,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我会恍惚,牧他半生戎马,守的是赵国的土,护的是赵国的民,流的血,担的罪,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可如今呢?邯郸视他为叛逆,君王猜他如寇仇,羽林围宅如临大敌,一把火烧得干净,也烧得人心尽寒。

晚,我知他。他若真想走,天涯海角,未必没有一处容身之地。可他总说‘义之所至,生死以之’,总说北地防线牵系万千生灵,总说……赵国纵有千般不是,亦是父母之邦。可这父母之邦,明明是想要他的命啊!

他就算此刻出走,又能如何?背负叛将之名,累及妻儿宗族?还是隐姓埋名,看着他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看着北地可能因他离去而彻底陷入血海?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了,晚。我只觉得累,只觉得冷,只觉得……这世道,为何对一心为它的人,如此苛酷?

信写至此,笔已滞涩,或许本不该再写与你,平添你的烦忧。只是这天地茫茫,我竟不知,还能与谁说这些话。”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地点,只有最后那个“英”字,写得微微颤抖,仿佛耗尽了写信人最后的气力。

赵絮晚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呼吸却一点点急促起来。信中的悲苦与绝望几乎要透纸而出,将她淹没。赵英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李牧生死不明、处境险恶,她自己带着幼子,在风雨飘摇的北地,该是何等惶惧无助。

然而,在这滔天的悲恸与迷茫之中,赵絮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被绝望掩盖的、微弱的试探与期盼。

赵英不是在单纯地倾诉哀伤,她是在问,在探,在绝望的谷底,抓住最后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天下虽大,能无视赵国追索、敢接纳甚至庇护李牧这等“叛将”而不引起轩然大波的势力,屈指可数。

秦国,无疑是其中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因利益而行动的一个,而能在秦国能说上话,又能让赵英残存一丝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赵絮晚缓缓闭上眼睛,信中的字句在她脑中盘旋。

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心悸的念头,逐渐清晰。

李牧不能死在赵国手里,无论是明正典刑还是“意外”身亡。那只会让黑骑彻底疯狂,让北地更乱,甚至可能催生出一个不受控的、以复仇为唯一目标的可怕势力,对秦国边境造成长久威胁。

李牧也不能无声无息地消失,那会留下无穷隐患,让黑骑的动向更难预测,也让秦国无法真正利用“李牧”这个棋子。

那么,或许……可以让李牧“出现”在秦国,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叛将,而是作为一个“被赵国迫害、走投无路、心灰意冷”的失意者,一个可能被秦国“庇护”起来的前名将。

这不仅可以瞬间瓦解黑骑“为李牧而战”的核心凝聚力,更能给赵国朝堂致命一击,是你们逼反了护国将军!

同时,秦国还能获得一个对北地、对赵国军务了如指掌的宝贵人物,哪怕他不为秦国出谋划策,仅仅是他身在秦国这个事实,就是巨大的战略筹码。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李牧是否愿意“出走”,在于能否在赵国和黑骑的眼皮底下,将李牧安全地送到秦国。

赵英这封信,就是那枚叩门的掌印。

赵絮晚睁开眼,眸色幽深,她拿起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走到烛台边,擦亮火折,点燃了蜡烛。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将信纸一角缓缓凑近火焰。

牛皮纸和墨迹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很快在空气中散尽,信的内容,连同赵英那绝望的笔迹,都化为了虚无。

她看着最后一星火光熄灭,只余一点余温的灰烬落在铜盘里,然后,她仔细清理干净铜盘,打开窗户,让那一点焦糊味彻底散去。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妆台前,对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决断与思量。

第206章

代郡以北, 阴山支脉某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李牧并未葬身火海,那场“走水”,是他与心腹策划的脱身之计。真正的李牧, 在围困之前, 就已通过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离开了府邸, 留下的替身与精心布置的火场,足以迷惑外界一段时间。

此刻的他, 身着普通牧民的褐衣, 脸上涂了改变肤色的草汁, 斜靠在山洞内的干草堆上, 面容清减, 眼中布满了血丝与疲惫,但那股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锐气,并未消散。

洞内还有三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 也是如今他与外界、与黑骑残存力量保持联系的唯一桥梁。

“将军, 夫人的密信,通过老宅的旧仆辗转送到了。”一名死士将一小卷浸过药水才显字的羊皮纸递给李牧。

李牧迅速看完, 上面是赵英熟悉的笔迹,简略告知了母亲病逝、自身处境。

“阿英……”李牧喉头滚动,将羊皮纸紧紧攥在手中, 指节发白。丧母之痛,妻子孤苦,自身如同丧家之犬的处境,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英提到了赵絮晚的暗示……“北地苦寒,盼有暖处”, 这分明是赵絮晚,或者说,是赵絮晚背后的秦国,在向他递出试探的手。

“秦国……想招揽我?”李牧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讥诮的弧度,他曾是赵国北疆的擎天之柱,与秦军多次对峙,手上沾过不少秦卒的鲜血。如今,却要仰仗敌国的“暖处”求生么?

死士低声道:“将军,黑骑各部如今联系困难,廉颇清剿甚急,各部不得不化整为零,隐匿行踪。首领派人传话,说他们侦知秦人在雁门设榷场后,部分部落人心浮动,且秦军似乎加强了对东线粮道的巡逻,他们怀疑秦人可能有更大图谋。首领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继续袭扰制造混乱,还是保存实力,等待将军指令?”

李牧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北地,闪过那些追随他信任他的部落百姓,闪过黑骑将士们沉默而坚定的面孔,也闪过邯郸宫中那张猜忌阴鸷的脸,闪过平原君病逝后朝堂越发不堪的倾轧。

继续与赵国为敌?那无异于将北地拖入更深的血海,且名不正言不顺,终是贼寇。向秦国低头?国恨家仇,军人气节,岂能轻易抛却?

可是,阿英和孩子怎么办?那些因信任他而卷入漩涡的黑骑兄弟和部落民众怎么办?难道真要让他们为自己殉葬?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李牧喃喃念出赵英信中提及的、赵絮晚当年赠环时的诗句,心中天人交战。

许久,他睁开眼,眸中血丝未退,却多了一丝决断的苍凉。

“回复他们,各部继续隐匿,非必要不得出击,保存实力为上。重点监视秦军东线粮道动向,尤其是途经魏赵边境、靠近河水的那几条。若有异常大规模调动或护卫空虚之时机……可相机而动,但务必一击即中,以破坏补给、震慑秦军为主,不必纠缠,得手即远遁。”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设法向夫人传递一个消息。不用说得太明,只需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若她……若她真觉得‘北风太凉’,想寻个‘暂避风雪’之处,就带着孩子去吧,当我死了就好。”

死士记录下李牧的话,有些不解:“将军……”

李牧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赵国负我,我却不能负了跟随我的人,更不能让阿英和孩子无依无靠。秦国……未必是归宿,但或许,能是一处暂时的避风港,至于将来……且看这风雪,何时能停吧。”

他必须为妻子、为部下、为北地可能因他而起的战乱,寻一条出路,哪怕这条出路,通向的是曾经的敌人。

咸阳公子府,异人凝视着吕不韦呈上来的最新密报,眉头紧锁,这份情报说数支活跃在北地与赵国边境交接地带的黑骑精锐小队,似乎在近期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袭扰部落或与廉颇巡逻队的纠缠,转而秘密向东南方向,即秦国东线粮道延伸的区域移动和汇集。

他们的行动极其隐蔽,利用复杂地形和赵国边境管理的疏漏进行渗透,若非情报网络在那些被秦军暗中援助,对黑骑怀有怨恨的部落中意外捕捉到一些零碎线索,几乎无法察觉这缓慢而危险的暗流。

“终于要来了吗?”异人声音低沉,黑骑的沉寂果然是为了积蓄力量,酝酿一次足以震动全局的突袭。东线粮道,这个他们之前预判的最可能目标,正在从猜测变为现实。

“公子,是否立刻传令东线,尤其是粮道沿途守军,加强戒备,甚至提前设伏?”

吕不韦问道,语气难掩焦虑,王龁、蒙骜大军正对邺城和大梁形成高压,每日粮秣消耗巨大,这条新辟的补给线是命脉,不容有失。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补给线仔细逡巡。沿途关隘、渡口、险要之地一一在他脑中闪过。

加强戒备是必然,但仅仅被动防守,能防住一支熟悉地形、行动如风、且不惜代价的精锐奇兵吗?黑骑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劫掠一批粮草,他们要的是制造一场大混乱,一场足以让咸阳震动、迫使前线分兵回援的灾难。

“戒备要加,而且要加得明显。”异人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要让黑骑知道,我们有所防备,但真正的杀招,不能放在被动防御上。”

他转向吕不韦:“传信给王龁和蒙骜,提醒他们粮道可能遇袭,令其各自抽调一支精干的骑兵,不必多,但要快、要狠,脱离主力,分别潜伏于粮道南北两侧的预设地点,具体位置我会随后详定。他们的任务不是巡逻,而是待命。”

“待命?”吕不韦疑惑。

“黑骑要袭粮道,必先侦察,必选弱点,我们加强明面上的守卫,他们会更谨慎,也会花更多时间寻找漏洞。而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漏洞’。”

异人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补给线的一个节点,这是一处河水渡口,连接着陆路转运,位置关键,但地势相对平缓,周边丘陵树林便于隐蔽接近。

“引蛇出洞?”吕不韦眼睛一亮,“然后以埋伏的精骑,配合渡口守军,内外夹击?”

“不完全是,”异人摇头,“黑骑首领非常人,过于明显的破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有风险,但值得一搏’的机会,渡口守军换防间隙可以真实存在,但暗中加强埋伏,让那批作为诱饵的辎重,本身也具有足够的价值,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们埋伏的精骑,目标不是全歼黑骑,那太难,他们见势不妙必会分散遁走,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重创其有生力量,尤其是尽可能活捉其重要头目,至少要留下足够辨认身份的尸体。只有拿到确凿的证据,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

“将黑骑袭击秦国粮道的铁证,连同可能俘获的头目,一起送到邯郸,送到赵王和各国使节的面前。”异人目光灼灼。

“届时,我们可以质问赵国,这支在北地肆虐、袭击友邦补给线的‘匪类’,是否与赵国有关?李牧虽‘死’,但其旧部如此猖狂,赵国朝廷是否在暗中纵容,甚至指使,意图破坏合纵,阻碍秦国东出安定中原?我们要把‘破坏者’‘挑衅者’的帽子,牢牢扣在赵国头上,让赵国在国际上更加孤立,也让赵王对廉颇、对北地残存的李牧势力,更加猜忌和愤怒,迫使他做出更极端的反应。”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这一环扣一环,已不仅限于军事对抗,更是外交与心理的绞杀。

夜深人静,公子府书房内的烛火仍亮着,异人刚与吕不韦商议完黑骑可能袭扰粮道的应对之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赵絮晚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轻轻推门而入。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她将汤盏放在案几上。”

异人揉了揉眉心,勉强笑了笑:“北地之事,还需再思量周全些。倒是你,不必等我。”

赵絮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案几旁,看着跳跃的烛光在异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异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带着一种决意,“有一事,我觉得……应当让你知晓。”

异人抬头,见她神色端凝,不似寻常关切,便也正了神色:“何事?但说无妨。”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将如何发现夹层密信,赵英信中所述母亲病逝自身孤苦无依对李牧处境的悲愤与迷茫,以及那看似倾诉实则隐含的试探与期盼,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隐瞒自己烧掉信件的举动,也没有掩饰自己从中解读出的关于赵英可能寻求秦国庇护的微弱信号。

随着她的叙述,异人脸上的疲惫逐渐被惊讶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听着,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阿英在信末,并未直接恳求,但她是在问我,也是在问秦国。”

异人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眼神却越来越亮,赵絮晚带来的消息,不仅关乎赵英个人的命运,更如同一把钥匙,突然插入了北地那盘看似无解的乱局之中。

“赵英……愿意来秦国?”异人缓缓重复,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深思,“她带着李牧的幼子,在赵国已是叛将遗孀,处境堪忧,若她主动想投秦,哪怕只是寻求庇护……”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如果赵英愿意来,甚至是她想办法促使,或者传递了某种讯息,那么李牧呢?”异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赵絮晚,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芒。

“李牧是否也可能……存了来秦之心?即便不是投效,只是暂避?那场火,烧得太巧。黑骑的行事,虽有破坏,却似乎总留着余地,目标也渐渐清晰指向破坏秦赵任何一方彻底掌控北地……”

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如同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李牧若真活着,并且有意脱离赵国那个泥潭,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他来秦国,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异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黑骑因何而战?为李牧个人威望,更为他守护北地秩序的理念。若李牧本人现身秦国,无论是以何种身份,被迫害的逃亡者?寻求庇护的失意人?甚至……将来可能的合作者黑骑的核心凝聚力将瞬间瓦解!他们是为‘牧君’而战的影子,影子岂能脱离本体存在?”

他快步走回地图前,重重戳在北地,“李牧若在秦,北地那些因他之名而躁动的部落,会如何想?黑骑残部,是会继续无谓地袭击,还是会分化、消散,甚至……有一部分可能循迹而来?届时,北地将不再是我们的麻烦,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牵制赵国的突破口!”

第207章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骤然燃烧起的灼热光芒, 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微微落下,却又提起另一份紧张:“那你是觉得……此事可为?但李牧毕竟是赵国名将,与秦有血战之仇, 他即便处境艰难, 是否会甘愿来秦?其风险……”

“风险自然极大。”异人冷静下来, 但眼中的光彩未褪,“赵国不会轻易放走李牧, 哪怕他们认为李牧已死。黑骑内部也未必统一, 但赵英这封信, 是一个信号, 若李牧若非心灰意冷到极点, 对赵国彻底失望,甚至为了妻儿安危有所考量,断不会让赵英传递出这样的信息。我们之前分析黑骑动向,总觉得他们背后仍有章法, 并非纯粹泄愤, 若这章法本身就包含了李牧寻找退路的布局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那场火,是金蝉脱壳。黑骑近期对粮道的威胁, 是施加压力,也是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核心人物转移?或者, 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和能力?如果我们能接下赵英,甚至……能接应李牧……”

异人看向赵絮晚,目光灼灼:“此事若成,不仅能顷刻化解北地黑骑之患,更能给赵国的士气以巨大打击。”

赵絮晚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前景震动,“那……我们该如何做?赵英那边, 我该如何回复?李牧行踪成谜,又如何接应?”

异人沉吟片刻,快速决断:“赵英那边,你需设法给她一个明确且安全的回应。”

“我们要创造机会,让李牧自己‘走’过来。黑骑不是可能在打东线粮道的主意吗?我们就将计就计。在预设的战场附近,布置几条指向秦国边境的通道。”

他目光深邃:“如果李牧真有此意,并且关注着黑骑的动向和秦国的反应,他或许能捕捉到这个机会。但无论如何,接住赵英,是我们眼下必须且能够走出的第一步,只要赵英在手,我们就在与李牧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占据了重要的筹码。”

赵絮晚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联系阿英,给她一个交代。”

异人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再谨慎,从今日起,你与赵英的联系,由我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协助,确保万无一失。”

接下的数日,咸阳公子府看似平静,内里却似绷紧的弓弦。赵絮晚依照与异人的商议,写了封回信,并附上了一枚精巧的刻有标记的秦地符节,此乃信物,直接暗示秦国已准备提供庇护的通道。

这封信,通过异人亲自安排的人负责辗转送往了代郡。

与此同时,针对黑骑可能对东线粮道袭击的布置也悄然展开。

北地深处,黑骑残存的核心力量,如同黑夜中的溪流,无声地向东南方向渗透、汇集,他们避开了秦军加强巡逻的显要路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赵国边境的漏洞,如同阴影般附着在山林与荒原的交界地带。

首领心中清楚,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行动,远离根基,深入敌境,但将军传来的指令,以及北地日益艰难的局面,让他明白,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若能重创秦军补给,不仅能缓解东线赵军的压力,或许也能为将军可能谋划的出路,创造一丝机会或谈判的筹码。

他并不知道李牧与赵英之间的沟通,他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和对李牧命令的忠诚,将麾下最精锐的骑士,带向了预定的战场。

而代郡以北的山洞中,李牧接到了赵英通过迂回渠道送来的来自赵絮晚的回信与符节,他捏着那枚微凉的符节,久久不语。

秦国,真的会是避风港吗?他想起秦国那架隆隆向前势不可挡的战车,投秦,纵然能保妻儿一时平安,可自己半生坚守的,对抗的,不就是这架战车吗?

然而,赵英信中字字如针,刺得他心口发痛。他可以殉道,可以马革裹尸,但怎能累得妻儿为自己陪葬?

北地局面,因他之“死”已愈发混乱,黑骑的行动正在将更多无辜者拖入深渊,或许离开这片泥沼,让北地失去“李牧”这个风暴眼,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望向洞外苍茫的群山,最终,对妻儿的责任,对麾下将士可能因自己固执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隐忧,压倒了那些沉重的道义枷锁与个人荣辱。

“告诉阿英,”他对死士低声道,“若时机至,可北上,至于我……再看一步。”

他要亲眼看看,黑骑这次行动的结果,也要看看,秦国究竟会如何“接应”。若秦国只是利用,或包藏祸心,他宁可与黑骑们共葬北地。

死士领命,再次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中。

数日后,河水渡口。

一支规模不小的秦军车队缓缓抵达渡口,准备连夜渡河,守军一如往常地忙碌着。

渡口对岸的密林与丘陵阴影中,几十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黑骑首领伏在一处高坡的灌木后,狼首面具下的目光扫过车队、渡船、以及岸上略显松懈的守卫。

“头儿,守军比预计的多一些,但换防似乎刚过,有些混乱,那批车队,看轮痕,载重不轻,像是真货。”身旁的副手低声汇报。

首领没有立刻下令,秦人加强戒备在他意料之中,但眼前这个渡口,确实是这条补给线上相对容易得手的一环,时间和机会稍纵即逝。

“再等等,等他们一部分车辆上船,岸上最乱的时候。”首领道。

天色渐渐暗沉,第一批车马在号子声中被缓缓推上宽大的渡船,岸上人员穿梭,火把陆续点燃,光影摇曳,人声、马蹄声、水流声交织成一片。

就是此刻!

首领猛地一挥手下劈。

没有呐喊,也没有号角,几十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从多个方向骤然扑出!

他们□□的黑马在暮色中几乎隐形,只有蹄声被厚布包裹后沉闷的震动,箭矢率先破空,精准地射向渡口哨塔上的火把和瞭望的士兵,几处光源瞬间熄灭,岸上陷入更深的混乱。

“敌袭!是黑骑!”惊慌的喊叫声响起。

黑骑的战术极其明确,一部分人直扑尚未上船的马车,挥刀砍断辕马缰绳,点燃泼洒了火油的车辆,另一部分则冲向渡船,试图阻止船只离岸或焚毁船上的物资,还有一小队精锐,如同尖刀般直插守军看似薄弱的指挥位置。

战斗瞬间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黑骑的凶狠与效率展现无遗,他们配合默契,短时间内竟将人数占优的秦军守军压制得节节后退,数辆粮车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就在黑骑以为得手之际,异变陡生!

渡口两侧原本寂静的丘陵后,骤然响起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黑暗中,不知有多少秦军骑兵仿佛凭空出现,他们并未高举火把,却如潮水般从两翼包抄而来,瞬间封死了黑骑冲击的锋锐和撤退的路线。

与此同时,渡口守军也一改之前的“慌乱”,阵型迅速收紧,弓弩齐发,与突袭的骑兵形成了完美的夹击之势!

中计了!

黑骑首领心中一沉,秦军果然有埋伏,而且看这骑兵的规模和出现的时机,分明是早有准备,以逸待劳!

“撤!分散撤!”首领当机立断,嘶声吼道,继续缠斗,只有全军覆没。

但秦军的包围圈已然形成,铁骑如墙,箭矢如雨,黑骑纵使悍勇,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围剿和精心设计的陷阱下,也瞬间陷入苦战,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与金铁交鸣声撕裂夜空。

首领挥舞弯刀,格开几支弩箭,带着身边最精锐的几名骑士,试图向一处看似兵力稍弱的缺口突围,那里是渡口上游的一片芦苇荡,通往复杂的河滩地。

就在他们即将突入芦苇荡的瞬间,斜刺里杀出一队秦军骑兵,为首一将大喝一声,长矛直取黑骑首领。

首领挥刀格挡,火星四溅,两人马打盘旋,几个回合下来,首领心中更惊,这秦将力大招沉,绝非寻常角色,而周围的黑骑弟兄,正在被越来越多的秦军分割、包围。

他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奋力荡开秦将的一击,他猛地吹出一声胡哨,这是最后的命令,各自逃命,能走一个是一个。

与此同时,他佯装不敌,拨马便往芦苇荡深处冲去,秦将岂肯放过,催马紧追。

芦苇深深,月色昏暗,首领奔出不远,忽觉坐骑前蹄一软,竟是踏入了淤泥陷阱,战马倾覆倒下,他也被甩落马下。

秦将追至,见状大喜,挺矛便刺,首领就地一滚,险险避过,手中弯刀掷出,逼得秦将回矛格挡。

趁此间隙,首领挣扎起身,却不往深处逃,反而反向朝着秦将马匹冲来,手中已多了一把贴身短刃,竟是存了同归于尽之心。

秦将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急忙勒马,长矛下扫,首领矮身避过,短刃狠狠扎向马腹,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司马靳险些被掀落。

混乱中,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正中首领肩胛,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秦将抓住机会,一矛杆重重砸在他头盔上!

狼首面具碎裂,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首领眼前一黑,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秦将跳下马,上前查看,确认其未死,这才松了口气,他扯下对方破碎的黑色外氅,又从其怀中摸出几件物品,除了寻常的匕首、火折,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奇异兽纹的令牌。

“带走!严加看管!”秦将下令,此人,很可能是一条大鱼。

渡口处的战斗,也渐渐平息,黑骑此次突袭的精锐,大半被歼或被俘,只有寥寥数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负伤遁走,秦军同样付出了伤亡,但成功保住了大部分人,更重要的,是擒获了黑骑的重要头目。

第208章

北地的夜风带着渡口残留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吹拂着秦军猎猎的旗帜。

战场清理在肃杀中进行,秦军士卒默然收殓同袍遗体,清点火势已渐熄的辎重车残骸, 也将那些黑衣黑甲的尸体, 无论完整与否, 逐一拖至一旁,与俘虏分开。

黑骑首领, 那面容坚毅的中年人, 被特制的牛筋绳捆缚结实, 由一队精锐甲士严密看押在渡口临时搭建的木棚内。

军医草草处理了他肩胛的箭伤和头上的瘀肿, 他便一直处于半昏半醒之间, 只是偶尔掀开眼皮,那眼神依旧锐利如受伤的孤狼。

负责伏击的秦将司马靳,此刻正与闻讯赶来的嬴钰一同查验缴获。嬴钰是奉异人之命,连夜赶来的, 他面容沉静, 目光却紧紧锁在那枚从黑骑首领身上搜出的兽纹令牌上。

令牌非金非玉,似某种坚硬的黑木雕成, 纹路古朴诡谲,绝非中原常见样式,更无赵国军制标识。

“司马将军, 此人所用兵刃、衣甲,可能辨出来历?”嬴钰低声问。

司马靳摇头:“衣甲做工精良,但刻意抹去了所有标记,兵刃是上好镔铁所铸,形制混杂,有赵军边骑常用的弯刀, 也有胡人的短矛,甚至还有类似魏国武卒的护腕残片,实在太混杂,但这伙人进退有度,配合精妙,绝非寻常马贼或散兵游勇。”

嬴钰颔首,这正是最令人警惕之处。他将令牌小心收起:“此人身份,恐非寻常头目,需尽快撬开他的嘴,至少弄清黑骑此番倾巢来袭的真正目的,以及……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主使。”

“末将明白。”司马靳肃然道,“已安排得力人手审讯,只是这厮骨头甚硬,寻常手段恐怕……”

“已经料到了。”嬴钰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瓶,“这是太医令秘制的药,药性猛烈,伤及神智,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先以利害攻心,若能问出些紧要的,便不必用此物。若他死活不开口……”

嬴钰眼神微冷,“那便怪不得我们了,我们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和能指向赵国的‘供词’。”

木棚内的审讯持续了半夜,起初只有压抑的喝问与沉默。临近天明时,棚内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吼与含糊的嘶喊,随即又归于沉寂。

嬴钰一直等在棚外,看着天际泛起鱼肚白。当司马靳掀开皮帘走出来时,脸色有些复杂,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如何?”嬴钰迎上前。

“用了半剂药,问出些东西,但……”司马靳顿了顿,将一份刚记录下的供词竹简递给嬴钰,“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嬴钰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供词零碎,夹杂着药力下的混乱呓语,但几个关键点逐渐清晰:黑骑自称为“北地守门人”,效忠的并非李牧个人。

李牧被软禁前,曾给予他们最后指令,若他失势或北地平衡濒临崩溃,他们可自行判断,以“防止大规模战乱”为最高准则行动,清除任何可能引发浩劫的祸源,无论其来自匈奴、赵国、还是……秦国。

此次袭击粮道,正是他们判断秦国的“安北榷场”和持续东出,将最终撕裂北地,引来更大战祸,因此不惜代价,意图重创秦军补给,迫使秦国放缓东进步伐,甚至分兵回援。

至于李牧是生是死,首领语焉不详,只反复说“将军之志,不在一人生死”,但在极度的药物作用下,他曾无意识地喃喃“代郡火……夫人……”

“南?”嬴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南边?还是……南下?”

司马靳摇头:“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后面就咬紧牙关,再也问不出什么。但结合我们之前的情报,赵英夫人或许……”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与凝重。黑骑的动机比单纯的复仇或破坏更为棘手,他们是一群拥有扭曲信念的“秩序守护者”,而李牧的生死与下落,似乎与赵英可能的动向,隐隐联系在一起。

“这份供词,要立刻加密,快马送回咸阳,呈报公子与王上。”嬴钰沉声道,“此人暂时不能死,但也不宜再公开审讯。将他秘密转移,严加看管,或许……还另有用途。”

“那渡口这边?”

“打扫战场,将俘虏分开羁押,挑几个伤势轻、看似怯懦的,按照原计划,连同部分缴获的黑骑兵甲、尤其是那枚令牌的拓纹,准备送往邯郸。”嬴钰思路清晰,“至于黑骑首领被俘的消息,全面封锁,绝不能泄露。对那些逃散的黑骑残部,放出风声,就说其首领战死,尸骨无存。”

“诺!”

几乎在渡口战报与黑骑首领供词送往咸阳的同时,另一条更加隐秘的消息,通过吕不韦经营的、跨越赵秦边境的特殊渠道,几经辗转,送到了赵絮晚手中。

赵絮晚看着那个消息,指尖冰凉,赵英发出这个信号,意味着代郡的形势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她必须立刻行动,带着孩子离开。

她立刻找到异人,将消息递上。

“时候到了。”他低声道,“赵英既已决意,我们这边必须接应无误。李牧那边……黑骑首领的供词你也看了,‘将军之志,不在一人生死’,但‘夫人……’,这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他铺开一张更加详尽的北地及边境地图,手指点向代郡与大梁之间、远离主要官道的崎岖山区:“走这里,我们的人已在这些区域经营多年,有数条极少人知的密径,可避开赵国关隘和主要城镇。接应地点定在漳水上游的渡口,那里水流湍急,渡口荒废,但水下有暗桩铁索,我们的人熟悉如何通过。”

“接应之后呢?”赵絮晚问。

“直接南下,进入河内郡,那里已在蒙骜将军实际控制之下,到了河内,便算安全了。”异人道,“此事由吕不韦亲自安排,动用他的商队力量,伪装成走私珍贵皮货与药材的队伍。你写一封亲笔信,不需多言,只附上一件你的贴身信物,让赵英安心。”

他握住赵絮晚的手,力度沉稳:“此事若成,北地乱局可定一半。”

赵絮晚重重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立功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担忧与期盼。她迅速回到房中,取下一枚白玉环,她将玉环用素绢包好,又提笔在一小片帛上写下一句话。

信物与短信被吕不韦派来的心腹取走,他们将安排最可靠的死士,以最快速度、最隐秘的方式,送往代郡赵英手中。

与此同时,渡口之战“大捷”及黑骑袭击秦国粮道的“铁证”,被精心包装后,由秦国使臣正式递交赵国邯郸,并抄送副本至齐、楚等国使节处。

秦使在赵王宫大殿之上,言辞激烈却不失章法,陈列染血的衣甲、奇特的令牌拓纹,以及部分俘虏指向“受北地某些势力指使”的口供质询赵国:北地匪患如此猖獗,公然袭击秦的粮道,赵国朝廷是否知情?是否有能力约束边将、清剿匪类?若赵国无力,秦国为保障东出大军后勤、维护边境安定,“不得不”采取进一步措施,届时产生的一切后果,须由赵国承担!

朝堂之上,赵王脸色铁青,平原君故去后,能勉强与秦使周旋的重臣寥寥,而廉颇从前线发回的军报,也证实了黑骑的存在与活动,却无法解释其为何能深入赵境袭击秦军,更无法洗脱赵国“纵容”或“指使”的嫌疑。

就在赵廷为此焦头烂额、争吵不休之际,一个更让赵王惊怒交加的消息传来,被严密看管在代郡的李牧夫人赵英,连同其幼子,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中,于数日前失踪了!

看守的羽林军搜索多日,只找到一辆摔毁的马车和几具仆役尸体,赵英母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废物!一群废物!”赵王在宫中暴跳如雷,直觉告诉他,赵英的失踪绝非意外,很可能与李牧、与北地乱局、甚至与秦国最近的举动有关!一股巨大的、失控的恐慌攫住了他。

“给寡人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赵英找出来!还有,密令廉颇,暂停对黑骑的清剿,收缩防线,给寡人盯紧秦军动向,尤其是河内、邺城方向!再派使者去秦国……不,先去楚国!问问春申君,他当初是怎么答应寡人的?合纵之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秦国如此欺凌我赵国吗?!”

然而,楚国的回应尚未到来,秦军东线的战鼓却敲得愈发急促猛烈。

王龁在邺城前线,接到了咸阳密令与渡口伏击成功的消息,士气大振。他看准赵国朝廷陷入北地泥潭、内部混乱、廉颇又被命令收缩的时机,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总攻。

重型投石机昼夜不停地轰击邺城墙垣,精锐步卒轮登城,骑兵不断迂回切断邺城与邯郸之间的联系,守城的魏军本就人心惶惶,此时更感绝望。

而蒙骜在大梁方向,也加强了攻势,做出牵制,使魏国无法有效支援邺城。

就在魏王以为真的要亡国了,他要成为战国第一个灭国的霸主的时候,秦突然间停止了进攻。

消息传到正战战兢兢闭眼等死的魏王耳朵的时候,魏王大喜之下直接晕了过去。

身边的奴仆虽然担忧但也不可避免的露出一个笑容。

秦军收手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魏国安全了?也许只要割地赔款就好了!

所有人都在高兴,只有信陵君魏无忌眼神越来越暗。

第209章

咸阳宫里烛火摇曳, 将秦王那张被岁月与病痛侵蚀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听着异人条理清晰的汇报,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收紧, 又松开。

“……王龁将军急报, 邺城墙垣多处崩裂, 守军士气已近溃散,我军只需再发动两到三轮强攻, 破城必在旬日之内。然, 随军长史与粮秣官联名密陈, 后续接管城池之文吏、维持秩序之戍卒、安抚流民之钱粮, 乃至重修城防、疏通道路之民夫物料……皆已捉襟见肘。自去岁连续征战以来, 关中丁壮征发近半,仓廪存粮虽未告罄,然要同时支撑东线决战、北地可能的变数、以及消化新占之魏地,已是左支右绌, 若强行攻灭魏国, 恐无力迅速建立有效统治,反成拖累, 易生反复。”

异人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 也敲在老秦王的心上,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祖父晦暗不明的脸色,继续道:“蒙骜将军处情形类似,大梁城高池深,若不计代价强攻, 或可拿下,然则伤亡必巨,战后魏地辽阔,民心思乱,非有十万精兵及相应文治体系不能暂安,而我军主力若深陷魏地泥沼,赵国廉颇虽暂收缩,其精锐尚在,楚、齐等国态度暧昧,一旦有变……”

“够了。”秦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打断了异人的话,他并未动怒,只是那股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凉的不甘,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开来,淹没了刚才因听到前线捷报而燃起的一丝火光。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躲避眼前这冰冷而无奈的现实。

过了许久,老秦王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异人身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渺远的未来。

“所以……打不动了,也……吃不下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异人垂首:“非是力不能及,实乃……吞并易,消化难,秦之锐士,可破六国之兵甲,然秦之仓廪、秦之丁口、秦之能臣干吏,尚不足以顷刻间将千里魏土化为稳固之秦土。如暴饮暴食,恐伤及国本。王龁、蒙骜二位将军亦言,此时暂缓攻势,巩固已得城邑,整顿兵马粮秣,待国力稍复,再行东进,方是万全之策。”

“万全……万全……”秦王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寡人何尝不知万全?自孝公变法以来,历代先王,哪一位不想着‘万全’东出,一统山河?可这万全,何时才能真正到来?”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宫墙,望向函谷关外那片广袤而分裂的土地。

“寡人幼时,便听父王讲述商君徙木立信、大良造河西鏖战,及至寡人即位,一心想的,便是继承先王之志,将这东出之路,再拓宽几分。如今,眼看邺城将破,魏国命悬一线……却要因为粮草、因为官吏、因为丁口……因为这些软刀子而生生止步!”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与苍凉:“寡人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寡人曾以为,就算不能亲眼见到四海归一,至少能为子孙打下更坚实的基础,让这条路,走得更顺些……可如今,连一个残魏,都吞得如此艰难……六国虽弱,若再有一次合纵……”

他忽然停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脊背佝偻,面色涨红,异人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却被嬴柱摆手制止。老秦王喘息稍定,眼中却蒙上了一层灰败。

“信陵君……可惜了。”他低声道,不知是在感叹对手的陨落,还是在惋惜失去了一次真正与天下英豪放手一搏的机会,“若是他在,六国或许真能再拧成一股绳……可惜,人心鬼蜮,纵有经纬之才,也敌不过内部的猜忌与暗箭。这或许,是上天予秦的时机……可秦,却接不住。”

他看向异人,眼神复杂:“你说,若再给寡人十年……不,五年!五年时间,休养生息,积攒钱粮,培养官吏,是不是就能……”

他没有说完,但异人明白那未尽之意,五年,或许真能让秦国消化掉现有的战果,将国力提升到一个新的台阶。可是,老秦王的身体,以及天下瞬息万变的局势,会给他这五年吗?

“大父,”异人第一次在正式奏对时用了这个称呼,“孙儿以为,暂缓东进,并非止步,而是为了更稳、更远地前行。此番虽未能一举灭魏,然邺城已成孤城,大梁亦在兵锋之下,魏国元气大伤,已无独立抗衡之力。我秦得河内、河东大片土地,开关诱民,假以时日,必成东出坚实跳板。且北地之局已有松动之象,若操作得当,或可收意外之利,当前急务,在内固本培元,在外分化瓦解,待我根基更牢,而六国间隙更深时,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东出,则事半功倍。”

秦王静静听着,眼中的激愤与不甘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理智所取代。他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股憋在胸中数十年、眼见目标唾手可得却被迫放弃的郁气,难以轻易平复。

“你说得对。”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精神,让他更显苍老,“是寡人心急了。秦虽强,尚未强到可无视一切吞天下的地步。该忍时,需忍。传诏吧,命王龁、蒙骜,停止对邺城、大梁的强攻,转为围困与威慑。加大对燕、齐的笼络,尤其是齐,务必使其保持中立。至于赵国和楚国……”他眼中寒光一闪,“继续施压,但不必寻求决战。”

“诺!”异人肃然应下。

“还有,”秦王叫住即将退下的异人,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寄托,“北地之事,李牧……若他真有心来秦,不必强求,但通道要给他留着,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在秦比在赵有用。此事,你仔细筹划,不容有失。”

“孙儿明白。”

异人退出大殿,廊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他从殿内带出的沉闷。他抬头望向星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老秦王的不甘与无奈,何尝不是此刻秦国所面临的真实写照?拳头够硬,却还没有足以支配整个天下的体魄与精力。这条路,注定漫长而崎岖。

他想起赵絮晚听闻前线不得不暂停攻势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了然与同情,她说“一统天下非一世之功”,当初听来或许觉得是宽慰,如今再看,却是冷峻的预言。

她同情老秦王,同情秦国上下奋力挥拳却不得不收回的憋闷,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与积累。

“或许真要到政儿那一代了……”异人心中默念,随即又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与紧迫感。他必须在自己手中,为儿子,打下更坚实的基础,扫清更多的障碍。

而此刻,远在漳水之畔的隐秘渡口,一场无声的接应,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紧张地进行着。

赵英紧紧抱着熟睡的幼子,裹着不起眼的粗布斗篷,望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秦地旗帜,眼中蓄满了泪水,有脱离牢笼的悸动,有对未知前途的恐惧,更有对那个生死未卜的夫君无尽的担忧与期盼。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回头路了,秦国的宫阙深深,又将给她和她的孩子,带来怎样的命运?

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微光,漫长而充满变数的一夜,即将过去。而新的博弈与征程,才刚刚开始。

邯郸的铜柱宫灯彻夜未熄,赵王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厚重的殿瓦。

“李牧的妻儿丢了?!在寡人羽林军的眼皮子底下,没了?!”他的脸因暴怒而扭曲,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找!给寡人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把看守的、巡夜的、所有可疑的人,统统下狱!严刑拷问!”

可查来查去,线索到了那辆摔毁在山涧的马车和几具面目模糊的尸体处,便彻底断了,那山涧是通往北地荒原的歧路之一,附近曾有牧民看到过疑似黑衣骑士的身影。所有的矛头,似乎都指向了“黑骑劫走了将军家眷”。

这个结论,让赵王宫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死寂。黑骑,又是黑骑!这支鬼魅般的队伍,不仅袭击了秦国的粮道,竟还敢潜入赵国腹地,劫走了被严加看管的叛将家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对赵国境内了如指掌,意味着他们胆大包天,意味着……李牧可能真的没死,甚至在暗中操控这一切!

与此同时,秦国使臣在邯郸朝堂上掷地有声的质问仍在回荡。秦军“被迫”在邺城、大梁前线暂停了全面进攻,转为战略围困与威慑,但在外交上,攻势却凌厉无比。

秦国将渡口之战的“铁证”与黑骑袭击秦军后勤的“暴行”渲染得淋漓尽致,并以此为由,向赵国提出了更为苛刻的边境勘定、通商赔偿等要求,更暗示若赵国无力控制北地匪患,秦军“为自保计”,不排除“越境剿匪”的可能。

一时间,赵国成了众矢之的。朝中主和派的声音微弱不堪,主战派则因廉颇在北地进展不利、又丢失了李牧家眷而底气不足。楚国的春申君那边传来的消息含糊其辞,无非是“望赵王自行珍重”、“合纵之事需从长计议”。齐、燕更是作壁上观,甚至有暗使与秦国接触,商议瓜分赵、魏利益的传闻。

赵国,从未如此孤立,也从未如此虚弱。赵王在极度的压力与惊惧之下,做出了一连串矛盾而昏聩的决策:他一面严令廉颇务必尽快剿灭黑骑,找回赵英母子以证清白,一面却又从廉颇军中抽调部分精锐回防邯郸,生怕秦军或黑骑下一个目标就是都城。他下令严查朝中与李牧旧部有牵连的官员,搞得人人自危;却又秘密派人试图与北地某些较大的部落接触,许以重利,想让他们协助对付黑骑……

邯郸乱象纷呈,北地更是迷雾重重。

廉颇接到了赵王前后矛盾的旨意,看着手中兵力被不断削弱,而黑骑在渡口遭受重创后,残余力量仿佛彻底融入了北地的风沙与群山,再难捕捉到主力踪迹,只能偶尔发现一些小规模的袭扰和更隐秘的串联迹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他不是怕黑骑,而是怕这种无处着力背后还被猜忌掣肘的感觉。

更让他心惊的是,军中竟然开始流传一些新的谣言,说李牧夫人赵英并非被黑骑劫走,而是被秦国秘密接走了,甚至说李牧本人早已在秦国,黑骑袭击秦军粮道,正是为了配合李牧在秦国的某种行动……这些谣言来路不明,却像毒藤一样在军士心中蔓延,动摇着本就因久战无功、处境艰难而低迷的士气。

“将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副将忧心忡忡,“军心不稳,补给也因秦人榷场和流言而时有延误,王上催促日急,可我们连黑骑的尾巴都摸不到。不如暂时放弃清剿,稳固防线,先安抚各部,断了那些谣言……”

廉颇望着帐外苍茫的北地,沉默良久,他一生征战,讲究的是正兵对垒,以堂堂之阵取胜。可在这北地,他面对的不是列阵的胡骑,不是固守的敌军,而是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一群神出鬼没的幽灵,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还有背后那猜忌的目光,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战术,在这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传令各营,收缩防线,加固营垒,多派游骑侦察,但避免与黑骑残部纠缠,还有,以我的名义,行文附近尚能联络的部落首领,就说……赵国愿与他们重修旧好,共保北地安宁,凡能提供黑骑确切踪迹或助我找回李牧家眷者,必有重赏。”

他想,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了,既然无法剿灭,那就先稳住局面,隔绝黑骑与外界的联系,再慢慢图之。至于李牧和赵英……他心中隐隐有个可怕的猜测,却不敢深想。

第210章

咸阳, 公子府。

异人看着从北地传回的最新密报:廉颇军收缩防线,试图与部落接触,黑骑残部活动更加隐蔽, 但似乎并未完全停止串联, 赵英母子已安全抵达河内, 正由蒙骜军秘密安置,渡口之战俘获的黑骑首领, 在严密看押下伤势渐稳, 但始终沉默, 除了那日在药力下吐露的碎片信息, 再未开口。

“廉颇这是想稳住基本盘, 再图后计。”吕不韦分析道,“他可能也感觉到,一味强攻清剿并非上策。”

“他是名将,自然懂得变通。”异人颔首, “他这一收缩, 北地表面上的乱局或许会暂时平息一些,但底下的暗流, 恐怕会更复杂。黑骑残部、怨恨黑骑的部落、摇摆的中间派、还有我们暗中扶持的……北地这锅粥,还没到凉下来的时候。”

“公子,那黑骑首领……该如何处置?长期关押, 风险不小。而且,他对我们还有用吗?”

异人沉吟片刻:“有用,而且大有用处。他是我们手中唯一一个黑骑高层活口,也是连接李牧与黑骑、乃至北地乱局的关键人物之一。李牧的下落,黑骑残部的真正意图,甚至赵国某些人的暗线……都可能在他脑子里。”

“可他不开口……”

“不一定要他开口。”异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时候,一个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一种武器,尤其是当别人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或者以为他死了的时候。”

吕不韦心领神会:“公子的意思是……”

“把黑骑首领在渡口之战中重伤被俘,而后伤重不治的消息,想办法放出去,放给该知道的人知道。”异人缓缓道,“同时,把他秘密转移到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

“如此一来,黑骑残部会认为首领已死,可能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加速分化,而赵国那边,尤其是可能暗中与黑骑有勾连的人,会因此放松警惕,或者采取新的行动,我们就能从中看出端倪。”吕不韦抚掌。

“不止如此,”异人补充,“这也是一步试探李牧的棋,若李牧真的还活着,并且关注着黑骑的动向,他得知首领死讯,会作何反应?是彻底心灰意冷,还是会更加决绝?我们放出赵英母子已安全的消息,再放出黑骑首领的死讯,这一生一死,一明一暗,或许能逼他做出更明确的抉择。”

吕不韦深深吸了口气:“公子思虑周详。那关于黑骑袭击粮道一事,我们还需继续向赵国施压吗?王上既已决意暂缓东线攻势,是否在外交上也……”

“外交上的压力不能松。”异人断然道,“这是难得的主动权,我们要让赵国持续失血,不仅是军事上、地盘上的,更是信誉上、外交上的。”

东线的大规模战事暂停了,但博弈从未停止,甚至更加激烈,现在要做的,是消化战果,稳固根基,同时用各种手段继续削弱对手,为下一次真正的东出,积蓄力量,扫清障碍。

“至于北地……”他目光投向北方,“那盘棋还没下完,李牧这枚关键的棋子,最终会落在哪里,将决定北地乃至未来天下大势的走向。我们要有耐心,也要准备好,接住任何可能的变化。”

北地,这里比之前藏身的山洞更加险峻,入口隐藏在瀑布之后,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

几个衣衫褴褛、身上带伤的黑骑残部头目,聚在微弱的篝火旁。他们是渡口之战后,历尽艰险才辗转汇集到此的。

“……首领……真的没了?”一个年轻头目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渡口那一夜,他们拼死突围,亲眼看到首领被秦军大将缠住,落入芦苇荡,而后便是秦军震天的欢呼和密集的搜捕。如今,从秦国边境悄悄传回的密讯证实,首领确实被俘,且因伤势过重,已死于秦军狱中。

另一个满脸伤疤的壮汉一拳砸在石壁上,鲜血从指缝渗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神色冷峻的人,他是首领生前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他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响。

“报仇?怎么报?”他的声音嘶哑,“渡口一役,我们最精锐的兄弟折损大半。如今秦军戒备森严,赵国廉颇也在收缩,看似缓和,实则是张开了更大的网。各部落人心浮动,有的被秦人榷场吸引,有的被赵国利诱,还有的因为之前的袭击对我们心存怨恨……我们还有多少力量?还能往哪里去?”

“难道就这么算了?首领的仇不报了?将军的志业也不要了?”年轻头目激动起来。

“将军的志业……”年长头目苦笑,“将军要的是北地安宁,胡汉相安,可你看看现在,因为我们,北地更乱了,死的人更多了。首领拼死一战,想阻挠秦人东进,结果呢?秦人只是暂停了攻势,他们得了理,更凶猛地咬住赵国不放。而我们……”

他环视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面孔:“我们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匪’,秦人要剿,赵人要灭,部落怕我们,也恨我们。我们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声响,这个问题,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曾经坚信自己是北地秩序的守护者,是李牧将军理念的践行者。

可现在,将军生死不明,夫人下落成谜,首领战死,兄弟凋零,他们守护的秩序早已破碎,而他们自己,似乎正走向一条看不到光的绝路。

“我接到一个消息。”年长头目忽然低声说,打破了沉默,“从南边来的,很隐秘。说……夫人和小公子,可能没有落入秦人或赵人之手,而是……去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众人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哪里?”

年长头目摇摇头:“不清楚,传消息的人只说了这么多,而且叮嘱,这个消息绝不能外泄,尤其不能让赵国和秦国的探子知道。” 他顿了顿,“还有,传言说,将军……可能也还活着。”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又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将军若活着,在哪里?为何不联络他们?夫人去了安全的地方,又是哪里?这一切,是不是将军的安排?

“那我们……”伤疤汉子迟疑道。

“等。”年长头目沉声道,“收缩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手,化整为零,潜入最深的暗处,像冬眠的蛇一样,等待。等待将军的消息,或者……等待下一个时机,报仇不是现在,活下去,保住这点火种,才是对首领、对将军最大的告慰。”

魏国,大梁。

信陵君魏无忌的府邸,比往日更加冷清,门客散去大半,留下的也多是些忠心耿耿却同样面带忧色的老面孔。

魏王在听闻秦军暂停攻势后,大喜过望,虽对割地赔款心痛不已,但终究觉得国祚得以延续,又开始沉浸在歌舞享乐之中,对信陵君这个一度被他视为救星后又因其声望过高而心生忌惮的弟弟,态度更是微妙。

魏无忌独自坐在书房,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他的手指,从秦国的关中,移到赵国的邯郸,再移到魏国残存的地盘,最后停留在北地那片广袤的区域。

“暂停攻势……”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意,“秦王老了,秦国的胃口虽大,肠胃却还没那么好,吞下河内、河东,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这是魏国的喘息之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秦国这次退让,是战略性的暂停,绝非放弃。一旦秦国消化完战果,理顺内部,再次东出时,力道将更加凶猛,目标将更加明确。

而其他列国呢?赵国陷入北地泥潭和内部猜忌,楚国首鼠两端,齐燕目光短浅……下一次,还有谁能挡住秦国的铁骑?

“合纵……”他闭上眼睛,这个词曾经承载着他和无数志士的希望,可如今,平原君病逝,春申君私心自用,列国各怀鬼胎,合纵之盟,早已名存实亡。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北地,李牧……这个他素未谋面的赵将,李牧的遭遇,何尝不是天下有识之士的缩影?一心为国,却遭猜忌排挤,甚至可能被迫流亡。

“若李牧真的未死,且有心……”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这个念头如此危险,却又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吸引着他。

“君上。”一位老门客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北地有新的消息。黑骑在渡口受重创,其首领据传被俘身死。但李牧夫人及其幼子失踪,疑非被劫,而是自行离去,方向不明。另有极其隐秘的流言,说李牧可能尚在人间,且与秦国或有接触。”

魏无忌猛地睁开眼,自行离去?方向不明?与秦国有接触?

他在脑中飞快地组合和推演,李牧若投秦,对赵国是致命打击,对天下局势更是颠覆性的变化。但,这可能吗?以李牧的性情和与秦国的血仇?

可若不是投秦,赵英母子能去哪里?黑骑残部为何突然沉寂?秦国外交上对赵国的穷追猛打,是否也与李牧有关?

“备车。”魏无忌忽然起身,“我要进宫,面见王兄。”

“君上,此时进宫?王上他可能……”

“正是此时。”魏无忌语气坚决,“魏国不能坐以待毙,秦国暂停攻势,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有所作为,哪怕是……行险一搏。”

他要去说服魏王,趁秦国消化战果、列国注意力被北地和赵国吸引的时机,暗中派遣最隐秘的使者,尝试联络一切可能的力量,包括那些失意的将领、流亡的贵族、乃至……像李牧这样身份微妙、可能改变局势的人。

他要编织一张新的、更隐蔽的网,在秦国的巨轮再次启动前,为魏国,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老门客看着信陵君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心中既敬佩,又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他知道,公子又要踏上一条布满荆棘,凶险万分的道路了。

尽管艰难万分,但老门客不想阻止,当初来投靠魏无忌的时候也是想着许多抱负,和他一起来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了很多,他却依然在。

大家都说公子遭了厌弃,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可是去那些宠臣那边就是好打算吗?老门客不觉得。

第211章

小政儿最近发现, 阿母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太清楚,阿母还是那个阿母, 会温柔地检查他的功课, 会细心地替他整理衣袍, 会在夜晚的灯下,一边做着女红, 一边听他讲白日里又读了什么书, 和丹又做了什么。

最明显的是, 阿母的笑容比过去多了。

不是那种看到他功课进步时欣慰的笑, 也不是听他童言稚语时忍俊不禁的笑, 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带着些微光亮和期盼的笑意。

有时她做着事,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某个方向出神, 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小政儿觉得, 好像有阳光悄悄洒在了阿母的侧脸上。

“阿母,你最近好像很开心?”一日午后,小政儿终于忍不住, 凑到赵絮晚身边。

赵絮晚闻言抬眼看他,笑意更深了些:“是吗?政儿觉得阿母开心?”

“嗯!”小政儿用力点头,“阿母的眼睛里有星星。”他学着先生教过的一句酸溜溜的话。

赵絮晚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你眼尖。阿母只是觉得……近来诸事顺遂,心里松快些。”

“只是这样?”小政儿狐疑地看着她,他觉得阿母没说实话。以前阿父打了胜仗, 或者咸阳有什么好消息传来,阿母也会开心,但和现在的开心不一样。现在的开心,好像更……更私人一些,像是藏着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温暖的小秘密。

“不然呢?”赵絮晚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快去温书,不许偷懒。”

小政儿嘟囔着坐回去,心思却有些飘。他偷偷瞥了一眼在旁边安静习字的丹,趁赵絮晚不注意,冲丹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赵絮晚去外间吩咐侍女准备茶点,小政儿立刻溜到丹的案几旁。

“丹,你发现没?阿母最近怪怪的。”小政儿压低声音。

丹放下笔,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夫人是比往日爱笑些。”

“对吧!”小政儿像是找到了同盟,“我问她,她只说诸事顺遂。可我觉得不像。你说,有什么好事,能让阿母这么开心,又不想告诉我们?”

丹摇摇头,他心思细腻,自然也察觉到了赵絮晚情绪的变化,但他比小政儿更谨慎,不会随意揣测:“夫人不说,定有她的道理。或许是公子又立了什么功劳,夫人替他高兴?”

“阿父立功,阿母当然高兴,但也不会这样……”小政儿皱着眉,努力想找个合适的词。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小政儿心里存了个疑影儿,时不时就要观察一下阿母,越发觉得阿母那种隐秘的欢喜与期待,一日浓过一日。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赵絮晚将小政儿和丹都叫到了跟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们坐在身边,而是让他们站好,自己则端坐着,神情是少见的郑重。

“政儿,丹,”赵絮晚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语气温和却清晰,“过些日子,家里会来客人。”

小政儿眨眨眼,来客人?咸阳城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阿母从未如此正式地跟他们说过。他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是两位很重要的客人,”赵絮晚继续说道,眼神里那种柔和的光彩又出现了,“其中有一位,年纪和你们差不多大。阿母希望,你们能和他和睦相处,就像……就像你们彼此之间一样。”

小政儿和丹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就这一个眼神交换,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看来阿母最近的高兴,跟这俩位客人有关。

赵絮晚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头:“听见阿母的话了没?尤其是你,政儿。”

小政儿被点名,立刻露出无辜又乖巧的表情:“听见啦,阿母。来者是客,政儿知道。”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的“小白花”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知道?我看你未必真知道。别在阿母面前装乖,上次是谁把隔壁那位公孙家的小公子‘切磋’得哭着回去,还得他父亲领着来给你道歉?”

小政儿被戳穿旧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嘟囔:“那是他自己非要跟我比剑术,又比不过……还耍赖,我才小小‘教训’他一下嘛。再说,最后不是阿父……呃,反正他也道歉了。”

他差点说漏嘴,其实后来是异人知道了,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对方才不得不偃旗息鼓。随着孩子越来越大,赵絮晚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儿子,模样生得精致漂亮,乍一看乖巧伶俐,可内里的脾气和性格,实在算不上“纯良”。

大概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从上到下都捧着宠着,加上他天生聪慧过人,骨子里便养出了几分骄矜和不容冒犯。若是能入他眼的,比如丹,他就能真心相待,护短得很,若是他瞧不上的,或者敢招惹他的,那小家伙捉弄起人来,也是蔫坏蔫坏的。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副“我虽然捣蛋但我有理”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阿母知道你有分寸,但也怕你玩闹起来没轻重,那两位客人一路过来很不容易,你们若是性情相投,能玩到一处,自然是好;若是玩不来,保持礼节便是。总之,不许主动欺负人,记住了吗?”

小政儿心里其实有些不高兴。他敏锐地感觉到,阿母对那个还没露面的“小客人”似乎格外在意,这种在意甚至超过了对丹初来时的关切。

这让他心里有点酸溜溜的,还有种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外人觊觎的不爽。但他在阿母面前,一向是努力维持“好宝宝”形象的,此刻见阿母说得认真,只得压下那点小情绪,点了点头,闷声应道:“知道了,阿母。我不会主动欺负他的。”

话虽如此,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芒,身份特殊?一路不容易?听起来,似乎比那些整天只知道比家世、比玩乐的咸阳公子哥们,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丹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插话。他比小政儿更敏感地捕捉到了赵絮晚话语深处的郑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来的客人,恐怕不仅仅是“重要”那么简单,他悄悄看了一眼小政儿,心想,只要政儿不真的胡来,多一个年纪相仿的玩伴,或许也不是坏事。

赵絮晚将两个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又悬起了另一丝担忧,她知道儿子的性子,嘴上答应得好,到时候会不会调皮,还得看着点。

至于那位即将到来的小客人,还有他身后所代表的一切……赵絮晚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那份混合着喜悦、期盼与深深忧虑的复杂情感,再次缓缓弥漫开来。

北地的风霜,邯郸的猜忌,漫长的旅途,未来的莫测……那个孩子,能适应咸阳的一切吗?还有赵英,多年未见,故人还是故人吗?

两日后,一辆外表朴素、车轮裹着厚布以减轻声响的马车,在几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咸阳,未曾惊动任何城门守吏,径直绕向公子府的后门。

府内,赵絮晚早已屏退了无关人等,只带着两名侍女,在后院一处僻静地等候 她的心跳得比平日快些,手指不自觉地在袖中交握,目光频频望向那扇连接着后院窄道的月亮门。

马车终于停稳。车帘被一只略显苍白但稳定的手掀开,赵絮晚的呼吸一窒。

先下车的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冰雪般精致却缺乏血色的脸,眼睛又大又黑,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庭院,没有好奇,也没有畏惧。

紧接着,赵絮晚的目光便与另一双眼睛撞在了一起,赵英扶着侍女的手下车,同样穿着不起眼的布衣,发髻简单,未施粉黛,眉宇间是长途跋涉与心力交瘁留下的深刻痕迹,但那双与赵絮晚有几分相似的眼眸,在看清廊下等待的人影时,瞬间被泪水模糊,却又强忍着,漾开一个颤抖的笑。

“阿晚……”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阿英!”赵絮晚快步上前接住了赵英,温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赵英瘦削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赵絮晚的肩头。两个孩子被夹在中间,小政儿好奇地仰头看着,那个被他阿母紧紧抱着的陌生男孩,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赵絮晚才松开手,却依旧紧紧握着赵英冰凉的手指,上下仔细打量她,心疼地道:“瘦了,也黑了……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

赵英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反握住赵絮晚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赵絮晚明白她此刻心潮澎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便不再多问,转而看向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小男孩,柔声道:“这是……?”

“他叫李继,小名阿黎。”赵英努力平复呼吸,将孩子轻轻往前带了带,“阿黎,这是你晚姨母,快叫人。”

李继抬起眼,看着赵絮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赵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孩子……自那场火、还有后来一路颠簸惊吓,话就更少了。”

赵絮晚心中酸楚,蹲下身,与李继平视,笑容温暖而包容:“阿黎不怕,到了这里就安全了。来,认识一下,这是你政儿弟弟,那是丹弟弟。”

小政儿早就等在一旁,此刻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善可爱的笑容:“你好,我是嬴政,你可以叫我政儿!”

他心里其实有点别扭,这小子看起来呆呆的,虽然年纪比他大,但好像还没他高,阿母却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话。

丹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阿黎公子。”

李继的目光在小政儿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丹,依旧沉默,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赵絮晚并不强求,起身牵着赵英的手:“一路劳顿,先进屋歇息,热水膳食都备好了。孩子们也一起来,陪阿黎说说话。”

赵英梳洗更衣后,虽然疲惫未消,但精神稍振。赵絮晚亲自布菜,将羹汤推到赵英面前,又细心为李继夹了些易消化的点心。

席间,赵絮晚只拣些咸阳的趣事、孩子们的功课来说,绝口不提北地、邯郸,也不问李牧。

赵英明白她的体贴,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也开始问起赵絮晚这些年的生活,提起幼时在邯郸的旧事,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

小政儿起初还惦记着“陪阿黎说话”的任务,试图跟李继搭讪:“你喜欢骑马吗?我有一匹小马,可神气了!改天带你去看看!”

李继小口吃着点心,闻言抬起眼,看了小政儿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喜欢玩木剑吗?还是喜欢听故事?”小政儿不死心。

李继又摇了摇头,放下筷子,表示自己吃饱了。

小政儿碰了两个软钉子,有点没趣,但看到阿母温柔注视的目光,又勉强打起精神,转向赵英,“英姨母,北地是不是有很多牛羊?比我们关中的还大吗?”

这个问题让赵英微微一怔,眼神瞬间黯了黯,但面对孩子纯真的眼神,她还是勉强笑了笑:“是……有很多,草原辽阔,牛羊成群。”

赵絮晚适时接过话头:“政儿,今日先让他们好好休息。你和丹也回去温书吧,明日再玩。”

小政儿察言观色,知道此刻不宜多问,便乖巧地拉着丹行礼告退。

走在回自己院子的廊下,小政儿忍不住对丹嘀咕:“这个阿黎,像个小木头人,话都不会说。英姨母看起来……也总是愁眉苦脸的。”

丹轻声道:“他们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心里难过,政儿,你要多体谅,就像夫人说的,不要欺负他。”

“我才不会欺负他呢!”小政儿立刻反驳,随即又若有所思,“不过,他好像真的很怕生……明天,我带着我的马给他看,说不定他就有兴趣了!”

接下来的几日,赵絮晚悉心安排赵英母子在府中最安静的院落住下,拨了最稳妥的仆役伺候,避免引起外界过多注意。

小政儿果然实践了他的“友好”计划。他先是牵来了神气活现的小马驹,在李继面前展示如何驾驭,如何给它刷毛,李继只是远远站着看,既不靠近,也不说话。

小政儿又搬出了自己收藏的木制战车、兵器模型,甚至拿出异人赏赐的一把精致小匕首,李继的目光偶尔会在那些东西上停留片刻,但很快又移开,依旧沉默。

尝试了几次,小政儿那点耐心和新鲜感渐渐消磨,开始觉得无趣,他本就是众星捧月惯了的小公子,主动示好却得不到预期的回应,心里那点不平和好胜心便冒了出来。

一日下午,赵絮晚正陪着赵英在屋内说话,两个孩子和丹在院子里。小政儿见李继又一个人坐在廊下石阶上,望着天空发呆,眼珠一转,起了个顽皮的念头。

他悄悄走到李继身后,突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同时大喊一声:“嘿!”

他本以为会吓李继一跳,或许能看到这个“小木头人”别的表情,谁知李继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连头都没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小政儿觉得没意思,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喂,你怎么总是不说话?是不是嗓子坏了?我阿父认识不少太医,要不要让他给你看看?”

李继缓缓抬起眼,那双过分漆黑沉静的眼睛看着小政儿,依旧不语。

小政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有点恼火,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到底听不听得见?看得见吗?”

这时,丹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拉住小政儿:“政儿,别这样。”

小政儿甩开丹的手,哼了一声:“我又没把他怎么样!跟他说话也不理,逗他也没反应,好像我欠他的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李继,听到这话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却依旧倔强地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赵絮晚在屋内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透过窗棂看到小政儿似乎又在“骚扰”李继,眉头微蹙,正要起身,却被赵英轻轻按住了手。

赵英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苦涩的理解:“小孩子玩闹,无妨的,阿黎他……确实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让他自己待着也好。”

赵絮晚看着赵英强颜欢笑下的心酸,心中更添怜惜,却也明白,有些心结,外人难以插手。

然而,小政儿的评价不知怎的,似乎刺激到了李继内心深处某根紧绷的弦。

第二天,当小政儿又拿着个新得的九连环,打算再去“试试”李继时,却发现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里的男孩,正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小政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树梢高处,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不知怎的掉出了巢,正奋力扑腾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发出细弱凄惶的鸣叫。

李继看得极其专注,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沉寂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情绪,焦灼。

小政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故意大声对旁边的丹说:“哎呀,这只笨鸟,看来是飞不回去了。这么小,等会儿说不定就被野猫叼走了。”

李继猛地转过头,看了小政儿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小刀子,虽然依旧没说话,但小政儿莫名觉得这个人好像在骂他。

只见李继转身就跑,不是跑开,而是跑向了堆放杂物的偏房,不一会儿,他吃力地拖着一架用来修剪高处枝叶的、带有简易木轮和长竿的梯子回来了。那梯子对他来说显然过于沉重,他拖得踉踉跄跄,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着牙不肯松手。

小政儿和丹都愣住了。

李继将梯子拖到槐树下,试图将它立起来。可他力气太小,梯子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砸到他。小政儿看着他笨拙又固执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忽然散了。

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帮着扶住了梯子:“你这样不行,我来扶,你爬上去?不过你爬得上去吗?别摔下来。”

李继看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少了之前的排斥,他没理会小政儿的质疑,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爬得很慢,很谨慎,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政儿在下面紧紧扶着梯子,竟也莫名有些紧张,仰头喊道:“小心点!左手抓稳!右脚踩那里!”

丹也赶紧过来帮忙扶着梯子底部。

李继终于够到了那个颤抖的雏鸟。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拢住,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慢慢往下退。

当他安全落地,摊开手掌,那只毛茸茸的雏鸟在他掌心瑟瑟发抖,李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它,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的绒毛,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高高的鸟巢,又看了看手里的雏鸟,眉头紧紧皱起,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为难的表情。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小鸟放回巢里。梯子不够高,他也无法一只手攀爬一只手护着鸟。

小政儿看着他那副罕见的、生动起来的苦恼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有了主意。

“我有办法!”他转身跑回自己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捞金鱼用的、带着长竹竿和小网兜的工具跑了回来,“用这个!你把小鸟放在网兜里,我用竹竿举上去,尽量靠近鸟巢,抖一下,它说不定就能掉进去!”

李继看着他手里的工具,又看看小政儿亮晶晶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雏鸟放入网兜。

小政儿兴奋地举起竹竿,但他毕竟也是个孩子,竹竿加上网兜的重量,让他举到高处时手臂直抖,网兜晃晃悠悠,离鸟巢总差一点。

“我来。”丹默默地接过竹竿,他年纪比小政儿稍长,力气也大些,更沉稳,他稳稳地将网兜举到鸟巢边缘,轻轻一抖。

雏鸟扑棱着掉进了巢里,很快,大鸟焦急的鸣叫声传来,似乎围着巢在确认。

成功了!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

李继仰头看着恢复平静的鸟巢,紧绷的小脸第一次明显地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小政儿捕捉到了那个笑容,他撞了一下李继的肩膀:“看不出来嘛,你还挺有胆子的。”

李继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样子,但看向小政儿的眼神多了一些柔和。

从那天起,小政儿对李继的态度悄然转变,他不再试图用恶作剧去打破那份沉默,这让赵絮晚松了一口气,虽然孩子们的友谊大人最好少插手,但让赵絮晚看着孩子以权压人也看不过去,好在小政儿和李继的关系好了很多。

第212章

日子在公子府后院的宁静中缓缓流淌, 赵英母子入住已逾半月。赵絮晚刻意将这座院落与府中其他部分隔离开来,对外只称是远亲投奔,需静养将息。

公子府的仆从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不该问的绝不问, 不该传的绝不传, 赵英母子的存在,便如同一滴落入深潭的水, 未激起半分涟漪。

赵英的身子调养了十余日, 面上的病色褪去不少, 只是眉眼间的忧愁时不时的还会浮现。

白日里她强撑着与赵絮晚说笑, 照料阿黎的起居, 待入夜后,赵絮晚几次借着送羹汤的由头过去,都见那屋里的烛火燃到后半夜才熄。

阿黎却比初来时活泛了些。

那日救鸟之事后,小政儿仿佛找到了与这位沉默是金的酷哥的相处的法门, 不逼他说话, 不逗他玩闹,只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做自己的事。

有时是摆弄那把异人给他的小匕首, 有时是捧着竹简念念有词地背书,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阿黎旁边的石阶上, 仰头看天发呆。

丹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小政儿耐不住性子,又去招惹阿黎。观察了几日,发现小政儿竟像换了个性子似的,虽偶尔还会凑过去嘀咕两句,但得不到回应也不再恼, 反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政儿好像……很喜欢阿黎。”丹有一回忍不住对赵絮晚说。

赵絮晚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她心里清楚,儿子那点小心思,不过是见惯了身边人的逢迎与夸赞,乍一遇到个完全不买账的,反而被激起了好奇与征服欲罢了,这份好奇能持续多久,她也不知道。

阿黎似乎也习惯了小政儿这个聒噪的背景。他不主动靠近,却也不再刻意躲开,小政儿在廊下背书时,他便在廊柱后静静听着,偶尔眼睫微动,像是在默默记诵,小政儿摆弄匕首时,他的目光也会悄悄落在那精致的匕首上,然后很快移开。

两个孩子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你不扰我,我不避你,各自安好。

直到那日。

午后阳光正好,赵絮晚陪着赵英在屋内说话,三个孩子便在院中玩耍。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竹骨纸鸢,兴冲冲地拉着丹要放。

“你来不来?”小政儿跑出两步,又回头问李继。

李继坐在廊下,摇了摇头。

小政儿也不强求,拖着丹跑向院子那头开阔些的空地,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在春风里忽高忽低地飘着,小政儿的笑声清脆地荡开,连院角的树都跟着颤动起来。

李继的目光追着那只纸鸢,从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落回这头,阳光下,纸鸢的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地掠过,像一只真正的鸟儿。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小政儿什么时候跑回他身边都没察觉。

“你看,飞得多高!”小政儿满脸是汗,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天上。

李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点头了 。”

李继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又不作声了。

小政儿不在意,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仰头继续看那只在天上盘旋的纸鸢,口中絮絮叨叨:“这是我阿父送我的,说是从齐国那边传过来的样式,比咸阳城里卖的那些都好。你以前放过纸鸢吗?北地那边,风大,应该更好放吧?”

李继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小政儿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然后,极轻极轻地,又点了一下头。

小政儿没注意到这个回应,他正忙着指挥丹收线,怕纸鸢缠到树枝上。

赵絮晚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倚在廊柱边,静静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赵英正对着窗外出神,听到脚步声,忙收回目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阿黎和政儿,倒是处得不错。”赵絮晚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随意。

赵英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廊下那两个并肩坐着的小小身影上,许久,才轻声道:“阿黎他……很久没有这样了。”

“怎样?”

“愿意坐在别人旁边。”赵英的声音低下去,“从那场火之后,他就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也不让靠近,连我……有时候他看着我,那眼神都让我心慌,好像在问,阿娘,我们还能活多久?”

赵絮晚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

赵英反握住她,力道紧得有些发颤,却拼命维持着声音的平静:“阿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怕他以后……以后都不会笑了。”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会笑的,阿英。你方才没看见,阿黎看政儿放纸鸢的时候,眼睛里开心的。”

赵英微微一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廊下,小政儿不知说了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阿黎依旧没笑,但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确实比往日亮了些。

赵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泪意生生压了回去。

“阿晚,”她压着声音问,“牧他……会有消息吗?”

这是赵英入住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李牧。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压了多久,知道赵英每一夜燃到后半夜的烛火,都在等一个答案。

“会有的。”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笃定,“异人那边一直在盯着,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想着你和阿黎,总会有消息的。”

赵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有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知道该盼他有消息,还是没消息。盼他有消息,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盼他没消息,又怕他真的……真的就这么没了。”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纸鸢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小政儿和丹欢呼着跑去捡,阿黎依旧坐在廊下,目光却追着那两个奔跑的身影。

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好起来。

然而命运从不按人期盼的轨迹行走。

又过了几日,一个消息从咸阳宫中传出,如同惊雷劈开,秦王病重了。

异人当日便被急召入宫,一去便是一整日一夜,直至次日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赵絮晚在书房等他,见他进门时面色凝重如铁,心中便是一沉。

“王上如何?”

异人在她身侧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不太好。”

赵絮晚心头一紧。秦王虽年迈,病痛缠身,但毕竟是撑起整个秦国的天,只要他在一日,朝中诸事便有定数,若他真的……

“王上可有……”她斟酌着问。

“立储之事,早有定论。”异人明白她的意思,“太子是父王,这毋庸置疑。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些事,父王未必压得住。”

赵絮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秦王在时,诸公子、各方势力尚且安分守己。若秦王一去,太子继位,那些暗流会否涌上水面,谁也不敢保证。异人虽深得秦王看重,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觊觎那个位置的人,从来不少。

“你要早做准备。”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知道,这段时日,府中事务你多上心。尤其是……”他朝后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赵絮晚点头:“我明白。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委屈你了,本想让她们过些安稳日子,如今……”

“她们能安稳住进来,就是最大的安稳了。”赵絮晚打断他,“其他的,慢慢来。”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夜色渐浓,咸阳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公子府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烛光也燃到很晚,赵英坐在灯下,看着阿黎沉睡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她不知道不知道秦王了,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不安的东西在弥漫。

从今往后,她和阿黎的命运,将与这府中每一个人紧紧绑在一起。

风雨将至,无人能逃。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王的病情被封锁在宫墙之内,民间只有隐约的传言,但嗅觉敏锐者早已闻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公子府表面如常,内里却绷紧了每一根弦。异人频繁出入宫中,吕不韦的府邸往来者络绎不绝,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加速运转。

赵絮晚依旧每日去后院陪赵英说话,看孩子们玩耍,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赵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飘向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阿英,”这日午后,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赵英怔了怔,垂下眼,许久才道:“阿晚,我……收到一个消息。”

赵絮晚心中一凛:“什么消息?”

赵英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是牧那边辗转传来的,他还活着,而且……”

她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至极:“他说,若有机会,想见一见你。”

赵絮晚愣住了。

李牧,要见她?

那个被赵国猜忌、被迫假死脱身的北地之盾,那个如今生死成谜、行踪不定的名将,要见她?

“他……为何要见我?”

赵英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没说。只是托人传了这句话,阿晚,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可能会给你和公子带来麻烦。你可以拒绝,我会想办法回绝他……”

“不。”赵絮晚打断她,目光渐渐沉静下来,“若他真的想见我,必有他的道理,只是……”

她望向窗外,院中三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丹和政儿是主要说话的人,李继是旁边听着的人。

“只是,”她轻声道,“这确实是个麻烦。”

赵英苦笑:“我明白。所以,你若为难……”

“不为难。”赵絮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机会,这件事,我要先和异人商议一下。”

赵英看着她,眼中蓄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阿晚,”她轻声道,“你就不怕,这是另一个陷阱吗?万一……万一牧他来见你,是另有所图呢?”

赵絮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坦然:“阿英,当年在邯郸,你我相交,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在咸阳的公子府里说这些话?”

赵英一怔。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确定无疑的。”赵絮晚缓缓道,“但有些事,值得去试一试,李牧他……不管他想做什么,能亲自来见我,说明他有话要当面说。听听他说的,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赵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住赵絮晚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当晚用过晚膳后,赵絮晚屏退侍女,将李牧的请求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赵絮晚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的决断。

“他要见你,”异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见异人,不是见秦国公子,而是见你,赵絮晚。”

赵絮晚点头:“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涌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赵絮晚思索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许……他想看看,能让他妻子和孩子托付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异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

“他若真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意味着我们手中握住了赵国最锋利的剑,也意味着,这把剑若握不稳,可能反噬自身。”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总是想得这么清楚。”

赵絮晚微微一笑:“不想清楚,怎么敢接?”

异人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我来安排,但要等时机,等王上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秦王病重,太子监国在即,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李牧来秦,是好事,也可能是祸事,全看如何把握。

“我明白。”她轻声道。

异人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答道:“怕,但怕的不是他来,而是他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风雨欲来,可他们已无退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黎依旧是那个沉默的阿黎,但他坐在廊下发呆的时间少了,跟在小政儿身后转悠的时间多了,小政儿似乎也习惯了。

赵英的身体日渐好转,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眉眼间的愁雾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从容。

她不再每夜燃烛到天明,偶尔还能和赵絮晚说笑几句,提起幼时在邯郸的旧事,笑声轻轻荡开。

只有赵絮晚知道,那从容之下,藏着多深的忐忑。

因为那个消息,始终没有下文。

李牧说要见她,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赵英不提,她也不问。两个女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不提,便是最好的等待。

直到那一日。

咸阳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绵绵密密地下了整日,将整个城浸润得湿漉漉的。傍晚时分,雨停了,西边的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霞光。

赵絮晚正在房中,小政儿和丹在书房写功课。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女进来禀报:“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微微一怔,这个时辰,异人通常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很少来后院。

她起身迎出去,却见异人站在廊下,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人。

但那双眼睛,在抬眼看过来的一瞬,却让赵絮晚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经历过无数沙场,见过无数生死,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眼睛。

赵英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赵絮晚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人的目光越过赵絮晚,落在她身后的赵英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晚风和淡淡的霞光,他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阿英”

赵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213章

赵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这些月的惊惧、等待与绝望, 看着那个她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人直起身, 向前走了一步。

赵英忽然松开握着赵絮晚的手, 冲了过去。

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身形微微一晃, 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 此刻小心翼翼地环在她身后, 不敢用力, 又不敢松开。

“你……”赵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你……”

“我在。”李牧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阿英, 我在。”

赵絮晚静静退开两步, 目光与异人相遇,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便悄然退出了院落,将这片天地留给那对夫妻。

院门轻轻掩上。

赵絮晚站在廊下, 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隐入暮色。异人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赵絮晚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轻声问:“怎么做到的?”

异人道:“他托人传来的话, 不只是‘想见你’,还有一句话,他说,若秦愿庇护其妻儿,他愿以余生为质。”

赵絮晚微微一怔。

为质。

这个词分量重得惊人。

“我让吕不韦安排了。”异人继续道,“借着王上病重、各方注意力都在宫中的时机,从北地那条隐秘的路线,将他接进来。”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信你?”

“他信的,从来不是秦国,也不是我。”异人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他信的是你,信的是能让赵英投奔的人,总不会太坏。”

赵絮晚垂下眼,没有接话。

远处,院墙的那头,隐隐传来阿黎的声音。是小政儿在喊他去看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赵絮晚望向那个方向,忽然道:“阿黎还不知道。”

“会知道的。”异人道,“慢慢来。”

夜色渐渐浓了。

后院的正房里,烛光亮起来。

赵英坐在榻边,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是眼眶还红着,李牧蹲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目光从她瘦削的脸庞移到她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喉结微微滚动。

“你瘦了。”他哑声道。

赵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摇了摇头。

李牧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许久没有动。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阿黎呢?”他忽然问。

赵英轻声道:“在政儿那边玩,他不知道你来了。”

李牧沉默片刻,抬起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他。”

赵英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男人,此刻眼中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惶然。

“他不知道他阿父还活着,”赵英轻声道。

李牧猛地抬头。

“也好。”他哑声道,“这样……安全。”

赵英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个在荒野中流浪了太久的人。

“你受苦了。”她轻声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闭了闭眼。

小政儿带着阿黎回到院子时,赵絮晚正等在门口。她蹲下身,替阿黎整了整衣领,柔声道:“今晚跟政儿睡好不好?姨母和你阿娘有些话要说。”

阿黎静静看着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小政儿立刻凑上来,拉住阿黎的手:“走走走,我那屋可大了,床也大,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我分你一半。”

阿黎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赵絮晚一眼。

那一眼,让赵絮晚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或许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清晨,小政儿是被一阵异样的安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阿黎已经不在身边。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

阿黎站在院中央,背对着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身形高大却略显消瘦的男人。

小政儿愣住,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阿黎仰着头,看着那个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蓄满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晨露,又像是泪。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小政儿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阿黎的头顶。

阿黎没有躲。

然后,小政儿看到阿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阿父。”

那声音又轻又哑,大概是许久不说话的原因,显得格外生疏。

小政儿站在晨雾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此刻不该打扰他们。

他悄悄转身,轻手轻脚地跑回了屋里。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霭洒在院落里。小政儿趴在窗边,透过缝隙悄悄往外看他看见那个蹲着的男人伸出手,将阿黎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埋进那人肩头,小政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细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政儿回头,见丹也醒了,正站在榻边看着他。

“那是阿黎的……”丹低声问。

小政儿点点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两人就这么挤在窗边,默默看着院子里那对父子,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雾气正在散去,院角的槐树上有鸟雀啁啾。

过了很久,那人直起身,双手扶着阿黎的肩膀,低头说着什么,阿黎仰着脸听,偶尔点一下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孩子的稚气。

小政儿一时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悄悄拽了拽丹的袖子:“咱们去洗漱吧,别让他们发现咱俩偷看。”

丹点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从后窗翻出去,绕到旁边的耳房洗漱,等他们收拾妥当,穿戴整齐再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小政儿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阿母的声音。

“政儿,丹,过来用早膳。”

他回过头,看见赵絮晚站在正房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身后,赵英正走出来,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小政儿拉着丹跑过去,刚要进门,忽然停住脚步。

门内,那个男人正坐在案边。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胡茬也修整过,身影瞧着精神了许多,阿黎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看见小政儿,阿黎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然后,他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动作,他朝小政儿轻轻招了招手。

小政儿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大步跨进门去。

“阿黎,这是你阿父吗?”他毫不认生地凑过去,仰头打量着那个男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这个眉眼灵动、毫不怯场的小公子身上。

“是。”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几分温和,“我是阿黎的阿父。”

小政儿眨眨眼,忽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政儿见过伯父。”

这一下倒让李牧有些意外,他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却见小政儿已经直起身,凑到阿黎旁边,小声嘀咕:“你阿父看起来好厉害,比我家那些护卫都威风。”

阿黎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丹也上前行礼,动作比小政儿更沉稳规矩。李牧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这个孩子……

“这是丹。”赵絮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丹的肩膀,“是政儿的伴读,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李牧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能出现在这府里的孩子,各有各的来历,有些事不必追问。

早膳摆上来,热气腾腾的粥羹、几碟小菜、新蒸的糕饼,众人围案而坐,气氛竟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阿黎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他会时不时抬眼看看身边的父亲,然后低头继续吃东西。

早膳后,赵絮晚让三个孩子去院子里玩。阿黎起身时,顿了顿,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李牧的衣袖。

李牧低头看他。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李牧心头一酸,蹲下身,轻声道:“阿父不走,就在这儿。”

阿黎点点头,松开手,跟着小政儿和丹跑了出去。

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笑声隐隐传来。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大人。

赵絮晚起身,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捧到李牧面前。

“李将军,”她的声音平静温和,“一路辛苦。”

“夫人不必称我将军。”李牧接过后将茶盏放下,声音低沉,“李牧已是死人,赵国再无此将。”

赵絮晚看着他,轻声道:“死人也好,活人也罢,到了这里,便是客。将军不必多想,先安心住下。异人那边……”

“我明白。”李牧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孩子们的笑声隐隐传来,“我来,不是为了给秦国效力,也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只是想……看看她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看看她们过得好不好。”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看见赵英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她们很好。”赵絮晚轻声道,“阿黎是个好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政儿喜欢他,他也愿意跟政儿玩。阿英的身体也慢慢养回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跟从前一样。”

李牧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向赵絮晚行了一礼。

“夫人大恩,李牧铭记于心。”

赵絮晚连忙起身避开:“将军不可如此,阿英是我故交,况且……”她微微一顿,“将军能来,异人那边,也有他的考量。”

李牧直起身,目光与她相接。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我来,便做好了准备,秦国若有用我之处,只要不伤及妻儿,不悖我心,我自当尽力。若只是要我在这府中做个闲人,我也无妨。”

赵絮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何赵英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为何北地之人愿意追随他至死。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历经生死、看透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厚重,是不言不语却让人心安的力量。

“将军不必想太多。”她轻声道,“先住下,慢慢来。”

李牧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英轻声道:“阿晚,谢谢你。”

赵絮晚她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李牧留了下来。

他与赵英阿黎一样,没有住进公子府正院,而是住在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里。

白日里,他就待在屋子里,不会随意走动,赵英也是,除了阿黎会去正院,他们夫妻两人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一样。

“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吗?”这天午后,三个孩子坐在廊下,小政儿忽然问。

阿黎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让他讲啊。”小政儿理所当然地说,“我阿父就经常给我讲故事,讲他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你阿父打过那么多仗,肯定有很多故事。”

阿黎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政儿看看他,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敢问?”

阿黎抬眼看他,抿了抿嘴好像有些不高兴。

“那我去帮你问。”小政儿蹭地站起来,大步往屋里跑。

“政儿!”丹想拦他,没拦住。

小政儿已经跑进后面的屋子了,见李牧正坐在案边看书,他毫不认生地凑过去,仰着脸问:“伯父,你会讲故事吗?”

李牧放下书,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公子,微微一愣。

小政儿继续道:“阿黎想听你讲故事,但是他不好意思问,我替他问的,你会讲吗?”

赵英忍不住笑出声,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沉默片刻,点点头:“会一些。”

“那太好了!”小政儿立刻转身往外跑,“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你快来!”

不一会儿,三个孩子都挤进了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李牧,等着他开口。

李牧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给阿黎讲过只是那时候阿黎还小,窝在他怀里,听得眼睛亮亮的,虽然根本记不住,后来,他越来越忙,越来越少回家,再后来……

他收回思绪,轻咳一声。

“想听什么?”

“打仗的!”小政儿立刻举手。

“草原上的!”丹说。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李牧想了想,缓缓开口:“那我讲一个,很久以前,在北地草原上发生的事。”

三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那时候,草原上有一个部落,叫白狼部。他们的人骑着最快的马,射着最准的箭,在草原上无人能敌,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白狼部的牛羊冻死了很多,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南下劫掠边境的村子。”

小政儿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们抢到东西了吗?”

李牧摇摇头:“没有。因为边境上有一个守将,他早就算准了白狼部会来,提前把村民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在白狼部必经的路上设了埋伏。”

“那个守将打赢了吗?”丹问。

“打赢了。”李牧顿了顿,“但他没有杀那些俘虏,而是把他们放了回去,还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和盐。”

小政儿瞪大眼睛:“为什么?他们不是坏人吗?”

李牧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远:“因为那个守将知道,白狼部的人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如果他们活不下去,就会一直来抢。但如果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再来。”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个守将……是你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牧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点点头:“是阿父。”

阿黎没有再问,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政儿看看阿黎,又看看李牧,忽然说:“伯父,你真厉害。”

李牧微微一愣。

小政儿认真地说:“你不光会打仗,还会救人。”

这是他阿母一直尊敬的人,阿母几乎每次打仗都要说,久而久之小政儿也跟着记了很多东西。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政儿的头。

赵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夜里,等所有灯光都熄灭后,李牧独自坐在院中。

夜风微凉,头顶是满天星斗,他仰头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河,想起北地的夜空,也是这样的星星。只是那里的风更烈,草更广,天地更辽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睡不着?”

赵英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你也是。”

李牧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阿英,”李牧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一步,走对了吗?”

赵英看着他,目光坚定:“你问的是哪一步?是假死脱身?是来秦国?还是把我和阿黎托付给阿晚?”

李牧沉默。

赵英轻声道:“我不知道这一步对不对,但我知道,我和阿黎现在很好,比在代郡被软禁的时候好,比逃亡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候好,阿黎也不再不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牧,这就够了。”

李牧转头看她。星光下,她的脸庞瘦削却平静,眼中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平静。

很久之后,李牧低声道:“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你们在,就够了。”

夜风吹过院落,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第214章

咸阳宫深处, 药汤的苦味日夜弥漫。

秦王的病势时好时坏,太医院令日夜值守,鬓边白发又添几缕。然而即便在这般光景下, 那间堆满简牍的寝殿侧室里, 烛火依然燃到深夜。

这夜, 太子嬴柱与公子异人同时被召入宫。

秦王靠在软榻上,面色灰败如旧宣纸, 唯那双眼睛, 在烛火映照下依旧锐利, 他抬手屏退左右内侍, 只留下父子二人。

“寡人这几日, ”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总梦见先王,梦见宣太后, 梦见……许多年前的旧事。”

嬴柱垂首:“父王春秋已高, 又值病中,不宜劳神太过。”

“劳神?”秦王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寡人这一生, 最怕的就是‘劳神’二字,可秦国要东出,要一统,哪一步不需要劳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的方向,那里挂着天下山川, 也挂着那颗他悬了数十年的心。

“你们可知,寡人心里还悬着一件事?”

嬴柱与异人对视一眼,皆不敢贸然接话。

秦王缓缓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舆图上那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小点。

“雒邑。”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如重锤砸在父子二人心头。

“周室,”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自赧王五十九年卒,周已无王,可那九鼎,还在雒邑,在东周君手里。”

嬴柱沉吟道:“父王,周室虽亡,然东周君尚在,且……”

“且什么?”秦王打断他,“且名存实亡?且不值一提?还是且秦国不该做那‘弑君’之人?”

他咳了几声,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却强撑着继续说下去:“寡人告诉你,只要那九鼎还在雒邑一日,天下就还有一块牌位,那些心怀异志之人,就还能打着‘尊王’的旗号,行那合纵之事。周室是死了,可那牌位,还立在那里。”

异人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祖父为何在病重之际,还要提起这件事。

不是为那几尊冰冷的青铜器,不是为那早已失落的虚名,而是为……

“王上之意,”异人沉声道,“是要将那牌位,握在自己手中?”

秦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微微颔首。

“九鼎在周,是天命所归的象征。九鼎在秦,天命便在我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千钧,“寡人这辈子,是不能亲眼看见六国归一,但至少,要让那九鼎,在寡人咽气之前,入咸阳。”

太子深吸一口气:“父王,此事应该需从长计议。”

“从长?”秦王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寡人还有多少‘长’?”

殿内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许久,秦王睁开眼,目光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此事交给你。”

异人微微一怔:“王上……”

“你这些年办的事,寡人都看在眼里。”秦王的声音疲惫却笃定,“吕不韦那边,有你的人手,东周君手下没多少兵马,靠的是那点子周室遗老的面子撑着,真要动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难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难的是,如何在动他之后,让天下人说不出话来。”

异人垂首沉思,他明白祖父的意思。

东周君虽已是冢中枯骨,但那毕竟是周室血脉。秦国若贸然出兵攻灭,虽无人能挡,却难免落人口实。

那些六国遗老、合纵之士,正愁找不到由头。一个“弑君灭祀”的罪名扣下来,足够搅动风云。

“孙儿明白。”异人沉声道,“此事需师出有名,需名正言顺,需让天下人觉得,不是秦国要灭周,而是周室……自己走到了尽头。”

秦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想怎么做?”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周君在位多年,困守雒邑一隅,早无实权,却还端着周室宗庙的架子。,那点地盘,养不起军队,撑不起朝廷,全靠那些遗老遗少的面子撑着。而面子这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最怕被人戳破。”

“孙儿的意思是,先派人入雒邑,以‘存周祀’之名,行‘分周土’之实,若东周君识趣,主动献鼎,秦国可许他安享晚年,保其宗庙不绝。若他不识趣……”

异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秦王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低沉,却带着几分畅快。

“好。好!”他喘息着,“寡人就知道,没看错你。”

他靠在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声音渐渐低下去。

“九鼎入秦之日,寡人在天上看着,也能对先王说一句……秦国,走到这一步了。”

太子与异人跪伏于地,久久没有起身。

退出寝殿时,夜色已深。父子二人走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太子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异人。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异人沉吟片刻:“周室衰微已久,东周君手中无兵无权,若只论成败,有十分把握,但……”

“但什么?”

“但此事不在成败,在如何‘善后’。”异人轻声道,“如何让天下人觉得,这是周室气数已尽,而非秦人恃强凌弱,如何让那九鼎,光明正大地走进咸阳宫。”

太子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

异人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赵絮晚还未睡,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道:“王上那边……”

“王上想在我走之前,把九鼎握在手里。”异人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是大事,也是难事。”异人将秦王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道,“王上将此事交给了我。”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不必一个人扛,吕不韦那边,或许有办法。”

异人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翌日,吕不韦被秘密召入公子府。

听完异人的转述,吕不韦沉默良久。

“东周君……”他缓缓开口,“年逾古稀,心有不甘,却力有不逮,他身边那几个所谓的‘重臣’,不过是些守着旧日虚名过日子的老朽,真要动他,不难。难的是……”

“难的是如何让他‘主动’献鼎。”异人接过话头。

吕不韦点头:“公子明鉴,东周君虽弱,却还有一块周室宗庙的招牌。若秦军兵临城下,他走投无路,自然只能献鼎。但那样一来,天下人看在眼里,只会说秦人恃强凌弱,灭人宗庙。这名声,不好听。”

“那依你之见?”

吕不韦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需分两步,第一步,让东周君明白,周室气数已尽,他那点虚名,保不住宗庙,也保不住自己,第二步,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主动献鼎,保全身后之名,也保全宗庙不绝。”

异人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吕不韦微微一笑:“公子放心,奴经商多年,在雒邑也有些故交,有些事,不必秦国出面,也能办成。”

异人颔首:“此事便交给你。记住,要快。”

“奴明白。”

数日后,雒邑城中来了一位商人。

此人衣着寻常,气度却与寻常商贾不同。他先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下,而后四处走动,拜访了几位周室遗老,又托人向东周君进献了一份重礼,一株来自南海的珊瑚,据说价值连城。

东周君年逾古稀,白发苍苍,守着雒邑这座空城,早已不复当年雄心,但他并不糊涂。那商人进献如此重礼,必有所图。

果然,三日后,商人被秘密召入周宫。

“你是何人?”东周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何进献如此重礼?”

商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不过是一介商贾,仰慕周室威仪,略表心意。”

东周君冷笑:“商贾?商贾会打听寡人身边重臣的家世?会打听雒邑驻军的粮草来源?会打听寡人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在做什么?”

商人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东周君对视。

“君上明鉴。小人的确不只是商贾,小人身后,有人想与君上谈一笔生意。”

“生意?”东周君眯起眼,“什么生意?”

商人轻声道:“一笔让君上安享晚年、让周室宗庙不绝的生意。”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东周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

“说吧。你身后,是谁?”

商人微微一笑:“君上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东周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苍凉而苦涩。

“秦国……终于等不及了?”

商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小人的主子写给君上的信,君上若有意,可细看。若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东周君接过帛书,展开细看。那上面没有威胁,只有一条条、一件件的交易,说得明明白白。

秦国愿保周室宗庙不绝,愿奉东周君为周君,享封地、食邑、岁时祭祀,世世代代,不绝其祀。

条件只有一个,让九鼎入秦。

东周君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商人跪伏于地,静静等待。

许久,东周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

“你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就说……寡人知道了。”

商人叩首,悄然退去。

殿内只剩下东周君一人,他望着那卷帛书,望着殿外那片狭小的天空,忽然老泪纵横。

周室八百年,就这么……到头了?

可他能如何?手中无兵无权,那些所谓的周室遗老,不过是些守着旧梦过日子的老朽,秦若真要动手,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秦国给的条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至少,宗庙不绝。至少,香火不断。

三日后,雒邑城中传出消息,东周君忽然病重,召见诸臣,安排后事。

又过了三日,消息传到咸阳。

东周君愿“顺应天命”,将九鼎献于秦国。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有人叹息周室气数已尽,有人暗骂秦人狼子野心,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咸阳宫中,秦王躺在病榻上,听着异人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异人的手腕。那力道,比预想中大得多。

“好……好!”

他的声音沙哑,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寡人这辈子,总算……总算能看着九鼎入秦了。”

异人跪伏于地,声音微颤:“王上洪福,天命所归。”

秦王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寡人的洪福,是秦国的洪福。是历代先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

“异人,记住。九鼎入秦之日,要隆重。要让天下人看着,周室的天命,归了我秦。不是抢的,是……是天意。”

“孙儿明白。”

九鼎入秦那日,咸阳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

自东门至宫城的漫长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秦人好武,更尚威仪,但如此盛大的场面,即便在历经数代雄主的咸阳,也属罕见。

九尊青铜巨鼎依次从特制的车驾上被请下。每一尊都需数十名精壮力士合力抬举,沉重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一下一下,如同历史的脉动,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伸长脖颈,试图看清那传说中的神物。可惜鼎身太高,纹饰太繁,大多数人只能望见那铜绿斑驳的巨大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但这已经足够。

“九鼎……真的是九鼎……”

人群中,有老者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眶里泪光闪烁。他活了七十余年,历经三代秦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咸阳亲眼见到这象征着天下共主的神器。

“周室的天命,归了秦国……”

另一个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是军中退下的老卒,打过河西,打过宜阳,身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的旧伤。此刻望着那九鼎缓缓经过,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更多的百姓则沉默着,他们或许不懂九鼎的来历,不懂天命所归的深意,但他们看得懂那一尊尊庞然大物所传递的重量,那是秦国的重量,是咸阳的重量,是每一个秦人心中悄然升腾的重量。

人群的最前列,文武百官肃立两旁。他们比百姓更懂得今日的分量。当九鼎从他们面前一一经过时,有人面露激动,有人神色复杂,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深深低下了头。

那是对三代八百年的敬意,也是对今日秦国的臣服。

宫城正门前,秦王站在高阶之上,他的身形比前些日子更显清瘦,面色也带着病中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在九鼎映入眼帘的刹那,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迎着那九尊巨鼎而去。

身后众人齐齐一怔,随即纷纷跟上,却被内侍轻轻拦住。秦王独自前行,走到第一尊鼎前,伸出手,轻轻抚上那斑驳的铜纹。

冰凉。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热流仿佛从那沉寂了数百年的青铜中涌出,顺着指尖,渗入他的血脉,他闭上眼,在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夏禹铸鼎时的炉火,看见了商汤迁鼎时的队列,看见了武王分封时那浩荡的场面。

八百年。

整整八百年,这九鼎见证了三代的兴衰,见证了无数诸侯的崛起与消亡。如今,它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秦。

秦王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九尊巨鼎,扫过身后肃立的文武百官,扫过远处翘首以盼的万千百姓。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

“九鼎入秦,”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在肃静的空气中一字一字传开,“天命,在秦。”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那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从宫城正门,到御道两侧,到咸阳城中每一条街道,最终汇成一片震天的轰鸣,久久回荡在这座雄城的天空之上。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有人落泪,有人高呼,更多的人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叩首,将额头贴在那微凉的青石板上,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入骨髓。

秦王站在九鼎之间,望着这一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欣慰,是满足,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疲惫。

够了。

已经够了。

他抬头望向天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舍不得移开目光,父王,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

天命,归了秦。

入夜,咸阳宫灯火通明。

秦王躺在寝殿的软榻上,精神却比白日里好了许多。太医令在一旁欲言又止,被他挥了挥手屏退了。

“去请太子、公子异人,还有……让他们都来。”他顿了顿,“那些该来的。”

内侍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不多时,太子嬴柱、公子异人、还有几位在朝中分量极重的宗室老臣,陆续被请入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秦王靠在榻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过来。”

异人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几步,跪在榻前。

秦王看着他,目光复杂而深远,这个孙儿,这些年历练下来,更是越发出息。北地之事,东周之事,桩桩件件,都办得让他满意。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特质,不急躁,不冒进,懂得等,懂得忍。

这在秦国历代公子中,不多见。

“寡人今日,有一事要定下。”秦王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众人齐齐屏息。

“自今日起,封异人为安国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安国君。

这个封号,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因为那是太子嬴柱之前的封号。

太子嬴柱,当年便是安国君,那是先王亲自赐下的封号,如今,这个封号,被秦王亲自下旨,传给了异人。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在秦王、太子、异人之间来回游移,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异人自己也愣住了,他跪在榻前,抬起头,对上祖父那双深邃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上,”一位宗室老臣终于忍不住开口,“安国君……那是太子昔年的封号,如此相授,是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子的封号,传给太子的儿子,这确实前所未有。

秦王的目光转向那位老臣,淡淡一笑:“有何不妥?”

那老臣心头一凛,垂下头去,不敢再言。

第215章

咸阳的天空, 在这个秋天格外高远。

九鼎入城的喧嚣已过去月余,那股举城若狂的热潮渐渐沉淀为秦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宫城的飞檐依旧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朝堂之上的暗流, 却比往日更加汹涌。

秦王的病, 一日重似一日。

太医令每日进出寝殿,带出来的消息永远只有四个字:仍需静养。可那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安国君府的日子, 却比外人想象中平静得多。

异人每日早出晚归, 有时一连数日宿在宫中。赵絮晚从不追问, 只是每日清晨亲自盯着厨房将早膳备好, 夜里无论多晚,都留一盏灯。

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如今已不再刻意隔绝。

李牧的身份,异人并未向外张扬, 但府中的心腹仆从, 多少都心中有数,那位沉默寡言、偶尔在清晨独自练剑的男人, 便是昔日赵国北地的将领。

李牧自己,倒是安之若素。

白日里,他大多待在屋中看书。赵英陪在一旁做些针线,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便都淡淡一笑,无需言语。

最热闹的,永远是三个孩子待在一处的时候。

小政儿如今是安国君府的小公子,身份比从前更贵重, 性子却没变多少。

阿黎的话,则是比刚来时多了几句。

虽然依旧惜字如金,但小政儿问他什么,他偶尔会点个头,摇个头,甚至吐出几个字来回应。丹说,这是小政儿“死缠烂打”的功劳。小政儿听了,不但不恼,反而颇为得意。

“那是!”他扬着小下巴,看起来颇为得意。

丹默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告诉他,阿黎其实私下问过自己一句话。

那天小政儿被赵絮晚叫走,阿黎忽然开口:“政儿……一直都这样吗?”

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笑着点头:“一直都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你好,就一直对你好。”

阿黎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日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陀螺,兴致勃勃地拉着阿黎和丹玩。

“你们看好了!我抽得可好了!”

他用力一挥鞭子,陀螺滴溜溜转起来,转得飞快。小政儿得意洋洋地看向阿黎,正要说话,却见阿黎的目光不知何时飘向了院门口。

小政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李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

“阿黎,你阿父来了!”小政儿立刻喊道,冲李牧招手,“伯父,你快来看,我抽陀螺可厉害了!”

李牧微微一愣,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阿黎身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些什么在轻轻晃动。

阿黎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政儿在一旁急得直跳脚:“阿黎,你躲什么呀?快过来一起看啊!”

阿黎这才慢慢挪了两步,站在小政儿身侧,却依旧没有抬头。

李牧走到近前,蹲下身,看着那个埋着脑袋的儿子。

“阿黎。”

阿黎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李牧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头顶。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父以前,也给你做过陀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用北地的桦木,削得圆圆的,你在院子里抽,一抽就是一整天。”

阿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在一旁愣住,连陀螺都忘了抽,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陀螺在地上缓缓转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阿黎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李牧,用那种沉静的、却蓄满了太多东西的目光,就那么看着。

李牧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他靠在父亲胸前,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政儿悄悄扯了扯丹的袖子,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把这片天地留给那对父子。

“阿黎他……”小政儿小声嘟囔,难得没有咋咋呼呼,“他好像很难过。”

丹轻声道:“不是难过。”

“那是什么?”

丹想了想,慢慢道:“应该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院子里那对相拥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很久之后,李牧松开阿黎,低头看着他。

“阿父以后不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很认真,“就在这儿,陪着你。”

阿黎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政儿在廊下看着,忽然扯着丹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去别处玩吧,让阿黎跟他阿父多待一会儿。”

丹点点头,两人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牧牵着阿黎的手,走到廊下坐下。父子俩并肩坐着,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望着树梢间洒下的斑驳光影,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良久,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阿父。”

“嗯?”

“以后……真的不走了?”

李牧低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柔软:“真的。”

阿黎沉默片刻,忽然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偶有微风拂过,吹动廊下的落叶。这个午后,咸阳的天空很高,院子里的光影很暖。

这日深夜,安国君府的大门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来人是宫中的内侍,面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安国君!王上……王上不好了!”

异人披衣而起,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便匆匆登车入宫。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二日清晨,消息传出。

秦王,驾崩了。

咸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瞬间沉寂下来。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九鼎入秦的喜悦还未散去,新王登基的帷幕已然拉开。

太子嬴柱继位。

异人在宫中守灵三日,归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赵絮晚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替他脱下满是香火气息的外袍,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他面前。

异人坐在案边,望着那碗羹汤,良久没有动。

“王上临走前,”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还念着九鼎的事。说……总算等到了。”

赵絮晚心头一酸,轻声道:“王上走得安心,便是最好的。”

异人点点头,端起羹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新王明日正式登基。”他顿了顿,“我……”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

新王登基,意味着朝堂格局的重新洗牌。那些曾经蛰伏的势力,那些曾经隐忍的野心,都会在这个时刻浮出水面。异人作为安国君,作为先王临终前亲封的传承者,必然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目标。

“我陪着你。”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我知道。”

新王登基大典,在咸阳宫正殿举行。

秦王身着玄色冕服,端坐于王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他的面容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儒雅温和。

异人立于百官前列,身姿笔挺,面容沉静。谁也看不出,他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合眼。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新王对诸臣的封赏。

安国君异人,加封为太傅,辅佐新王处理朝政。这是极高的殊荣,却也意味着,他将被彻底绑在那张王座旁边。

异人跪地谢恩,神色平静。

退回朝班时,他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善意的,有复杂的,也有一闪而过的……阴沉。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些目光一一收入心底。

安国君府,后院。

李牧站在窗前,望着咸阳宫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在想什么?”赵英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秦国的新王,比先王温和。”

赵英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和,有时候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先王在位时,秦国上下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运转,如今先王去了,新王能否驾驭这架机器,尚是未知之数。

“公子那边……”赵英轻声道。

“他会处理好的。”李牧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了许多,“他比我们想象中更能忍,更能等。”

赵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院子里,三个孩子依旧在玩耍。小政儿的声音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喊什么。阿黎依旧沉默,但嘴角的弧度比从前多了几分。

赵英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道:“阿黎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李牧的目光也飘向窗外,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孝文王每日处理朝政,勤勉有加,却始终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态。他不如先王果决,也不如先王凌厉,许多事情,都需与朝中重臣商议再定。

这给了那些野心家可乘之机。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有人开始试探异人的态度,有人开始拉拢朝中重臣,有人开始散布种种流言蜚语。

异人始终不动声色。

他每日按时入宫,按时回府,处理公务一丝不苟,待人接物温和有礼。那些试探、拉拢、流言,到了他这里,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只有赵絮晚知道,他书房里的烛火,每夜都燃到后半夜。

“你太累了。”这夜,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异人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淡淡一笑:“不累。”

赵絮晚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等?”

异人微微一怔。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赵絮晚的声音很轻,“等那些不安分的人,忍不住动手。”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猜到了。”

赵絮晚点点头:“先王刚去,新王登基,朝局未稳。这时候跳出来的,都是藏不住的。与其费心思去查,不如……等他们自己亮相。”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朝堂之上的暗流,终于在一个月后浮出水面。

那一日,朝会之上,一位宗室老臣忽然上奏,弹劾安国君异人“僭越礼制、私藏甲士、意图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位老臣言之凿凿,说安国君府中暗中招募死士,日夜操练,其数逾千,说安国君与赵国旧将李牧往来密切,有通敌之嫌,说安国君之妻赵絮晚,本就是赵人,其心难测。

一条条,一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异人站在殿中,静静听着,面色如常。

等那位老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臣,请王上明察。”

秦王的脸色很难看。他看向异人,目光复杂至极。有疑虑,有不安,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安国君,你可有话说?”

异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臣只有一句话:臣愿自囚于府中,听候王上发落。待真相大白之日,再行处置。”

满殿又是一片哗然。

自囚?

这不是认罪,这是以退为进,这是在赌。

秦王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消息传回安国君府时,赵絮晚正在后院与赵英说话。

她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

“知道了。”她轻声道,挥退了报信的人。

赵英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阿晚……”

“没事。”赵絮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说自囚,我们就自囚,正好,这些日子他也太累了,可以好好歇歇。”

她说着,走到院中,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那些想跳出来的人,终于跳出来了。”

安国君府的大门,从那一日起紧紧关闭。

异人果然自囚于府中,不再参与朝政,府中甲士全部撤去,只留几个贴身护卫。每日出入府门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朝堂之上,风波却越演越烈。

有人趁机弹劾异人,有人为他说话,更多的人保持沉默,静观其变。秦王每日被这些奏章淹没,头大如斗。

而那些暗中推动这一切的人,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更多的马脚。

异人在府中,每日读书写字,陪赵絮晚说话,看孩子们玩耍,他像是真的卸下了所有重担,成了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人。

只有吕不韦,每隔几日便会秘密来访。

赵絮晚从不打听他们谈了什么,她只是每日清晨,亲自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书房门口,轻轻叩门,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那一日。

吕不韦又一次来访,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名单。

“公子,”他将那卷帛书双手呈上,“名单已经整理好了。”

异人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好。”

他将那卷帛书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三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异人看着,目光柔和下来。

“可以收网了。”

三日后,朝会之上,异人忽然出现。

他依旧是那身安国君的朝服,依旧是那张沉静的脸。他步入大殿,在百官各异的目光中,从容跪伏。

“臣,有事启奏。”

秦王看着他,目光复杂:“安国君,你不是自囚于府中吗?”

异人抬起头,声音平稳如常:“臣自囚,是为证清白。如今真相已明,臣自当来见王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臣这些日子查到的,请王上过目。”

内侍接过帛书,转呈秦王。秦王展开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那些弹劾异人的朝臣,与魏国、赵国暗中往来的证据。他们收了别国的贿赂,在朝堂上兴风作浪,试图搅乱秦国朝局。

而所谓“私藏甲士”,不过是正常的府中护卫,所谓“与李牧往来密切”,更是无稽之谈,李牧确实在府中,却是以正常方式前来投奔,并非通敌。

一条条,一件件,辩得清清楚楚。

秦王看完,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异人身上。

“安国君,受委屈了。”

异人叩首:“臣不敢。”

秦孝文王的目光转向那些弹劾异人的朝臣,眼神冰冷得可怕。

“来人”

一声令下,那些曾经跳得最欢的人,一个个被押了下去。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异人依旧跪在那里,面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国君府的大门,重新敞开。

异人依旧是那个异人,安国君依旧是安国君。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上去温和沉稳的公子,究竟有多深的城府。

那些曾经观望、摇摆的人,纷纷前来示好。

异人一一接待,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赵絮晚站在后院,望着前院络绎不绝的宾客,

“你阿父,这回可真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小政儿仰着头,一脸崇拜:“我阿父真厉害!”

“确实厉害”赵絮晚低头摸着儿子的头笑,“你以后也厉害。”

小政儿听了这话头昂的更高了,“那当然!”

第216章

安国君府的门庭重新热闹起来后, 异人反而比从前更加寡言,那些络绎不绝的拜访者,他一概以礼相待, 却从不深谈。

每日依旧早出晚归, 偶尔留宿宫中, 回来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赵絮晚看在眼里,并不多问。她知道, 有些事, 能说的, 他自会说;不能说的, 问了也是徒增烦恼。

直到那一日。

异人回府比往常早了些, 径直去了书房。赵絮晚正陪着赵英说话,听见侍女来报,便起身过去。

推开书房的门,异人正站在舆图前, 背对着她。

那幅图她见过无数次, 是秦国的疆域图,山川河流, 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但此刻,异人的手指点在一个她从未特别注意过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她轻声问。

异人转过身, 面色平静,眼神里却有什么在涌动。

“父王……病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

秦王登基不过数月,正当盛年,怎会突然……

“什么病?”

异人摇摇头:“太医令说,是旧疾复发,加上操劳过度, 需要静养。”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那幅舆图,“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赵絮晚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那幅图。

“你怀疑什么?”

异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父王登基这几个月,事事亲力亲为,比先王在位时还要勤勉。可有些事,不是勤勉就能解决的。”

他指向舆图上的几个地方:“魏国最近在边境增兵,说是防范盗匪,赵国的廉颇虽然收缩了防线,但北地的暗流一直没有停,楚国那边,春申君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他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父王他有可能撑不下去了。”

赵絮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秦王的病,而是担心如果现在秦王也……那么在老秦王去了之后一直保持平静的六国还会继续平静吗?

她不敢往下想。

“太医令怎么说?”她问。

异人收回手,在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说要静养,不能操劳,可朝中那么多事,哪一件不需要他拿主意?”

赵絮晚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能做什么?”

异人沉默良久,缓缓道:“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等。

这个词,这些年来他们说过无数次。等时机,等消息,等人跳出来,等真相大白。

可这一次,等的,是命运。

赵絮晚倒是想过要不要用系统兑换一些药物给秦王续命,可是一来秦王身上的都是基础病,只不过长年累月的堆积在一起,现代药学再发达也没有能一口气能把基础疾病全部解决的药物。

更何况秦王自己荒废了几十年,等到了而立之年后,头顶的大哥死了,他不得不上位后,再想改变也难了。

赵絮晚最后还是没有动那个念头。

秦王的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静养了半个月,他便重新出现在朝堂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群臣叩首问安,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异人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朝会之后,异人被单独留下。

父子二人对坐在偏殿之中,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热茶,秦王靠在软榻上,望着这个儿子,目光复杂。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异人垂首:“儿臣分内之事。”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欣慰:“寡人知道,朝中那些事,你替寡人担了不少。那些奏章,那些折子,寡人看不完的,你都替寡人看了。那些麻烦,寡人处理不了的,你都替寡人想了办法。”

异人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被秦王抬手止住。

“寡人不是在谢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寡人是在问你你觉得,寡人这个王,当得怎么样?”

异人怔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期待,有自嘲,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说吧。这里就我们父子二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异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父王勤勉,事必躬亲,秦国上下,无不敬服。”

秦王笑了:“这是场面话,寡人要听真话。”

异人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凌厉的锋芒,多了几分温和与……脆弱。

异人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父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您太累了。”

秦王没有说话。

“先王在位时,秦国的规矩是‘等’。等时机成熟,等人犯错,等对手露出破绽可您不一样,您想把所有事都做完,想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想……”异人顿了顿,“想证明自己。”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秦王靠在榻上,久久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证明自己……”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你说得对,寡人就是想证明自己。”

他转过头,看向异人,目光里竟然有了一丝释然。

“先王太强了。”他说,“强到寡人这一辈子,都在追着他的影子跑,寡人登基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处理朝政,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就是想让人看看,寡人不比他差。”

异人心头一酸,垂下眼去。

“可寡人确实不如他,也不如大哥”秦王的声音低下去,“他看得远,寡人只能看到眼前,他沉得住气,寡人沉不住,他能等,寡人……等不了,其实如果不是大哥……我也不会……”

他伸出手,拍了拍异人的肩膀。

“所以寡人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异人抬起头。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寡人这个王,或许当不了多久了。”

异人浑身一震:“父王,”

“听寡人说完。”秦王打断他,“寡人的身子,寡人自己清楚,太医令那些话,不过是安慰人的。旧疾复发是真,操劳过度也是真,但最要命的,是寡人的心……它撑不住了。”

他苦笑了一下:“先王撑着秦国走了几十年,寡人才走了几个月,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你说得对,寡人太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异人跪在他面前,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寡人走后,这秦国的担子,就得你来挑了。”

异人猛地抬头:“父王……”

秦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强,你比寡人沉得住气,比寡人看得远,比寡人……更适合那个位置,先王把安国君的封号给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寡人这辈子,追着大哥的影子跑,没追上,追着先王的,也没追上,但你不一样,你……你也许会比他走得还远。”

异人跪在他面前,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狠狠的堵塞,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轻松。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想歇一会儿。”

异人叩首,缓缓退出偏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王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着什么久远的让人感到开心旧事。

异人转过身,大步离去。

那之后的日子,咸阳城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六国私下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秦王依旧每日上朝,依旧处理朝政,只是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令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异人开始替秦王分担越来越多的政务,从早到晚泡在宫中,有时一连数日不归。

赵絮晚每日让厨房备好羹汤,托人送入宫中,有时候秦王高兴了还会和儿子争夺一碗汤。

异人有时间纵着他,有时候则自顾自的赶紧喝了,毕竟赵絮晚送的是补汤,而秦王是属于补的太过了,要清减一点,就算异人想法再多,也不可能真的就想直接害了秦王。

秦王的病势起起伏伏,咸阳宫的气氛便也跟着忽明忽暗。

朝堂之上,无人敢言,私下里却暗流汹涌,那些蛰伏多年的公子们,那些曾经被先王压制得死死的宗室旁支,开始悄悄活动。

异人每日出入宫中,替秦王处理政务,见的人越多,听到的风声便越多。

有人在说,安国君如今把持朝政,名为辅佐,实为专权。

有人在说,秦王病重,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安国君这是等不及了。

还有人在说,先王临终前封异人为安国君,本就是存了别的心思,如今看来,果然应验了。

这些话,传到异人耳中,他只当没听见。

直到那一日。

吕不韦面色凝重向他禀报,“公子,奴查到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几位公子最近频繁接触,暗中招募死士,还有人在打听公子每日出入宫中的时辰、路径。”

异人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沉静如古井。

“查清楚了?”

吕不韦点头:“公子嬴僖为首,联络了四五个旁支的公子,他们手中有一些钱财,也有些人脉,若真动手,未必没有得手的机会。”

异人沉默片刻,忽然问:“秦王那边,可有察觉?”

吕不韦摇头:“秦王这些日子精神不济,朝中大事尚且顾不过来,这些暗地里的事,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咸阳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秦王寝殿的方向他望着那一片灯火,良久无言。

“公子,”吕不韦轻声道,“要不要奴先动手,把他们……”

“不。”异人打断他,“让他们动。”

吕不韦一怔。

异人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父王心软,不像先王那般杀伐果断,若只是查到他们私下串联、招募死士,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他们要行刺,父王最多训斥几句,罚些俸禄,关几日禁闭,过些日子,他们该怎样还是怎样。”

吕不韦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动手。”异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他们真的来杀我,让我真的受伤,让父王亲眼看到,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到底能做出什么事。”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来安排,让他们觉得,一切都在他们掌控之中。让他们觉得,那一日,是最好的时机。”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三日后。

异人从宫中处理完政务,乘马车回府。

这条路线,他走了无数次,从宫城东门出,经长乐坊,过永兴里,再转入安国君府所在的街巷,沿途的店铺、民居、路口,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今夜,月色不明,街巷昏暗。

马车行至永兴里与长乐坊交界的岔路口时,车速慢了下来,这条路正在修缮,白日里人来人往,入夜后却空无一人。

异人靠在车中,闭目养神。

忽然,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嘶鸣,车身猛地一顿。

异人睁开眼。

车帘外,护卫的惊呼声还未出口,便被利器刺入□□的闷响取代。紧接着,无数黑影从两侧的暗巷中涌出。刀光闪过,车帘被一刀劈开。

异人端坐车中,看着那柄迎面刺来的长剑。

他没有躲。

剑尖刺入他的左肩,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仰去,鲜血顺着剑身涌出,染红了衣袍。

那刺客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剑刺得如此顺利。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巡城的秦军被惊动了。

“快走!”有人低喝一声,刺客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那辆歪斜的马车,倒在血泊中的护卫,和车中捂着肩膀面色惨白的安国君。

安国君府的大门在夜色中轰然洞开。

赵絮晚正在后院陪赵英说话,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她心头猛地一跳,站起身就往外走。

赵英也跟着站起来:“阿晚?”

赵絮晚没有回答,她已经跑了出去。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前院的景象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

异人被几个人抬着,正从门外进来,他的外袍已被鲜血浸透,左肩处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还在顺着衣襟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赵絮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将异人抬进正堂,看着鲜血从他身上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夫人!”有侍女惊呼着跑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赵絮晚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推开侍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

异人被安置在软榻上,太医令已经被人从府中请来,正在查看他的伤口,血还在流,染红了太医令的手,染红了榻上的褥子,染红了赵絮晚的视线。

她扑到榻前,看着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

异人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几不可闻,“皮外伤……”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你……你怎么……”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你怎么能……”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眉头紧紧皱起,额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太医令急忙道:“夫人,请让一让,下臣要处理伤口。”

赵絮晚被侍女扶开,却不肯退远,就那么站在榻边,看着太医令剪开异人的衣袍,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剑伤很深,几乎贯穿左肩,血还在往外涌。

赵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紧紧扶住她。

“阿晚……”赵英安抚她“会好的。”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着榻上那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人,盯着那个刚才还对她笑、说“没事”的人。

上次,也是在这府中,他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

可那次,是他自己捅的。

这一次……

这一次是真的。

她的手紧紧攥住衣襟,指甲几乎刺破掌心。她想起方才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那里面除了歉意,还有别的什么,她看得懂

他知道。他知道会有人来杀他。他知道会受伤。他知道……可他还是要这么做。

赵絮晚闭上了眼睛。

太医令处理伤口的时候,异人几次疼得昏过去,又几次被痛醒。赵絮晚就那么站在旁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当伤口终于被包扎好,太医令说“血止住了,暂无性命之忧”的时候,她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赵英扶着她,让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异人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因为失血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手垂在榻边,指尖冰凉。

赵絮晚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异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睁开一线。

他看见她,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絮晚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一缕风。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她直起身,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歉意,还有一丝淡淡的、只有她能懂的东西。

他知道她会懂。

她当然懂。

正因为懂,才更难受。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消息传到宫中时,秦王正在批阅奏章。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整个人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反应。

“安国君……如何了?”

内侍颤声道:“回王上,太医令已经去看了,说……说暂无性命之忧,但伤得很重,剑贯穿左肩,差一点就伤及要害。”

秦王闭上眼,靠在榻上,久久无言。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寒意。

“查。”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厉,“给寡人查,是谁动的手,是谁指使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内侍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秦王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忽然苦笑了一下。

“心软……”他喃喃道,“寡人就是太心软了。”

天亮时分,异人终于沉沉睡去。

赵絮晚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她的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赵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喝点吧。”

赵絮晚摇摇头,没有说话。赵英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昨晚那些话……”赵英顿了顿,“我都听见了。”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她。

赵英的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异人身上,轻声道:“他知道会有人来杀他,还是去了,他是故意的,对吧?”

赵絮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赵英苦笑:“他们这些人啊……一个个的,都把自己往刀尖上送。”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异人那只被她握着的手。

良久,她轻轻道:“阿英,你知道吗,上次他也这样浑身是血地躺在我面前。那次是他自己捅的。”

赵英一怔。

“这次,是真的被人捅的。”赵絮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还是害怕,比上次还怕。”

她抬起头,看着赵英,眼眶又红了。

“上次我知道他死不了,因为是他自己捅的,他有分寸,可这次……这次是别人捅的,差一点就……”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紧紧咬着唇,拼命忍住又要涌出来的泪。

赵英看着她,心头酸涩难言,她伸出手,轻轻揽住赵絮晚的肩膀。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没事了……”

赵絮晚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第217章

安国君遇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愤慨, 说刺客胆大包天, 竟敢行刺安国君, 有人疑惑,说安国君为人温和, 怎会招来这等杀身之祸, 还有人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说, 这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

隐情很快就浮出水面。

秦王的彻查令下得又快又狠, 大理寺、内史府、宫中禁卫同时出动,不过三日,便将刺客一网打尽。严刑拷打之下,刺客们招了个干干净净。

幕后主使, 是公子嬴僖。

这个消息传开时, 满朝震惊。

嬴僖是王上的大儿子,他在宗室中颇有声望, 平日里礼贤下士,乐善好施,谁都没想到, 他竟是那幕后黑手。

秦王在朝堂上看到那份供词时,脸色铁青得可怕。

“传嬴僖入宫。”

嬴僖被押入殿中时,依旧穿着那身公子服制,发冠整齐,面色平静。他跪在殿中,抬起头, 与秦王对视。

“王上。”

秦王的声音冷得像冰:“嬴僖,你可知罪?”

嬴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知罪?知什么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殿中,“儿臣只知道,先王在位时,秦国蒸蒸日上,六国不敢正眼相看。可王上登基不过数月,魏国增兵,赵国蠢动,楚国蠢蠢欲试,朝中人心惶惶,这等局面,王上难道不该问一问自己,有没有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王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手指攥着王座的扶手,骨节泛白。

嬴僖却继续说下去:“臣行刺安国君,是臣的罪,可臣为何行刺他?因为他在,秦国就不会乱。王上以为臣弟是为了抢那个位置?不,臣没那么蠢,臣只是想让王上看看,没有安国君,秦国能乱成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秦王。

“王上,您太软了。先王在时,您只需要做太子,什么事都有先王顶着,如今您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可您撑得起来吗?朝中大事,哪一件不是安国君在处理?边境军务,哪一件不是安国君在操心?您呢?您除了每日上朝、批阅奏章,还做了什么?”

秦王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嬴僖看着他,眼中竟有几分怜悯。

“臣今日把话说明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臣死前,想请王上记住一句话,秦国不需要一个心软的王,秦国需要的,是能撑起这片天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秦王坐在王座上,脸色灰败如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

嬴僖被押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秦王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嬴僖被处死的消息传到安国君府时,异人正靠在榻上,一口一口喝着赵絮晚喂的汤。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听完吕不韦的禀报,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吕不韦看着他,欲言又止。

异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还有事?”

吕不韦叹了口气:“公子,嬴僖临死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已经传遍了咸阳。”

异人微微一怔。

“他说,王上太软,撑不起秦国。”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还说,没有公子,秦国早就乱了。”

异人沉默良久。

赵絮晚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王上那边……”异人终于开口,“如何了?”

吕不韦摇头:“太医令日日守在寝殿,据说……王上这些日子精神很差,几乎不处理朝政了。”

异人闭上眼,靠在榻上。吕不韦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异人和赵絮晚两人。

赵絮晚放下手中的汤碗,轻声问:“你担心王上?”

异人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久久无言。

他的声音很轻,很涩,“再怎么样,也是我父亲。”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小政儿知道阿父遇刺的消息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头天夜里他被护得严严实实,后院那几间屋子仿佛与世隔绝,外头的骚乱半点风声都没透进来,赵絮晚临走前只匆匆交代一句“阿母有事,你们乖乖睡觉”,便再没露面。

小政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想追问,可赵絮晚已经走远了。

他和丹、阿黎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丹说:“先睡吧,明日就知道了。”

这一夜,小政儿翻来覆去睡不好,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披上外衣要往外跑,丹拦住他:“夫人没说可以出去。”

“那我自己去找阿母。”小政儿挣开他的手,推门就往外冲。

他跑过回廊,绕过影壁,刚拐进通往前院的夹道,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往墙角一缩,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几个仆从抬着水桶从他面前匆匆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石板上,是红色的。

小政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前院跑。

正堂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阿父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他书房里那张宣纸,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还洇出淡淡的红色阿母坐在榻边,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抖。

小政儿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他想喊“阿父”,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絮晚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见小政儿站在那里,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政儿,你怎么……”赵絮晚想要斥责他身边的人没看好他。

小政儿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榻上的异人,盯着那片刺目的白色。他的小脸煞白煞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赵絮晚蹲下身,想抱住他,小政儿却忽然挣开她的手,跑到榻边,爬上榻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异人的脸。

凉的。比平时还凉。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又缩回来,就那么跪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缠满白布的肩膀。

赵絮晚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阿父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得平稳,“太医说,好好养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过了很久,久到赵絮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出声。

“谁干的?”

那声音闷闷的,不像他平时的清脆响亮,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赵絮晚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阿母也不知道,王上在查了。”

小政儿又沉默了。

他低着头,赵絮晚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政儿,”她轻声道,“阿父会没事的,你……”

“我知道。”小政儿忽然打断她,声音还是闷闷的,“阿父会没事的。”

“阿母,我陪着阿父。”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絮晚看着他,心头又酸又软。她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守在榻边,一个跪坐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榻上的异人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过了不知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丹和阿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阿黎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见过这样的场景。

很久以前,在北地,他也曾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榻上浑身是血的人。

那是他阿父。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丹轻轻扶住。丹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他,让他站稳。

异人是傍晚时分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是熟悉的屋子,是熟悉的气息。他动了动,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阿父!”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面前。

小政儿的脸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眼眶红红的,小脸皱成一团,看见他睁开眼,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惊人。

“阿父!阿父你醒了!”

异人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嗯……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让小政儿一下子笑出来,那笑容还没绽开,眼泪就跟着滚了下来。

“阿父……”小政儿扑在他身上,又赶紧弹开,怕压到他的伤口,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是趴在他枕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异人费力地抬起右手,轻轻落在他头顶。

“哭什么……没事……”

小政儿抬起头,脸上狼狈极了,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梗着脖子说:“我没哭!我就是……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异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阿父!”小政儿立刻慌了,“你别笑!你别动!”

赵絮晚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异人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许多话不用开口,都已经明白了。

赵絮晚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放在小案上。

“先喝药。”

她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异人唇边。

异人乖乖张嘴喝下去,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红肿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又舀起一勺。

“别说这个。”

“嗯。”

小政儿在旁边看着,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忽然问:“阿父,是谁伤的你?”

异人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坏人。”

小政儿皱眉:“什么坏人?”

“想害阿父的坏人。”

小政儿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又变,最后,他忽然问:“阿父,等我长大了,我替你报仇。”

异人一愣,赵絮晚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等不到回答,又追问:“能吗?”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能。”他说,“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政儿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秦王称病不朝,一切政务皆由安国君府处理,异人虽伤未痊愈,却不得不强撑着身子,每日处理从宫中送来的奏章。

那些奏章堆积如山,有边境军务,有地方官员的奏报,有朝臣的弹劾,有宗室的请安,异人一一批阅,一字一句,从无遗漏。

赵絮晚每日陪在他身边,替他磨墨,替他添茶,替他揉按因久坐而酸痛的肩背,虽然心里已经大不敬的把秦王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顿,表面上还是得恭敬的迎送宫里的人。

有时批到深夜,异人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赵絮晚便轻声问:“在想什么?”异人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章。

直到某天,深夜,宫中忽然来人。

来人是秦王身边最信任的内侍,面色惶急,声音都在发抖。

“安国君!王上……王上请您入宫!”

异人放下手中的奏章,站起身,披上外袍。

赵絮晚跟到门口,拉住他的衣袖。异人回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满是担忧。

“不会有事的。”他轻声道,“等我回来。”

赵絮晚松开手,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秦王躺在寝殿的软榻上,面色灰败得如同一张旧宣纸,他看见异人进来,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来了?”

异人跪在榻前,看着他。

不过半月未见,秦王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鬓边的白发添了许多,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父王……”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秦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起身。

“坐。”

异人在榻边坐下,看着眼前这个衰朽的老人,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秦王望着他,目光复杂难言。

“嬴僖的话,你听说了吧?”

异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秦王苦笑了一下:“他说得对,寡人确实……撑不起这个秦国。”

“父王……”

“听寡人说完。”秦王打断他,“寡人这辈子,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上,才发现……这个位置,比我想象的重太多。”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寡人登基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就是奏章,睁开眼就是朝政,边境增兵,寡人担心,朝中人心浮动,寡人担心,你们兄弟几个明争暗斗,寡人更担心,寡人想做个好王,想让秦国蒸蒸日上,想让先王在天之灵能对寡人点点头……”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寡人做不到。”

异人看着他,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秦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但你做得到。”

异人浑身一震。

秦王握住他的手,那力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异人,寡人这一生,什么都没做成,但有一件事,寡人做对了,寡人跟着先王选择了你。”

异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先王把安国君的封号给你,寡人没有异议,因为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强,你比我沉得住气,比我看得远,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寡人走后,这个担子,就是你的了,寡人不求你让秦国一统天下,只求你……只求你让秦国不乱,让先王打下的基业,不要毁在寡人手里。”

异人跪在他面前,“父王……”

秦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

异人跪了许久,终于叩首起身,缓缓退出寝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闭眼躺着床榻上,竟然是在笑。

异人转过身,大步离去。

第218章

不过数日工夫, 那在朝堂上还能强撑着的秦王,彻底垮了下来,太医令日夜守在寝殿, 出来时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宫中的气氛, 也一日比一日压抑。

直到那一日, 内侍来到安国君府,恭恭敬敬地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王上想见一见小公子。”

赵絮晚怔了怔, 随即明白过来。她让人唤来小政儿, 亲自替他整理衣袍, 将他送到门口。

“阿母不去吗?”小政儿仰头问。

赵絮晚摇摇头, 蹲下身, 与他平视:“阿母进不去,你去看看祖父,好不好?”

小政儿点点头,又问:“祖父病了, 我能做什么?”

赵絮晚看着他, 目光温柔:“陪他说说话,就很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跟着内侍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入宫城,停在秦王寝殿前。

小政儿下车时, 正好看见阿父从殿内出来。异人的面色疲惫,看见小政儿,微微一怔。

“阿父!”小政儿跑过去,仰头看他,“祖父呢?”

异人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 声音有些沙哑:“在里面,你去看看他,阿父在外面等你。”

小政儿点点头,跟着内侍走进寝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光线有些暗,帷幔低垂,遮住了大部分的日光,小政儿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那个人。

那是祖父。

可是祖父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里的祖父,虽然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但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会把他抱起来举高高,会偷偷给他塞点心吃,会在曾祖父面前替他打掩护。

可现在榻上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灰败得像他书房里那张旧宣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小政儿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

直到榻上那个人微微动了动,半睁开眼,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见他的那一瞬,似乎亮了一亮。

“政儿……”秦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动了动,“过来。”

小政儿这才慢慢走过去,走到榻边,站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曾祖父去世的时候,他只记得被大人抱着,看见曾祖父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后来他问阿母,曾祖父怎么一直睡?阿母说,曾祖父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他慢慢懂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就是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祖父也……

他忽然害怕起来。

秦王看着他,看着他小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惊恐,眼眶慢慢红了,嘴巴瘪了瘪,然后……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又响又亮,震得殿内的帷幔都似乎抖了抖,小政儿张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父,祖父你不要像曾祖父那样,你不要睡着,你醒醒呜呜呜,”

秦王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孙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有多久没见这孩子了?

自从父王去世,他登基为王,便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里。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处理边境军务,应对六国动静……他忙得脚不沾地。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什么时候变得敏捷,变得更聪慧的?

他好像……都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忙,一直在追,追先王的影子,追自己永远追不上的那个目标,可追来追去,追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登基这几个月,其实什么都没做成,朝政是靠异人撑着,边境是靠老将守着,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动静,他一样都没能压下去。

嬴僖说得对,他太软了,撑不起这个秦国。

他确实撑不起。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从小就不是那块料,先王也知道他不是那块料,所以才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大哥身上,大哥没了,才轮到他。

他这辈子,前半生浑浑噩噩,后半生战战兢兢,没一天真正舒坦过。

现在快要死了,他其实……有一点点窃喜。

终于可以不用再追了。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政务,不用再担心自己做不好,不用再害怕被人说“不如先王”“不如先太子”了。

可现在,听着这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秦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想死。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想看着这孩子长大,想听他用脆生生的声音叫“祖父”,想再给他偷偷塞点心吃,想再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可他抱不动了。

他连抬手都费劲了。

秦王的眼睛,不知何时湿润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榻边那个哭成泪人的孩子。

小政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祖父。

秦王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不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走”

小政儿抽噎着,抓住那只落在自己头顶的手。那只手好瘦,好凉,他用力握着。

“真的吗?”他带着哭腔问。

秦王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沿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没入鬓边的白发。

“真的。”

他骗了这孩子。

他知道自己快走了。太医令的眼神,身体的感受,都在告诉他,快了,就这几天了。

可看着这孩子哭成这样,他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这孩子以后想起他,只剩下这一场大哭。

他想让这孩子记住的,是他笑着的样子,不是这样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让他害怕得大哭的样子。

“政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祖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政儿抽噎着点头。

秦王想了想,慢慢开口。

“很久以前……有一个……很笨的公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要停下来喘很久才能继续。小政儿趴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讲那个笨公子的故事。

讲他从小就不被看好,讲他做什么都比不上大哥,讲他后来莫名其妙当上了王,讲他当王之后累得要死却什么都做不好。

“……后来……他生了一个很厉害的儿子……又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孙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算太差……”

秦王说到这里,喘了很久。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看着那个孙子长大……看着他……变成很厉害的人……”

小政儿眨眨眼:“比阿父还厉害吗?”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欣慰。

“比你阿父……还厉害。”

小政儿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也要让祖父看着我。”

秦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看着这双认真的眼睛,想把这一刻刻进心里。

殿外,异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声和说话声,久久没有动。

太阳渐渐西斜,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小政儿趴在榻边,眼睛已经闭上了,小手还紧紧握着秦王的手,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秦王侧着头,看着这个熟睡的孩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轻轻握着那只小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和他冰凉的手不一样。

殿门被轻轻推开。异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看见榻上的情形,脚步顿了顿。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秦王微微摇了摇头,又朝小政儿努了努嘴。异人会意,走到榻边,轻轻将儿子抱起来。

小政儿哼了一声,没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让他睡吧。”秦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吵他。”

异人点点头,抱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异人。”

异人停住脚步,回过头。

秦王躺在榻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他说,“别……别像我这样。”

异人喉头哽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儿子,走进了暮色里。

小政儿被抱回府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赵絮晚等在门口,见他抱着孩子下来,连忙迎上去,异人的脸色很不好,她心里一沉,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孩子,交给身后的侍女。

“送小公子回房,轻点,别吵醒他。”

侍女应声去了。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异人。

异人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的很。

“王上他……”她轻声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后才道,“就这几天了。”

赵絮晚心头一震。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秦王,那个被先王压了一辈子、被儿子们嫌弃太软的秦王,那个登基后累得半死却什么都做不好的秦王,真的要离开了。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秦王病危。

异人入宫,一去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所有人都知道,变天的时候到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小政儿在廊下逗阿黎说话,丹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赵絮晚在屋里做着针线,赵英在旁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没有理会,只是放下针线,站起身。

赵英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异人的。他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赵絮晚面前,站定。

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站在阿母身边,仰着头看着阿父。

异人低下头,看着儿子。

然后,他蹲下身,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小政儿被抱得莫名其妙,想挣开,却发现阿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愣住了。

她知道了。

秦王嬴柱,崩。

丧钟敲响的时候,整个咸阳城都听见了。

那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街头巷尾,人们停下脚步,望向宫城的方向。有人跪下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只是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那位登基不过数月的秦王,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的秦王,就这么走了。

有人说他太软,撑不起秦国。

有人说他太累,是被累死的。

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跪在那里,默默地磕头。

宫里宫外,一片缟素。

异人再次入宫,这一次,是以储君的身份。

灵堂已经设好,秦王的遗体安放在那里,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异人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一夜。没有人敢打扰他。

吕不韦也来了,在灵堂外站了许久,最后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宗室的老臣们来了,进灵堂行礼,然后默默退出去。

接下来几日,异人忙得脚不沾地。

秦王崩逝,新君继位,这是天大的事。礼仪、规制、诏书、朝贺、遣使告于列国……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赵絮晚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一整日都见不着一面。

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准备,登基。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要落在他头上了。

赵絮晚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初见他时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想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年的等待、谋划、惊险、伤痛。

如今,他终于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那顶冠冕,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夜里说说话,在廊下看看月亮。

她什么都不知道。

登基大典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咸阳城热闹了起来。六国的使节陆续抵达,带来贺礼,也带来各自的心思。宗室的老臣们进进出出,商量礼仪规制,安排各项事宜。

异人几乎没回过府。

赵絮晚每日从吕不韦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放了心。

她开始准备搬家的事。

登基大典那日,天还没亮,赵絮晚就起来了。

她穿上最隆重的礼服,让侍女替她梳好发髻,戴上那些她几乎没戴过的首饰。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午后,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赵国女子,他只是一个人质公子。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起身,打开门。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储君的礼服,整个人庄重得不像他。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个她熟悉的人。

“我来接你。”他说。

赵絮晚微微一笑,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院子里,孩子们已经等在那里。小政儿穿着簇新的衣袍,站得笔直,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丹和阿黎站在他身后,也都穿戴整齐。

“走。”异人说。

他们一起走出安国君府,登上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街上挤满了百姓,他们跪在道路两旁,俯首叩拜。

赵絮晚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

这些跪拜的人,以后,竟然也要跪拜她了。

异人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走向那张曾经属于先王的王座。

他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文武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赵絮晚站在殿侧的帷幔后,看着他,因为暂且还没有封王后,她的仪式得推后一点。

赵絮晚看着他接受百官的朝拜,看着他接过那顶沉重的冠冕,看着他缓缓坐下。

从今以后,他就是秦国的王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秦国的王后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忽然很想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握一握他的手。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异人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帷幔,隔着满殿的百官,隔着那震天的呼声,他们遥遥对视了一瞬。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也笑了。

第219章

华阳夫人站在寝殿的窗前, 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女忍不住轻声提醒:“王后, 该用膳了。”

她没有应声。

用膳?她哪有心思用膳。

先王去了, 太子嬴柱登基, 成了新的秦王。而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王后。

这是她盼了多久的位置?

从她嫁给嬴柱的那一天起, 从她看着那些比她年轻、比她得宠的姬妾一个个诞下子嗣的那一天起, 她就在盼这个位置。

可她没想到, 真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 竟是这样的滋味。

空落落的。

那顶凤冠很重, 压得她脖颈发酸。可更重的,是这空荡荡的寝殿,是那张她独睡的榻,是那个永远在书房批奏章、永远不见人影的……她的王。

王后。

多好听的名号。

可她这个王后, 有名无实。

秦王登基后, 一头扎进了政务里。先王留下的烂摊子,边境的蠢蠢欲动, 六国使节的来往周旋,朝中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他要处理的事太多太多,多到根本没空来见她。

她派人去请, 得到的永远是同一句话:“王上政务繁忙,请王后早些歇息。”

她去送羹汤,连书房的门都进不去,只能交给内侍转呈,那羹汤最后是喝了还是倒了,她都不知道。

她去寝殿门口等着, 等到夜深人静,等到双腿发麻,等到的却是内侍那句小心翼翼的话:“王上说,请王后先回去,他今夜宿在书房。”

书房。

又是书房。

她就这么让人嫌弃吗?

可她知道,不是嫌弃。

是隔阂。

那件事,从几年前开始,就横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当年确实动过别的心思。异人那个孩子,虽然名义上是她的嗣子,可毕竟不是亲生的。她想过扶持别的公子,想过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想过在嬴柱面前说些不着痕迹的话……

嬴柱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眼神不冷,也不厉,只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她的寝殿。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之气,过些日子就好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一年年过去,他还是没来。

登基之后,更是连见都见不着了。

她这个王后,当得真像个笑话。

“夫人,”侍女又轻声唤道,“该用膳了。”

华阳夫人终于转过身,冷冷道:“放着吧。”

侍女不敢多言,默默退下。

她走到案边,看着那一桌精致的膳食,忽然没了胃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她身边最信任的内侍。

“夫人,那边又来人了。”

华阳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边,是她弟弟那边。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省心。仗着她是王后,在外面张扬跋扈,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今秦王登基,他更是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可他不知道,她这个王后,根本帮不了他。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华贵、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她的弟弟芈宸。

“阿姐!”芈宸一进门就满脸堆笑,“阿姐近来可好?”

华阳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华阳君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阿姐,弟弟有个事想求阿姐帮忙。”

华阳夫人冷笑:“又是哪个位置你看上了?”

华阳君嘿嘿一笑:“阿姐就是明白人。小弟听说,王上最近要调整朝中职位,那个太仆的位置……”

“太仆?”华阳夫人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太仆是什么职位?那是掌管王上车马的重臣,是王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你觉得凭你,能坐那个位置?”

华阳君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笑脸:“阿姐,这不是还有阿姐在嘛。阿姐是王后,跟王上说句话,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华阳夫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轻而易举?”她的声音冷下来,“你知不知道,王上已经多久没来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王后,在他眼里算个什么?”

华阳君愣住了。

“阿姐……”

“够了。”华阳夫人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这事我帮不了你。”

华阳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阿姐别这么说,阿姐是王后,总会有办法的。弟弟过几日再来。”

他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华阳夫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总会有办法的。

她能有什么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王的政务越来越繁忙,面色却越来越差。

华阳夫人从内侍那里听到消息,说王上近日精神不济,太医令日日入宫请脉,说王上操劳过度,需静养。

静养。

这两个字,让她心头一紧。

她忽然想起先王,想起先王临终前那段日子。也是操劳过度,也是需静养,然后……然后就没了。

她开始害怕。

如果秦王也……

不,不会的。秦王还年轻,比先王年轻得多,怎么可能……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开始让人打听秦王的身体状况,打听太医令的诊治结果,打听秦王每日的饮食起居。

打听来的消息,让她越来越不安。

秦王确实病了。

起初只是疲乏,后来开始咳嗽,再后来,竟有时连早朝都上不了。

朝中人心惶惶,六国使节的眼神都变了。异人那个嗣子,开始频繁出入宫中,替秦王处理政务。

而她这个王后,依旧被晾在一边。

她去找秦王,求见,被拒。

她去送药,被挡在寝殿门外。

她跪在寝殿门口,想用这种方式让秦王见她一面,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都跪麻了,等来的只是内侍那句小心翼翼的话:“王后请回,王上说……他累了。”

累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他连见都不愿见她。

她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哭他的冷淡?哭自己的委屈?还是哭那看不见的未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开始去侍疾。

不是去秦王的寝殿,那里她进不去。她去的是太医署,是御膳房,是那些为秦王准备汤药膳食的地方。

她亲自盯着太医熬药,亲自看着御厨备膳,亲自将那些汤药膳食送到寝殿门口,虽然进不去,但她要让秦王知道,她在这里。

她做这些,是为了秦王吗?

她不知道。

也许有一点点是。

更多的,是为她自己。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秦王见她的理由。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在秦王面前说话的机会。她需要秦王能对她有一点点的……眷顾。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只要有一点点,她就能开口,就能求他,求他允许她垂帘听政。

垂帘听政。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了。

她没有儿子,异人那个嗣子,和她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如果秦王真的……那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抓住秦王,必须让秦王在最后的时刻,给她一个位置。

哪怕只是一个虚名。

哪怕只是让她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只要有了那个位置,她就能活下去,能活得体面,能不让弟弟失望,能不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得逞。

她跪在寝殿门口,一遍遍地在心里想着这些。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秦王,始终没有见她。

她送去的东西,不知道他喝了没有,吃了没有。她跪在门口的身影,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她那些藏在心里的哀求,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她只知道,秦王越来越虚弱了。

那一日,宫中忽然传来消息。

秦王,崩了。

华阳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寝殿里发呆。

她愣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内侍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她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

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侍女扶住。

“夫人……”

“扶我过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扶我去……灵堂。”

灵堂设在秦王寝殿的正堂。

白色的帷幔垂落下来,将整个殿内映得惨白一片。蜡烛已经点燃,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些跪伏的身影投在帷幔上,忽长忽短。

秦王的遗体已经安置好了,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他闭着眼,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

华阳夫人走进灵堂时,里面已经跪满了人。

那些妃嫔们,一个个穿着白色的孝衣,低着头,有的默默垂泪,有的一脸木然。她们都是秦王的姬妾,有的得宠过,有的从未被正眼看过。如今秦王去了,她们都要在这里守灵。

华阳夫人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灵柩上。

那个躺在里面的人,是她的王。

她嫁给他多少年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那些年,她也是被他宠爱过的。那些年,她也是在这深宫里有过欢笑的。那些年,她也是盼着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的。

可后来呢?

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有了自己的心思,他开始疏远她。她越是想抓住他,他越是躲得远。她越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越是冷淡地看她。

到最后,她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她走到灵柩前,跪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变成低低的抽泣,再后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伏在灵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太惨烈,太悲伤,让周围的妃嫔们都愣住了。她们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后,此刻狼狈不堪地趴在灵柩上,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女人。

有人在心里冷笑,装什么装?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有人默默地也跟着哭了,不知道是在哭秦王,还是在哭自己。

华阳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哭。

哭秦王登基不过数月就死了。哭自己这个王后,当得有名无实。哭那些年的恩爱,最后只剩下这冰冷的灵柩。哭她看不见的未来,哭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哭她这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王上……”她嘶哑着声音,“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让我怎么办……”

“让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破碎的呢喃。

她趴在灵柩上,久久没有动。

灵堂外,异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哭声,面色平静。

赵絮晚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是在哭自己。”赵絮晚轻声说。

异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们都知道。

华阳夫人哭的不是秦王,是她自己。

可那又怎样呢?

在这深宫里,谁不是在哭自己?

异人转过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夜幕正在降临。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即将成为这片天空下,最重的那个人。

秦王嬴柱的丧钟余音未尽,咸阳宫便迎来了新主。

钟鼓齐鸣,异人从殿后走出,他穿着玄色的冕服,十二章纹在日光下隐隐生辉。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王座。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目光上。

异人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百官齐齐叩首。

“吾王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整座宫城的上空。

良久,异人缓缓坐下。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落在了他的头上。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封赏。

赵絮晚被封为王后,诏书用词极尽华美,什么“柔嘉维则”“德容兼备”,她听着内侍念完,只是淡淡一笑。

小政儿则是直接被封为太子,跳过了封安国君的步骤。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是长子,又深得先王喜爱,封太子是顺理成章,可当那顶小小的太子冠戴在他头上时,赵絮晚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的孩子,从今以后,就是秦国的储君了。

才六岁。

封赏之后,便是迁宫。

安国君府要彻底空出来了,他们一家要搬进咸阳宫最深处的那座寝殿,那曾经是历代秦王和王后的居所,如今归了他们。

搬家那日,赵絮晚最后在安国君府里走了一圈。

这院子,住了好些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前院的桂花树树,廊下的石阶,孩子们玩耍的那片空地……

迁宫已有七日,赵絮晚却总觉得睡不踏实。这张王后的寝榻太宽、太软,帐顶的纹样太繁复,就连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都透着几分陌生。

异人今夜难得早归。

他推门进来时,赵絮晚正坐在窗边,对着月光发呆。案上的茶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想什么?”

异人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里捂着。

赵絮晚回过神,笑了笑:“在想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

“安国君府后院那棵。”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夜色,“之前在邯郸的时候也有一颗,政儿可喜欢了,那个时间刚学走爬,在树下铺一个席垫,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来了咸阳,院子里没有桂花树,政儿刚开始一直不高兴,直到又重新移植了一颗桂花树,政儿这才高兴起来。”

异人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道:“舍不得?”

赵絮晚想了想,慢慢摇头。

“不是舍不得。”她转过头,看着他,“只是……怕忘了。”

“忘不了。”异人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那些事,那些人,都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赵絮晚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异人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还记得那次我受伤,你守在榻边,眼睛哭得肿成桃子,却还强撑着不肯走。”

赵絮晚抬起头,瞪他一眼:“你还说!”

那一眼里带着恼,也带着泪光,却让异人心头一软。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不说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但不会忘,永远不会。”

赵絮晚靠回他怀里,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静静洒落,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忽然开口:“阿弟那边,有消息吗?”

异人微微一动,随即道:“正要与你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她手里。

赵絮晚展开,借着月光细看。那上面是军中的奏报,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奋勇当先,斩首七级,夺旗一面……破敌营三座……擢为右军副将……”

她的手微微颤抖。

副将。

那个当年被她送出咸阳、在军中从小卒做起、一熬就是六年的弟弟,如今已是副将了。

六年。

六年里,他只在最初两年托人捎回过几封家书,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却每封都在说“阿姐放心,我很好”“阿姐保重身体”“阿姐等我立功回来”。

后来的四年,再无音讯。

她知道那是为什么。他在最苦的地方,打最硬的仗,过最险的日子,哪有工夫写信?哪有命捎信?

她不敢打听,不敢追问,只能每日在心里默默念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如今,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不,不只是活着。他是带着军功回来的。

副将。

从一介白丁,到副将,只用了六年。

赵絮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滴在那卷帛书上,洇湿了“赵昕”两个字。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

良久,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异人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北地那边,廉颇收缩防线后,局势渐稳,你弟弟所在的驻军,下个月便要轮换回咸阳述职。届时,你们姐弟便能相见。”

赵絮晚点点头,努力平复心绪。

“六年了……”她轻声道,“他走的时候,政儿才刚会跑,如今政儿都封太子了,他……他还不知道吧?”

异人微微一笑:“很快就能当面告诉他了。”

赵絮晚又看了一遍那卷帛书,小心翼翼折好放好。

那是她弟弟用命换来的。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血与火里滚出来的。

待心绪稍平,赵絮晚将帛书收好,抬起头看向异人。

“阿英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让他们过明路。”

赵絮晚微微一怔。

“过明路”这三个字,分量不轻。

李牧入秦以来,一直隐于安国君府后院,从未公开露面。对外只说赵英母子是投奔的远亲,至于那个偶尔在清晨练剑的男人,下人们只当是府中护卫,从不多问。

可如今,他们要从安国君府搬进咸阳宫了。

那后院再隐秘,也藏不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何况,李牧那样的人,天生就该立于朝堂之上、军阵之前,而不是缩在深宅大院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你的意思是……”赵絮晚轻声道,“让李牧归秦的消息,传出去?”

异人点头。

“不是偷偷摸摸地传,是光明正大地传。”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赵国知道,让六国知道,让所有觊觎秦国的眼睛都知道,李牧,在秦国。”

赵国名将,北地之盾,那个被赵国猜忌排挤、被迫假死脱身的李牧,如今竟然在秦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国失去了锋利的剑,而秦国得到了它。

意味着那些在北地蠢蠢欲动的势力,那些暗中勾结赵国的部落,那些心怀异志的摇摆派,都得重新掂量掂量。意味着秦国与赵国接壤的边境上,从此多了一道无形的威慑。

“朝中那边……”赵絮晚斟酌着问,“会有阻力吗?”

异人淡淡一笑:“若说以前,他们或许会有疑虑,担心李牧是诈降,是赵国派来的暗棋。可如今,李牧的妻儿在秦国,他在秦国住了这许久,早已与赵国断绝了所有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更何况,他若真有异心,当初就不会来。”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异人说得对。

李牧若真有异心,他根本不会来。他若想复起,只需向赵国低头,以他的本事,赵国未必不会重新起用他。可他选择了这条路,假死,逃亡,隐姓埋名,把妻儿托付给她,自己千里迢迢潜入秦国。

这不是一个会反复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那他自己的意思呢?”赵絮晚问。

异人微微一笑:“我与他谈过。他说,若秦国有用他之处,只要不伤及妻儿,不悖本心,他自当尽力。”

赵絮晚心头微微一松。这就好。

只要李牧自己愿意,事情就好办得多。

“楚国那边,近来动作频繁。春申君在边境增兵,明面上说是防范盗匪,实则是试探秦国的底线。父王新丧,六国都在观望,若我们不拿出点动作,他们只会以为秦国软弱可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打算让李牧领兵,南下驻防。”

虽然说要用李牧,但毕竟身份还是会遭到人的攻奸,派去北方和秦将争功劳肯定会遭到许多反对,但是南下就好多了,异人都能想到那群想要反对但是转念一想发现也没什么不好的样子的憋屈感。

第220章

异人的话让赵絮晚沉吟片刻, 她抬眸看着异人,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南下?”她轻声道,“你就不怕那些朝臣跳起来反对?李牧毕竟是赵人, 又曾与秦军交战多年。”

异人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正是因为是赵人, 才让他们无话可说。”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秦楚边境那一片连绵的山川之间。

“你看,这里, 武关以南, 丹水上游。楚国春申君增兵的地方, 离我们最近的驻军是谁?”

赵絮晚走到他身侧,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标注:“是蒙骜的旧部?”

“没错。”异人点头, “蒙骜攻河内时立下大功,如今他的部将镇守那一带,但蒙骜本人已调往东线,留下的将领虽忠心, 却少了些锐气。楚国若真想试探, 他们未必能压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灰色的地带:“更重要的是, 这里是秦楚交界的敏感地带,不是什么秦人故地。李牧若去了,不会触动任何秦将的旧地盘, 不会抢任何人的功劳。”

赵絮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让李牧南下,既用其才,又不触及其余秦将的利益,北地是秦将们拼死打下来的,若让一个赵人去守,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但南边不一样, 那里本就是边境,没有什么“祖业”,没有什么“旧功”。

“那些想反对的人,”赵絮晚轻声道,“会发现反对的理由,一个都站不住脚。”

异人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正是如此。”

消息是吕不韦亲自去传的。

他踏进那几间僻静的屋子时,李牧正坐在窗前看书,赵英在一旁做着针线,阿黎窝在父亲身边,捧着一卷竹简,看得认真。

吕不韦进门,先向赵英行了礼,这才在李牧对面坐下。

“将军,王上有话。”

李牧放下书,静静看着他。

吕不韦将异人的意思一一道来。

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赵英手里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牧身上,没有开口,但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阿黎也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父亲,又看向吕不韦,最后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的竹简。

李牧沉默了很久。

久到吕不韦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

“南下何处?”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丹水上游,与楚交界的那几处关隘。具体的,将军若应了,王上会与你细说。”

李牧又沉默了。

“阿父。”

一个轻轻的呼唤,让李牧收回目光。

阿黎不知何时抬起头,正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信任。

就像在北地时,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看着他时,眼睛里有的那种东西。

李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知道了。”他对吕不韦说,“替我回王上,李牧,愿往。”

吕不韦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将军大义,奴定当转达。”

他转身要走,却被赵英叫住。

“吕先生,”赵英的声音有些紧,“我想问一句,什么时候走?”

吕不韦顿了顿,轻声道:“约莫,就在这几日。”

赵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住。“知道了。多谢先生。”

吕不韦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阿黎放下竹简,走到父亲身边,仰头看着他。李牧低下头,与儿子对视。

“阿父还回来吗?”

李牧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回来。”他的声音很稳,“阿父一定回来。”

阿黎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李牧的脖子。李牧愣住了。

阿黎很少主动抱他这孩子太沉,太静,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轻易表露。

可此刻,他抱着父亲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李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儿子。

“阿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阿父保证,一定回来。”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拥着,谁都没有说话。

消息传出那日,咸阳朝堂上炸开了锅。

“李牧?!那个赵国李牧?!”

“他何时入的秦?为何我等不知?”

“让一个赵将,还是曾与我军交战的赵将,领兵驻防边境?!王上这是……”

反对声浪此起彼伏,可喊着喊着,众人渐渐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

他们找不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反对理由。

说李牧是赵人?可秦国向来不拘一格用人,朝中不知多少六国之人,商鞅是卫人,张仪是魏人,范雎也是魏人,哪个不是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

说李牧曾与秦军交战?可商鞅入秦前还在魏国为臣,张仪入秦前也曾游说列国,谁没跟秦国打过交道?

说边境重地不可轻托外人?可南边那几处关隘,本就是边陲之地,不是什么“秦人故土”,托给谁不是托?

说李牧可能另有图谋?可他的妻儿都在咸阳,他若敢反,妻儿第一个遭殃,这天下,哪有拿妻儿性命做赌注的细作?

反对的理由,一条一条被驳了回去。

最后,那些跳得最欢的人,只能憋着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道任命诏书从宫中传出。

李牧,拜为右军副将,领兵三千,南下驻防丹水。

那三千兵,不是他的旧部,不是北地来的黑骑,是实打实的秦军。

朝臣们看着这个结果,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私下嘀咕:“王上这一步棋,走得真是……”

旁边的人连忙打断:“慎言!”

可那人已经把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大家心知肚明。

让李牧领军,驻秦地,守秦边。还让那群想反对的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

李牧换上秦军的甲胄,站在院中。那身甲胄与赵国的不同,更厚重,更严密,却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沉稳。

赵英替他整理衣襟,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阿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他。

小政儿也来了,他拉着丹,一大早就跑过来,非要送李牧一程。

“伯父,”小政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打完仗,早点回来!阿黎还等着你给他讲故事呢!”

李牧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

他又看向阿黎。阿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李牧蹲下身,看着儿子。

“阿黎,阿父说的话,还记得吗?”

阿黎点点头。

“阿父一定回来。”

阿黎又点点头。

李牧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赵英。

两人对视,良久无言。

赵英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只是走上前,轻轻的抱了抱他。

“保重。”她的声音有些颤。

李牧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口,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他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驶出院子,驶向城门的方向。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阿黎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小政儿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仰头看着赵英。

“英姨母,阿黎,你们别难过。”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安慰,“伯父说了,他会回来的。他可是将军,将军说话算话!”

赵英低头,“好,英姨母不难过。”

她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南下的路很长。

李牧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川田野,一言不发。

随行的副将是蒙骜旧部,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他只问了李牧一句话:“将军,咱到了那边,怎么打?”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不急,到了再说。”

副将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心里其实有些犯嘀咕。这位赵国来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听过李牧的名字,知道他是赵国北地的名将,知道他曾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知道他是被赵国猜忌才被迫出走的。

可听过归听过,真的见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李牧,比想象中沉默,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可偶尔开口,寥寥数语,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比如这一路,他只问过副将三件事:

楚军的驻地、粮道、主将性情。

副将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这人问的,都是要害。不是问有多少兵,有多少马,有多少粮,而是问这些,问驻地,是想知道楚军的进退之机。问粮道,是想知道他们的命脉所在。问主将性情,是想知道能不能找到破绽。

这才是真会打仗的人,副将想。

副将心里,对这位新来的将军,多了几分敬畏。

三日后,李牧抵达丹水驻地。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关隘,不大,却很险要。关口正对着楚国的方向,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

驻守此地的秦军约有三千,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他们看着这位新来的将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李牧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楚国的方向。

那里,楚军的营地隐隐可见,旌旗招展,不时有烟柱升起,是他们在生火做饭。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楚军那边,最近增兵了,原先只有两千,现在起码有四千,春申君这是明摆着想要挑事。”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烟柱,望着那些隐隐约约的旌旗。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关墙上的灯火,要亮,要密,要让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副将一愣:“将军,这是要……”

李牧转头看他,目光平静。

“让他们知道,我们醒着。”

副将心头一凛,随即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却被李牧叫住。

“还有。”李牧顿了顿,“选一百个嗓门大的,从今夜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对着那边喊一喊。”

副将又是一愣:“喊什么?”

李牧想了想,淡淡道:“随便。唱曲也行,骂人也行,想喊什么喊什么。”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加派人手巡逻,让灯火亮着,这是震慑,让对面知道我们醒着。可让人对着对面喊……这算什么?扰敌?还是……虚张声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边境,怕是热闹了。

入夜,关墙上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百个秦军站在关墙上,扯着嗓子对着楚军的方向大喊。

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唱秦地的民歌,调子粗犷,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有人骂楚国那帮孙子,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骂了个遍。有人纯粹瞎喊,嗷嗷叫着,也不知道在喊什么。

楚军那边,起初被吓了一跳,以为秦军要夜袭,连忙披甲执戈,严阵以待。

等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时,楚军主将黑着脸站在营门口,听着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喊声,气得浑身发抖。

“秦人这是……这是……”

他“这是”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旁边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他们这是……扰敌?”

“扰敌?!这叫扰敌?!”主将吼道,“他们是在耍我们!”

副将低下头,不敢吭声。

主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营地四周也要点上火把,亮得跟他们一样亮!”

副将愣了愣:“将军,咱们的粮草……”

“粮草怎么了?!”

副将小心翼翼道:“咱们的粮草储备不多,火把太多,耗费太大……”

主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恨恨道:“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天天这么喊?让全军都睡不好觉?”

副将想了想,低声道:“将军,末将以为,秦人这是虚张声势。他们若真想打,早就打了,何必天天夜里这么闹?咱们只需稳守营寨,不理他们便是。”

主将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理?

说得轻巧。

那些喊声,隔着一个时辰就来一波,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能不理吗?

可理了又能怎样?出兵攻打?那关墙易守难攻,强攻必损。派人去交涉?秦人连面都不露,只隔着关墙喊,找谁交涉?

主将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泥潭里。

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那里干耗着。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禀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王上登基以来便很少笑,他们这些下人想要琢磨心思,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捉摸不透。

“李牧……李牧……”异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笑意,“他这是在练兵。”

内侍不明所以:“练兵?”

异人点点头,将奏章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带的那些兵,是新拨给他的,彼此不熟,与他这个主将也不熟。他要让他们熟悉他,信任他,习惯他的号令。可若是操练,太慢。若是打仗,太险。所以他选了另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望向那片李牧所在的方向。

“让全军跟他一起,做一件荒唐事。”

内侍似懂非懂。

异人没有再多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半个月月后,边境传来新的战报。

楚军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趁着夜色,派出三千精兵,试图偷袭秦军关隘。

结果,正中埋伏。

李牧早在关前设下陷阱,以火攻为号,将楚军截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那些平日跟着他喊了一个月的秦军,此刻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仿佛憋了一个月的劲头终于找到了出口。

楚军大败,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退去。

消息传到咸阳,朝堂震动。

那些曾经反对任用李牧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还能说什么?人家一战斩敌八百,己方伤亡不过百余。这样的战绩,放在秦国任何一位将领身上,都足以封赏。

更何况,那三千楚军,是春申君的精锐。这一仗打下来,楚国的试探,彻底被挡了回去。

秦楚边境,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会安安静静。

异人在朝堂上听完战报,淡淡道:“李牧,当赏。”

无人反对。也无人敢反对。

第221章

李牧一战破楚军、斩敌八百的消息传入咸阳时,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这位“赵将”置喙半句。异人端坐于王座之上,听着群臣的恭贺之声, 面色平静如水, 眼底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李牧, 当赏。

可赏什么?怎么赏?这其中的分寸,比那一仗本身更难把握。

吕不韦在散朝后悄然入宫, 与异人对坐于偏殿之中。

“王上, ”吕不韦斟酌着开口, “李牧之功, 明面上当赏, 但赏得太重,恐惹人言;赏得太轻,又寒了将士之心。这其中的分寸……”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战报上, “所以寡人打算, 让他的功,慢慢地赏。”

吕不韦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异人的意思。

慢慢地赏,就是不让李牧的功劳一次性兑现,而是拆成若干份, 分次赏赐。今日赏千金,明日加爵位,后日赐田宅……如此这般,既能让李牧感受到王恩,又能让朝中那些眼红的人慢慢消化,不至于一次炸锅。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 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楚国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吕不韦收敛神色,沉声道:“春申君吃了这个闷亏,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在调兵,据说,他正在联络魏国,想再搞一次合纵。”

“合纵?”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信陵君被囚,平原君也死了,他春申君一个人,拿什么合纵?”

吕不韦低声道:“话虽如此,但春申君在楚国经营多年,楚王对他言听计从,若他真的说动楚王出兵,再联合魏国残存的力量,未必不能掀起一些风浪。”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楚国郢都的位置。

“春申君若真敢动,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吕不韦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这位年轻的秦王,越来越像先王了。

不,不只是像。

他比先王更沉得住气,比先王更看得透人心,也比先王更懂得如何用一个人。

李牧那样的人,到了他手里,竟被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楚国那样的强敌,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吕不韦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他这一边。

十二月初,咸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赵絮晚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飘洒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弟还有多久到?”

“快了。”异人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最迟后日。”

赵絮晚微微一颤,转过头看他。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终于要见到弟弟了。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激动?期盼?忐忑?都有,又都不完全是。

她只知道,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变成什么样了?”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异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异人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也没见过,但军中的奏报上说,他如今已经七尺了,站在那里,比寻常军士还高半个头。”

赵絮晚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记得六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眼泪汪汪地说“阿姐,我会回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些害怕。

他还认得她吗?她变老了吗?他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弟弟吗?

异人看着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是他阿姐,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两日后,咸阳城外。

赵絮晚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雪已经停了,官道上积雪未消,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偶尔有行人经过,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风雪覆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有些发麻,手也冻得冰凉,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直到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秦军的装束,黑甲红缨,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队伍约莫百余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向城门行来。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车前那匹马的毛色,能看清车夫的侧脸,能看清……

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赵絮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将领,身量颀长,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他穿着秦军的甲胄,腰间悬着长剑,一头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轮廓是她熟悉的轮廓,可那神态,那气度,那浑身上下透出的沉稳与锐利,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了。

赵昕抬起头,望向城门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城的风雪,他看见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女人。

她穿着厚重的冬衣,披着大氅,发髻高高挽起,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温婉的脸。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六年了。

六年来,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刀光剑影里滚过,生死关头闯过,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多少次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撑过来了。

因为他还想见两个人。

他想见阿姐,想见阿妹。

想告诉她们,他没有辜负她们的期望,他立功了,他当上副将了,他可以保护她们了。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赵昕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城门楼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几乎是在跑。身后的亲卫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却被他甩得远远的。

他跑上城楼,跑过那长长的甬道,跑向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

赵絮晚看着他跑过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昕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

“阿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赵絮晚浑身一震。

她扑过去,抱住他。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赵昕把脸埋在阿姐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不想哭的,他已经是副将了,是堂堂七尺男儿了,怎么能哭?

可他忍不住。

赵絮晚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嘴里喃喃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阿月一大早起来就感觉要发生什么事,直到一个侍女请她去王后宫殿,她去了之后看见一个背对着她站的背影,瞅着有些眼熟。

难道是哪个将领?毕竟对方穿着的是军服,但将领能私自来王后宫?阿月有些担心。

直到那人转过身,熟悉的眉眼冲着她笑,对她喊阿妹的时候,阿月才慌了神,愣了一会之后猛扑上去哭喊着“哥哥”。

赵昕也抱住了妹妹,眼泪滚落下来,走的时候瘦瘦弱弱的姑娘,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如今的阿月哪里看的出之前饱受风霜,年纪小小眼神就沧桑了。

如今的她更像是重获了新生,再也没有之前的怯懦,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眼前的阿月,是王后的心腹,是宫里掌管女官的人,是手下握着众多田铺的人了。

阿月也看着兄长,哥哥也没了之前的憔悴,身型长高了特别多,人也精神了很多,眼神里透露着自信,再也不是当初从赵一路摸爬过来的赵阿弟了。

兄妹俩又是激动又是高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哭完之后看着对方傻笑,直到赵絮晚出来把他们喊进去,他们才各自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

赵昕在咸阳住了十日。

赵絮晚带着他在宫中四处走走,给他讲这些年发生的事,讲政儿如何长大,讲异人如何登基,讲阿月怎么怎么厉害,会管很多账本了,手底下也有很多人跟着她。

赵昕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几句,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如政儿还调皮吗?比如王后这个位置坐得累不累?比如阿月还不相看吗?

赵絮晚一一答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至于阿月相看的问题,赵絮晚毕竟是现代人,她觉得成婚不成婚都可以,阿月被她的态度带着,本来也不想离开阿姐,这下更有理由不离开了。

赵昕常年在外,和阿月相处的时间不多,听到阿姐说阿妹还不想成婚的话后,暗自思量着反正不成婚他也养的起,更别提还有阿姐了。

于是,赵昕也不管妹妹成婚的事了。

“阿昕,”这日午后,她忽然问,“你在军中,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赵昕愣了一下,随即闹了个大红脸。

“阿姐!你、你怎么问这个。”

赵絮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她笑着摆手,眼底却带着一丝促狭,“不过你要是有了,一定要告诉阿姐,阿姐帮你相看相看,毕竟你都问阿月的事了。”

赵昕撇开脸嘟囔:“阿姐就会取笑我……”

有了这一茬之后,赵昕也不敢再提阿月的婚事了,毕竟他年纪比阿月还大,做哥哥的还没有成婚,怎么好意思管妹妹的婚事。

赵昕归队那日,赵絮晚和亲自送他到城外。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赵昕站在马车前,看着阿姐和阿妹,久久没有说话。

“阿姐,阿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我走了。”

赵絮晚点点头,替他整了整衣襟,阿月也默默的把这些年给他做的衣服全部都打包递给了他。

“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阿姐和阿妹在咸阳等你。”

“吃饱穿暖就好。”阿月对哥哥说。

赵昕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赵絮晚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之中。

阿月眼眶通红的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抹了抹眼泪,一共也没几天相处,过年都没过呢,就见不到了。

腊月二十,楚国遣使入秦。

使者带来的,是春申君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说之前边境冲突,皆是误会,愿与秦国重修于好,永结盟好。

异人看完信,淡淡一笑。

“误会?”

他将信递给旁边的吕不韦,目光落在那使者身上。

那使者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回去告诉春申君,秦国愿意与楚国修好。但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寡人让李牧亲自去郢都,当面解释。”

使者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李牧是谁,知道那个人刚刚在边境一战斩了他楚国八百精兵,知道那个人如今正领着三千秦军虎视眈眈地守在边境。

若李牧真去了郢都……

使者不敢往下想。

他跪伏于地,颤声道:“臣一定转告春申君,一定……一定……”

异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异人和吕不韦两人。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春申君这是服软了?”

异人摇摇头:“未必。”

“春申君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打不过就求和,求完和再找机会打。他这封信,不过是缓兵之计,想让秦国放松警惕,好让他有时间重新整顿。”

吕不韦皱眉:“那王上的意思是……”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李牧继续守在边境,不动声色,春申君若真老实,便相安无事。他若敢动……”

他转过头,目光冷冽如霜。

“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虽然先王新丧不过数月,按礼制不能大肆庆祝,但毕竟是新年,宫里还是添了几分热闹。

不同于往年的秦王还要举宴,今年异人给免去了,直言各位爱卿回家陪着家里人就行,不必进宫了。

大臣们自然要言祖宗之法不可缺之类的话,异人皱眉不耐道祭祀又不会免,只是少个宴会罢了,眼下秦楚交界处难免有摩擦,北方还要放着匈奴南下,投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高,少个宴会正好省点。

秦王带头节省,余下的人还能说什么呢。

因此今年过年实在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各宫过各宫的。

华阳夫人和夏夫人那边自然不能失礼,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只是也不再同一桌吃饭。

赵絮晚还有些担心第一年就这样是否有些不大好,但异人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过是想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罢了,何故管那些人,况且之前没在一起过年,不也这么过了。”

“好了好了”赵絮晚伸手抹平他的眉头,仔细看着他,“再皱眉,就像老头子了。”

天底下也只有赵絮晚这么一个敢说秦王像老头,关键秦王还不能惩罚她。

年夜饭果然只有她们一家三口,赵英和阿黎住在宫外异人之前的府上,丹也在那边住,毕竟丹和阿黎年岁也渐渐长起来了,不可能久居宫中,还不如早点迁出去。

阿月呢则是看见异人难得放松下来之后这几天几乎天天跟着赵絮晚,她虽然没那么想成婚,但也不代表不懂感情,所以自觉的让厨房单独做了她的饭之后就躲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了。

一家三口落座后,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异人举杯,目光落在了赵絮晚身上。

“这一年,辛苦你了。”

赵絮晚微微一笑,也举起杯。

“王上也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瞬间。

小政儿懒得理阿父阿母,不能和丹还有阿黎一起过年,他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先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结果烫得直哈气,惹得赵絮晚和异人一阵发笑。

小政儿被笑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还是赵絮晚突然有了慈母之心,捣了捣还在笑的异人,让他给儿子一点面子。

这一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先王驾崩,异人登基,李牧归秦,赵昕归来……桩桩件件,惊心动魄。

可到了除夕夜,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那些惊心动魄都成了过往,只剩下眼前的温暖与安宁。

异人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妻,他的子,他的……家。

家。

这个字,从他小时候离开赵国、独自在异国为质的那一天起,就变得很遥远,后来回了秦国,努力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终于有了安国君的封号。

但只有赵絮晚的陪伴,有了小政儿的出生,家这个词,才慢慢又有了温度。

如今,他是王了。

可这个家,还在。

他看着赵絮晚温柔的侧脸,看着儿子调皮的笑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满足。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赵絮晚的手。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窗外,爆竹声又响起来了,窗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222章

不过说是新年其实也没有放几天假, 就又各司其职了。

“六国使节的国书,你看。”异人将几卷帛书推到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展开,一封来自赵国, 措辞恭敬, 却暗藏机锋, 言下之意是“李牧之事,秦国做得不地道”, 一封来自魏国, 信陵君亲笔, 言辞恳切, 试探秦国对合纵的态度, 一封来自楚国,春申君的问候,热情得有些过分。

“都在试探。”她放下国书。

异人点头:“李牧在南边钉着,楚国不敢动。但赵国不一样, 他们丢的不只是一个将领, 是脸面。”

“赵王那边……”

“赵王迁是个软骨头,但他身边的人不软。”异人顿了顿, “郭开还在。”

赵絮晚明白了。郭开,那个陷害廉颇、逼走李牧的赵国内奸,如今依旧是赵王身边的红人。李牧归秦, 最恨的人不是赵王,而是他。

“他会对李牧下手?”

“他不敢明着来。”异人冷笑,“但他会想办法,让李牧在秦国待得不舒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话的分量。郭开那种人,正面交锋不行, 但阴人的本事,天下无双。

李牧在南边过得其实很舒服。

那一战之后,楚军老实了许多,巡逻的斥候都绕着秦军关隘走。三千秦军对他心服口服,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们,如今见了他都挺直腰杆,眼神里满是敬重。

“将军,楚人又送东西来了。”副将进门,一脸古怪。

李牧抬头:“什么?”

“酒,肉,还有一封信。”副将把东西放下,“春申君亲笔,说上次误会,赔礼道歉。”

李牧扫了一眼那封信,没接。

“退回去。”

副将一愣:“将军,这……”

“退回去。”李牧的声音平淡,“告诉他们,秦军不缺酒肉,让他们留着犒劳自己的兵。”

副将领命而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是真硬气。

楚人送东西,不就是想试探?收了,就是给面子,不收,就是不给面子。李牧倒好,直接退回去,摆明了告诉楚人:别来这套。

消息传回郢都,春申君气得摔了杯子。

“李牧!欺人太甚!”

旁边幕僚低声道:“君上,此人软硬不吃,不如……”

“不如什么?”

幕僚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春申君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说……郭开?”

幕僚点头:“郭开与李牧有仇,若能让赵国那边动手,借刀杀人,秦国查不到咱们头上。”

春申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新年没过多久,咸阳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赵国的使者,带着赵王的国书,明面上是祝贺新王登基,暗地里却另有所图。

异人在正殿接见了他,礼仪周全,言辞客气。使者呈上国书,又献上厚礼,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使者私下求见,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郭开大夫给秦王的信。”

异人接过,展开,看完,面色不变。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郭开愿意与秦国修好,愿将赵国边境的一些情报奉上,只求秦国一件事,处置李牧。

不是杀,是处置,让李牧离开边境,调回咸阳,闲置也好,软禁也罢,只要他不再掌兵。

异人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郭开大夫的好意,寡人心领了。”他的声音平淡,“但李牧是秦国之将,如何用他,是寡人的事,不劳郭大夫费心。”

使者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内侍请了出去。

人走后,吕不韦从侧殿出来。

“王上,郭开这是想借刀杀人。”

异人点头:“我知道。”

“那王上打算……”

“什么都不做。”异人站起身,“李牧在南边好好的,楚国不敢动,赵国想动也动不了。郭开那点心思,让他自己憋着。”

吕不韦若有所思:“王上的意思是……冷处理?”

异人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有时候,不理,就是最好的回应。”

郭开的信被压了下来,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赵絮晚知道这事后,只问了一句:“李牧那边,要不要提醒他小心?”

异人摇头:“不用,他知道郭开是什么人,比我们更清楚。”

赵絮晚想想也是,李牧在北地跟郭开斗了那么些年,能不知道那人的手段?他既然敢留在秦国,敢领兵驻防,就不怕郭开捣鬼。

“倒是你弟弟那边,”异人忽然道,“最近立功了。”

赵絮晚眼睛一亮:“阿昕?”

异人点头,从案上抽出一份军报递给她。

赵絮晚展开,上面写着:赵昕率部巡查边境时,遭遇小股流窜的盗匪,全歼,无一人伤亡。

“又是小功。”她笑道,“攒着攒着,该升官了。”

异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头微软。

“快了。再攒几件,就能调回咸阳,让你常常见到。”

赵絮晚抬头看他,眼里有光。

“真的?”

异人点头:“真的。”

五月初,咸阳宫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华阳太后病了。

自从先王驾崩,华阳太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太医令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可静养了半年,反倒越来越重。

赵絮晚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只见她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这日赵絮晚又去探望,在她榻边坐下,“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御膳房去做。”

华阳太后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以前……做过一些事,对不住你们,如今想来,都是我自己糊涂。”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后别多想,好好养病要紧。”

华阳太后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王上……对你还好吗?”

赵絮晚点头:“很好。”

华阳太后又苦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寝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华阳太后依旧闭着眼,躺在那里,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那一刻,赵絮晚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宠冠六宫的贵人,曾经也有过风光无限的日子。可到头来,丈夫冷淡,嗣子疏远,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权势,荣华,到最后,又能留下什么?

四月初,边境传来消息,楚国又动了。

不是大军压境,是派了几百人,在边境线上来回游弋,试探秦军的反应。

李牧没有动。

他下令全军严守关隘,不许出战,不许追击,不许与楚军发生任何冲突。

楚军游弋了三天,发现秦军纹丝不动,渐渐胆大起来,开始靠近关隘,甚至有人冲着关墙上谩骂挑衅。

秦军将士气得眼睛都红了,纷纷请战。

李牧依旧不许。

“将军!”副将急了,“楚人欺人太甚!咱们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李牧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急什么。”

副将一愣。

李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楚军的方向。

“他们来,是想激我们出战。我们若出战,就中了他们的计。”

“可是……”

“没有可是。”李牧打断他,“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墙上的灯火熄掉一半。”

副将又是一愣:“熄灯?”

李牧点头。

楚军主将收到斥候回报,说秦军关墙上的灯火熄了一半,顿时大喜。

“李牧怕了!”他拍案而起,“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压上,试探虚实!”

副将有些犹豫:“将军,会不会有诈?”

“有什么诈?他若真有底气,何必熄灯?”主将冷笑,“李牧再厉害,也不过三千人,咱们四千,怕他?”

翌日,楚军四千人倾巢而出,直逼秦军关隘。

关墙上,秦军严阵以待,却没有放箭,也没有出战。

楚军主将越发得意,下令全军逼近,准备强攻。

就在这时,关墙两侧的山崖上,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埋伏。

李牧早就在两侧山崖上埋伏了五百精兵,只等楚军进入伏击圈。

楚军大乱。

主将还想组织反击,关墙上的秦军却忽然打开关门,冲杀出来。

前后夹击,楚军溃不成军。

这一战,秦军斩敌一千二百,俘虏八百,楚军主将当场被斩。

消息传出,六国震惊。

春申君在郢都收到战报,脸色铁青,久久说不出话。

李牧,李牧,又是李牧。

咸阳宫,异人看着战报,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李牧,寡人要赏他。”

吕不韦俯首:“王上打算如何赏?”

异人想了想,缓缓道:“封他一个关内侯的爵位,让他回咸阳领赏。”

吕不韦一愣:“回咸阳?那边境……”

“边境暂时用不着他了。”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楚国已经是两次挑衅了,虽算不上大战,但至少短期内不敢动。”

“况且赵国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五月初,李牧奉命回咸阳。

他走的那天,三千秦军列队相送,一个个眼眶通红。

“将军!”副将跪在他面前,“末将愿随将军同去!”

李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守着这里。我还会回来。”

副将用力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李牧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关隘。

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半年的关墙。

那些跟着他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那些跟他一起设伏杀敌的将士,此刻都站在关墙上,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李牧放下车帘,闭上眼。秦国的兵,比他想的好带。

七日后,李牧抵达咸阳。

异人在偏殿接见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君臣对坐,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将军辛苦了。”异人亲手为他斟茶。

李牧接过,一饮而尽。

“王上召臣回来,有何事?”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寡人想让你去一趟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北地,那是他的旧地,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他被逼得假死脱身的地方。

“王上想让臣……”

“不是让你领兵,”异人打断他,“是让你以秦使的身份,去一趟北地,见一些人。”

李牧明白了。

北地那些部落,那些曾经被他压服、又因他离去而蠢蠢欲动的势力,如今需要一个态度。

秦国愿意给他们安稳,愿意与他们通商,愿意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

前提是,他们得认秦国这个主。

“臣明白了。”李牧俯首,“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不怕?”

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怕什么?”

“怕那些人,还记得你是李牧,是那个曾经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人,怕他们恨你,想杀你。”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臣在北地十几年,杀过的人,比咸阳城的人还多,他们恨臣,臣知道。但他们也怕臣,臣更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只要他们怕,就不敢动。”

异人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寡人等将军的好消息。”

李牧出使北地的消息,没有公开。

他只带了二十个护卫,轻车简从,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一路向北。

赵英送他到城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阿黎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父亲,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李牧蹲下身,看着儿子。

“阿父很快回来。”

阿黎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牧揉了揉他的发顶,站起身,看向赵英。

“等我。”

赵英用力点头。

李牧转身上马,带着二十个护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忽然开口:“阿母,阿父会回来的。”

赵英低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阿黎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他答应过。”

赵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五月的北地,草长鹰飞,李牧站在一座小丘上,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草原,久久无言。

他从一个年轻校尉,一步步走到今天,大半辈子都耗在这片草原上,那些被他杀过的敌人,那些被他救过的百姓,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袍泽,都在这片土地下沉睡。

“将军,”护卫长轻声道,“前面就是白狼部的营地。”

李牧点点头,策马向前。

白狼部的首领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叫阿骨他父亲当年曾与李牧交战,被李牧杀得片甲不留,最终不得不臣服。

如今父亲死了,儿子继位,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李牧的到来,让他既惊又怕。

“李……李将军?”阿骨看着他,脸色变幻不定,“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阎王不收,又回来了。”

阿骨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牧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将秦国的意思说了。

通商,互市,给盐,给粮,给铁器。条件只有一个:归附秦国。

阿骨沉默了。

归附秦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以后不能再劫掠边境,不能再随心所欲,得听秦人的话。

可若不归附……

他看着李牧,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人当初能杀他父亲,如今也能杀他。

“我……我归附。”阿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走遍了北地大大小小的部落。

有的痛快归附,有的犹豫不决,有的一开始强硬,但被李牧看了一眼之后,曾经的种种又让他立刻软了。

一个月后,北地十七个部落,全部归附秦国。

消息传回咸阳,异人难得在朝堂上笑出声。

“李牧,当赏!”

这一次,无人反对。

七月,李牧回到咸阳。

赵英带着阿黎等在城门口,远远看见那队人马,眼眶就红了。

李牧策马近前,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

赵英看着他,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满身的疲惫,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李牧伸出手,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回来了。”

赵英点点头,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阿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父亲。

李牧蹲下身,看着他。

“阿黎,阿父回来了。”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李牧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揽住儿子。

咸阳宫,异人听完李牧的禀报,点了点头。

“将军辛苦了。”

李牧摇头:“分内之事。”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可想再回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寡人的意思是,若让你去守北地,你可愿意?”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北地是臣的旧地,守了十几年,说不想,是假的,但臣如今是秦将,王上让臣去哪儿,臣就去哪儿。”

说不想去太假了,但李牧也知道目前秦对于北地的防守十分严格,从北地驻守的大多将领都是秦自己的重臣就能看出来。

此时的李牧虽然抵挡住了楚国再南边的骚扰,但论功行赏还远远不够,异人哪怕封了他侯,他也是无足轻重的。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寡人迟早会让你去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是现在。”

李牧没有说话。

异人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赵国那边,还得你盯着,郭开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牧点头:“臣明白。”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寡人问你一句话。”

李牧俯首。

“若有朝一日,寡人让你领兵攻赵,你可愿意?”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李牧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异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良久,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这一次他的嘴角终于上扬了。

“很好。”

第223章

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议完边境防务、春耕农桑、六国动向,异人正要宣布退朝,一位御史忽然出列, 跪伏于殿中。

“臣, 有本要奏。”

异人抬了抬手, 示意他说。

老御史抬起头,目光炯炯:“臣要奏的, 是王上的家事。”

殿内微微一静。

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

“说。”

老御史清了清嗓子, 声如洪钟:“王上登基以来, 勤勉政务, 宵衣旰食,秦人无不敬服,然臣等私下议论,皆以为王上有一事, 做得不妥。”

“何事?”

“子嗣。”

老御史直直地看着他:“王上膝下, 只有太子一人。太子虽聪慧过人,然毕竟年幼。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太子还年幼,谁也不敢保证未来, 万一……那大秦的江山,谁来继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异人的脸色,隐约有些动怒。

老御史却浑然不觉,继续道:“先王有子二十余, 昭襄王子嗣虽少,亦有二子数女,唯独王上,登基至今,只有太子一人,臣等每每思及此事,夜不能寐。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说完,重重叩首。

身后,又有几个朝臣跟着跪了下来。

“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声音在殿内回荡。

异人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跪着的人心里开始发毛,久到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久到老御史的额头渗出冷汗。

“退朝。”

异人站起身,拂袖而去。

老御史跪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偏殿内,异人将那卷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天天盯着寡人的后院!边境不安,六国蠢动,他们不想着怎么让秦国更强,倒是有闲心管寡人有几个儿子!”

吕不韦站在一旁,默默捡起那卷奏折,扫了一眼,又轻轻放回案上。

“王上息怒。”

异人深吸一口气,在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你说,他们是不是闲得慌?”

吕不韦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王上,臣斗胆说一句……”

“老御史的话,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王上的子嗣,确实单薄了些,太子聪慧,深得王上喜爱,但……朝臣们担心,也是常情。”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觉得寡人该纳妃?”

吕不韦垂下眼:“臣不敢替王上做主,臣只是想说,朝臣们的心思,未必全是恶意,他们担心的,是国本。”

异人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寡人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他顿了顿,“可寡人……”

他没有说下去。

吕不韦却懂了。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那双在提到“纳妃”二字时微微黯淡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王上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

王上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受委屈。

吕不韦叹了口气,轻声道:“王上,臣斗胆再问一句,王后的意思王上问过吗?”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吕不韦的声音很轻,“王后是明理之人,她会懂的。”

异人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

吕不韦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

他靠在案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太阳从偏殿的窗棂间一点一点滑下去,殿内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浓,最后只剩下烛台上几支新燃的蜡烛,将异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就那么坐着。

案上的奏折批完了,新送来的还没打开。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最后一壶水都喝尽了,内侍也不敢进来换。

没有人敢打扰。

从午后到现在,三个时辰了。

王上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朝堂上那些话,或许是老御史那副“我为大秦江山社稷”的凛然模样,又或许……是什么别的。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年轻的内侍探头进来,看见坐在暗处的异人,吓了一跳,连忙又缩回去。

片刻后,内侍的师父,跟在异人身边的老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王后那边来人了,问王上是否回去用膳。”

异人的身体动了动。

他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眼神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老内侍脸上。

“什么时辰了?”

“回王上,戌时三刻了。”

戌时三刻?他竟坐了这么久。

异人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外走去。

老内侍连忙跟上,心里却在嘀咕,王上这是怎么了?

从偏殿到寝殿的路,异人走得很慢。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他想起了老御史的话。

“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太子还小,虽然他不想咒自己的孩子,但要是真的有万一,朝局必生动荡。

那些朝臣的担心,他懂。

可他们不懂的是,他为什么迟迟不点头。

他怕。

怕那个人会难过。

怕她面上笑着说“王上应该的”,心里却在流泪。

怕那些年的相守,最后变成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待。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老秦王的后宫,先王的后宫,一个个华服美饰的女子,从鲜活的少女熬成枯槁的老妇,一辈子困在深宫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不想让她变成那样。

可他是秦王,他又不能只顾着自己。

走到寝殿门口时,异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门内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小政儿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不知道在讲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絮晚正坐在案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笑。

“回来了?饿了吧,快坐下,这就传膳。”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小政儿从旁边蹦过来,仰着脸喊“阿父”,眼睛亮晶晶的。

异人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妻。他舍不得让他们受一点委屈的人。

“阿父?”小政儿见他不说话,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异人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阿父饿了。”

赵絮晚已经吩咐侍女传膳,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茶暖暖,晚膳马上就好。”

异人接过茶,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她,眉眼温婉,举止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可她的眼睛,今天格外的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分明知道,朝堂上的事,早就传遍宫中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她为什么不问?

晚膳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一案。

一家三口围案而坐,小政儿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的事,说阿黎给他写信了,说丹在府里读书很用功,说他今天射箭又进步了,太傅夸了他。

异人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却没动几下。

赵絮晚给他夹菜,他也不推,就那么吃下去,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小政儿渐渐也觉出不对劲了。

他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怪怪的,阿父不说话,阿母也不说话,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却像是隔着什么。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乖巧地站起来。

“阿父,阿母,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赵絮晚点点头:“去吧,早点睡。”

小政儿应了一声,溜下榻,跑得飞快。

出了门,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把屋里的灯火和那两个人,都关在了里面。

小政儿站在廊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人。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异人坐在案边,一动不动。

赵絮晚亲自给异人添了茶,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也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他。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异人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从容得近乎冷漠的模样。

心里那股闷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涌上来。

“你都知道了吧?”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嗯。”

她就那么轻轻应了一声。

异人等着她继续说,等着她问,等着她说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异人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想说的?”

赵絮晚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了。

“几年前王上就说了,我相信王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异人看着她,看着那双坦然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恍惚。

几年前?什么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

可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可为什么……

“你信我?”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点点头。

异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该高兴的,她信他,这是好事。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堵?因为那话里,缺了点什么。

她信他,可她不在乎。

如果真的在乎,她会问,会闹,会哭,会像寻常女子一样,揪着他的衣袖说“我不许”。

可她什么都不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说“我信你”,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异人忽然有些怕,不是怕她不信他,是怕……她不在乎。

不在乎他纳不纳妃,不在乎他有没有别的女人,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如果不在乎,那她这些年的陪伴,那些笑容,那些泪水,那些深夜里的相拥,又算什么?

是习惯?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她。

那些年,她在他身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以为那是爱。

可如果她真的爱他,怎么会这样平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能说什么?问她“你为什么不在乎”?还是问她“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他问不出口,他怕那个答案,他怕她说是。他怕那些年的相守,到头来只是一场独角戏。

他靠在案边,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朝臣的话,想她的反应,想自己的选择。

他想了很多很多,却什么都没想明白。

如今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纠结、那些挣扎、那些犹豫,都变得可笑起来。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只在乎别的。

在乎政儿,在乎阿月,在乎她那个弟弟,在乎那些需要她的人。

唯独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他心上。

不疼,却让人窒息。

“你……”异人睁开眼,看着她。

赵絮晚依旧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温婉。

她也在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问出一句:

“如果……如果寡人真的纳妃,你会怎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试探,是质疑,是对她那些年陪伴的否定。

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答案。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复杂。

那种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情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依旧平静。

“不会怎样。”

异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王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还是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的时候?从她选择跟着他的那一刻?

还是……

异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我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从没指望过。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异人靠在案边,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想告诉她,他不会纳妃,不会让任何人代替她,不会让那些朝臣的意愿改变他的决定。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从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的,是那些年她见过的深宫女子,是那些被辜负的等待,是那些“应该”和“必须”。

她见过太多,所以从不指望。

他拿什么去改变?拿一句“我不会”吗?

可那句话,多少王上说过?又有几个做到了?

烛火跳动着,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里的复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难过,是……感慨。

这件事,她在几年前就想过了。

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像那些深宫怨妇一样,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最后她发现,她不会。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她是在乎他,但也不只是在乎他,所以她不怕。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是真的在乎她的反应,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会不会难过。

这份在乎,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更让她动容。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异人抬起头,看着她。

“别想太多。”她轻声说,“你应该好好当你的王上。”

异人看着她,喉头微微动了动。

他想问,你呢?你想让我怎么当这个王上?

可他没问。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赵絮晚任由他握着,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望着跳动的烛火。

很久很久之后,异人忽然开口。

“我不会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恳求。

“我不会的。”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你,有政儿,就够了。”

刚刚的时间异人想了很多,想着要不要问问医师他和赵絮晚还能不能生了,想着或许再要一个孩子也许就不会这么糟糕。

但他的身体本来就很差,赵絮晚的身体也没有很好,之前生政儿的时候就去了半条命,再来一次他害怕。

他想了很多,最终决定尊崇自己的内心,想想那些年他拖着残躯去了赵国为质,也没有死,现在政儿就在他眼皮底下,他难道还护不住吗?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异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知道。”她轻声说,“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早朝。”

异人点点头,却依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第224章

第二天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看赵絮晚和异人最后会怎么样, 结果发现王上和王后没什么反应。

倒是小政儿知道了发生吗什么事,宫里人多口杂,你一句我一句的就让小政儿拼凑了事情原来的样子。

说闲话的人刚跪下等待着太子殿下的惩罚, 结果太子殿下头也不回的转身就往王后的寝殿跑。

东宫到母后寝殿这段路, 平日里他坐着步辇慢悠悠地晃, 今日却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身后跟着的几个内侍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偏偏又不敢喊“太子殿下慢些”, 只能憋着气一路小跑。

跑到殿门口时, 小政儿脸上已经冒了热气,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的。

门口的侍女看见他,愣了一瞬,刚要行礼,他已经推开殿门, 一头扎了进去。

“阿母!”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看书, 听见这声喊,抬起头, 就看见自家儿子顶着一头汗,站在门口喘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以为你今天在东宫吃饭呢, 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

昨儿儿子没派人来说要回来用膳,她便没让厨房准备他爱吃的那些菜。这孩子自从搬去东宫,一开始还天天往这边跑,后来渐渐习惯了,三五日才来一次,有时派人来说一声, 有时就这么突然跑回来。

赵絮晚倒也习惯。孩子大了,总要慢慢有自己的天地。

“没事没事,我吃什么都行。”小政儿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跟进来的内侍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政儿冲他们挥挥手:“都出去,把门带上。”

内侍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赵絮晚放下竹简,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

这孩子,今天不对劲。

平日里来请安,第一件事是扑过来喊“阿母”,第二件事是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倒好,直接把人都赶出去了。

“怎么了?”她往旁边让了让,拍拍身边的榻,“过来坐。”

小政儿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阿母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压低声音,那模样活像做贼。

“阿母,我问你个事儿。”

赵絮晚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眉眼弯起来:“什么事这么神秘?”

小政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阿母,你是不是和阿父吵架了?”

赵絮晚一怔。

小政儿看着她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是我在东宫听见几个内侍在廊下说话,说什么……什么纳妃的事,我一过去他们就不说了,但肯定是在说阿父和阿母!”

他说着,小脸皱起来,眼睛里满是担忧。

“阿母,阿父是不是要纳妃?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了?”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紧张兮兮的小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软。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得很。

她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跑这么急,就为问这个?”

小政儿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絮晚想了想,轻声道:“没吵架。”

“真的?”

“真的。”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

“那……阿父真的要纳妃吗?我听说那些大臣都在说,说什么要广纳妃嫔、以固国本……”他学着老御史的腔调,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抑扬顿挫,“阿母,固国本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阿父要多生几个儿子?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你是太子,是阿父和阿母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你?”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声道:“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呢?”

“那也是你的弟弟。”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可以教他读书,教他射箭。”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打他吗?”

赵絮晚:“……”

“他要是敢抢我阿父阿母我肯定下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意很快就淡下去。

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闷闷的:“阿母,你真的没事吗?”

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孩子,是真的在担心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阿父那边,阿母信他。”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她。

“信他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信他会把事情处理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他处理不好呢?”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阿母就自己处理。”

小政儿眨眨眼:“怎么处理?”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你猜?”

小政儿认真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阿母,你是不是会偷偷给阿父下毒?”

赵絮晚:“……”

“就像书上写的那些后宫里的女人那样,把毒药藏在指甲里,趁阿父不注意,往他杯子里一弹……”

赵絮晚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这孩子,整天看的什么书?”

小政儿被她捂着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分明是在笑。

赵絮晚松开手,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

小政儿终于笑出声来,笑完又往她怀里一靠,声音软下来。

“阿母,你别怕,就算阿父真的纳妃,我也站在你这边。等我长大了,我把那些妃子都赶出去,一个都不留。”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阿母记住了。”赵絮晚没忍住亲了亲他红扑扑的小脸。

小政儿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

年仅六岁的太子一边想着成熟稳重,一边又忍不住在阿母怀里当不懂事的宝宝。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政儿忽然开口。

“阿母,我今天在这儿吃饭。”

赵絮晚笑了:“行,等会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我要吃糖醋鱼。”

“行。”

“还要吃那个酥酪。”

“行。”

“还要吃……”

“行了行了,”赵絮晚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今儿个的晚膳就得变成你的生辰宴了。”

小政儿嘿嘿一笑,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门口,内侍们远远站着,听见殿内隐约传来的笑声,互相看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这趟,看来是白跑了。

不过,王后没事就好。

那卷折子被驳了回去,可那些话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朝臣的执着”。

今日这个上书,说“太子独苗,实乃社稷之忧”;明日那个进言,道“王上春秋正盛,何不多添几位公子”;后日又有御史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秦法,从三皇五帝讲到昭襄先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您得再生几个儿子,不然我们睡不着觉。

起初他们还含蓄些,只说“广纳妃嫔以固国本”。后来见异人不接茬,话风就变了,开始拐着弯儿提王后的肚子。

“王后凤体违和,不宜过于操劳,若能为王上分忧,选几位良家女子入宫……”

“王后贤德,定不愿王上子嗣单薄,臣闻古之贤后,皆主动为君纳妃……”

异人听得火冒三丈,偏偏又发不出来,人家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大秦江山,他能说什么?说“寡人不想生”?说“寡人只要王后一个”?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明天就能被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淹死。

更要命的是,他们说得……其实有道理。

异人比谁都清楚,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政儿才六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朝局必生动荡。那些盯着王位的人,那些蛰伏的宗室,那些暗中的野心家,都会冒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可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屁股底下这个位子稳不稳,要看他能生几个儿子?

凭什么他被那群人围着,一遍遍地说“再纳几个妃子”“再多生几个公子”,像是在讨论配种的种马?

凭什么他的私事,要被拿到朝堂上,被那群老头子翻来覆去地议论?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配种的畜生。

那天夜里,异人一个人坐在偏殿,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他一本都没批。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白天那个御史的话。

“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王,是只有一个公子的。”

“没有哪一位王。”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是,是没有,列祖列宗,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儿女成群?就连先王那么温和的人,也有二十多个儿子。他呢?成婚至今膝下就一个政儿。

他该怎么做?

顺着他们的意思,选秀纳妃,广纳嫔妃,让那些女人一个个进宫,替他生儿子。这是他作为秦王的责任,是他该做的事。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这么推着走,不甘心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也不甘心……让赵絮晚难过。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异人靠在案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邯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质子,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她跟了他,没名没分,就那么跟着,一跟就是好几年。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安国君,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名分,有了儿子。

后来他慢慢懂了。她愿意陪着他,愿意信他,愿意把他当个人,而不是什么“公子”“王上”。

这世上,真正把他当人的,有几个?

父亲?先王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因为他能办事,能为秦国出力。母亲?他从小就被送去赵国为质,母子之间,早就隔了一层。那些朝臣?他们眼里只有“秦王”,没有“异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她推开吗?

就为了那些“应该”,那些“必须”,那些“自古以来”?

异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奏折上。那些折子里,至少有一半,是在催他纳妃、催他生儿子的。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这群人,也笑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王,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床帏之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连自己的妻儿都要被人拿来议论。

这个王,当得真窝囊。

可他终究是秦王。

他可以烦躁,可以不甘,但他不能不管秦国。

太子只有一个,这是事实。政儿还小,这也是事实。万一……他不敢想那个“万一”,可朝臣们替他想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是对的。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正因为他们是对的,他才更烦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生政儿的时候,赵絮晚差点没挺过来。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着她一声一声的惨叫,手心都掐出血来。

从那以后,那些避子的药,是他让人悄悄配的。起初是羊肠,麻烦是麻烦了些,好歹不伤身。后来有时实在来不及,他就自己吃药。

他知道那东西伤身,可总比因为孩子没了命强。

可现在……

异人站在窗前,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可朝臣们不答应,天下人不答应,连“自古以来”都不答应。

他终究是秦王,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异人。

他深吸一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面孔映得越发苍白。

“来人。”

门外立刻有内侍应声。

“去和太医说,把……把那几个方子都停了。”

内侍愣了一下,没明白“那几个方子”是什么意思。但王上既然没说清楚,他也就不敢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异人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些药停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一切照旧,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天命如此,那就让天命来决定吧。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拿起那叠奏折,一本一本地批下去。

夜深了,殿内的烛火却燃得更旺。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异人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一夜没睡,却没什么困意。也许是那些药停了,身体在悄悄发生什么变化,也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反倒轻松了些。

他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王后的寝殿门口。

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心头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伸手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榻上的人还在睡,侧躺着,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睡着的她,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那样,眉间总有挥散不去的忧愁。

其实之前也不是这样,只是来了秦之后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推着他们。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他,愣了一瞬。

“王上?这么早……”

异人没说话,只是在她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赵絮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半撑起身子,看着他。

“怎么了?”

异人摇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赵絮晚感觉到他脸上的凉意,皱了皱眉:“一夜没睡?又批奏章到天亮?”

异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我让太医把方子停了。”

赵絮晚愣住了。

“我们再试一下吧,就最后一下。”

要是天命说他只能有一个孩子,那他也认了,之前朝臣逼迫秦昭襄王善待楚系,不要逼迫太后的时候,秦昭襄王也没有听过那些话。

更何况秦昭襄王晚年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先王。

异人莫名的自信小政儿一定会活的很好,绝对不可能早逝。

赵絮晚慢慢吐出一口气,因为太久没有妊娠的原因,其实她已经忘记了当初生小政儿的艰难。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回忆,赵絮晚也不例外,她愣了一会之后回过神,“那也好,就是不知道政儿喜不喜欢弟弟妹妹。”

“他那么喜欢丹和阿黎,肯定会喜欢的。”异人道。

那可未必,赵絮晚叹气,玩伴和弟妹总是不一样的,不过赵絮晚并没有太过忧愁。

毕竟生不生的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还不能保证一定生的是儿子。

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异人子嗣就很艰难,就算被催死了,最近也不过两个儿子罢了。

赵絮晚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异人。

第225章

王上和王后和好了的事又被小政儿知道了。

倒不是谁故意说给他听的, 实在是这孩子如今虽搬去了东宫,心却还挂在母后这儿,隔三差五就要跑回来一趟, 有时是来蹭饭, 有时是来撒娇, 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在阿母身边赖一会儿。

这日午后, 他又溜溜达达地来了。

进门的时候,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发呆, 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 她抬起头, 看见儿子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心里那点忐忑反而被勾了起来。

“阿母!”小政儿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我今日功课做得快, 太傅夸我了!”

赵絮晚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么厉害?”

“那当然!”小政儿扬着小下巴, 得意洋洋,得意完了又往她怀里一靠, 随口问道,“阿母,你刚才在想什么?”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 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他就这么撞上来了。

小政儿多精啊,阿母那一下停顿,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阿母,眼睛眨了眨。

“阿母, 你有心事?”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事,与其让孩子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她亲自说。

于是她让儿子坐好,自己也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政儿,阿母有件事,想和你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也认真起来。他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

“前些日子,朝堂上的事,你知道的吧?”

小政儿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知道,那些大臣催阿父纳妃,催阿父多生几个儿子。

“那件事,阿父已经处理好了。”赵絮晚轻声道,“他不会纳妃。”

小政儿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阿父当然不会!”

赵絮晚看着他,继续道:“但是政儿,阿父和阿母商量了一下,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小政儿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阿母,眼睛眨也不眨,像是没听明白她说的话。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慌。她伸手,想把儿子揽进怀里,小政儿却没动,就那么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僵僵的。

“政儿?”她轻声唤他。

小政儿终于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震惊之后,是委屈。

阿父阿母,要再生一个孩子?

那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傻,阿母对他那么好,怎么会不喜欢他?可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那些大臣说的话,他偷偷听了一些。他们说,太子只有一个,太单薄了,要王上多生几个公子,才能固国本。

固国本。

他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懂一件事,阿父阿母要生别的孩子了。

那他呢?

他还在阿父阿母心里吗?

小政儿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

赵絮晚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都揪起来了。她伸手,把儿子抱进怀里。

“政儿,阿母话还没说完呢。”

小政儿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赵絮晚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道:“阿母问你,你是不是怕阿父阿母不喜欢你了?”

小政儿没说话,但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赵絮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抱紧儿子,声音放得更柔:“阿母告诉你,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阿母都会一直喜欢你,永远第一喜欢你。”

小政儿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忍着没哭。

“第一?”他问,声音有点哑。

赵絮晚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第一。谁也超不过去。”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他。

赵絮晚就那么让他看着,目光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

终于,小政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从阿母怀里挣出来,坐回她身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那语气豁达得像是施了多大恩典似的,“那就生吧。”

赵絮晚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脸。

“这么大方?”

小政儿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呜呜咽咽地说:“那……那不然呢?阿母都说了第一,我也……我也不能让阿母为难……”

赵絮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松开手,把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忽然又抬起头,认真地问:“阿母,生弟弟妹妹,是不是很疼?”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是有一点疼。”

小政儿的眉头皱起来,小脸皱成一团:“那能不能不生?”

赵絮晚失笑:“刚才是谁说‘那就生吧’?”

小政儿撇撇嘴:“那我不是怕阿母为难嘛,可要是阿母疼,那就算了,我不要弟弟妹妹了。”

赵絮晚心头一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阿母不怕疼。”

小政儿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舍,却也没再说什么。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过了很久。

忽然,小政儿又开口了。

“阿母,弟弟妹妹生出来,会不会跟我抢东西?”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可能会。”

小政儿皱起眉。

“不过,”赵絮晚话锋一转,“你也可以抢他的。”

小政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赵絮晚忍着笑,“他小,你大,你想抢他什么就抢他什么。”

小政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那他能帮我打架吗?”

赵絮晚:“……”

“我是说,以后要是有谁欺负我,我可以让他上,反正他小,被打几下也没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

笑完,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软下来:“阿母,你放心生吧。我会保护你的,也会保护弟弟妹妹的。”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又有些发热。

“好。”她轻声道,“阿母记住了。”

晚上,异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儿子坐在榻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他愣了愣,走过去坐下。

“怎么了?”

小政儿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父,阿母说你们要再生一个孩子。”

异人下意识看了赵絮晚一眼,赵絮晚冲他微微点头。

他轻咳一声:“是。”

小政儿点点头,又问:“那阿父,你会不会有了弟弟妹妹,就不喜欢我了?”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发现这孩子,竟然是真的在担心,异人开始反思自己难道对儿子很差吗?

他伸手,把儿子捞进怀里。

“不会。”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你是阿父第一个孩子,也是阿父最喜欢的。”

小政儿在他怀里闷声道:“阿母也说最喜欢我,你们都说最喜欢我,那到底谁更喜欢?”

异人:“……”

赵絮晚在一旁笑出声。

小政儿从阿父怀里探出头,看看阿母,又看看阿父,忽然咧嘴笑了。

“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们都得最喜欢我。”

他说完,从阿父怀里挣出来,跳下榻,往外跑。

“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太傅那儿!”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父,阿母说她生我的时候疼了,你让她别太疼!”

说完,一溜烟跑了。

异人愣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

赵絮晚笑得直不起腰。

异人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无奈。

“这孩子……”

赵絮晚笑着擦了擦眼角:“挺好的,不反对,还让你加油。”

三个月后,咸阳宫传出消息,王后有孕了。

消息传开的那日,朝堂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那些曾经上书催生的大臣们,此刻笑得比谁都灿烂,仿佛这孩子的到来全是他们的功劳。

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那些恭维话,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却在冷笑。

这群人,前些日子还在拐着弯儿说王后“凤体违和”,如今倒是改口得快。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面上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赏赐、恩典、大赦……按着规矩,一样样发下去。

消息传到东宫时,小政儿正趴在案上写字。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小块墨迹。

“知道了。”他镇定的说“下去吧。”

内侍应声退下。

小政儿盯着那块墨迹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站起身。

“太子殿下?”旁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我去看看阿母。”他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可走到母后寝殿门口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阿母和阿父说话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听见阿父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阿母的笑声,轻轻柔柔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赵絮晚靠在榻上,见他进来,眼睛弯起来,朝他招手。

“政儿,过来。”

小政儿走过去,在她榻边站定。

他先看了看阿母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阿母的脸。

“阿母。”他喊了一声。

赵絮晚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了?不高兴?”

小政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闷声道:“没有不高兴。”

赵絮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异人也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小政儿被两个人这么看着,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阿母,你疼不疼?”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酸。

这孩子,还记着她上次说的话。

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不疼。”她轻声道,“现在还早着呢,什么感觉都没有。”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向异人。

“阿父,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异人一怔:“什么话?”

“你说我最喜欢我。”小政儿认真地看着他,“现在有了弟弟妹妹,还算不算数?”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这孩子今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忍着。

可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异人伸手,把他从赵絮晚怀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算数。”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永远算数。”

小政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小指。

“那拉钩。”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小指与儿子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

拉完钩,小政儿终于笑了,那笑容和往日一样,亮晶晶的。

他从阿父腿上跳下来,凑到阿母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他对着那平坦的小腹认真地说,“我是你哥哥,以后我罩着你,不过你要是敢跟我抢阿父阿母,我就揍你。”

赵絮晚:“……”

异人:“……”

小政儿说完,又补充道:“当然,要是别人欺负你,我也帮你揍回去,反正我揍谁都是揍,不差你一个。”

赵絮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

“好,阿母也记住了,以后弟弟妹妹就靠你罩着了,阿母就把它托付给你了。”

此刻的小政儿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点点头,一脸郑重。

“放心,交给我。”

王后有孕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华阳太后的耳中。

她靠在榻上,听完内侍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内侍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太后,要不要备些贺礼送去……”

“就按着那些规制送去吧。”华阳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反正她那边什么都有,不缺我这点东西。”

内侍不敢再言,只默默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年轻,得宠,满心以为自己能生下一个儿子,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可一直没有,后来啊,就再也没有了。

异人回来的时候有人让她干脆当异人的养母,可异人拒绝了,华阳夫人又是恼火又是不屑,她想不过一个庶子,太子最不缺的就是庶子,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如今,那个被她被看不上的公子,成了秦王,那个她曾经看不上的赵女,成了王后,还又有了身孕。

而她,只能躺在这冷冷清清的寝殿里,等着不知哪一天才会来的……结局。

她闭上眼,不再看窗外。

咸阳宫的日子,倒是安稳的多。

赵絮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太医令隔几日便来请脉,每次都说“王后凤体安康,胎象稳固。”

赵絮晚也没想到药才停了不过一月,就有了孩子,不过倒是省了很多麻烦,起码异人处理前朝的事更加游刃有余了,反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异人依旧忙,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偶尔还要应对六国使节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但无论多忙,他每晚都会回寝殿,在赵絮晚身边坐一会儿,和她说说话,顺便听听那肚子里的小东西有没有动静。

小政儿来得更勤了。

自从那次“拉钩”之后,他真把自己当成了“罩着弟弟妹妹”的哥哥,每日从东宫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凑到阿母身边,对着肚子说话。

“今天我读了《诗经》,可难背了,你以后也要背,可别哭。”

“今天太傅夸我了,你以后也要像我这么厉害,知道吗?”

“你今天有没有踢阿母?不许踢啊,阿母要疼的。”

赵絮晚每次听他说这些话,都忍不住想笑,异人在一旁听着,嘴角也总是微微上扬。

这日,小政儿又凑在阿母身边絮絮叨叨,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肚子。

“阿母,弟弟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赵絮晚想了想:“还要几个月吧。”

小政儿皱起眉:“这么久?”

“嗯,要在里面长大,长好了才能出来。”

小政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凑过去,对着肚子小声说:“你快点长,出来了哥哥带你玩。”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年底的时候,赵絮晚的身子越来越重,行动也渐渐不便。

异人下令,王后免了所有的事务安心养胎,赵絮晚乐得清闲,每日靠在榻上,看看书,听小政儿絮絮叨叨地汇报一天的功课。

这日,她正靠在榻上打盹,忽然感觉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去,感受着那小小的、轻轻的动静。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时隔六年,她又有了孩子。

她想起生政儿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她发誓再也不生了,可如今,这孩子在她肚子里轻轻动着,那些疼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她轻轻拍了拍肚子。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低声说,带着笑意,“赶着你阿父当了王。”

等小政儿当了王,那个时候这孩子年岁也不大,亲哥哥的当王,也是享福的。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赵絮晚笑出声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她在笑,微微一怔。

“怎么了?”

赵絮晚冲他招手:“过来。”

异人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赵絮晚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他在动。”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感受着。

过了片刻,手心底下传来轻轻的一下触动。

“感受到了吗?”她轻声问。

异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贴得更紧。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得比刚才重些,像是在踢他。

异人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让赵絮晚也跟着笑了。

“踢你呢。”她说。

异人点点头,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踢得好。”

门外传来小政儿的声音:“阿父!阿母!我来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冲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阿父趴在阿母肚子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父,你在干嘛?”

异人抬起头,冲他招手:“过来,你阿母肚子在动。”

小政儿眼睛一亮,立刻冲过去,挤到阿父身边,把手也贴在阿母肚子上。

“哪里哪里?我怎么没感觉到?”

“等一会儿。”

小政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小政儿“哇”的一声叫出来。

“他动了!他真的动了!”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向阿父。

“阿父!他踢我了!”

异人点点头,一脸淡定:“刚才也踢我了。”

小政儿又转过头,对着阿母的肚子,认真地说:“下次我来了再踢知道不?”

赵絮晚:“……”

异人:“……”

第226章

赵絮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比小政儿麻那会要大了不少,看着异人心惊胆战生怕,但好在一直都很平静, 和它哥一样, 怀的时候都听话。

等要生的时候, 才稍微闹腾了一下。

那一夜,咸阳宫灯火通明。

异人守在产房外, 从深夜坐到天明, 又从天明坐到黄昏, 内侍们几次请他回偏殿歇息, 他都不动, 就那么坐在那里,听着产房内隐隐传来的声响,面色平静如水,攥着扶手的手指却泛着白。

小政儿也被惊动了, 他半夜爬起来, 披着外衣就要往外跑,被内侍们拦住了好几回, 最后实在拗不过,只好让他去了。

他到的时候,正看见阿父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脸色发白,手脚都控制不住的发抖,异人见到他过来很生气,指着内侍让他们带太子下去。

小政儿哭闹着不干,最后父子俩就那么僵持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产房内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脆又亮, 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回荡在整座寝殿上空。

异人霍地站起身,小政儿也跟着跳起来,父子俩齐齐望向产房的门。

门开了,产婆满脸喜色地跑出来,跪伏于地。

“恭喜王上,王后生了位小公子!”

异人只觉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大步走进产房,小政儿紧紧跟在后面,侍们想拦又拦不住,最后只能让父子俩都进去。

产房内,赵絮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额上还带着汗湿的痕迹,却冲着他笑。

她的身边,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通通的,正闭着眼,小嘴一努一努的。

异人走到榻边,看着那个小东西,久久没有说话。

赵絮晚看着他,轻声问:“怎么,傻了?”

异人这才回过神来,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

软的,热的,活的。

小政儿挤到榻边,踮着脚往里看,看见了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愣了一下。

“阿母,他怎么这么丑?”

赵絮晚:“……”

异人:“……”

产婆在一旁连忙解释:“太子殿下,刚生下来的小公子都是这样的,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看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又看看阿母,再看看阿父,最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那好吧,我勉强认他做弟弟。”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小政儿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那个小东西,忽然道:“我是你哥哥,以后我罩着你,不过你要是敢跟我抢阿父阿母,我还是会揍你的。”

那小东西闭着眼,小嘴努了努,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小政儿看着他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忽然又心软了,补充道:“当然,别人欺负你,我也帮你揍回去,你小,不会打架,哥哥会。”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咸阳宫添了位小公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

六国使节的贺信雪片般飞来,言辞恭敬,礼单厚重,赵国那边尤其殷勤,送来的贺礼堆了半间屋子,除此之外郭开还亲笔写了一封贺信,措辞谦卑得几乎卑微。

异人看过那封信,淡淡一笑,随手放在一边。

“郭开这是怕了。”他对吕不韦说,“怕寡人真让李牧领兵攻赵。”

吕不韦点头:“赵国如今内忧外患,廉颇虽在,却已老迈,朝中无人可用,郭开想稳住秦国,什么都愿意给。”

“可惜,”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寡人要的,他给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邯郸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吕不韦看着他,心里明白,王上的心思,已经不止于边境的安宁了。

但这话,现在还不能说。

毕竟,王后刚刚生产,小公子才刚刚落地,咸阳宫里,正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时候。

有些事,不急。

赵絮晚坐月子的时候,宫里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小政儿每日从东宫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起初他还嫌弃弟弟皱巴巴的不好看,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小东西渐渐长开了,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见他就咧嘴笑。

小政儿的心,彻底被俘获了。

“阿母,弟弟笑了!”

“阿母,弟弟抓住我的手指了!”

“阿母,弟弟是不是认识我?”

赵絮晚每次看着他兴奋的小脸,都忍不住想笑。

“是是是,他当然认识你,你是他哥哥。”

小政儿听了,得意洋洋,转头对着那个小东西认真道:“听见没?我是你哥哥,你要记住。”

那小东西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又咧嘴笑了,露出没有牙齿的粉嫩的牙龈。

小政儿的心都化了。

他趴在榻边,跟弟弟絮絮叨叨说了好久,说东宫的趣事,说太傅讲课有多无聊,说他新得的木剑有多锋利,说等他长大了,就带弟弟去骑马。

那小东西听不懂,但每次他说话的时候,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偶尔咿咿呀呀地应几声。

转眼到了满月。

咸阳宫摆了满月宴,宗室重臣、六国使节都来了。觥筹交错间,恭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异人抱着小儿子,接受众人的祝贺。那孩子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偶尔咧嘴笑,惹得众人一阵夸赞。

“小公子生得真好,眉眼间有王上的风范!”

“是啊是啊,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异人听着这些恭维话,面色平静,眼底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絮晚倒是没有去,她坐了一个双月子,这次生完孩子,虽然没有很惊险,但她总感觉使不上力气,感觉比生政儿那会还累,总是脸色发白手脚无力。

太医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赵絮晚自我感觉应该是现在的医疗条件太差了,产妇有些病也没办法治疗,只能慢慢养着。

她倒是问了系统有没有什么能治疗的药物,可惜系统里的都是保命的,关键时刻救一救的那种,赵絮晚遗憾退场。

满月宴后,异人给这个小儿子赐了名。

嬴琤。

琤,玉声也,清脆悦耳,温润如玉。

赵絮晚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挺好,起码她知道生的是个儿子之后一直以为可能是成蟜,现在想想,历史的走向虽然没有变化,但很多小细节已经变的面目全非,没有了成蟜也挺好。

这样她也不担心自己是不是抢了别人的孩子。

嬴琤的出生,仿佛给咸阳宫带来了一股新的气息。

异人依旧忙碌,但每日回寝殿的时间比从前早了,就为了在小儿子睡前看他一眼。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儿子的出生向朝臣证明了他的身体还没有那么差,哪怕他一直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看着和他的祖父就不像——不像长寿的命。

秦昭襄王活到了七十多岁,先王也活了五十多,异人还不到三十偏偏看着比前两位王的身体都要差,也怨不得朝臣不放心。

他要是现在没了,太子也不过七八岁,难道真的要重复襄王的老路让太后垂帘听政吗?

小政儿依旧每日来报到,风雨无阻,他如今已经能熟练地抱着弟弟了,虽然抱不了多久手就酸了,但每次抱起来,都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阿母,你看,琤儿又重了!”

“阿母,琤儿今天对我笑了三次!”

“阿母,琤儿是不是认识我了?他每次看见我都笑!”

赵絮晚每次都认真点头,认真夸他,把他夸得小尾巴翘得老高。

琤儿呢,也确实是喜欢这个哥哥每次小政儿一来,他就咧着嘴笑,小手小脚乱挥。

小政儿每次都被他这副热情的样子哄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弟弟面前。

赵絮晚倒是不常抱着他,她产后一直一副怏怏的样子,就连医师也说了让王后少操劳,所以每次都是异人,小政儿,阿月或者奶娘轮流抱着他。

和异人比起来的话,赵絮晚对小儿子的态度明显比不上政儿刚出生那会,不光是异人能看出来,就连小政儿也看出来了。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小政儿才会对弟弟越来越好,比起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时不时吃点醋,现在的小政儿对于弟弟是又怜又爱。

他是不会怪阿母没有很喜欢弟弟,毕竟阿母身体不好,平常看着脸色也不好,没有以前健康,他也不会怪弟弟出生了让阿母身体不好,毕竟弟弟的出生是阿父阿母共同决定的,如果她们没有决定,弟弟也不会出生了。

思来想去,小政儿决定把自己的那份爱补给弟弟,就当阿母缺少的那份。

六月的时候,边境传来消息,匈奴南下。

北地的部落虽然归附了秦国,但草原深处那些更远的匈奴人,并不把秦国的威严放在眼里。他们趁着秋高马肥,一路南下,劫掠边境。

驻守北地的秦军将领是老将王陵,他率军迎战,初战告捷,斩首数百,但匈奴人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抢了东西就跑,根本不给秦军决战的机会。

王陵的奏报送来咸阳,异人看了,眉头微微皱起。

“匈奴人这是试探。”他对吕不韦说,“想看看秦国的反应。”

吕不韦点头:“王上打算如何应对?”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李牧去。”

吕不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牧在北地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对匈奴作战。让他去,既能震慑匈奴,又能让那些归附的部落看看,秦国是怎么对待不听话的人的。

“那南边……”

“让蒙骜的部将先顶着。”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楚国那边,春申君最近老实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动作,先把北边稳住。”

吕不韦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李牧府上时,他正指导儿子练剑。

自从回到咸阳,他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日子,虽然他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久。

他现在是秦将,是秦王手中的刀,刀,是要用的。

李牧再次踏上北地的土地时,身后,跟着他的三千秦军,都是他从南边带回来的老部下,他们跟着他打过楚军,如今又跟着他来到北地。

王陵在军营门口迎接他。

两位将军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

王陵直接把军报递给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位置,简单介绍了匈奴的动向。

李牧听着,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要害。

王陵一一答了,心里对这个赵来的将军,多了几分佩服。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没有急于出战。

他带着人在边境上走了一圈,看了地形,问了当地百姓,了解了匈奴人的习惯和路线。

然后,他开始布置,他让王陵的兵守在关隘上,不许出战,自己则带着三千人,悄悄潜入草原深处。

一个月后,匈奴人再次南下。

他们像往常一样,轻骑快马,一路劫掠,满载而归。

可这一次,他们没能回去。

李牧带着三千人,在草原上设了埋伏,将匈奴人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厮杀从黄昏持续到深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天亮时,战场上一片狼藉。

匈奴人丢下两千多具尸体,狼狈逃窜,李牧不追,只是让人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

这一战,斩首两千三百级,缴获牛羊马匹无数。

消息传回咸阳,朝堂震动。

那些曾经质疑李牧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

还能说什么?人家在南边打楚国,斩敌八百,在北边打匈奴,斩敌两千三,这样的战绩,放在秦国任何一位将领身上,都足以封侯。

异人在朝堂上听完战报,面色平静,只说了一句话。

“李牧,封武安君。”

这一次,无人反对。

武安君。

这个封号,在秦国历史上,只有一个人用过。

白起。

如今,这个封号给了李牧,是延续也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消息传开,六国震动。

赵国那边,赵王迁吓得连夜召集朝臣议事,商议如何应对,郭开坐在一旁,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没想到,李牧不但没死,还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如今竟封了武安君。

武安君!

那个曾经被他陷害、被他逼走的人,如今成了秦国的君,手握重兵,虎视眈眈地盯着赵国。

他知道,李牧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祈祷,祈祷秦国暂时没有攻赵的打算,祈祷李牧的刀,不会那么快砍到他头上。

李牧封君的消息传到咸阳宫时,赵絮晚正陪着琤儿在院子里晒太阳。

琤儿已经四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见什么都好奇,他躺在乳娘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小政儿蹲在一旁,拿着个拨浪鼓逗他,琤儿的眼睛跟着拨浪鼓转来转去,咧着嘴笑,偶尔嘴角会流出一些口水,这个时候小政儿就会像个小大人那样叹一口气,然后给弟弟擦口水。

赵絮晚笑着看着兄弟俩,心里却想起了李牧。

武安君。

这个封号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从赵国到秦国,从代郡到咸阳,从提心吊胆到安稳度日。

如今,他终于封君了。

不是赵国的君,是秦国的君。

那个曾经被赵国抛弃的人,如今成了秦国最锋利的刀。

说到武安君,赵絮晚又想起来白起,那个曾名震六国无人不知的英雄,最后被忌惮,被猜测,哪怕放弃了兵权,依旧差点被杀的将军。

其实白起和李牧真的很像,襄王身边有范雎,赵王身边有郭开,他们都想杀白起/李牧,大概同为难得一见的将领,他们都有自己的傲气,白起已经够克制了,依旧差点被范雎使计害死,但范雎大概也是怕的,怕被秦王知道,怕秦王没那么信他。

郭开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毕竟李牧在赵虽然展示了能力但不多,名声还没有廉颇大,郭开使计杀李牧在赵王看来和杀一个普通的内侍没什么区别。

想到白起在老秦王离开后身体一天天的不好,老秦王走后没有两个月白起也跟着走了。

服侍在白起身边的内侍说将军是睡了一觉之后就没了的,赵絮晚想这样也好,没什么痛苦。

他大概还是想着他的王,哪怕他的王在晚年的时候昏庸了一会,妄图想要杀掉他,他依旧选择了顺从。

至于范雎,赵絮晚皱眉想着,秦王临死前还是赦免了他,他的爵位虽然不保,但赏赐的田地钱财都还在,子女也没受过什么罪,起码安度一个晚年是可以的。

范雎也算是很能熬了,老秦王去了那会他一度差点也跟着走了,等被医治好了之后,直到先王走了,他还活着好好的。

李牧封君的消息传到北地时,他正带着人在草原上巡视。

秦军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的,沿途的部落远远看见那面“李”字大旗,都吓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这位杀神一个不高兴,把他们也灭了。

李牧倒是没那个心思,他来北地,是来震慑匈奴的,不是来欺负这些已经归附的部落的。

他让人传话下去,让各部落的首领来见他。

那些首领们战战兢兢地来了,跪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李牧看着他们,淡淡道:“秦国不会亏待归附的人,盐、粮、铁器,一样不会少,但若有人敢勾结匈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人被他看得浑身发寒,连连叩首,保证绝不敢有二心。

李牧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人都走后,副将凑过来,低声道:“将军,这些人心思活得很,今天跪得好看,明天说不定就变了。”

李牧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行。他在北地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正因为他知道,才更明白,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得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觉得,跟着秦国,比跟着匈奴强,让他们觉得,安安稳稳过日子,比提心吊胆抢掠强。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看着远处那片广袤的草原,忽然想起了阿黎。

那孩子,从小在北地长大,如今却只能在咸阳的府邸里,等这里安稳了,他想带阿黎回来看看,让他看看,他阿父守了十几年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入夜,营帐里点起了篝火。

李牧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赵英托人捎来的家书,信不长,说的都是家常事,可每一个字,他都看了很久。

末了,他把信收好,贴身放着。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脸上,他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有咸阳的方向。

与此同时,咸阳宫里,异人也在望着北方。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的部落名字上。

李牧在北地,一场大胜,把匈奴的气焰压了下去。

接下来,就是慢慢经营了。

让那些部落习惯秦国的规矩,习惯秦国的盐粮,习惯秦国的存在,等他们习惯了,就不会再想着反抗了。

这需要时间。

但秦国,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227章

赵絮晚的身子养了大半年, 总算好了些,太医令说最好多出门走动走动,她便每日午后在廊下走上几圈, 偶尔去瞧瞧琤儿, 再回寝殿歇着。

琤儿已经能坐了白白胖胖的一团, 坐在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 啃得满嘴口水, 小政儿蹲在他面前, 一脸严肃地给他擦嘴。

“阿母, 琤儿又流口水了。”

“嗯, 你给他擦擦。”

“擦了,又流了。”

“那就再擦。”

小政儿叹了口气,那语气活像个小老头:“阿母,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总流口水?”

赵絮晚忍着笑:“没毛病, 小孩子都这样, 你小时候也流。”

小政儿瞪大眼睛:“我才没有!”

“有,”赵絮晚认真地看着他, “比他还厉害,有一次你趴在我肩头,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你阿父在旁边笑了半天。”

小政儿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阿母那副笃定的模样,又把嘴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擦口水,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琤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哥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龈。

小政儿的心又化了。

“算了,”他小声嘟囔,“流就流吧,反正也不臭。”

赵絮晚终于笑出声来,她伸手把琤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不过抱了一下之后赵絮晚就给放下了,太重了,累手。

“阿母,”小政儿忽然问,“李伯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絮晚微微一顿:“怎么想起问这个?”

小政儿歪着头想了想:“丹说,李伯父在北地打匈奴,很厉害,阿黎也想他了,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赵絮晚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这孩子,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可心思比谁都细。

“快了,”她轻声道,“开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又凑过来,捏了捏琤儿的小脚丫,琤儿被他摸得痒,咯咯笑着往阿母怀里躲。

“阿母,”小政儿忽然又开口,“等李伯父回来,能不能让他教我打仗?”

赵絮晚一怔:“你想学打仗?”

“嗯。”小政儿认真地说,“我是太子,以后要保护秦国,不会打仗怎么行?”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小院里,也有一个孩子,也是这样认真地跟她说:“阿姐,我以后要当大将军。”

那是她弟弟。

如今,她的儿子也说了类似的话。

“好,”她轻声道,“等李伯父回来,阿母跟他说。”

小政儿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琤儿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哥哥的手指不放。小政儿低下头,看着弟弟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忽然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也要快点长大,”他小声说,“长大了哥哥教你。”

琤儿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

开春的时候,李牧果然回来了。

不是带着三千人回来的,是带着北地十七个部落的归附文书回来的。那些文书被装在一只铜匣里,由他亲自呈上咸阳宫的正殿。

异人在朝堂上打开铜匣,一卷一卷地看。每一卷都是一份盟约,每一份盟约都盖着部落首领的印信。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卷 看到最后一卷,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

终于,他放下最后一卷文书,抬起头。

“武安君辛苦了。”

李牧跪伏于地:“臣分内之事。”

异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这是极大的恩宠,殿内的朝臣们看在眼里,神色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寡人听说,”异人回到王座上,声音不紧不慢,“武安君在北地,不但打了胜仗,还替寡人收服了十七个部落。”

“是王上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

异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内侍,内侍会意,展开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帛书。

“武安君李牧,北击匈奴,斩首两千三百级,收服部落十七,功在社稷,特赐食邑三千户,黄金千镒,锦缎百匹。”

宣完旨意,异人又补了一句:“武安君久在北地,与家人聚少离多,寡人准你休沐半月,好好陪陪妻儿。”

李牧叩首谢恩,退下时,目光与站在群臣前列的吕不韦短暂交汇。

吕不韦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散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下。

“郭开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双手呈上。异人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赵国在边境增兵?”

“是。表面上说是防范盗匪,实际上是在防李牧。”吕不韦顿了顿,“郭开还暗中派人接触了北地几个部落,想拉拢他们反水。”

异人冷笑:“那些部落刚跟寡人签了盟约,转头就反?”

“郭开许的价码不低。盐、粮、铁器,都是草原上缺的东西。”

“那他们答应了吗?”

吕不韦摇头:“没有。但臣担心,时间长了,难免有人会动心。”

异人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吕不韦,”他忽然开口,“你说,寡人要是现在对赵国动手,胜算几何?”

吕不韦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上,此时攻赵,时机未到。”

“怎么说?”

“赵国虽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老谋深算,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况且,魏国和楚国都在观望,若秦军主力东出,难保他们不会在背后动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

吕不韦继续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北地,让李牧把那些部落彻底收服,等北地稳了,再腾出手,到时候,魏国和楚国就算想动,也要掂量掂量。”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你倒是不急。”

吕不韦俯首:“臣不敢急,臣只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王上要做的,是让秦国走得更稳,而不是更快。”

异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吕不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说得对,”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寡人是急了。”

他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让李牧好好歇着,北地的事,不急。”

吕不韦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王上说的“不急”,和他说的“不急”,不是同一个意思。

李牧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他掀开车帘,就看见赵英站在门廊下等他,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

看见他下车,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忍着没哭,只是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回来了?”

“嗯。”

“饿不饿?厨房里热着饭。”

“好。”

他跟着赵英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这孩子又长高了一些,身量抽条似的往上蹿,脸上却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阿父。”阿黎小跑上前喊着。

李牧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比过去活泼很多了。

“长高了不少。”李牧伸手摸摸他的头。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父亲的衣袖,就那样拉着,不说话,也不松开。

李牧反手握住那只小手,站起身,牵着儿子往屋里走。

赵英跟在后面:“阿黎,让你阿父先洗把脸。”

阿黎这才松开手,退到一旁,目光却一直跟着父亲。

李牧洗完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案边,赵英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一碟一碟摆好,有他爱吃的羊肉羹,有新蒸的饼,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酒。

“少喝点,”她叮嘱道,“你胃不好。”

李牧点点头,倒了一小杯,慢慢喝着。

阿黎坐在对面,李牧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

“快吃吧。”

阿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阿父,你还走吗?”

李牧的手顿了顿。

“不走了,”他说,“至少这个月不走了。”

阿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吃饭,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吃完饭,阿黎去书房温书。赵英收拾碗筷,李牧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月光洒下来,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赵英,”他忽然开口,“等北地稳了,我带你和阿黎回去看看。”

赵英的手停在半空。

“回北地?”

“嗯。那里有我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想让你看看。”

赵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轻声说,“等稳了,我们回去。”

小政儿知道李牧回来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阿母那边,非要阿母带他去见李伯父。

“阿母,你不是说要跟李伯父说教我打仗的事吗?”

赵絮晚正在给琤儿喂米糊,闻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人家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你就去烦人家?”

“我不是烦他!”小政儿急了,“我是去拜师!拜师要诚心!”

赵絮晚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她把琤儿嘴角的米糊擦干净,交给旁边的乳娘,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行,阿母带你去。不过先说好,李伯父要是不同意,你不许闹。”

小政儿点头如捣蒜:“不闹不闹!”

母子俩换了衣裳,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宫门。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小政儿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阿母,咸阳比以前热闹了。”

赵絮晚点点头,这几年,咸阳确实越来越热闹了,六国的商贾云集于此,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秦国强盛的证明。

马车停在李牧府门口,赵英亲自迎出来。

“阿晚……”

赵絮晚握住她的手,“又不是外人。”

赵英领着她们往里走,穿过前院,就看见李牧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教阿黎剑法。

小政儿看见,眼睛都亮了。

“李伯父!”

李牧回过头,看见小政儿那张兴奋的小脸,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来。

“太子殿下。”

“叫我政儿就行!”小政儿跑过去,仰着头看他,“伯父,你教我打仗好不好?”

李牧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絮晚。

赵絮晚笑着点头:“这孩子念叨一早上了,非要来拜师。”

李牧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太子。

“太子想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小政儿毫不犹豫,“打仗、兵法、射箭、骑马……伯父你会的,我都想学!”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蹦起来:“真的?!”

“真的,不过,”李牧话锋一转,“学这些很苦。要早起,要练功,要风吹日晒雨淋,不能喊累,不能喊疼,太子能做到吗?”

小政儿挺起胸膛:“能!”

知道小政儿被李牧收了成徒之后,异人听到后愣了一会,随后一直在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左右内侍都不明白为什么王上会这样,但做奴仆的就是要懂眼色,所以他们悄悄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又默默低头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政儿果然每天都来李牧府上。

天不亮就爬起来,让内侍送他出宫,到李牧府上时,天刚蒙蒙亮,李牧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

“先扎马步。”李牧说,“扎一个时辰。”

小政儿二话不说,扎好马步,一动不动。一个时辰过去,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却咬着牙没吭声。

李牧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还是如此。到了第四天,小政儿的腿已经酸得走不动路了,让内侍背回宫的,赵絮晚都有点心疼了,给他揉腿,他却咧嘴一笑。

“阿母,不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政儿的马步越扎越稳,木剑越挥越有力,李牧开始教他基本的剑法,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小政儿学得极快,往往李牧教一遍,他就能比划个七八分。

“这孩子是块练武的料。”李牧对赵絮晚说。

其实小政儿之前和蒙武学过一段时间,不过蒙武本人常年在外征战,自己儿子都没办法常常教导,更别提教小政儿了。

赵絮晚看着院子里那个满头大汗却满脸兴奋的小人儿,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阿黎也跟着学,不过他比政儿大,身体也结实些,学起来更快。

小政儿倒是不在意。他练完自己的份,就凑到阿黎身边,看他练剑。

“你这招不对,应该这样……”

“你教我那个翻身刺的招式呗……”

“你……”

阿黎被他叫得没办法,只好停下来,手把手地教他。

丹有时候也来,他不学武,只是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竹简。

三个孩子,一个学文,一个学武,一个文武兼修,倒是各有各的路。

赵英看着他们,对赵絮晚说:“这三个孩子,以后肯定都了不得。”

赵絮晚笑了笑:“了不了得另说,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赵英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会的。”

入秋的时候,咸阳照例要举行秋猎。

这是秦国的传统,每年秋天,秦王带着宗室重臣出城围猎,既是操练兵马,也是向六国展示秦国的武力。

今年,异人决定带上太子。

消息传到东宫,小政儿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李牧,被罚多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秋猎不是去玩的。”李牧的声音不重,却很认真,“你是太子,你的表现,所有人都看着。不能让任何人觉得,秦国未来的王,是个只会玩闹的孩子。”

小政儿瘪着嘴,咬着牙,饶是有些不高兴但一个字都没说。

秋猎那日,天高云淡,旌旗猎猎。

异人骑在马上,身穿玄色猎装,腰悬长剑,整个人看上去英武了几分,赵絮晚坐在看台上,远远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隔着猎场,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飘扬的旌旗,异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可赵絮晚看见了,她微微笑了笑。

小政儿骑着一匹小马驹,跟在阿父身后。他穿着小号的猎装,腰里别着一把短剑,虽然个头还小,可那架势让围观的朝臣们暗暗点头。

太子虽然年幼,却有乃父之风。

围猎开始,异人一马当先,带着亲卫冲进猎场,小政儿跟在后面,骑术虽然稚嫩,却毫不畏惧。

李牧站在看台一侧,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猎场上驰骋,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武安君,”旁边一个朝臣凑过来,“太子这骑术,是您教的?”

李牧摇摇头:“太子天资聪颖,臣只是略加指点。”

朝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猎场上,异人已经射中了第一只鹿。亲卫们欢呼起来,小政儿也兴奋地喊:“阿父好厉害!”

异人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该你了。”

小政儿挺起胸膛,策马上前。他目光扫过前方的灌木丛,忽然看见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他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野兔。

猎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威武!”

小政儿放下弓,回头看向看台。看台上,阿母抱着弟弟,正冲他笑,阿母旁边,阿月姑姑冲他使劲鼓掌,骄傲的眼眶都红了。

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第228章

秋猎的余温还没散去, 咸阳城便入了冬。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冷,第一场雪落在十月末,细细碎碎地铺满了宫城的琉璃瓦, 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小政儿却比往年更不怕冷了。

每日天不亮就往李牧府上跑, 扎马步、挥木剑、练骑射, 风雪无阻,赵絮晚心疼他, 让人缝了厚厚的棉衣、做了暖和的护手, 把他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

“阿母, 我动不了了。”小政儿穿着那身行头, 胳膊都抬不起来, 一脸无奈。

赵絮晚逗他:“那就别去了,今天雪这么大。”

“不行。”小政儿使劲摇头,“李伯父说了,越是天冷越要练, 这样才能练出真本事。”

他说完, 艰难地弯了弯胳膊,确认自己还能活动, 便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轻轻叹了口气。

琤儿在乳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小手朝哥哥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说“等等我”。

“你呀,”赵絮晚低头看着小儿子,“等你长大了,怕是要跟你哥一样,天天往外跑。”

小孩听不懂, 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赵絮晚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圆嘟嘟的脸颊,转身回屋。

咸阳下雪的时候,邯郸也在下。

赵王迁站在宫殿的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郭开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王的脸色,不敢轻易开口。

“李牧封君了。”赵王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武安君,白起用过的封号,秦王给了他。”

郭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臣……臣听说了。”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赵王转过头,目光如刀,“你不是说,李牧已死,北地群龙无首,不足为惧吗?”

郭开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上息怒!臣、臣也是被人骗了!那消息是从秦国传出来的,臣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赵王一脚踹开他,气得浑身发抖,“李牧没死,他去了秦国,他替秦王打楚国人,打匈奴人,如今封了武安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郭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赵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北地守了十几年,匈奴人怕他,部落服他,如今他替秦国收服了十七个部落……十七个!”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那些部落原本是赵国的!是李牧替赵国守着的!如今,全成了秦国的!”

郭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石板缝里。

赵王转过身,不再看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寡人有时候在想,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郭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赵王没有看他,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廉颇走了,李牧也走了,如今赵国还有什么?一个老迈的将军,一个空荡荡的朝堂,一个……一个快被……的国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郭开跪在那里,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来,滴在冰冷的石板上,很快冻成冰碴子。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跪着,跪到膝盖失去了知觉,跪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赵王终于转过身,看都没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郭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怕,他太怕了。

不是怕赵王,是怕李牧。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秦国,还掌着兵,他知道,李牧不会放过他,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带着秦军杀回来,会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一刀。

郭开打了个寒噤,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

不能让李牧回来,不能让他活着,不能让那个人有机会站在他面前。

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咸阳传来的密报。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密报被体温捂热,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凉。

“君上,”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你说,李牧封了武安君,这对天下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门客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对秦国是好事,对赵国是坏事,对魏国……”

“对魏国也是坏事。”魏无忌接过话,声音平淡,“秦国多了一把刀,六国就多了一分危险。这把刀,迟早会砍到魏国头上。”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密报摊开,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武安君……”他喃喃道,“秦王这是要把李牧用成第二个白起。”

老门客心头一紧:“君上,那我们……”

魏无忌打断他,“现在的魏国,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门客,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苦涩。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明知道秦国在磨刀,明知道那把刀迟早会砍过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老门客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魏无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不过,寡人那位王兄倒是不急,他还在歌舞升平,还在醉生梦死,还在以为割了地、赔了款,秦国就会放过魏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魏国真的该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一个连自己都骗的国家,留着有什么用?”

老门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公子啊,你太累了。

从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之首,到如今独守空府的落魄王弟,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扛着魏国,一个人撑着合纵,一个人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了这么久。

可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魏国还是那个魏国,王兄还是那个王兄,六国还是那盘散沙。

你拼尽全力,不过是在延缓它灭亡的速度。

可这话,老门客说不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窗子关上。

“公子,天冷了,别着了凉。”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窗,看着窗纸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说,”他忽然问,“李牧当初在赵国,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到最后,被自己拼了命保护的人,推了出去。”

老门客再次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

魏无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那他现在比我好,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愿意用他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提起笔,在密报的背面写下了几个字。

老门客凑近看了一眼,是“秦,不可敌也”五个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腊月二十九,咸阳宫又到了年夜。

今年比去年热闹些。

琤儿虽然还小,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已经能稳稳的坐在榻上,小政儿目前对这个弟弟很是宝贝,年夜饭上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弟弟擦嘴、擦手、擦口水。

“政儿,你自己先吃。”赵絮晚看不下去了。

“我不饿。”小政儿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给弟弟擦嘴角的米糊,“琤儿还没吃饱呢。”

琤儿配合地张开嘴,啊啊地叫着,表示自己还要。

赵絮晚无奈地叹了口气,舀了一勺米糊递过去,琤儿一口吞了,然后扭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粒牙。

“阿母,琤儿什么时候能说话?”

“快了,再大一些就会了。”

“那他第一句话会叫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应该是叫阿母吧。”

小政儿皱起眉,一脸不情愿:“为什么不是叫哥哥?”

“因为阿母天天陪着他呀。”

小政儿不服气:“我也天天陪着他!”

“你天天去李伯父那里练武,哪有天天陪他?”

小政儿被戳穿了,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擦嘴,嘴里嘟囔着:“那我以后少去一会儿,多陪陪他,他第一句话就得叫哥哥。”

异人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的互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絮晚瞥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异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觉得,挺好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大的闹,小的笑,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窗外,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咸阳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琤儿被爆竹声吓了一跳,憋着嘴眼看着就要哭,小政儿连忙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不怕不怕,哥哥在呢,哥哥保护你。”

琤儿抽噎着,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襟不放。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临近夏天的时候,琤儿会爬了。

他像一只小乌龟,趴在榻上,手脚并用,慢吞吞地往前挪,小政儿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过来!过来哥哥这里!”

琤儿听见哥哥的声音,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个摇来摇去的拨浪鼓,咧着嘴笑,然后使劲往前爬。

可他爬得太慢了,小短腿蹬了半天,才挪了一小段距离,急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快点快点!”小政儿急得不行,恨不得替他爬。

赵絮晚靠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才没有!”

“有,比他还慢,有一次你趴在地上,爬了半天没动,最后急哭了。”

小政儿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阿母那副笃定的模样,又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摇拨浪鼓。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尊老爱幼是美德。

琤儿终于爬到了哥哥面前,一把抓住拨浪鼓,塞进嘴里就啃。

小政儿连忙抢过来:“不能吃!脏!”

琤儿嘴里的东西被抢走了,愣了一瞬,嘴一瘪,又要哭了。

小政儿手忙脚乱地哄:“别哭别哭,哥哥给你擦擦,擦干净了再吃。”

赵絮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异人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大儿子满头大汗地哄小儿子,小儿子哭得满脸眼泪鼻涕,赵絮晚笑得趴在榻上起不来。

他愣在门口,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了?”

赵絮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兄弟俩,半天说不出话。

小政儿回头看着阿父,一脸无奈:“阿父,琤儿什么都往嘴里塞,我拦都拦不住。”

异人走过去,把琤儿抱起来,小家伙立刻不哭了,抓着阿父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这是长牙了,牙痒。”异人低头看了看小儿子的嘴,“你看,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凑过去看,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哦,难怪他老啃东西。”他恍然大悟,然后又皱起眉,“那他也不能啃拨浪鼓啊,多脏。”

异人笑了笑,把琤儿放在榻上,让他自己爬。小家伙立刻恢复了活力,手脚并用地在榻上转圈,爬得不亦乐乎。

“政儿,”异人忽然开口,“过些日子,阿父要出趟远门。”

小政儿愣了一下:“去哪儿?”

“北地。”

赵絮晚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异人,目光里带着询问。

异人解释道:“北地那些部落虽然归附了,但还有些不安分,寡人不放心,想去看看。”

“我也去!”小政儿立刻举手。

“不行。”异人摇头,“你还小,北地太远,路上不安全。”

“我不怕!”

“阿父知道你不怕,但你还得跟着太傅读书,跟着李伯父练武。等你再大一些,阿父带你去。”

小政儿瘪着嘴,一脸不高兴,却也没再说什么。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三。”

“去多久?”

“两三个月吧。”异人顿了顿,“最迟入冬前回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是秦王,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有些路必须亲自去走。

临近九月,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异人就起来了。

赵絮晚替他更衣,一件一件,穿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北地冷,多带些厚衣裳。”

“带了。”

“路上小心,别赶得太急。”

“知道。”

“到了记得让人捎信回来。”

“好。”

她低下头,替他系好腰带,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是异人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历史上他就是登基第三年突然暴毙而亡。

暴毙,多么飘无虚幻的一个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王暴毙而亡,赵絮晚不得而知。

异人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轻声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赵絮晚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去吧,别误了时辰。”

异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等我回来。”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他松开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琤儿的哭声,小家伙醒了,找不到人,正扯着嗓子嚎。

异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第229章

异人走后第三天, 赵絮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咸阳宫长长的甬道,她站在甬道这头,异人站在甬道那头, 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正朝她笑。她走过去, 想握住他的手,可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她开始跑, 拼了命地跑, 他却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琤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举在头顶, 嘴巴微微张着, 呼吸均匀。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毫无心事的小脸,慢慢躺回去, 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想起历史上对异人的记载,在位三年, 暴毙。

今年,就是第三年。

她从前不信命,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人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这一刻,她忽然怕了。

她怕历史的车轮终究碾过一切,怕那些她以为已经改变的事, 不过是推迟了发生的时间,毕竟秦昭襄王还有秦孝文王不也是吗?

赵絮晚闭上眼,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让自己睡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阿月端了早膳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吓了一跳:“阿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絮晚摇摇头:“没睡好。”

阿月将食案放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姐,你是不是担心王上?”

赵絮晚没说话,只是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却觉得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阿姐,”阿月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王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赵絮晚看着碗里的粥,忽然问:“阿月,你信命吗?”

阿月愣了一下:“阿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想起那个梦,想起异人站在甬道那头朝她笑的样子。

“没事,”她转过身,对阿月笑了笑,“大概是没睡好,胡言乱语。”

阿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收拾了食案,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姐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个背影,不知怎的,看着有些孤零零的。

异人走后第五日,第一封奏报从北地传回咸阳。

奏报上说,王上已抵达雍城,一路平安,请王后放心,赵絮晚看完,将帛书折好收起来,压在枕下。

此后的日子,奏报隔几日便来一封,异人从雍城到陇西,从陇西到北地,每一封奏报都写得很简短,到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最后永远是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赵絮晚一封一封收着,压的整整齐齐。

小政儿依旧每日去李牧府上练武,风雨无阻,只是每天回来多了一件事,问阿母:“阿父有消息吗?”

赵絮晚把奏报给他看,他现在识字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又折好,递还给阿母。

“阿父说一切安好。”他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然后蹲到弟弟面前,捏着琤儿的脸,“琤儿,阿父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琤儿被他捏得嘴都歪了,呜呜咽咽地抗议,小手啪啪地拍哥哥的手。

小政儿松开手,琤儿立刻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被撞得往后一仰,连忙稳住身子,把弟弟抱住。

“阿母,琤儿力气越来越大了。”

异人走后第二十五日,北地又传来消息,王上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赵絮晚拿着那封奏报,看了三遍。

“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却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异人走后第三十日,咸阳又下了一场雨。

这场雨比上次更大,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琤儿被雷声吓醒了,哇哇大哭,乳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赵絮晚把他抱过来,拍着他的背,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家伙趴在她肩头,抽抽噎噎的,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抓得紧紧的。

“不怕不怕,”她轻声哄着,“阿母在呢。”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琤儿吓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赵絮晚抱着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说:“你看,天在打鼓呢,轰隆隆的,像不像你哥哥敲的那个大鼓?”

琤儿抽噎着,从她肩头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轰隆隆”赵絮晚学着雷声,故意拖长了调子,“你看,是不是跟你哥哥敲鼓一样?”

琤儿不哭了,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窗外,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听那雷声到底像不像哥哥的鼓。

又一声雷响,他没哭,只是往阿母怀里缩了缩,小手抓得更紧了。

赵絮晚抱着他,在屋里继续走,嘴里哼起曲子,琤儿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头歪。

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催眠曲。

琤儿终于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发出一点点的抽泣声。

赵絮晚把他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动了动,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松。

异人走后的四十五天,北地传来消息,王上被埋伏了,中了一箭,伤势不明,一群人护送着王上离开,但目前已经下落不明。

消息传入咸阳宫时,正是午后。

赵絮晚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给琤儿缝的小衣裳,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她一向不擅长这个,但总觉得亲手做的才有心意。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平日内侍们轻手轻脚的模样,倒像是有人在跑,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还没来得及理会,殿门就被推开了,守门的侍女脸色发白的跪在地上说吕相来了,在前殿候着。

赵絮晚走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侍女这么害怕,有两个内侍架着一个人在前殿,那人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发髻散乱,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赵絮晚认出了那身甲胄。那是异人亲卫的装束。

吕不韦站在旁边,面色灰白如土。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了沉。

“出什么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

吕不韦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被架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后……王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赵絮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说!”

那侍卫抬起头,满脸的血泪模糊,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王上……王上他……”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王上遇袭……在、在北地……不知道是什么人……太多了……他们太多了……”

侍卫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家拼死护着王上……后来……后来走散了……一部分人护着王上走……一部分人回来禀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回来的路上……又遇了埋伏……大家……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絮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伏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的人,看着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受伤了,消失不见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她的神经。

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王后!”

赵絮晚扶着侍女的手,站稳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说王上……受伤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侍卫哭着点头。

“伤在哪里?”

“不、不知道……当时太乱了……王上被人护着往后退……我看见……我看见王上身上有血……好多血……”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好多血。

她是见过异人身上有血的样子。

一次是刺杀,他故意让人刺伤自己,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却还对她笑,说“没事”。

还有一次是真的,不过命大又捡回一条命。

前几次是假的。

这次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侍卫身上。

“你说,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侍卫点头,哭得浑身发抖。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怎么看?”

吕不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臣……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什么?”赵絮晚打断他,“查是谁干的?还是查王上在哪里?”

吕不韦低下头,不敢看她。

赵絮晚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

“王后……”

“王上只是遇袭,生死未卜。”赵絮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在消息确认之前,一切照旧。”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先王的威严,见过秦王的凌厉,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目光。

可此刻,这个年轻女人眼中的东西,让他心头一凛。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

那是……冷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臣……领命。”他深深俯首。

赵絮晚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滴已经干涸的血迹,看了很久。

“你们都下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赵絮晚一个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赵絮晚却只觉得如坠冰窖。

她还记得走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赵絮晚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睁开眼,擦了擦脸上的泪。

不能哭。

她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是这咸阳宫的主母。

在消息确认之前,她不能乱。

异人走之前,把秦国交给她,把政儿交给她,把琤儿交给她。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伸出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然后,她转身,推开殿门。

吕不韦还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微微一怔。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再多派些人去北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这就去办。”

“还有,”她顿了顿,“太子那边,先不要告诉他。”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表面上一切如常。

早朝照旧,由吕不韦主持,只说王上在北地巡视,暂时不回,政务照旧,奏章从北地送来,由吕不韦批阅,再以王上的名义发下去,宫里宫外,一切照旧。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那些奏章,根本不是异人批的。

赵絮晚每日照常起居,照常去看琤儿,照常听小政儿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练了什么、学了什么。

她笑着听他说话,替他擦汗,给他夹菜,和往常一模一样。

小政儿什么都没察觉。

他只是觉得,阿母最近好像更温柔了。

每次他来,阿母都会多看他几眼,会多摸几下他的头,会在他说“阿母我走了”的时候,多留他一会儿。

“阿母,你今天又留我。”小政儿歪着头看她,“你是不是想我了?”

赵絮晚笑了笑:“是啊,阿母想你了。”

小政儿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我以后每天都来!”

“好。”

小政儿开心的走了。

赵絮晚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坐在那里,望着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琤儿在榻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她挥了挥。

她回过神,把琤儿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好像在问怎么了?

赵絮晚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头。

“没事,”她轻声说,“阿母没事。”

琤儿听不懂,只是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安慰一样。

赵絮晚闭上眼,把儿子抱得更紧。

北地那边,陆续有消息传回来。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找到了遇袭的地方,那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破碎的甲胄和干涸的血迹。

有秦军的,也有刺客的。

刺客的身份,查不出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用的兵器也是杂七杂八,看不出路数,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线索。

异人依旧不知所踪。

护着他的那队亲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吕不韦站在舆图前,指着北地那片广袤的区域,对赵絮晚说:“王上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这里。往北,是草原深处,往西,是秦国境内。臣已经派人沿着这两条路线去找了。”

赵絮晚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刺客的身份,还是查不出来?”

吕不韦摇头:“没有任何线索。”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会不会是匈奴人?”

“不像,匈奴人若是劫了王上,必然会索要赎金,或者大肆宣扬。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他们的作风。”

“赵国呢?”

吕不韦顿了顿:“不排除这个可能,郭开一直想除掉李牧,李牧收复了北地众多部落,王上才会选择去的,若王上出了事,李牧难辞其咎。”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也不一定是赵国,”吕不韦继续说,“魏国、楚国,甚至秦国内部……都有这个可能。”

秦国内部。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她知道吕不韦说的是谁,那些曾经反对异人的宗室,那些被先王压下去的暗流,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野心家,异人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如今异人生死未卜,他们会不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

“继续找,”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异人失踪的消息吕不韦最终还是选择了告诉李牧,毕竟李牧最是熟知北地了,他去找肯定事半功倍。

李牧听完吕不韦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仔细擦拭,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几个从南边就跟他的老部下,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他知道,王上是在北地出的事,他也知道,能在北地设伏、能在一队亲卫的保护下劫走秦王的人,绝不是寻常的盗匪。

但他更知道,只要王上还活着,就一定在北地。

因为那是他的地方。

他在北地守了十几年,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原,每一个部落,他都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里。

他会找到王上的,一定会的。

赵絮晚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异人浑身是血的样子。她知道那是假的,是她自己吓自己,可她控制不住。

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一遍一遍地想着他走那天的情景。

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他近两个月,等来的却是他受伤失踪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琤儿在她身边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小小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小嘴。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异人,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眉心,把那一点点皱褶抚平。

“你阿父答应过我的,”她轻声说,“他说很快就回来。”

琤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小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第230章

北地, 阴山脚下,李牧带着人已经在草原上找了七天。

七天里,他走遍了异人最后出现的那片区域, 问遍了沿途遇见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牧人、每一个可能见过什么的人, 可草原太大了, 一个人扔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 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 压低声音, “前方三十里有个小部落, 咱们要不要去问问?”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目光沉沉。

“去。”他说,“但不要打秦军的旗号。”

副将一愣:“那打什么旗?”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商队。”

副将会意, 立刻转身去安排, 李牧策马前行,风从草原尽头吹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个小部落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李牧带着人靠近时, 部落里的男人已经拿起了刀枪,女人们把孩子藏进帐篷,整个部落如临大敌。

李牧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去。

他没有带兵器,双手垂在身侧,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部落首领面前时, 他停下脚步,用草原上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颔首。

“过路的商人,想讨碗水喝。”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打量着李牧,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些沉默寡言的“商队护卫”身上。

“商人?”老汉的声音粗粝,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沙哑,“商人带这么多刀?”

李牧面色不变:“草原不太平,不带刀走不远。”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眯起眼睛。

“我好像见过你。”

李牧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

老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最大的那顶帐篷走去。

“进来吧。”

李牧跟着他走进帐篷,副将留在外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部落的布局。

帐篷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几张羊皮,火塘里烧着干牛粪,发出淡淡的烟熏味。老汉在主位坐下,示意李牧坐在对面,然后从一个破旧的皮囊里倒出两碗马奶酒,推了一碗过来。

李牧接过,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老汉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目光再次落在李牧脸上。

“你不是商人。”

李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老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十几年了,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收拢。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

“当年你放了我一命,还记得吗?”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白狼部。”他说,“你是阿骨的父亲。”

老人,或者说白狼部的前任首领,阿骨的父亲,那个多年前被李牧在战场上俘虏、又被李牧释放的老首领,此刻坐在他对面,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放了我,还给了粮食和盐。”老汉的声音很轻,“我回去之后,部落里的人都不信,说秦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可我知道,你不是秦人,你是赵人,你只是守在这片草原上,不管是赵人还是秦人,你守的是这片土地,不是哪个王。”

李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他。

“你来找什么?”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汉。

“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羊皮,展开,铺在李牧面前。

那是一幅粗略的地图,用木炭画在羊皮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河流、山脉和部落的位置。老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名字的地方。

“三天前,我的儿子,阿骨,在这附近见过一队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那处。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摇头,“阿骨说,那些人穿着破烂,像是逃难的,可他们的马好,兵器也好,不像是普通人,他们往北去了,进了那片山。”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片没有标注的区域,那是阴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李牧看着那个位置,心头微微一动。

“阿骨有没有看清,那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受伤的?”

老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阿骨说,有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车轮上有血。”

李牧的手指猛地收紧。

“谢了。”他站起身,将那碗没喝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老汉面前。

老汉没有看那块银子,只是看着他。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这个人情,还了。”

李牧看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副将迎上来,压低声音:“将军?”

李牧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连绵的山脉。

“走,进山。”

咸阳宫

赵絮晚已经有五天没有收到北地的消息了。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回来都说没有找到,李牧那边也没有音讯,他进了草原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连个信使都没派回来。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件给琤儿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线已经停了好几天了,就那么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

她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想起异人站在廊下,看着她笑的样子。

“王后,”侍女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来了。”

赵絮晚回过神,将手里的小衣裳放在一边,整了整衣襟。

小政儿已经跑进来了,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练武后的红扑扑的颜色。

“阿母!”他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今天李伯父没来,我自己练的!”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李伯父有事,过几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往阿母怀里靠了靠,忽然问:“阿母,阿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快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阿父在北地有事,办完了就回来。”

小政儿“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阿母,我昨晚梦见阿父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梦见什么了?”

“梦见阿父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可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小政儿的声音闷闷的,“阿母,阿父会不会……不回来了?”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平稳,“阿父答应过你的,他一定会回来。”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琤儿在小床上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小脚乱挥,试图引起阿母和哥哥的注意。

小政儿从阿母怀里挣出来,跑到小床边,把弟弟抱起来,自从练武之后他的力气比过去大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吃力,但比几个月前稳当多了。

“琤儿,你是不是想阿父了?”他抱着弟弟问他。

琤儿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点点头,一脸严肃:“我也想了,不过阿母说了,阿父很快就回来,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琤儿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咧嘴对着哥哥笑的很开心,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手背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熟练地掏出手帕,给弟弟擦了擦嘴。

阴山深处

李牧又在山里找了三天。

阴山太大了,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树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他们一行人在山里转悠,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副将有些急了:“将军,咱们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李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一处山脊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目光沉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在赵国守北地的时候,有一次追一队匈奴骑兵,追进了阴山深处。那队匈奴人钻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山谷,他带着人跟进去,发现那条山谷尽头,有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易守难攻。

那地方,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但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那群人真的要藏一个人,那地方,是最合适的。

“走,”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朝那个方向奔去,不管是不是,总是要试试的。

咸阳宫,偏殿。

吕不韦跪坐在赵絮晚面前,将一卷密报双手呈上。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王后,查到了。”

赵絮晚接过密报,展开,她的手指微微发凉,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一行行扫过,面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着帛书的力道越来越紧。

范雎。

那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从尘封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依旧锋利,依旧见血。

他早就退隐于应城,多年不问世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他没死。

他活着,藏在暗处,像一条冬眠的毒蛇,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他与哪些人勾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

那上面,列着几个名字。赵絮晚一个一个看过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嬴僖,嬴信,嬴恪。

先王的儿子,异人的兄弟,秦国的公子,他们每一个都有封地,每一个都有一批死忠的臣属,每一个都在先王登基后被压制得死死的,每一个都对异人恨之入骨。

“范雎是如何与他们搭上线的?”赵絮晚问。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几年前,范雎被罢相后,心有不甘,所以他暗中经营,以应城为据点,编织了一张横跨秦国内外的暗网。

他与魏国信陵君有旧,与赵国郭开有往来,与楚国春申君也曾暗中通信,他将丝线伸向列国的每一个角落。

先王登基后,范雎看到了机会,先王软弱,不如昭襄王果决,正是可乘之机,他暗中联络那些被先王压制、被异人挤占的公子们,以“拨乱反正”“恢复旧制”为名,蛊惑他们联手除掉异人。

嬴僖是第一个上钩的,他本就是先王长子,自认为最有资格继承大统,却被异人这个“赵国质子”压了一头,他不服,范雎派人告诉他只要异人死了,王位就是你的。

嬴僖信了。

他联络了嬴信、嬴恪,又暗中招募死士,策划了那次刺杀,可那次刺杀失败了,嬴僖被处死,其余公子吓得缩了回去,范雎却没有收手,他蛰伏下来,等待下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异人登基后的第三年。

范雎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秦国朝中暗流涌动,六国虎视眈眈。他选在异人北巡的时候动手,一是因为北地偏远,消息传递不便,二是因为北地部落众多,便于嫁祸,三是因为他要让李牧背锅。

若异人死在北地,李牧难辞其咎,赵絮晚不会放过他,朝臣们也不会放过他,秦国将失去这把最锋利的刀。

一石三鸟。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范雎现在何处?”

吕不韦摇头:“还在查,此人狡兔三窟,应城只是明面上的据点,他真正的藏身之处,无人知晓。”

“那些公子呢?”

“嬴信、嬴恪,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在调集私兵。”吕不韦顿了顿,“臣得到消息,他们正在密谋一件事。”

“什么事?”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与赵絮晚对视。

“逼宫。”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刺进掌心。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王后,”吕不韦低声道,“臣以为,此事须立刻告知王上……”

“王上还不知下落。”赵絮晚打断他。

吕不韦沉默了。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吕相,你说,若王上真的回不来了,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心头一震,不敢接话。

赵絮晚自己回答了:“他们会拥立嬴信,或者嬴恪,总之不会让政儿坐上那个位置,他们会说,太子年幼,主少国疑,需要年长的公子摄政。他们会一步一步,把政儿从东宫的位置上挤下去,挤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她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然后,他们会杀了他。”

吕不韦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下来。

“王后!臣……”

“我知道你不会。”赵絮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其他人呢?那些摇摆的朝臣,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那些早就看不惯异人的宗室……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絮晚走回案边,坐下,拿起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

“吕相,”她忽然开口,“你说,范雎为什么要这么做?”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

“他已经被罢相多年了,应城的封地足够他安享晚年,他为什么要冒着灭族的风险,做这种事?”

吕不韦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是不甘。”

“不甘?”

“应侯一生,筹谋天下,远交近攻,弱韩疲赵,可以说为秦国打下了半壁江山,可到头来,他被罢相,被遗忘,被丢进角落里,他不甘心,他想让天下人记住他,想让后人知道,秦国能有今日,他范雎功不可没。”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可他选错了路。”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深深的叹气。

“吕相,帮我把嬴珏喊来吧。”赵絮晚轻声的说,异人不在的这段时间,嬴珏是辅助监国的,他手上也有些兵。

虽然用处可能不是很大,但赵絮晚也不想就此放弃,异人目前下落不明,她也需要立起来了。

异人坐在毯子上低头看着密信,上面说了最近咸阳发生的事,他看的很仔细,着重看了赵絮晚和小政儿那边的,看见上面说赵絮晚最近一直很难入睡,寝殿的烛火往往都亮着到下半夜的时候眉头不自觉的就皱起来了。

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伤口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病中的混沌。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传来,“都安排好了。”

异人没有回头。

“范雎那边呢?”

“还在查,但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吕不韦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此人藏得极深,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老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这一次,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一定会亲自来。”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些公子呢?”

“嬴信和嬴恪已经联络了各自的私兵,约莫有三千人,藏在城外。他们打算在王上‘驾崩’的消息传出后,以‘稳定朝局’为名,率兵入城,控制宫城。”

“三千人?”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咸阳守军有五万,他们拿什么打?”

吕不韦低声道:“他们不需要打,他们只需要让朝臣们相信,王上已经死了,太子年幼,无力主政,只要朝臣们倒向他们,咸阳守军就不会动手。”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吕不韦道:“只要朝臣们认定王上已死,太子难当大任,他们就会选择投靠更有实力的公子。到那时,就算王上活着回来,也晚了。”

异人没有说话,他走到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吕不韦,”他放下碗,“你说,寡人这一步,走对了吗?”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俯首。

“公子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异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寡人有时候在想,若不是有你,若不是有她,寡人走不到今天。”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公子,不,已经是年轻的王。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异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他说,“该收网了。”

北地,阴山深处,夜。

李牧趴在山壁上,已经趴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手脚冰凉,后背被山石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一样,嵌在山壁的阴影里。

他在等。

等那些人睡熟,等守卫彻底放松警惕,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谷地照得亮了一些,李牧的目光扫过那顶大帐篷,扫过那些小帐篷,扫过谷口那两个已经睡死过去的暗哨。

然后,他动了。

他无声无息地从山壁上滑下来,贴着地面的阴影,一步一步地向那顶大帐篷靠近。

副将跟在他身后,同样无声无息。

他们避开了那些帐篷,避开了那些可能还醒着的人,避开了地面上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靠近那顶大帐篷。

李牧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他摸到了帐篷后面,拔出匕首,在帐篷的底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门口那盏油灯透进来的一丝光亮,将帐篷内的情形照得影影绰绰。

李牧的目光扫过帐篷内的陈设,扫过那些散乱的衣物和兵器,最后,落在帐篷最深处,那个蜷缩在毯子上的人影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在昏暗的光线中触目惊心。

李牧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人散乱的头发。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亮,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那张脸,他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俯下身,在异人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王上,臣来了。”

异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疲惫、布满血丝,可它看着李牧的时候,却是清明的、清醒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武安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寡人……等你很久了。”

李牧的鼻子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臣来迟了。”

异人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迟……刚刚好。”

李牧没有再说话,他直起身,朝帐篷外发出了一个信号,极轻极轻的口哨声,像夜鸟的啼鸣。

副将带着人,从那条划开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走。”李牧的声音极低,“从后山翻出去。”

他弯下腰,将异人连同那条毯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异人很轻,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依旧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沉。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帐篷,滑过谷地,滑过那些沉睡的帐篷和昏睡的守卫,滑向谷地尽头的山壁。

李牧早就探好了路,那面山壁虽然陡峭,但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可以翻过去。

他背着异人,走在最前面,脚踩在那些凸起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臂在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副将跟在后面,几次想伸手帮他,都被他无声地挡开了。

他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翻过了那道山脊。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山脊另一侧的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李牧抱着异人,站在山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转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清醒的人。

“王上,臣带你咸阳。”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露出了一个笑。

“好。”

朝堂上的风波,在这几日里愈演愈烈。

嬴信和嬴恪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听说李牧去找了异人,但是一直没找到,大喜过望。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消息,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借口起兵,只有这样,朝臣们才会倒向他们,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于是,嬴信和嬴恪动手了。

三千私兵,从城外的秘密营地出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咸阳城逼近。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咸阳城的五万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咸阳城,北门

嬴信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私兵,黑压压的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三千人,足够了。

只要进了城,控制了宫城,那些朝臣就会倒向他,那些守军就不敢动,什么王后太子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王位抢走。

“公子,”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城门那边有消息了,守门的是咱们的人,随时可以开门。”

嬴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进城。”

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三千私兵鱼贯而入,马蹄裹着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钝响,嬴新骑在马上,穿过城门洞,踏入咸阳城的街道。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快了,快了,再走一刻钟,就能到宫城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成百上千支,一瞬间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嬴信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他甩下去。他死死抓着缰绳,稳住身子,抬头向前望去。

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前方,黑压压的秦军列阵而立,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阵前,一人骑马而立,身穿玄色甲胄,腰悬长剑。

不是别人,正是李牧,而李牧旁边脸色苍白还需要被人扶着的正是异人。

嬴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

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寡人怎么还活着?”他替嬴信说出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夜空中,“寡人若死了,怎么看得见这一幕?”

嬴信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三千私兵,看见对面的秦军阵列,看见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和长矛,已经开始骚动了。

异人的目光越过嬴信,落在那三千私兵身上。

“放下兵器者,不杀。”

空气静了一瞬,然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兵器扔了一地,三千私兵,几乎没人反抗,就那么跪了一地。

嬴信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私兵像潮水一样跪下去,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异人!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嘶吼着,“你以为你能坐稳那个位置吗?!范雎说得对!你不配!你不配!”

异人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范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寡人不知道范雎?”

嬴信的笑容僵在脸上。

“寡人不仅知道范雎,还知道他在哪里。”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还知道,你和他之间所有的通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火光中展开。

那上面,是嬴信与范雎往来的密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嬴信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你……你早就……”

“寡人早就知道了。”异人替他说完,“从你们第一次密谋的时候,寡人就知道了,寡人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异人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怜悯,“等你们自己跳进这个坑里。”

嬴信瘫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异人挥了挥手。

“拿下。”

秦军如潮水般涌上去,将那三千跪伏的私兵和那个瘫在马上的公子,一起淹没了。

同一夜,李牧带着人,又包围了应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那宅院藏在竹林深处,外表破败,像是多年无人居住。可李牧知道,这宅院下面,有一座密室,密室里,藏着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几年前就退出历史舞台的人,一个不甘心被遗忘、不甘心被抛弃、不惜铤而走险也要翻盘的人。

李牧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找到了那间密室的入口。

他第一个下去。

阶梯很长,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沉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光亮。

李牧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往里面看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点着油灯,照得亮堂堂的,密室正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

他的背已经驼了,手已经枯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

可那双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依旧锐利。

是范雎。

李牧走进密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范雎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对视着。

良久,范雎放下手中的竹简,笑了。

“武安君,”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依旧清晰,“老夫等你很久了。”

李牧看着他,目光平静。

“应侯知道我会来?”

“老夫知道。”范雎点点头,“从你找到王上的那一刻起,老夫就知道,你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牧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比老夫想象中来得快。”

“没想到之前比不过白起,之后也比不上继承了白起称号的你。”

范雎大笑着摇头。

李牧眼神一顿,随后扑上前,但是已经迟了,范雎吐出一口血。

他仰头大笑,“我这辈子,绝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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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更新会不太稳定

第231章

范雎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 苍老而癫狂。血从他嘴角溢出,沿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洇开一片暗红。

李牧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老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应侯, ”李牧的声音很平静, “你这辈子, 输在不甘心。”

范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牧,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

“你不甘心被罢相,不甘心被遗忘, 不甘心在应城老死。”李牧声音不大, 却字字如锤,“所以你赌上最后的一切, 想翻盘,可你忘了,秦国不是你的, 天下也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臣子,一个早就该退场的臣子。”

范雎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李牧,目光里的锐利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疲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只是想让后人记住……”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记住……范雎……为秦国……做过什么……”

“后人会记住的。”李牧说,“记住你的远交近攻,记住你为秦国打下的根基。也会记住你最后的疯狂,记住你是怎么把自己葬送的。”

范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缓缓滑落,靠在那张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案几旁,再也没有动。

密室里的油灯噼啪作响,将那个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李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那条长长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将军?”副将迎上来。

李牧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应侯殁了。”他说,“把这里封了,所有的东西,全部带回咸阳。”

副将领命而去。李牧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

咸阳的方向,隐隐有一丝光亮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咸阳宫,天色将明未明。

异人靠在偏殿的软榻上,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了,得知范雎死了之后他就让吕不韦过来了。

吕不韦跪坐在对面,正在低声禀报范雎密室中搜出的东西。

“……与魏国信陵君的密信,与赵国郭开的往来账目,与楚国春申君的盟约,还有一份……”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份秦国宗室中暗中投靠范雎的名单。”

异人的手指微微一动。

“拿来。”

吕不韦将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异人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上面的名字,有些他预料到了,有些却出乎他的意料。

嬴信,嬴恪,这是意料之中的。还有几个旁支的公子,几个地方上的封君,甚至还有……一些朝中的大臣。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闭上眼。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这些人……”

“先不动。”异人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嬴信和嬴恪的事,已经足够震慑他们了。”

吕不韦明白了。悬着,就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却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这种悬在头顶的刀,比直接落下来更让人恐惧。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他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问:“王后呢?”

“王后一夜未眠,还在寝殿等着。”吕不韦顿了顿,“太子那边,王后一直瞒着,目前还不知道。”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

“王上,您的伤……”

“不碍事。”异人已经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腰背挺得笔直,“寡人先去看看她。”

他走出偏殿,沿着那条长长的廊道,一步一步向寝殿走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异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赵絮晚坐在榻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异人走进去,脚步很轻,可在这寂静的黎明,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异人绕到她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回来了。”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几乎没有温度,他拢在掌心里捂着,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那点温度传过去。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柔。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不行。

“你答应过我……很快就回来的。”

“是寡人食言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受伤的。”

“是寡人的错。”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异人把她揽进怀里,赵絮晚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的人。

异人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终于动了,她从异人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深陷的眼窝,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左肩。

“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

赵絮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异人有些心虚。

“真的不重,”他补充道,“李牧找到寡人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了。”

赵絮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捂着的手。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我每天都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每天都要看那些奏报,看了又怕,不看更怕。我要在政儿面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要在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笑着说‘快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我要撑着,我不能倒,因为我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那么多人看着那个位子,要是我也倒了,政儿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异人看着她,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他不应该为了试探就什么都不告诉她,害的她担心那么久,既要照顾孩子,还得到处派人找他。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轻轻颤抖。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

小政儿从东宫跑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一路上都在想,今天要去李伯父府上练武,李伯父好些天没来了,今天应该会来吧?他一边跑一边盘算着今天的功课,跑到寝殿门口,却发现门关着,几个内侍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古怪。

小政儿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们。

“阿母还没起?”

内侍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皱了皱眉,正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愣住了。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他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微微上扬。

“阿父?”小政儿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小政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阿父,眼睛一眨不眨。

“阿父!你怎么才回来!”他扑过去,一头撞进异人怀里,把脸埋在阿父腰间,声音闷闷的,“我等了好久好久!阿母说快了快了,可你就是不回来!”

异人被撞得身形一晃,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推开儿子,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比回来还重要!”小政儿抬起头,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阿母有多担心!她晚上都不睡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都看见了!”

异人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看着那双含着怒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是我不好。”

小政儿瘪着嘴,抬头看看阿父的脸,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唇,忽然不闹了。

“阿父,你是不是受伤了?”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异人微微一怔。

小政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父的左肩,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政儿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受伤了吗?”小政儿的眼泪涌出来了,却咬着牙没哭出声,“是不是很疼?”

异人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忽然想起赵絮晚方才的模样。

母子俩,真像。

“不疼了,”异人伸手,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小政儿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扑进阿父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琤儿在小床上被吵醒了,睁开眼,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然后扭头看见阿父和哥哥抱在一起,愣了一下,大概是不认识异人了,加上小政儿还在掉眼泪,于是他也昂着头大哭起来。

赵絮晚本来还在平复心情,顺便整理一下衣服和清洁一下脸面,听到哭声后只能加快速度早点完成出去后才发现琤儿被异人抱着,不过看起来很勉强。

小孩子记性就是很差,不过一个多月他已经不大认识异人了,对于异人的怀抱异常的抗拒,被异人抱着哄之后的哭声更大了。

看见赵絮晚来了之后他哭红着脸朝赵絮晚伸手,小政儿倒是不哭了,只是有些眼睛哄的看着赵絮晚说弟弟是被吓到了。

赵絮晚接过来哄了他一会后让乳娘带着他去洗漱用膳,随后伸手摸摸小政儿的头让他去找李牧练武去。

得知李牧回来了,小政儿表示亲爹已经关心过了,他就直接走了。

异人看着短短一会功夫赵絮晚已经把两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不由得有些挫败。

“小孩子记性这么差吗?”他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行了”赵絮晚已经平复好了心情,“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他现在路都走不好。”

等两人坐下用膳的时候异人才把范雎死了的事告诉赵絮晚。

赵絮晚只知道范雎是这次的幕后黑手,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死了。

“怎么死的?”赵絮晚低声问道。

“他服了毒,李牧没能拦住。”异人说道。

赵絮晚点点头,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为什么要一直针对他们。

异人叹气,“从我们刚回秦的时候,戳破了他针对白起的计谋的时候,就已经成了眼中钉。”

遭了王上厌恶的范雎只恨做的还不够多。

“李牧告诉我的。范雎临死前,说了很多话,也许是想激怒我,也许是想让我痛苦,也许……只是不甘心。”

“他说了什么?”赵絮晚有股莫名的预感。

“他说……‘你以为那你以为她的父母为何会死在入秦的路上?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天意?’”

异人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在两个人心上。

“他说,当年你父母千里迢迢来投奔你,是他派人半路截杀的,他说,他不能让一个赵女坏了他的事后,还能影响到他对秦国的布局。”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面色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可异人看见,她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过了很久,久到异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赵絮晚忽然站起身。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衣摆来回摇晃。

异人想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却猛地一疼,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赵絮晚没有回头。

“我父母……”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死在来秦国的路上,那个时候你刚刚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直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要劝他们来要来?在赵国待着不好吗?虽然日子苦一些,可至少……至少活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其实如果他们不来,也可能会被赵王威胁然后杀掉,一切的假设都只是因为他们来秦死了我才幻想着万一没来秦会不会变好。”

她转过身,看着异人。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最恨的,不是范雎杀了我父母,我最恨的是,他到死都觉得他做的是对的,他觉得我一个赵女不配做秦国的王后,觉得我父母该死,因为我们挡了他的路。”

异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晚,范雎死了,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在试图安慰她的脸。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我的父母,回不来了,那些无辜惨死他手上的人都回不来了。”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她。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阿母阿父,他们来秦国的路上,一定很高兴吧,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女儿,以为从此以后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

可他们没能走到彻底到咸阳,他们死在异乡,死在离女儿只有几百里的地方。

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滚落下来,浸湿了异人的肩头,只是这次不是为了异人。

嬴信和嬴恪被关押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审判。

嬴信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身上的公子服制已经被扒去,只穿着一件破烂的中衣。他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阳光从那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还是太子,祖父还是秦王,他是长孙,宗室里的人都夸他聪明、能干,将来一定有所作为。

他以为,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结果异人回来了,那个在赵国为质的庶子,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人,先是被封为安国君,然后,父亲登基了,太子之位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在赵国长大的质子,一个被秦国抛弃了十几年的人,能压在他头上?就凭他会讨好祖父?就凭他娶了一个赵国的女人?

他不服。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异人一步步往上爬,看着他从安国君变成太子,从太子变成秦王。

他只能在暗处咬着牙,等着,等着机会。

范雎找上他的时候,他觉得机会终于来了,那个曾经搅动天下的应侯,那个连祖父都要礼让三分的人,愿意帮他,愿意替他谋划,愿意替他铺路。

他以为,这一次,他一定能赢。

可他还是输了,输得彻头彻尾,输得一败涂地。

嬴信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牢房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嬴信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你?”他忽然认出来了。

异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木栅,看着里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

“你来干什么?”嬴信的声音很冷,“来看我的笑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赢了,异人,你赢了。王位是你的,天下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输了,我认。”他止住笑,盯着异人,“但你不会得意太久的,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等你死了,你的儿子才多大?他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异人依旧没有回答。

嬴信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没有,你只是把问题推到了以后,等你死了,秦国照样会乱,那些宗室照样会争,你的儿子,照样会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说完,喘着气,死死盯着异人,等着他的反应。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嬴信一怔。

异人转过身,不再看他。

“那就好好待着吧。”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还能活很久,看着寡人,看着太子,看着秦国,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嬴信坐在牢房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小小的气窗,望着那片小小的天空,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夜幕一点一点降临。

咸阳宫的朝堂上,今日格外肃穆。

异人端坐在王座之上,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群臣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嬴信、嬴恪,削去公子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嬴信和嬴恪的党羽,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抄家的抄家。

那些在名单上、却尚未动手的人,异人一个都没动,他只是让人把消息传了出去,让那些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王上的眼皮底下。

消息传开,那些曾经摇摆的朝臣,一个个噤若寒蝉,那些曾经暗中投靠的人,一个个寝食难安。

他们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煎熬。

第232章

嬴信与嬴恪被废为庶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传了三日,便渐渐淡了下去。

百姓们更关心的,是城东新开的集市上粮价又跌了几文, 是城外渭水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是自家的田亩今年能收多少粟米。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落到市井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水面, 涟漪散了, 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有心人知道, 这阵风, 还没完。

那些在名单上却未被处置的人, 这些日子过得比坐牢还煎熬,他们每日上朝,都要偷偷打量王上的脸色,看那玄色冕服下的面容是阴是晴;每日下朝, 都要反复回想自己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没有哪句话、哪个举动会引起猜疑。

有人开始称病不朝,有人主动上表请罪, 有人悄悄将这些年积攒的私兵遣散,有人把远在封地的子侄召回咸阳,以表忠心。

异人一概不理。

奏折照批, 朝会照开,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唯独对那些递上来的请罪表,一封都不回复。

吕不韦私下问过:“王上,这些人, 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异人当时正靠在榻上,让太医换药,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太医说还需静养,不可操劳,异人嘴上应着,手里的奏折却一刻没停。

“处置?”他放下奏折,看了吕不韦一眼,“寡人为什么要处置他们?”

吕不韦一怔。

“他们做了什么?递了请罪表,说自己有罪。可他们犯了什么罪?勾结范雎?联络嬴信?有证据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手里的名单,是范雎密室中搜出来的,可那名单上的人,哪一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谋反?”

吕不韦沉默了,范雎行事极谨慎,与那些人的往来多是口头约定,偶尔有书信,也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真正致命的把柄,他从来不落在纸上。

“所以寡人不处置他们。”异人重新拿起奏折,“让他们悬着,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吕不韦明白了,只要还想活命的人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忠心,会拼命做事,会小心翼翼不犯任何错误,他们会成为朝堂上最卖力的一批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是因为他们怕。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批阅奏折。

吕不韦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前的异人,是安国君,是公子,是储君,虽有城府,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如今的异人,是王了,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过年余,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了下去,以前吕不韦还能有几分自负,说自己了解异人,现在的吕不韦完全不敢说这话了。

吕不韦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异人放下奏折,靠在榻上,闭上眼,左肩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太医说这是正常的,伤口在愈合,神经在生长,疼是好事。可他总觉得,那疼痛不只是来自左肩。

他想起嬴信在牢房里说的话:“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

三年,五年。

他今年才还不到三十,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少年时在赵国为质,缺衣少食,落下了病根。后来回了秦国,虽有太医调理,可那些年亏空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赵絮晚多年如一日的给他找各种方子都没用。

再后来,登基为王,日夜操劳,案上的奏折永远批不完,朝中的事永远处理不尽,六国的使节永远在试探,暗处的敌人永远在窥伺。

他太累了,可他还不能倒。

政儿才七岁,琤儿才半岁,阿晚虽然坚韧,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撑多久?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虎视眈眈的六国,哪一个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能倒。

异人睁开眼,拿起奏折,继续批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内侍进来掌灯,轻手轻脚的,怕惊扰了他,他没有抬头,只是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以为是内侍送茶来。“放下吧。”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异人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抬起头。

赵絮晚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低头看着他。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该用晚膳了。”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竟然批了一整天的奏折,连午饭都忘了吃。

“怎么不叫人提醒我?”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叫了,你不理。”赵絮晚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碟一碟往外端,有热腾腾的羹汤,有新蒸的饼,有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肉羹。

“太医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不能吃太油腻的,这个肉羹是用鸡汤炖的,撇了油的,琤儿吃的很香,一碗还不够,你尝尝。”

异人看着那些饭菜,又看看她。

“你吃了吗?”

“吃了。”

“政儿呢?”

“在东宫,太傅说他今日功课做得好,夸了许久,高兴得不肯回来。”

“琤儿呢?”

“睡了,吃饱了转悠一会就睡着了。”

异人点点头,端起那碗肉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好喝吗?”赵絮晚问。

“嗯。”

异人喝完了肉羹,又吃了两块饼,夹了几筷子酱菜,把那一碟子吃得干干净净,赵絮晚把碗碟收进食盒。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歇歇,等会有人来给你送药。”

“等一下。”异人看着她要走喊住了她。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明日,我早点回去用膳。”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提着食盒走了,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异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随后他起身来回走了好一会,直到身体发热才停下来继续批奏折。

处理好了秦国的小部分骚乱后,李牧又去了一趟北地。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各部落的首领都到了,在帐里等着。”

李牧点点头,翻身上马,向营地驰去。

大帐里,十七个部落的首领分坐两侧,有的面色坦然,有的神情紧张,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偷偷打量着彼此,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李牧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抚胸行礼。

“坐。”李牧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有的是老面孔,他十几年前就认识,有的是新继位的年轻人,他第一次见,可不管老面孔还是新面孔,在他面前,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敢造次。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李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王上已经下了旨意,从今年开始,秦国会派商队常驻北地,与你们通商互市。”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通商互市,这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草原上缺盐、缺粮、缺铁器,这些东西,只有中原有,可从前赵国在北地的时候,互市时断时续,有时一年开一次,有时两三年都不开一次,还要看赵王的脸色。

如今秦国主动提出来,还是常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没有盐,再也不用担心牛羊病死没有铁器换新的,再也不用担心日子过不下去了。

“李将军,”一个年轻的首领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秦国的商队,真的会常驻?”

李牧看着他,点了点头。

“会,盐、粮、铁器,一样不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年轻首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三个字:“太好了”

李牧摆摆手:“不必谢寡人,要谢,谢王上。是王上念着北地的百姓,才下了这道旨意。”

众首领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能换多少盐,能换多少铁器,能换多少粮食。

李牧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这道旨意,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王上要的,是把这些部落彻底绑在秦国的战车上,让他们习惯秦国的盐,习惯秦国的粮,习惯秦国的铁器,等他们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到那时,北地才是真正属于秦国的。

李牧回到咸阳的时候,又是一个春天了。

咸阳城外的柳树绿了,渭水边的桃花开了,街上的人换上了春衫,整个城都活了过来,马车停在府门口,赵英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了,穿着家常的春衫,头发简单地挽着。

她看见他下车,赶紧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瘦了。”她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黑了一点。”

赵英被他逗笑了,两人并肩往里走。

“阿黎去上课了,和丹一起呢,等会你就能见了。”

听闻李牧又回来了,小政儿是坐不住的,赵絮晚就带着他和琤儿一起去拜访了赵英一家。

琤儿已经八个多月了,会爬会坐,还会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他趴在阿母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赵英伸手接过他颠了颠道,“琤儿又重了,比上次来胖了一圈。”

“可不是,”赵絮晚在一旁坐下,“他一顿能吃大半碗米糊,不给吃就哭,哭了就停不下来。”

“男孩子,能吃是好事。”

“好事?你看看他那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个小西瓜?”

赵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琤儿,小家伙正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往嘴里塞,肚子确实圆滚滚的,像个小鼓。

“像。”赵英没忍住笑了。

院子里,小政儿正跟着李牧练剑,他穿着一身小号的练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李牧站在他面前,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

“手腕要稳,不要抖。”

“腰要沉下去,不要浮着。”

“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剑。”

小政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照着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在微微发抖,可他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

阿黎站在廊下,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跟着比划,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赵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赵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孩子,看着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

“是啊,”她轻声说,“挺好的。”

琤儿在赵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院子里挥,像是要加入似的。

赵絮晚把他接过来,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飞快,一眨眼就爬到了廊下,小政儿正好收剑,低头看见弟弟趴在脚边,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

“琤儿,你怎么爬出来了?”

琤儿仰着头看他,咧着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鞋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掏出手帕给弟弟擦嘴,“你怎么总流口水?是不是又在长牙?我看看。”他凑过去,掰开弟弟的嘴,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又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阿母!琤儿又长牙了!”

赵絮晚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还真是,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把弟弟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琤儿真厉害!”

琤儿被亲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哥哥的脸,拍得啪啪响。

小政儿也不躲,就那么让他拍,拍完了还夸:“力气真大,以后肯定能练武。”

赵絮晚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回廊下。

赵英看着她,忽然问:“阿晚,王上的伤,好些了吗?”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好多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太医说要慢慢养。”

赵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着。

五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赵昕再次回来了。

不是从前那样匆匆来去,是奉旨回京述职,可以在咸阳住上一个月。赵絮晚高兴得不行,亲自带着阿月去城门口接他。

赵昕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阿姐和阿妹站在城门楼下,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阿姐!阿妹!”

赵絮晚看着他,这孩子又长高了,肩膀更宽了,站在她面前,像一棵笔直的树。

“好像瘦了。”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没有,结实了。”赵昕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哥,你这次能住多久?”

“一个月。”赵昕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够不够?”

阿月点点头,没忍住抽泣了一下。

赵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别哭别哭,哥这不是回来了吗?又不是不走了。”

“你还说!”阿月伸手捶了他一拳,捶得他龇牙咧嘴,“你上次说很快就回来,结果呢?一年多!”

赵昕被捶得后退一步,连忙求饶:“我的错我的错,这次一定多住些日子。”

赵絮晚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在城门口闹了,先回去,家里备了饭。”

赵昕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跟着阿姐的马车,一路往宫里去了。

赵昕这次回来,除了述职,还有一件事。

他要成亲了。

赵絮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你说什么?”

赵昕坐在她对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阿姐,我……我想成亲了。”

“跟谁?”

“就是……就是之前跟阿姐提过的那个……”赵昕说的含糊。

赵絮晚想起来了,去年赵昕回咸阳述职,确实提过一次,说军中有一个女子,是当地一户人家的女儿,父亲是个老军户,那女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格爽利,骑射俱佳,赵昕在一次剿匪时受了伤,是那女子救了他,照顾了他大半个月。

“就是那个救了你命的姑娘?”

赵昕点点头,耳朵更红了。

“她叫什么?”

“姓姜,单名一个萤字,萤火的萤。”

赵絮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姜萤,萤火,倒是个好名字。

“她家里人同意吗?”

赵昕点头:“她父亲是老军户,知道我在军中的事,说把女儿嫁给我放心。”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害羞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这个孩子,当年她送他走的时候,还瘦瘦小小的,如今,他已经是副将了,要成家了,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好。”她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赵昕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你和阿月我很放心,你们喜欢谁,不喜欢谁,想成亲还是不成亲我都同意。”

赵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旁边的阿月一把拉住,“哥,你都多大了,还跳?”

赵昕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昕的婚事定在六月。

日子不长,只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赵絮晚忙得脚不沾地,又要操持宫中的事,又要筹备弟弟的婚礼,还要照看两个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异人看着心疼,想派人帮忙,赵絮晚拒绝了。

“我弟弟的婚事,还是得我亲自来。”赵絮晚不太放心别人,况且婚事排场其实并不大,赵昕不是张扬的性子。

异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婚礼那日,算是难得热闹了一回。

赵昕穿着大红的新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从城东走到城西,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有人认出了赵昕,喊了一声“赵将军”,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

“赵将军!赵将军!”

赵昕骑在马上,冲着人群抱拳,笑得比头顶的太阳还灿烂。

拜堂的时候,赵昕和新娘子并排站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子是空的,赵絮晚坐在旁边,替父母受这一拜。

“二拜高堂——”

赵昕和新娘子跪下来,朝赵絮晚深深一拜。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连忙低下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月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送入洞房——”

赵昕站起身,回头看了阿姐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一点点不舍。

赵絮晚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赵昕转过身,牵着新娘子,走进了洞房。

宾客们散去后,赵絮晚独自坐在赵府的花厅里。

异人悄悄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一天他没怎么露面,担心大家因为他来了感到拘谨,所以干脆不露面了。

“想什么呢?”

赵絮晚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肩。

“我也算是完成了阿父阿母一直的心愿了。”赵絮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六月末,赵昕带着新妇回了军中。

临走前,他来宫里辞行,姜萤也跟着来了,赵絮晚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果然和赵昕说的一样,个子高高的,眉眼英气,说话爽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阿姐,”姜萤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

赵絮晚拉着她的手说,“是阿昕有福气。”

赵昕在旁边嘿嘿笑,被姜萤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阿姐,我们走了,你保重身体。”赵昕看着阿姐,声音有些低,“有什么事,让人捎信给我,我……”

“我知道。”赵絮晚打断他,替他整了整衣襟,“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别让阿萤担心。”

赵昕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姜萤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两人朝赵絮晚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看着他们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

“阿姐,”阿月站在她身边,“哥哥会好好的。”

赵絮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吧,琤儿该醒了。”

咸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宫里虽然比外头凉快些,可那热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让人喘不过气,赵絮晚每日午后都要在廊下坐一会儿,摇着扇子,看着琤儿在凉席上爬来爬去。

琤儿已经快一岁了,会扶着东西站,会迈着小短腿走几步,虽然走不稳,总是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他乐此不疲,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

小政儿每次来看弟弟,都要笑话他,“琤儿,你又摔了,笨不笨?”

琤儿听不懂,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小政儿叹了口气,蹲下来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说:“等你长大了,哥哥教你练武,保证你不摔。”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兄弟俩,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站在那里,看着赵絮晚靠在廊下,看着小政儿蹲在地上给弟弟擦嘴,看着琤儿仰着头咧嘴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坐下。

“今天回来得早。”赵絮晚看了他一眼。

“嗯,没什么事。”

异人伸出手,把琤儿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立刻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也不安分的到处乱抓。

“又长牙了?”异人掰开他的嘴看了看,“上面又冒了一颗,下面也冒了一颗,难怪最近口水流得厉害。”

赵絮晚递过手帕,异人接过来,给儿子擦了擦嘴。

小政儿挤过来,趴在阿父腿边看着弟弟,“琤儿,叫哥哥,哥哥。”

琤儿看着他,张嘴:“啊啊”

“不是啊,是哥哥,哥哥!”

“啊啊啊”

小政儿泄气了,转头看阿母,“阿母,琤儿是不是不会说话?”

“急什么,他还小,再过几个月就会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转过头,继续教弟弟。

琤儿被他念叨得烦了,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小政儿愣住了。

异人笑出了声,赵絮晚也笑了。

小政儿捂着脸,看着弟弟,虽然打的不疼,但小政儿不高兴了。

琤儿冲他咧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一脸无辜的样,好像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你”小政儿气得说不出话,可看着弟弟那张笑脸,又舍不得凶他,最后只是哼了一声,“等你长大了,哥哥再跟你算账。”

琤儿还是无辜的样子,反倒是异人和赵絮晚笑的更大声了。

第233章

平静的日子, 就像是奔流不息的河水,一个不留意就过了两三年。

这两三年里,咸阳城的街道宽了, 人也多了, 从六国来的商贾赶着马车, 驮着货物,在城门口排成长队, 等着入城。守城的士兵查验文牒, 翻看货物, 忙得脚不沾地。

“快走快走, 别堵着道!”

商贾们也不恼, 笑嘻嘻地递上文牒,偶尔还塞上一把从家乡带来的干货,套几句近乎,问问城里的行情。

市集比从前热闹了不止一倍。绸缎铺、粮行、铁匠铺、药铺、杂货摊子, 一家挨着一家, 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胡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那饼烤得金黄酥脆, 撒着芝麻,咬一口掉渣,香气能飘过半条街。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 说自家的布是从蜀地运来的,又软又结实,买回去做衣裳,穿个三年五载都不带破的。

街角的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压低声音, 故作神秘:“诸位可知,那李牧将军,前些日子又打了胜仗?”

茶客们立刻竖起耳朵,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那匈奴人,仗着马快,又来劫掠边境,李将军早就算准了他们的路线,在半道上设了埋伏,杀了他个人仰马翻,那匈奴单于,狼狈逃窜,连马都丢了!”

满堂喝彩,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大声喊:“李将军威武!”

说书人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又道:“这还不算完,李将军不但打了胜仗,还带回了一千匹良马,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马种。从今往后,咱们秦国的骑兵,那就更厉害了!”

茶馆里的气氛越发热烈,茶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李牧是当世第一名将,有人说王上慧眼识珠,还有人感慨,说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好过,赋税轻了,收成好了,连打仗都只打胜仗,秦国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有人笑着接话:“一飞冲天?那叫一统天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从茶馆里传出去,飘到街上,飘到半空中,和着市集的喧嚣,融进了咸阳城里。

城外的田野上,也是一派繁忙景象,这几年,秦国大力推广新的作物,经过反复试种,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小麦的产量比往年又多了三成,更别提一些新的作物,譬如土豆红薯南瓜等等这些好吃又好种的。

司农的官员们忙得不可开交,整日里往乡下跑,教庶民们怎么育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起初庶民们还不信,觉得这些新花样未必比得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可等到秋收的时候,看着那黄澄澄的麦穗,比往年沉了不止一星半点,一个个从此言听计从。

至于轻徭薄赋,因为两代秦王走得时间太近了,一前一后的,朝局变化也大,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稳住民心,让百姓喘口气,让土地休养休养。

于是赋税一减再减,徭役一轻再轻,庶民手头宽裕了,人口也多了起来,人口多了,兵源就足了。

从前秦国要打一场大仗,总得掂量再三,怕战线太长,粮草接济不上,怕后方不稳,如今这些问题,似乎都不那么要紧了。

这几年里,秦国的版图也在悄然扩张。

不是靠大规模的征战,而是靠一点一滴的蚕食,东线那边,蒙骜的部将们像耐心的猎手,一步一步地向魏国境内推进,今天占一座城,明天夺一块地,每次只前进一点点,却让魏国连反应都来不及。

南线那边,李牧虽然更多时候在北地,但他留下的防线固若金汤,楚国试探了几次,结果是次次讨不到好处还得被秦军掠夺带去的粮草。北线更不必说,秦国的商队来来往往,他们在互市中尝到了甜头,再也不想回到从前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好到咸阳宫里的朝臣们,甚至开始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一日早朝,议完了例行的政务,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朝臣互相交换了眼神,终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跪伏于地。

“王上,臣有本要奏。”

异人靠在王座上,低声咳嗽了两声,随后他抬了抬手,示意老臣说下去。

老臣抬起头,声音洪亮:“臣请王上,重启东出之策!”

殿内顿时嗡嗡作响,老臣继续道:“王上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如今国库充盈,粮草丰足,将士摩拳擦掌此时不东出,更待何时?”

又一位大臣出列附和:“魏国衰弱,赵国分裂,齐国自保,楚国观望,燕国偏远,韩国苟延残喘,六国无一可挡秦□□芒,王上,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来,有人说东线蒙骜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王上一声令下,有人说赵国邯郸空虚,若能一举拿下,则中原门户洞开,还有人说,九鼎已经在咸阳了,可天下还没归一,这是历代先王的遗愿,也是王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声音,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等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东出之事,寡人自有考量,容后再议。”

退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对坐在偏殿,案上摆着新沏的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吕不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异人的脸色。

“王上,朝臣们的心思,您都看见了。”吕不韦斟酌着开口,“这几年,秦国确实积蓄了不少力量,粮草、兵马、民心,都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筹。此时东出,未必不可。”

异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寡人知道。”他说,“但打仗,不是只靠粮草兵马。”他走到舆图前,那幅图已经换了新的,秦国的版图比几年前又大了一圈,那些新占领的城池、新收服的部落,都用朱笔标注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片。

“你看这里,”异人指了指赵国邯郸的位置,“赵国虽然衰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虽老,却不是轻易能对付的,还有魏国,信陵君虽然被魏王猜忌,手无实权日渐颓废,但他的门客遍布天下,若秦军压境,他未必不会重新出山,楚国那边春申君虽然屡战屡败,但楚国地大,若倾国之力来援,秦国未必能讨到便宜。”

吕不韦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若有所思。

“王上的意思是,时机还不成熟?”

异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不成熟,是还要等,”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声音渐渐低下去,“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让六国无力联合的契机,等一个让秦国可以各个击破的契机。”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寡人不想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秦国好不容易国库充足了,不能在一场仗里败光,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是雷霆一击,是一战定乾坤。”

吕不韦心头一震,俯首道:“臣明白了。”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得很。

“寡人有时候在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先王临终前,让寡人别像他那样,寡人当时点了头,可如今,寡人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吕不韦抬起头,“先王操心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真正放下心来,可王上不一样,王上把秦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庶民过上了好日子,让将士有了用武之地,先王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不急着赶路的样子。

吕不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位秦王虽然才三十出头,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细纹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疲惫。

王的身体不大好,吕不韦心头飘过这句话,随即他低下头掩盖住眼里的复杂。

异人低声咳嗽着,没有注意到吕不韦的眼神变化,他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发吕不韦下去了。

咸阳宫内,琤儿已经三岁了。

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特别像小政儿小时候,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琢磨什么,一刻也闲不住,满院子跑,追蝴蝶、撵小鸟、爬假山、钻花丛,把乳娘和侍女们累得气喘吁吁,他却乐此不疲。

“琤儿!你给我下来!”

赵絮晚站在廊下,仰头看着趴在假山顶上的小儿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琤儿趴在石头上,两只小手紧紧扒着石缝,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冲阿母咧嘴一笑。

“阿母,上面好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你给我下来!摔了怎么办!”

琤儿不情不愿地往下爬,乳娘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接,他又扭着身子不肯让抱,非要自己下来,好不容易踩到了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跑到阿母面前,仰着头。

“阿母,我爬得好不好?”

赵絮晚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没有磕着碰着,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

“再爬一次,罚你三天不许吃酥酪。”

琤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阿母。

“阿母,我错了。”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下子又软了,不过面上却还绷着。

“错哪儿了?”

“不该爬假山。”

“还有呢?”

琤儿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说:“不该让阿母担心?”

赵絮晚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就好,去,把手洗干净,等会儿你哥哥要回来了。”

琤儿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阿母,哥哥今天会带好吃的吗?”

“带了就给你,没带就没有。”

“那哥哥一定带了!”琤儿信心满满地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年,政儿长大了不少,已经是个十岁的少年了,他的个子蹿得很快,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穿上太子的服制,站在朝堂上,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可私底下嘛,他还是那个会跟弟弟抢酥酪、会在阿母面前撒娇的孩子。

琤儿最黏的就是哥哥,每次政儿从东宫过来,琤儿就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哥哥的腿不放,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喊得又急又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兴,政儿嘴上嫌弃,说“你都多大了还抱腿”,可每次都会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一颠,说一句“又重了”,然后任由弟弟在他脸上亲得满脸口水。

第234章

晚膳的时候, 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

琤儿坐在哥哥旁边,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手里抓着一块酥酪, 吃得满嘴都是, 政儿一边吃饭一边提醒他注意一点礼仪。

琤儿吃完酥酪,拍了拍手, 仰头看着哥哥。

“哥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太傅拖堂了。”

“拖堂是什么?”

“就是课讲完了还不让走, 非要再多讲一会儿。”

琤儿皱起眉, 一脸严肃:“这个太傅不好, 让哥哥饿肚子。”

政儿被逗笑了,捏了捏弟弟的脸。

“没事,我不饿。”

琤儿想了想,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 准备塞进哥哥嘴里。

“哥哥吃。”

政儿纠结的看着沾了弟弟口水的肉, 想了一会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你吃吧, 我不饿。”

“好吧”琤儿筷子拐弯又送回自己嘴里了。

看着两个孩子,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笑了笑。

东出之议被异人按下后, 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子,可也不过只是表面安静,那些主战的大臣们私底下没少嘀咕,说王上太过谨慎,说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还有人把话递到了吕不韦耳朵里, 想让他帮着劝劝。吕不韦一概不接茬,只笑着说:“王上自有考量,做臣子的听着就是了。”

这话传到异人耳中,他正在批阅奏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

“吕不韦这个人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赵絮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琤儿的一件小衣裳在缝,这几年她手艺见长,虽然针脚还是不如绣娘精细,但至少能看出缝的是个衣裳,不是个口袋了。她头也没抬,随口道:“他要是再不会说话,呵……”

异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又不是暴君。”

这话说的好像异人是个什么随时会砍人的暴君一样。

赵絮晚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前几年差了些,虽然太医令隔几日就来请脉,汤药也一日不断地喝着,可那从少年时亏空下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口气。

“我打算明年开春先对韩动手。”

赵絮晚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我想了很久了,韩国现在是六国里最弱的,朝中无人可用,和魏国关系也变差了,现在要是不动手,回头又要费手脚。”

赵絮晚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韩”的区域。

“你打算让谁去?”

异人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不紧不慢:“打韩国,先用蒙骜,蒙骜是秦国的老将,对韩国的地形、兵力、布防都熟悉,让他打头阵合适。”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得倒是周全。”

异人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什么时候想得不周全?”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案边,继续缝那件小衣裳。

“行,你周全,你什么都周全,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案上放着一碗早就煎好的药,黑漆漆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异人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端起来一饮而尽。

真苦,他放下碗,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了半天才把那苦味压下去。

赵絮晚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抬头。

这一年冬天,咸阳下了很大的雪。

雪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下,一直下到除夕,断断续续的,积了足有半尺厚,宫城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金黄色的檐角,像一幅水墨画。

孩子们倒是高兴坏了,琤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踩脚印,踩了一个又一个,回头看自己的小脚印,笑得咯咯的。

“阿母!你看!我的脚印!”

赵絮晚站在廊下,裹着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看着他在雪地里撒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别跑太快,小心摔了。”

话音未落,琤儿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雪堆里,他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摔疼了,是雪太凉了,凉得他浑身一激灵,政儿从旁边跑过来,把弟弟从雪堆里捞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一边拍一边说:“让你跑,摔了吧?”

琤儿抽抽噎噎地趴在哥哥肩上,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领,嘴里嘟囔着:“雪坏,雪欺负我。”

政儿被他逗笑了,颠了颠怀里这个圆滚滚的小肉球。

“是是是,雪坏,我帮你打它。”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雪,往空中一扬,“打它!”

琤儿破涕为笑,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抓了一把雪往天上扔,结果没扔好,全撒在了自己头上,凉得他又是一哆嗦,赵絮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手炉都差点没拿稳。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站定。

“怎么站在风口里?着凉了怎么办?”

赵絮晚转头看他,把手炉递过去。

“刚从前面回来?冷不冷?”

异人接过手炉,摇了摇头。

“不冷。”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政儿已经把琤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小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琤儿在雪地里走得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

“阿父!阿母!”琤儿在雪地里朝他们挥手,“快来!雪好软!”

异人笑了笑,走下台阶,向两个孩子走去,赵絮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雪地里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除夕夜,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吃年夜饭。

琤儿又长了一岁,规矩了些,但他还是坐不住,吃两口就要站起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琤儿,坐下。”政儿按着弟弟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琤儿瘪着嘴,乖乖坐好,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阿父,一会儿看看阿母,一会儿又看看案上那盘糖醋鱼,喉结动了一下,明显在咽口水。

赵絮晚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进他碗里。

“吃吧。”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低头扒饭,吃得头都不抬。

异人端起酒杯,目光从赵絮晚脸上,扫到政儿脸上,再扫到琤儿脸上。

“祝我们都得偿所愿。”他说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喝的太猛了脸上浮现出红色。

赵絮晚看着他,微微一笑,“祝我们新年快乐。”说完也跟着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政儿也举起杯子,他的杯子里有小半杯酒,他学着阿母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新年快乐。”

琤儿嘴里还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跟着哥哥喊:“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就在这一片热闹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正月里,咸阳城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余韵中。

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撤,铺子陆续开了张,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异人却没有歇着。从正月初三开始,他就恢复了早朝,朝臣们劝他多歇几日,他只说:“国事为重,歇什么歇。”

这话传出去,百姓们又是一阵感慨,说王上勤勉,秦国何愁不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王上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那封从韩国密使手中截获的密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异人的案头。

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可内容,却让异人在大年初一的清晨,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信是韩国丞相亲笔,写给魏国信陵君的,措辞谦卑,近乎哀求,韩国愿割地、纳贡、称臣,只求魏国在秦军东出之时,出兵牵制,哪怕只是佯攻,哪怕只是在边境虚张声势,只要能让秦国分心,让秦国不敢全力攻韩,韩国就有一线生机。

信陵君有没有回复,还不知道会给出怎么样的回复。

“王上,”吕不韦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韩国的密使,还在咸阳。要不要……”

“不要。”异人打断他,将那封密信折好,放回案上,“让他送。”

吕不韦微微一怔。

“信陵君收到这封信,会怎么做?他会答应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不会,第一他此刻正被魏王忌惮,不可能调动兵力,其次就算魏国出兵牵制,秦国也照样能拖死韩国,到那时,魏国就是秦国的下一个目标,他不会为了一个必死的韩国,把魏国搭进去。”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吕不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这封信,让他送。让信陵君知道韩国的处境,让他开始犹豫,开始观望。等他的观望有了结果,韩国已经没了。”

异人转过身,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如水。

“寡人要的,就是这一步,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韩国,孤立无援。”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了。”

吕不韦走后,异人靠在窗边,不断的平复着因为情绪激动而一直咳嗽的身体。

昨夜他又咳了血,不多,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太医令来请脉的时候,他把手伸过去,面色如常,太医令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眼诊了许久,睁开眼时,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上,近日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异人收回手,语气平淡,“就是有些乏,歇歇就好。”

太医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开了一副方子,叮嘱道:“王上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这药,一日三剂,不可间断。”

异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太医令还有话没说,那些话,太医院的人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甚至吕不韦也不敢说,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少年时为质的亏空,这些年日夜操劳的损耗,加上去年在北地受的伤,那一箭虽然没伤到要害,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有时候会想,若是没有那些年的颠沛流离,若是能在秦国安安稳稳地长大,他的身体,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

异人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只是缓缓吐出来。

等打完韩国,等把东出的路铺好,等政儿再大一些,也许……他就可以歇一歇了。

第235章

正月十五, 上元节。

咸阳城没有宵禁,于是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还有能转的、能唱的、能喷火花的, 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百姓们在街上赏灯、猜谜、吃元宵, 笑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的天地。

宫中也点了灯, 虽然没有民间那么热闹, 却也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琤儿兴奋得不得了,穿着新做的小红袄,像一只圆滚滚的灯笼,在廊下跑来跑去, 一会儿指着天上的月亮喊“圆圆的”, 一会儿指着宫墙上的灯笼喊“亮亮的”。

“阿母阿母,那个灯会转!”

赵絮晚牵着他的小手, 怕他跑太快摔了,嘴里应着,“会转会转, 你慢点走。”

政儿走在阿母另一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是下午他亲手扎的,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兔子不像兔子倒像一只胖鸭子,可琤儿喜欢得不行, 非要提着,提了一会儿又嫌重,塞回哥哥手里,过一会儿又要,如此反复,政儿被他折腾得哭笑不得。

“琤儿,你到底要不要?”

“要!”

“那你自己提。”

“哥哥提。”

“你不是说要吗?”

“要哥哥提!”

政儿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今天日子特殊不能动手,留着明天再动,随即他继续提着那盏胖鸭子似的兔子灯,跟在弟弟身后,一脸你等着的表情。

上元节过后,朝堂上的气氛渐渐紧了起来。

异人开始频繁召见蒙骜、王龁、李牧等将领,商议东出之事,舆图换了新的,韩国的城池、关隘、兵力部署,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蒙骜已经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他指着舆图上的韩国疆域,声音洪亮:“王上,韩国虽弱,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大臣以为,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正面,吸引韩军主力,一路绕道东南,直取宜阳。”

异人看着舆图,手指在宜阳的位置上点了点。

“宜阳,韩国重镇,若取宜阳,则韩国门户洞开。”

“正是,”蒙骜点头,“宜阳一破,韩国再无险可守,咸阳到宜阳,快马加鞭,三日可到,若宜阳落入秦国之手,韩国都城与新郑之间,便再无屏障。”

异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李牧。

“武安君,你怎么看?”

李牧一直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韩国那片区域上,许久没有动,听见异人问他,才缓缓开口。

“蒙将军说得对,宜阳是要害,但臣以为,打宜阳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断其后路。”李牧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上,“这里是韩国与魏国之间的必经之路,若秦军能先取阳翟,切断韩国与魏国的联系,则魏国即使想救,也来不及。”

蒙骜愣了一下,随即抚掌而笑:“武安君高见,老夫只想着怎么打进去,倒忘了怎么防着别人来救。”

李牧摇摇头:“蒙将军不是忘了,是蒙将军熟悉韩国,知道韩国孤立无援,可臣以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多防一手,总没坏处。”

异人看着李牧,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就这么定,蒙骜率主力,正面佯攻,吸引韩军注意力,王龁率偏师,绕道东南,先取阳翟,断其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下去。

“这一仗,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

“臣等领命!”

攻韩的军报传到咸阳时,正是三月初三。

咸阳城里的百姓们踏青的踏青,饮酒的饮酒,谁也没想到,千里之外的韩国,此刻正被秦军的铁蹄踏得支离破碎。

蒙骜的佯攻打得极有耐心。他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韩军防线,今天射一轮箭,明天烧一座粮仓,后天截一队运粮的辎重,韩军被折腾得疲于奔命,主将求胜心切,几次想开城决战,蒙骜却总是避而不战,退得比谁都快。

直到王龁的偏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阳翟城下。

阳翟守将还在睡梦中,就被秦军的喊杀声惊醒了,他披衣登城,借着火光往外一看,只见城下密密麻麻全是秦军的旗帜,火把如星河倒泻,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秦……秦军怎么在这里?!”他惊得连退三步,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秒,秦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

阳翟陷落,只用了两个时辰。

消息传到宜阳,守将大惊失色,阳翟一失,宜阳就成了孤城,东面无援,西面无退,北面是秦军主力,南面是王龁的偏师,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宜阳守将咬着牙,决定死守。

他派人向新郑求援,信使连夜出城,却在三十里外被秦军斥候截获,他又派人向魏国求援,信使倒是到了大梁,可信陵君被魏王猜忌,手无兵权,魏王又不愿为了韩国得罪秦国,那封求援信,如石沉大海。

宜阳被困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里,秦军日夜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轮番上阵,城头的韩军箭矢射尽,刀剑卷刃,连石头都砸完了,最后只能用滚烫的热水往下浇,可秦军像是杀不尽、赶不绝的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

第四十一天的黎明,宜阳东门被撞开。

秦军如潮水般涌入,与韩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韩军虽然粮尽援绝,却没有投降,他们退到城中心的府衙,用最后的力量做最后的抵抗。

蒙骜骑马入城时,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韩军的,秦军的,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宜阳守将的尸体倒在府衙门口,身中十余箭,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面残破的军旗。

蒙骜下马,走到那具尸体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面军旗上。

“厚葬吧”他说。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回咸阳,异人正在批阅奏折。

他看完军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份帛书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宜阳的位置已被朱笔圈出,那片曾经属于韩国的土地,如今已经是秦国的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蒙骜继续东进,王龁留守宜阳,等寡人的下一步指令。”

内侍领命而去。

宜阳既下,韩国再无险可守。

新郑,就是下一个目标。

新郑城里,韩王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后花园里赏花,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王上!宜阳……宜阳失守了!”

韩王手里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内侍那张惨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丞相从殿外匆匆赶来,面色铁青,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那是秦国送来的劝降信,措辞客气,却字字如刀:割让宜阳以南十城,秦国即刻退兵,否则,兵临新郑。

韩王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帛书,他抬起头,看着丞相,目光里满是绝望。

“魏国那边……有消息吗?”

丞相摇头。

“楚国呢?”

丞相又摇头。

“赵国呢?齐国呢?燕国呢?!”韩王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吼。

丞相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言不发。

韩王瘫坐在王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朝臣们,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就知道……寡人就知道……”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你们谁都靠不住……”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新郑城破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秦军的旌旗在城下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从东门一直延伸到南门,又从南门延伸到西门,将整座新郑城围得水泄不通。

蒙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攻城。”

号角声响起,秦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城头的韩军拼死抵抗,可他们已经被围困了半个月,粮尽援绝,士气低落,箭矢早就射完了,刀剑也砍钝了,只能抱着石头往下砸。

城门在午时被撞开。

秦军涌入城中,没有烧杀抢掠,没有屠城泄愤,只是沿着主街一路推进,将沿途的韩军缴械、控制、押解出城。

蒙骜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踏在新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过长街,走过市集,走过那座巍峨的宫城,最后,停在韩王的寝殿前。

韩王穿着玄色的冕服,端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朝臣们早已跑光了,妃嫔们躲在偏殿里瑟瑟发抖,内侍们跪在廊下,头都不敢抬。

蒙骜走进大殿,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走到韩王面前,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孤零零坐在王座上的亡国之君。

“韩王,”蒙骜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请吧。”

韩王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寡人……知道了。”

他跟着蒙骜,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宫阙楼阁,走过那扇他出入无数次的宫门。

宫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

韩王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宫城。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宫城的琉璃瓦在阴天里失了光彩,灰扑扑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长长的御道,向咸阳的方向驶去。

身后,新郑城的城门上,秦国的旗帜缓缓升起,在阴沉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韩国,亡了,在六国冷眼旁观中消失了。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偏殿与吕不韦商议军务,内侍激动的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王上!新郑……新郑破了!”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内侍。

“韩王呢?”

“韩王……韩王被蒙将军护送着,正在来咸阳的路上。”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异人。

异人坐在案边,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说到,“韩国,没了。”

吕不韦俯首:“王上,天下一统,自此而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看了很久很久。

韩国灭亡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六国。

魏国大梁,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新郑传来的密报,久久没有动。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君上,”老门客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韩国没了。”

魏无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秦军从出兵到灭韩,不过三个月,蒙骜一路东进,势如破竹,韩国竟然……竟然连三个月都没撑住。”

“三个月?”魏无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宜阳陷落到新郑城破,不过四十天,四十天,一个国就这么没了。”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

“蒙骜是先锋,王龁断后路,一个佯攻,一个奇袭,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真正可怕的,不是蒙骜,不是王龁,而是秦王。”

老门客抬起头。

“秦王这一仗,打的是韩国,可他的刀,架在六国脖子上,他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齐国、燕国连消息都没收到,仗就打完了。”魏无忌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这份算计,这份耐心,这份……狠辣。”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魏国,又还能撑多久呢?”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知道答案,只是谁都不愿说出口。

邯郸,赵王宫。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铁青,手里那份来自咸阳的国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几乎要撕碎了。

“韩国亡了。”他慢慢吐着气,“三个月,三个月就亡了。”

郭开站在殿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寡人早就说过,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不防,可你们呢?你们一个个都说,秦国暂时不会东出,秦国不足为惧!”赵王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呢?韩国没了!下一个是谁?!是赵国还是魏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接话。

赵王喘着粗气,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郭开身上。

“郭开,你说。”

郭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声音都在发抖:“臣……臣以为,秦国新灭韩国,需要时间消化,短期内不会对赵国动手……”

“短期内不会?!”赵王打断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李牧已死,北地不足为惧,结果呢?李牧没死,他去了秦国,他替秦国收服了北地,他封了武安君!你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成了笑话!”

郭开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上息怒!臣……臣知罪!”

赵王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知罪?你知道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寡人现在需要的,不是谁认罪,是办法,是能挡住秦国的办法。”

殿内一片死寂。

郢都,楚王宫。

春申君站在舆图前,面色阴晴不定。

韩国灭亡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三日了,这三日里,他几乎没合过眼,一闭上眼就是秦军的铁蹄,就是蒙骜的旌旗,就是那座被攻破的新郑城。

“君上,”幕僚低声道,“秦王此举,意在试探六国的反应,韩国既灭,下一个不是魏国就是赵国,楚国暂时无虞。”

春申君转过身,看着他。

“暂时无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韩国亡了,魏国能撑多久?赵国能撑多久?等秦国吞了魏国和赵国,下一个,就是楚国。”

幕僚沉默了。

春申君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幕僚抬起头,看着他。

春申君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下去。

“但也好比现在什么都不做的强。”其实终究是不甘心什么都不做的。

第236章

政儿十岁之后, 个头蹿得愈发快了。

赵絮晚记得去年给他做的衣裳,今年拿出来,袖子短了一截, 裤腿吊在脚踝上, 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猴儿, 侍女们帮他量尺寸,报了一串数字, 她听着都有些恍惚, 这孩子, 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阿母, 我自己去就行, 不用你操心。”

政儿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替他整理新做的袍服,嘴里嘟囔着,那袍服是玄色的, 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是他作为太子该有的规制,赵絮晚靠在榻边, 看着他被那身衣裳衬得肩背挺直,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穿着小短褂, 在后院里跌跌撞撞,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天,最后蝴蝶飞走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时候她还能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抱在怀里哄。

如今,她的个子甚至都比不上孩子高了。

“行了行了,你自己去。”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我还不乐意操心呢。”

政儿转过身,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灿烂得像个太阳,可赵絮晚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锐气。

“阿母,那我走了,今日约好了要去城郊跑马。”

“去吧,别骑太快,小心摔着。”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跑没影了。

城郊的跑马场,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低矮的山丘环绕着,春日里草长莺飞,正是跑马的好时节。

政儿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沿着草场边缘的缓坡一路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能听见马儿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那肌肉在皮毛下起伏涌动。

“殿下!殿下慢些!”身后的护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政儿充耳不闻,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他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直到马儿开始微微喘息,才勒住缰绳,慢慢减速,黑马喷着鼻息,脚步由疾驰变为小跑,再由小跑变为慢走,最后停在那片草地中央。

政儿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护卫,自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躁,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你跑得太快了,”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政儿睁开一只眼,看见丹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他身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意。

“你也不慢。”政儿说,又闭上眼。

丹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多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阿黎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呼吸也不太稳。

“你们俩这也太快了,”阿黎喘着气,在他另一边坐下,“我这马,拼了命都追不上。”

政儿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骑马的技术,还得练。”

阿黎苦笑:“我阿父也这么说。”

三人就这么并排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丘,谁都没有说话。

政儿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拔出鞘,在手里把玩,那匕首是他今年生辰时异人送的,刃口锋利,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挺好看的,”丹说。

“我阿父送的。”政儿将匕首插回鞘里,又揣进怀里,“虽然我已经有很多了。”

阿黎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目光微微一动。

“我也有一把,不过没这把好看。”

政儿笑了笑,“那肯定是你的好,我这个就是花架子。”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比方才更急,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两匹快马从草场入口的方向疾驰而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人伏在马背上,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兵书上拓下来的,后面那人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并驾齐驱。

眨眼间,两匹马已经到了跟前,同时勒缰,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蒙恬!蒙毅!”政儿站起来,冲他们招手,“你们怎么才来?”

前面那人翻身下马,身形笔挺,面容清俊,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宇间已经带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向政儿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殿下见谅,家父今日有事吩咐,耽搁了一会儿。”

后面那人也下了马,比前面那人矮了半个头,面容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稚气,他向政儿行了一礼,然后笑嘻嘻地凑过来。

“殿下,您今日骑得可真快,我们在城门口就看见您从这边过去了,追都追不上。”

“那是你们骑得慢,”政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蒙毅,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蒙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好像是,昨儿个量尺寸,又长了一寸。”

蒙恬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几个人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蒙恬话不多,大多是政儿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主动开口,也是说些课业上的事,或是军中最近有什么动向,蒙毅倒是话多,叽叽喳喳的,从太傅讲的课说到城东新开的那家饼铺,从昨日的功课说到今日的天气,嘴就没停过。

丹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阿黎则一直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从几人脸上扫过。

政儿躺回草地上,望着天空,忽然说:“蒙恬,你阿父最近忙不忙?”

蒙恬想了想,答道:“家父近日在操练新兵,早出晚归,有时好几日不回家。”

“那你阿母不念叨?”

蒙恬微微一顿,嘴角弯了弯。

“念叨,天天念叨。”

蒙毅在旁边插嘴:“阿母说阿父再不回家,她就把他的书房改成绣房。”

几个人都笑了,政儿笑完,又沉默了。

他望着天空,望着那些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吗?”

众人一愣。

蒙恬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政儿,目光沉稳:“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政儿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行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再晚,阿母该念叨了。”

几个人纷纷起身,各自上马,政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看了一眼那些被他们坐得东倒西歪的草痕,然后转过身,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马蹄声紧随其后,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咸阳宫,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正在认真的玩着。

“阿母,”琤儿忽然抬起头,推了推赵絮晚的手臂,“哥哥回来了吗?”

赵絮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

“还没,再等等。”

琤儿“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

玩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阿母,哥哥为什么总出去?”

“因为他要去玩。”

“我也想去。”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

琤儿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赵絮晚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你哥哥回来,让他陪你玩。”

琤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抱着布老虎在榻上打了个滚,嘴里嘟囔着:“哥哥快回来,哥哥快回来。”

傍晚时分,政儿回来了。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跑马后的疲惫。

“阿母,我回来了。”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累不累?”

“不累。”政儿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

琤儿从榻上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头喊:“哥哥哥哥!陪我玩!”

政儿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了?”

“才没有!”琤儿理直气壮,“阿母说我在长身体!”

政儿被逗笑了,抱着他在榻边坐下。

“好好好,长身体,长身体,你想玩什么?”

琤儿想了想,歪着脑袋说:“骑大马!”

政儿:“……”

赵絮晚在旁边笑出了声。

政儿深吸一口气,把弟弟放在地上,蹲下身,和他平视。

“琤儿,你今年三岁了,不是三斤了,哥哥抱不动你骑大马了。”

琤儿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政儿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软。

“行吧,就一会儿。”

他蹲下身,让弟弟骑在背上,在屋里走两圈。

琤儿骑在哥哥背上,笑得咯咯的,嘴里喊着“驾!驾!”小手拍着哥哥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赵絮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让琤儿下来,琤儿不愿意,抱着政儿不松手,赵絮晚威胁的看了他一眼,琤儿不情不愿的下来了。

“阿母,我先去洗漱,等会儿陪你和琤儿用晚膳。”政儿脱开身了,赶忙就溜了。

“好。”

用过晚膳,侍女把琤儿抱走了,政儿又回到阿母屋里。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政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政儿忽然开口:“阿母,今日蒙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么说?”

“嗯。”

政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

“阿母,其实我知道,他说得对,就算现在关系很近,等我当了王,也会慢慢远了的,还不如一开始就这样,保持距离。”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还小呢。”

“我知道。”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可我是太子,迟早要当王的。有些事,早想比晚想好。”

赵絮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说,声音有些哑。

政儿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阿母,我不怕。”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夜深了,政儿已经回去了,琤儿也睡得沉沉的,整个寝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絮晚坐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久久没有动。

异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推开门,看见赵絮晚还坐在窗前,微微一愣。

“怎么还没睡?”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今天怎么又那么晚?”她说。

异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别等了,早点睡。”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手凉凉的,她拢在掌心里捂着。

“政儿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把方才政儿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

“这孩子,想那么远干什么。”他说,声音很低。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我心疼他。”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第237章

咸阳宫的春天, 是从桃花开始的,宫墙根下那几株老桃树,每年三月准时开花, 粉粉白白的一片, 远远望去像落了一树的云。赵絮晚站在廊下, 看着那几株桃树,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 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 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王后, ”阿月从身后走过来, 手里捧着一叠名帖, “这是今日送来的。”

赵絮晚接过,翻开,一张一张看过去,御史大夫夫人的赏花帖, 内史府君夫人的品茶帖, 宗正卿夫人的春日宴帖,还有几封不知从哪个角落递来的拜帖, 她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明日是哪家的?”

“城东,赵夫人的帖子,说是家里的春兰开了, 请王后去赏花。”阿月顿了顿,“这位赵夫人,是赵大夫的续弦,去年刚进的门,年轻,爱热闹, 这次请了好些人,怕是存了想在咸阳贵妇圈里站稳脚跟的心思。”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望着那几株桃树,幽幽叹了口气。

“赏花,赏花,咸阳城的花都快被赏完了。”

咸阳城里这些贵妇们,明面上一个个温婉贤淑,背地里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今天你家的花养得好,明天她家的衣裳料子新,后天又有人嘀咕谁家的姑娘攀了高枝,赵絮晚坐在中间,既要当裁判,又要当和事佬,还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去就去吧。”赵絮晚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阿月,把我那件新做的春衫找出来,明日穿。”

第二日,天公作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赵絮晚的马车停在城东赵府门口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御史大夫家的,有内史府君家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新面孔,想来是赵夫人新结交的手帕交。

赵夫人亲自迎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珠圆玉润,一双杏眼笑起来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舒心,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头上簪了几朵新鲜的桃花,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王后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王后恕罪。”赵夫人盈盈下拜。

赵絮晚扶起她,笑道:“今日是来赏花的,不必拘礼。”

赵夫人顺势扶住她的手臂,热情地领着她往里走。

赵府的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精巧,假山、流水、亭台、回廊,一步一景,处处可见主人的心思,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园正中的那几盆春兰,叶子碧绿,花朵素雅,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这兰花养得真好,”赵絮晚由衷赞叹,“是赵夫人自己打理的?”

赵夫人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王后好眼力,这几盆春兰,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今年开得最好,这才斗胆请王后来赏。”

旁边几位贵妇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起来,有人说这兰花品相好,是上品;有人说这香气清雅,比旁人家的都好;还有人拐着弯儿夸赵夫人手巧心细,连兰花都养得比别人好。赵夫人被夸得脸上飞红,嘴上谦虚着,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赵絮晚听着这些夸赞,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点头附和两句。

“王后?”赵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絮晚回过神,笑着问:“怎么了?”

“妾身是说,那边还有几盆牡丹,虽然还没到花期,但叶子已经长得很好了,王后要不要去看看?”

“好,去看看。”

赵絮晚还在想着不知道早上送气的药膳异人吃了没,就听见旁边的赵夫人“呀”了一声,思绪被打断,她顺势抬起了头。

花园尽头,靠近后门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低头看着什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翠竹,赵絮晚的脚步一停,身后的贵妇们也停了下来,有人好奇地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赵夫人连忙解释:“王后莫怪,那是夫君的远房侄儿,今日来送东西,不巧碰上了,妾身这就让他走。”

她正要叫人,那人却转过身来。

赵絮晚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尤其好看,漆黑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水光,温柔得不像话。

可赵絮晚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警觉。

那人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絮晚身上,微微一顿。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在赵絮晚面前站定,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草民嫪毐,参见王后。”

声音清朗,不急不躁,像山间溪水流过石板。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嫪毐。

这个名字,她在史书里见过。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波动压了下去。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赵夫人,你这侄儿倒是生得一表人才。”

赵夫人松了口气,笑道:“王后谬赞了,这孩子就是皮囊好,没什么大本事。”

嫪毐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谨,目光却不卑不亢,赵絮晚注意到,他虽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她身上,不着痕迹。

赵絮晚转身对赵夫人说:“去看看你的牡丹吧。”

赵夫人连忙领路,一行人继续往后园走。赵絮晚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嫪毐。

她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知道这个名字最终酿成了怎样的祸端。

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这个人却已经出现在了咸阳。

他只是一个远房侄儿?她不信。

赵絮晚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还在看着她。

赏花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赵夫人亲自送赵絮晚到门口,再三道谢,说今日多亏王后赏光,给她长了脸面,以后一定多为王后效力云云,赵絮晚笑着应了几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阿姐,”阿月压低声音,“那个嫪毐,有什么问题吗?”

赵絮晚睁开眼,看着阿月,阿月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方才她不过多看了那人两眼,阿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那人不太对。”

“怎么不太对?”

赵絮晚想了想,慢慢说:“一个白身的人见了王后,不该那么镇定。”

阿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寻常百姓见了王后,就算不吓得腿软,也该紧张得手足无措,可那个嫪毐,跪拜行礼,起身回话,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阿姐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阿月,回去之后,帮我查查这个人。”

“是。”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市井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交响。赵絮晚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嫪毐,以宦官身份入侍,与赵姬私通,生二子,封长信侯,权倾朝野,最后谋反失败,被夷三族。

那是原本的历史,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那个赵姬甚至还没出现,嫪毐却已经在了。

他是谁的人?从哪里来?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出现在咸阳,出现在她面前,绝不是偶然。

回到宫中,赵絮晚先去看了琤儿,小家伙午睡刚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看见阿母进来,立刻张开双手要抱。

“阿母,你去哪了?我都找不到你。”琤儿窝在她怀里,声音还带着睡意。

赵絮晚抱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阿母出去赏花了,下次带你一起去。”

“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高兴起来,从她怀里挣出来,在榻上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阿母,你是不是不高兴?”

赵絮晚一愣:“没有啊,阿母没有不高兴。”

“可是阿母的眼睛,不像高兴的样子。”琤儿认真地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累。”

“那阿母睡觉,我陪阿母。”琤儿说着,拍了拍榻上的枕头,“阿母躺下,我帮你盖被子。”

赵絮晚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顺势躺下,琤儿立刻拽过旁边的小毯子,盖在她身上,又拍了拍,把边边角角都掖好,然后趴在她身边,小手放在她脸上。

“阿母睡吧,我守着你。”

赵絮晚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等晚上异人回来的时候,赵絮晚已经平复了心情。

不过异人还是问了她怎么了,“侍女说你今日去赏花,回来就不太对劲。”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今日在赵府,见到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说是赵大夫的远房侄儿,叫嫪毐。”

异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皱眉:“嫪毐?没听说过。”

“不过是个白身罢了,”赵絮晚顿了顿,“可他见了我的时候,太镇定了,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异人看着她,“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赵絮晚摇摇头,“但总觉得不太对。”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她的手。

“我让人查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异人肩上,闭上眼,心里却在想,史书上说,嫪毐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的,如今吕不韦位高权重,是秦国的相国,也是异人目前信任的人,若嫪毐真的与吕不韦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她不愿往那方面想,可又不得不防。

第238章

从赏花会回来后的第三日, 阿月将一沓薄薄的纸页放在赵絮晚面前。

“阿姐,查到了。”

赵絮晚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那几页纸,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上写的东西不多, 字迹干净利落, 不留废话。

嫪毐,魏国人, 年二十一, 父母早亡, 无兄弟姐妹, 去岁秋以商贾身份入秦, 在咸阳住了大半年,与赵大夫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说是远房侄儿,其实隔了好几层。

“也就是说, ”赵絮晚放下纸页, “他在咸阳,除了赵府那层关系, 没有任何根基?”

阿月点头:“明面上是这样,可阿姐,我让人查了他的住处, 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巷子不大,住了几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唯独他那一间,是三个月前刚买下来的, 房契上写的名字不是他,是个姓王的商人,后来一查,那商人根本不存在。”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房契是假的。”

“是。”阿月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阿姐让我打听他入秦前的来历,可我翻遍了魏国的商籍、户籍,都没有这个人,他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咸阳。”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桃花已经落了,满地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一个没有来历的人,一张假房契,一个恰到好处的“远房侄儿”身份,偏偏又在那日的赏花会上,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继续盯着他,”赵絮晚的声音很轻,“不要打草惊蛇,只看着他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是。”

阿月退了出去,殿内又安静下来,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根弦,始终松松地绷着。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想起那个名字最终酿成的祸端,想起那个权与欲交织的结局,可她也知道,现在的很多事情,已经变了,异人还在,她也不是之前的她。

所以嫪毐的提前出现,是因为什么?是谁的手笔?

夜里,异人回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把查到的事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面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

“你是说,有人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塞进了咸阳,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是。”赵絮晚看着他,“而且那个人见了我之后不卑不亢,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异人沉思了半响后问道:“你怀疑谁?”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吕不韦。”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后异人又问,“总要有个理由吧。”

“史书……”赵絮晚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我曾听人说过一些旧事,说吕不韦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蓄养门客,网罗天下奇人异士。”

她不能说她是从史书上知道的,不能说那是原本的历史轨迹,不能说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嫪毐正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最终酿成大祸。

她只能把这些话,藏在半真半假的猜测里。

异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吕不韦跟随寡人多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他做过的事,寡人桩桩件件都记得。”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和他对视。

“可寡人也知道,吕不韦不是没有私心的人。”异人的声音很低,“他有野心,有大志,他想名垂青史,想在这大秦的基业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认真看着赵絮晚,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我也知道,其实这样的人,不会只满足于做一个臣子。”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异人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寡人会查,查清楚那个人的来历,查清楚他和吕不韦有没有关系,查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若真与吕不韦有关,寡人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失望的,若无关……”他顿了顿,“那更有趣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朝堂上,异人继续推进东出的部署,韩国虽灭,但消化新占之地、安抚降民、重设郡县,都需要时间,蒙骜的奏报隔几日便送来一封,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政务。

李牧依旧在北地和咸阳之间来回奔波,他如今已是秦国的武安君,爵位虽高,做的事却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练兵、巡边、震慑匈奴、安抚部落,偶尔回咸阳住上几日,陪陪赵英和阿黎,再被小政儿缠着教几招新剑法。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赵絮晚知道,死水之下,暗流涌动。

派出去的人盯着嫪毐,每日来报,说他这些日子深居简出,极少出门,偶尔去市集买些米粮菜蔬,与人交谈也不过是些家常话,没有任何异常。

“太正常了,”赵絮晚听完禀报,淡淡地说。

阿月一愣:“正常不好吗?”

“正常人不会这么正常,”赵絮晚看着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孤身一人住在异乡,没有营生,没有朋友,每日关在屋里不出门,你觉得正常吗?”

阿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赵絮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他在等,等什么人来找他,等什么事发生,等什么机会。”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们也在等,等他自己露出尾巴。”

三日后,尾巴露出来了。

阿月匆匆走进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正在教琤儿认字。琤儿坐在她腿上,小手抓着笔,在竹简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说是写字,其实和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阿姐。”阿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絮晚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琤儿交给旁边的乳娘。

“琤儿,跟乳娘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再来陪你。”

琤儿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乳娘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阿母,我给你留一块。”

赵絮晚笑着点点头,等门关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说。”

“嫪毐今日出门了,去了城西一家茶楼,在里面坐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什么人见他?”

阿月的脸色有些微妙:“茶楼里的人说,那间雅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可侍者送茶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至少两个人。”

赵絮晚的目光微微一动。

“后门?”

“是,茶楼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子通着另一条街,我让人去查了,那条街上今日停了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看清车里坐的是谁。”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桃花树,许久没有说话。

“阿月,”她忽然开口,“你说,谁是嫪毐背后的人?”

阿月想了想,小心地说:“不知道,但能把手伸进咸阳,能在王上眼皮底下安插人,能调动马车和暗桩的,绝不是寻常人。”

赵絮晚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她。

“继续盯着,这一次,连那个茶楼一起盯。”

“是。”

当夜,赵絮晚把嫪毐见人的事告诉了他,异人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吕不韦今日去了城西。”

赵絮晚心头一跳。

“他去城西做什么?”

“巡视属官,”异人放下茶杯,“城西有几处属官的宅邸,他每月都要去走一圈,明面上是督查政务,暗地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

城西,茶楼,吕不韦,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你打算怎么办?”赵絮晚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添。

“我打算,”他终于开口,“让他自己来见我。。”

赵絮晚微微一怔。

异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明天吕不韦会进宫述职,到时候,寡人会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吕不韦如期进宫,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走进偏殿,向异人行了礼,然后跪坐在对面,将这几日的政务一一禀报。

他说话的时候,异人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吕不韦说到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王上,这是臣拟定的韩国新占之地郡县划分方案,请王上过目。”

异人接过,展开,慢慢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

“吕相,”他忽然开口,“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认识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答道:“臣认识。”

异人的目光依旧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波澜:“说来听听。”

“嫪毐是魏人,臣的门客曾与他在魏国有一面之缘,去岁他入秦,托人递了帖子想见臣,臣见了,觉得此人有些本事,本想留在府中,后来发现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吕不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臣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咸阳,也不知道他近日做了什么,臣与他的关系,仅此而已。”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面色坦荡,目光不闪不避。

“吕不韦,”异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寡人信你。”

吕不韦俯首:“臣,谢王上信任。”

吕不韦走后,赵絮晚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看着异人,目光复杂。

“他说的,你信?”

异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说的,挑不出毛病,认识,见过,没用,仅此而已,任何一个臣子,面对君王的质问,都会这么说。”

“所以你不信?”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是不能只信。”他睁开眼,看着赵絮晚,“我信吕不韦的忠心,信他为秦国做的那些事,信他这些年没有二心,可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忠心,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盘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声,“尤其是在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的情况下。”

“吕不韦想把秦国变成他理想中的秦国,想让我变成他理想中的君王,他想让后人记住他,想让史书为他立传,这些都没有错,我也愿意成全他。”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可他若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客气。”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眼睛也酸涩得难受。

“那嫪毐呢?就这么放着?”

“放着吧,”异人叹息一声,“就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赵絮晚脸上复杂的脸色,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阿晚,我的身体我们都清楚,瞒不了多久的,我只希望有些事情如果没有很大的坏处,不点破也没什么。”

“毕竟谁也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多久。”异人盯着赵絮晚的眼睛说出了这句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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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导师不管生不管养,全组的论文都是自力更生,所以很长时间都要盯着论文,没办法好好写文,一万次后悔当初没多写点存稿,这篇文也超出了之前的预设,之前是没有想写这么多字的,没想到随着剧情铺开发现越写越多,焦虑论文的同时也在焦虑这篇文,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结局才算好,之前的想法是要写到政儿长大,也想过要用时间大法到未来,但是舍不得年幼的政大王,不想他那么快长大,也舍不得异人和阿晚,于是拖着拖着有点偏离大纲了,拖着拖着字数越来越多了,所以结局也许只会写到政儿登基成王,一统六国的内容会放到番外,不过只是也许,因为我的想法目前太多了,只能择取最大的那个。

第239章

异人那句话说出来之后,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浓墨变成深蓝,久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从东挪到西, 交叠在一起, 又慢慢分开。

赵絮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异人, 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看着他鬓边藏不住的白发, 看着他眼底那片无论如何也消不掉的青黑, 她看了很久, 久到异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她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别说了,我困了,早点歇息吧。”

她说完, 松开手,转身走向床榻,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来,异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在榻边坐下,背对着他,一件一件地拆发髻上的簪钗,动作很慢,却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想碰她的肩,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缩了回来。

“阿晚。”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赵絮晚拆发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又继续拆,将最后一根簪子从发间抽出,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平淡,“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她转过身,看着异人,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伸手将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伸出手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

“你只要好好活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好好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异人伸出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好,哪儿也不去。”

第二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异人照常去早朝,赵絮晚照常送他出门,替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句“早点回来”。

异人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回来用膳。”

赵絮晚微微一笑:“好。”

朝堂上,一切如常,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朝臣们禀报各地的政务,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散朝后,他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吕相,寡人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王上,嫪毐的来历,臣查到了。”

异人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帛书上写的内容不多。

嫪毐,魏国大梁人,少年时竟然在信陵君门下为客,不过时间不长,信陵君失势后流落江湖,辗转于各国之间,在赵国为郭开效力过,随后不知何故离开赵国,去岁秋入秦,以商贾身份在咸阳暂且落脚。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信陵君,郭开,都是老熟人了。”

吕不韦俯首:“臣查到他与赵国的往来信件,虽不完整,但足以证明,他入秦,是郭开的手笔。”

异人冷笑一声:“郭开,倒是会挑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寡人现在不杀他,留着他,看他想做什么。”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异人,欲言又止。

异人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上,臣斗胆问一句,”吕不韦斟酌着措辞,“王上留着此人,可是想借他之手,做些什么?”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淡淡一笑:“吕相,有些事情问多了可没什么好处。”

吕不韦心头一凛,连忙俯首:“臣不敢。”

“那就好,”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寡人留着他,自有寡人的道理,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臣遵旨。”

咸阳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赵絮晚在宫中待得有些闷,便带着阿月和琤儿出宫散心。马车辚辚驶过街道,琤儿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阿母阿母,那个是什么?”

“糖葫芦。”

“我要吃!”

“等会儿给你买。”

“现在就要嘛!”

赵絮晚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让马车停下,阿月下去买了一串,递给琤儿,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小脸皱成一团。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赵絮晚问。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后,前面有个人挡了路。”

赵絮晚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站在街道中央,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嫪毐。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人?”阿月先开了口。

嫪毐走上前,隔着车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嫪毐,见过王后,上次在赵府远远一见,未能细睹王后凤仪,今日偶遇,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躁,目光却直直地看着赵絮晚,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赵大夫的侄儿,倒是巧。”

“不巧。”嫪毐微微一笑,“草民知道王后今日出宫,特地在此等候。”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下来。

阿月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呵斥,赵絮晚抬手拦住了她。

“哦?”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等本宫,有事?”

嫪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草民有一言,想对王后说。”

“说。”

嫪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王后可知,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赵絮晚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可她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大胆!”阿月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嫪毐没有反抗,任由侍卫将他按住,他只是看着赵絮晚,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放下了车帘。

“带走。”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进宫,本宫要亲自审。”

马车重新启动,辚辚驶向宫门。

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不是为了那个狂徒的冒犯,是为了那句话。

“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她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不好,太医令每次请脉,开的方子越来越复杂,药材越来越名贵,可异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压抑的低咳,像是怕吵醒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赵絮晚不是没有把从系统里拿出来的药给他,只是系统出的药大部分治标不治本,缓解咳嗽却治不了根。

也许是觉得强行救人命有违天道,也许是设置的就没有考虑,总之系统帮不了赵絮晚。

不过好在随着时间推移赵絮晚其实也没有很依赖系统了,不过是在异人的身体上有牵扯。

赵絮晚侧头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沉静如水。

她不知道嫪毐是谁的人,不知道他说那句话是真是假,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嫪毐的目的,从来不是异人,是她。

她在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最终是如何败亡的。可她不是那个赵姬,她不会被他蛊惑,不会为他生子,不会让他权倾朝野,不会让他把持朝政。

她只是想知道,是谁把这个人送到了她面前,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毕竟根据历史现在的他根本不应该出现,除非是有人知道了什么,那到底是谁知道呢。

既然她可以来这个世界,是不是代表也有别人来了这个世界。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赵絮晚理了理衣襟,下了车,脚步沉稳地走进宫门,身后,阿月紧紧跟着,面色凝重。

琤儿在乳娘怀里,歪着头看着阿母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阿母!”

赵絮晚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回去,在琤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母有点事,你先跟乳娘回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来找你。”

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母,你不高兴。”

赵絮晚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忙,忙完了就来陪你。”

琤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给阿母留点心。”

赵絮晚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向偏殿走去。

偏殿里,嫪毐被押着跪在地上,面色依旧坦然,甚至还有几分悠闲,好像他不是被押进宫受审,而是来赴一场约会。

赵絮晚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王后来了。”

赵絮晚在案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谁让你来的。”

嫪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后想知道?”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嫪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王后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本宫能杀了你,也能杀了你背后的人。”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

“王后不会的。”他说,“因为王后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诉王后那句话。”

赵絮晚沉默了。

嫪毐继续说:“王上的身体,王后比谁都清楚,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王后知道,王上的日子,不多了。”

赵絮晚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王后不必害怕,”嫪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那个人没有恶意,那个人只是想让王后知道,王后不是孤立无援的,有人愿意帮王后,有人愿意在王上百年之后,保护王后,保护太子,保护小公子。”

赵絮晚忽然笑了。

“保护?”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冷了下来,“你告诉那个人,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本宫的儿子,本宫自己会护着,本宫的王上,还活得好好的,不劳他操心。”

她站起身,走到嫪毐面前,低头看着他。

“至于你,本宫会让人好好招待你的,在你说出那个人是谁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她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身后,嫪毐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果然,和那个人说的一样……真有意思。”

第240章

咸阳宫, 偏殿。

异人靠在软榻上,听赵絮晚说完偏殿里的每一句话。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你觉得是吕不韦?”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坐在他身边, 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正用调羹轻轻搅着, 让药凉得快一些。

“嫪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舀起一勺药, 吹了吹, 递到异人嘴边, “他说那人在朝中身居高位, 秦国能有几个身居高位的人?”

异人张口, 将那勺药咽了下去,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拿蜜饯。

“吕不韦……”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说要做我手中的刀,”赵絮晚又舀了一勺药, 递过去,“可我不需要刀,可有那么多愿意为秦国卖命的将领, 为什么要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异人咽下第二勺药,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的声音很低,“吕不韦想给你的,不是一把杀敌的刀,是一把……保护你自己的刀。”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药勺悬在半空中。

异人继续说:“吕不韦知道我的身体不好,知道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他知道你是赵女,在秦国没有根基,知道政儿还小,琤儿更小,知道一旦我万一走了,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暗处的野心家,都会扑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他想在你身边安插一个人,一个只听命于你的人,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替你做事的人。”

赵絮晚将药勺放回碗里,抬起头看着异人。

“可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这么把人塞了过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王上快死了’。”

异人沉默着,赵絮晚又说:“他想做好事,可他用的方式,让我觉得恶心。”

其实赵絮晚已经大概明白吕不韦怎么想的,不就是觉得异人快死了,觉得要给新王献殷勤,可是直接跑去政儿面前也太奇怪了,干脆就给赵絮晚献殷勤好了。

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

“吕不韦这个人,做事一向是这样。”异人的声音很轻,“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就会去做,不管别人怎么想,当年在邯郸,他找到你不也是这样的吗?”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小院里,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吕不韦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被绑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可后来,她知道了,也认了。

因为异人待她好,真心实意地好,好到她愿意忘记那些算计,忘记那些利用,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开始。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吕不韦算计的不是她的姻缘,是她的未来,是异人离开后,她一个人的路。

“我不会用他的刀,”赵絮晚的声音很平静,“我有我自己的刀。”

异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从未褪色的坚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成一团,却没有吭声。

赵絮晚伸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异人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吕不韦那边,我来说。”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异人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没有叫人进来研墨,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想了很多,想吕不韦跟了他这十几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那些风里雨里、刀光剑影的日子,不是假的。吕不韦的忠心,不是假的。

可吕不韦的野心,也不是假的。异人甚至愿意成全他,助他一把力。

可他不该把手伸到赵絮晚身边,不该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推到她面前,不该用他的病去提醒她、去试探她、去逼她面对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异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缓缓吐出来。

还有多久?他不知道,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连他自己也不愿去想,可吕不韦替他想过了,替他算过了,替他安排了后路。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将死之人,被人提前量好了棺材的尺寸。

异人睁开眼,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将笔搁下,将那卷空白的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嫪毐下狱的消息,在咸阳城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偶尔有一只从脚面上窜过,看守们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嫪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与其他囚犯隔了好几道门,听不见外面的喧嚣,也看不见外面的光。每日送来的饭食粗劣,水也是冷的,他却吃得下、喝得下,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把牢房里那堆发霉的稻草铺得整整齐齐。

看守们私下议论,说这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硬骨头。

没有人来探视他,没有人来审问他,他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座黑暗的地牢里,与世隔绝。

可他知道,他没有被遗忘。

那日赵絮晚离开偏殿时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她在他身上寻找什么,找到了,就不再浪费时间。

吕不韦是在三日后被异人召进宫的。

那日下着小雨,咸阳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吕不韦坐着马车进宫,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露出他沉静的面容。

偏殿里,异人正坐在案边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上,臣来了。”吕不韦撩起衣袍,跪坐在对面,动作从容,面色如常。

异人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轻地叹气。

“吕相,”异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说你见过,觉得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是。”

“那你告诉寡人,一个行事轻浮的人,是怎么知道你身边亲卫的布防路线的?”

吕不韦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寡人让人查过了,嫪毐那日出现在城西茶楼,他见的那个人,是从你府中出去的。马车虽然换了,可拉车的马,是你吕相府的。”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看着吕不韦,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吕相,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殿内安静了许久。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心跳不断加速的声音。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灰白如土,却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只是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臣,无话可说。”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伸出手,将吕不韦扶了起来。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苍白消瘦的面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没有恶意,臣只是想……”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你想替寡人守住秦国,想替王后铺好路,想在新王面前展现自己,你想做很多很多事,可你忘了问寡人一句,寡人愿不愿意。”

吕不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碗。

“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寡人知道,寡人的日子,不多了。”

“吕不韦,”异人看着他,“寡人信你,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你做的每一件事,寡人都记着,寡人知道你是为了秦国,也是为了你自己,这都没有错,寡人甚至愿意成全你。”

他将那碗药放下,瓷碗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你不该把她扯进来。”

吕不韦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是寡人的妻,是寡人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异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在的时候,没有人能欺负她,寡人不在的时候,也不许。”

他站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看着他,“吕不韦,寡人今日告诉你一句话,秦国可以没有吕不韦,可政儿不能没有母亲,琤儿不能没有母亲,寡人不能……让她受任何委屈。”

吕不韦跪伏于地,肩膀微微颤抖。

“臣……明白了。”

异人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人,看着他黑发掺着白发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驼下去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嫪毐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异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里的惊痛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恢复了理智。

“臣以为,此人不可留。”

“杀了他?”

“不,”吕不韦摇头,“杀了他,会打草惊蛇,送他来咸阳的人,不会只送他一个人,杀了一个嫪毐,还会有下一个嫪毐,与其在明处防,不如在暗处盯。”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放了他。”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放了他,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在咸阳活动,让他接触他想接触的人,让他露出更多的尾巴。”

吕不韦抬起头,直视着异人的眼睛,“臣会派人盯着他,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去的每一个地方,都会在臣的案头。”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嫪毐对王后说的那句话,寡人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嫪毐从大理寺的牢房里被放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阴暗的牢房里待了不过数日,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模样,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谁,嫪毐站在牢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没有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街边随便哪个铺子的掌柜。

“上车。”那人的声音很低。

嫪毐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和嫪毐。

“相国让我问你,”那人的声音依旧很低,低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你有没有对王后说些不该说的话?”

嫪毐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相国对你很失望。”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相国对我失不失望,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后记住我了。”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马车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嫪毐下了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大步向巷子里走去。

吕不韦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从嫪毐身上搜出的密信,信是写给郭开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说自己在咸阳一切顺利,已经成功接近了王后,王上的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秦国朝中暗流涌动,正是赵国可乘之机。

吕不韦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是假的,是嫪毐按照他的吩咐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每一个字又都像是真的,因为它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王上的身体确实不好,秦国朝中确实暗流涌动,王后确实对某些人心存疑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几分可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吕不韦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分辨不清了。

从郭开手上接过嫪毐的时候吕不韦就知道这个人不像表面那样好对付,只是那个时候他自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尤其是嫪毐没过多久就背叛了郭开成为了他手下的人,虽然明面上嫪毐依旧是郭开安插在吕不韦身边的棋子,依旧和郭开有来往。

“相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嫪毐已经出了城,往赵国方向去了。”

吕不韦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都要报上来。”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吕不韦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他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条街上,他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的异人,还是个年轻的公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他果然不一样了。

从赵国到秦国,从公子到秦王,他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远,走得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可他的身体,撑了这么久,终于快撑不住了。

第241章

异人的身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太医令每日请脉, 开的方子倒是越来越复杂, 药材也越来越名贵, 可异人的脸色依不好,咳嗽也依旧没断, 只是他瞒得好, 在朝堂上从不露出疲态, 在孩子们面前也总是笑着。

只有赵絮晚知道, 他半夜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咳醒的,有时候是被什么惊醒了,就睁着眼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她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也不说话,只是翻个身, 将手搭在他胸口,感受那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才又闭眼睡去。

阿月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夏裳料子,放在案上,“今年新到的料子花色比往年都好,要不要做几身新的夏衣?”

赵絮晚随手翻了翻,挑了几匹颜色素净的放在一边, 又挑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给琤儿,政儿如今不爱穿那些花花绿绿的了,老是说“我是太子,穿那么花哨像什么话”,赵絮晚每次听他这么说都想笑。

阿月一边整理料子一边说,“政儿说了想请武安君指点兵法,可武安君近来在北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赵絮晚点点头,政儿这孩子,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了,她有时候看着他坐在案前读书的背影,会觉得恍惚,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了?说话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

可他一回头,冲她咧嘴笑的瞬间,又是那个小时候追蝴蝶的小男孩,一点都没变。

“阿母”琤儿的喊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刮进来。

赵絮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扑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怎么又跑?摔了怎么办?”赵絮晚扶住他的肩膀,低头一看,小家伙额头上沁着汗珠,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揪来的野花,花瓣掉了好几瓣,蔫蔫的,看着可怜。

“给阿母的花!”琤儿高高举起那把野花,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摘的!好看吗?”

赵絮晚接过那把蔫头耷脑的野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好看,阿母很喜欢。”

琤儿高兴得直蹦,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阿母,你是不是又瘦了?阿父说你不好好吃饭。”

赵絮晚一愣,随即笑了,“你阿父还跟你告状?”

“阿父说,让我看着阿母吃饭!”琤儿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阿母,今天晚膳我要坐你旁边,你吃一碗,我吃一碗,你不能剩!”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阿母不剩。”

母子俩正说着话,殿门被轻轻推开了,异人走进来,穿着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苍白,精神却还好。

“阿父!”琤儿立刻从阿母怀里挣出来,扑向异人,抱住他的腿,“阿父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异人弯腰,把琤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又重了,再重下去,阿父抱不动了。”

琤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我少吃一点,阿父就能抱动了。”

异人被逗笑了,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赵絮晚看着父子俩,嘴角弯了弯,拿起那把野花,让侍女找了个瓶子插上,摆在窗台。

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那些蔫蔫的花瓣上,竟也有了几分好看的模样。

用过晚膳,琤儿被奶娘抱走了,政儿也回了东宫。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异人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蜡黄,赵絮晚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给他扇着。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异人没睁眼,“就是有些乏。”

赵絮晚没有再问,只是将扇子放慢了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异人忽然睁开眼,侧头看着她,看了几息,伸出手,握住她拿扇子的手,“别扇了,手不酸?”

“还好。”

异人没松手,就那么握着,赵絮晚也不挣,任他握着。

“阿晚,”异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跟你说件事。”

赵絮晚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今天早朝,有人提了给政儿选太子妃的事。”

赵絮晚愣了一下,“政儿才多大怎么……”

“还不如怕生出什么意外。”异人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异人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心上。

赵絮晚没有接话,只是将团扇放在一边,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薄毯,异人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薄的皮肤。

“政儿还小,琤儿更小,”异人的声音低下去,“那些急着给太子选妃的人,想的不是政儿的终身,是他们自己的前程。”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你驳回去了?”

“嗯。”异人闭上眼,“我说太子尚幼,此事容后再议,那些人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怎么想,你我清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絮晚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起身去案边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些水,别总说这些。”

异人接过,抿了一口,将杯子搁在榻边,抬眼看她,“阿晚,”他忽然说,“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和孩子们去雍城住些日子。”

赵絮晚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雍城?”

“嗯,之前王室的老宫殿,清净,比咸阳凉快。”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政儿和琤儿还没去过,我想让他们看看。”

“好。”赵絮晚轻快的说,“等忙完这一阵,我们一起去。”

异人点点头,重新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赵絮晚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然后在他身边轻轻躺下,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闭上眼。

翌日一早,异人上朝前在偏殿单独召见了李牧。

李牧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跪在殿中时,异人靠在案边,面色比昨日又差了些,但目光依旧清明。

“武安君,寡人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牧俯首:“王上请吩咐。”

异人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过去。李牧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面色微微一变。

“王上,这是……”

“赵国邯郸的城防图。”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让人画了好几年,近日才算完整。”

李牧握着那卷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异人看着他,缓缓开口:“寡人知道,你是赵人,邯郸是你的故国,寡人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但寡人也要你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牺牲了太多人,耗费了太多心血,东出之策,绝不能止于韩国。”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牧抬起头,目光与异人对视,“王上,臣是秦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臣的刀,只对准秦国的敌人。”

异人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邯郸的位置上。

“寡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蒙骜已经从韩国调往东线,王龁的偏师也在魏国边境待命,你只要做一件事,替寡人守住北线,让赵国的援军,一兵一卒都进不了邯郸。”

李牧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他守了十几年的土地上。

“臣明白。”

李牧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尚早,咸阳城刚刚苏醒,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头排着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他没有回府,而是策马出了城,在渭水边停下。

河水滔滔,向东奔流,一去不回头,他站在岸边,望着那片茫茫的水面,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城外的军营里,他的老将军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李牧,你是赵人,赵国就是你的根,不管以后怎样,别忘了根。”

他没有忘,可根已经烂了。

从他被迫离开赵国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那片土地不再属于他,不是他不要,是那片土地不要他了。

如今,他要回去,不是回去看看,是带着秦国的铁骑,踏碎那片土地的城门。

李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灌进肺里,冷冽如刀。

他睁开眼,翻身上马,向城内的方向驰去。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尘埃。

赵英站在府门口,远远看见李牧策马而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她从宫里回来的人那里听说王上召见,便一直没睡,等着他回来,李牧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睡?”

“等你,”赵英接过他手里的马鞭,声音淡淡的,“饿不饿?厨房热着粥。”

李牧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正在练他教的剑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听见脚步声,阿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李牧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阿父没事,去吃饭吧。”

阿黎点点头,没有多问,收了剑,跟在他们身后往屋里走。

饭桌上,赵英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又夹了一碟小菜,放在他面前,李牧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

“阿晚那边,昨日送了些新鲜蔬果过来,说是那边庄子送来的。”赵英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我让厨房留了一些,等你回来吃。”

李牧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英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王上是不是……要让你出征了?”

李牧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嗯。”

赵英没有再问,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可李牧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那东西我给你提前收拾好。”

“好。”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阿黎坐在对面,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咸阳宫东宫。

政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是李牧临走前留给他的兵法心得,字迹端正,条理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写的,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旁边的内侍几次想提醒他用膳,都被他那张严肃的小脸挡了回去。

“殿下,”终于有胆大的内侍凑上来,“该用午膳了,再不用就凉了。”

政儿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知道了。”

他合上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回案边的木匣里,那木匣是他专门用来放李牧给他的东西的,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卷竹简,几张地图,还有一把李牧亲手削的木剑,虽然他已经不用木剑练武了,但一直留着。

用过午膳,政儿没有午睡,而是去了阿母的寝殿。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衣襟的一角,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政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阿母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琤儿睡了多久了?”

“刚睡。”赵絮晚放下书,看着儿子,“怎么了?太傅今日没拖堂?”

政儿摇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阿母,我听说,李伯父要去打仗了。”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听见的。”政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日阿父召见李伯父的时候,我正好从偏殿外经过,不是故意偷听的。”

“阿母,李伯父要去打赵国,对吗?”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是。”

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

“阿母,我会好好练武,好好读书,不会让阿父担心的。”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你阿父从来不担心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阿父只是心疼你。”

政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更要好好的。”

琤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赵絮晚的衣襟,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赵絮晚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毯盖好,转过头看着政儿。

“去歇一会儿吧,下午还要去太傅那里。”

政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母,你也歇一会儿,别总看书了,眼睛累。”

赵絮晚笑了笑,“好。”

政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絮晚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定下的要攻打赵国计划后异人就迅速的在朝中的宣布了,随后很快安排好了人员,秦一直在练兵,加上之前攻打韩国的士气,倒是不必太担心。

李牧走的那天,咸阳城又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骑兵列阵于城外,黑甲红缨,旌旗猎猎,在雨中更显肃杀。

李牧骑在马上,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目光扫过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最后落在城门口那几个人身上。

赵英撑着伞,站在城门口,身边是阿黎,一家人隔着雨幕对视。

李牧没有下马,只是举起右手,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赵英点点头,也用力挥了挥手,阿黎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父亲骑马远去的背影。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铁骑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握得很紧。

“阿母,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阿父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赵英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牧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赵国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黑色的大氅,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把剑,只是握剑的手,换了人。

“好,回去。”赵英牵着儿子的手,转身向城里走去。

雨越下越小了,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天。

咸阳宫,偏殿。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放晴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赵絮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案上,走到他身边。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雨后的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水雾中,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郭开那边,有什么动静?”赵絮晚问。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还在做他的美梦,以为嫪毐这颗棋子还在替他办事,以为秦国朝中纷争不断,无暇东顾。”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吕不韦那边,已经把嫪毐送出了秦国,明面上是赶走了,实际上……”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嫪毐这颗棋子,从郭开手里转到吕不韦手里,又从吕不韦手里转到异人手里,如今,他是谁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郭开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吕不韦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而真正握着那根线的人,是异人。

“你要用他去骗郭开?”赵絮晚问。

异人摇了摇头。

“不是骗,是让郭开自己骗自己。”

他走回案边,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

“郭开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害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他以为自己布了一盘大棋,以为嫪毐是他安插在秦国的一枚暗子,他不会怀疑嫪毐,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

异人放下碗,看着赵絮晚。

“所以,寡人要让嫪毐给他送一些消息,一些他愿意相信的消息。”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假的那部分,是郭开愿意相信的,真的那部分,是郭开不愿意面对的。”异人的声音很轻,“等他真的相信了,等他放松了警惕,等他以为邯郸固若金汤秦国不足为惧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絮晚已经知道了答案。

秦国的铁骑会在这个时候踏碎邯郸的城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寡人不能让赵国喘过这口气。”

趁着此刻廉颇不在赵国了,趁着赵国还沉浸在美梦中,秦必须快准狠拿下赵国。

就算没办法全部拿下,也要狠狠咬下一块肉,他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儿子铺最后一条路。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烛火下,说着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笃定的话。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照亮前方的路。

如今,她懂了,这条路,是用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牺牲铺成的,而他是那个一直走在最前面的人,不管风多大、路多险,从不停下。

第242章

李牧率军北上时, 沿途的草木还带着夏末的深绿,待他抵达秦赵边境,漫山遍野已被秋风染成金黄, 铁骑在他身后沉默前行, 马蹄踏过枯草, 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走大路,斥候探回来的消息说, 赵军在边境线上布了重兵, 尤其是几处关隘, 守将日夜巡防, 可李牧在北地守了十几年, 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赵国任何一个将领都深。

他知道有一条路,不在舆图上,那是多年前他追一队匈奴骑兵时发现的, 一条隐蔽的山谷, 蜿蜒曲折,两侧山壁陡峭如削, 谷底乱石嶙峋,车马难行,可若是骑兵轻装简从, 昼夜兼程,三日内可穿过边境,直插邯郸腹地。

那时候他走过一次,记住了,如今,他要带秦军再走一次。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岔路口,往东是大路,往西是……”

“往西。”李牧打断他,没有解释。

副将没有多问,转身传令。

铁骑悄无声息地转向西行,沿着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路,消失在群山之中。

咸阳偏殿,异人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份刚从北地送来的密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他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嫪毐有没有把消息送出去?”

“送了。”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这是郭开的回信,嫪毐昨日刚收到。”

异人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信不长,却掩不住郭开字里行间的得意,他说秦国连年征战,将士疲惫,秦王身体每况愈下,朝中人心浮动,正是赵国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他还说,多谢嫪毐送来的消息,等赵国缓过这口气,定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休养生息。”异人念着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声,“郭开以为,寡人会给他这个机会?”

吕不韦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退下吧。”异人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俯首,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

异人睁开眼,坐起身,从案下取出另一卷帛书,展开,那是李牧出发前留给他的。

“臣此去,必不负王上重托。若臣不幸战死,请王上善待臣妻臣子,若臣得胜归来,愿王上保重身体,等臣还朝。”

异人看了很久,然后将帛书折好,重新放回案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寡人等将军回来。”他低声说,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邯郸赵王宫,郭开这几日心情不错,秦国那边接连送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他舒心,秦王病重,朝臣不和,太子年幼,秦军连年征战疲惫不堪,短期内无力东出,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人,”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王上召您入宫议事。”

郭开整了整衣冠,心情愉悦地出了门。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听见郭开进来,抬了抬眼皮。

“郭开,北边传来消息,说秦军在北地增兵了,你怎么看?”

郭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上不必担忧,秦国在北地增兵,不过是做做样子,想吓唬吓唬咱们,他们的主力在东线,打韩国伤了元气,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赵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确定?”

“臣确定,”郭开俯首,“在秦的眼线送回来的消息,件件属实。”

赵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退下吧。”

郭开退出大殿,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等赵国彻底稳住局势,他要想办法把廉颇那老东西也彻底按死,让他在楚国再也翻不了身,至于李牧,如今是秦国的武安君,暂时动不了,但等秦王一死,新君登基,朝局动荡,未必没有机会。

他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秦王的网里,也不知道秦国训练出的新铁骑此刻正穿过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山谷,日夜兼程,向邯郸逼近。

秦军营地,李牧站在山脊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必须休整一夜,山谷里隐蔽,不易被发现,他让人在谷口和山脊上都布了暗哨,又派了几队斥候往前探路,确保万无一失。

“将军,”副将走过来,递上一块干粮,“明日过了这道山梁,就是赵国境内了。”

李牧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回报,边境上的赵军还在关隘守着,没有异动,”副将顿了顿,“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进来了。”

李牧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明日天亮之前出发,午时之前,必须翻过山梁。”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营帐。

第五日黎明,李牧站在山脊上,看见了邯郸城的轮廓。

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从军,在那里从一个懵懂少年一步步成长为赵国的将军,他记得城墙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砖石,记得城中那条长长的御道,记得王宫顶上金黄色的琉璃瓦。

“将军,”副将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斥候探回来了,邯郸城防如常,没有戒严,守军约莫两万,分散在四门,主力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守军最少。”

李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座城上。

“蒙骜那边呢?”

“蒙将军已经率主力抵达东线,随时可以发起佯攻。”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全军集结,从北门入城。”

李牧站在山脊上,又望了一会儿那座城,然后转过身,走下山脊。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赵王迁今夜喝了不少酒,郭开送来的几坛陈酿,说是从楚国那边弄来的,味道醇厚,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靠在王座上,听着殿中的歌舞,觉得这日子比当初母后在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王上,”内侍凑过来,低声道,“北门守将来报,说城外有异动。”

赵王挥了挥手,“能有……什么异动,秦国人都,都缩回去了,让他们……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内侍还想说什么,赵王已经闭上眼,打起了鼾。

内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外黑沉沉的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北门守将耳中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守将姓赵,是赵国的宗室旁支,靠关系捞了个守门的差事,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场,他听了内侍传来的话,皱了皱眉,披衣起来,走到城墙上往外看了看。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哪有什么异动?”他打了个哈欠,“虚惊一场,都回去吧。”

守军们散了,各自回到岗位上,有人靠在城墙上打盹,有人躲进箭楼里偷懒,谁也没有注意到,夜色深处,那些黑色的影子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

子时,李牧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

城墙上的火把稀稀疏疏的,守军三三两两,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完全没有察觉死神的降临。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月光落在剑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

“攻城。”

铁骑同时发动,在夜色的掩护下冲向城门,等到守军反应过来时,第一批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口。

“敌——”

那个“袭”字还没出口,就被一支箭钉在了喉咙上。

云梯无声无息地搭上城头,秦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守军猝不及防,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砍翻在地,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被缴了械,少数反应快的拔刀抵抗,却很快被淹没在秦军的铁流中。

从发起进攻到控制北门,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李牧骑马入城时,北门已经换上了秦国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帜,然后策马向城内冲去。

身后的铁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一声声惊雷,在邯郸城的夜空中炸开。

赵王迁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从王座上猛地坐起来,酒意还没完全退去,眼神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殿中歌舞已停,舞姬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乐师们抱着乐器不知该往哪里跑,内侍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赵王吼道。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上!秦军……秦军入城了!”

赵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秦军从北门入城,已经……已经打到朱雀大街了!”

赵王站在那里,面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开呢?郭开在哪里?

他想问,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上!”将领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快走!臣等护着王上出城!”

赵王终于回过神,踉踉跄跄地跟着将领往外跑。

李牧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面“李”字大旗,又连忙缩回去。

他的马走得不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赵王跑了,从南门出的城,往魏国方向去了。”

李牧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郭开呢?”

“还没找到,有人看见他往城东跑了,末将已经派人去追了。”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策马向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府邸,门楣高大,石狮威武,门口的石阶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李牧停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郭府。”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石阶,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的衣物、打翻的箱笼、破碎的瓷器,到处都是,显然是主人仓皇出逃时留下的,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仆役跪在廊下,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一个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如土,浑身颤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剑。

是郭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李……李牧……”

李牧站在门口,看着他。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郭开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他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郭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郭开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李……李将军,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是王上……是赵王……”

“赵王?”李牧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你害廉颇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害我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勾结秦国的时候,也是赵王让你害的?”

郭开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李牧看着他,看着他这张让他厌恶了十几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愤怒,不是快意,是疲惫。

这个人,不值得他恨。

他只是一个被贪婪和恐惧驱使的小人,一个自以为聪明却从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的可怜虫,他害了那么多人,让赵国失去了那么多忠臣良将,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得到,除了一条命。

而这条命,也快到头了。

李牧转过身,不再看他。

“拿下。”

身后的亲卫涌上去,将瘫在椅子上的郭开拖了起来,郭开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李牧的背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李牧走出郭府,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血腥味,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将军,”副将走过来,“邯郸四门已全部控制,守军或降或逃,赵王宫的宫城也被拿下了,赵王的妃嫔、子女都还在,一个没跑。”

李牧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不许扰民,不许劫掠,违令者斩。”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台阶上,又望了一会儿夜空,然后翻身上马,向赵王宫的方向驰去。

李牧骑马进入赵王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宫城的门大敞着,秦军的火把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妃嫔们聚在偏殿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宫人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正殿。

大殿里空荡荡的,王座上空无一人,冕旒散落在地上,踩得稀烂,香炉里的灰还带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的香气,说不出的难闻。

李牧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王座,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大殿。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曙光从宫墙的缝隙间透进来,将整座宫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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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算突袭,所以只是打下了邯郸,但并没有完整拿下赵国,赵王跑了还没死,赵国别的将领也都还在。

第243章

秦军攻破邯郸的消息, 传遍六国时,用的不是“克”字,而是“袭”字, 一字之差, 天壤之别。

克, 是堂堂正正之师,攻城略地, 以力服人。袭, 是出其不意, 攻其不备, 趁人之危, 六国的史官不约而同地用了这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在道义上占住几分理,仿佛这样就能在秦国的刀锋面前,保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可秦国不在乎。

从商鞅变法的那一天起, 秦国的刀就从未在乎过别人怎么看, 它只在乎锋利不锋利,只在乎砍下去的时候, 能不能一刀毙命。

邯郸城破的第三日,咸阳宫朝堂上,异人坐在王座上, 听完前线传来的捷报,面色平静如水,群臣跪伏于地,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王上威武”,有人称颂“大秦万世”,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新占之地安插亲信、捞取功劳。

异人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赵国未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邯郸虽下,邯郸之外,还有巨鹿、代郡、上党,赵国的宗室逃了,赵国的军队散了,可赵国的百姓还在,赵国的土地还在,他们要是不服,寡人打下邯郸又有什么用?”

殿内安静下来,那些高喊“万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异人靠在王座上,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这些人,打了胜仗就想着分功劳、抢地盘、安插亲信;打了败仗就想着推卸责任、保全自身、找替罪羊。从来不想想,打下邯郸之后怎么办,不想想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赵国宗室怎么处置,不想想那片广袤的土地怎么消化、怎么治理、怎么让它真正变成秦国的。

他们不想,因为他们觉得那是王上的事,是相国的事,是那些被派去当郡守县令的人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要跪在这里,喊几声“王上威武”,就能分到一杯羹。

异人垂下眼,不再看他们。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殿内渐渐空了,只剩下吕不韦还跪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异人看了他一眼。

“吕相,还有事?”

“禀王上,赵王跑了,郭开被擒,李牧正押解他回咸阳的路上,王上打算如何处置郭开?”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寡人如何处置,不重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吕不韦,“重要的是,武安君想如何处置。”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凛,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郭开这个人,是赵国的罪臣,也是李牧的仇人,当年在赵国,若不是郭开在赵王面前进谗言,李牧不会被迫离开北地,不会被赵国猜忌,不会差点死在邯郸,不会背井离乡来到秦国。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郭开把李牧推到了秦国。可李牧不会感激他。

“王上是想……把郭开交给武安君?”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武安君为秦国打了多少仗,收服了多少部落,震慑了多少敌人,寡人给过他爵位、封地、赏赐,可寡人知道,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走回王座,坐下,声音低下去。

“他心里的那根刺,扎了太久了,寡人替他拔了。”

吕不韦俯首,没有再说什么。

邯郸通往咸阳的官道上,一队秦军押着一辆囚车,正缓缓西行。

囚车里坐着一个人,头发散乱,衣裳褴褛,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是郭开。

他从邯郸城破的那一刻起,就像变了个人,不是变硬了,是变软了,软得像一团烂泥。他不逃,不反抗,甚至不骂人,就那么蜷缩着,由着秦军把他从邯郸的府邸里拖出来,塞进囚车,一路向西。

看守他的士兵私下议论,说这人是不是吓傻了,有人说不是,说这种人聪明得很,他知道逃不掉,反抗只会死得更快,不如老老实实等着,等到了咸阳,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路,已经断了。

车队在途中停下休整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李牧翻身下马,甲胄未卸,风尘仆仆,面色冷峻如铁。

他走到囚车前,站定。

隔着木栅,郭开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浑身猛地一颤,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在赵国的时候,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在赵王的奏报里见过无数次,在梦里也见过无数次。

“李……李将军……”郭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厌恶,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

“将军,王上说了,郭开要押回咸阳受审。”旁边的副将低声提醒。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映出郭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李牧!你不能杀我!我是赵国的臣子,要杀也是赵王杀,你们秦国没有这个……”郭开的声音忽然断了。

李牧收剑入鞘,转身大步离去。

郭开瘫坐在囚车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囚车的木栅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他没死,但他知道,他宁愿死了。

李牧不是不敢杀他,是不屑杀他,他要让他活着,活着到咸阳,活着受审,活着被天下人唾骂,活着看着赵国灭亡,活着看着他用一生心血维护的那个赵王,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

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可怕。

远处,李牧骑在马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辆囚车一眼。

魏国,大梁,信陵君府。

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邯郸传来的密报,已经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挪到了西。

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信陵君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这些年,他被王兄猜忌,被朝臣排挤,被天下人遗忘,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已经不见了。

“君上,邯郸的消息,您看过了?”

魏无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军用了几天?”

“……三天。”

魏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飘起来。

“三天,一个国都,三天就破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郭开被擒,赵王逃亡”。

“郭开,”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这个人,毁了赵国,不是秦国的刀毁的,是他自己毁的。”

老门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无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那一片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

“你说,赵王逃了,能逃到哪儿去?代郡?还是往北逃进草原?”

老门客斟酌着回答:“赵国旧地虽大,但秦军步步紧逼,赵王怕是……无处可逃。”

魏无忌将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当初要是听李牧的,要是用廉颇,要是……算了,没有要是了。”

他睁开眼,看着老门客。

“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去咸阳。”

老门客一愣:“写给谁?”

“写给秦王。”

老门客更愣了:“君上,您这是……”

魏无忌抬起手,“我心里有数。”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研墨,铺开竹简,提起笔。

魏无忌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写吧。”

楚国,郢都,春申君府。

春申君黄歇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邯郸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破”字。他已经看了这幅舆图整整一个时辰,一动没动。

旁边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

终于,一个年轻的门客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邯郸已破,赵国名存实亡,秦国下一步,不是魏国就是楚国,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春申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疲惫。

“准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怎么准备?”

年轻门客被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申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了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可我知道,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将那幅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准备吧,”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把南边的驻军往北调,把粮草囤积起来,把楚国的国都……再往东迁。”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君上,迁都?”

春申君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郢都离秦国太近了,秦军从武关南下,快马加鞭,十日可到,不迁,等着挨打吗?”况且他没说的的是,秦既然都能舍下脸闪击赵,也未必不敢来楚。

花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问,他们只是低下头,开始盘算,自己的家眷、财产、田宅,要如何往东搬,往哪搬,搬了之后,还能不能保住。

春申君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哀。

这就是楚国的朝臣,这就是楚国的栋梁。敌人还没来,他们已经想着怎么跑了,可他呢?他又能说什么?他也在想着跑。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君王到庶民,都在想着跑,不是他们不想打,是他们知道,打不过。

春申君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齐国,临淄,齐王宫。

齐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份从咸阳送来的国书,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国书写得很客气,措辞恭敬,礼数周全,说秦国已破邯郸,赵国名存实亡,愿与齐国永结盟好,共保天下太平。

齐王看完,将国书放在案上,看着殿内那些朝臣,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

“诸位爱卿,秦国灭了赵国,下一个是谁?”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齐王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又问了一句:“寡人记得,当初韩国亡的时候,有人说是韩国太弱,自取灭亡,赵国亡的时候,又有人说赵国朝□□败,君臣离心,如今赵国也亡了,寡人想问,下一个亡的,是不是齐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有人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有人身子微微发抖,有人面色如常却目光闪烁,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齐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退朝吧。”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的朝臣,跪在那里,面面相觑。

后殿里,齐王建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一池荷花,荷花还没开,只有几片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偶尔有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王上,”内侍轻轻走进来,低声道,“丞相求见。”

齐王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丞相走进来,跪坐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王上,臣以为,秦国虽强,但连年征战,粮草损耗巨大,将士疲惫,民心不稳,此时若能联合魏国、楚国、燕国,合纵抗秦,未必没有胜算。”

齐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合纵?”他念着这个词,“韩国亡的时候,寡人也想合纵,可魏国不动,楚国不动,赵国也不动,所有人等着别人去当那只出头鸟。”

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荷花。

“如今赵国亡了,魏国怕了,楚国在跑,燕国在看,你告诉我,拿什么合纵?”

丞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的是如果荀子还在的话就好了,可惜啊,荀子从秦返回齐,想要变革,最终却被贵族赶走了,齐王那个时候不以为意如今后悔也迟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邯郸城破的消息,渐渐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字,变成了一段遥远的故事。可对于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来说,那些字,不是字,是血,是泪,是一条一条活生生的命。

而此刻,赵王坐在一座破旧的府衙里,身上的王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散乱,面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一闭上眼,就是邯郸城破那日的景象,秦军的铁骑踏碎城门,蒙骜的旌旗插上城头,他的妃嫔、内侍、朝臣,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四散奔逃。

后来到了这里又能怎样呢?

这里没有宫殿,没有朝臣,没有军队,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和一片被秦军围困得死死的土地,他连出去都难,更别提收复邯郸了。

“王上,”内侍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声音很轻,“该用膳了。”

赵王迁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稀,米粒寥寥无几,能照见人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噎得他眼眶发酸。

他放下碗,看着那个内侍。

“你说,寡人是不是……做错了?”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赵王迁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刺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知道,寡人错了,从逼走廉颇的那一天,就错了,从赶走李牧的那一天,就更错了,可寡人……寡人那时候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夜幕降临,将这座破旧的府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赵王迁坐在黑暗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不是怕秦军,不是怕死,是怕……孤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王拉着他的手说:“赵国就靠你了。”

他说:“儿臣一定不负父王重托。”

他以为他可以的,以为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军们会替他守住江山,以为那些巧言令色的宠臣会替他分忧解难。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推下王座、被天下人唾骂、被史书记为“昏君”的亡国之君。

赵王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千里之外的楚国,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可他的眼睛,依旧清明,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这是廉颇。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楚王虽然收留了他,却始终不肯用他。他被安置在这座小城里,有吃有喝,有仆从伺候,就是没有兵权,没有战事,没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知道为什么,楚王怕他,怕他像在赵国那样功高震主,怕他像在魏国那样不得重用又愤而离去,怕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干脆就养着,养到老,养到死,养到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邯郸城破的消息,是上午传到的,传信的人是他的老部下,从北方一路南逃,辗转千里,才找到了这里。廉颇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部下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老将军?”

廉颇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释然。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下去歇着吧。”

老部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廉颇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的朝堂上,他站在赵惠文王面前,慷慨陈词,说“赵国能守,能战,能立于天下”,那时候的赵王,年轻,有锐气,听得进谏言,用得了能臣,是赵国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年轻,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是赵国最锋利的刀。

后来,赵惠文王死了,新的赵王继位,赵国开始走下坡路,接二连三的将领都被赶走了,赵国最后的路都被自己人折断了。

“对不住。”廉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住先王。”

他说的先王,是赵惠文王,是那个曾经信任他、重用他、把赵国的生死托付给他的君王,他没能守住赵国,没能保住赵国的江山,没能完成先王的遗愿,他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没能做到。

廉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把破旧的蒲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去捡,就那么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这样吧,他想。

他老了,打不动了,也跑不动了,赵国没了,他连家都没了,这座小城不是他的家,楚国不是他的国,他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老头子,坐在这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第244章

异人又病倒了, 赵絮晚赶到的时候,异人已经被抬上了软榻,太医令跪在榻边, 手指搭在他腕上,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内侍、侍女、守卫,一个个面色惨白, 大气都不敢出。

赵絮晚走到榻边, 低头看着异人, 他的面色青紫, 嘴唇发乌, 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怎么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太医令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王后, 王上这是……积劳成疾, 气血两亏,心肺俱损, 臣……臣……”

太医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王上的病,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殿内一片死寂。

赵絮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异人,看着他那张青紫的脸,然后伸出手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一边。

“开方子吧, ”她的声音很轻,“能用的药都用上,需要什么只管说。”

太医令连连叩首,起身去开方子。

异人是在半夜醒来的,他睁开眼,看见帐顶熟悉的纹路,闻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听见窗外细碎的虫鸣。

他侧过头,看见了赵絮晚。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头靠在榻沿上,睡着了,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

异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动,怕惊醒她,只是就那么看着,看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着他手的那个姿势。

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想反握住她。

赵絮晚立刻就醒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赵絮晚只想抱着他哭一场,但很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泪意压了下去。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异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赵絮晚起身去倒水,动作很快,却不慌乱。她端着碗走回来,将异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把碗沿凑到他唇边,异人低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加了蜂蜜。

“太医说你不能喝太烫的,也不能喝凉的,温的最好。”赵絮晚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溢出的水渍,“我让厨房备了些粥,等你精神好些了再喝。”

异人靠在她肩上,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知道,她不寻常,从他倒下到现在,她一定没合过眼,一定守在榻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一定把所有的慌乱、恐惧、眼泪都压在了心底,只在他面前露出这副平淡的模样。

“阿晚。”异人的声音很轻。

赵絮晚低下头,看着他。

异人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强撑的平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别怕。”他说。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异人的脸上、枕上、衣襟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进殿内,落在两个人身上。

异人这一病,朝堂上又炸开了锅。

消息虽然封锁了几天,但秦王连续多日不早朝,终究是瞒不住的,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说王上快不行了,有人说太子要提前登基,有人说吕不韦要篡权,有人说李牧要造反,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人心惶惶。

吕不韦坐镇朝堂,每日主持政务,面色如常,言辞沉稳,将那些流言压了下去,可他心里清楚,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王上的身体一日不公开露面,朝中的暗流就一日不会平息。

他跪在异人榻前,低声禀报朝中的情况,说到那些暗中的动向时,异人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急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他们闹吧。”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他。

“王上,您的身体……”

“寡人的身体,寡人清楚。”异人打断他,目光沉静,“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吕不韦俯首,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出寝殿时,在门口遇见了赵絮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吕不韦行了一礼,侧身让开,赵絮晚点点头,端着药碗走了进去。

吕不韦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赵絮晚走进殿内的时候,异人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该喝药了。”赵絮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异人张口,咽了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一勺一勺,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喝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奏折呢?”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太医说你不能操劳。”

“拿来吧,”异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其躺着等,不如把该做的事做了。”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走到案边,将那一摞奏折抱过来,放在榻边。

她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这是蒙骜从邯郸送来的,说赵国一些旧地的士绅联名上书,愿归附秦国,请王上派人接收。”

异人靠在枕上,闭上眼,听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蒙骜做得很好,让他……先稳住当地士绅,等朝廷派去的郡守到了,再交接。”

赵絮晚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写在奏折的末尾,笔迹端正,不疾不徐。

写完了,她拿起第二卷 。

“这是吕不韦拟的新政,关于新占之地的赋税……”

赵絮晚念着,异人听着,偶尔打断她,说几句修改的意见,声音越来越轻,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殿内只有她念奏折的声音和他偶尔开口的低语,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念到第七卷 的时候,异人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弯下腰,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赵絮晚连忙放下奏折,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停下来,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絮晚递过帕子,异人接过,捂在嘴上,片刻后,那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赵絮晚看见了,异人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帕子折起来,放在枕边。赵絮晚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奏折,展开。

“还有三卷,念不念?”

“念。”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他的声音也平稳如常,好像那帕子上的暗红只是烛火投下的阴影。

念完最后一卷奏折,已经是深夜了。

赵絮晚将笔墨收好,把奏折一摞一摞地码整齐,放在案上,异人靠在枕上,望着她做这些事,目光很轻,很柔,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阿晚。”他忽然开口。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让政儿和琤儿来看看我吧。”

赵絮晚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异人,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坦然。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异人点点头,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赵絮晚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了榻边那一盏。

烛火跳动着,将异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在他身边躺下,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比从前慢了许多,也弱了许多。

她闭上眼,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赵絮晚亲自去接政儿和琤儿了。

琤儿一进门就挣脱了阿母的手,跑向榻边,“阿父!你好些了吗?阿母说你生病了,你疼不疼?”

他趴在榻边,仰着头看着异人,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异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阿父没事,琤儿乖。”

政儿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人,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看着那只曾经握剑批折的手此刻枯瘦如柴。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政儿,过来。”异人的声音很轻。

政儿这才动了,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他走到榻边,站定,低下头,看着阿父。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异人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长子,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政儿,过来坐。”

政儿在榻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阿父的眼睛。

异人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政儿,阿父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政儿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点了点头。

异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以后,阿母和琤儿,就靠你了。”

政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是太子,也是秦国未来的王。、异人的手在他头顶轻轻摩挲着,“但阿父要跟你说一件事。”

政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阿父。

“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多想一步,多想两步,多想三步,想清楚了,再动手,别急,别躁,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政儿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好。”

异人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了,别哭了,你是哥哥,出去陪陪琤儿,他胆小。”

政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异人正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柔。

政儿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琤儿被哥哥牵着手,懵懵懂懂地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挣脱了哥哥的手,跑回榻边,扑进异人怀里。

“阿父!你快好起来!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骑马的!你答应过的!”

异人伸出手,轻轻抱住这个小小的身子。

“好,阿父答应你。”

琤儿把脸埋在阿父怀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抓着阿父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阿父就会消失。

赵絮晚走过来,弯下腰,轻轻拍了拍琤儿的背。

“琤儿,乖,让阿父歇一歇,你跟哥哥先出去,等会儿再来。”

琤儿不肯松手,哭得更厉害了。

赵絮晚看了异人一眼,异人微微点了点头。她弯下腰,将琤儿从异人怀里抱起来,小家伙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小手朝异人的方向伸着,哭喊着“阿父!阿父!”

赵絮晚抱着他,快步走出寝殿,交给门口的乳娘。

“带小公子去歇息,哄好了再带回来。”

乳娘连忙接过,抱着哭闹不止的琤儿匆匆离去。

政儿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红的,可他咬着牙,没有再哭。

赵絮晚看着他,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政儿没有回头,只是反握住阿母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异人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赵絮晚走进来,走到榻边坐下,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晚,以后就你一个人了,别太难过。”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异人的手背上。

异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悲伤,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阿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你是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赵絮晚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已经黯淡却依旧温柔的眼睛。

异人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庆幸。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些良种,那些新作物,那些你拿出来的时候,从没说过是从哪里来的,但你不说,我便不问。”

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描摹一幅舍不得放下的画。

“我怕问了,你就走了。”

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涌出来,这一次她怎么也忍不住了,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我哪都不去。”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别和我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呢喃,“以后也别和儿子说。”

赵絮晚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阿晚……”异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异人,”赵絮晚俯下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她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可那个本来还在呢喃的人,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殿内一片寂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赵絮晚趴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地变慢,一下一下地变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抬头,没有动,就那么趴着,把脸埋在他胸口。

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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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番外就是政儿一统六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