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老祖宗竟是我儿子》 · 睡不醒学不会 · 2026-07-28
异人点点头, 揽着她的肩膀一同走进屋内。侍女悄无声息地端来温水和布巾,又点亮了室内的几盏煤灯,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赵絮晚简单擦了擦脸和手,坐在椅子上,接过异人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亩产非常惊人,”她开始说道,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白日里的激动和后怕,“土豆亩产四十二石,红薯五十一石,连小麦和大米也分别有八石和七石半。”
异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几个数字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微震:“多少?!四十二石?五十一石?”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虽然他不会种田,但他太清楚秦国乃至天下寻常亩产是多少了,“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怪不得你……”他顿住了,想到了赵絮晚傍晚那非同寻常的焦急。
“是啊,高产得吓人。”赵絮晚放下水杯,看向异人,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才急了。大农令看到这个数字,激动万分,立刻就跑去章台殿向大王报喜了。我晚了一步赶到官署没拦住他,就猜到可能会这样。”
“猜到怎样?”异人追问,眉头又蹙了起来。
“猜到大王和大农令很可能被这前所未有的高产冲昏头脑,只看到眼前的惊人数字,会下令全面推广,尤其是拼命扩种产量最高的土豆和红薯。”赵絮晚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他们,甚至可能所有人几乎都不了解这些高产作物背后隐藏的风险。”
“风险?”异人神色一凛,“如此高产,还有风险?”
“嗯,很大的风险。”赵絮晚认真解释道,“土豆和红薯,尤其是土豆,对土地肥力的消耗非常非常大,会把地里的养分很快吸干。如果同一块地年年种,不过两三年,土地就会变得贫瘠,产量会暴跌,甚至可能连以前的普通作物都种不好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危险的是病虫害,特别是土豆的疫病,一旦在连作的田地里爆发,传染极快,而且病菌会长期留在土壤里。到时候可能不是减产,而是绝收!一旦大规模发生,对于依赖这些新作物作为主粮的地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异人听得面色凝重起来。他聪慧且有一定见识,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以,绝不能连年在同一块地上种?”
“对!必须轮作!”赵絮晚肯定道,“种一年土豆或红薯之后,必须换种别的作物,比如小麦、粟米或者豆类,让土地休息和恢复,这样才能长久地维持肥力,也能有效减少病害积累的风险。这是种植这些高产作物的铁律!”
“所以我那么着急赶去章台殿,”赵絮晚叹了口气,“就是怕王上在狂喜之下,立刻下诏让所有良田都改种土豆红薯。幸好,虽然我去的时候大王已经下了全面推广的决心,但好在还能劝得住。”
“你去求见了王上?”异人有些惊讶。
“嗯,和大农令一起再次求见的。”赵絮晚点点头,“我把轮作的必要性和连作的危害都详细说明了,王上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收回了之前略显急切的成命,命令大农令重新制定推广策略,必须将轮作之法作为核心律令推行下去。”
异人听到这里,紧绷的神情才彻底放松下来,“原来如此,幸亏你及时赶去劝阻,否则日后若真酿成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像了一下如果无人阻止,几年后秦川大地可能因盲目连作而出现大规模减产甚至绝收的景象,不由得一阵后怕,那不仅不是祥瑞,反而会成为动乱的根源。
赵絮晚摇摇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把这些种子带来,我就有责任把它们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同时尽量避免可能带来的坏处。”
她说着,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的放松和一丝倦怠的笑容,“现在好了,最大的隐患算是暂时消除了。接下来就是协助大农令,好好研究怎么制定最合适的轮作制度了。”
异人看着她灯下略显消瘦却眼神清亮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庆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辛苦你了,回来得这么晚,肯定还没用晚食吧?我让人一直温着饭和菜,先用一些,然后早点休息。”
赵絮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
次日,新作物的亩产数据由官府正式通报朝野。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整个秦国上下瞬间被这惊人的数字炸得沸腾起来。
四十二石!五十一石!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超出了所有农人乃至所有官吏想象极限的数字。市井乡间,无人不在议论这“天赐之粮”,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蔓延。
然而在咸阳宫阙之内,历经风浪的朝臣们在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神色很快变得复杂而莫测。狂喜之余,敏锐者已然开始思量这前所未有的高产背后可能带来的福与祸,以及朝堂权力格局可能因此产生的微妙变化。
就在这一片沸腾与暗流涌动之中,朝会如期举行。
章台殿内,百官肃立,秦王端坐于王座之上,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诸臣,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没有卖关子,直接以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亲自公布了新作物的亩产之数。
即便早有风声,但当这确切的数字从秦王口中清晰吐出时,殿内依旧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低低的惊呼和嗡鸣的议论声瞬间充斥了大殿。
待声浪稍平,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分享喜悦,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然,天赐祥瑞,亦需善用方能福泽大秦,绵延后世,寡人思之,高产虽喜,然物极必反,天地自有其理,农耕岂能违背常法?”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面露疑惑,唯有知晓内情的大农令和少数几位核心重臣面色凝重。
秦王继续道:“故,寡人决意推广新作物,首重轮作之法!此乃铁律,绝不可违!即日颁布《新田律》,明文规定凡种植土豆和红薯之地,次年必改种麦、粟、豆等它物,以养地力,避病灾。敢有违令连种,致使地力大损者,以渎职、损公论罪。”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这让原本一些只看到高产、恨不得立刻让全国田地都种满土豆红薯的官员心中一凛,立刻收起了浮躁的心思,意识到此事绝非简单的扩种那么简单。
接着,秦王的目光转向了下方的的大农令:“大农令!”
大农令立刻出班,躬身行礼:“臣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既激动于新作物的成功,又深感接下来责任重大。
“新作物由你主持试种,成效卓著,此乃大功一件。更难得者,能洞察先机,与……”
秦王话语微顿,模糊了赵絮晚的存在,“……共陈轮作之利害,使寡人免于决策之失,使大秦避未来之祸患。此乃社稷之幸!即日起,擢升你为治粟内史,总领全国农事粮仓和货殖,新作物的推广和轮作律令的推行,新律法中农事细则的拟定,皆由你一体负责,望你不负寡人所托,使此祥瑞真正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治粟内史!这可是九卿之一,掌谷货,地位尊崇,权责远非原先的大农令可比!
大农令,不,现在是治粟内史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荣耀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压下,让他一时竟激动得有些恍惚。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哽咽嘶哑,“臣……臣叩谢王上隆恩,臣……臣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以报王上,定将新作物推广之事办妥,绝不负王上信重。”
秦王微微颔首:“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新任的治粟内史这才颤巍巍地起身,退回班列之中,周围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祝贺也有更深的思量。
他感到手心全是汗,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听不清后面朝议的内容,满心想的都是那高产的作物和严苛的轮作律法,以及秦王那深沉如海的目光和重若泰山的托付。
退朝后,他被许多同僚围住道贺,但他心绪不宁,匆匆应付了几句,便快步赶往官署。他需要立刻召集下属以及见一见赵絮晚,王上的命令、新颁的律法、还有赵絮晚提及的诸多注意事项,千头万绪,都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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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终于一百章了!!!
其实当初我预设的是字数不是很多,但是没想到因为太想拉长政大王的童年时光,所以磨蹭了一会,不过后面会有时光大法的,毕竟还是很想看看政大王真的成了大王的样子
第102章
新任的治粟内史几乎是一路疾走赶回大农令官署, 心潮依旧澎湃难平。王上的擢升之恩,那沉甸甸的托付以及亟待推行的新律法和推广细则,像一团火在他心中灼烧, 催促着他立刻行动。
他径直走向赵絮晚平日处理文书的那间僻静厢房, 门正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只见赵絮晚正坐在案几前, 低头专注地翻看着几卷简牍, 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 侧影显得沉静而认真。她听到动静, 抬起头, 见是刚刚升迁的上司急匆匆而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疑惑,连忙站起身。
赵絮晚是有些讶异的,此刻大人刚刚受封擢升, 不是应该忙于应付同僚的祝贺, 或是即刻入宫谢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官署,还直接来了她这里?而且看他面色潮红, 气息微促,眼神激动却又夹杂着某种复杂情绪,与她预想中的春风得意似乎有所不同。
治粟内史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隔绝了外间的视线。这间厢房本就僻静,此刻并无他人。他快步走到赵絮晚面前,未曾开口,却在赵絮晚惊愕的目光中,忽然整理了一下袍袖,极为郑重地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赵絮晚吓得几乎跳开, 连忙侧身避让,连声道:“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治粟内史直起身,脸上激动与羞愧之色交织,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发颤:“赵夫人,这一礼,您必须受着!若非昨日洞察先机,不顾一切直谏王上,点明那连作之害,昨日只怕就已酿下滔天大祸!”
他回想起自己昨日初闻亩产数字时的狂喜和立刻想要全面推广的急切,若非赵絮晚阻拦并一同面见王上,他真的会极力主张甚至已经开始执行那灾难性的推广策略。到那时,他非但无功,反而会成为秦国的罪人。
“今日王上擢升之恩,看似因亩产之功,实则……”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实因夫人之功,才免我于罪愆,更使我能有机会以此功绩得此高位。我心中……实在有愧,亦万分感激!”
赵絮晚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件事。她松了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温言道:“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尽本分而已。将这些种子带回,便有责任让其利最大化,害最小化。昨日之事,并非一人之功,若非大人您从善如流,愿意听我之言并即刻与我同往章台殿面见王上,单凭我一人,又如何能成事?王上英明,能纳谏言,及时调整国策,此乃大秦之福。”
治粟内史听她如此说,心中更是感慨钦佩。不居功,不自傲,心思缜密,顾全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夫人高义,在下铭记于心。然如今王命已下,新律法将颁,推广轮作之事已是国策,千头万绪,皆需立刻办理。我虽忝居新职,于此新作物习性及轮作具体细则,所知仍远不及夫人。后续诸多事务,恐怕还要多多倚仗夫人之力!”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
赵絮晚点点头,她指了指案几上的简牍:“大人请看,我正在整理昨日与您和王上提及的轮作建议,以及土豆、红薯种植中需注意的其他事项,还有在不同土质以及气候下可能适宜的轮作作物搭配设想,正想待您有空时呈报,没想到您就找过来了。”
治粟内史闻言大喜,立刻凑到案前:“太好了!夫人果然思虑周详,未雨绸缪!”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有此为基础,制定详尽的律令和推广方略便有了依据,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召集相关属官,共议此事如何?必须尽快拟定章程,下发各郡县,并派专人督导执行!”
“理当如此。”赵絮晚点头应道,“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看着治粟内史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赵絮晚知道,一场关乎秦国未来粮仓安危的巨大变革,正式拉开了序幕。
异人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悄然降临,他绕过回廊,远远便见厅内烛火温软,映着两个对坐的身影。
赵絮晚正微微倾身,指尖拈着一枚圆润的黑石棋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小政儿拧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纵横交错的格线,小手握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异人放轻脚步,停在门边,静静看着。
小政儿终于“啪”地一声将白子落下,随即发出一声小小的懊恼:“哎呀!”显然是一步错着。
赵絮晚唇角微弯,把手里的棋子放了下去,只轻声道:“落子无悔,政儿要看清楚下一步了。”
最近一段时间赵絮晚把五子棋给做出来了,这个没有围棋难,比象棋容易上手,适合小孩子玩。
教了一会之后小政儿就能自己上手了,玩的不亦乐乎。
赵絮晚发现儿子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刚开始几局他被压着打,到现在熟悉了之后,已经能三局里偶尔赢一两次,甚至下错了之后可以迅速反应过来,属实是让赵絮晚觉得惊讶又惊喜。
异人看着两人停战了,才走了进去。
“阿父”小政儿抬头唤了一声,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但很快又回到棋盘上,显然还在研究怎么改进。
赵絮晚抬起头,对上异人的目光,微微一笑:“回来了。”她神情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异人在她身旁坐下,看着棋盘上黑白云子交错,问道:“这是什么棋?似围棋又非围棋。”
“一种简单的小游戏,叫五子棋也叫连珠棋,先连成五子一线者胜。教给政儿练练思维。”赵絮晚解释道。
异人看了一会儿,发现儿子虽年纪小,但布局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赵絮晚看似随意,实则步步引导,既不让棋,也不刻意打压,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二。
他静默片刻,目光从棋盘移到赵絮晚沉静的侧脸上,烛光在她眼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随意,像是闲聊:“今日听说,大农令……哦,如今该称治栗内史了,升迁之喜,官署里想必很热闹吧?”
赵絮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她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里小心翼翼的探询。他定是听闻了全部经过,知晓功劳本应属谁,此刻是担心她心中有所芥蒂,才这般迂回地问来。
她侧过脸,看向异人,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淡笑意:“消息传得真快,王上英明,论功行赏,升迁是理所应当的。”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勉强或失落,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异人仔细看着她的神色,想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却只见一片坦然。他心中那点细微的担忧缓缓落下,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女子做官这事太过,但异人看着赵絮晚,又觉得这个规矩其实打破了也没有什么。
他自己也很矛盾,对于旁人,他是坚决维护礼教和规矩的,但是赵絮晚插手了,他又觉得其实宽松一些也可以的。
小政儿趁着母亲说话,偷偷移动了一颗棋子,自以为无人察觉。
赵絮晚轻轻扫过,并未点破,只对异人继续说道:“新律法即将颁布,推广之事千头万绪,内史大人肩上担子沉重,能者多劳,亦是国之所倚。”
她话语间全是对新任内史能力的认可和对国事的关切,唯独没有自己。
异人心中触动,不由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他低声道:“委屈你了。”他知道,她不在乎官职爵位,但他在乎她应得的认可与尊重。
赵絮晚反手轻轻握了他的手指一下,随即松开,摇头笑道:“有何委屈?种子能顺利推广,害处能被规避,百姓能得饱暖,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虚名而已,并非我所求。”
她目光转向又陷入苦思的儿子,语气愈发柔和,“如今这般,看着政儿一日日长大,平安喜乐,能略尽绵力,已是很好。”
看着异人依旧皱眉的样子,赵絮晚安慰道,“与其担心别的,不如考虑考虑自己想要什么,没准王上赏赐的时候可以提一提。”
异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他望着赵絮晚在烛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委屈求全,只有一片澄澈的通透。
“你呀……”他叹息般轻笑,眉宇间那点郁结不知不觉消散了,“旁人若立此等大功却未得封赏,只怕早已意难平。你倒好,竟已盘算起要讨什么赏赐了。”
赵絮晚眉眼弯弯,“功过赏罚,王上自有圣断。我不过是想着,既然注定有赏,那这赏赐合心些岂不更好?”
异人望着她含笑的眼睛,眼神里有感慨也有羡慕,可他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她那样的人。
他的世界是由规矩、权谋、身份和责任构筑的,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认同礼法,维护秩序,因为那是安身立命之本,是秦国强盛的基石,也是他必须捍卫的法则,他理应认为女子干政是牝鸡司晨。
可偏偏这个人是赵絮晚。
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
看着她,那些坚硬的“理应”便如同遇到暖阳的冰层,悄然裂开细密的纹路,他竟会觉得,若是她,那些规矩破一破,似乎……也无不可。这念头让他心惊,更让他矛盾。
世间确有不公,亦多有抱负难展之时。
但异人没想到自己也能因世道待她的不公而心生怜惜与歉意,也会羡慕赵絮晚的松弛和不在意。
他的一切,他的地位,他的未来,乃至生死,都系于王权之下,系于大父和亲父的意志,系于这秦国王孙的身份。他必须谨守规矩,必须在框架内寻求最大的空间,他无法像她那样,跳出棋盘之外。
他注定无法松弛。
异人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敛起眸中翻涌的情绪,终是顺着她的话,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怜惜与感慨化作一丝浅淡的笑意。
“讨赏?”他眉梢微挑,故作思索状,将话题轻轻引开,也将方才那片刻的沉重悄然卸下。
“夫人此言,倒似我成了那贪得无厌之人。不过若真能讨赏,先看你想要什么吧,毕竟也只有王上想给什么就能给什么。”
异人想到了那口花了很多功夫才做成的锅,如果是王上,定不会费太多时间和精力的。
第103章
赵絮晚想的这事, 秦王也正在想。
“大农令擢升了,相关人等也各有封赏……此番能避免大祸,奠定增产根基, 她当居首功。”
他低声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官职爵位,于礼不合, 不能予她。但赏赐……必须厚重, 方能彰显功过, 不负为国出力之人。”
秦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关于新作物推广及赏功的奏报。
他沉吟着想, 金银珠玉?虽显贵重, 却总觉得配不上她那番见识与功劳,也流于俗套。田宅仆役?她似乎并非追求享乐之人。奇珍异宝?又恐不合她心意。
秦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寻常赏赐恐难表心意。不如……派人请她过来一趟,亲自问问她想要什么?她那般性子, 或许会直言不讳, 倒也省了寡人费心。”
话音落下,殿内却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 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
侍立在旁的寺人们将头埋得更低,屏息静气,仿佛从未听到这过于随性甚至有些不合规矩的提议, 君王赏赐,何须询问臣下意愿?历来都是恩赐什么,底下人感恩戴德地接着便是。
秦王等了片刻,未见任何回应,若是往常,他或许会期待某个亲近的胆大的笑着附和一句“王上圣明, 体恤下情”或是“夫人见识不凡,王上亲自垂询定然欢喜”,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情绪反应。
然而没有。
寺人们如同泥塑木雕,恪守着绝对恭顺沉默的本分。
一阵微妙的失落和突兀的空寂感攫住了秦王。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是了,那个总是敢于在他兴致来时凑趣说上几句甚至偶尔能被他玩笑般斥一句“多嘴”的先生,那个几乎是陪着他从中年步入垂暮,某种程度上比许多朝臣更能感知他情绪起伏的先生,早已几月前就不在了。
自那以后,这深宫之中,似乎再无人敢也无人能在他并非明确下旨而是带着些许商议或玩笑口吻说话时,给予一丝带有人气的回应了。
秦王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寂寥。他抬眼扫过那些恭敬却无比疏离的身影,心中了然,他们敬畏的是秦王,而非他赢稷这个人。能与之说些亲近话甚至偶尔戏谑一二的人,终究是一个都不在了。
他敛起那瞬间流露出的细微情绪,面容重新变得威严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与试探从未发生。
“既如此,”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方案,“明天唤她进宫罢了,她自己的想要的才是最好的。”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的吩咐下去。
“唯。”为首的内侍这才躬身领命,声音平稳无波。
秦王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却似乎久久未能移动。殿内再次寂静下来,秦王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异人会对那个看似不守规矩的女子如此不同了。
或许正是因为,在她身边,还能感受到几分鲜活之气,听到几分真心的笑语吧。
只是这道理,他明白得有些晚了。而身为秦王,有些孤独,注定无人能解。
次日,宫中车驾至异人的府邸,内侍恭敬相请,赵絮晚并无惊讶,而是叮嘱了几句阿月看好小政儿,随后从容的登车。
入了宫门,穿过重重殿宇,至秦王所在的章台殿,赵絮晚依礼参拜,姿态端正。
秦王正坐于案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知寡人为何召你入宫么?”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赵絮晚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谄媚,也不失恭敬,“王上大方,要给妾赏赐,妾自然知道。”
秦王闻言,脸上也现出些微笑意,似是欣赏她的直白。但那笑意并未持续多久,便渐渐敛去。他凝视着她,殿内一时静极,连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听得清楚。
“那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审度,“可觉得委屈?”
这话问得突兀,侍立的宫人内侍皆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吭声。
赵絮晚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她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反问:“王上指的是……妾立功却不得官职爵位,只能领些金银珠玉的赏赐,是否委屈?”
她竟就这样坦然地将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揭了开来。
秦王不语,只是看着她,默认了。
赵絮晚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清亮而平静,她缓缓道:“王上,妾是女子,于此世道,能立于殿前,所言能达天听,所行能利百姓,已是非同寻常。妾所求并非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她略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妾只愿能助大秦更添富强,如今良种得成,便可活民无数,这已经是最好的事,王上若问妾委屈否……”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并无一丝一毫的怨怼,反而有种豁达:“妾并不委屈,能得王上信重,允妾行事,功过赏罚皆由王上圣裁,妾唯有感激,更何况……”
她话音微转,“王上方才也说了,赏赐是厚重的,金银珠玉,田宅仆役,妾也是俗人,自是欢喜的。”
秦王听着,起初面色沉静,听到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感慨的神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摇了下头。
“你倒是……想得明白,也说得明白。”
他看着她不卑不亢地立于下方,眉眼间那股鲜活与坦率,确实与这宫中惯见的敬畏与沉默截然不同。她接受无法改变的规则,却又在其中最大限度地坚持了自我,并且如此理直气壮地期待着应得的实惠。
这份通透和务实,反而让他心中那丝因礼法制度而不得不有所保留而产生的细微歉意,消散了不少。
“罢了,”秦王挥了下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似乎缓和了些许,“寡人知道了,你想要什么自己去私库那边取,等会会有人带你去,你先下去吧。”
“谢王上。”赵絮晚郑重行礼,垂首敛目,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周围的寺人眼观鼻鼻观心的慢慢退了下去。
秦王的目光落在方才赵絮晚站立的地方,良久未动。他忽然觉得,这赏赐,或许给得比预想中……好像更要值得些。
赵絮晚跟着那位领命的寺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廊道,走向秦王私库。一路无言,只有衣裙窸窣和脚步轻响。
私库大门被沉重地推开,赵絮晚小心的探头,库内不如赵絮晚想象中那般珠光宝气晃眼,反而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肃穆。光线透过高窗,落在层层叠叠的箱笼橱柜和陈列架上。
架子上陈列着玉器和青铜礼器,有些还带着古朴的纹饰,一看便知年代久远,价值连城。精美的漆盒里盛放着珍珠美玉,锦缎丝绸堆叠在角落,色彩依旧鲜亮,这些都是六国珍宝和历年贡品,沉淀着权力与岁月。
领路的内侍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夫人,王上有命,您可在此自行择取赏赐之物。”
赵絮晚目光扫过那些华美却于她无大用的物件,神色平静。她缓缓踱步,看似在欣赏,实则心中早有计较。金银珠玉,秦王金口玉言说了赏赐厚重,她自然要领情,但玉器古董变现麻烦,丝绸锦缎虽好却非硬通货。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库房一角,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暗沉色的金属块,在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并不起眼,没有珠宝的璀璨,也没有美玉的温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分量。
内侍见她停驻在金块前,心中微微一愕,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沉默。
然后,他就看见这位赵夫人,丝毫没有犹豫,伸手指向那堆金块,声音清晰又坦然:“有劳,我要这个。”
内侍:“……唯。” 他上前,准备取一两块置于托盘中。按常理,赏赐金银,取一二金块已算厚赐。
然而,赵絮晚下一句话让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劳烦多取几块。”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买布,“我看这些就很好,别的就不需要了。”
内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看向赵絮晚,只见对方眼神肯定,丝毫没有玩笑之意。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多问一句“夫人您要多少”,只能依言开始取金块。
一块,两块,三块……每拿起一块,手臂便沉下一分。这秦制金块,每块重量不轻,寻常女子双手捧一块都已吃力。
内侍眼睁睁看着赵絮晚毫无负担地指示着他拿了五块,又指了指旁边稍小一些但纯度似乎更高的,“那边的也拿三块。”
八块金块!内侍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托盘沉重异常。他偷眼觑向赵絮晚,她正微微颔首,似乎对这几块黄澄澄的金块极为满意,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愉悦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最心爱之物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她竟然真的只爱这个?这么多金子,她怎么拿回去?又用来做什么?
内侍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后宫夫人、甚至对寻常朝臣接受赏赐的认知。
旁人求之不得的珍宝古玩她看都不看,竟直奔这最实在也……最俗的金块?还拿了这么多!!!
赵絮晚才不管内侍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看着托盘里那堆叠起来的金子,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些硬通货的价值,足以支撑她很多想法和用度了。比起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摆饰,这才是最实在的赏赐。
“好了,就这些吧。”赵絮晚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多谢。”
内侍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但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沉的,还是惊的。他艰难地躬身:“唯……夫人,奴婢这便派人为您将赏赐送回府上。”
“有劳。”赵絮晚点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堆可爱的金子,心满意足地转身,步伐轻快地向外走去。
身后,内侍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托盘里分量骇人的黄金,久久无法回神。这位赵夫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非同寻常。
而章台殿内,或许不久后,秦王就会听到内侍关于赵夫人只选取了若干金块作为赏赐的回禀。想必,那威严的脸上,又会露出一丝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复杂笑意吧。
第104章
内侍的动作比赵絮晚想的要快, 几乎是赵絮晚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不久,另一辆更为低调但明显是宫中的车驾便也到了。
几名健壮的寺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盖着锦布的漆木箱,步履稳健地进入府内, 依照指示将箱子小心放置在厅堂之中, 而后便无声行礼退去,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府中的下人们虽好奇,却也不敢靠近窥探, 只是远远瞧着。
箱子甫一落地, 阿月就拉着小政儿好奇地凑了过来, 小政儿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箱子, 随后又敲了敲, 里面闷闷的,不知道是什么。
“阿姐,宫里送东西来了?这是什么?”阿月看着那不小的箱子,眼中满是好奇。
赵絮晚唇角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也不卖关子, 走上前,伸手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 室内仿佛被金光映亮了几分,箱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敦实厚重的金块,造型古朴, 色泽纯正,沉甸甸地堆叠在一起,那股实实在在的财富冲击力,远非珠宝玉器所能比拟。
阿月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被那金光钉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
旁边的云和雨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规矩,怔怔地盯着那箱金子,呼吸都屏住了。
小政儿似乎也被这安静而震撼的气氛感染,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箱子里黄澄澄的东西,不再乱动。
厅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好半晌,阿月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猛地转向赵絮晚,因为极度震惊,声音都有些变调,结结巴巴地问道:“阿…阿姐!你、你上哪去弄来这么多金子的?!这…这得有多少啊?!”
她简直无法想象,阿姐不过是进宫一趟,怎么就像搬了座金山回来。
赵絮晚看着阿月那震惊的表情,又扫过周围仆人同样难以置信的目光,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伸出手,随意地拿起一块块在手中掂了掂,那沉甸的手感让她心情愈发愉悦。
“自然是王上赏的。”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是说了嘛,王上大方,要给厚赏。我想着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拿着麻烦,不如这些实在,就去王上私库里挑了这些。”
去,去王上私库里……自己挑,还专挑金子,还要了这么一大箱?
阿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她张着嘴,看着自家阿姐那副“挑了棵好白菜”般的坦然模样,再看看那一箱耀眼的黄金,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哪是受赏啊,这简直是,是去进货了啊!而且进的还是黄金!
“可,可是,这也太多了……”阿月喃喃道,依旧无法回神。
“多吗?”赵絮晚将金块放回箱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觉得正好。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些才是硬通货。”
她合上箱盖,虽然遮住了金光,但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却弥漫在整个厅堂。她拍了拍箱子,对阿月和仆人们吩咐道:“抬进库房里收好了,这里面也有你一份嫁妆。”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实在话,终于让震惊的众人稍微活络了过来,但看向那箱子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阿月被打趣了一下后脸腾地红了,也不等再说些什么,捂着脸跑走了。
小政儿倒是好奇对黄金好奇的很,一直扒在箱子边想看看。
他又伸出了短短的手指,戳了戳箱子,然后扭头看向赵絮晚,“阿母,这里面是什么?好亮。”
赵絮晚看着小家伙好奇又认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挥挥手让原本要抬箱子的仆人稍等,然后在小政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政儿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她指了指箱子。
小政儿用力地点点头。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大石头,”赵絮晚用最浅显的话开始解释,“是一种叫金子的,很结实很亮的大石头。”
“石头?”小政儿歪着头,似乎有点疑惑,他见过的石头都是灰扑扑的。
“对呀,但不是普通的石头。”赵絮晚耐心地说,“这是一种……嗯,大家都特别特别喜欢的石头。有了这种亮晶晶的大石头,我们就可以用它去换很多很多政儿喜欢的东西。”
“换东西?”小政儿的眼睛亮了亮,似乎开始有点理解了。
“是呀,”赵絮晚笑着举例,“比如政儿爱吃的甜甜的蜜饯,还有那些木头雕的小马和小车子,想要新衣服和好看的布偶,都可以用这种大石头去换,只要给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就能换回来好多好多呢。”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比划的手势,又回头看看大箱子,小脑袋瓜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个东西很值钱,钱能买很多想要的东西。”赵絮晚摸摸儿子的小脑瓜。
毛茸茸的手感可好了,想想之前赵絮晚还担心儿子头发的情况,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这乌黑发亮的头发一看就是养的很好。
异人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进了门之后才知道原来赵絮晚进宫带了很多金子回来。
他看看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点“快夸我”意味的赵絮晚,再想到她今日进宫……忽然就明白昨天她说的话了。
短暂的沉默后,异人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啊……真是……简单粗暴。”
他想象过王上会赏赐珠宝绸缎、田宅地契或是珍玩古器,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箱……实实在在的毫不含蓄的黄金,一看就是赵絮晚自己要求的。
赵絮晚跟着他一起摇头,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这年头,还有什么比黄金更硬的货色?做什么不要钱?吃饭穿衣、养府养人、打点关系,哪一样离得开它?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玉器古玩,摆着占地方,急用时变卖还惹人注目,麻烦得很,哪有这个实在?”
“这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用,到哪里都能用,谁都不会拒绝,实惠!”
异人被这一番直白又极具说服力的歪理说得哑口无言。他想想确实如此,乱世之中,这些黄白之物才是最直接的底气。只是寻常人得赏,总要些彰显身份的清雅之物,偏他的夫人,眼光独到,下手精准,直击要害。
他看着赵絮晚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不是去领了份天恩浩荡的赏赐,而是去市场做了笔极其划算的大买卖。
最终,他只能再次摇头,笑意却加深了,带着满满的无奈和纵容,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总是有这么多道理。罢了罢了,你说得对,确实实惠。”
他揽过她的肩玩笑道:“看来日后府里的库房,得加固才放心了。”
赵絮晚靠着他,得意地弯起了唇角,“那是自然。这里面还有咱们阿月的嫁妆呢。”
旁边刚刚恢复正常脸色的阿月一听,又“啊呀”一声,捂着脸躲走了。
晚饭后,府内渐渐安静下来。
异人和赵絮晚回到了内室,异人看着赵絮晚在灯下越发柔和的侧脸,想起一事,开口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定会高兴。”
“哦?何事?”赵絮晚正对镜梳理着一头青丝,闻言从铜镜中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异人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松,“就是造纸的事,进程比预想的快上许多。匠人们屡次调试配方与工艺,如今造出的纸,质地已细腻了不少,远非最初粗糙易碎的模样。”
赵絮晚转过身,“这么快?那颜色呢?”她记得之前还是比较黑的颜色。
“正是要说的这个,”异人见她感兴趣,笑容更深,“颜色也已大为改进,虽还未至纯白,但已褪去沉黯,如今是较为匀净的浅黄色,看着清爽了许多,书写起来,墨迹晕染的情况也减轻了。”
“浅黄色……”赵絮晚喃喃道,从黯淡粗糙到浅黄细腻,这已是极大的飞跃。她知道这意味着技术难关正在被逐一攻克。这进度确实惊人。照这样下去,离造出洁白平滑的纸,或许真的不远了。
“是啊,”异人点头,语气中既有对成果的欣慰,也有一丝对未来的预见,“看着这般进度,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这消息便会更正式地呈报于王上。一旦王上亲眼见到实效,对此事更为看重……”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了然于心的眼神,继续道:“届时,恐怕就不会再让我在那边待着,多半会予以调职,让我更直接地掌管或协理此事。毕竟,最初的点子,以及前后的跟进,王上都知道是源于此处。”
赵絮晚唇角弯起,这是一个意料之中且期待已久的发展。异人若能因此获得实职,无论是在当下的权力格局中,还是对于长远的谋划,都大有裨益,这远比单纯得到金银赏赐更让她开心。
“这是大好事。”她肯定地说,眼中闪烁着光芒,“金银是死物,虽实在,终有尽时。而此事若能成,便是活水之源。”
“我明白,”异人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只是这其中也需谨慎,工坊之内关系纷杂,日后若真领了职,怕是会更忙碌些。”
“还有就是我走了之后这个纸厂该交给谁。”异人叹气道,这个纸厂从一开始起来他就在,等回头发展起来,他走了就相当于拱手让人,如果不是自己的人进来,他万万是不会允许的。
“嬴钰怎么样?”赵絮晚想了一会问道,“算你弟弟,关系和别的公子比起来还算可以。”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赢钰是他同父的弟弟,虽然之前有过矛盾,但这几月下来,关系也渐渐缓和,起码比旁的那些人要亲近多了。
“赢钰……”异人沉吟道,“也可以考虑,只是,他没掺和这些实务,不知能否担得起?”
要异人说,他觉得最好的人选是就是吕不韦,可惜吕不韦是商人,秦王绝对不会把纸厂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商人的,异人只能可惜。
吕不韦自己也是不甘心的很,他是商人出身,不管在哪里都不受待见,好在的是他现在和异人算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就算现在掌握不了实权,等将来可不一定了,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与蛰伏。
第105章
异人思考了很久, 同父异母的弟弟,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比起其他视他如眼中钉的兄弟, 赢钰确实算得上“亲近”了, 在这深宫之中, 血缘从来不是维系关系的纽带,利益才是。
他想到了吕不韦。那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若论才干、论忠心、论与自己利益的深度绑定, 无疑是接管纸厂的最好人选, 可惜, 商贾的身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么, 赢钰呢?
赢钰年轻,缺乏经验是事实,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掌控。一个没有太多自己势力的公子, 一旦接受了这份重任, 必然需要倚仗将机会带给他的异人。
异人低笑了一下,他竟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选择, 并且越想,越觉得这或许是目前局面下的一步妙棋。
想想也是讽刺,掰着手指细数, 能勉强称之为“兄弟”且暂时没有明显利益冲突的,竟然真的只剩下了赢钰。
可他并不感到悲哀,反而有种洞悉规则后的冷静甚至玩味。权力的棋局上,何来真正的兄弟?今日可联手,明日便可相残,不过是看筹码是否足够, 时机是否恰当罢了。
他不需要赢钰的忠心,他只需要赢钰足够聪明,能看清利弊,懂得暂时依附于谁才能获得最大好处。而造纸坊,就是吊在赢钰眼前最诱人的饵料。
天明时分,异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清明。
他转身搂住了赵絮晚,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我想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就按你说的,找赢钰。”
赵絮晚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知道他必然已经权衡清楚了所有利弊。
“他是个聪明人,”异人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工坊的具体事务自有下面的匠人和管事操持,他需要做的,是稳住局面,挡住那些不该伸进来的手。这份看管的功劳,足够他在王上面前露脸,也足够让他明白,跟着我,有利可图。”
他说得直白而冷酷,完全将兄弟情谊摈除在外,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算计。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冷静的侧脸,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衣襟:“你想清楚了就好。如此一来,你即便离开,工坊也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反而能多一个未必牢固但短期内有用的盟友。”
“盟友?”异人嗤笑一声,指尖卷起赵絮晚的一缕长发把玩,“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但眼下,这点利用价值,足够了。”
他松开赵絮晚,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今日便寻个机会,与他谈谈。”
异人踏进赢钰府邸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宁静。
没有丝竹喧嚣,没有酒气弥漫,甚至连仆从行走间的步履都显得轻缓而有序,庭院打扫得极为洁净,几株新栽的花木透着悉心打理的痕迹。
引路的侍从低声禀报:“公子正在小厨房那边……”
异人眉梢微挑,示意侍从不必惊动,自行循着方向走去,看见小厨房外的景象让他顿住了脚步,一时竟忘了来意。
赢钰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常服,袖口随意挽着,正蹲在一个小泥炉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炉上咕嘟冒汽的陶罐,他用一把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药草混合着蜜枣的味道。
他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副认真的神态,却异人感到陌生。
就在这时,赢钰回过头,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异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将拿着蒲扇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你,你怎么来了?”
异人回过神来,目光从赢钰沾了点炉灰的衣摆,移到他明显沉稳了许多的脸庞,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熬夜或是忙碌而略带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眼前的赢钰,身上那股浮躁轻佻的纨绔之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洗去了大半,竟透出一种……近乎可靠的踏实感。
这巨大的反差让异人预先准备好的试探的说辞卡在了喉间,他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瞬间的失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比预想中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你这是……”他的目光投向那还在咕嘟冒泡的陶罐。
赢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那点慌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他放下蒲扇,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阿仪最近害喜得厉害,胃口不好,夜里也睡不安稳。医师开了些安神健脾的汤饮,府里人手虽多,但我闲着也是闲着,看着火候,心里踏实点。”
他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边说边引着异人往厅堂走去,“这边请,这里呛,去厅里说话。”
异人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赢钰的背影,不过一段时日不见,他的身形似乎更挺拔了些,少了些浮夸的摆动,步履间多了几分沉稳。厅堂内布置得雅致而整洁,再无以往那种堆砌炫耀的痕迹。
两人落座,侍从奉上清茶,赢钰亲自为异人斟茶,动作虽不如常年侍奉之人流畅,却也周到,“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抬眼看向异人,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询问,再无过去那种被轻易点燃的毛躁和戒备。
异人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审视。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看来弟妹这一胎,让你变了许多。”
赢钰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牵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或许吧。只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总该有些担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胡闹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异人心头微动。他放下茶杯,决定不再迂回。眼前的赢钰,似乎能承受更直白的利益对话。
“你能这么想,很好。”异人直视着赢钰,目光锐利却并不逼人,“我今日来,确实有一件事关重大的事,想与你商议。”
赢钰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起来。
“王上不日将调遣我去别的地方,”异人缓缓开口,语速平稳,“但我一手筹办的造纸坊,不能无人坐镇,吕不韦虽有才干,但身份所限,难以服众。其他兄弟……”他轻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赢钰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思索,并未插话。
异人继续道:“我思前想后,如今能暂时托付且能稳住局面的人,唯有你。”
他紧紧盯着赢钰的反应,“我想将监管工坊之责,交予你。你不需亲自过问所有琐事,工坊自有成熟的匠人和管事运作。你需要做的,是坐镇那里,挡住各方不必要的觊觎和伸手,确保工厂平稳运行。”
他稍作停顿,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筹码:“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皆有利,更是大功一件,王上面前,你便不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公子,而于我……”异人微微一笑,“你帮我这个忙,我自然记在心里。这份利益,你我共享。”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香袅袅。
赢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许久。异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看得出,赢钰在消化,在权衡。
嬴钰也想了很多,他目前已经失宠的母亲,需要依靠他的姚仪还有未出生的孩子,说来他最充实的那段时间竟然是在试验田里被折腾的时候,虽然很累,但因为有事情做,竟然比和别人一起喝酒还要让他感到愉快。
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吧,他也算个有点用的人,虽然这份价值是在差点惹恼了王上的前提下。
自从姚仪有了孩子之后,他脾气收敛了不少,性格也变了,侍奉他的仆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赢钰听了之后笑了笑,他不过是看开了很多事罢了。
和异人一直对着干对他没什么好处,反倒是处处被王上抓辫子,思来想去,自己不过是被当枪使了。
终于,赢钰抬起头,眼中没有狂喜,也没有立刻应承的急切,反而是一种沉静的审慎:“七哥如此信任,我受宠若惊,只是……我年轻识浅,于工坊运作一窍不通,恐有负兄长所托。”
“不懂可以学,重要的不是精通技艺,而是懂得用人懂得权衡。”异人语气肯定,“我看重的,是你的身份和此刻的清醒。你只需把握大方向,遇事多问吕不韦的意见,守住纸坊,便是大功告成。”
赢钰的目光与异人对视片刻,那眼神深处掠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权衡还有一丝野心,最终归于一种下定决心的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既蒙七哥不弃,将此重任相托,赢钰……定当竭尽全力,必不负兄长所望,守住工坊。”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夸张的表忠心,但这份沉静中的承诺,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让异人觉得或许,他这一步,真的走对了。
异人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举起茶杯:“如此,便以茶代酒,预祝我们……一切顺利。”
赢钰亦举杯相迎:“一切顺利。”
茶杯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一场基于利益与需求的兄弟同盟,在这一刻,无声地达成了。
第106章
异人和赵絮晚一个忙着调务之事, 一个忙着新律法整合之事,就这么的把小政儿给丢了下来。
身边的人陪着他玩五子棋,结果没有几下就下不过他了, 小政儿觉得无趣的很, 跳绳呢, 他也玩够了,实在是待不住了。
看着快落灰的弓箭又开始指挥下面的仆人打仗, 只是他们太笨了, 指挥了几次后小政儿岔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皱着眉头看他们。
“你们, 你们怎么这么笨……”他两只手抓抓自己的头发, 看着他们来回跑跳的样子,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底下的仆人被折腾的不轻,小公子抱怨也只能陪着笑继续配合。
“算了算了”小政儿摆手,他两手撑地又站了起来,自己给自己拍了拍屁股, “我还是回去看书了。”
说的一本正经, 好像要看什么大作,实际上就是他的图画书, 没什么字,全部都是绘画。
其实说起来,过了这个年, 他才满两岁,但是因为语言系统已经发育的够好了,加上个子也高,有时候给人一种很割裂的感觉,圆圆的小脸,乍一看好像很小, 仔细一看,那么高的个子,说话那么清晰,看着和要开蒙的孩子一样。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看见他,一定会奇怪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还老是被哄着,殊不知人家年纪小的其实刚刚断奶。
小政儿蹬蹬蹬跑回自己的房间,卧房角落里辟出的一处小天地,铺着软绒绒的地毯,散落着几个柔软的抱枕。
他熟门熟路地从矮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图画书,一屁股坐进抱枕堆里,摊开书页。
里面全是画,画的是山林百兽,奇花异草,还有穿着各式服饰的人物。
他看得津津有味,里面有鸟兽,也有别的人物,都是他不认识的,有的长得和他们很像,有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不是人。
直到看着看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画页上有一幅是一家三口围坐的画面,父母慈爱地看着中间举着玩具的小儿,小政儿的小手指在那对父母脸上摸了摸,又移到中间那个笑呵呵的小儿脸上,轻轻点了点。
他发了一小会儿呆,圆圆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然后默默地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政儿,该用午膳了。”阿月温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政儿合上书,应了一声:“知道啦。”自己利索地爬起来,还把书放回了原处。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他爱吃的菜,小巧精致的碗碟,都是专门给他备的。阿月替他布菜,柔声说着:“今日有嫩嫩的蛋羹,还有政儿喜欢的肉丸子哦。”
小政儿拿起自己的小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确实很嫩滑,但他吃得并不香。
“姨母,”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阿月,“阿父阿母,是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对吗?”
阿月连忙点头,“是的。”
“哦。”小政儿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碗里圆滚滚的肉丸子,“我知道,但是政儿也很重要的啊。”他诉说着不满,语气里却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听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阿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赶紧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政儿当然很重要,但政儿还小呢,先好好吃饭,快快长大,以后就能像阿父阿母一样做大事了。”
小政儿似乎被这句话说服了,点了点头,开始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起饭来,虽然速度不快,但碗里的食物也渐渐少了下去。只是期间,他还是忍不住朝门口望了好几次,似乎在期待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
安静地用完了膳,小政儿放下勺子,接过阿月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嘴和手。
“我吃好了。”他声音依旧有些闷闷的,跳下椅子,“姨母,我想去午睡了。”
午饭等不到了,也许下午睡醒了没准能见到。
午睡醒来,小政儿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台,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刚醒时的懵懂渐渐褪去,意识回笼,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呆呆地坐在柔软的被褥中间,小脑袋耷拉着,望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心里那股被刻意忽略的委屈又悄悄冒了头。
他眨了眨大眼睛,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赶紧用力地又眨了好几下,小嘴微微瘪着,努力地把那点酸涩忍了回去,他是很勇敢的政儿,不能随便哭鼻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乳娘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儿正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那副强忍难过的小模样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哎呦,我们小公子醒啦?”乳娘放柔了声音,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将水杯先放到一边,伸手就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揽进了怀里。
小政儿把脸埋在乳娘温暖柔软的肩窝里,嗅着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小小声地“嗯”了一下,并不抬头。
乳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父母在身边时,调皮捣蛋娇纵得不行,仿佛无所不能。一旦父母忙起来不在眼前,心里就空落落的,容易委屈难过。
她轻轻拍着小政儿的背,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小公子是不是想阿父阿母是不是了?公子和夫人他们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我们小公子。”
她抱着小政儿,轻轻地摇晃着。
“我们小公子也是最棒最懂事的孩子,对不对?你看,外面天气多好,要不要去找大将军玩呀?它肯定也想你了。”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小政儿埋在乳娘肩头的小脑袋动了动。
乳娘感觉到他的松动,继续温声哄着:“对大将军最近又长大了一圈呢,就是胆子好像还是那么小一点点,小公子去陪它玩,给它壮壮胆,好不好?”
怀里的小人儿终于抬起了头,眼睛还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红,但那股难过的情绪显然已经被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好,去找大将军。”
乳娘这才放心地笑了,拿过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又喂他喝了点水,仔细替他穿好衣服。
牵着小政儿的手走出房门,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乳娘领着他往前院走去,大将军这几个月确实长大了很多,不再是最初那只可以轻易被抱在怀里的小奶狗了,但依旧被养得油光水滑,性情温顺,又或者说胆小。
它正趴在自己的窝边晒太阳,看到小政儿过来,立刻站了起来,尾巴小心翼翼地摇着,喉咙里发出轻轻的近乎讨好的呜咽声,却像别的狗那样兴奋地大声吠叫扑腾。
小政儿松开乳娘的手,跑过去,伸出小手摸了摸大将军毛茸茸的脑袋。大将军立刻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小手。
“大将军,你又长大了。”小政儿说,像是在发表什么严肃的观察报告,“但是你不要怕,我保护你的。”
他看着这只明明已经长大了很多,却显得比自己还胆怯的大狗,那点残留的小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他蹲下身,抱着大将军的脖子,小声地跟它说起话来,说着无聊的五子棋,说着笨手笨脚的仆人,说着他看的那些图画。
大将军安静地听着,偶尔舔舔他的小手。
阳光洒在一人一狗身上,温暖而静谧,乳娘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等赵絮晚慢悠悠的踏入庭院,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小板凳上往外面扔木棍的小政儿,他扔一个,大将军捡一个,夕阳的金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却也显得那背影有几分孤零零的。
她心中一软,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政儿,”她柔声唤道。
那小身影先是脊背一僵,随即像是没听见一般,非但没有立刻回头,反而更专注地扔木棍,只是那攥着小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赵絮晚心下明了,这是小家伙闹别扭呢,她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更柔:“政儿,别扔了,阿母回来了。”
小政儿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他先是飞快地瞟了赵絮晚一眼,然后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了她,小嘴巴先是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维持着什么坚强的面具。
但看着阿母温柔含笑的眼眸,那面具很快就皲裂开来,嘴角一点点向下弯,原本只是微微嘟起的小嘴彻底瘪了下去,圆润的小脸蛋上写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和哀怨。
他就这样瘪着嘴,睁着大眼睛望着她,也不说话,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
那模样,可怜又可爱,看得赵絮晚心都要化了,只觉得可爱的很,也是难得能见到如此的小政儿,之前可都是炸毛小政儿。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细软的发顶,“怎么了?我们政儿受了什么委屈。”
这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小政儿小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扎进赵絮晚的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闷声闷气地带着浓浓的鼻音哼唧。
“阿母,我,我今天很乖的。”他先是强调了一下自己的懂事,然后才小声地开始诉说,“我自己看书了,也好好吃饭了,还午睡了,可是,可是他们下棋都下不过我,他们太笨了,我不喜欢,大将军虽然聪明,但是它都不会说话……”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与其说是在告状,不如说是在一点点展露自己这一天的寂寞。
最后,他总结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赖和一点点小抱怨,“阿母和阿父……都好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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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政大王:轻松切换各个版本,不管多少岁,撒娇永远不过时
第107章
赵絮晚听着儿子闷在怀里的委屈的倾诉, 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酸又软。她收拢手臂,将怀里这团温暖的小身子更紧地拥住, 下巴轻轻蹭着他细软的发顶, 发间还带着阳光和奶娃娃特有的味道。
“嗯, 是阿母和阿父不好,”她的声音温柔的很, 带着真诚的歉意, “让我们政儿受委屈了。政儿当然很重要, 非常重要, 是阿母心里最最最重要的宝贝。”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感觉到那小小身体里细微的抽动渐渐平复下来。
小政儿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红的,但眼神已经亮了不少,他歪着头, 似乎在想“最最最重要”是有多重要。
赵絮晚看着他这模样, 忍不住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抵着他的小额头, 柔声说:“政儿今天做的特别棒,自己看书、吃饭、午睡,还照顾大将军, 比很多大孩子都厉害。阿母知道政儿无聊了,是阿母想得不够周到。”
小政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眼睛里明显有了光彩,他小声说:“也没有很厉害……”
“就是很厉害。”赵絮晚肯定道,她拉着小政儿的手站起来, “不过,政儿说得对,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该让我们政儿一直等着。这样好不好?以后阿母尽量每天早些回来陪政儿看书、散步,嗯……还可以让阿父抽空教你射箭。”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真的吗?阿父教我射箭?”
“当然,阿母什么时候骗过你?”赵絮晚笑着捏捏他的小手,“不过现在,阿母先陪我们的小功臣玩一会儿,好不好?你想玩什么?阿母陪你下五子棋?虽然可能很快也会被你打败。”她故作苦恼地皱皱眉。
小政儿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一点点小白牙,用力摇头,“不下棋!阿母,我们去看书,你讲给我听!”
他拉着赵絮晚的手就往自己的房间走,那点委屈和寂寞早已被驱散了大半。
夕阳的余晖将母子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温馨满溢。大将军叼着最后一根木棍,摇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
时间平静而迅速地向前。关于新作物的推广与奖惩律令在几位重臣与赵絮晚的共同努力下,很快便草拟完备,绢帛文书被恭敬地呈送至秦王的案头,只待秦王最后的批复。
而另一边,试验田里的棉花也紧跟着迎来了丰收。雪白蓬松的棉花在秋阳下绽开,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白茫茫的雪花,这景象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相较于土豆红薯,秦王对这与花同名却又能抵御酷寒的“棉花”显然抱有更浓厚的兴趣。律令文书还未批复,他便已带着几位官员,亲临田间视察。
赵絮晚自然陪同在侧,小政儿也被她带在身边,小家伙穿着利落的衣服,现在是秋天,他穿的衣服便换成了长袖。
他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但大眼睛里闪烁着对陌生事物本能的好奇,尤其是看到秦王伸手捻起一团洁白柔软的棉花时,他几乎要踮起脚尖去看。
“此物……果真能御寒?”秦王捏着棉花,感受着指尖的柔软与轻微的弹性,语气中带着特有的审慎与探究。
秦王手上就有一件现成的棉袄,是异人之前送过来的,到现在依旧是独一无二的,秦王还没有穿过,不过今年冬天应该就有时间穿了。
“回禀王上,”负责农事的官员恭敬回答,“已初步试过,其絮填充入衣被之中,轻盈远胜丝麻,保暖之效却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且其种植不似桑麻需占用良田,对地力要求亦不甚高。”
秦王眼中一闪,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于民,可减少冬日冻馁,于国,若能大规模种植制成军服,对于常年与北方苦寒之地作战的秦国军队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这小小的棉花,其战略意义不比那高产的土豆少。
“善!”秦王颔首,龙颜悦色,“此物大善!应于适宜郡县择地试种,总结经验,来年逐步推广。棉种之利,可与土豆同例,有功者赏!”
君王的肯定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荡起层层涟漪。
底下跟随而来的大臣们也看着这稀奇的棉花,面上再是强装镇定,其实也有些收不住。
这竟然是真的棉花,看起来真的像花开了一样。
太子柱也跟着过来了,他本来兴致不高,但看见棉花后不困了也不烦了,只是两眼盯着看,喃喃自语道:“原来真的是花啊!”
众人的反应让赵絮晚有些骄傲,难得见他们如此不讲礼数,全部都在惊叹。
参观棉花一事结束后,异人的调遣也下来了,秦王很满意他这段时间的表现,走之前还顺口问了他一句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选给他。
若是以前异人会毫不犹豫的说出吕不韦,哪怕不行也要试一试,但现在……
从纸坊离开的那一天,异人去了章台殿把推举的名单给了秦王。
秦王的目光在竹简上那个熟悉的意想不到的名字,赢钰。
殿内的烛火映照着他深邃难辨的神情,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阶下恭敬垂首的异人,眼神里确实如异人所察觉到的那样,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
赢钰……异人推荐他,是举贤不避亲?是展现兄友弟恭?
秦王没有立刻发问,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名单,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片刻,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喜怒:“赢钰?异人,你认为他堪当此任?”
异人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回王上,造纸之术,看似简单,实则需精心调配反复试验,非耐心与巧思兼具者不能成。赢钰虽然平日顽劣,但于匠作之事颇有心得,且心思灵动,不拘成法,臣以为,此事交予他,或能更快摸索出门道,有所成就,且……”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且纸坊初立,事关新政,由王室子弟掌管,既可显王上重视,亦便于调配资源,减少阻力。”
“而且赢钰之前在试验田那边一直都勤勤恳恳,他这几年虽然大婚了,但一直没有实务,眼下又有了孩子,此举也是给他一个机会。”
秦王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丝复杂的眼神渐渐沉淀下去,化为深潭般的平静。他自然听懂了异人的未尽之意。
让赢钰来管,确实有诸般好处,尤其是“王室”这块牌子,在很多事情上能省去不少麻烦,多少人盯着这块肉秦王不是不知道,最近也在为此烦恼。异人这个推荐,看似随意,实则经过思量,和他想的虽然差了一点,但也还好。
“嗯。”秦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竹简合上,放在案头,“既是你举荐,便让他试试你明天就接手纸坊事宜,一应所需,由少府协调,告诉他,寡人要尽快看到成果。”
“是,臣遵命!”异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秦王没有追问更深的原因,便是认可了他的选择,至少是默认。
“至于你,”秦王的目光重新落在异人身上,“调任之事已定,新职琐碎,亦需用心。”
“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上所托。”异人恭敬行礼。
秦王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异人躬身退出章台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宫道之上,面上虽平静无波,掌心却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殿内那短暂的沉默和秦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殿内,秦王并未立刻处理其他政务,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卷摊开的竹简上,目光停留在“赢钰”这个名字上。
他确实感到了意外。
在他预想中,异人身边最得力最倚重的便是那商人出身的吕不韦。吕不韦有才智,有手段,更兼巨富,为异人上下打点,出力极多。纸坊之事,利益攸关,又需机变之人打理,怎么看都是吕不韦更为合适。
秦王甚至已准备好了一番说辞,意在敲打异人,提醒他谨守本分,莫要过于倚仗外臣,尤其是一个能量不小的商人,以免将来尾大不掉,滋生事端。
君王之术,在于制衡。他需要异人有能力,但也需要他懂得敬畏与分寸。
然而,异人却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名字。
“赢钰……”秦王低声自语,眸中的审视意味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所取代。
异人这一招,倒是巧妙。
举荐赢钰,首先确是“举贤不避亲”,至少在明面上无可指摘,赢钰近期的表现也算差强人意,尤其是有了孩子后,似乎沉稳了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此举主动回避了让吕不韦,让秦王很满意。这比他预想中异人会坚持推荐吕不韦,然后自己再出手敲打,结果要好得多。
秦王靠向椅背,深邃的目光望向殿外,异人比他想象的要更聪明,也更懂得审时度势。这份敏锐和知进退,让他满意,但也让他心底那一丝对于这个孙儿隐隐的审视并未完全消散,越是聪明懂得隐藏的人,有时反而更需要留意。
至于赢钰……
秦王沉吟片刻,也罢,异人说的不无道理,纸坊新立,涉及诸多物料、人手调配,由一个王室公子出面,许多事情确实会顺畅许多,少府那边也不敢过多刁难。
赢钰虽说以往跳脱了些,但或许正因不拘成法,反而能在这新事物上捣鼓出些名堂?让他去试试也无妨。若不成,再换人便是;若成了,也算是给王室子弟中增添了一个堪用之人,总比整天无所事事要好。
第108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 秋风卷着落叶,带来阵阵寒意,试验田里收获的那点棉花, 相较于庞大的需求和稀罕程度, 实在是杯水车薪。赵絮晚她只留下了极少的一点样本打算自己研究一下如何纺线织布, 其余那些全部上缴充入了国库。
这本就是实验田里的产出,归于君王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 这点数量若分给众人, 每人所得恐怕连双袜子都填不满, 反而易生事端。不如全部献给秦王, 既全了礼数,彰显了忠心,也由王室来决定这批珍贵棉絮的最佳用途,无论是赏赐功臣还是优先供给边军试验, 都更为妥当。
秦王对这份“礼物”颇为满意, 赵絮晚的知情识趣让他省心。那为数不多的棉花被小心收贮,秦王确实在考虑是先行制作几件御寒衣物赏赐给年高有功的重臣, 还是拨给将作监仔细研究仿制,以期来年能大规模生产。
……
那边赵絮晚正在和阿月商量这么一点棉花用来干什么。
阿月捻着手里那一小捧柔软洁白的棉絮,眼睛眨了眨, 提议道:“阿姐,统共就这么点儿,纺线织布怕是连个手帕都不够,依我看,不如就紧着给小政儿一个人用。咱们去年不是都得了那厚实棉袄么?好歹顶过了最冷的时候,今年再将就一下也不打紧。”
她顿了顿, 继续说:“反倒是小政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真是一天一个样儿,去年的冬衣指定是穿不下了,眼看着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可别冻着了。这点棉花虽说不多,但紧着给他做件贴身的棉坎肩,或是添一双厚实点的棉袜,总是够的,那可比什么都强。”
赵絮晚点头说好,让云和雨像去年那般先将棉花仔细抽丝剥茧,待得到蓬松柔软的棉絮后,就去拆解小政儿去年那件已然短小的旧棉袄,把新的棉花填充进去,做成一件更大的衣服。
等云和雨在窗下小心地拆开旧衣缝线,取出里面经过一冬已然有些板结的旧棉絮,再将新得的、洁白如云的棉絮一层层铺叠进去,阿月在一旁比照着小政儿如今的身量,重新裁剪布料,飞针走线。
棉絮有限,赵絮晚沉吟片刻,吩咐将袖口和衣摆处略微收短一些,但务必在胸背多加一层填充,她轻声叮嘱着,手指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内衬。
当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下来的时候,那件藏青色针脚细密的半新棉袄终于做好了,它看起来并不厚重,却蓬松暖和。
看着窗外的飘雪,赵絮晚一时有些恍惚。去岁此时,她尚在邯郸,为如何逃离而忧心忡忡,而今,她在咸阳宫阙一角,听着迥异于邯郸的秦地风咽,看着同样冰冷的雪花。
时光如此奇诡,不过大半载春秋,山河易处,寒暑已迥异。
异人顶着风雪赶回家的时候,大家差不多都吃完了,留给他的那份一直在厨房热着没动。
异人推开门,带进一阵凛冽的寒风,几片雪花在他肩头瞬间融化。云连忙迎上去,帮他拍落身上的雪粒,“公子回来得正好,饭还热着呢。”她说着便转身去厨房取一直温着的饭食。
异人脱下被雪水浸湿的外袍,挂在门边的木架上,这才走进内室,屋里只摆了一个炭盆,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将暖意有限地扩散开,他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在炭盆边坐下。
“怎么不多摆两个炭盆?”他问道,目光扫过正在窗边往外面看的赵絮晚。
赵絮晚听到动静,抬头看他,“眼下还没到最冷的时候,现在摆多了,等真正数九寒天,反倒不顶用了。”
异人皱了皱眉:“那政儿不冷吗?”
赵絮晚更无奈了,她努努嘴示意他看向外面。
异人还没有转头,就听见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小政儿穿着那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小脸通红地跑进来,手里还握着薄薄的一层雪团。
异人伸手抱住儿子,果然感觉到一团暖烘烘的小身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他仔细摸了摸那件棉袄,厚度适中,针脚细密,显然是新做的。
“这是...”他抬头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疑问。他记得棉花早已全部上缴,如何还能做出这样一件新衣?
赵絮晚微微一笑,走到他们身边:“是把去年的旧衣拆了,加上我留下的那点棉花,重新填充改做的。”她轻抚儿子的后背,“好在他虽长高了不少,但一件衣服还是能做的。”
异人这才注意到,棉袄的袖口确实稍短了些,但巧妙地用同色布料接了一小段,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衣襟处也看得出拼接的痕迹,但整体做工精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小政儿在阿父怀里扭来扭去,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新衣服,“这衣服比去年的大,是不是很厉害?”
云此时正好端着食案进来,闻言笑道:“小公子从下午穿上就不肯脱了,在屋里跑来跑去,说是要试试够不够暖和。”
异人接过食案,却没有立即用饭。他拉着儿子的手,仔细端详那件棉袄,又看向赵絮晚:“你把留下的那点样本也用了?那不是要研究纺线织布的吗?”
赵絮晚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研究可以等来年有了新棉花再说。孩子的身体要紧。”
她伸手将小政儿揽到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再说,这些棉花若真能研究出更好的纺织方法,不也是为了让人们穿得更暖吗?如今先让小政儿穿暖了,也挺好的。”
异人点点头终于开始用饭,粟米饭还温热,配着一小碗肉羹和热汤,简单却足以驱散寒意。
小政儿靠在赵絮晚身边,一会儿看看阿父吃饭,一会低头玩着那点子雪,因为屋内温度高,没撑多久就化了,湿漉漉的水痕在他掌心蔓延开来。
他盯着空荡荡的手心眨了眨眼,慢慢往门口蹭,没想到刚挪了两步就被赵絮晚伸手轻轻拦腰截住。
“外头风雪正紧,方才让你玩一会儿就够了。”赵絮晚的手指拂过儿子被冻得微红的耳尖,“炭火边暖一暖,待会儿让云给你煮杯热羹。”
小政儿扭了扭身子,眼见突围无望,便瘪着嘴垂下脑袋,用恰好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唉……雪化得这样快,都没人同我玩了,我都有点想念丹了,要是他在就好了……”
赵絮晚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瞧见那小身影正偷偷的瞄自己,不由失笑,“前几日才邀他来尝新蒸的蜜糕,两个人在院墙根下挖了半日土说要寻蚯蚓钓鱼,弄得一身泥巴巴的,这就忘了?”
她伸手将不甘心的小儿揽到胸前,拭去他指尖残留的水渍,“丹也要回家陪着他姑姑呀,年关将近,燕国使臣新至,他姑母身子又不大爽利,自然该多相伴左右。”
小政儿仰起脸,眼中还晃着几分不甘:“可他说过要教我玩别的……”
“过几天带你去,”异人突然说了一句,小政儿听到后眼睛一亮,也不磨赵絮晚了,噔噔噔的跑到异人身边。
“真的吗?阿父?”小政儿扒拉着异人的膝盖抬眼看着他问。
异人闻言放下筷子,将儿子抱到膝上,温声道:“当然。”
他的掌心轻轻抚过孩子细软的发丝,“到时你们可以围着火炉玩五子棋,岂不比在风雪里受冻强?”
小政儿眼睛倏地亮了,立刻欢喜起来,方才那点小惆怅烟消云散,转而好奇起父亲在外面的见闻。
“阿父,”他扒着异人的胳膊,眼睛眨巴着,“你在外面有没有看见什么好玩的?你有没有交朋友啊?”
异人笑了笑,将他揽近些,炭盆的光映照着他略带疲惫却温和的眉眼。
“碰见了一些有趣的事,”他声音低沉,“有从楚地来的商人,带着一车车裹着麻布的陶器,那些陶器上的纹样很是奇特,像云又像鸟,据说是他们那里的巫觋用来祭祀的礼器,不过我看着有些装腔作势。”
小政儿听得入神,连赵絮晚也投来些许感兴趣的目光。
“还有呢?”小政儿催促道,看起来八卦的很。
异人被他逗笑,“没有别的了,整天忙的很,至于朋友,遇见的多是各国使节、商贾与士人。谈天说地、议论时局是可以的,但真正的朋友,需得经年累月,以诚相待,方能知心。不是那么容易交到的。”
他见儿子似懂非懂,便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你和丹,要常常在一起玩耍分享好东西互相帮助,才能成为好朋友,对不对?”
小政儿用力点头:“嗯!我上次还把蜜糕分他一半!”
“这就对了。”异人含笑,“所以阿父在外面,也会遇到能说话的人,但像你和丹这样的好朋友,需要更多时间和真心去换。”
小政儿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开始想象过几天去见丹时要带什么玩具,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异人一边听着儿子稚气的计划,一边继续用完了饭。屋外风雪未歇,但屋内炭火暖融,孩童笑语晏晏,将冬夜的寒意牢牢阻隔在外。
第109章
屋内暖意融融, 与窗外的风雪俨然是两个世界,丹正跪坐在案几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神情专注地盯着一卷摊开的竹简, 炭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姬婵在一旁轻声指点着,见异人一家到来, 忙起身相迎, 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年近过年了, 异人终于得了假, 回到家就把儿子带上了准备带他去找丹。
小政儿一进门,目光就被端坐着的丹和他面前那堆奇怪的竹简吸引住了,他挣脱异人的手,好奇地凑了过去, 歪着小脑袋, 打量着丹正在看的那卷竹简。
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冰凉而略嫌粗糙的竹片, 问丹:“丹,这是什么呀?上面这些一道一道的?” 在他看来,这些刻在竹片上的笔画, 弯弯曲曲,既不像图画,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玩具。
丹抬起头,看到是小政儿,眼睛弯了弯。他很认真地回答:“这是书,上面的是字。”
“字?”小政儿更困惑了, 他又戳了一下,“字是什么?好玩吗?”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东西无非就是能吃或者能玩,赵絮晚给他的那些画册上也没有字,全部都是绘画,唯一可能看过的字大概就是特别小的时候,赵絮晚带着他看的,但那会真的太小了,他没有什么记忆。
这话逗得一旁的大人都笑了起来,丹也抿着嘴笑了,他摇摇头,带着点小先生的口气解释道:“字不能像玩具那样玩,但是字很厉害,它能记住事情,能把很远地方的人说的话记下来,还能讲故事呢。”
他指着竹简上的一个字,“你看,这个字念‘天’,就是我们现在头顶上的天空。”又指着另一个,“这个念‘地’,就是我们脚踩的土地。”
小政儿学着丹的样子,试图挺直背脊跪坐好,但没一会儿就觉得腿酸,又变成了盘腿坐,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竹简上,看得更加仔细,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重大的难题。
“天空……土地……”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那‘雪’字怎么写?就是外面正在下的那个!还有‘棉袄’呢?”他扯了扯自己身上藏青色的新衣,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些熟悉的东西变成“字”会是什么样子。
丹被问住了,他学的字还不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没学到‘雪’和‘棉袄’……姑姑只教了我一些简单的。” 他说着,下意识地朝姬婵的方向看了一眼。
姬婵柔声接口道:“政儿想知道,等以后学了字,就都认识啦。” 她语气温和,却轻轻咳嗽了两声。
赵絮晚见状,便与姬婵寒暄了几句,问候她的身体,又问了问丹的学业,随后她拉过小政儿,轻声告诉他:“这些是很珍贵的东西,要轻轻摸,不能用力戳,也不能弄坏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丹重新拿起小木棍,一个个地指着念给姬婵听,虽然念得还有些磕绊,但认真的模样还是唬住了小政儿。
他不再乱说话,而是默默的看着丹。不过丹念了几个字之后就原形毕露了,一把推开了书,起身和小政儿跑去了里屋玩了。
这下三个大人可算能说几句话了,异人看向姬婵,“年后燕国会派使节来访,可能会向王上请求放你们走。”
姬婵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内敛,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压得沉了沉。她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才抬起脸,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却疲惫的笑,“我知道了,劳烦公子打探周旋,我会…好好想办法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意。
赵絮晚看着她,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未见,姬婵似乎又清减了不少,冬日厚重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不仅不显臃肿,反更衬得她形单影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
“你要保重身子,”赵絮晚忍不住开口了,“这般光景,万事皆虚,唯有身体最要紧。你若不好,丹又该如何?总要养好了精神,才能思虑周全。”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那里还有些上回太医开的滋补方子,明日我便让人送来。”
姬婵眼底掠过一丝感激与不易察觉的脆弱,但很快又被坚韧压下:“多谢夫人挂怀,我晓得的。”她点了点头,语气温顺,却并未多言自身病痛,只道,“只是近来天气严寒,有些气短罢了,不碍事的。”
异人道,“夫人务必珍重,此事我已暗中尽力,但成败尚在未定之天,还需时日等待。若有任何需用,切勿客气。”
姬婵再次颔首,低声道:“公子大恩,妾与丹没齿难忘。”
又稍坐片刻,闲话几句,异人一家便起身告辞。姬婵强撑着要送,被赵絮晚轻轻按回了席上:“外面风大,快别出来了,小心受了寒,让丹也别出来了。”
门开合间,卷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旋即又被隔绝在外。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依旧燃着,映着姬婵独自跪坐的身影。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跳跃的火光,失神了片刻,手无意识地按上胸口,压抑着涌到喉间的又一阵咳意。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凝实,丹在旁边怯怯的看着她,姬婵努力对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丹本来有些担忧,看姬婵这样,他又没忍住抿嘴笑了。
她得想办法,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回去的。
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随着不平的路面轻微摇晃,车窗的帘子被赵絮晚掀开一角,窗外风雪依旧,零星有裹紧衣衫的行人匆匆走过。
寒气从缝隙钻入,赵絮晚轻轻叹了口气,将帘子放下,转而看向身旁的异人。炭炉的暖意融融,却似乎驱不散她眉宇间新添的忧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看着这风雪,也不知阿弟在军中如何了。年关已近,军中……难道连年也不让过了吗?这般天气,操练怕是极苦的。”
“他自小虽不算娇生惯养,可毕竟……头一次离家这般远,又是在年节下,不知能否吃上一口热乎的,衣裳可还够暖?”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深藏的牵挂与无力。
异人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略显冰凉的手背上,指尖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军中自有法度,年节或许也会有些许放松,但驻守巡防确是首要,轻易不得懈怠。”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所在并非最前线,主帅也非不近人情之辈,基本的温饱定然无虞。我前些时日也曾托人打听过,回报说那边一切平稳,并无异常。想必只是勤于操演,一时不得回还。”
他稍用力握了握赵絮晚的手:“待过了年,风雪稍停,我再设法使人去细细问问,捎带些家用衣物过去。”
赵絮晚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宽慰,心中稍定,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将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也知担心无用,只是这心里总忍不住惦念。但愿一切安好便好。”
小政儿原本正低头专注地用小手指捏着一块蜜饯,小口小口地啃着,甜味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嘴角都沾上了些许糖霜。
耳畔是阿父阿母轻柔的对话声,他大多听不太懂,直到捕捉到“军中”、“年节”、“吃上一口热乎的”这些零星的字眼。
他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小脑袋,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眉头微蹙的阿母,小脸上露出一丝努力回想的神情。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带着一点点的不确定,开口问道:“阿母,你说的那个,不能回家过年,在很冷地方的人……是舅舅吗?”
赵絮晚正沉浸在担忧中,冷不丁听到儿子这稚气而突兀的问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糖渍,又爱怜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哟,”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调侃,“我们政儿还知道舅舅啊?小脑袋瓜里记得谁呢?看不出记性挺好的。”
赵絮晚以为阿弟走的时候小政儿还小,根本记不住是谁。
小政儿被捏了脸,也不躲闪,只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小模样带着点小大人的郑重其事,“我当然记得了,姨母说过的,舅舅是很厉害的人,去很远的地方打……打坏人了!”
异人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好记性逗乐了,他看着儿子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接口道:“对,说的就是舅舅,政儿记性真好,舅舅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所以暂时不能回来看政儿。”
小政儿点点头,继续咬着蜜饯,赵絮晚和异人也不再说话,只是享受着难得的放松。
第110章
接近年底时, 府中为年节进宫之事忙碌准备,赵絮晚眉间的轻愁越来越重。
不同于在邯郸时的简单家宴,咸阳宫中的岁末筵席, 规矩繁多, 礼仪严谨, 出席的皆是宗室重臣及其家眷,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 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虽已尽力学习适应秦地的风俗礼仪, 但终究是半路而来, 心底总存着一份生怕行差踏错的忐忑。
入了秦宫, 一切便都不同了。这里规矩森严, 层级分明,每一步行止,每一次宴饮,都关乎颜面, 更暗藏着无数需要小心应对的机锋, 年节这般重要的时刻,更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如果说赵絮晚最担心的事莫过于此了, 别的也没什么能让她发怵。
异人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宽慰她当初来秦的时候不是已经见了很多人吗?
赵絮晚说你不懂,那个时候见到的人不多, 又不是所有人,今晚可是要把所有人都见一遍。
异人想了一会,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出来说话,毕竟他年少就离开了,很多王室的人他也记不清了。
赵絮晚反复检查着要入宫穿戴的服饰衣冠,叮嘱着乳母和侍女们需要注意的细节, 连夜间歇息时,脑中都不自觉地在默演着各种礼节步骤,深怕做错了什么,倒是比平日更显几分疲惫。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政儿无忧无虑的兴奋。
小家伙可不懂阿母的烦恼,他只记得在宫里吃到的那些美味佳肴,尤其是那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肉,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好吃极了的点心。在他的小脑袋瓜里,进宫就等于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于是,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小政儿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早饭时,乳母照例端来了他平日爱吃的肉糜粥和蒸蛋,若是往常,小政儿早已吃得喷香,可今日,他却只是拿起小勺,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粥,吃了两三口便放下了勺子,对着蒸蛋也是左看右看,最终只吃了小半碗。
“小公子,今日胃口不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乳母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政儿立刻用力摇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借口:“唔…我…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心里却暗自想着:现在吃饱了,晚上宫里的好吃的就吃不下了呀!
午膳时更是如此,满桌菜肴,他却只挑了一点点,吃了小半碗米饭,便声称自己“饱了”。
赵絮晚中间来看过他两次,见他食欲不佳,确实有些担心,柔声问他:“政儿,是不是昨夜着凉了?怎么吃这么少?”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和手心,温度正常,不似生病。
小政儿生怕被阿母看出端倪,赶紧摇头,还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没有没有,我很好,阿母别担心。”为了证明自己“很好”,他甚至还在榻上蹦跳了两下。
赵絮晚见他活蹦乱跳,不像是生病,只当是小孩子一时胃口不好,或是惦记着晚上要进宫玩耍兴奋的,便也没有深究,只是叮嘱乳母多留意着点,又忙着去打理晚间入宫的事宜去了。
小政儿见成功瞒过了阿母,暗自窃喜,摸着自己其实有点空瘪瘪的小肚子,更加期待起晚上的宫宴来。
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问着“什么时候出发呀?”“天快黑了没有呀?”,眼巴巴地盼着早点进宫,去享受他那“预留”了充足空间的盛宴。
看着儿子那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的小模样,赵絮晚心底的些许烦恼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戳了戳儿子的额头:“你呀,就知道吃。” 却浑然不知,这小家伙为了“吃”,可是苦心经营地饿了大半天呢。
暮色渐临,府门外马车已然备好,异人和赵絮晚最后一遍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又看了看小政儿的,随后深吸一口气,牵起兴奋得眼睛发亮的小政儿,准备踏入那场她心中谨小慎微而儿子眼中满是美味珍馐的宫廷年宴。
马车驶入宫门,在内侍的引导下停稳,异人率先下车,随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赵絮晚步下马车,乳母则抱着一身崭新锦衣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小政儿跟在后面。
越是接近那灯火通明传来隐隐人声的大殿,赵絮晚的心就越是悬起,手下意识地收紧,被异人温暖的手掌轻轻回握了一下,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当内侍高声唱喏,通报他们的到来,她真正踏入那宏伟宫殿的大门时,预想中令人窒息的肃静和无数审视的目光并未立刻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暖香、食物香气和鼎沸人声的热浪。
偌大的宫殿内如异人所说,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因秦王尚未驾到,殿内的气氛显得颇为松散热闹。
虽然当今秦王子嗣不丰,但太子柱的夫人和儿子却很多,他的儿子们多数已然成年娶妻,开枝散叶。
此刻,这些公子们以及他们的家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男人们大多在低声交谈,而女眷们则珠围翠绕,笑语盈盈,互相打量着彼此的衣饰妆容。
最热闹的当属孩子们,年纪小的在乳母怀里咿呀作声,稍大些的则在殿角允许的范围内追逐嬉戏,虽不敢大声喧哗,但那叽叽喳喳的声响和跑动的身影,有些让人恍惚。
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彰显着王室的奢华,但眼前这仿佛大型家族聚会的景象,瞬间冲淡了赵絮晚脑海中关于宫廷刻板严谨的想象,她愣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心弦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大家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并无多少人特意将目光投向他们这稍晚到来的一家。
异人显然也对这热闹的场面有些讶异,他离秦多年,记忆早已模糊,或许是自我保护吧,他并不想记得在秦的生活,这样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侧头对赵絮晚低声道:“看吧,我就说,其实……也就这样。”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内,虽然依旧需要小心应对,但最初的恐惧已然被这喧闹的烟火气驱散了大半。
而她腿边的小政儿,一进殿门,那双乌亮的大眼睛就彻底不够用了,不过他看的不是人,他的小鼻子用力吸了吸,目光早已精准地锁定了殿侧那长长案几上摆放的各式点心瓜果,以及更远处那隐约可见正在由宫人有序摆放的膳馔区。
空气中弥漫的复杂香味让他空空如也的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赶紧捂住,生怕被阿母发现秘密,但那双眼睛里渴望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殿内的喧闹并未持续太久,内侍一声清晰悠长的唱报:“太子殿下、华阳夫人到!” 如同投入滚水中的一块冰,瞬间让鼎沸的人声降温了不少。
众人纷纷收敛了谈笑与嬉闹,整理衣冠,转向殿门方向,自觉地让出一条通路,原本四散的人群迅速而有序地汇聚成相对规整的阵列。
太子柱与华阳夫人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步入大殿。太子柱面色温和,他向众人微微颔首,而华阳夫人则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夺目,仪态万方,她唇角含着得体雍容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掠过异人和赵絮晚时,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她移开了视线,看得出来她仍然为阳泉君的事恼火。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问候太子与夫人,异人和赵絮晚也混在人群中,恭敬地行礼。赵絮晚的心在太子夫妇进来时又提起了几分,但见礼过程流畅而寻常,并未发生任何意外,才又悄悄落下。
太子柱简单说了几句岁末吉庆共贺新年的场面话,便与华阳夫人走向为他们预留的主位侧方席位。殿内的气氛稍微恢复了一些轻松,但比起先前已多了几分拘谨和秩序感,人们交谈的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然而,这短暂的克制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几乎是紧接着,殿外再次传来内侍更加高亢肃穆的唱报,“大王驾到!”
这一声如同无形的敕令,瞬间攫住了整个大殿。所有的低语、轻笑、杯盏的轻微碰撞以及衣料的窸窣声在刹那间全部消失殆尽,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包括太子柱和华阳夫人在内,立刻离席起身,迅速而整齐地俯身下拜,头颅低垂,姿态恭谨至极,无人敢抬头直视。
赵絮晚跟着众人一起跪拜下去,她用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一袭玄色的袍角从前方缓缓经过,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那身影一路无声地行至大殿最前方最高处的主位,拂袖转身。
片刻的寂静后,一个虽然略显苍老却依然浑厚威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都平身吧。”
“谢大王!”众人齐声应道,这才依序站起身来,但依旧垂手敛目,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秦王端坐在王座之上,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儿孙。
片刻的沉默后,他脸上的严厉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露出了一个极为短暂浅淡、却足以让台下所有人暗自松一口气的笑容。
“今日岁除,家宴而已,”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不必过于拘礼。”
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那股笼罩全场的极致紧绷感才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些,人们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虽然仍不敢放肆,但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
乐师们得到示意,开始奏起舒缓祥和的礼乐,宫人们也悄无声息地开始为各案斟酒。
真正的宫廷年宴,此刻算是正式开始了。
第111章
看着儿子一反常态地端端正正跪坐在席上, 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案几上逐渐摆满的各式膳馔。
赵絮晚又是好笑又是纳闷,趁着无人注意, 微微侧身对身旁的异人低语:“瞧政儿这模样, 倒像是宫里藏着什么珍馐, 家里厨房做的便是寻常糟糠似的,平日用膳, 何时见他这般安静过?”
异人闻言也看向儿子, 只见小家伙脊背挺得笔直, 小脸绷得严肃, 唯有那不时悄悄吞咽口水的小喉咙和亮得惊人的眼神, 泄露了他的心思。
异人不由得莞尔,低声道:“许是……气氛不同?人多,热闹,吃的也显得格外香些?” 他自己也觉这解释牵强, 但看着儿子那副严阵以待只等“开动”的小模样, 心底一片柔软。
终于,随着秦王那句“不必过于拘礼, 随意吧”的话音落下,如同赦令传遍大殿,殿内气氛虽不至于立刻重回之前的喧闹, 但也明显活络了许多,众人开始低声交谈,举箸用餐。
大人们尚自保持着风度,遵循着礼仪,先向王座方向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选取近处的菜肴。
然而, 小政儿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他那空空如也的小肚子早已抗议了无数回,全凭对美食的强大信念才支撑着他维持了这么久的“乖宝宝”形象。
秦王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但“随意”两个字和周围大人开始动作的氛围他瞬间就明白了,可以吃了!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根本看都没看那些小巧精致的点心,乌溜溜的眼睛早就锁定了宫人刚刚端上来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的一大盘炖肉,尤其是其中一根格外硕大炖得酱色油亮、几乎有他半个人那么长的带肉牛骨!
只见小政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两只小短手,毫不犹豫地就朝那根最大的牛骨抓去。那骨头对他而言着实沉重,他小手一滑,没拿稳。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近处几位恰好看到这一幕的宗室女眷掩口,眼中露出惊讶又觉有趣的笑意,赵絮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欲低声制止。
却见小政儿丝毫不气馁,小眉头都没皱一下,再次伸出双手,这次调整了角度,稳稳地抱住了牛骨中间的部位,嘿咻一下,成功地将那庞然大物从盘中挪到了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整个过程,他小脸上的表情专注无比,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
然后,在赵絮晚惊讶的目光,异人忍俊不禁的表情以及附近几位公子王孙略带好奇的注视下,小政儿张开小嘴,露出那还没长齐的白白的小米牙,对准骨头上肉最厚最烂糊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炖煮了许久的牛肉早已酥烂入味。
“唔……”
小政儿发出一声极其满足、带着无比真挚的叹息,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小腮帮子立刻被塞得鼓鼓囊囊,油汪汪的小嘴努力地蠕动着,全心全意地品味着这期待已久的绝顶美味。
所有之前的“苦心经营”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赵絮晚看着儿子双手牢牢抱着那根比他脸还大的牛骨,啃得全神贯注油光满面,先前那点端庄仪态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简直像只得了心爱宝物的小兽,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肉里。
她先是窘得耳根发热,下意识想伸手去拦,这吃相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怎么看他们这一家子,可手刚抬起,却又顿住了。
她发现儿子那双总是灵动眼睛里面闪烁的是她在家中用膳时从未见过的纯粹至极的快乐和满足,哪怕腮帮子鼓得老高,小米牙咀嚼得万分努力,那满足的叹息声还是细细地漏了出来。
再仔细看,政儿对付那根大骨头虽然略显笨拙,却自有一套方法,小手小嘴并用,啃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对比家中膳桌上,那些被她吩咐厨下精心切成小块、极易入口的肉糜或肉丝,他虽然吃的也香,但没有像这么喜欢。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赵絮晚的脑海。
家里何曾给他上过这般粗犷原汁原味的大块肉骨?总是怕他噎着,怕他吃相不雅,怕他弄脏衣衫,故而一切都要弄得精细、小巧、便于食用。
却不想这孩子心底喜欢的,是能让他双手并用实实在在去“啃”的大家伙,这宫宴上的膳馔,规格宏大,样式或许不如家中精巧,但偏偏是这份“大”,投了这孩子的喜好。
想通了关窍,赵絮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是该笑儿子这出人意料的喜好?还是该哭自己平日那般细心揣摩他的口味,竟全是南辕北辙,殊不知这孩子好的竟是这一口“粗放”?
她望着那根被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的牛骨,又看向身旁显然也觉得有趣的异人,最终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得,日后家里厨房,怕是也得常备这样能让他“施展拳脚”的大菜了。
只是这吃相……赵絮晚扶额,她先前还担心,但看了看别的桌子,其实也大差不差的,秦人对比别的六国,果然还是比较粗犷。
其实赵絮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从进来开始就未曾真正松缓过,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尤其是华阳夫人到来时,更是屏息凝神,准备应对可能的审视或冷遇。
但事实是华阳夫人和太子柱来了之后便在自己的席位安然落座,虽然看见她们之后脸色不太好,但落座后便与身旁的宗室低声浅语,并未投来更多关注,更谈不上赵絮晚所担忧的刻意刁难。
想象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只有一阵微凉的风吹过湖面,泛起几不可见的涟漪,旋即复归平静。
这反而让赵絮晚有些无所适从的怔忡,直到秦王来了之后,赵絮晚突然有些明白了。
秦王并未刻意彰显威仪,他甚至带着些许老人特有的疲态,眼神偶尔会掠过一丝浑浊,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臣子宗亲的敬奉,偶尔动几筷子,更多的一个人安静的看着底下的人。
然而,就是这份看似寻常的平静,却仿佛定海神针,无论私下关系如何微妙,利益如何纠葛,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自觉地收敛了锋芒,恪守着规矩,维持着表面至少的和谐与体面。
华阳夫人一系势力再盛,亦是在他默许甚至掌控之下生存,异人这个孙儿再如何边缘,此刻也能安坐于此,无人敢在秦王眼皮底下公然造次。
赵絮晚忽然明白了,一切的暗流涌动,一切的机心算计,在这位王的面前,都必须蛰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秩序。他无需疾言厉色,他那名震列国奠定大秦强盛基业的赫赫功绩,就是最强的镇慑。
在他之下,可以有权力的博弈,可以有派系的争夺,但那都必须遵循他的规则,维持着秦国王庭表面的庄严与稳定。只要他还在那座之上,这大殿之内,就乱不起来。
想通此节,赵絮晚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真正地吐了出来。
她看着儿子依旧埋头苦干,跟那根牛骨奋斗得不亦乐乎,小脸上蹭满了酱汁,再看看身旁的异人,似乎也因这轻松下来的氛围而神色柔和,偶尔还与邻近席位的公子低声交谈两句。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
原来,她所以为的龙潭虎穴,并非处处都是明枪暗箭,至少在此刻,在秦王的羽翼之下,他们一家是安全的,甚至能享受到一场寻常家宴。
小政儿心满意足地啃完了最后一点黏在骨头上的筋络,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方才那全神贯注的劲头也随着饱腹感而消退了。他放下那根已然光溜溜的大骨头,打了个小小的充满肉香的饱嗝。
一直候在身后的乳母见状,立刻上前,拿着温热的湿帕子,极轻柔地替他擦拭那双沾满了酱汁油花的小手,又小心地揩去他脸颊上、下巴上甚至鼻尖蹭上的油渍。小政儿起初还乖乖仰着脸配合,但被擦干净后,吃饱喝足的困倦和无聊便迅速袭来。
殿内大人们仍在低声交谈,饮酒进食,于他而言实在乏味得很。他扭了扭身子,在席子上坐不住了,小脑袋转来转去,乌溜溜的眼睛开始瞄向殿门方向。
“阿母”他扯了扯赵絮晚的衣袖,用着气声说,“出去……我想出去……”
赵絮晚低头看他。小家伙脸被擦干净了,恢复了白嫩,想他年纪小,能安坐这么久已属难得,此刻宴席过半,气氛缓和,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妨。
她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便微微颔首,对乳母低声嘱咐:“带他去廊下走走,透透气便回来,不要走远。”
乳母连忙恭谨应下,“夫人放心。”
得了准许,小政儿顿时喜笑颜开,困倦无聊一扫而空,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乳母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小手,弯着腰,引着他从席位的后方悄步退向殿门。
第112章
乳母牵着小政儿的小手, 刚一踏出那肃穆而略显沉闷的大殿门槛,小政儿便如脱缰的野马,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
殿外廊下空气清凉, 视野开阔, 与殿内截然不同, 小政儿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活泼劲儿轰然爆发。他猛地甩开乳母的手, 像一只被放出笼舍的小兽, 欢叫一声, 便沿着宽阔的长廊撒开腿跑了出去!
“呀!嚯!”
孩童清脆又极具穿透力的欢叫声,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划破了宁静。
那声音带着无比的畅快和肆意,在空旷的廊庑间回荡放大,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殿门,清晰地传入了正在举行宴饮的大殿之中。
众人低声交谈的嗡嗡背景音里,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幼童的响亮欢叫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几乎是刹那间,殿内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
正举杯欲饮的、执箸夹菜的、低声交谈的人几乎所有动作都顿了一顿。不少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向殿门方向, 脸上露出错愕与惊讶的神情。
随即,他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意味,转向了声音来源的“始作俑者”的亲父亲母, 异人与赵絮晚所在的席位。
赵絮晚在那声欢叫闯入大殿的瞬间,脊背便是一僵,她几乎是立刻听出了那是自己儿子的声音,方才稍稍放松的心弦骤然绷紧,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几乎要断裂开来。
她的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 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请罪或是出去将儿子抓回来。
异人也是明显一愣,他显然也没料到儿子一出门就闹出这般大动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汇聚而来的视线。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上首的秦王的方向,见秦王似乎并未动怒,只是眼睫微动。
就在这满殿寂静落针可闻的尴尬时刻,廊外的欢叫声还未停歇。
殿内的宗亲贵胄们,从最初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彼此交换着眼神。
一些年轻些的公子王孙已经忍不住用袖口掩面,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笑意。而一些年长持重的则微微摇头,似乎对此等“失仪”之举很是不以为然。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这庄严的宫宴,瞬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戏剧色彩。
而所有人的目光中心,异人与赵絮晚,则如坐针毡,在这无声的注视中,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窘迫与考验,赵絮晚甚至开始考虑出去把那小祖宗抓回来好好教育一番。
秦王确实听到了那穿透力极强的稚嫩欢叫,也感受到了殿内刚刚压抑下来的气氛。
出乎所有人意料,秦王那向来威严甚至时常带着冷峻线条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短暂得如同错觉,但确实存在。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下席间那些同样年幼的公子们,一个个虽正襟危坐,努力摆出小大人的模样,但闪烁的眼神和微微扭动的身体,以及看向殿外时那掩饰不住的渴望,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片刻的沉默后,秦王终于动了。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朝着殿门的方向轻轻一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罢了,想出去的,就都出去吧,拘在这里,也闷得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些蠢蠢欲动的孩子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仿佛如蒙大赦,欢呼雀跃着从席间跳起来。
“谢谢王祖父!” “可以出去啦!”
一时间,软糯的童声欢呼四起,好几个小小的身影争先恐后地朝着殿外涌去,像一群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瞬间充满了活力。
很快,廊外便传来了更多孩子加入的更加响亮热闹的欢笑声,追逐嬉闹声。
看着孩子们雀跃而去的背影,听着殿外那纯粹而热烈的快乐,秦王脸上的那丝细微笑意终于扩大了些许,化作一个清晰可辨的带着些许无奈又似有感慨的真正的笑容。他甚至还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笑自己竟也会做出如此“纵容”之举。
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宗亲贵胄们见秦王不仅未怒,反而露出笑意,立刻心下了然,纷纷跟着放松下来,露出了理解而又附和的笑容,一时间,殿内充满了轻松愉快的低笑声和交谈声,先前那尴尬的气氛早已消散无踪。
异人和赵絮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小孩子的乐趣,秦王不会怎么样。
太子柱望着殿外自由奔跑的孩子们,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羡慕。他端坐于储君之位,在秦王身边更是时刻谨言慎行,压力巨大。
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样子,他内心渴望极了,若能像他们一样出去透透气,哪怕只是在廊下站着,也比在这殿中时刻紧绷着揣摩父王心思要强得多啊,他暗自叹了口气,只能将这份“妄想”压回心底,重新端起符合身份的温雅笑容。
小政儿正兀自跑得欢畅,不过跑了一会就听着乳母的声音放慢了脚步,准备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更加喧闹的欢叫,他惊讶地回头,只见一群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像潮水般从大殿门口涌了出来,个个脸上洋溢着被解放的兴奋和雀跃。
“跑啊!” “快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孩子们立刻像是找到了目标,呼啸着向前冲去。原本安静的廊下顿时变成了赛场的跑道。
“我们比谁先跑到那头!”一个穿着锦缎小衣袍的男孩指着长廊的尽头,大声提议,脸上满是争强好胜的神气。
这话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小政儿原本慢下来的脚步停住了,那点茫然被熊熊的好胜心取代。
他这一加速,立刻激起了其他孩子的竞争心。尤其是那个刚刚提出比赛眼看就要被小政儿超过的华服小公子,见状急得小脸都憋红了,咬紧牙关,闷着头拼命摆动双臂,奋力追赶。其他的孩子也不甘落后,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公子们女君们都顾不上什么仪态姿容,只想着跑得快些再快些。
长长的宫廊之下,只见一群小小的身影,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裳,在朱红廊柱间飞速穿梭。
脚步声,喘气声以及不服输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宫廷肃穆的空气里,竟奇异地驱散了那份固有的沉闷,注入了一股鲜活蓬勃的生气。
长廊上的角逐最终以所有孩子都气喘吁吁汗湿鬓发而告终。最初的兴奋劲过去,疲累感如潮水般涌上,小胳膊小腿都酸软起来。
那股争先恐后的锐气消散了,孩子们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一个个叉着腰喘着气,互相看着对方红扑扑沾着汗珠的狼狈小脸,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很快便笑倒了一片,先前那点争强好胜也化作了略带惺惺相惜的童稚友谊。
乳母和侍从们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为各自的小主子擦拭汗水,整理跑得歪斜凌乱的衣袍冠带。
嬉闹的热潮退去,孩子们也终于想起殿内的亲父亲母,那股被允许“放纵”后的安心感,让他们变得格外顺从,被侍从们牵引着,三三两两的脚步略显拖沓地返回大殿。
殿内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为松弛,但也透着一股盛宴将至终场的疲沓,孩子们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席位,大多没了之前的拘谨,带着运动后的慵懒和满足,依偎到父母身边。
赵絮晚一把将跑得小脸通红发丝贴额的小政儿揽入怀中,掏出绢帕细细替他拭汗。
“累不累?”她问儿子。
“累”小政儿嗓子喊得都有些哑了,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刚刚透支了他的全部力气,他马上就能闭眼睡觉。
“等会就回去,再撑撑。”看着儿子马上要闭眼的样子,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脸叮嘱道。
最高处的王座上,秦王脸上的那点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沉莫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偶尔扫过殿中仍在低声谈笑似乎意犹未尽的宗亲们,掠过那些案几上已显狼藉的杯盘,掠过那些因久坐而略显臃滞的面孔,最终落回自己面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
在他看来,这场必要的宴饮已持续得够久。欢笑、喧闹、乃至方才孩童带来的那点意外生机,都只是插曲。
真正重要的,是那堆积在书房等待批阅的竹简,是疆场传来的军报,是各郡县送来的政情在这里多耗费一刻,便是浪费一刻。他心中已无暇顾及这些享乐与寒暄,只想尽早结束这冗长的仪式。
而另一侧,太子柱维持着端雅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符合身份的温润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服下的身体早已僵硬酸痛。久坐让他腰背麻木,宴席上的酒食也并未带来多少欢愉,反而增添了身体的沉重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安然享受宴会尾声的臣子,其中不乏他心中厌烦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面孔。
看着他们谈笑风生,他只觉得更加疲累,仿佛连应付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他羡慕孩子们能跑出去发泄精力,更羡慕父王能随时决定结束这一切。
而他,作为储君,只能在这里,继续坐着,忍着,直到最终散席的那一刻,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份渴望逃离的焦躁,目光重新垂下,只盼这一切快些结束。
终于,秦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他并未提高声调,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身旁侍立的内侍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拖长了声音,朗声宣告:
“宴毕”
这两个字如同赦令,瞬间为这场宫宴画上了句号。
众人闻声,无论是否尽兴,立刻齐齐起身,向着王座躬身行礼,感谢恩典。
秦王率先起身,没有再多言一句,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便向后殿走去,步伐果断,没有丝毫留恋。
太子柱暗暗松了口气,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腿脚,强撑着仪态,与众人颔首示意,也随后离去。
殿内众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寒暄道别。
第113章
殿内人群开始松散, 寒暄道别之声渐起。异人率先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神色, 向几位走近道别的宗室子弟颔首回礼, 言辞得体, 仿佛方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赵絮晚则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要睡着的儿子抱入怀中,小政儿确实累极了, 脑袋一沾母亲的肩膀, 眼皮便彻底耷拉下去, 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连被移动也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再无反应。
赵絮晚向几位投来关切目光的女眷微微欠身,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便抱着孩子,在侍女的簇拥下, 紧随异人向殿外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夜风带着咸阳宫特有的肃穆和凉意拂面而来, 吹散了殿内沾染的些许酒气与沉闷。异人先一步登上车,回身从赵絮晚手中接过沉沉睡去的小政儿, 动作轻柔地将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赵絮晚随后上车,细心地为儿子盖上一件备用的薄斗篷,又将他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 发出辘辘的轻响。车厢内一时静谧,只有小政儿深沉的呼吸声。摇曳的灯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异人和赵絮晚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异人望着儿子熟睡的侧脸,那红晕尚未完全褪去,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全然不见方才廊下那股撒野的劲儿, 只剩下全然的恬静与无害。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小子……今日可真真是……出了大风头。” 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或许兼而有之。
赵絮晚正轻轻抚平儿子跑乱后虽经整理却仍有些翘起的发丝,闻言指尖微顿,却也忍不住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可不是?方才在殿内,我真真是……魂都要吓没了。生怕王上怪罪。”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幸好……王上并未计较,反倒……”
“反倒遂了所有小子的愿。”异人接口道,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能透过它望见那深不可测的秦王殿宇,“王上的心思,有时确实难以揣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幸而结果是好的。” 这话像是说给赵絮晚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赵絮晚点头,不再多言。她低下头,凝视着怀中无忧无虑酣睡的儿子,眼神复杂,既有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在这咸阳宫之中,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儿子的这份天真烂漫,不知是福是祸,她只能将孩子更紧地搂了搂,仿佛这样便能将他护得更周全些。
马车驶离宫城区,窗外市井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车内的气氛也渐渐松弛下来。一天的紧绷与忐忑,在此刻终于彻底卸下,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归家的安宁。
异人向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赵絮晚也倚在一旁,一手仍护着儿子,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驭手恭敬的声音:“公子,夫人,到了。”
府邸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等候已久的仆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赵絮晚怀中接过依旧未醒的小政儿。
异人率先下车,转身扶了赵絮晚一把,两人站在门前,看着乳母抱着小政儿走向内院的背影,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以及如释重负的平静。
“回去吧。”异人的声音带着倦意,却温和。
“嗯。”赵絮晚轻轻点头,与他一同踏入了属于他们的可暂时卸下所有伪装与压力的府门。
夜色渐深,府内重归宁静。而对于小政儿而言,不过是吃了一顿好吃的,又好好的玩了一场。
……
夜色尚未褪尽,星子还稀疏地缀在天上,府邸内又亮起了灯火,昨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解,新的行程已迫在眉睫。
赵絮晚几乎是刚合眼便被侍女轻声唤醒,她强压下倦意,迅速梳洗更衣,便与异人一同去了小政儿的卧房。
小家伙还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绵长,对即将到来的打扰毫无所知。乳母试图轻声唤醒他,却只换来他不耐烦地哼哼唧唧,小脑袋一扭,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政儿,醒醒,该起身了。”赵絮晚坐到床边,轻柔地拍着儿子的背脊。
小政儿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迷茫地看了一眼阿母,又立刻合上,仿佛那点光线都刺眼。
异人看着儿子这迷糊可爱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时辰不等人,他低声道:“怕是只能给他穿上了。”
赵絮晚点点头,示意乳母将早已备好的更为庄重却也略显厚重的祭服拿来,两人合力,将软绵绵热烘烘的小人儿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
小政儿被这折腾弄得极不舒服,小眉头紧紧皱着,嘴巴也无意识地撅起,发出几声抗议的呜咽,但困意如山倒,他几乎全程闭着眼睛,任由大人们摆布。
胳膊被抬起,套进衣袖,小腿被摆弄,伸进裤管,繁复的系带在腰间收紧……他像个小木偶般,脑袋一点一点地,时不时因失去平衡而歪倒在赵絮晚或乳母身上,仿佛随时都能站着重新睡过去。
赵絮晚看着他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下微软,动作愈发轻柔迅速,终于穿戴整齐,她将依旧没完全清醒的儿子一把抱起。
小政儿下意识地伸出小胳膊搂住阿母的脖子,脑袋一沉,搁在赵絮晚的肩上,又没了动静,只剩下浓密的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异人早已收拾妥当等在门外,见状伸手想接过儿子,赵絮晚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就这样吧,别再弄醒他。” 她抱着儿子,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清晨的寒气比昨夜更重,带着沁人的凉意。马车依旧候在那里,车辕上挂着的灯笼在微明的天色中散发出孤寂的光。
赵絮晚抱着小政儿率先登车,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保持姿势平稳,让儿子能继续安睡。异人随后上来,看了一眼在赵絮晚怀中依旧与周公缠斗的儿子,轻轻拉过一旁备着的薄毯,盖在儿子身上。
车轮滚动,驶向依旧沉寂的咸阳宫,车厢内,只有一家三口清浅的呼吸声,小政儿在赵絮晚怀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适的位置,发出满足的细小呓语。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沉睡的侧脸,被祭服严谨的领口包裹着,更显得稚气未脱,她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孩子睡得更安稳些。
等快到了之后,赵絮晚摇醒小政儿,拿着杯子给他漱了口,又拿了一块打湿的棉布给他擦了擦小脸还有小手后抱着他慢慢下了马车。
相较于昨夜离去时的稀疏,此刻宫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驾,显然许多宗室子弟比他们到得更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昨日更甚的肃穆与沉寂,偶尔的低语也迅速消散在清晨的寒风中。
异人先行下车,目光扫过周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赵絮晚抱着依旧迷糊的小政儿紧随其后,清晨的冷风让她下意识地将儿子裹得更紧些,也让她因早起而残存的些许迷糊彻底散去。
就在他们准备步入宫门时,一旁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絮晚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旁,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的,竟是昨日未曾露面的姚仪。
姚仪的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厚重的祭服也难以完全遮掩,行动间显得颇为吃力笨重。她一手被嬴钰紧紧握着,另一手则由一名神色紧张的侍女虚虚扶着后腰。每走一步都似乎十分谨慎,仿佛生怕踩不稳光滑的石面。嬴钰几乎是半护着她,眉头微蹙,不时低声询问一两句,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赵絮晚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姚仪这身子,按理说应在家中静养,今日这般重要的祭祀场合,竟也挣扎着来了。
似是感受到目光,姚仪缓缓抬起头,脸色透着些许疲惫的苍白,但看到赵絮晚和异人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嬴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对着异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显然全副心神仍在身旁的妻子身上,扶着她手臂的手丝毫未松。
“她怎么也来了?”赵絮晚忍不住低声对异人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看她这模样,实在辛苦。”
异人目光在姚仪的肚子上停留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复杂神色,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今日祭礼非比寻常,她既是嬴钰正妻,若能支撑,必然是要来的。况且……”他话语微顿,并未说尽,但赵絮晚已然明白。
在这咸阳宫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姚仪此番前来,或许并非全然自愿,更多的是身份与形势所迫。她出现在这里,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姿态。
看着姚仪在那般不便的情况下仍努力维持着仪态,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向宫门挪动,赵絮晚心下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迷迷糊糊的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儿子,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又悄然浮现。
她不再多看,抱着小政儿,与异人一同随着人流默默向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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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114章
宫室肃穆, 香烟缭绕,巨大的先祖牌位巍然矗立于高台之上,众人按辈分和支系井然排列, 屏息凝神, 等待着秦王的到来。
赵絮晚和异人跪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小政儿则被安排在稍侧的一个小蒲团上。
小家伙起初还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震慑,虽然还有点迷糊, 但很努力模仿着周围大人的样子, 挺直小小的背脊, 跪得似模似样。
等秦王到了之后, 小政儿一个激灵, 彻底清醒了,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身着玄色冕服的曾大父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主祭位。
冗长而繁琐的祭礼开始了,在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中, 众人一次次地叩首, 起身,再叩首。
起初, 小政儿还觉得新奇,学着大人的动作,小身子一板一眼地起伏, 但很快,那硬邦邦的蒲团和冰冷的石板就让他吃尽了苦头,膝盖硌得生疼,小小的腰腿也酸软无力,他不安分地扭了扭,试图寻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却发现徒劳无功。
又一次需要长时间俯身跪拜的环节,小政儿终于撑不住了,他先是偷偷把屁股抬高了一点,发现似乎没人立刻来训斥他,于是胆子大了一些,身子一软,整个小屁股彻底坐在了自己的脚后跟上,几乎是瘫坐在了蒲团上。
他人本就小,跪坐着和完全趴下身高差距不大,混在一群衣袍逶地的大人中间,若不仔细看,倒也不十分显眼。
脱离了跪拜的苦楚,小政儿立刻轻松起来,好奇心重新占据上风,他跪坐在地上,小脑袋开始不安分地左右转动,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他先是看向最前方那个最高大的身影,秦王的背影看起来很严肃,动作一丝不苟,随后他的目光开始向旁边溜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原来很多人都在偷懒,比如那个胖胖的大父,他也没有认真的跪拜,和他一样屁股坐在了腿上,而且头还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比他还困。
再比如那边一位离得稍远的宗室叔伯,趁着俯身叩首起身的间隙,极快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脸上闪过一丝龇牙咧嘴的表情,但在抬头的一刹那又立刻恢复了肃穆。
还有更远处的一位年轻公子,似乎一直在偷偷调整自己跪姿的角度,让身体的重心不那么完全压在膝盖上。
小政儿看得有些好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跪着难受,这么多大人,好像也没有全都像祖父要求的那样,跪得笔直端正一动不动。
这个发现让他小小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的感觉,方才那点因为自己偷懒而产生的小小不安也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坐得更隐蔽些,然后偷偷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枯燥的祭礼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冗长的祭礼终于接近尾声。当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呼“礼成”时,高台上那玄色冕服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秦王并未立刻转身,而是对着先祖牌位又静默了片刻,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暗自龇牙咧嘴的人都强忍住了动静。
终于,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肃静:“起。”
这一声如同赦令,台下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痛苦呻吟的吸气声。
方才还竭力保持着仪态的宗室子弟们,此刻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只见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又勉强立起,个个东倒西歪。
年纪稍长的,如太子柱,更是需要身旁内侍慌忙搀扶才能勉强站直,他捶打着后腰,两条腿颤动着,满是痛苦之色。
赵絮晚和异人相互搀扶着,勉强站稳,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也跪得不轻。
在一片狼狈不堪的大人中,小政儿反而成了异类。他因为后半段几乎都是偷懒坐着,膝盖虽也有些酸麻,但远不及大人们那般刺痛钻心。
他学着阿母的样子,小手撑了一下地,很利索地就站了起来,甚至还下意识地跺了跺小脚,感觉并无大碍。
他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形态各异、痛苦不堪的大人们,小小的心里那点发现秘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自己偷懒没有被发现。
祭拜先祖之后,并非立刻散去。依照古礼,需得与先祖“共食”,以示孝敬,不忘根本。
众人被引至偏殿,那里早已备好了早膳。说是早膳,实则简陋得惊人,每人面前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汤水,汤里零星飘着几点辨不清身份的菜叶,以及一两个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看不出原貌的窝窝头。
早上为了祭礼不至失仪,大多数人都是空着肚子来的,此刻早已饥肠辘辘。然而看到眼前的食物,众人脸上的痛苦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无语所取代,刚刚因为起身而骚动起来的气氛,又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有人面露难色,有人暗自撇嘴,但无人敢出声抱怨,这是在先祖面前,又有秦王在场,谁也不敢对这份饭表示不满。
太子柱看着那碗清汤和黑窝头,脸皱成了一团,显然是胃口尽失,他嫌弃地用指尖碰了碰窝窝头,立刻缩回了手。
异人和赵絮晚对视一眼,默默端起了汤碗。汤水寡淡无味,甚至带着点微涩,赵絮晚将窝窝头小心地掰开一小块,递给身旁的小政儿。
小政儿早就饿了,他接过那小块窝窝头,好奇地放进嘴里一咬之后,小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好硬!而且嘴里弥漫开一股他从没尝过的、粗糙拉嗓子的古怪味道,一点也不好吃!
他抬头看看阿母,见赵絮晚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再看看异人,也是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周围的大人们,无论情愿与否,都开始默默地、艰难地享用这顿简陋的早膳。
小政儿学着大人的样子样子,努力地啃着那干硬的窝窝头,喝着没味的汤,小小的心里再次充满了困惑,原来当大人,不仅要跪得很辛苦,还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吗?
偏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些许压抑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那清汤寡水和粗砺的窝窝头对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而言,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无人敢作声,只能硬着头皮默默进食。
就在这时,一阵细弱的压抑的抽噎声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寂静。
声音来自不远处另一张小几后,一个看上去比小政儿略大一两岁的小公子,他显然也被那窝窝头折磨得够呛,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能忍住,呜咽出声,随即“呸”地一声将嘴里嚼不动的窝窝头渣吐在了案上。
这动静在落针可闻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公子身旁坐着他的亲父,也是一位的宗室公子,几乎就在他吐出口中食物的瞬间,那公子脸色骤然铁青,猛地放下手中的汤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孩子疼得瞬间噤声,只剩下惊恐的泪珠挂在睫毛上。
“孽障!”那公子从牙缝里挤出低哑却极其凶狠的斥骂,“先祖面前,共食之礼,你也敢放肆?哭什么哭,给我咽下去!”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狰狞的语气,带着十足的暴戾和威胁,那孩子被吓得浑身一抖,连哭都忘了,只剩下剧烈的无声的抽气,小脸煞白。
周围的人都默默看着,无人出声劝阻,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小政儿正努力跟自己的窝窝头搏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他看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又看向那个面目几乎有些扭曲的叔伯,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咀嚼都忘记了。
他从未见过大人这般凶恶的模样,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那眼神,那语气,不像阿父,倒像是像是画图里会吃人的妖怪!
一阵莫名的心悸让他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阿父虽然总是没什么太多表情,说话也不算亲切,但好像,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阿父再生气,也不会这样揪着他,不会用这么可怕的声音,好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地呵斥他,阿父其实都很少对他大声说话。
想到这里,小政儿忍不住偷偷侧过小脸,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望向坐在身旁的异人。
异人似乎并未过多留意那边的骚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着那份简陋的餐食,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吃的不是什么难以入口的东西,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仪式。
小政儿的目光太过专注,一直黏在异人身上。
异人被这长时间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停下动作,无奈地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眸看向旁边的儿子,压低声音问:“你看我做什么?”
小政儿正想得出神,被父亲抓个正着,立刻缩回视线,使劲摇了摇头,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模样。
他重新低下头,小手抓起那个咬了一半的硬窝窝头,塞进嘴里,更加用力地啃了起来,只是那眼神,还时不时地瞟一眼身旁的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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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阿父竟然还算可以
第115章
赵絮晚本就因方才那番动静心有余悸, 下意识地更关注自己儿子的状况,结果她一低头,就见小政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异人, 小脸绷得紧紧的, 啃窝窝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的心立刻揪紧了, 想来也是,那般凶恶的训斥, 连她听着都心头一颤, 何况是这般小的孩子?定是吓坏了, 没准是想到了之前自己挨骂的时候。
看着儿子那副小可怜样, 再想到他一大早被拉起来, 跪了那么久,此刻又对着这难以下咽的食物,赵絮晚心里那点因规矩礼法而生的犹豫瞬间被母爱冲散了。
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只见大多数人都低头默默进食,并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角落的情形, 那位发怒的公子已经松开了孩子, 但父子俩都僵坐着,气氛低沉, 更无人去触那霉头。
时机刚好。
赵絮晚心下稍安,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抬手拢了拢鬓角, 宽大的袖摆自然垂下,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她与儿子之间的动作。
她的另一只手悄然探入腰间系着的荷包,指尖触碰到那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小点心,这是早上临下车时,她从马车上拿的,原是怕小政儿年纪小耐不住饿闹起来, 想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她动作极快,指尖捻着那小块点心,借着袖子的遮掩,迅速而轻巧地塞进了小政儿自然放在膝上的小手里。
小政儿还在发愣的时候,手心突然被塞进一个冰凉软和的小东西,他猛地一愣,低下头,呆呆地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那个被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他愕然地抬起头,望向赵絮晚。
赵絮晚没有看他,依旧坐得端正,小口喝着那清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在他看过来时,她的眼睫极快地颤动了一下,递给他一个“快藏好”的眼神
小政儿瞬间明白了,一股巨大的惊喜一下涌入进来,他黑亮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小手飞快地攥紧,将那块还带着阿母体温的点心牢牢握在手心,藏进了袖子里。
小政儿的指尖能摸到包裹点心的油纸粗糙的纹理。他偷偷瞄了一眼阿母,见赵絮晚依旧目不斜视。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一点点捻开油纸,一股淡淡的与周围粗劣食物截然不同的甜香瞬间钻入他的鼻腔,油纸里是两小块做得十分精巧的点心,一看就知香甜软糯。
小政儿的心咚咚直跳,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了他,他咽了口口水,正思忖着是先吃一块,还是再等等,毕竟阿母都还没有吃。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手心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目光,有一道极其专注甚至带着点灼热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孩子对大人的目光总是敏感的,尤其是这种不同于周围的注视,小政儿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按捺不住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慢慢地逡巡,最终,撞上了斜对面那道视线的主人。
那是一位衣着更为华贵,面容依稀与秦王有些像,但却显得更温和富态的老者,是太子柱。
太子柱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他显然没什么食欲,案上的食物几乎未动。他似乎只是无聊地坐着,目光恰好就落到了这边角落的小孙儿身上。
或者说,他的目光精准地几乎是明晃晃地,落在了小政儿拿着点心的手上。
太子柱看得一清二楚,从赵絮晚悄无声息地递东西,到小政儿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再到小家伙偷偷摸摸拿着点心的样子,那点小动作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那点心的甜香,他隔得略远闻不真切,但看那油纸和色泽,便知是比案上这些强出百倍的好东西,他本就娇生惯养,对着这些粗糙饭食毫无胃口,宁愿饿着等午膳,此刻见到那小巧的点心,竟不由得勾起了几分馋虫。
与孩子抢吃的?这种事他太子柱当然做不出来,太失身份,传出去简直要笑掉人大牙。
可,真的好饿啊,而且那点心看起来确实很可口的样子……
于是,他便那般复杂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渴望和克制,一直看着,直到那孩子敏锐地抬起头,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小政儿呆呆地望着太子柱,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里映着太子柱复杂难辨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思维才缓慢地转动起来,大父一直盯着我的手看,但好像他不是在看政儿,他是在看……点心?
这个念头让小政儿有些困惑,大父是太子,那么厉害的大人物,也会想吃这小小的点心吗?他低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手心里那两块诱人的甜糕,再抬头看看太子柱那想移开又似乎有些不舍、甚至隐隐吞咽了一下的目光。
小政儿的眉头小小的皱了起来,陷入了巨大的纠结,这是阿母给他的,他自己还饿着肚子,香甜的诱惑几乎难以抵抗。
可是……可是大父好像也很想吃,而且他看起来……有点可怜?案上的食物他一口都没动呢。
混合着些许不舍与突然冒出的“分享”念头,以及一点点对这位大父的好奇,最终战胜了独享的欲望。
他再次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勇敢地迎上太子柱的视线。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先是猛地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太子柱,仿佛在传递什么重要的讯息,接着,他的小脑袋几不可查地朝殿外方向歪了歪,小嘴巴努力地向外努了努,做出“外面”的口型。
太子柱正被孙儿看得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这般年纪盯着小孩的点心实在有失体统,刚想勉强移开视线,就被小政儿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古灵精怪的挤眉弄眼给定住了。
他先是愕然,随即,那孩子努力示意殿外的动作,让他瞬间福至心灵,这孩子……莫非是想……?
一个难以置信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涌上心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夹杂着更深的馋意和巨大的好奇瞬间冲散了太子柱那点矜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趁着身旁内侍不注意,极轻微地对着小政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接着,太子柱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到,“坐了这半日,甚是乏闷,孤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看似随意地踱步向殿外走去。
小政儿见大父懂了,并且真的出去了,小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他强压下脸上的兴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身旁赵絮晚的衣袖,用小气声说:“阿母,政儿……政儿想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赵絮晚一直注意着儿子,自然注意到了两人的互动,看着太子柱的离席后,此刻见儿子也要出去,她明白了大半。
虽然不太理解怎么就和太子扯上了关系,但此时阻拦也不是好的选择,权衡再三后,只能飞快地叮嘱道,“快去快回,不要走远。”
得到儿子郑重的点头后,她才松开手,看着那小身影灵活地溜着边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门处。
小政儿揣着那两块点心,一颗心像揣了只小兔子,既紧张又兴奋。他一出殿门,左右张望,果然看见不远处廊下,太子柱正背着手,看似在欣赏庭院景色,实则眼角的余光正瞥向他这边。
小政儿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走到近前,他先是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伸出那只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慢慢摊开。
那两块点心正安静地躺在他被油纸硌得有些发红的小小掌心里。
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太子柱,“大父你是不是也饿了?这个分你一块。” 他顿了顿,又非常认真地补充道,“很好吃的,阿母给的。”
太子柱低头,看着那两块对于他的身份来说微不足道的点心,再看看孙儿那郑重其事满是真诚的小脸,以及那明显经过艰难抉择才说出的“分你一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那点因为饥饿而起的馋意,忽然化作了一种更为复杂而温暖的情绪。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胆大又心细的小孙儿,脸上露出了自进入这压抑偏殿后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温和地低声道:“好,那大父就谢谢政儿了。”
小政儿见太子柱接受了自己的分享,还蹲下来和自己平视,那笑容温和又真切,不像刚才殿里那些大人般冰冷疏离。
他心里那点紧张顿时化开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腼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太子柱含笑拿起其中一块点心,在小政儿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送入了口中。
点心果然如想象中那般香甜软糯,几乎是入口即化,远比殿内那些冷硬粗糙的饭食可口百倍。
他正细细品味着这难得的甜意时,却见小政儿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他小声地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般问道:“大父,今天早上跪拜的时候,政儿看到啦,您是不是……睡着了?”
“咳!咳咳咳!”
太子柱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问话,那口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点心瞬间堵在了喉咙口,甜腻化作了呛人的粉末,引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脸都涨红了,眼泪差点飙出来,他赶紧拍着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简直是狼狈不堪。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关切的小不点,心中巨震,他……他怎么会知道?当时明明……明明所有人都低着头,这小子怎么会注意到?还看得这么清楚?!
缓过劲来的太子柱,老脸微红,一方面是呛的,另一方面也是被说破糗事的尴尬,他看着小政儿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心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嘲讽或告状的意味,只有孩子最单纯的好奇和求证。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太子柱忽然觉得否认或训斥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徒劳,他再次蹲稳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压低了声音承认道:“嘘,小点声……政儿观察得真仔细啊。大父……大父确实是有点困倦,打了个小盹儿。”
他挠了挠鼻尖,试图挽回一点作为大父的尊严,补充道:“不过这事儿可是我们俩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
小政儿见自己猜对了,眼睛更亮了,立刻郑重其事地点头,还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学着大人那样笨拙地做了个“嘘”的手势,小模样认真极了,仿佛接下了什么了不得的重大使命。
第116章
等冗长而压抑的祭拜仪式在沉闷的气氛中走到了尾声, 众人不必再吃斋了,偏殿中的人们如同被赦免般,纷纷暗地里松了口气, 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 活动着早已僵硬的四肢, 低声交谈着,陆续向殿外走去。
赵絮晚和异人也牵着小政儿的手, 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自从早上祭拜之后之后, 秦王就再未露面, 这实在有些反常。
但此刻, 她的心思早已飞回了家中,那点疑虑如同水面的浮萍,轻轻一荡就被更重要的思绪推开了。
一年仅此一次的日子,对她和小政儿而言, 比任何宫廷秘闻或君王喜怒都要重要得多。
走出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驱散了身上的些许阴冷, 赵絮晚微微眯起了眼睛抬头看着天空。
小政儿紧紧攥着阿母的手,另一只小手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里面空空如也, 但他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偷偷抬眼望了望前方,太子柱正在侍从的簇拥下走向另一条甬道,离去前,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与小政儿对上时,太子柱眼角似乎也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迅速转回头去,恢复了威严的姿态。
赵絮晚并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她只是稍稍加快了些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王宫高墙。
等回到了马车里,将马车帘子一放下,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压抑都隔绝开来,赵絮晚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神情。
“终于结束了。”赵絮晚揉着膝盖,不用看都知道肯定青紫一片,只能回家涂点药了。
异人也累的厉害,连着两天的事情让他睡不好吃不好的。
不过想到等会的事,他又勉强打起精神陪着赵絮晚还有小政儿。
“政儿饿不饿?”赵絮晚低头问儿子。
小政儿摇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阿母,“不饿。”他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刚才有点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她摸了摸儿子的头:“那也不能当饭吃,等会回了家咱们要吃好吃的去,今天可是我们政儿的生辰呢!”
她可是前几天就吩咐人准备了很多很多东西。
听到“长寿面”和“生辰”,小政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点头。
马车驶回居所,还未停稳,阿月焦急中带着喜悦的声音便已穿透帘子传了进来,“可是阿姐回来了?”
车帘掀开,阿月那张因忙碌而泛着红晕的脸庞就出现在眼前,她利落地放下脚凳,先是小心地搀扶着赵絮晚下车,又伸手去抱小政儿,嘴里一连串地说道:“可算回来了!宫里规矩大,定是累坏了吧?热水都备好了,快进来吧。”
她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快速地在姐姐和外甥身上扫过,见他们虽面带疲色但精神尚好,尤其是小政儿,眼睛亮晶晶的,这才暗暗放下心来。
赵絮晚笑着拍拍妹妹的手,“家里都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该做的。”阿月回道,牵着小政儿的手往屋里走,“政儿猜猜,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小政儿仰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期待,却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小手却将阿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步入正堂,赵絮晚和异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平日用的那张大案几已被挪至中央,上面铺着崭新的细麻布,案几周围整齐地摆放着坐垫,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上已然摆放妥当的丰盛菜肴。
整整十二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将案几摆得满满当当,有炖得烂熟的羔羊肉,香气扑鼻,有煎得金黄酥脆的鱼脍,有碧绿清炒的时蔬,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每一道都是小政儿平日里眼馋,赵絮晚却总以“不可贪食”为由限制他多吃的。
小政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视线牢牢地被吸引在那一片诱人的美食上,下意识地就咽了一下口水。
赵絮晚看着这一桌显然花了极大心思的菜式,心中暖流涌动,对阿月道:“辛苦了。”
阿月得意地一笑,却不居功:“都是按阿姐之前的吩咐准备的,我呀,就是盯着他们别出岔子。”说着,她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侍女们闻声,端着温热的湿帕,解渴的水等物鱼贯而入,伺候一家三口净手洁面,驱散从外带回的疲惫与尘埃。
稍事整理后,阿月又神秘地眨眨眼:“且慢,还有最重要的没上呢!”
她话音未落,两名仆妇便小心翼翼地从厨房方向抬出一个巨大的物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案几的正中央,那是一个做得极为精巧硕大的寿桃,粉白可爱,尖儿上还晕着一抹嫣红,比小政儿的脸还要大上两圈。
“这可是专门为政儿做的寿桃!”阿月献宝似的说,“快尝尝,里面还包了甜甜的饴糖馅料呢。”
这次吸取了去年的教训,这次蒸桃子的火候、揉面的力道,赵絮晚让厨下提前反复演练了好几次,生怕再塌了或者裂了。
阿月亲自用干净的匕刃小心的将寿桃分切开,果然,面皮松软洁白,内里饱满的融化的糖馅瞬间流淌出来,香甜四溢,她将最尖上带着红晕且馅料最足的那一大块放到小政儿面前的青玉小碗里。
小政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在得到阿母肯定的微笑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捧起那块温热的寿桃,低头啊呜咬了一大口。
松软的面皮,甜蜜滚烫的馅料瞬间充盈口腔,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人融化的幸福滋味,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沾上了糖渍,抬起头,对着阿月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毫无保留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姨母,好吃,这个好甜!”
看着儿子这满足的模样,赵絮晚和异人相视一笑,连日来的紧绷和压抑在这一刻被家的温暖彻底驱散。赵絮晚柔声道:“好,今天是我们政儿的好日子,想吃什么就吃一点,但也不可过量,知道吗?”
小政儿用力点头,心思却显然已经全被眼前的美食俘获。
看着他吃高兴了,赵絮晚和异人也跟着坐下来准备继续吃,中午在秦宫的折磨太深,还是得回来吃点好的安慰一下自己。
一家人在温馨融洽的氛围中围坐了下来,桌子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交织,勾人食欲,小政儿坐在父母中间,小脑袋几乎要忙不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在满桌珍馐上来回扫视,每一道菜都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先是紧紧盯着那盘炖得酥烂酱汁浓郁的羔羊肉,小手迫不及待地指了过去,异人笑着为他夹了一大块,还没等羊肉碗里的热气散尽,他的目光又被旁边那盘色泽金黄煎得嗞嗞作响的牛肉脍吸引,赵絮晚见状,只得又替他夹了一小片放入碗中。
一时间,小家伙左手紧紧攥着喷香的羊肉,右手又忙不迭地拿起鲜嫩的牛肉,左边咬一口,右边尝一下,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油光蹭满了嘴角也浑然不觉,一副恨不得多生几张嘴巴的急切模样,眼中全是满足和快乐的光彩。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饕餮的小模样,又是怜爱又是担忧,生怕他吃得太急太多,待会儿要积食难受,连忙轻声提醒:“政儿,慢些吃,细嚼慢咽,这些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小政儿闻言,努力地点点头,咀嚼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些,但眼睛依旧忙碌地在各色菜肴间逡巡,显然还在盘算着下一口该临幸哪一道美味。
然而孩子的肚量终究有限。纵使有十二分的不舍,当小肚子被填得圆滚滚之后,那种饱胀感让他再也吃不下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案几上还剩下大半的佳肴,尤其是那几样他还没来得及多尝几口的点心,小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他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乖巧地将手里没吃完的肉肉放回了自己的小碟子里,然后转向身旁的侍女,伸出两只油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雨,帕子。”
雨连忙递上温热的湿帕子,仔细地替他擦干净了手和嘴。
收拾干净后,小政儿便扭身偎进赵絮晚怀里,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央求,难得的乞求了一下:“阿母,晚上…晚上政儿还可以吃这个吗?” 他小心地指了指桌子,生怕这些美味就此消失。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小馋猫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心早就软成了一汪水,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肯定地点点头:“自然可以,这些都是为我们政儿生辰准备的,没吃完的,晚上热一热,还给你吃。”
得到阿母的承诺,小政儿立刻心满意足,脸上那点小小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他立刻就不再惦记那些没吃完的美食了,乖巧地从赵絮晚膝头滑下地。
早已候在一旁的乳母适时上前牵起他的小手,小政儿也顺从地跟着,因为吃饱而有些昏昏欲睡,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一边揉着眼睛,乖乖地被领着走向内室,准备进行每日雷打不动的午睡。
晚饭时分,案几上重新摆好了热过的午间菜肴,虽然不复最初那般精致齐整,但香气依旧诱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添的一个大陶碗,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里面放着面条。
小政儿被乳母牵着来到案前,一眼就瞧见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大家伙,他好奇地踮起脚尖,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那碗面问:“阿母,这是什么?”
赵絮晚笑着将他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柔声道:“这是长寿面,给政儿庆生的,要一整根吃下去,不能咬断,这样我们政儿就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了。”
她想起去年自己喝醉了之下试图喂那时还更小的儿子吃东西,结果糊了孩子一脸的混乱场面,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好笑与感慨。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全被那根神奇的长面条吸引了。他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抓起自己的小木筷,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挑碗里的面条。
可他挑了好几下,那面条滑溜溜的,每次刚挑起一小段,更多的部分还沉在汤底,仿佛无穷无尽。他越是着急,筷子就越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挑起一筷头,手忙脚乱地往嘴里送,下巴都仰起来了,却发现面条的另一端还牢牢地盘在碗底,根本送不到头。
小政儿皱起了小小的眉头,粉嫩的脸颊鼓了起来,带着几分苦恼和不服输的劲儿,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如此,反而溅了几滴汤汁在衣服上。
“阿母,”他终于放弃了独自努力,抬起头,困惑又有些委屈地看向赵絮晚,“这个要怎么吃?”他看着那根仿佛没有尽头的面条,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难题。
赵絮晚一直含笑看着儿子笨拙又可爱的尝试,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抓着筷子的小手,温声道:“来,看这样。”
她引导着儿子的小手,用筷子稳稳地夹住面条的一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提拉,那根长长的面条如同银线般被徐徐提起,越拉越长,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看,要这样,慢慢地卷起来。”赵絮晚帮着儿子将提起来的长面条小心地缠绕在筷子上,卷成一个面卷,“然后啊,一口吃掉这个面卷,但它还是连着的哦,寓意着长长久久。”
小政儿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筷子上面卷,又看看碗里果然还连接着的面条,眼中又亮起了新奇又兴奋的光彩,他就着阿母的手,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将那个面卷吞进口中,满足地嚼了起来,脸颊立刻变得鼓鼓囊囊。
异人含笑望着儿子与那根长寿面“搏斗”的专注模样,小家伙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一项极其严肃的挑战。看着看着,异人嘴角的笑意渐渐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今日。
那时小政儿更小,吃食都得靠人喂,赵絮晚那天晚上喝了一点酒,顺便发了一个酒疯,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孩子饭没喂好,还闹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
异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今日的案几。菜肴虽丰盛,气氛虽温馨,但案上却干干净净,连酒壶的影子都没有。他心下了然,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赵絮晚这是真被去年那场“事故”给弄怕了,今年是打定主意要清醒着稳稳当当地陪儿子过完这个生辰。
小政儿终于在阿母的帮助下,“征服”了那根长长的面条,心满意足地嚼着,小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饱足后的慵懒。
晚餐饱腹了一顿之后,一天的兴奋和疲惫袭来,他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也开始打架。
赵絮晚轻柔地将他抱起,低声哼着熟悉的调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过多久,小政儿便在她怀里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
赵絮晚小心翼翼地将睡熟的儿子交给乳母,看着她将孩子抱回内室安顿,这才转过身,与异人相视一笑,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放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又长大了一岁,时间过得真快。”赵絮晚感慨道。
生辰一过,这年节最后一点令人期待的属于家庭的暖意和闲暇,似乎也随之画上了句号。
屋外,咸阳城的夜色冰冷而寂静,并无多少新年应有的喧嚣与热闹。
秦国自有其法度,律令严明,推崇耕战,从上至下皆奉行实用,视享乐与冗长假期为无物。相较于其他六国那般重视年节饮宴欢庆的习俗,秦国的“过年”实在显得过于冷清和短暂。
宫中那场冗长压抑的祭拜,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对于秦国的官吏和百姓而言,这几日勉强称得上“放假”的日子已是君王格外开恩,是严苛律法节奏中一次难得的喘息。
然而这口气还未彻底喘匀,明日黎明,咸阳官署的铜锣便会准时敲响,官吏需要继续上任,田间地头的农夫需要继续一年的辛劳,军营中的操练更是一日不可懈怠。
这个国家,仿佛一架永不知疲倦的巨大战车,从上到下都是工作狂,推动着它隆隆向前,容不得片刻的懈怠。
年节的微末暖意,只能泛起一丝涟漪,一切又将迅速的回归到那种高效冷硬的轨道之上。
……
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在冬日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它的疆域。
离城墙不远处的官道旁,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靠着,拉车的马偶尔喷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几下冻土。
车帘被一只布满皱纹却稳健的手轻轻掀开一角,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深衣的老者探出目光,遥遥望向那座在黑暗中更显沉郁的城池。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而睿智,即便静坐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他望着咸阳,望着那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良久,发出一声极轻却沉甸甸的叹息,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马车内还有两名年轻的随从,屏息静气,不敢打扰老者的沉思,他们知道老师此刻心中必然感慨万千。
“若非那良种,可多活万千黎庶……”老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和无奈,像是在对随从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断不愿再踏入这虎狼之秦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墙,看到了那座冰冷宫殿里那位刚愎寡恩的君王。
他曾游说列国,见识过各种君主,有优柔寡断的,有好大喜功的,有昏聩无能的,但像当今秦王这般,将绝对的实用和冷酷刻入骨髓,视人情享乐乃至部分传统皆为无物,将举国上下打造成一架精密而残酷战争机器的,实属罕见。
他并不惧怕面见秦王,他有他的智慧和底气,但他由衷地厌恶那种氛围,一切皆为筹码,温情与道义在绝对的利与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与秦王打交道,冷得硌手,毫无回转余地。
可是,他辗转得到的消息,秦国农官在关中僻壤试验的新种,配合那种奇特的耕植之法,竟能让粟米之穗多结近半,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对于天下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苍生而言,那是救命的希望。
良种活民,功在千秋,个人的好恶与舒适,在这天大的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老者最后望了一眼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咸阳城,缓缓放下了车帘,将那份沉重与压抑隔绝在外,也将自己投身于这份注定不会愉快的使命之中。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明日,入城见秦王。”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冻土,向着那片冰冷而强大的阴影驶去。
……
咸阳宫内,炭火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冷硬,秦王坐在案后,面前堆积着新年伊始便呈报上来的竹简,大多是各地粮食刑狱和兵员增减的文书。
年节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昨日那场冗长祭拜残留的压抑尚未完全散去,今日便不得不重新埋首于这无穷无尽的政务之中。
他脸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案面的动作,泄露出他内心些许的不豫。他不喜这种被迫中断后又重新续上的节奏。
秦国的强盛建立在铁律与勤勉之上,任何松懈都是危险的苗头,想到明日又要面对朝堂上那些畏惧或者算计的面孔,处理永无止境的国事,他的心情便愈发有些阴沉,一股无名火在胸中隐隐燃烧,只是尚未找到宣泄的出口。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触怒这位君王。
就在这时,一名郎官悄无声息地行至殿门处,与内侍低语几句。内侍面色一凛,小心翼翼地步至御案前数步,躬身低声禀报:“大王,宫门令传讯,有客求见。”
秦王敲击案面的手指一顿,头也未抬,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何人?何事?”年节刚过,若非紧急军务,谁敢此刻前来叨扰?
内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十足的谨慎:“回大王,来者自称荀况,乃稷下学宫之客卿,言道……有关乎社稷民生之要事,需面陈大王。”
“荀况?”秦王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名字他亦有所耳闻,与邹衍那般谈天说地推演五行不同,荀况虽也出自稷下,却以“性恶”和“礼法”之论著称,似乎更近于实用,但其儒家底色不变。
这些儒生,向来视秦蛮夷之邦,畏之如虎,厌之如仇,唾弃秦法严苛,憎恶秦人尚功,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名声显赫的大儒,竟主动跑到这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虎狼之秦来?
他脸上那点因政务繁琐而生的不耐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难测的审视,他的神色慢慢变化,从最初的不悦,转为浓重的疑惑,继而升起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警惕与审慎的兴趣。
他素不喜儒生那套繁文缛节和空谈仁义,但荀况直言“关乎社稷民生”,这倒让他不好直接将其等同于那些只会唱高调的迂腐之辈。
他倒要看看,这个荀况,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是来训诫他当行仁政?还是另有所图?或许……真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于秦有利之事?秦国的强大,倒不在于推崇什么学说,而在于海纳百川,只要能富国强兵,即便来自厌恶之人之口,亦不妨一听。
殿内一片寂静,底下跪禀的内侍额角微微见汗,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知大王会作何反应。
良久,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荀况大名,寡人亦有耳闻,他既不畏秦之‘虎狼’,远道而来,言有要事……宣吧。寡人便见一见这位齐之夫子,听听他欲以何儒家之道,教我秦之‘社稷民生’。”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终究是允了。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唯!臣即刻去传诏!”
内侍躬身疾步退下,秦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却并未立刻批阅,指尖轻轻敲打着简册,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那股因年节结束而生的淡淡烦躁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静的盘算所取代,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无论其目的为何,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些许波澜,他准备好了,听听这位儒家大师,能带来怎样“高妙”的见解。
……
谁也不知道秦王和荀子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荀子在咸阳暂且住下的时候,秦国的官吏都震惊了。
赵絮晚知道的消息比那些官吏都要早,因为那天秦王见了荀子之后,又招了她进宫和荀子见面。
秦王突然召见她,实在反常,赵絮晚自然是不安的,异人心里费解,不过还是看着赵絮晚出了门。
跟着她的内侍见她似有困惑,便补充提醒了一句,“赵夫人,便是那位著书立说名闻列国的荀夫子。”
荀夫子?
赵絮晚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一闪!课本上的文字历史书上的记载瞬间涌入脑海,是荀子啊,战国末期的大儒,是李斯和韩非的老师!
竟然是他!他来了咸阳?
巨大的历史错位感冲击着她,让她一时间怔在原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这副模样落在内侍眼中,倒像是被大儒的名头彻底镇住了。
赵絮晚恍恍惚惚地进宫,心跳如鼓点般急促。荀子! 活生生的荀子,就在咸阳!
历史书上的人物,竟然以这种方式,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生活轨迹,这简直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只想立刻进去看看活生生的历史人物。
第117章
赵絮晚依着规矩, 垂首敛目,小心翼翼地踏入殿门。不同于外面的严寒,屋内混合着上好炭火暖意和淡淡竹简墨香的气息在刚打开门就扑面而来, 但预想中应有的侍从林立, 郎官肃立的场面并未出现。
殿内异常安静, 甚至有些空旷,原先侍立两旁的宫人和内侍竟都不见了踪影, 领她前来的那名内侍也在门槛处便停下脚步, 无声地躬身退至一旁阴影里, 仿佛融入了殿柱之后。
这过分的寂静让她心头一跳, 不安感更甚, 她不敢东张西望,只能依着本能和隐约的记忆,放轻脚步向里走去。
宫殿很深,她小心的走着,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越往里,光线似乎越发凝聚。
她终于鼓起一丝勇气, 极快地抬眼向前扫去。
只见高台之上,秦王独自一人端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 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威仪深重。他微微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台下站立的那人身上,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而台下,站着一位老者。
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色儒袍, 衬得他须发更是雪白。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瘦弱的老人,却站得极直,像一株历经风霜雪雨却绝不弯曲的青松,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嶙峋风骨。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让赵絮晚呼吸一窒。那是一种经由岁月和学识淬炼出的无法模仿的气度。
就在她脚步微顿,不知该进还是该停的瞬间,那白发老者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赵絮晚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眼睛。
并非年老之人的浑浊,而是清澈、深邃,充满了睿智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瞬间感到无所遁形。
课堂上走神被最严厉的老师瞬间点名的恐慌感,混合着对这位历史人物本能的敬畏,以及自己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心虚,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心头。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那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飞快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对视,连带着脖颈都微微弯下,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无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高台上的秦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在赵絮晚那明显慌乱无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一点,却并未立刻开口。
而那白发老者,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并无苛责,也无好奇,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者,便缓缓转回头去,重新面向秦王,恢复了之前那沉静而挺拔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然而赵絮晚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赵氏,”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威严,直接穿透了寂静,“荀夫子此次不远千里入秦,并非为了宣扬儒家仁政,亦非训诂经典。”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荀况挺直的背影,最终落在赵絮晚低垂的头上。
“乃是为了那已传遍关东六国,引得各国侧目的良种。”
“良种”二字瞬间打开了赵絮晚混乱的思绪,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失措迅速被惊愕与恍然大悟所取代。
是了!是那些土豆和红薯!还有那些配套的耕作方法!它们不仅在秦国境内推广,其惊人的产量和适应性,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六国,引起了轰动。
荀子这样心系黎民苍生的大儒,听闻有此能活民无数的神物,又知其源于秦国,怎能不亲自前来查看?甚至可能抱有换取或引进良种,以解他国百姓饥馑的期望。
她之前完全被“荀子”这个历史名字的出现震住了,根本没往这最实际、也是她最“熟悉”的方向去想!
她的表情变化清晰地落在了在场另外两人的眼中。
秦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而始终背对着她的荀况,在听到秦王直白地道破他来意,又察觉到身后女子那骤然变化的呼吸频率和情绪波动时,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
他忽然再次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从容,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不再是一扫而过,而是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赵絮晚来。
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到她因紧张而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再到她那一身符合秦宫规制却并不显过分华丽的衣着。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和探究,没有丝毫冒犯,却让赵絮晚感觉自己仿佛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比刚才那短暂一瞥更令人心慌。
良久,荀况终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雪白的须发随之微微颤动 ,他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在对秦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辗转得知此良种之神异,听闻其推行之效,原以为……是一位深谙农事心怀悲悯的饱学宿儒,或至少是一位历经风霜熟知民情的能吏所察所倡……”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赵絮晚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后的讶异,有一种预设被打破后的恍然,但最终却是一种超越固有认知的平和与接受。
“却未曾想到,”他缓缓道,语气中那点最初的诧异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感慨,“竟是如此一位……年轻的女公子,发现了此等利在千秋之物,并有力促其推行。”
他微微颔首,像是最终确认了什么,也放下了一些什么。
“确实令人意外。”荀况继续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多了一丝温度,“然,世间奇事,本就不拘一格,天降良种,泽被苍生,又岂会因发现者之年岁身份而择人而降?之前,是老夫着相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絮晚,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
“凡事,皆有可能,善哉。”
荀况的话音落下,那平和却极具分量的赞赏如同暖流,却让赵絮晚感到一阵灼烫般的心虚。她深知这些作物的来历并非自己的智慧,这份功劳她受之有愧。老人的豁达与赞叹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她几乎是慌乱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对着荀子深深一福,行了一个她记忆中最为郑重的礼,头垂得极低,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
“夫、夫子谬赞!晚辈万万不敢当!”她急急地开口,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晚辈……晚辈只是侥幸……谈不上发现,更非有什么大才……”
她抬起头,眼神恳切又带着慌乱,望向那位目光深邃的老人,急于表达内心最真实却无法言明的想法:“晚辈只是……只是觉得,若是这些东西能让能让很多人不用再饿肚子,能活下来,那就是最好的事情了,这真的是晚辈唯一所愿!”
她的声音渐渐不再那么颤抖,说到“能活下来”几个字时,甚至带上了一种异常的坚定和纯粹,那是超越了她此刻紧张情绪的本心。
“天下苍生,能多得一口食粮,多一分生机,便是……便是晚辈最大的心愿了。”她再次低下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因心虚和激动而狂跳的心。
她的话语质朴至极,没有引经据典,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恰恰因此显得格外真切,那其中蕴含的最直接最原始的悲悯与善意,清晰地传递出来。
荀况静静地听着,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注视着她从慌乱到恳切的模样,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但更注意到了她提及“让人活下来”时那份不似作伪的纯粹光芒。
高台之上,秦王的目光掠过赵絮晚微微颤抖的身体,又落回荀况身上,眼眸中若有所思,但依旧未发一言。
良久,荀况缓缓抚须,眼中那最后的些许探究终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释然与真正的赞赏。
“唯愿众生得饱暖……”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她话语中的核心,苍老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厚重的情感,“此心,更胜于万卷经典,千般智巧。”
“善,”他再次颔首,这一次,语气无比肯定和温和,“大善。”
殿内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肯定而重新流动起来,那无声的压力也已悄然消散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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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噜,最近有些忙忙忙,感觉是不分昼夜的忙,推迟了一次又一次真的很抱歉,比预期的时间要长了好几天,心虚又担心的当了几天缩头乌龟,不管说什么我都接受,也很抱歉让你们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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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赵絮晚还沉浸在荀子那“大善”的赞誉所带来的震撼与羞愧中, 心跳尚未完全平复,耳边便响起了秦王那不容置疑的低沉声音。
“既如此,”秦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平静无波, “荀夫子于农事亦有深究, 对此良种颇为关切,明日, 便由你陪同夫子好好说说良种之事。”
赵絮晚猛地一愣,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让她……给荀子讲解?
秦王竟然如此轻易就允许她去接触荀子这样名动天下的大儒, 并且深入讲解那些被视为秦国重要资产的作物机密?
这……未免也太大方了?与她认知中那个谨慎严密法度森严的秦国, 以及这位深不可测的秦王给人的感觉, 截然不同。
他就不怕她多说多错,或者甚至……被荀子的学说影响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或者说, 有绝对的掌控力确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一丝疑虑极快地掠过心头。
然而, 这缕疑虑瞬间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彻底淹没了,那是见到思想巨匠并能与之近距离交谈的巨大兴奋和激动。
给荀子讲解!亲自!明天!
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和这位只在历史书出现过的伟人对话!不再是隔着遥远的历史长河和冰冷的文字, 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与他探讨。
管他是为了什么探讨,反正可以交流了。
刚才的紧张慌乱仿佛一下子被这股热切冲散了大半, 心脏重新剧烈跳动起来,这次却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期待和荣幸。
那点关于秦王用意的微弱怀疑,在这份巨大的惊喜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被抛诸脑后。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眸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 先前的不安和心虚被一种纯粹的热情所取代。她望向秦王,毫不犹豫地应声道:“唯!妾定然尽心竭力,必不负王上所托,明日定将所知一切,悉数禀明荀夫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秦王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那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应答,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又像是对某种猜测的确认,他并未多言,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算是认可。
而一旁的荀况,在听到秦王这个安排时,白眉微动,再次转头看了赵絮晚一眼。这次,他的目光中多了些许若有所思。
他自然能看出这年轻女子瞬间的情绪转变,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因能与他交流而产生的热切,而非掺杂了其他复杂目的的谄媚或畏惧。
这让他对这位发现并献上良种的女公子,又添了一分真实的好奇。
“如此,有劳女公子了。”荀况温和地开口,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赵絮晚连忙又向荀子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比平时清亮了几分:“能得夫子垂询,是晚辈的荣幸!”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赵絮晚晕乎乎地行礼告退,跟着重新出现的宫人退出殿外时,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寒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住她,却丝毫冷却不了她胸中翻腾的热意。
直到走出很远,即将回到家时,晚风吹拂,稍稍冷静下来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重新冒出一个念头。
秦王……他刚才,是不是故意那么轻易就同意的?甚至……有点顺势而为,就等着她一口答应的意思?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对明日会面的无限期待和紧张所覆盖。她开始拼命回忆那些关于土豆和红薯的种植细节,生怕明日在那位睿智的老人面前出半点差错。
无论如何,能近距离接触荀子,这简直是穿越以来最不可思议最棒的惊喜了!
赵絮晚怀揣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残留的恍惚,几乎是飘着回到了家。刚一踏入院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异人便快步迎了上来,他眉头微蹙,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如何?王上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面色微红,眼神发亮,不像受了责难,但方才她被匆忙传召,着实让他心绪不宁了片刻。
赵絮晚看到异人,那股急需分享的兴奋感立刻找到了出口。她一把抓住异人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因激动而比平时高了几分:“你猜我见到谁了?你绝对猜不到!”
异人被她的情绪感染,稍稍安心,但仍疑惑:“见到谁?总不会是……”他想了想,秦王宫中能让赵絮晚如此失态的,“哪位重臣?或是……别国使节?”
“是荀子!荀夫子啊!”赵絮晚几乎是雀跃地说道,抓着异人手臂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就是那个著书立说名满天下的荀况荀夫子!他就在章台宫里,我亲眼见到了!他还跟我说话了!”
“荀夫子?”异人闻言,着实吃了一惊,眉头挑高,“他竟然来了咸阳?还入了宫?”
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良种之名传遍六国,他是知道的,甚至暗中乐见其成,这对晚儿、对将来总归是好事。但他没想到,竟真能有荀子这般地位超然的大儒,会亲自前来秦国。
“正是!”赵絮晚用力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语速更快了,“而且王上让我明日陪同荀夫子,亲自为他讲解土豆和红薯的种种事宜!”
听到这话,异人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荀夫子竟为此亲身犯险……入我秦国?”
这倒不是自贬,只是六国人,尤其儒家门人,多视秦为虎狼之地,苛政之所,避之唯恐不及。纵有好奇,亦多是遣弟子门人前来探听,如荀子这般……亲自前来,着实需要莫大勇气,或是……有着极深的执念。
他看向赵絮晚,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那些良种带来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远。竟能引得这样的人物不顾风险,亲至咸阳。”
赵絮晚这才从纯粹的兴奋中稍微冷静下来,仔细回味异人的话。
是啊,荀子这样的人物,在这个交通不便消息闭塞且各国彼此提防甚至敌视的时代,千里迢迢从东方来到被许多文人士子视为“蛮荒”和“暴秦”的国度,需要克服的绝不仅仅是路途的艰辛。
她想起殿中荀子那清瘦却挺拔如松的背影,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不由得升起更深的敬佩。那不仅仅是一位学者,更是一位践行者,为了他所关心的“天下苍生”,愿意踏入可能被非议甚至危险的地方。
“荀夫子……他看起来,和我想象中的大儒不太一样。”赵絮晚轻声说道,眼中兴奋未退,却多了几分郑重,“他没有丝毫迂腐气,眼神特别……通透,而且,他称赞那些良种,说‘此心,更胜于万卷经典’。”说到这句,她脸颊微微发热,心虚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被真正理解的感动。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他心中的些许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对荀子风骨的钦佩,有对良种影响之大的重新评估。
“能得荀夫子一晤,确是难得机缘。”异人语气温和,“既然王命已下,你便好好准备。明日定要谨慎言辞,既不失我秦国体面,亦要尊重夫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荀夫子虽非秦臣,但其人其学,天下共仰,不可怠慢。”
“嗯!我知道!”赵絮晚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神采,“我今晚就把所有还记得的细节再理一遍,绝不能明日出了差错,更不能丢了脸面。”
她说的脸面,既是自己的,隐约间,也觉得不能在那位睿智的老人面前,失了份儿。
看着瞬间充满干劲开始琢磨着要如何准备讲解内容的赵絮晚,异人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心中那点因荀子突然到来而产生的波澜,也渐渐化为对她明日之行的期待与支持。
这咸阳宫,似乎因为这位老者的到来,吹进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风。
晚饭时分,暖黄的灯火下,赵絮晚看着儿子小手稳稳握着木勺,埋头认真对付着碗中的肉羹,吃得脸颊鼓鼓,异常专注,孩子的世界简单而满足,吃饱睡好便是晴天。
殿内炭火暖融,食物香气弥漫,这本该是温馨寻常的一刻,赵絮晚脑中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的念头。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异人。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急切,打断了他用餐的动作,“你说……明天,带着政儿一起去见荀夫子,好不好?”
异人的手顿在半空,诧异地抬眼看向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确认道:“带政儿?去见荀子?”
明日之会,乃是奉王命讲解农事,场合虽非极度正式,却也绝非寻常之事,带着一个年仅两岁且懵懂无知的孩子前去,岂非儿戏?甚至可能被视为失礼。
然而,赵絮晚却在他的诧异目光中越发肯定地点头,眼神灼灼:“是啊,你想,那是荀子啊!”
她的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推崇:“难得能遇到的大儒,这个时候不去见,以后也许都没机会了。”
那可是荀子啊,能亲眼见一见那样的人物,感受一下经由岁月和智慧沉淀下来的气度风范,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或许都是不一样的。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妙不可言,仿佛发现了一条隐秘的捷径。
她知道未来的政儿会成为怎样的帝王,知道他选择了与儒家学说背道而驰的法学。
或许正是因为在成长的关键期,完全缺失了这种包容并蓄的智慧熏陶?她不敢奢望改变历史洪流,但万一呢?
万一这一点点早期的无意识的 ,能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在他未来的人生中,于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生出一点点对不同思想的哪怕极其微末的宽容和理解呢?
“我们不求拜师,更不敢叨扰夫子讲学。”赵絮晚急切地解释道,试图说服异人,也说服自己这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冲动,“就是……就是我讲解农事的时候,让政儿在旁边听着。”
异人看着着她,从她激动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到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渴望。
他了解她,知道她并非不知轻重,相反,她提出此议,必然是经过了瞬间却激烈的思量,并且真心认为这对儿子大有裨益。
他再次沉默下来,目光转向一旁吃得正香对父母讨论毫无所觉的儿子,小家伙察觉到阿父的目光,抬起沾着些许羹汁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带着稚子去见当世大儒……这于礼数而言,确实有些特别。
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行?荀子或许并不会厌恶孩童?更何况,这是秦国的王孙。
异人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半晌,异人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纵容的微光,他轻轻吁了口气。
“也罢,”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带着一丝妥协,“既然你如此想,那便依你。”
赵絮晚瞬间喜上眉梢,几乎要欢呼出来。
“但是,”异人语气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了些,“需得约束好政儿,让他别太兴奋了。”
“那当然了。”赵絮晚眉毛一扬,“我们政儿一直都很听话的。”
“对不对?”赵絮晚转头看着儿子问。
这句话小政儿听懂了他点着头义正言辞的说,“对,我很听话。”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勺子都没有放下来依旧拿着准备随时塞一口。
异人默默的看着娘俩开始兴奋的讨论明天要出去的事,小政儿一边保证一边点头,“明天出去,我会乖乖的,很乖的。”
他喜欢出去,当然不会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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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政大王:(睁着一双大眼睛)大家说我乖吗
第119章
翌日清晨, 天色未明,寒意刺骨,屋内虽有炭盆, 但离开温暖的被窝依旧需要莫大的勇气。
赵絮晚早已起身梳洗完毕, 心潮澎湃, 既紧张于即将面对荀子,又兴奋于能带儿子去见荀子, 她走到小政儿的床榻边, 柔声唤道:“政儿, 该起来了, 我们今日要出门的。”
被窝里小小的一团蠕动了一下, 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撮乌黑的头发。
“政儿?”赵絮晚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去掀被子一角。
只见小政儿整个人蜷成一团,眼睛紧闭,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却死活不肯睁开,小嘴嘟囔着, 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满:“冷……要睡……”
前几天一直早起,给这个一向不喜赖床的孩子都整的恨不得天天赖床了。
赵絮晚失笑,试着将他抱起来:“乖政儿, 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要乖乖起床,去见一位很厉害的夫子吗?”
被强行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出来,小政儿顿时不高兴了。他抱着被子坐起身,小脸皱成一团,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 一边不高兴地抱怨:“……不能下午再去么?” 声音里充满了对温暖被窝的无限眷恋和对早起残酷现实的控诉。
赵絮晚被他这小人儿却一副商量大事的苦恼模样逗乐了,伸手呼噜了一把他还乱糟糟毛茸茸的头发:“小懒虫,见面哪有挑时辰的?那位夫子很忙的,我们得按时去。昨天是谁说喜欢出去,会很乖的?”
小政儿被阿母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实在舍不得那份温暖,于是垮着一张小脸,撅着嘴,用沉默表达最后的抗议。
他扭过头,不肯回答阿母的问题,只是倔强地伸出两只小胳膊,示意候在一旁的乳母过来给他穿衣服,算是用行动表示勉强接受了现实,但情绪上绝不妥协。
乳母忍着笑意,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布巾给他擦了脸和小手,然后利落地开始给他套上厚厚的冬衣。
小政儿像个精致的人偶般任由摆布,眼睛半闭半睁,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都能重新栽回梦乡里去,那副委屈又认命的小模样,看得赵絮晚心软又好笑。
她亲自拿过一旁准备好的领口缝着柔软皮毛的小斗篷,待乳母穿好衣服,便给他系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的小政儿终于看起来清醒了些,只是那微微撅起的小嘴还能看出几分对早起的不满。
赵絮晚弯腰,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笑道:“好啦,小公子,打起精神来。等见到了那位夫子,说不定还能听到有趣的故事呢。”
听到“故事”二字,小政儿的眼睛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虽然依旧没说话,但总算乖乖地让阿母牵着手,一步一顿地跟着向外走去,准备去用早膳。
马车碾过咸阳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轱辘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车内,裹得像个棉团子似的小政儿似乎终于被颠簸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靠在赵絮晚身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透过车窗缝隙打量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和早起的行人。
抵达大农令官署时,日头才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官署的屋顶上,却尚未驱散冬晨的寒意,官署内已然忙碌起来,新年后的首个述职日,各处都透着一股紧绷而繁忙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刚踏入庭院,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带着一阵风似的热情迎了上来。正是如今已贵为大农令的田都尉,不,现在该称田大农令了。
与去年初见时那个在田间地头奔波、皮肤黝黑、带着几分焦灼的田都尉相比,眼前的田大农令可谓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人逢喜事精神爽,升迁之喜加上良种推广初见成效、备受瞩目的成就感,让他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几岁,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嗓门也愈发洪亮。
“哎呦!赵夫人,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田大农令的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殷勤和喜悦,几步就跨到了赵絮晚面前。
他先是快速对着赵絮晚行了一礼,目光随即就落在了她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又和蔼的笑容,“这……这不是小公子吗?怎么也一同来了?这大清早的天儿还冷着呢,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对赵絮晚身旁这位身份尊贵的小不点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关注。
赵絮晚微笑着还礼:“大农令,新年伊始,看您这精气神,真是羡煞旁人。”她低头看了看儿子,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政儿,这位是大农令。”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的陌生大人,并没有害怕,只是眨了眨大眼睛,像模像样地学着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大农令,安好。”
那副小大人般的认真模样,配上他被厚衣服裹得圆滚滚的身材,显得格外可爱。
田大农令一看,更是喜笑颜开,连声道:“哎呦呦,不敢当不敢当,小公子安好,安好!真是聪慧知礼!”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心里琢磨着这王孙果然不凡,年纪虽小,气度却不一般。
寒暄过后,田大农令这才想起正事,一边将赵絮晚母子让进正堂避风处,一边关切地问道:“赵夫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王上吩咐的……陪同荀夫子之事?
”他压低了些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荀子入秦的消息,在他们这里早已不是秘密,但能得见真容的却是极少数。
“正是,”赵絮晚点头,“王命让我陪同荀夫子讲解良种诸事,我想着有些数据资料或许需从大农令这里调阅核对,确保讲解无误,故提前过来准备一番,叨扰您了。”她略去了带儿子来的深层原因,只说是顺便。
“不叨扰,不叨扰!”田大农令连连摆手,神情更加热切,“此乃大事!赵夫人但有所需,下官定全力配合!所有关于土豆和红薯的试种记录、产量测算、仓储情况,下官都已命人重新整理归档,随时可供夫人查阅。”
他言语间充满了干劲儿,显然将协助赵絮晚应对荀子询问也视为了自己新官上任后的一项重要工作,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有劳大农令费心。”赵絮晚感激道。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田大农令笑着,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官署内陈设的小政儿,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只是……今日办理公务,还带着小公子,怕是……不太妥当吧?是否需要下官寻个稳妥之人,暂时看顾小公子?”
他主要是担心孩子年幼,在这公务繁忙之地待不住,或是磕着碰着。
赵絮晚笑了笑,婉拒道:“多谢大农令好意,不必麻烦,政儿很乖,不会吵闹。让他跟着我便好。”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况且,王上也是知晓的。”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田大农令立刻打消了所有疑虑,脸上的笑容更加了然和恭敬:“原来如此!是下官多虑了,多虑了。小公子如此乖巧,定然无妨,无妨!”
他心想,王上既然都默许了,那带着王孙来见识一下也是理所应当,说不定……还有什么深意呢?他暗自点头,觉得自己领悟到了什么。
于是,田大农令不再多问,立刻亲自引着赵絮晚去往存放卷宗的厢房,并吩咐属吏将相关竹简帛书尽数取来。
小政儿则紧紧牵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乖巧地跟着,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周围堆叠如山的简册和来往忙碌的官吏,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安静的好奇。
厢房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些许冬日的严寒,赵絮晚正专注于核对几卷最新的仓储记录,有些数据需要与田大农令先前提供的汇总对照。她起身走到另一侧堆叠的简册前,微微踮脚,试图抽取放在稍高处的一卷捆扎好的厚实竹简。
而另一边,宽大的书案一角,小政儿正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被赵絮晚安置在这里,因为高度合适,且远离可能磕碰的角落。百无聊赖之下,他的目光被案上摊开的一卷绘有农作物图的帛书吸引了。
那上面的图画与他平日看的图画不大一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他完全看不懂的字。
但这并不妨碍他模仿着平日里看到大人们看书的样子,他两只小手费力地按在帛书两侧,防止它卷起,小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要埋进帛书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那些“鬼画符”,然后伸出短短胖胖的食指,有模有样地沿着图像的轮廓小心翼翼地从上到下“描摹”,偶尔还会故作深沉地微微点头,仿佛真的能看懂其中深奥的学问一般。
就在这时,厢房门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并未刻意遮掩,却因室内一大一小各自沉浸于自己“事务”中的氛围,而未能被立刻察觉。
荀况在属吏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他并未急着入内,而是目光平和地扫过室内。
首先看见的便是赵絮晚正微微踮脚,略显吃力地试图够取高处的竹简,随即,他的目光自然地移开,落在了书案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只见那被裹得圆润可爱的小童,正以一种极其严肃而认真的姿态“研读”着案上的帛书,小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小嘴抿着,手指点划,仿佛遇到了什么需要深思的难题,那副努力模仿大人的模样,与这略显肃穆的官署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第120章
厢房内很安静, 赵絮晚全神贯注于竹简之上,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并未留意到门口的动静。
而立于门口的荀况, 也并未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先是掠过正在忙碌的赵絮晚,随即, 便落在了那个书案旁极其专注的小小身影上。
他看着那孩子费力又认真地用胖乎乎的手指描摹着帛书上的图案, 那副明明看不懂却偏要模仿大人深思模样的稚拙姿态, 让他花白眉毛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看不出是觉得有趣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纯粹地观察着。
然而,孩童的直觉有时超乎想象,或许是因为那落在身上的目光过于沉静而专注,或许是因为门口光影的细微变化, 正看得入神的小政儿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他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猛地抬起头,毫无预兆地扭过小脑袋, 乌溜溜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头发和胡须都像冬天的霜一样白,穿着深色的衣裳, 站在那里,安静得像庭中的古松,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却好像能看透很多东西。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会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如此近地沉默地注视着自己。他吓了一跳,那双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
他几乎是本能地,腾地一下从跪坐的姿势站了起来, 由于起身太急,小小的身子还微微晃了一下。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厚厚的衣角,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荀子,一时之间完全忘了该作何反应,只剩下被“抓包”后的些许紧张和茫然。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也终于惊动了正在核对数据的赵絮晚。
赵絮晚听到儿子起身的动静,下意识转头,这才赫然发现荀夫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正站在门口。她心中一惊,连忙放下竹简,快步上前行礼告罪。
荀子则平和回应,目光或许会再次落回那虽然紧张却依旧站得笔直努力保持镇定的小小孩童身上。
赵絮晚见荀子已至,心中虽因方才的疏忽略有忐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得体的微笑,她敛衽深深一礼:“荀夫子安好,方才忙于核校数据,未曾远迎,实在失礼,还望夫子海涵。”
荀况的目光从那个紧绷的小人儿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赵絮晚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淡然:“女公子不必多礼,是老夫来得早了些,叨扰女公子公务了。”
“夫子言重了。”赵絮晚直起身,顺势轻轻拉过身边依旧愣怔着的儿子,柔声引导道,“政儿,这位便是阿母同你说起的,学问极其渊博的荀夫子。”她低头看着儿子,语气鼓励,“快向夫子问好。”
小政儿被母亲带着往前稍稍挪了一小步,抬起那双圆溜溜的猫儿似的大眼睛,懵懂地望向荀子。
荀子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静默可能惊到了孩子,便下意识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算是和蔼的微笑,花白的胡须随之微微颤动。
然而,这抹长者试图表达善意的笑容,并未能驱散小政儿心中的紧张。
眼前的老人与他平日见的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的田大农令完全不同,那目光太过深沉,笑容也显得有些疏离和难以捉摸。
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小小的身体绷得更紧了,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下一刻,他猛地松开原本揪着母亲衣角的手,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迅速侧身躲到了赵絮晚的身后,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裙摆,只从赵絮晚腿侧探出半张小脸,依旧用那双带着警惕和打量的大眼睛偷瞧着荀子。
赵絮晚感受到儿子的紧张和依赖,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轻轻拍了拍儿子抓着自己裙摆的小手,再次温声对荀子解释道:“夫子莫怪,小儿年幼,初见生人,有些怯场。”
说着,她半弯下腰,将儿子稍稍从身后带出来些,牵住他的小手,柔声道,“政儿,不要怕,荀夫子是很有智慧的长者,不会伤害你的。来,依礼唤一声‘荀夫子’便好。”
小政儿仰头看了看母亲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前静立如松目光平静的老人。
他抿了抿小嘴,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后,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唤了一声:“荀夫子安好。”
说完之后,他便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仿佛打定主意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小小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躲回母亲身后的姿态。
荀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只是那目光在小政儿紧绷的小脸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嗯。”
算是应下了这声问候。
赵絮晚见状,知道儿子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便不再强求他更多表现,转而向荀子歉意一笑,将话题引回正事:“夫子,关于良种试种与推广的相关卷宗已大致备齐,请您移步查阅。”
荀况微微颔首,随着赵絮晚的指引,走向那堆叠整齐的卷宗,旁边的侍从早已机敏地将最好的灯盏移至案旁,并悄然退至稍远处等候吩咐,不敢打扰。
荀子在案前跪坐下来,赵絮晚于一旁陪同,将最重要的几卷,包括最初试种的记录、不同土质的产量对比以及推广至各郡县的初步成效与问题汇总,一一恭敬地呈至荀子面前。
荀子伸出手,取过最上面一卷,缓缓展开,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竹简轻微碰撞的声响和帛书翻动的窸窣声。
他看得很慢,极其仔细。目光扫过每一行墨字,每一个数据,时而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惊人的亩产数字上轻轻摩挲,时而凝神,似乎在心中默算核对。
他看得越多,眉头便越是无意识地微微蹙起,那并非不悦,而是一种沉浸于庞大信息与惊人事实中时的专注与深思。
这些卷宗记录之详尽、数据之确凿、涉及范围之广,远超他最初的预料。秦国不仅拿出了种子,更拿出了一整套与之配套的耕作经验、仓储管理乃至应对各种状况的预案。
其中毫无粉饰,甚至明确记录了在某些贫瘠之地或管理不善情况下产量未达预期的事例,以及后续的改进措施。
这种近乎赤裸的坦诚,与六国间对“祥瑞”和“秘宝”通常讳莫如深藏掖遮掩的做法,截然不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炭盆温暖,映照着老者沉静而专注的侧脸。小政儿也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严肃氛围,乖乖地靠在母亲身侧,不再东张西望,只是偶尔偷偷抬眼,好奇地瞅瞅那位一动不动看了好久好久竹简的老人。
终于,荀子将手中正在看的一卷关于仓储防虫防腐记录的竹简轻轻放下,他并未立刻拿起下一卷,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方才所阅的一切。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径直地看向身旁静候的赵絮晚,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如此详尽,毫无保留,你们君上,可知此事?他没有异议”
他问的是,秦王是否知道他的臣子,将关乎国力的重器之秘,如此全面地向一个异国学者,一个甚至对秦国制度多有批评的人展示。
赵絮晚迎上荀子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闪躲。她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回夫子,王上自然是知道的。”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而真诚:“非但知道,王上更言道,荀夫子乃当世大贤,治学严谨,求真务实,心怀天下黎民。此良种之利,关乎民生社稷,若能借夫子之智鉴察明晰,或能更利推广,惠及更多生民,故王上觉得,纵将一切数据文书呈于夫子面前,亦无不可,此非仅秦之秘藏,亦是可呈于青天之下的实在之功。”
其实是秦王觉得就算把数据给了他们,他们也做不出来,毕竟这良种不是谁都有的。
荀况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赵絮晚脸上,仿佛在审视她话语中的真意,良久,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的光芒缓缓沉淀下去。
他并未对赵絮晚的话做出直接评价,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似是自语,又似是对眼前这番超乎他固有认知的景象做一注脚,“秦王……倒是颇有气度,与他之前不大一样了。”
言罢,他不再多言,重新转过身,伸手取过了下一卷竹简,再次沉浸于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之中。只是那翻阅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又慢了几分。
荀况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竹简之上,室内一片寂静,他看得极为投入,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几,完全沉浸在那文字构筑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图景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更明亮的光线投入厢房。
赵絮晚静立一旁,心中虽知时辰不早,却不敢出声打扰这位沉思中的大儒,她看得出,荀子正在消化和权衡这些前所未有的信息,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震撼与考量。
然而,这份对成人而言需要保持的肃静,对于一个小小孩童来说,却太过漫长难熬。
小政儿起初还能乖乖靠着母亲,但耐心早已告罄。他小小的肚子里空空如也,实实在在的饥饿感让他有些烦躁。
他看看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般的荀夫子,又抬头看看面露恭敬一言不发的母亲,小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他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只见这个小不点忽然迈开小短腿,几步就蹭到了荀子的案前,他完全无视了阿母瞬间紧张起来试图用眼神制止他的表情,伸出小手,竟一把抓住了荀子宽大的深色衣袖,轻轻拽了拽。
赵絮晚低呼一声,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荀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力道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有些愕然地低下头。
只见刚刚还有些不情愿喊他的孩子仰着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满满的理直气壮的困惑和不耐烦,小嘴巴撅得老高,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委屈。
“你看好了没有呀?”他问道,语气直白得惊人,“为什么看好了还不走?都已经中午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认真地补充了最重要的一条,“我都饿了!”
最后,他像是想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眼神里充满了真正的疑惑,望着荀子的脸,发出了灵魂拷问:“难道夫子你不饿吗?”
这一连串毫不客气充满童真却又直指要害的问话,让素来以理智沉静著称的荀况都一时愣住了。
他活了偌大年纪,周游列国,见过的王侯公卿、学者辩士不知凡几,何曾有人,更遑论一个丁点大的娃娃,如此直接地甚至带着点“指责”意味地问他“看好了没有”“饿不饿”?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不点,看着他因为拽自己袖子而用力使得衣襟都有些皱巴巴的小手,看着他理直气壮等待回答的小脸。
良久,荀况那总是紧抿着显得严肃异常的嘴角,忽然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紧接着,低沉而浑厚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打破了厢房内长久的沉寂。
他笑得颇为开怀,甚至忍不住摇了摇头,花白的须发都随之颤动,这笑声与他之前淡然平和的气质截然不同,充满了意外被戳中的鲜活气息。
笑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止住,目光落在小政儿那被他拽得有些发皱的衣摆上。他伸出宽厚的手掌,并未去碰孩子,而是极其自然地轻轻抚平了那处小小的褶皱,动作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不经意间的温和。
“呵呵……”他语气里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声音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原来如此,是小老儿不是,竟忘了时辰,累得小公子腹中饥饿了。”
他抬眼看向一旁又是尴尬又是无奈的赵絮晚,眼中笑意未减,“女公子,既已近午时,这些卷宗老夫也已大致览毕,心中略有成算。不若……我们先依小公子所言,可好?”
赵絮晚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全凭夫子安排。”
又悄悄瞪了儿子一眼,小政儿却只觉得自己办成了“大事”,成功催促了这个慢吞吞的老爷爷,正微微扬着小下巴,颇有几分得意,哪里还看得到阿母的眼色。
荀子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腿脚,率先向门外走去。经过小政儿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头看着那还没他腿高的小人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趣味光芒。
“走罢,”他声音放缓,“可莫让小公子久等。”
荀子一走出厢房门,早已在廊下静候多时的两位弟子便立刻迎上前来,恭敬地弯腰俯身行礼:“夫子。”他们姿态谦卑,眼神低垂,不敢有丝毫怠慢。
荀子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赵絮晚牵着儿子紧随其后,对那两位弟子礼貌地笑了笑。
午膳就安排在大农令官署的一间静室内,官署的伙食自然比不得家中精致,更无法与荀子可能受到的宴请相比,但比起之前在试验田边随农人们一同用的粗简饭食,却又好了不少。
几样时令蔬菜,一道炖得软烂的肉羹,一盆粟米饭,虽简单,却也干净热乎。
荀子对吃食向来不甚讲究,求学问道时风餐露宿亦是常事,此刻更无异议。他的两位弟子更是谨守本分,见夫子安然入座,便也默默无声地在一旁坐下,姿态端正,目不斜视,准备安静用餐。
赵絮晚原本还略有些担心这简单的餐食是否会怠慢了贵客,可见荀子师徒三人皆是一派安然,毫无挑剔之色,心下稍安。
她先细心地将小政儿的手洗净,然后才带着他在席间坐下。
小政儿是真的饿了。上午耗费了精神,,此刻闻到饭菜香气,肚子更是咕咕直叫。
他虽有挑剔的小毛病,但之前连试验田那边更为粗粝的食物也尝试过,眼前这些饭菜于他而言已算不错。
小家伙自己拿起勺子,舀起肉羹拌在饭里,便埋头认真地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也顾不得说话,只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轻碰的声响。荀子用餐仪态优雅而节制,慢条斯理。他的两位弟子更是沉默寡言,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偶尔为夫子添些饭羹。
赵絮晚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留意儿子,确保他吃得好,不会弄脏衣服。
她偶尔用公筷为荀子布菜,轻声道“夫子请用”,荀子则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这顿午膳就在这样一种略显沉寂却异常平和的气氛中进行着。
小政儿倒是吃得心无旁骛,满足而专注,方才那个胆大包天催促夫子的小人儿与此刻这个乖巧吃饭的孩子判若两人。
用罢午膳,侍从悄然上前,利落地收拾了案几。赵絮晚心下微松,想着今日的会面与呈阅大抵已毕,正欲起身说些感谢夫子莅临指教的客套话,然后便恭送荀子师徒离去。
她唇角刚扬起得体的笑意,尚未开口,却见荀子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赵絮晚刚放松的心弦骤然绷紧。
“女公子所呈粮种数据,确乎详实惊人,令老夫获益匪浅。不过……”他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提及,“闻听秦地亦在试种一种名为棉花之物,其花絮洁白温暖,似絮更胜于麻,不知其试种情形与纺用成效,可与这良种一般,有详尽记录可供一观?”
赵絮晚闻言,心中猛地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凝滞。
棉花试种之事,虽非绝密,但也远不如新粮种推广那般备受瞩目,知晓者多局限于大农令官署内部及相关试种区域的少数官吏,她今日准备呈给荀子过目的,全然是关于新粮种的卷宗,关于棉花的片纸只字都未曾取出。
荀夫子……他是从何得知?而且还如此准确地知道其俗称与特性?
一股微妙的寒意悄然爬上赵絮晚的脊背。她迅速抬眼,看向荀况,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荀子却只是微微含笑看着她,那笑容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者般的温和,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极其寻常的请求,全然不觉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石子,在这看似平静的官署厢房里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他并不催促,也不解释,就那么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一瞬间,赵絮晚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个念头:间人细作!
秦国为了知悉六国动向,向诸国派遣了无数密探,这她是知道的。可她却几乎下意识地忽略了,六国为了窥探秦国虚实,又岂会没有相应的手段?这咸阳城中,这官署之内,甚至可能就在她身边……
那些平日里看似寻常的面孔,此刻在想象中忽然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疑影。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但她立刻将这份震惊与猜疑强行压下,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微微垂眸,避开荀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夫子博闻广识,竟连此事亦知晓。只是……今日未曾准备此类卷宗,它们皆存放于另库,一时恐难调取,且此事目前尚在试种摸索阶段,远不及新粮种成效显著,数据零散,恐难入夫子法眼。”
她顿了顿,抬起头,重新迎向荀子的目光,“不若待他日有所成时,再请夫子斧正?”
荀况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仿佛早已了然赵絮晚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并未坚持,只是缓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絮晚一眼,淡淡道:“无妨,原是老夫唐突了,女公子既如此说,那便日后有缘再观罢。”
说完,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在其两位弟子的簇拥下,缓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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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总感觉有一种不大好的情况,像是碰见了克星
儒学和法学……唔,对撞起来的话……确实互克
第121章
看着荀子走了赵絮晚也要带着小政儿走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得去咸阳宫和秦王汇报一下今天的事。
这次赵絮晚没有带儿子进去,而是将小政儿托付给殿外一位相熟且稳重的侍从,细细叮嘱了几句。
小政儿也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没有闹腾, 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持戟而立的甲士。
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 赵絮晚垂首敛目, 缓步进入殿中。
秦王正埋首于案牍之中, 御案上的竹简几乎将他的身影掩去大半, 他批阅奏章的速度快得惊人, 偶尔停下,指尖在竹简上某处轻叩,发出沉闷的微响,似乎在思忖决断。
赵絮晚行至御阶下, 恭敬地伏身行礼:“拜见王上。”
上方传来竹简轻轻碰撞的声响, 秦王并未放下手中的笔,只是略微抬了下眼, 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身影,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荀况看过了?”
“回王上,”赵絮晚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谨慎地回答,“荀夫子已览阅了新粮种的相关卷宗,夫子学识渊博,于农事亦有独到见解, 对数据记载之详实颇为赞许,亦问及了几处关窍,妾已据实回禀。”
“哦?”秦王笔下未停,似乎这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可说了什么?”
“夫子言道,数据惊人,获益匪浅。”赵絮晚将荀子的话精简复述。
殿内一时只剩下竹简展开与卷起的窸窣声,以及笔尖划过简牍的沙沙声,秦王似乎对她这番禀报兴趣不大,这原本也在赵絮晚预料之中,接见荀子更多是出于一种礼节和对大贤的尊重,具体看了什么,说了什么,秦王未必真会时刻挂心。
赵絮晚跪在原地,手心微微渗出冷汗,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极可能打破这殿内平静的氛围。
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是直接说出口,还是需要更委婉的铺垫?
御案后的秦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笔锋微微一顿,终于将目光从竹简上抬起,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赵絮晚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还有事?”他问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赵絮晚心一横,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回禀王上……今日午膳后,荀夫子临行前……曾,曾问及一事……”
“什么?”
“夫子他,他忽然问起,闻听秦地试种名为棉花之物,询其试种情形与纺用成效,是否亦有记录可供一观……”赵絮晚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话音落下,殿内那原本规律的沙沙书写声戛然而止。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弥漫开来。
赵絮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陡然变得不同了。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良久,上方才传来秦王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絮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预想了多种秦王的反应,比如震怒、质疑或是立刻下令追查消息来源,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声“知道了”轻飘飘的,仿佛荀子问起的不过是明日天气如何,而非触及秦国隐秘之策的关键情报。
她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王上,此事……” 她想提醒秦王这“棉花”之事关联甚大,想询问是否需要加强戒备或采取对策。
然而,在她组织好语言之前,秦王已经重新垂下了眼眸,视线落回那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竹简上。
他拾起笔,蘸了蘸墨,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停滞或迟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从未发生过。
他全身心再次沉浸于政务之中,无形的屏障随之升起,将赵絮晚以及她带来的足以在她心中掀起巨浪的消息,都轻描淡写地隔绝在外。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堵无声而坚硬的屏障挡了回去。赵絮晚怔怔地看着御案后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将未出口的话语生生咽下。
她意识到,任何进一步的提醒或询问,在此刻都不仅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是不得体的。
她再度伏下身,声音有些低,“妾告退。”
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她缓缓起身,垂首敛目,一步步倒退着离开大殿,直到退出殿门,重新感受到室外的光线和空气,那股萦绕在她周身的沉重压力才稍稍减轻。
从侍从手中接过乖巧等待的小政儿,赵絮晚的心神却依旧停留在那座寂静得可怕的宫殿里,思考着秦王那反常的平静。她牵着儿子,步履略显匆忙地向宫外走去,眉头微蹙,思绪纷乱。
秦王为何毫不意外?为何不加追问?为何不下令防范?
这不合常理,如此重要的东西,即便尚未大规模推广,按秦法之严苛,也必然会被视为机密,严密看守,绝不容许轻易探听。
可事实上,关于棉花试种的点滴信息,似乎……并非如想象中那般被铜墙铁壁地守护着,秦王虽曾强调其重要性,但实际的管控,细想起来,似乎并未达到与之匹配的级别。
难道……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赵絮晚的脚步猛地一顿。
难道,这本身就是一个饵?
秦王深谋远虑,岂会不知各国细作无孔不入?他大张旗鼓地宣扬新粮种,或许……棉花的存在,及其隐约展现出的潜力,本就是故意半遮半露地放出去的风声?
其目的,就是为了吸引那些像荀子一样的人,或者说像各国背后那样焦急的窥探者?
若真如此,那荀夫子今日之问,非但未曾出乎秦王意料,反而可能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精心编织已久的罗网之中?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自赵絮晚脊背升起,她不敢再深想下去,连忙收敛心神,快步离去。
小政儿被赵絮晚骤然加快的脚步带得踉跄,不由得迈开短腿小跑起来,他仰起脸,看见阿母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尖,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阿母,”他气喘吁吁地问,小手紧紧抓着赵絮晚的手指,“为什么走这么快?你在慌什么呀?”
赵絮晚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步伐稍缓,但心头那股害怕未散,声音不由得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吹走又被谁听去:“没什么,阿母只是……只是发现了一件有些可怕的事情。”
小政儿歪着头,看着母亲依旧凝重的侧脸,像是大人般摇了摇小脑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能有多可怕呢?难道比今天那个白胡子还可怕吗?”
孩童的话语天真无邪,却让赵絮晚停住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视线与儿子齐平,仔细端详着他小脸上的神情:“政儿,”她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你……害怕荀夫子?”
小政儿眨了眨大眼睛,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他好高,胡子那么长,”他伸出小手比划着,脸上露出一点心有余悸的表情,“而且他看起来很凶。”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儿子轻轻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政儿不怕,荀夫子是天下闻名的贤人,学问大的人,气势自然与旁人不同。他不是凶恶之人,无需害怕。”
小政儿在赵絮晚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然后仰起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着,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纠正道:“其实……其实政儿也不是害怕。”
他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就是觉得那个他看人的时候,让人想躲开。”
赵絮晚被他这稚气的形容逗得笑了起来,她伸手,爱怜地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蛋:“人小鬼大的。”
看着儿子嘟起嘴的模样,赵絮晚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一丝微妙感慨,轻声道:“我们政儿啊,眼看也快到年纪了,等下个月,估计就要给你开蒙,正式进学读书了。到时候,可就有先生整天拿着戒尺,每天督促你念书习字,也许比荀夫子还凶,如今这般自在玩耍的好日子,可就到头喽。”
她本想着这话也许能吓吓孩子,谁知小政儿听了,非但没被吓住,眼睛反而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胸膛一挺,昂着头,迫不及待地追问:“启蒙?那是不是……是不是到时候就可以和丹一起读书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兴奋,显然,与玩伴一同读书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了赵絮晚口中“失去好日子”的小小恐吓。
赵絮晚看着儿子亮晶晶的、满是憧憬的眼眸,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是啊,若是一切安排妥当,或许……是能和你丹一起的读书的。”
小政儿高兴了,他伸手比划着,“那我到时候也识字了,就不用丹给我读书,我也可以给他读。”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赵絮晚,“我还能给阿母读书呢。”
第122章
赵絮晚睁大双眼看着儿子, 故作惊讶地拖长了语调:“天啊,我们政儿还会给阿母读书了?真棒啊!”
小政儿听到了夸奖,立刻得意地晃起了小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可是!”
他挺起小胸膛, 声音响亮,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到时候肯定很厉害, 比阿父还厉害!”
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灿烂又骄傲的小表情, 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未来学富五车睥睨一切的模样, 赵絮晚心头的阴霾被这童言稚语冲散了不少, 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行,”她拉着长音应道,伸手重新牵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带着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我很得意”气息的小人儿继续往宫外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继续顺着他的话夸赞, “我们政儿最有志气了,将来肯定比你阿父厉害多了。”
小政儿被母亲牵着, 脚步都变得轻快雀跃,小脑袋昂得高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超越亲父的光明前景, 那股得意劲儿,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夕阳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融入了咸阳宫外渐起的暮色之中。孩童充满童趣的豪言壮语飘散在风里,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赵絮晚心头的沉重思虑。
牵着儿子软乎乎的小手回到府中,赵絮晚心头那被孩童笑语冲淡些许的沉重感,随着府门的关闭, 又悄然弥漫开来。
厅堂内,乳母早已候着,见到他们归来,连忙迎上前,慈爱地接过小政儿:“小公子可算回来了,热水都备好了,快去洗漱更衣吧。”
小政儿似乎还沉浸在对未来读书生涯的憧憬里,兴奋劲儿未消,倒是乖乖地让乳母牵着,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着赵絮晚挥舞着小拳头,再次强调:“阿母,我将来肯定比阿父厉害!”
赵絮晚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阿母等着。”
看着乳母牵着那个小小的昂首挺胸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赵絮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独自站在原地,四周安静下来,更衬得心绪纷乱。
她转身,没有惊动侍女,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赵絮晚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自咸阳宫出来后就一直紧绷的心弦,却收效甚微。
秦王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以及她自己的那个可怕猜测,如同阴云般笼罩着她。
她需要确认,需要一些超出她自身认知范围的指引。
犹豫了片刻,赵絮晚走到房间深处,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略带疲惫和不安的面容。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那称呼带着些许生疏和迟疑。
“001,你在吗?”
她有段时日没有主动联系这个与她绑定的系统了,自从大致熟悉了这个时代的生活规则,她更多的是利用系统的积分兑换一些需要的东西,几乎将其当作一个沉默的自动售货机。
如今有事相询才想起呼唤,让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心虚。
出乎意料,系统的回应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没有波澜的电子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我在。”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赵絮晚稍微定了定神,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直接问出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今天荀子来秦的事,你知道吗?这……算改变了历史吗?”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她知道荀子历史上确实入秦见过秦昭襄王,但时间缘由是否与现在一致,她根本无从知晓。
她担心自己的出现,像一只偶然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引发了未知的变数。
001的回答一板一眼,“荀子入秦为既定史实。宿主此次行为,属于在偶然间间接推动,符合历史事件发生的模糊区间,未触及核心因果链,未改变主要历史进程。”
“歪打正着?”赵絮晚喃喃道,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原来她以为的“可能改变历史”,在系统看来,只是不小心在正确的方向上轻轻推了一把,甚至算不上是有意为之。
“可以这么理解。”001确认道。
赵絮晚沉默下来,她原本或许期待着系统能给出更明确的警示,或者至少对她那个关于“棉花是饵”的猜测有所印证,但系统只说了是否偏离“历史正轨”。
她之前种种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结果却被告知,她连“改变历史”的边都还没摸到。这种渺小感,比面对秦王时感受到的压力更让她心情复杂。
“哦。”她最终只是默默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空茫。
“还有其它疑问吗?”001问道。
“……没有了。”赵絮晚摇了摇头,尽管系统未必能看到。
脑海中的联系悄无声息地断开了,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望着铜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历史依旧按照它强大的惯性在前行,她这个意外来客,似乎只是附着其上的一粒微尘。
秦王的心思深沉如海,系统的规则冰冷无情,虽然它也曾和赵絮晚插诨打岔,但终归只是冰冷的系统。
而她所能抓住的,或许只有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和那声充满童稚的“我比阿父厉害”的豪言。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她站起身,决定先去查看一下小政儿洗漱得如何了,至少在孩子身边,她能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属于“现在”的确定感。
夜幕快降临的时候,府内早早点起了温暖的灯火,赵絮晚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刻意让自己的眉眼舒展开来,与阿月一起在食案前布菜,晚膳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把这碟菜放得离政儿远些,他上次嫌酸,一直皱眉来着。”赵絮晚指着一样小菜,语气轻松地笑道。
阿月也笑着应和:“是,当时那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她手脚麻利地调整着菜碟的位置。
小政儿果然在旁边“帮忙”,踮着脚尖,努力想参与进来,他趁阿月转身拿碗的功夫,伸出小胖手,把赵絮晚刚刚精心摆好的两双筷子顺序打乱,还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捂着嘴偷偷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赵絮晚瞥见,故意板起脸,作势要去抓他:“哎呀,这是哪个小调皮鬼,把阿母摆好的筷子弄乱啦?”
小政儿咯咯笑着,灵活地躲到阿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嚷道:“不是政儿!是风!是风吹的!”
一时间,厅内充满了笑语声。就在这温馨的当口,一个站在门边伺候的侍女无意间抬眼,瞧见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猝不及防,低低地轻呼了一声:“呀!”
这一声让众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异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静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处,嘴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屋内笑闹的场景,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将方才那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穿着深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略显厚重的深衣,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看向家人的眼睛里,却满是暖意。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赵絮晚转身笑着看他。
“刚回来”异人说着,迈步走了进来,他解开系着的衣带,将外出时穿的带着夜露微凉的外袍脱下,递给一旁的侍女。
早有眼疾手快的侍女递上温热湿润的手巾,异人接过来,仔细地擦了擦手。
整个过程,小政儿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见异人擦完了手,立刻像只小鸟一样扑了过去,抱住异人的腿,仰着小脸,声音响亮地喊道:“阿父!”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脸上的倦意仿佛都被这声呼唤驱散了,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小政儿抱进怀里,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嗯,我们政儿今天去了外面乖不乖?有没有听阿母的话?”
小政儿用力点头,搂住异人的脖子,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今天的“大事”:“政儿很乖,今天见了白胡子!高高的!阿母说以后我也要读书,我以后要和阿父一样厉害!不,比阿父还厉害!”
孩童的话语颠三倒四,却充满了活力。异人抱着儿子,听着他稚气的宣言,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站在一旁的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赵絮晚接收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稍后再细说。
她柔声对着儿子道:“好了,政儿,快让阿父坐下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异人抱着儿子走到食案前坐下,小政儿也被他抱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这顿温馨的晚膳。
厅堂内,烛火摇曳,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将先前所有的惊疑与沉重都暂时隔绝在了这温暖的夜色之外。
晚膳过后,简单洗漱完毕,赵絮晚和异人便回到了内室。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白日里强压下的不安,在此刻私密的空间里又重新浮现于赵絮晚眉宇间。
赵絮晚低声道:“今日在宫中面见王上,还有些事,我想同你说说。”
异人准备更衣的动作一顿,回头见她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惶惑,便顺势在榻边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好,你说,我听着。”
赵絮晚在他身旁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从送别荀子到面见秦王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她尤其强调了荀子临行前突然问起棉花,以及秦王听到此事后那令人费解的平静。
“……我本以为,王上至少会追问消息来源,或是下令彻查戒备,可他就只是停了笔,说了声‘知道了’,便再无下文,仿佛荀夫子问起的不过是寻常琐事。”
“这不合常理。我左思右想,心中实在难安。你说,王上他,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探听此事?甚至,这棉花的消息,会不会本就是……本就是有意放出去的饵?”
她说出了自己最大胆的猜测,心跳不由得加快,惴惴不安地望着异人,等待他的反应。
异人起初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赵絮晚的手背,显然也在迅速思考这其中的关窍,但当赵絮晚说到“饵”这个字时,他蹙起的眉头反而渐渐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赵絮晚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宽慰:“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见赵絮晚仍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便微微一笑,解释道:“你多虑了,或者说,你将此事想得过于严重了,棉花之事,王上重视是真,但若说它是需要严防死守堪比军国机密的重器,倒也未必。”
“为何?”赵絮晚追问。
“一来,此物尚在试种摸索阶段,成效如何,能否大规模推广,犹未可知,其纺用之法更需时日钻研,一个前景不明之物,值不值得耗费巨大心力将其彻底隐藏起来?未必。”
异人分析道,语气平和,“二来,正如你我所知,六国在咸阳,乃至在秦国朝堂,安插的眼线、细作从未断绝,反之,我大秦派往各国的人手亦不在少数。这等关乎民生的新物事,想要完全瞒住,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瞒不住,过分紧张,反而显得心虚,引人探究。”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王上何等睿智,岂会不明此理?他今日之平静,或许正是因为他深知,此类消息的流传,本就在意料之中。
“只要核心的试种数据、关键技术不泄露,旁人知道有棉花此物存在,甚至知道大概在试种,于大局并无大碍。荀夫子乃当世大儒,他开口询问,王上若反应激烈,倒显得我秦国小家子气了。”
听到这里,赵絮晚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异人的解释合情合理,将她从那种“窥破惊天阴谋”的紧张感中拉了出来。
原来,并非秦王布下了什么可怕的罗网,而是她自己因深知棉花未来的价值,先入为主地将其重要性拔得太高,以至于杯弓蛇影了。
“原来是这样。”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异人见她神色缓和,便伸手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你也是心思缜密,为秦国着想,不过,这等邦交谍报之事,错综复杂,远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你无需过于忧心,一切有王上判断,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赵絮晚轻轻靠在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
荀子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咸阳的权贵圈层中悄然扩散。
一位名动天下的儒学大师,在秦国都城现身,他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意味。
最初几日,各方视线都聚焦在那座秦王赐下的不算奢华但足够体面的宅邸上。
门庭若市说不上,但明里暗里的打探从未停歇,有借请教学问之名登门拜访的博士官,有奉了某位公卿之命前来送礼问候的使者,甚至不乏一些衣着普通眼神却格外精明的“闲人”在宅邸周围徘徊。
然而,令所有观望者感到困惑甚至失望的是,除了抵达咸阳第二日,由大农令派员陪同,粗略参观了几个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官署藏书处,荀子便再未公开露面。他婉拒了所有宴请和拜访,以年事已高旅途劳顿需静养为由,将自己关在那座宅院里,闭门不出。
那座宅邸整日大门紧闭,寂静无声,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一位当世大贤,而只是一位寻常的深居简出的老者。
偶尔有负责采买日用物品的仆役出入,也被叮嘱得严严实实,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荀子究竟在做什么?是潜心著书立说?是对秦国的见闻进行深思?还是暗中与某些人有所接触?
这种近乎诡异的沉寂,反而加剧了外界的种种猜测。
有人认为这是荀子清高自许,不屑与秦廷官吏过多交往,也有人猜测,他或许是对秦国的某些方面感到失望,故而选择缄默,更有甚者,开始疑心这是秦王与荀子之间某种默契的体现,这寂静之下,或许正在酝酿着什么。
吕不韦府中,听完门下舍人关于荀子近日行踪的禀报,他抚着颌下短须,眼中精光闪烁:“闭门不出?呵,这位荀夫子,倒是沉得住气,越是平静,底下暗流越是汹涌。继续盯着,不要放松,尤其注意是否有看似不相干的人出入其府邸,比如……商人,或者农人。”
六国别的使节在私下聚会时,也难免议论此事。
有人忧心忡忡:“荀卿乃当世大儒,若能得他公开评说秦国弊政,必能动摇一些人对秦的畏惧之心。可他如今这般沉默,是何道理?”另一人则揣测:“莫非是秦王许以重利,或是以势相压,令他不敢妄言?”
各种流言在咸阳的街巷间悄悄滋生,又悄然湮灭,那座沉默的宅邸,成了许多人心中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
而此刻,荀子宅邸的书房内,烛火常明。案几上摊开的,并非只有他随身携带的儒家书籍,更有许多他在大农令官署翻阅时,凭借惊人记忆力默写下的关于秦国农政的零散数据和条文摘要。
他端坐于案前,时而凝神静思,时而提笔在竹简上记录下几行字迹,笔锋稳健,眼神深邃,不见丝毫老态。
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被那扇紧闭的大门隔绝在外,他的沉默,并非无为,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观察与权衡。
这无形的波澜,自然也传到了赵絮晚耳中。她听闻荀子闭门不出的消息,再联想到秦王那日的平静,也愈发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只能更加谨慎地约束府中上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和交际,同时,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即将启蒙的小政儿身上,仿佛只有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烦心事。
不过再怎么不管,外面的传闻还是愈演愈烈。
甚至阿月都知道了这事,私下里对赵絮晚说:“阿姐,你说奇不奇怪,那位荀夫子,来了这些时日,除了去过大农令那边一回,就再也没出过门,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都快把他那宅子传成有进无出的龙潭虎穴了。”
赵絮晚闻言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咸阳宫的方向,轻声自语道:“龙潭虎穴未必,但只怕这安静,比喧闹更让人心惊。”
毕竟荀子身后站着的是儒家那些人,那些人对秦一向不喜,在外面也一直可以算憎恨秦,这次来访,荀子安静的有些不像他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懵懂的阿月,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淡淡吩咐道:“外面的是非,与我们无干,吩咐下去,府里的人近日都安分些,莫要掺和那些闲言碎语。”
“是,阿姐”阿月虽然不太懂,但看赵絮晚的脸色也知道,这事应该不算简单,她们这些人还是不要掺和了。
等阿月走后,赵絮晚默默叹了一口气,因为穿越的事,赵絮晚还是对荀子本人保存着尊敬和期待,虽然001说了他本人来不算改变历史,但若是荀子留下来呢?这还不算吗?
要是真的可以改变,那这笔积分,只多不少,她心里一直想要买的东西差不多就有着落了。
第123章
就在赵絮晚暗自思忖, 试图理出一个既能表达敬意又或许能微妙影响荀子去留的头绪时,异人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这日晚膳后,异人并未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公务或是与门客议事, 而是和赵絮晚说要给政儿开蒙了。
彼时赵絮晚正在给儿子讲故事, 听到之后, 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这么早, 想到这儿, 她不禁脱口而出:“下月初?是否……稍早了些?政儿毕竟年幼, 我怕他耐不住枯燥。”
异人看着好奇看他的儿子, 笑了一下:“不早, 你我都看得出,政儿非比寻常孩童。他记性佳,悟性高,对周遭事物充满探究之心。正是这等璞玉, 才需及早雕琢, 欲成大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早日读书明理, 对他将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 如今咸阳风云际会,荀夫子这等大贤在此,虽闭门谢客,但让政儿早些显露资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赵絮晚将惊讶压下,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 轻轻颔首:“你思虑得是,政儿确与一般孩童不同,早些开蒙,或许真能激发其潜能,只是这启蒙老师的人选……”
见赵絮晚并未反对,异人笑道:“此事我已有计较。会先择一两位学问扎实性情温和的先生开始,教授基础文识字。待政儿根基稍稳,再图良师。”
赵絮晚听着异人条理分明、思虑周详的安排,心知此事已定,再无转圜余地。她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弥漫开来。
为人母者,总盼着孩子能多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徜徉些时日,尤其是看着政儿此刻全然不知即将面对什么,她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也涩得难以言说。
她清楚,一旦开蒙,那些繁重的课业、严苛的规矩便会接踵而至,政儿眼下的“好日子”,恐怕就要一去不返了。
但看着小政儿差不多也听懂的样子,甚至开口抢白了,“是要读书了吗?”
“对”异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你高兴吗?”
“唔”小政儿思考了一下说,“高兴啊,我可以识字了,以后也不用阿母还有丹给我读书了,我自己也可以了。”
“有志气”异人笑了。
赵絮晚看着父子俩相似的笑容,突然间觉得好像在拖后腿一样。
……
闭门谢客约摸七日后,一个天色略显阴沉的早晨,荀子的车驾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咸阳宫门外。他递上名刺,求见秦王。
当内侍将消息禀报时,秦王正对着案上一份来自巴蜀的紧急军报拧眉。那里的叛乱虽未成燎原之势,却如同跗骨之蛆,频频消耗着秦国的兵力与粮草,令他心烦意乱。
听闻荀子求见,他冷哼一声,几乎想挥手拒见,但转念一想,这位大儒沉寂多日后的突然主动觐见,或许别有深意,终究还是压着性子,宣他入殿。
荀子步入殿中,步履从容,宽大的儒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与殿内凝重甚至略带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依礼参拜,姿态无可挑剔。
秦王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连表面的客套都省去了不少:“荀卿请起。今日入宫,不知所为何事?莫非是静养已毕,有心对寡人秦国政教发表高见了?”
话语间,目光仍不时扫过案上的竹简,显然心思大半还系在巴蜀的乱局上。
荀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秦王那几乎写在脸上的“黑脸”和逐客之意,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秦王,开门见山,说出了让秦王为之一怔的请求:“回王上,今日前来,并非为议论政教,只是心中有一好奇之事,望大王成全。”
“哦?”秦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何事?”
“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简牍时,偶见提及一种名为棉花之物,言其絮柔韧胜于丝麻,可御严,老朽冒昧,恳请大王允准,一观此物究竟。” 荀子的语气平和而恳切,不似作伪。
秦王先是一愣,随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连日积压的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几乎失笑,带着几分讥诮道:“一观?给你看看那又有何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不耐,“你们六国,土地也算广袤,可能种得出这等宝物?寡人秦国费尽心力引种,尚且未能推广,你荀夫子学问是大,难道还能凭空变出种子,让这棉花在你齐鲁之地漫山遍野开花不成?”
这番话可谓极不客气,近乎直斥儒家空谈无用。殿内的侍从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受此折辱,会当场变色。
然而,荀子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非但没有因秦王的抢白而退缩,反而顺着秦王的话,从容接道。
“大王所言极是,六国土地,确无此等宝物之种子。”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谦逊的认同,但这认同之后,却紧接着更为犀利的进言,“正因如此,老朽才更想亲眼一观,这令秦国如此重视、费心引种的‘宝物’,究竟是何等模样,毕竟……”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秦王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竹简,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大王连关乎国计民生的农政要略,都允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难道会对这区区一件实物,心生吝啬吗?”
秦王眉头紧锁,刚要反驳,荀子却似未觉,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况且,若此物真如记载所言,关系重大,乃国之秘宝,那么……”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秦王,那平静的眼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的思虑,“关于它的一丝消息,又怎能轻易传出宫闱,乃至让老朽这异国之人得以听闻?而老朽今日求见,一路宫门畅通,直至殿前,大王虽军务缠身,却仍愿拨冗相见。此间顺畅,莫非不也暗示,此‘棉’之物,或许并非如大王此刻所言,那般不可示人?”
这一番话,如同绵里藏针,看似谦恭有礼,实则直指核心。
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侍从们将头埋得更低,心中无不惊叹这位荀夫子胆识过人,言辞竟如此犀利,且句句在理,让人无从辩驳。
秦王被这连番诘问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的烦躁和讥诮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审视所取代。
他盯着殿中那位坦然自若的老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儒家宗师,绝非仅仅是个只会空谈道理的迂腐学者,其思虑之缜密,应对之从容,以及对人心对局势的洞察,都远非常人可及。
他方才那番近乎失态的发泄,此刻在荀子冷静的逻辑面前,反而显得有些落入下乘。秦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方才小觑了这位老人。
半晌,他冷哼一声,语气虽依旧生硬,但那逐客的意味却淡去了不少。
“好一张利口!荀卿,你绕了这么大圈子,不过是想看那棉花罢了。” 他挥了挥手,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取些许棉絮样本过来,让荀夫子……好好‘见识’一下。”
他没有再提棉花的珍贵与否,也没有再讥讽六国无法种植。
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秦王不再看荀子,目光重新落回军报上,但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已无法全然专注于竹简之上的文字。
荀子则静立原地,仿佛一尊沉静的雕像,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内侍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盘,盘中盛放着一小簇洁白之物。他小心翼翼地将漆盘呈到荀子面前,低声道:“荀夫子,请看,此便是处理好的棉絮。”
众人的目光,包括秦王那看似不经意扫过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簇洁白之上。
荀子并未立刻伸手去触摸。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投注在那团棉絮上,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丝纹理都刻入眼中。他就这样站着,静静地凝视了许久。
那棉絮确实如记载所言,色泽莹白,纤维细长柔软,蓬松地簇在一起,似一团凝固的云,又似初冬的新雪,静静地躺在暗色的漆盘上,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光泽。
良久,荀子才缓缓直起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满足,更有深深的遗憾。
“原来……这便是棉花。” 他喃喃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观其形质,确非凡品,絮柔而韧,轻而暖,名不虚传。”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只可惜未能在其收获之时前来秦国。”
他转向秦王,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的惋惜:“大王,见于此物,更觉遗憾,未能亲见棉株生长之态,终究是管中窥豹,难得其全貌。”
秦王没有立刻回应荀子的感慨,只是对侍从挥了挥手,示意将棉絮撤下。然后,他重新看向荀子,语气平淡,却不再有最初的尖锐。
“荀卿见识了棉花,可还有他事?” 这话语虽是询问,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味,只是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荀子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甚至超出了预期。他从容一礼:“得睹珍物,已遂心愿,不敢再扰大王处理军国要务。老朽告退。”
说罢,他再次施礼,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不迫,宽大的儒袍消失在殿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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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絮晚:误入卷王堆……
第124章
今天是小政儿正式开蒙的第一日, 乳母和几名贴身婢女早已静候在内室门外,神色间既带着惯常的谨慎,也掺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肃穆。
内室中, 锦被裹成的小小一团仍毫无动静, 赵絮晚轻步走入, 与早已候在床边的乳母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她示意乳母稍安, 自己则走到榻边, 柔声唤道:“政儿, 该起身了, 先生已在偏殿等候。”
被窝里的小人儿蠕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非但没起,反而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了软枕里,只露出乌黑柔软的头发。
赵絮晚又唤了两声, 回应她的却是被子里传来更明显的翻滚动作, 那小身子裹着被子,竟在宽敞的榻上滚了半圈, 背对着她,俨然一副“我还没睡醒,谁都别来惹我”的架势。
乳母见状, 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小公子,今日要开始读书识字了,是大事,可不能迟了。”
似乎是“读书识字”这几个字终于钻进了耳朵,被子里的滚动停了下来。静默了片刻, 被子边缘被一只小手扒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尚带着浓重睡意却已显露出几分清醒迹象的黑亮眼睛。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看一脸温柔的阿母,又看看神色恭谨中带着催促的乳母,像是终于认清了“今日不同往日”的现实。
他不再打滚,而是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头柔软的黑发睡得翘起了几根,模样憨态可掬,然而,下一秒,这个两岁岁的孩童却像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地清晰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声叹息里,竟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仿佛已然预见到未来艰辛的沉重。
“原来读书也很难啊。” 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刚刚领悟到的人生真谛般的感慨,“唉。”
又是一声叹息后,他仿佛认命了一般,自己动手开始拉扯寝衣,试图套上那件为他今日特意准备的更显庄重些的小衣服,乳母和婢女连忙上前帮忙,动作轻柔而利落。
赵絮晚站在一旁,看着儿子一边配合着穿衣,一边还忍不住因困倦而打着小哈欠,那故作老成的叹息与稚嫩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心头那股酸软惆怅的情绪再次弥漫开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政儿那无忧无虑、可以肆意赖床的孩童时光,便真的一去不复返了。他踏上的,将是一条布满规矩课业与期望的漫漫长路。
小政儿穿戴整齐,被乳母抱下床榻,穿上小履。他站定后,仰头看向赵絮晚,似乎想从赵絮晚那里得到一些确认或安慰:“阿母,读书……是不是就不能睡懒觉了?”
赵絮晚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微笑道:“政儿要学做大事,自然要比旁人起得早些。待你识得字,能自己读那些有趣的故事时,能自己掌握一些事的时候,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婢女去洗漱,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看着铜镜中穿戴整齐的自己,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好奇与期待,仿佛对即将开始的“读书”这件难事,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
今日的异人并未身着往常的朝服或公务常服,而是一袭较为闲适的深色常衣,特意空出了时间陪着小政儿见夫子。
他宽厚的手掌牢牢包裹着儿子的小手,缓步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东厢书房,赵絮晚紧随一侧。
书房已被精心收拾过,窗明几净,几张崭新的席垫摆放整齐,正中央的案几上陈列着数卷尚未展开的竹简。
当他们踏入房间时,只见室内已有两人等候。一位是侍立在一旁的中年文士,而另一位,则是一位身着青色儒袍、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癯,眼神沉静而温和。
赵絮晚第一眼望去,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位年长些的文士是今日的主角,正欲示意儿子向那位行礼,却见异人已领着政儿,径直走向了那位青年男子。
异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尊重:“李夫子,有劳久候。”
赵絮晚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她万万没想到,异人为政儿启蒙选择的第一位老师,竟是如此年轻。
这位年轻的李夫子从容还礼,姿态不卑不亢:“公子言重,是在下分内之事。”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
异人低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政儿,这位便是你今后的启蒙老师,李夫子,快向夫子行拜师礼。”
小政儿仰头看着这位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也亲切许多的夫子,原本因陌生环境和周围大人凝重气氛而紧绷的小脸,稍微放松了些。
他记着之前阿父的教导,于是松开阿父的手,上前两步,像模像样地对着李夫子躬身作揖,动作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已显露出认真的态度。
然后,他从身旁婢女端着的托盘中,双手捧起一盏早已备好的温茶,小心翼翼地举到李夫子面前,声音清脆:“夫子,请用茶。”
李夫子含笑看着眼前这个努力表现得庄重乖巧的小小孩童,他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先温和地赞了一句:“政公子知礼。”
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盏茶,象征性地饮了一口,随即俯下身,亲切地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顶,动作轻柔。
“好。”李夫子的笑容加深,语气充满了鼓励与期待,“从今日起,我便与政公子一同进学了,望你我师徒二人,教学相长,共同进步。”
小政儿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被周围人如临大事般的情绪感染,生怕这位夫子会非常严厉。
没想到,这位李夫子不仅年轻,说话如此温和,瞬间,小政儿脸上的那点紧张和故作的老成便如冰雪消融般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亮又带着点腼腆的真正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笑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异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虽不动声色,但眼神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选择这位年轻的李夫子,看中的正是其扎实的学问根基与温和耐心的性情,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
赵絮晚在一旁,见到儿子如此反应,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大半,看着儿子那张重新焕发出光彩的小脸,她不禁也微微笑了起来。
书房内,初次见面的生疏与凝重,在这一刻已经没有了。
见小政儿与李夫子初次见面便如此投契,并无预想中的拘谨或哭闹,赵絮晚与异人交换了一个安心且略带欣慰的眼神。
异人给赵絮晚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一同离开,赵絮晚会意,最后望了儿子一眼,便与异人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小政儿发觉阿父阿母离开,倒也并未感到不安,毕竟这是在自家熟悉的东厢房,这位新夫子看起来又很和善。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身板挺得直直的,黑亮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望向李夫子,等待着他开始讲授。
然而,李夫子并未如小政儿预想的那样立刻翻开竹简,或是指着某个字教他认读。
他只是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眼神灵动努力做出认真模样的孩童,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意味深长的问题。
“政公子,今日起,你便要开始读书识字了。在正式开卷之前,想先问问你,你觉得,读书……有什么用呢?”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夫子会先问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大,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李夫子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好一会儿,小政儿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坦诚和一点点不甘:“可以识字了,唔,丹,就是我的朋友,他比我早识字,都能自己看简牍了。我一直觉得……我落后了。”
他顿了顿,小拳头微微握紧,声音清晰了几分,“现在我也能学了,这样我就不落后了。”
丹比小政儿早些开蒙,能识字读书,这在敏感好强的小政儿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颗想要追赶甚至超越的种子。
李夫子闻言,脸上露出了理解的微笑,他点了点头,肯定道:“不欲落于人后,此乃上进之心,甚好。
”但他并未就此结束追问,而是继续引导,语气依旧温和,“那么,除了不落后于朋友,政公子可还有别的想法?读书识字,还能为你带来什么呢?”
小政儿被问住了,他又陷入了沉思,小眉头微微蹙起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些。李夫子依旧耐心等待着,目光中带着鼓励。
终于,小政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头,语气变得轻快了些:“我识了字,就可以像阿母那样,给阿母读书了!”
他想起了赵絮晚每晚在灯下为他念故事的温柔声音,“也可以在阿父阿母忙的时候,自己读书,不需要总是让别人帮忙念了。”
这个回答让李夫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赞许道:“孝心可嘉,自立之志亦佳。”
但他继续微笑着,温和却坚持地问道:“还有吗?或许,读书还能让你做到一些……更了不起的事情?”
小政儿看着夫子鼓励的眼神,再次努力地思考起来,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衬得室内的思考愈发专注。
小政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长,他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搅着。
李夫子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忽然,小政儿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些的茫然,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飘飘的:“是不是……读了书以后……就可以像曾大父那样,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没什么逻辑,但落在李夫子耳中,却无异于一声微小的惊雷,他面色如常,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顺着小政儿的话,用一种平和的探讨般的语气反问:“政公子是想要成为王上那样的人吗?”
“曾大父”这个称呼,在这秦国王孙府邸中,指向的只能是当今秦王。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在思考读书的用处时,竟联想到了权力顶峰的君王。
小政儿被夫子这么明确地一问,似乎自己也有些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李夫子,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却很清晰地摇了摇头:“也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来表达内心模糊的感受,“我只是我自己,我只是觉得……曾大父那样的人,谁都会害怕。”他的声音里没有崇拜,也没有畏惧,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观察陈述。
李夫子嘴角依然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温和地探问:“那么,政公子是想要成为一个让人害怕的人吗?”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一个更加直接,也更为尖锐。小政儿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显露出明显的矛盾情绪。
让人害怕?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阿母温柔的脸庞,他绝不想让阿母害怕自己。可是,曾大父的身影,那种不言自威的样子,又像一块磁石般吸引着他。
他觉得那样很……厉害。
可是“厉害”和“让人害怕”似乎是一体的,这让他感到困惑,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不对,想说“不是”,又有些不甘心。
最终,他只能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不知道……”
李夫子将小政儿的挣扎尽收眼底,知道这个问题的深度已经超出了眼前这个孩童此刻能清晰表达的范畴。
他不再逼迫,脸上绽开一个更为明朗的笑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无妨,这些问题,我们可以留着日后慢慢想,读书的用处,本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轻松而充满引导性:“那么,在正式开始识字之前,政公子,可否告诉夫子,你平日里听夫人,听旁人读了那么多故事,其中,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个?”
小政儿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个具体而亲切的问题吸引了过去,方才的纠结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眨巴着眼睛,开始认真地在记忆里搜寻着。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小手轻轻一拍膝盖,用一种带着孩童稚气却努力模仿大人讲故事的语调说道。
“我记得阿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说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他努力回想着措辞,“那个国家的君主,他很厉害,但是,他对他的百姓不好。”
小政儿的眉头微微皱起,试图复述那些对他而言还有些复杂的因果:“他让百姓做很重很重的活儿,缴很多很多的粮食和布匹,如果做不到,就会有很严厉的惩罚,百姓们又累又饿,很害怕,但是不敢说。”
李夫子安静地听着,面色平和,眼神专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小政儿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讲故事应有的起伏,“百姓们再也受不了了。他们觉得,这样活着太难了,就像被压弯的树枝,快要断掉了。”
“然后,他们就聚集起来,不再听君主的话了。”小政儿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拿起了能找到的东西,冲向了君主的宫殿。”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困惑和明悟的神情:“那个很厉害的君主,他有很多兵士,但是,百姓的人太多了,最后那个国家就没了,君主也不见了。”
故事讲完,小政儿抬起头,眨巴着清澈的眼睛看向李夫子,带着几分期待,似乎想看看夫子对这个故事的反应。
他补充道:“阿母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水,嗯,水能载着小船,也能把船打翻。百姓就是水,君主就是船。我觉得这个印象很深。”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窗外的鸟鸣声似乎也清晰了几分。
李夫子确实怔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答案,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赵夫人会给一个年仅两岁的孩子讲述这样一个主题沉重直指治国根本乃至王朝兴衰的故事。
这绝非寻常内眷教导孩童的路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是赵夫人性情使然?是她对政公子抱有非同寻常的期望?还是她借此在隐晦地表达某种态度或见解?无论如何,这都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为所敢为。
李夫子缓缓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
他再看向眼前这个懵懂却已早早接触了如此深刻命题的孩子时,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既有惊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静,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审慎:“……政公子记住的这个故事,确实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句意味深长的感叹,“赵夫人……果然不同寻常人啊。”
这句评价轻飘飘的,小政儿他不知道夫子为何这么说,但能感觉到,阿母讲的这个故事,似乎让夫子很受触动。
李夫子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将温和的目光聚焦在小政儿身上,微笑道:“不过,这个故事里蕴含的道理很深奥,我们日后可以慢慢探讨,现在,让我们先来认识第一个字,可好?”
小政儿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用力点了点头,对即将开始的识字环节充满了新鲜感和期待感。
……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书房隔绝开,异人与赵絮晚并肩走在回廊下。
赵絮晚终是忍不住,略侧过头,压低声音向异人问道:“这位李夫子……竟是如此年轻?我方才初见,还道那位年长的文士才是正主,着实吃了一惊。”
她的语气里带着未尽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异人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脚步未停,目光平和地望着前方,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解释道:“觉得他太过年轻,恐学识与资历不足?”
赵絮晚微微点头。
异人缓缓道:“你的顾虑,我起初亦有,但此人乃是吕先生极力举荐,我亦亲自考较过其学问见识。别看他年纪轻轻,于学问一道,尤其是法理刑名之上,见解颇为独到深刻,思路清晰,逻辑缜密,非寻常腐儒可比。用来为政儿启蒙,打下的根基必然扎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现实层面的考量:“再者,你可知他为何能入吕先生之眼?他乃楚国上蔡人,来秦不久,在此地无根无基,家眷亦一同迁来,目前全然仰仗吕不韦照拂,这等背景,比起秦国朝堂那些盘根错节身后关系复杂的人,反而更让人放心。”
异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絮晚一眼:“启蒙之师,首要的是引导政儿走上正途,奠定基础,而非过早卷入不必要的纷争。那些名望高的老夫子,身后牵扯太多,水太深,反倒不美,李夫子根基浅,依附性强,此刻用他,正相宜。”
见赵絮晚神色缓和,异人又轻松地笑了笑,补充道:“况且,启蒙而已,并非定下了就是政儿一生的老师,日后政儿学业渐进,自然还要延请更多博学鸿儒来教导,如今,有李夫子为他开蒙,打好根基,足矣,方才你也见了,政儿与他投缘,这便是好的开始。”
赵絮晚回想起儿子方才对李夫子的笑,也放下心来,政儿很少对人这么温和,看起来是真的投缘了。
“对了,这个李夫子名字是什么?”赵絮晚好奇的问。
“他叫李斯。”异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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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絮晚:总是这么猝不及防的与各方人马交汇
第125章
异人脚步未停, 随口答道:“他叫李斯。”
“李斯……”赵絮晚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起初只是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有些耳熟, 她一边随着异人的步伐前行, 一边在记忆里搜寻着这模糊的印象。
然而, 就在几步之间,某个被尘封的几乎要被她刻意遗忘的认知碎片, 清晰地撞入脑海, 李斯!
这不就是那个辅佐始皇一统天下, 制定律法, 统一文字度量衡, 最终却身死族灭的秦国丞相李斯?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突然和震撼,让她猝不及防,脚步猛地一滞,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 僵立在了回廊中央。
方才那个在书房里温和亲切耐心引导着稚子的年轻夫子形象, 与史书工笔下载沉浮结局惨烈的权臣身影剧烈地重叠碰撞,让她一时间心神剧震, 难以置信。
异人走着走着,发觉身侧无人,回头一看, 只见赵絮晚停在几步开外,眼神发直,面色微微发白,竟是罕见地失了神。
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折返回去,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语气带着几分好笑:“怎么了?不过是个名字而已,难道……你竟认识这个李斯不成?”
异人的声音将赵絮晚从翻江倒海般的思绪中惊醒,她猛地回神,对上异人探究中带着笑意的目光,心知自己方才的失态定然落入了对方眼中。
她连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带着些许困惑的笑容,轻轻摇头。
“我如何会认识外间的士人?只是……只是觉得‘李斯’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觉得有些耳熟罢了。”她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补充道,“许是听哪位女眷提起过,或是与哪个名字相近的人弄混了,没什么要紧的。”
异人见她神色虽已恢复,终究没有再多问,只是笑了笑,重新转身向前走去:“原来如此,一个名字而已,许是巧合,走吧。”
赵絮晚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异人的步伐,只是接下来的一段路,她虽表面维持着平静,内心却再也无法安宁。
那些关于李斯未来命运的碎片信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涌,与方才所见那个温和沉静的年轻夫子形象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夫妻二人沉默着原路返回,到了主院,异人便径直去了书房处理公务,而赵絮晚则是独自走进了厅房。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李斯……竟然是他。
政儿的启蒙老师,竟然是未来那个权倾朝野的最后背叛了老祖宗的李斯。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历史的巨轮正在她眼前缓缓启动,而她的小政儿,已经踏上了那条注定了不凡也注定了荆棘密布的道路。
这位看似无害甚至颇讨孩子喜欢的年轻夫子,将来会如何影响政儿?是福是祸?她这个知晓些许“天机”的人,应该提前应对吗?
未来李斯还会选择和之前一样的路吗?
赵絮晚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平息着内心如同潮水般起伏不定的思绪,她知道,从听到“李斯”这个名字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同了。
……
第一日的课程,李斯并未灌输艰深的内容,更多的是在轻松的问询与简单的识字游戏中,悄然观察着这位年幼学生的天资与心性,时间也在温和的讲授与稚嫩的应答中悄然流逝。
当李斯将今日所识的几个字在小沙盘上复习最后一遍,宣布“今日课业至此为止”时,小政儿虽然因为集中精神而略显疲惫,但小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记着阿母的教导,极为认真地站起身,像模像样地朝着李斯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谢夫子教诲。”
礼数周全,俨然是个知礼的小公子模样。
然而,这端庄姿态仅仅维持到他迈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几乎是双脚刚踏出门外,压抑了半天的性格便瞬间释放。
他像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小鸟,朝着候在院中的赵絮晚欢快地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母!我饿了!”
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和对食物的急切渴望,早上的那点故作老成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上午的脑力活动,似乎消耗掉了早上积存的所有能量,他觉得自己的小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强烈。
赵絮晚早已等在廊下,见儿子跑来,脸上不禁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替他理了理跑得微乱的额发:“慢点跑,小心摔了,午膳都备好了,喊你的夫子一起来吧。”
这不用小政儿转身喊,异人从书房走出,看着李斯语气客气而周到:“夫子辛苦了,已近午时,若不嫌弃,便请在舍下用顿便饭再走。”
李斯连忙拱手:“公子盛情,斯却之不恭,叨扰了。”他姿态谦逊,并无推辞。
初次授课,主家留饭是礼节,亦是看重,他自然明白。
一行人移步至用膳的偏厅,厅内布置雅致,最让李斯奇怪的这是桌子椅子是直接坐的,而不是跪坐。
不过他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学着异人和赵絮晚的样子坐了下来。
待大家都坐定了之后,侍女们便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置于各人案前。
菜肴陆续摆上,香气四溢,然而,随着菜肴上齐,李斯的目光扫过自己案上以及主家案前的膳食时,平静的眼眸中还是不禁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异。
菜肴之丰盛精致,远超他的预期,这倒还在其次,毕竟公子异人府上,餐食讲究些也属正常。真正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是其中有几样菜式,他竟从未见过。
比如那个黄色的一块一块的,还有那红色的冒着烟的食物,闻着很香甜,想必吃起来肯定也好,这应该就是传遍了六国的新式粮种,没想到在公子异人这边吃上了。
李斯一边感慨,一边在心里又拔高了对公子异人的看法,他之前只当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公子,没想到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些饭菜不但是新式粮种,烹饪的方法也让李斯看不懂了。他持箸的手微微顿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虽是士人,但出身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后来游学、入秦,所食也多是寻常馆驿或市井之物,陌生菜式让他有些害怕举止不当,闹出笑话。
他的迟疑虽然细微,却并未逃过一直暗自留意他的赵絮晚的眼睛。
赵絮晚微笑着,语气自然地对侍立在旁的婢女吩咐道:“替李夫子布菜,让夫子都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接着,她又转向李斯,温和地解释道:“府中庖人近来喜好钻研些新菜式,让夫子见笑了。这些都是家常味道,夫子不必拘礼,请随意用些。”
异人也笑着附和:“是啊,李夫子请用,不必客气。”
有了公子夫人的发话,侍女又上前为他布菜,李斯这才稍稍安心,连忙道谢:“公子与夫人厚意,斯感激不尽。”他依着婢女的指引,小心地尝试着那些陌生的菜肴。
每一口下去,都是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李斯心中惊叹不已,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进食的速度在不自觉间加快了些许,心中对这位公子异人及其夫人的认知,又添上了一层神秘与不凡的印象。
小政儿可没那么多心思,他早就饿坏了,见到自己喜欢的菜色,吃得格外香甜,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还时不时抬头冲赵絮晚满足地笑笑。
午膳在一种平和的氛围中结束了,侍女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食案,又奉上清口的淡茶。
李斯饮罢茶汤,便起身拱手告辞:“公子,夫人,今日承蒙款待,斯感激不尽。课业已毕,斯便先行告退了。”
异人颔首:“夫子慢行,明日仍是此时。”
小政儿一听夫子要走,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几步跑到李斯身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夫子……你这便要走了吗?下午不来了吗?”
李斯低头看着这孩子那充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他耐心地解释道:“小公子年纪尚小,精力需得循序渐进,每日上午授课,午后便是小公子歇息玩耍的时光了,读书识字非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恒,日日不辍便可。”
这个消息让小政儿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一方面是高兴下午可以不用正襟危坐,可以自由玩耍了,另一方面又是浓浓的失落和忧愁,他其实还是很喜欢这个人的。
他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喃喃道:“要等到明天啊……那么久……”
李斯被他这童稚的烦恼逗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安抚道:“时光过得很快的。小公子好好歇息,明日精神饱满,夫子再来考教你今日所学的字,可好?”
小政儿虽然有点矛盾,但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抓着李斯衣角的手,规规矩矩地后退一步,再次行礼:“政儿知道了,恭送夫子。”
最终,由一名侍从引着李斯离去了,小政儿被赵絮晚牵着手,一直站在廊下,眼巴巴地望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其实下午也可以学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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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絮晚:倒也不必如此之卷
政大王:年纪轻轻就能看出来馹后绝对是最大的卷王
第126章
赵絮晚瞧着儿子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 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忍不住仰头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上午还一副被学业“摧残”得嗷嗷待哺的模样, 这会儿倒嫌学习时间太短了?
“走, 回你屋里去。”她牵起儿子的手, 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小政儿还想着是阿母要哄他午睡, 正想说自己精神很好不用睡, 却见赵絮晚忽然转身, 双手利落地扶住他的小肩膀和后背, 带着点玩笑的力道, 一下子将他“撂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哎哟!”小政儿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子陷进被褥里,懵了一瞬。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居高临下、嘴角含笑的阿母, 短暂的愣神过后, 一种新奇又好玩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非但没恼,反而“咯咯”地大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兴奋地在床上蹬了蹬小腿,朝着赵絮晚伸出两只小胳膊,雀跃地要求:“阿母!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嘛!”
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仿佛这是什么顶好玩的游戏。
赵絮晚被他这反应逗得噗嗤一笑,心底因李斯而泛起的那点波澜也被这纯真的快乐冲淡了不少。
她俯下身,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圆脸蛋,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想得美,让你睡觉, 可没让你玩。赶紧闭眼,乖乖睡觉。”
小政儿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不依不饶地晃着,耍赖道:“不嘛不嘛,阿母,刚才那样好玩!再来一次,就一次!然后政儿就睡觉!”
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赵絮晚心头一软,终究是拗不过这小家伙。她无奈地笑了笑,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更轻柔了些,将他抱起一点,然后又轻轻放倒在床上。
“哈哈哈哈哈”小政儿如愿以偿,笑得更加开怀,小腿在空中快乐地乱蹬。
“好了,最后一次,现在立刻,闭上眼睛睡觉。”赵絮晚替他拉好滑落的小被子,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温柔。
许是上午确实耗神,又或许是这番玩闹消耗了剩余的精力,小政儿这次终于乖巧地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还高高地翘着,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赵絮晚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的纷扰似乎也暂时沉淀下来。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无论如何,守护好眼前这个真实会笑会闹的孩子,才是她现在最要紧的事。
至于李斯嘛,先留着吧,毕竟除了始皇去世的那件事李斯做错了,其他时候他还算为大秦兢兢业业。
小政儿这一觉睡得颇为香甜,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他似乎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那声音很轻,还带着他记忆深刻的一些谨慎。
他的大脑还沉浸在睡意之中,混沌一片,无法清晰思考,然而,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如同装了弹簧般从床榻上弹起,甚至来不及穿上榻边的鞋子,穿着袜子就“噔噔噔”地冲向了房门。
“丹!是你来了吗?”他一边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和雀跃。
赵絮晚见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连忙伸手想拦住他:“政儿,鞋!先把鞋子穿上!”
可小政儿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他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从赵絮晚伸出的手臂旁溜了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清晰地看到了院中那个正被侍女引着走进来的熟悉身影,不是丹又是谁!
“丹!”小政儿脸上的最后一丝睡意瞬间被狂喜驱散,他欢呼一声,像颗小炮弹似的直冲过去,一下子扑到了丹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兴奋地蹦跳了两下,“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要明天才能见到你呢!”
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反手握住小政儿的手:“是啊,夫人派人接我过来陪你玩,你上午去进学了?感觉怎么样?夫子凶不凶?”
他显然也对小政儿第一天的学业充满好奇,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小政儿此刻心情极好,早把上午那点“辛苦”抛到了脑后,用力摇头:“夫子不凶!他教我认字了!就是……”他皱了皱小鼻子,略带遗憾地补充,“就是下午不能学,要等到明天。”
两个小家伙久别重逢,都有说不完的话。小政儿迫不及待地拉着丹往自己房间走,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的经历,炫耀着自己新学的几个字,当然,也没忘记抱怨一下等待夫子明天的到来是多么“漫长”。
赵絮晚拿着鞋子跟出来,看着儿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上前蹲下:“快把鞋穿上,着了凉可怎么好?”
小政儿这才老实下来,任由阿母给他穿好鞋袜,但小手仍紧紧拉着丹,生怕他跑了似的。
穿好鞋,他立刻又恢复了活力,仰头对赵絮晚说:“阿母,我和丹去我屋里玩!”
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和脸上纯粹的笑容,心中一片柔软,点了点头:“好,去吧,别闹得太厉害。”
她转头又吩咐侍女准备些点心和蜜水送过去。
得了准许,小政儿欢呼一声,拉着丹,两个小小的身影便飞快地跑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将午后的静谧留给了院子,而房间里,很快便传出了压低的却充满兴奋的交谈声和偶尔爆发出的清脆笑声。
赵絮晚站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个小家伙立刻凑到了一起,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脑袋几乎顶着脑袋。
丹满是好奇问小政儿的夫子,“他是什么样的?凶不凶?”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夫子总是很严肃的。
小政儿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李斯的样子,小手比划着,试图准确地描述:“他……他看起来挺和善的,说话声音不高,教我认字的时候也很有耐心。”
他顿了顿,小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词语,“但是……我觉得他……他看和阿父差不多。”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有限的词汇量让他无法精准表达那种微妙的感受。李斯夫子表面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笑意,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偶尔会让他有一种类似面对亲父时的感觉
丹听他前半句刚松了口气,听到后半句,小脸立刻露出了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他用力地点点头,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说:“那应该还是有点凶的。”
虽然异人在他面前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温和,甚至称得上亲切,但丹就是没由来地害怕他。那种害怕并非源于异人对他做过什么,更像是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能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质。
异人仅有一次在他面前发过火,就足以让他铭记至今,此刻听小政儿一说,立刻自动代入了对异人的那种敬畏感。
“也不是凶……”小政儿试图纠正,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模仿了一下李斯当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又学着异人平静语气下暗藏着不高兴的样子。
丹看着他的模仿,感同身受地缩了缩脖子,他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带着几分同情,又有点好奇,“那他今天教你什么了?难不难?”
“教了我好几个字呢!” 提到这个,小政儿又来了精神,暂时抛开了对夫子那点复杂的感受,开始兴致勃勃地用手指在榻上比划起来,“你看,这个是‘人’,这个是‘口’,我学得很快的,夫子还夸我记性好!”
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很快从对夫子的“敬畏”讨论,转移到了新学的知识和分享各自遇到的趣事上。
房间里,恍然大悟的惊叹声和时不时响起的清脆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单纯的快乐,将午后的时光渲染得格外温馨。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时间便过得飞快。点心被消灭得一干二净,蜜水也见了底,当房间内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门外响起了侍女轻柔的提醒声,告知该用晚膳了。
正说到兴头上的小政儿被打断,有些不情愿地撅了撅嘴,但听到是吃饭,肚子似乎也应景地轻轻“咕噜”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丹,刚才还意犹未尽的小脸上瞬间又漾开了笑容,兴奋地拉起丹的手:“丹,走,我们用膳去,今天肯定有好吃的!”
丹也点了点头,脸上同样洋溢着轻松和快乐,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从榻上跳下来,穿好鞋子,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一前一后地跑出了房间。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廊下的灯笼也已被早早点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两个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光影之间,直奔厅堂而去。
厅堂内,菜肴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赵絮晚正指挥着侍女们布菜,一回头,就见两个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地冲了进来。
第127章
两个孩子像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厅堂, 还没来得及看清桌上摆了些什么,就被眼疾手快的赵絮晚一手一个,轻轻按住了肩膀。
“停!”赵絮晚忍着笑, 故作严肃地看着两张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 “两个小花猫, 不洗干净手和脸,可不许上桌。”
她话音刚落, 旁边候着的侍女便抿着嘴笑着上前, 手中捧着温热的湿帕子。
小政儿和丹顿时像被点了穴道, 僵在原地, 只能乖乖仰起脸, 任由那温热的帕子在脸上“施为”。
柔软的布料擦过额头、脸颊、鼻尖,带走汗水和灰尘,也带来一丝微痒。两个孩子都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小嘴巴微微噘着, 眉头皱得紧紧的, 整张脸都写满了“被迫”的不情愿,小表情皱巴得像两颗刚出炉的小包子。
尤其是小政儿, 感觉侍女的动作慢了些,还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被赵絮晚轻轻拍了下后背才老实。
直到那带着湿气的帕子终于离开脸颊, 两只“小花猫”才重获自由般猛地睁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刚才的皱巴表情瞬间被解放后的轻松和期待取代,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好了好了,快让我们看看今天吃什么!”小政儿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努力伸着脖子往桌上瞧。
只见桌中央摆着一个大大的食盘,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只只白胖胖的食物,皮子薄而透亮,隐约能看到里面裹着的鲜美馅料,正冒着诱人的热气。
赵絮晚看着儿子急切的模样,柔声笑道:“是饺子,喜欢吗?”
“饺子!”小政儿眼睛唰地亮了,兴奋地用力点头,“喜欢!最喜欢了!”
旁边的丹也跟着点头,脸上同样带着开心的笑容。
他记得这个名字,上次在这里吃过一次,觉得美味极了,可回到家里,他试着跟姬婵描述,姬婵却只是温柔地摇摇头,说家里的厨子不会做这个。
他当时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是面皮包着肉和菜,很好吃”,具体什么样,终究是没能说清楚。没想到今天又能吃上了!
“喜欢就好,快去坐好。”赵絮晚招呼着两个小家伙。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一声,麻利地爬上了自己的座位,规规矩矩地坐好,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只等赵絮晚一声令下,就要开始享用这顿期待已久的晚餐。
晚饭在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兴奋交谈中愉快地结束了,得知异人今晚有事不回府用膳,赵絮晚见丹和小政儿都意犹未尽,玩兴正浓,便柔声对丹说:“丹,既然你姑母也同意了,今晚就留在府里歇下,明日再回去,如何?”
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看向赵絮晚,又看看身边一脸期待使劲点头的小政儿,立刻用力地点头:“我愿意!”
“好耶!”小政儿欢呼一声,拉着丹的手又蹦跳起来,“丹可以和我一起睡了!”
夜色渐深,侍女们准备好了热水,赵絮晚亲自监督着两个玩得满头是汗的小家伙洗漱。
洗漱的过程自然又是闹哄哄一片,你撩我一点水花,我嘻嘻哈哈地躲开,直到赵絮晚假装生气地催促,两人才乖乖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了柔软舒适的寝衣。
一踏入卧房,上了宽大的床榻,两个孩子刚刚平复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
小政儿眼睛放光,率先脱掉鞋子爬了上去,开始在柔软的床铺上笨拙又努力地蹦跳。
丹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嘻嘻笑着跟着爬上去,两个穿着白色寝衣的小小身影,立刻像两颗充满活力的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在榻上一起一落,欢快的笑声和“咚咚”的轻微震动声充满了房间。
赵絮晚端着一杯温水,倚在门框边,含笑看着他们玩闹。
看着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蹦跳的姿势不同?
她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就在这时,小政儿和丹大概是跳得有些累了,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肩并肩地站在床榻中央,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对方“咯咯”直笑。
就在他们静止站定的这一瞬,对比变得无比清晰。
赵絮晚心中一动,放下水杯,几步走上前去。
“怎么了,阿母?”小政儿见母亲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好奇地问。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两个孩子的肩膀,让他们正对着自己,站得更直一些,她的目光在两人的头顶之间来回观察,仔细比对着。
小政儿和丹都乖乖站着,不明所以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赵絮晚,又互相看看。
确认了!不是错觉!
赵絮晚眼中闪过一丝惊奇的亮光,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政儿……你什么时候,偷偷长了这么高?竟然比丹还高出一点点了?”
她说着,用手掌平着在两个孩子的头顶比划了一下,果然,小政儿的头顶明显超出了丹一点点,虽然差距细微,但并排站立时,已然能够分辨。
“啊?”小政儿自己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丹,努力挺直了小腰板,似乎想确认阿母说的是不是真的。
丹也仰起头,看了看小政儿,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小脸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懵懂又惊奇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小政儿的发顶,又轻轻拍了拍丹的肩膀,:“是真的呢!我们政儿,长得真快,像小春笋似的,不知不觉就窜了个子,都比丹高了。”
要知道丹可是比小政儿大一些的。
小政儿这才确信是真的,一股混合着骄傲和新奇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他挺起小胸脯,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看着丹脆生生地说:“丹!我比你高了!”
丹看着他,也笑了起来,很诚实地点头:“嗯!政儿,你长得真快。”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新鲜极了,刚刚平息下去的玩闹心似乎又蠢蠢欲动起来。
赵絮晚赶紧按住他们:“好了好了,高矮都不要紧,都是好孩子,现在时辰不早了,赶紧躺下睡觉,睡着了才能长得更高哦!”
这一次,两个小家伙听话地点了头,尤其是小政儿,对于长得更高充满了向往,立刻乖乖地钻进了被窝,丹也在他身边躺下。
赵絮晚为他们掖好被角,吹熄了大部分的灯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她坐在床边,看着并头而卧的两个孩子,听着他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直到确定了他们是真的睡着了才放心离开。
赵絮晚这边是一派岁月静好,另一处的气氛却与这份岁月静好截然相反。
异人从王宫偏殿出来时,天色早已黑透,宫道两旁的点的灯,将他略显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晚膳时辰早已错过,腹中虽是饥饿,但更沉重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下午,王上因南边接连传来的不利战报而雷霆震怒,将他们这些在朝的公子近臣唤至跟前,几乎是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近一个时辰。
战事胶着,损兵折将,粮草损耗巨大却未见显著战果,朝中对此议论纷纷,质疑之声渐起。
王上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最终,他们是被毫不客气地“轰”出来的,站在微凉的夜风里,异人还能清晰地回忆起王上那失望又焦躁的眼神。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没有回府,甚至没有心思去顾及辘辘饥肠,而是径直对随从吩咐了一句:“去吕不韦处。”
吕不韦的居所离王宫不算太远,但相较于异人府邸的规整与逐渐显露的气象,这里显得更为低调,甚至有些过于朴素。
自他随着异人来到秦国,名义上是异人的重要门客与谋士,处境确实比昔日奔走各国、囤积居奇时安稳了许多,至少有了固定的居所和一定的俸禄。
然而,这份“强”也极其有限。异人虽得王上看重,但毕竟尚未真正执掌大权,在波涛汹涌的秦国朝堂上,根基尚浅,话语权远未到足以荫庇亲近之人肆意伸展的地步。
吕不韦深谙韬光养晦之道,明白在异人真正登上那个位置之前,自己绝不能行差踏错,更不能有半分猖狂之态,否则,来自楚系或者其他忌惮异人势力的派系的攻讦,顷刻间便能将他们努力经营起来的一点局面毁掉。
因此,他平日深居简出,谨慎结交,将大部分精力都用于为异人分析朝局出谋划策,以及用他擅长的经商之才,默默为异人积累必要的财力。
异人到时,吕不韦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简单的几样小菜刚刚摆上桌,还冒着热气。
第128章
“公子。”吕不韦迎上前, 看到异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先用些饭食吧, 事情再急, 也不差这一时。”
异人摆了摆手, 但在吕不韦坚持的目光下,还是走到桌边坐下, 端起碗随便的吃了几口, 味同嚼蜡。
他放下碗, 叹了口气, 将下午在宫中的情形, 以及南边愈发吃紧的战事简略说了一遍。
“……王上动了大怒,此番若不能尽快拿出应对之策,只怕……”异人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吕不韦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眼神锐利而专注,他沉吟片刻, 缓缓开口道:“南线战事不利,根源在于我方求胜心切,进军过速, 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且领兵之将,似乎……彼此间有所掣肘。”
他一语道破了关键,异人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我也隐约察觉到此点,只是……”
“只是公子人微言轻,即便提出, 也未必能被采纳,反而可能得罪军中将领。”吕不韦接过了他的话,了然地笑了笑,“所以,此策不能由公子直接提出。”
“先生的意思是?”
“可寻一位在军中素有威望,且与公子无直接关联的老成持重之臣,由他出面陈说利害。同时,”
吕不韦压低了声音,“公子可上书一份,不着眼于具体战术,而从大局出发,此外,粮草转运之事,我可暗中筹措一些,以解燃眉之急,但这需要极其小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异人听着吕不韦的低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吕不韦的话语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逐渐指向一个模糊却极具分量的名字。
他的指尖突然一顿,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亮光:“先生所言,令我想起一人……若得他一言,或可抵千军万马。”
吕不韦何等敏锐,立刻从异人那带着敬畏与惋惜的神情中猜到了答案,他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武安君,白起。”
这个名字被道出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白起,这个令山东六国闻风丧胆的“杀神”,自长平之战后,便以伤病为由,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朝政。
尤其是经过范雎那一番明里暗里的谋划排挤之后,虽然事情败露,但白起与秦王的关系也渐渐冷下来了,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大秦支柱,心灰意冷之感,朝野上下稍有耳目者皆能窥见一二。
异人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武安君……自长平归来,一直称病静养,闭门谢客,军中事务,他早已放手,我……我甚至未能与他深谈过,对军中细节的把握,也确实谈不上熟悉。此刻贸然前去,且不说能否见到,即便见到了,又如何开口?请他出山力挽狂澜?他若拒绝,我又当如何?”
白起就像一座被云雾笼罩的孤峰,明知其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却找不到攀登的路径,甚至不敢轻易靠近,生怕引发不可测的雪崩。
邀请白起,不仅是请一位军事天才,更是要触动秦国军方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根神经。其中牵扯的,是王上的态度,是楚系外戚的忌惮,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吕不韦静静地看着异人挣扎,并未立刻插言。他明白异人的顾虑,每一个都是现实而致命的。
直到异人将心中的犹疑尽数倒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公子所虑,句句在理。武安君确是一步险棋,亦是一步难棋。然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们并非要请武安君重披战甲,亲赴战场,那势必触动太多人神经。我们需要的,或许只是他的一句判断,一个态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公子不便直接出面,或可寻一能与武安君说得上话,且立场相对中立之人先行试探?又或者,公子之上书,若能暗合武安君昔日的用兵之道,即便不提其名,落入王上眼中,亦能引发联想……有时,无声之声,最为洪亮。”
异人猛地抬头,看向吕不韦,眼神一变再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吕不韦指引的新方向,飞速思索起来。
……
异人走出了吕不韦的宅门,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因思虑过度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登上马车,他并未立刻催促回府,而是独自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任由思绪在寂静中蔓延。
吕不韦点出的方向无疑是最优解,若能得武安君白起一言,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态度,在当前僵局下都可能起到定鼎乾坤的作用。然而,如何将这份“可能”变为“现实”,却是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难题。
白起闭门谢客已久,心灰意冷,贸然登门不仅唐突,更可能适得其反。那么,寻找一个合适的中间人,便成了唯一的途径。
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脑海中飞快地掠过秦国军中有资格、有可能在武安君面前说得上话的将领。筛选一圈,目标渐渐清晰,最终锁定在两人身上老将司马错,以及目下正炙手可热的王龁。
王龁……异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此人是军中后起之秀,颇受王上看重,亦曾跟随武安君征战,按理说应是极佳的人选。
但异人深知,王龁此人,能力卓著,治军严谨,更以口风严不结党著称。自己与他并无深交,若贸然前去,以王龁的谨慎和立场,恐怕非但不会答应,反而会立刻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此路……难通。
那么,只剩下司马错了。这位老将军资历极深,用兵稳健,在军中威望素著,更重要的是,司马错的性格不像王龁那般刚硬板正,传闻中更为圆融通达一些,或许……或许能听得进自己的请求?
异人仔细揣摩着司马错的为人和可能的反应。直接请求他去游说白起肯定不行,目标太大。
但若是以请教军务、探讨南线战局为名,旁敲侧击,或许能在交谈中,不着痕迹地引出武安君可能的看法?
只要司马错认可了自己的分析,哪怕只是心存此念,日后在王上或他人议及此事时,能隐约提及“或有人作此想”,便可能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
司马错是否愿意掺和进来?他是否会看穿自己的意图?即便看穿,他又是否愿意顺水推舟?一切都是未知。
异人蹙紧眉头,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步棋走得险,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手。他反复权衡着利弊,推演着与司马错见面时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时间在沉思中悄然流逝。直到车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异人才猛然惊觉,夜色已深如墨。
无论如何,今夜需得先回去了。具体的行动方案,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回府。”他最终对车夫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异人踏着浓重的夜色走进府中,整个府邸一片静谧,只有几处廊下还留着昏黄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先是走到卧房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轻轻推开一丝门缝,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看到赵絮晚侧卧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早已熟睡。
异人心头一软,白日里在宫中承受的压力和与吕不韦商议时的沉重,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静谧的画面抚平了些许,他不忍心惊扰她的好梦,悄悄掩上门,转身对值夜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径直走向了书房。
他没有唤人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仍在不由自主地转动,关于白起,关于司马错,关于南线的战局……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纠缠不休,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晨,赵絮晚在惯常的时间醒来。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触手一片冰凉平整,并无睡过的痕迹。
“异人一夜未归么?”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昨日他进宫议事,晚膳未回,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侍女端着脸盆巾帕进来伺候她梳洗,闻言轻声回道:“夫人,公子昨夜回来了,只是见您已睡下,怕惊醒您,便独自在书房歇了。”
赵絮晚一怔,随即恍然,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感慨刚冒头,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门外由远及近的喧闹声打断了。
“阿母!阿母!”小政儿清脆的声音伴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两个穿着整齐的小身影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赵絮晚收敛心神,含笑看着两个孩子。
“我们要去上课啦!”小政儿大声宣布,随即拉了拉丹的袖子,“丹说他也要一起去听听!”
原来,早上起来后,两个孩子又玩在了一处,眼看给小政儿授课的老师就要到了,丹也到了该回自己府邸的时候。
但两个孩子都依依不舍的。
赵絮晚见丹眼巴巴的样子,又想着时间确实有些紧,便干脆派人去丹的姑母处知会了一声,让丹上午暂且留下,跟着小政儿一起去书房旁听片刻,晚些再送他回去。
赵絮晚伸手替小政儿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又对丹温声道:“好,既然想去,那就快去吧,记得要安静听讲,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道。
第129章
李斯夹着几卷竹简, 按照平日的时辰准时来到公子异人府邸为小政儿授课。他步履轻快,心中盘算着今日要讲解的内容,行至书房门口, 见门扉虚掩, 便轻轻地推开。
然而, 踏入书房的刹那,他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那个端坐在席上的小小身影时, 不由得愣住了。
那孩子穿着锦服, 年纪与政公子相仿, 身形也差不多, 正背对着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但却不是政公子。
李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 或是走错了房间, 毕竟他刚入府不久,对路径并非百分百熟稔。
“叨扰了。”他低声道歉, 立刻便要退出去,重新确认一番。
“先生,我在这里!”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顽皮的声音从书房内侧的拐角处传来, 李斯循声望去,只见小政儿从一个大书架旁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显然刚才是故意躲起来的。
李斯见状,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确认自己并未走错。
他抬步走向小政儿,同时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先他一步坐在书房里的孩子身上,带着几分探寻,温和地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小政儿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热情地拉住丹的手,向李斯介绍:“先生,这是丹!是我的朋友!他今天留下来和我一起听先生讲课!”
丹在被小政儿拉住的瞬间,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很快站起身,面向李斯,小脸上表情严肃,学着大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礼,声音清晰:“夫子。”
李斯被他这一本正经的称呼弄得有些失笑,连忙摆手,语气谦和而谨慎:“不敢当,不敢当。我不过是政公子的授课先生罢了。”
他打量着丹,见其衣着气度不凡,又能出现在公子异人府中与政公子为伴,心知这必定是某位世家贵族的小公子,态度便更加客气了几分,微笑道:“既是政公子的好友,不知丹公子府上是……?”
小政儿抢着答道:“丹是住在隔壁的!”他似乎觉得这样介绍就足够了。
丹则依旧维持着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补充了更具体的信息,语气直白:“家父姬明。”
李斯闻言,心中立刻了然,原来燕国的那个质子。他久在吕不韦门下,对咸阳城内各国质子的情况自然有所了解。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了然,笑容依旧温和,对着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今日能与公子丹一同进学,亦是幸事。那我们便开始吧?”
他示意两个孩子在准备好的席案前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将带来的竹简徐徐展开。
心中却是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政公子与质子交好,这其中的意味,倒是颇值得玩味。
一堂课在朗朗诵读声中结束。李斯放下竹简,看着眼前两个正襟危坐、努力消化新知的孩子,微微颔首。
他讲授的内容对于这般年纪的孩童而言已算艰深,但小政儿听得专注,那位燕国质子丹也丝毫不显怠惰,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今日便到此,两位公子可稍事休息。”李斯温和地说道,自己也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
课业的紧绷感一松,两个孩子立刻恢复了活泼。小政儿凑到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了闲话。
“丹,我告诉你哦,”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前几天,就是上次阿母带我去见的那个白胡子老爷爷,他来我们家了!”
丹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哪个老爷爷?”
“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有学问,说话慢慢的,阿母说要很尊敬的那个!”小政儿努力比划着,“阿母还亲自见了他,请他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老爷爷好像特别喜欢红薯,问了好多关于它从哪里来的话。”
两个孩子聊得随意,一旁正低头整理书简的李斯却猛地顿住了动作。
“白胡子老爷爷”、“很有学问”、“让公子夫人亲自招待”、还对“红薯”这种新奇作物感兴趣……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李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隐约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能得异人公子府如此礼遇的学者,绝非等闲。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某种隐隐的预感,转过身,尽量用不经意的语气笑问道:“政公子,不知你方才说的那位老先生,是哪位高贤?”
小政儿正说到兴头上,见先生询问,便抬起头,小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忆着。
他记得阿母和下人提起时用的那个称呼,那个听起来有些拗口却又显得格外不同的名号。
他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随即用一种清晰而脆生生的童音,笃定地说道:“是荀夫子啊!”
“啪嗒”一声轻响,是李斯手中捏着的一片准备用来标注书简的木牍,失手掉落在了案几之上。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瞳孔微缩,脸上惯常的从容与谨慎瞬间被极度的惊愕所取代。荀夫子?难道是……那位名动天下、儒法兼综、桃李满天下的稷下学宫祭酒,荀况?!
他怎么会来公子异人的府上
那一声木牍落案的轻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斯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荀夫子”这三个字牢牢攫住,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滚过。
荀夫子!真的是他!那位他曾在楚国翘首以盼,却连一面都难求,那个他心中视为精神灯塔,渴求能列于门墙而不得的大贤。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李斯平日的冷静自持。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失落与急切。
他想起了在楚国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一个满怀憧憬与野心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赶往稷下学宫外围,只为一睹荀子风采,聆听教诲,哪怕只是做个记名弟子也好。
他投过拜帖,守候过门庭,甚至想方设法托人引荐,然而,得到的回应总是冰冷的“夫子闭门谢客”或“不见外人”。
正是因为在楚国前途渺茫,求师无门,他才将目光投向了被称为“虎狼之国”的秦地。
这里或许能给他这样没有根基的人一条出路。他来秦国,求权是真,但内心深处,也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命运竟如此弄人,他辗转来到秦国,投入吕不韦门下,固然是因吕不韦赏识其才,攀上了公子异人这根高枝,前景可期。
当初吕不韦向他发出邀请时,他并非没有犹豫。吕不韦是商人出身,虽有权谋,但终究非清流正途,投入其门下,难免沾上“幸进”之嫌。
可他李斯,一介布衣,在秦国毫无根基,除了才华和胆识,一无所有,吕不韦给了他一个接近权力核心的台阶,一个施展抱负的可能。他思前想后,最终一咬牙,同意了。
然而此刻,当他得知自己梦寐以求想要拜师的对象,竟然就在自己如今所效力的势力圈中现身,那种冲击力,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所求的“权”刚刚见到一丝曙光,而曾经求之不得的“道”,却似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近在咫尺。
“先生?”小政儿疑惑的声音响起,他看着李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掉在案上的木牍,不明所以。
丹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位突然僵住的夫子。
李斯被孩子的呼唤惊醒,猛地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弯腰捡起木牍,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
“没……没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对两个孩子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只是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有些走神了。”
他重新坐下,目光却无法再聚焦在眼前的书简上。无数个疑问在李斯脑中飞速盘旋。他知道荀子对农事、对民生抱着很大的期望。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
当初他选择吕不韦,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也是审时度势的果决。他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用实打实的功劳和权谋在这秦国站稳脚跟。他几乎已经将拜师荀子的念头深埋心底。
可现在,这念头如同遇到春风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起来。若能借此机会,得到荀夫子的青睐,哪怕只是得到只言片语的指点,甚至只是混个脸熟……那对他李斯而言,不仅仅是学问上的精进,更是一种身份上的“正名”。
能成为荀子的弟子,哪怕只是记名,他在秦国的立足之地将稳固十倍,吕不韦也会更加倚重他,甚至将来面对那些看不起他出身的人,他也能挺直腰杆。
但是,该如何做?
直接求见?以他现在的身份,公子异人府上一位小公子的授课先生,吕不韦的门客,荀夫子会见吗?会不会重蹈在楚国时的覆辙?
通过公子异人的引荐?这或许是一条路,但他李斯刚刚入府,人微言轻,贸然提出如此请求,是否妥当?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攀附心切,反而留下坏印象?
李斯的心乱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既激动又忐忑,既充满希望又害怕失望。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但他已无心授课。
“今日的功课,就先到这里,若有不解,明日再问。”李斯匆匆交代了一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尚未办理,需先行一步。”
他必须立刻回去,冷静下来,好好谋划,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把握住这天上掉下来的机遇。
向两个孩子草草行礼后,李斯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
而在他身后,小政儿和丹面面相觑,对于夫子突如其来的反常,充满了疑惑。
第130章
“先生怎么了?”丹眨了眨眼睛, 小声问道。他虽年纪小,但也看出李斯方才的失态绝非寻常。
小政儿挠了挠头,努力思索着, 最后给出了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先生说有要紧事……可能是, 吃坏了肚子?”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贪吃凉糕后腹痛难忍, 也是这般急匆匆跑掉的模样,他笃定地点点头, 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 先生走了, 今日的课业便提前结束, 这倒是意外之喜。小政儿很快将疑惑抛到脑后, 拉起丹的手,雀跃道:“不管啦!走,我们出去玩!”
两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鸟,欢快地跑出了书房, 在庭院里追逐嬉戏起来。
正巧, 赵絮晚带着两名侍女从回廊经过,准备去看看儿子课业如何。远远便瞧见小政儿和燕丹在院子里跑跳, 不见李斯的身影。她不禁微微蹙起眉头,平日这个时辰,课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政儿, ”赵姬唤住跑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声音温柔却带着询问,“怎么不在书房听先生讲课?”
小政儿跑到母亲身边,气息微喘,仰头道:“阿母,先生说他突然有要紧事, 先走啦!”
“先走了?”赵絮晚一怔,颇感意外,李斯此人,给她的印象向来是谨守分寸,行事极有章法,更何况,他方才入府授课时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有急事?
她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跑乱的衣襟,柔声细语地追问:“先生可说了是什么事?走的时候,神色如何?”
小政儿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是什么事。就是……就是丹问我那位白胡子老爷爷是谁,我告诉他是荀夫子,然后先生好像就愣住了,手里的木片都掉地上了,过了一会儿就说有事,急匆匆走了。”
小政儿顿了顿,补充了自己的猜测,“我看先生脸色不太对,可能是肚子不舒服吧?”
荀夫子?赵絮晚心中一动,前几日荀子来访之事很少有人知道,李斯这个时候知道了,还如此的失态……
她站起身,望着李斯离开的方向,眸中掠过一丝不解与深思,李斯是吕不韦举荐的人,才华是有的,但终究根基浅薄。他听到荀子的名号反应如此之大,甚至失态提前离去,这绝不可能是因为什么“吃坏肚子”。
恐怕的是心里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赵絮晚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温言道:“既然先生有事,那今日便休息吧。带丹去玩,莫要跑远了。”
看着两个孩子又欢快地跑开,赵絮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斯今日的反常让她琢磨不透。
“去打听一下,”她轻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看看李斯先生离开府后,去了何处。”
侍女领命悄声退下。赵絮晚站在原地,微风拂过回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些许迷雾。她缓步走向厅房,思绪依旧萦绕在李斯不同寻常的反应上。
回到室内,赵絮晚倚在窗边,“荀夫子……”她低声自语。
李斯,一个由吕不韦引荐来的、看似精明务实、前途系于秦法权术的年轻士子,为何会对一位儒门大师的名号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努力回忆着所知的关于李斯的零星信息,吕不韦向异人举荐时,只说他颇有才学,精通律法,善于谋划,是可用之才。
“莫非……他竟曾想拜入荀夫子门下?”一个念头划过赵絮晚的脑海。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只有曾经求而不得、视为仰望的存在,突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才会让人如此失态。
可若真如此,又引出了新的疑惑,赵絮晚皱起眉头,李斯若心向儒学,为何又会投身于注重法家权谋的吕不韦门下?
“还是说……他如今变了?”赵絮晚沉吟着,“或许在楚国时向往儒学,但来了秦国,见此地法度严明,强兵富国,便觉得儒学迂阔,转而投向更实用的法学?”
这个推测似乎也说得通,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见识到不同的道路和现实之后。秦国以法立国,李斯要想在这里出人头地,钻研律法、投靠掌握实权的人,无疑是条捷径。
若他果真放弃了儒学,转而钻研法学,那今日听到荀子名号的激动,或许只是对过往理想的一点残念?或是……觉得若能得荀子赏识,能为他在这秦国增添一份不一样的资本?
赵絮晚越想越觉得这其中关系颇多,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李斯是政儿的启蒙先生,虽目前职位不高,但以其才华和吕不韦的看重,未来未必不能跻身朝堂。他的志向、他的学派倾向,或许将来都会产生影响。
“此事,确需让异人知晓。”她打定主意,无论李斯是旧情难忘还是另有所图,他的这次反常都值得注意。
目送着载着丹的马车轱辘驶远,消失在街角,小政儿才放下一直挥舞着的小手,脸上那点因分别而生的淡淡失落还没来得及凝聚,就被另一件事取代了。
他转过身,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便迈开小腿,蹬蹬蹬地朝着府邸另一侧的院落跑去。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跑开的方向,知道他去找了大将军玩球去了。
“由他去吧。”赵絮晚对身旁的侍女轻声吩咐,“看着点,别磕着碰着就行。”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心思敏感,每次丹离开后,总会有一阵儿莫名的焦躁,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总比他一个人闷着好,让他去活动活动筋骨,消耗些精力,晚膳时也能安生些。
果然,不多时,院落那边就传来了小政儿清脆的笑声和球弹跳的“咚咚”声,赵絮晚驻足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异人才回到府中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藏着什么振奋的消息。
赵絮晚早已等在厅堂,见他归来,迎上前替他解下略带尘土的外袍顺便问道:“今日可还顺利?”
异人握住她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我今日去了司马老将军府上。”
“司马错将军?”赵絮晚有些讶异。
“正是。”异人点头,“长平之战时与老将军有过数面之缘,他对我印象尚可。今日我便借着答谢他此前的关照,送了些红薯过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将军喜欢这个,他收了,我便顺势问起了武安君的近况。”
赵絮晚听到“武安君”三个字,神情也认真起来。
白起,这位秦国乃至天下公认的“战神”,即便如今称病静养,他的一举一动依然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他的健康状况,更是敏感至极的话题。
“老将军怎么说?”她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重要的信息。
异人眼中的光亮更盛:“老将军是个爽快人,又素来敬重武安君。他见我关心,便拉着我说了许久。他说,武安君近来在府中静养,气色比前些时日要好上许多,虽仍少见外客,但精神头足了些,偶尔还会在庭院里练练剑,活动筋骨。”
“果真?”赵絮晚闻言,也松了口气。白起若能安稳休养,对于目前依附于公子异人这一系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好事。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将军,何时会再次被启用,他的态度又能影响多少军方势力。
“老将军亲口所言,应当不假。”异人肯定道,“他还感叹,说武安君为国征战半生,身上暗伤旧疾无数,能得此闲暇静养,实属不易。言谈之间,对武安君极为维护。”
异人说着,微微后靠,似乎卸下了一些心头的重负。能从司马错这里打探到白起确切的偏向积极的消息,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白起,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秦军战力的象征,是山东六国挥之不去的梦魇,有他坐镇,哪怕只是称病静养,对各国而言,都是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威慑。
异人想起了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赵国虽经长平之创,但未必甘心;楚地辽阔,未尝没有北上之心;齐、魏、韩、燕,也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如今秦国朝局微妙,若是在这个时候传出武安君病重不起甚至……的消息,那些被秦军锐士和武安君凶名压抑已久的野心,恐怕立刻就会找到滋生的土壤。
他们或许不敢立刻大举进犯,但边境的摩擦、合纵的试探,必定会接踵而至,届时,秦国纵然不惧,也难免要耗费更多心力应对,平添许多麻烦。
所幸,司马错带来的消息是积极的,武安君身体好转,精神见佳,这意味着那面震慑天下的旗帜依旧会在一段时间内屹立不倒。只要白起还在,哪怕他不再亲自披甲上阵,对六国而言,就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制约,让他们在动歪心思之前,不得不掂量掂量,是否会惊醒这头暂时蛰伏的雄狮。
赵絮晚见他神情,知他此行收获颇丰,心中也为他高兴。她想起午间李斯之事,正欲开口,却见异人目光柔和地看向她,问道:“今日府中可还安宁?政儿的课业如何?”
赵絮晚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看着异人略带倦色却难掩兴奋的脸,心想李斯之事虽值得关注,但此刻或许此刻不应该拿出来说。
她微微一笑,将那些思虑暂且压下,只拣了轻松的说:“府中一切都好。政儿今日和丹一起听了李先生的课,午后还去找大将军玩了会儿球,小睡一会之后又去玩了。”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小政儿头发还有些汗湿,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扑到异人腿边,响亮地喊道:“阿父!”
第131章
异人弯腰, 一把将扑过来的儿子抱了个满怀,感受着怀里小身子热乎乎的朝气,脸上的疲惫都仿佛被驱散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跑得有些汗湿的头发, 笑问道:“跑得这一头汗。今日跟着李先生, 可学了什么新东西?”
赵絮晚在一旁,刚想开口将话题引开, 小政儿却已经张开了小嘴, 叭叭地先说了出来:“今天先生好像生病了, 课没有上完就走啦!”
“嗯?”异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疑惑地转头看向赵絮晚, “李先生提前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赵絮晚见瞒不住,只得轻声解释:“上午授课时,政儿跟丹提起了前几日荀夫子来过府上的事,李先生当时也在场听闻了……许是因为这个……”
剩下的话她没有明说, 但异人已经瞬间了然。他眉头微动, 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 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怀里的小政儿放下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 去让侍女带你去洗手净面,玩得像个泥猴儿似的,待会儿要用晚膳了。”
“哦!”小政儿乖巧地应了一声,又被晚膳吸引了注意力,转身又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目送儿子离开,异人才转向赵絮晚, 神色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不甚在意的笑意:“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荀夫子。”
他走到案几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此人是吕不韦举荐来的,吕不韦用人向来谨慎,既放在政儿身边,背景来历定然是清查过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他呷了口水,继续道:“至于听到荀子名号便如此失态……呵,想来与那些慕名而往的儒生也差不多。只是没想到,”
异人说着,摇了摇头,“这李斯平日看起来精明务实,钻研的也是律法刑名之术,我还以为他与那些迂阔的儒生不同,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也是个隐藏的,心里仰慕着荀夫子这等儒学大家的?”
在他想来,一个年轻的士人,听到自己心仪的学术泰斗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如此失态虽然稍显稚嫩,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毕竟荀子名满天下,仰慕者众。只要李斯不影响教导政儿,不损害他的利益,这点个人喜好,无伤大雅。
赵絮晚见他这般态度,心知他并未将此事看得多重,甚至觉得李斯此举有些“书生酸气”,她便也将心底那丝疑虑稍稍压下,顺着他的话道:“或许是吧。只要他尽心教导政儿,别的……倒也不必深究。”
异人颔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将杯中水饮尽,站起身:“走吧,用膳去,”
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温暖的光晕洒在庭院中,仿佛也将方才那点关于李斯的小小插曲,暂时淹没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异人便已整装待发。他今日的目标依旧明确,司马错将军府。昨日初次登门效果颇佳,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必须趁热打铁,方能稳固。
他深知,与这些军中老将结交,急不得,也缓不得,贵在持之以恒,显其诚心,他特意备上了一些府中窖藏的好酒,再次登门,美其名曰“昨日与老将军相谈甚欢,特寻来佳酿,愿与将军共品”。
而另一边的李斯,几乎是彻夜未眠。那是他曾经仰望、渴求拜入门下而不得的学术泰斗,是他内心深处对学问最初敬畏的象征。如今,这位如今近在咫尺,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见上一面。
他旁敲侧击地像吕不韦打听了一番后,他终于摸清了荀子在咸阳的临时住所。
站在荀子暂住的门外,李斯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好因匆忙赶路而微乱的衣冠。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与儒家的“过往”,直接求见很可能吃闭门羹,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定了定神,上前对守门的仆役拱手,语气恭敬而沉稳:“烦请通禀荀夫子,在下乃公子异人府上之人,受赵夫人之托,特来拜见夫子,请教一些……关于前几日所赠之物的事宜。”
果然,不多时,仆役便出来引他入内。李斯心中一阵暗喜,如同穿过了一道渴望已久的龙门,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不敢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有一派严肃恭敬。
客馆内陈设简单,荀子正坐在案几后,几上摊着土豆,还有几卷竹简,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见到李斯,他微微颔首,目光睿智而平和:“是赵夫人派你来的?可是土豆的新的烹制之法?”
老人家显然对那新奇作物念念不忘,这几日他尝试了水煮、火烤,但总觉得不得其法,入口之物要么干硬噎人,要么淡而无味,远不如那日在异人府上吃到的香气诱人。
李斯深深一揖:“晚生李斯,冒昧打扰夫子清静。确与土豆有关,赵夫人心念夫子研究此物或需助力,特命晚生前来,看是否有需效劳之处。”他巧妙地维持着“受命而来”的假象。
荀子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指着案几上的土豆,坦诚道:“老夫确实对此物颇感兴趣,其耐旱高产之性,或于民生有大益。只是……”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烹煮之道,实在难住了老夫,尝试数次,皆不得法,暴殄天物矣。”
李斯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上前一步,恭敬道:“晚生不才,那日在府中曾见庖人烹制此物,略知一二,或可为夫子演示一番?”
荀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你且说来。”
李斯并未直接说出铁锅炒制的关键,而是直接道:“此物,也就是土豆需要切片或切丝后,需以少许油脂快火翻炒,佐以盐粒或少许酱料,方能激发其甘甜软糯之性,若只是水煮或火烤,则失其风味大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荀子的反应,见荀子听得认真,便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切片更易熟,火候如何掌握等等,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虽是在说庖厨之事,却自带一种法家士子的严谨。
荀子听着,不时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需要这般‘炒’制?难怪,难怪……老夫这里缺那合适的炊具,倒是想偏了。”他看着李斯,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是个有心人,观察入微,叙述亦得法。”
李斯连忙谦逊垂首:“夫子谬赞。晚生只是偶有所见,能于夫子有所助益,实乃晚生之幸。”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不仅成功地见到了荀子,还在对方面前留下了了一个还不错的印象。
然而,就在他暗自欣喜之际,荀子却忽然话锋一转,那平和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缓缓问道:“你叫李斯?观你言谈举止,倒不似寻常仆役,你……当真仅是奉赵夫人之命,前来探讨这土豆烹制之法的么?”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完美的托辞“确是奉夫人之命”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面对这位目光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老人,他那些精于算计的心思、那些借势而为的谋划,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在荀夫子那澄澈而睿智的注视下,撒谎似乎成了一种亵渎。
他支支吾吾,嘴唇嗫嚅了几下,脸皮微微发烫。他想说“是”,想说只是偶然听闻,想说……但最终,所有的借口都在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目光下瓦解冰消。
他像是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孩童,赤裸裸地站在严师面前,无所遁形,一股久违的、类似于羞愧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所有的机巧与防备都卸去了。他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荀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晚生……晚生惶恐,不敢欺瞒夫子。”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晚生……确是听闻夫子在此,心中仰慕已久,难以自持,才借了由头,冒昧前来拜见。惊扰夫子清静,实在……罪过。”
说完这番话,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或冷淡的送客。这与他预想中机智从容的初见,简直天差地别。
荀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依旧平和,并未因他的坦白而现出丝毫怒意,反而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待他自己说出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听得见李斯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荀子才缓缓开口,“仰慕之心,人皆有之。以此为由,虽行迹近乎欺诳,然情有可原。”
他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顺势追问李斯的真正目的,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几上的土豆,语气平缓地继续道:“你方才所言炒制之法,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于老夫确有助益。可见你观察细致,善于归纳,是用了心的。”
李斯怔住了,预想中的责难并未到来,反而得到了对其实学能力的肯定。他愕然抬头,看向荀子,只见老者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揭穿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并未留下多少痕迹。
“只是,”荀子话锋微转,“你之用心,在事功,在机变,在寻隙而入。此乃法家纵横者之长技,却非求学问道之正途。”
他轻轻拿起一枚土豆,置于掌心,“学问如治玉,需沉心静气,切磋琢磨,方见真章,若心念只在攀附捷径,便如只观玉之外形,急于雕琢以求速成,恐失其内蕴之温润光华。”
荀子将土豆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今日借势而来,他日或亦可借他势而去,此乃你之选择,我无意置喙,然则,须知势有穷时,巧有尽处。心中若无定锚,纵得一时之势,终如浮萍无根,随波逐流,难成大器。”
他的话语并不响亮,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李斯的心上。
李斯站在原地,脸上的热意尚未完全退去,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他原本以为荀子会因他的欺瞒而鄙弃,或因他的“法家”背景而排斥,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般直指本心的教诲。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说法家之术亦是经世致用之道,想说自己不过是想抓住机会,但所有的话在喉头滚了滚,最终化作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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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啊宝宝们
今天有红包
第132章
荀子看着李斯脸上青红交加、局促不安的模样, 那目光冷淡,却并未掺杂厌恶或斥责,反而像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挣扎与那尚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底色, 老人并未立刻言语, 只是静静地给了他片刻消化那番教诲的时间。
室内的沉默并不让人窒息, 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良久,荀子才再次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加缓和, “年轻人, 有进取之心, 并非过错。世间路千万条, 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学问之道。你聪慧机敏,善于把握时机, 此乃天赋, 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他微微倾身, 目光落在李斯紧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我观你,心思缜密, 言辞有物,非是那等只知钻营、腹内草莽之辈。你借土豆之事而来,虽为虚言,然所言烹制之法确实帮老夫解了惑,此乃实绩,可见你用心之处, 亦有成果。”
李斯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本以为会听到更深的训诫,或者直接被冷淡疏远,却没想到竟会得到……肯定。
虽然这肯定伴随着对他行事方法的批评,但对他这个人,对他展现出的能力,荀夫子并未全盘否定。
“夫子,我……”他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辩解显得苍白,感谢又似乎不合时宜。
荀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说道:“你年纪尚轻,前路漫长。一时机巧,或许能助你攀上几步台阶,但若要行得远,站得稳,终须依靠真才实学与立身之正。心术,乃根本,技巧,为枝叶,本固则枝荣,本摇则叶落。这个道理,你现在或许体会不深,但望你谨记于心,日后慢慢思量。”
他的话语一点点浸润着李斯因急于求成而略显焦躁的心田。
李斯听着,心中的惭愧如潮水般涌来,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屈辱感,反而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在真正的智慧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短视。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抓住机会接近荀子,甚至幻想过是否能借此机会拜入门下,此刻却连提都不敢提了。
在荀夫子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面前,他那点带着功利目的的“仰慕”,显得如此不纯粹,他自觉不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和郑重:“夫子教诲,晚生……铭记心中,必当时时反省,不敢或忘。”他的声音带着微颤。
荀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之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李斯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不敢再打扰,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晚生……告退。”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方才转身,轻轻地、几乎是踮着脚尖离开了此处。
走出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脸上依旧有些发烫,心中沉甸甸的,装满了荀子那番和颜悦色却重若千钧的话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朴素的大门,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默默转身,融入了咸阳城渐渐苏醒的街市之中。
异人提着两坛窖藏佳酿,再次站在了司马错将军府门前,与昨日初次登门的谨慎试探不同,今日他姿态更为从容,叩门通传后,很快便被引入了府内。
司马错正在院中活动筋骨,见到异人,尤其是他手中那明显的酒坛,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公子异人?如此早便又来叨扰老夫这清静了?”
“老将军说哪里话,”异人含笑上前,将酒坛轻轻置于一旁的石桌上,“昨日与将军一席话,回去后回味良久,只觉意犹未尽。恰好想起府中还有几坛陈年佳酿,不敢独享,特带来与老将军共品,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司马错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岂会看不出异人这点心思?但他并未点破,目光扫过那酒坛,鼻翼微动,哈哈一笑:“公子有心了,这酒……光是闻这泥封的味儿,便知不是凡品。既来了,岂有送了礼就走的道理?”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伸手,一把拉住异人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拒绝,“来来来,正好今日无事,陪老夫坐坐,尝尝你这好酒!老夫这儿虽比不得公子府上精致,但几样下酒的小菜还是备得起的。”
异人手腕被那铁钳般的手抓住,心下微凛,面上却笑容更盛,顺势道:“能得老将军相邀,是异人的荣幸,岂敢推辞?只是晚辈酒量浅薄,只怕陪不好将军。”
“诶,酒量嘛,练练就有了!”司马错不以为意,拉着他便往厅内走,吩咐左右,“快,将酒温上,再切些肉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很快便温好了酒,端上几样简单的肉脯、干果。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醇厚,弥漫开来。
司马错率先举杯:“公子,请!”
“老将军,请!”异人连忙举杯相迎,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回味的神情,赞道:“果然好酒!”心中却暗自叫苦,他素来不喜此物,只觉得烧喉刮胃。
司马错见他爽快,眼中赞许之意更浓,亲自又为他满上:“公子豪气!来,再满饮此杯!”
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厅内的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两人看似随意地聊着,从咸阳风物聊到军中轶事,司马错话语间不时透露出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异人则恰到好处地附和引话,俨然一副忘年之交、相见恨晚的模样。
异人强忍着腹中的翻腾,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每一次举杯都显得无比自然,仿佛真是嗜酒之人一样。
酒过三巡,司马错古铜色的面庞上已泛起红光,眼神虽依旧锐利,但话语间明显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与谨慎,多了几分酒意催发下的直率。
当他再次举杯时,动作却突然顿住,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厅内的气氛似乎也随之微微一凝。
忽然,他“啪”地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液都溅出了些,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异人,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公子,你说……这世间事,有时是否太不公道?”
异人心头一跳,知道关键可能要来了。他放下酒杯,神色转为适度的凝重,做出倾听的姿态:“老将军何出此言?”
“武安君!白起!”司马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他为大秦征战一生,攻城略地,立下赫赫战功,身上大小伤痕数十处,哪一处不是为大秦流的血?!”
他情绪激动,胸膛起伏,“可结果呢?就因为常年在外领兵,朝中无人?就被那些只会摇唇鼓舌搬弄是非的小人钻了空子!范雎!哼!”
司马错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浓烈的鄙夷和不平:“那范雎,不过是仗着大王信重,便敢构陷功臣!若非……若非……”
他说到这里,话语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两人心头。
异人默然,他完全明白司马错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果不是范雎恰好在那个关键时刻被发现,以其当时如日中天的权势和王上对白起的猜忌之心,武安君,或许,连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都难以保全,甚至可能累及家族。
那将是一位绝世名将最为凄惨悲凉的末路。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司马错粗重的呼吸声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异人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壶,默默地为自己和司马错再次斟满了酒。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司马错需要的不是一个附和者,更不是一个评判者,只是一个可以让他宣泄心中块垒的倾听者。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倾听的角色。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向着司马错示意,然后,再次一饮而尽。这一次,那酒的辛辣似乎不再难以忍受,反而带上了一丝同盟般的苦涩与沉重。
司马错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半晌,方才苦着脸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目光中那层酒意催化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清明和些许无奈。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声音低沉了下来。
“公子,不必再与老夫绕圈子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异人正准备再次斟酒的动作,“老夫知道,范雎那件事,你在里面起了作用,虽然不清楚具体如何,但这朝堂之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连续两日来我的府邸,还送上这等好酒,若说无所求,老夫是不信的。”
他直视着异人,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直接说吧,你究竟所为何事?不过,前提说好了,老夫如今并非什么都能帮,也并非什么都愿帮。”
异人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自认行事隐秘,却没想到司马错早已洞悉,并且如此直接地挑明。这突如其来的摊牌,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第133章
然而, 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司马错既然主动点破,却又没有直接送客,反而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迅速收敛了惊容, 放下酒壶,整了整衣袍, 随即站起身, 朝着司马错深深弯下腰, 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直起身后, 异人的神色变得无比坦诚, 甚至还带着几分与司马错相似的苦涩:“老将军言重了,晚辈岂敢挟恩图报,更不敢妄求将军为难之事。”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恳切, 缓缓说道:“我此番前来, 确有一愿,并非为了自身前程, 亦非为了朝堂争斗,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一见武安君。”
看到司马错眼中骤然凝聚的审视与不解,异人连忙解释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坦诚:“不瞒将军,近日阅览南边军报,心中常感困惑不安,岭南战事虽然是内战,但一直动荡不安也很影响朝中。”
他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继续说道:“当世论及作战, 还有谁能比武安君更有见地?我……我只是想当面问问他对南边战事的看法,听听他的分析,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许也能解我心中之惑,除此之外,绝无他意。”
说完,他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此乃异人冒昧之请,深知武安君处境特殊,见面不易,若将军觉得为难,或认为此请不妥,便当异人从未提过,今日依旧只是陪将军饮酒畅谈,绝无怨言。”
司马错的目光如古井深潭,久久凝视着异人。直到厅内方才因酒意而蒸腾的热气渐渐冷却,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压得异人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司马错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妥协。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失去了先前的激昂,“你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老夫也懒得深究,你惦记着武安君,无论是为解惑,还是为别的什么……总归,比那些恨不得他永远沉寂的人,强上些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锁在异人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老夫会去武安君那边递个话,说说你今日之请。”
异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动,感激之言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司马错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但是!老夫只负责传话,仅此而已,武安君见与不见,何时见,如何见,皆是他自己的事。他若不愿,老夫绝不会多劝一字,你也绝不可再通过其他方式打扰,公子异人,你可能明白?”
异人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肃然:“明白,晚辈明白!多谢老将军成全!将军肯代为传话,已是天大的恩情,异人感激不尽,绝不敢再有半分奢求,一切全凭武安君心意,绝不敢有丝毫勉强!”
他连连点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发自内心的认可与保证。
司马错看着他这般模样,脸上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凝重并未散去。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沉重话题,也像是送客:“好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公子且回去吧。有了消息,老夫自会派人告知于你。”
“是,晚辈告退。”异人恭敬地行礼拜别,倒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去。
走出司马错的府邸,午后的阳光比来时更加炽烈,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异人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浓郁的酒味,却仿佛将胸中积压的巨石也一并吐出了些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府门,目光复杂,既有达成初步目标的轻松,更有对前路未卜的凝重。
司马错答应了传话,这无疑是关键的一步。但白起……他会愿意见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公子吗?
异人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等待。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于平静的面容之下,迈开步子,再次汇入了咸阳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异人回到家中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宁静。
他方才在司马错府中经历的那番暗流汹涌的交谈所带来的紧绷心绪,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还未走到正屋,他便听见了赵絮晚温柔带笑的声音,以及小政儿那清脆稚气的提问。他循声走去,只见在连接厅堂与内室的月亮门旁,赵絮晚正俯身,一手轻轻按在小政儿的小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在门框旁的立柱上比划着。
小政儿背对着异人,站得笔直,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努力配合着母亲的动作,他身上那件去岁秋冬做的棉袍,袖口明显地短了一小截,露出手腕。
“阿母,我有没有长高?”小家伙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圆嘟嘟的侧脸,眼中漾满了笑意,她用手指在刚才划下的那道新鲜刻痕上轻轻一点,语气肯定,“长高了!看,比上月量的那道痕子,蹿了这么多呢!”她用手指比划出一个不小的距离,“咱们政儿的衣服,袖口裤脚都短了一小截,是该重新做春装了。”
小政儿听到这话,显然高兴了,虽然还努力维持着该有的端正站姿,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异人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他静静地倚在廊柱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赵絮晚是转头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回来了?司马老将军那边……”她话未问完,但眼神里带着探询。
异人走了过去,先是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温声道:“我们政儿又长高了。”然后才抬眼看向赵絮晚,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事情暂且按预想推进了一步。
小政儿见到父亲,更加高兴了,扯着异人的衣摆,指着门框上的新刻痕:“阿父,你看,阿母说我长高了好多。”
“嗯,看到了,”异人弯下腰,将儿子抱了起来,掂了掂,“是重了些,看来很快就要变成小大人了。”
赵絮晚见异人神色间虽有疲惫,但并无颓丧之色,心下稍安,她将手中的木棍放下,拍了拍沾上的些许木屑,笑道:“正好,前几日府里新来了几匹颜色清爽的料子,我瞧着给政儿做两身新袍子正合适,现在长得快,去年的春装怕是都穿不了了。”
小政儿得了父亲的夸奖,又听闻有新衣可穿,高兴了,被闻声而来的乳母带了下去也没有不高兴。
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异人脸上轻松的笑意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的疲惫,他携着赵絮晚走进内室,在窗边的席垫上坐下。
赵絮晚为他斟了一杯温水,轻声问道:“司马老将军那边……结果如何?”她观察着异人的神色,心知此事不易。
异人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简略地将与司马错交谈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司马错直接点破他的来意,到他如何坦诚请求,再到司马错最终应允代为传话。
“……老将军应了,但也只应了传话。”异人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后的沙哑,“他说,武安君见与不见,他绝不干涉,也绝不准我再有旁的动作。”
赵絮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眉宇间也凝着一份郑重,待异人说完,她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将军肯传话,已是难得,只是……若武安君听了传话,仍是不愿见你,又当如何?”
异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些许自嘲与无奈,他仰头将杯中温水饮尽,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滞涩一并吐出。
“还能如何?”他放下杯子,语气倒还算平静,“不过是再被王上斥责两句罢了,如今我这公子身份,还能有什么值得王上费心训斥的?”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庭院,望向了那座威严的咸阳宫,随即,他嘴角又轻轻扯动了一下,这次的笑意里,却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妙意味。
“不过,”他转回头,看向赵絮晚,压低了声音,“我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忽然想,或许……王上那边,骂归骂,心底里,也未尝不在等着看,看看我这次‘妄动’,究竟能不能请动那座沉寂已久的‘杀神’,看看武安君,是否真的心如死灰,对国事不闻不问了。”
赵絮晚眸光微动,立刻领会了异人话中的深意,秦王对白起,情感必然复杂无比,既有功高震主的忌惮与放逐的决绝,恐怕也未必没有一丝对这位绝世将才能力的念想,尤其是在南边战事未必真正顺遂的情况下。
异人此举,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间接触碰到了秦王那讳莫如深的心思一角。
她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
内室静谧,唯余窗外微风拂过叶片的细碎声响,异人靠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院中斑驳的光影上,实则早已飘远。
他闭上眼,秦王那张威严与深沉并存的的面容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或者说,他深深地感觉到,王上对武安君白起,绝非单纯的忌惮与厌弃,那种情感要复杂得多,如同对待一柄绝世凶刃,既惊叹于其锋芒之盛,足以斩灭一切强敌,又惕然于其锋刃之利,生怕一个不慎,反伤己身。
覆军杀将,功高震主,武安君的赫赫战功早已成了悬在王座之上的另一柄利剑,王上也是……恐惧的,是对那股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的恐惧。
然而,岭南战事的胶着,就像一根细微却持续的刺,扎在秦国这台战争机器看似无懈可击的表皮之下。
朝堂之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捷报,能瞒过寻常官吏,又如何能完全遮掩住深宫中那位的目光?他必然能看到那捷报背后的损耗、僵持与潜在的隐患。
王上需要答案,需要一个真正能洞穿虚妄直指核心的军事判断,而放眼整个秦国,还有谁比白起更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可君王的脸面,王权的尊严,让他绝无可能主动向一个被自己亲自打压下去的臣子示弱、问策,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当初的决断有误,承认自己……需要他。
异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凝。
这就是他的机会,一个极其微妙、甚至可以说是行走在刀尖上的机会。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去做这件王上想做却不能做的事,他去求见白起,他去请教军务,他成了那个连接王权与将星之间,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可能至关重要的桥梁。
若白起不见,王上最多不过斥责,无损大局,或许心底还会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看,不是寡人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心如死灰。
若白起见了……那意义便截然不同,这证明白起并未完全沉寂,他对国事仍有关切,而自己,则成功地将这份关切,重新引到了王上或许希望看到的方向。
异人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也带着冷静的算计。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风险,过度接近白起,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冒险,可能引来更多的猜忌。
但他更清楚,按部就班、谨小慎微,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公子异人,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哪怕这风来自危险的深渊。
他不想,也无力去彻底化解王上与武安君之间那冰冻三尺的恩怨,那非他所能及。但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一个让双方那紧绷到极致的关系,出现一丝微小裂痕的契机。
王上无需放下身段,武安君也无需低头。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
他知道,自己这番心思并不太好,但他别无选择,在这波涛汹涌的咸阳,他这艘小船,若不自己寻找方向,便只能永远随波逐流,直至沉默于无形的暗礁。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等待司马错的消息,如同等待一场审判的降临,而在这等待中,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只是那个并无太大野心的公子异人。
等待的日子,对于异人和赵絮晚而言,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的丝线,纤细而紧绷。
然而,这份笼罩在大人心头的阴云,却丝毫未曾侵染到小政儿的天地,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几天时间不过是日升日落间更多有趣的发现和游戏。
更何况,还有趣的李先生陪着他。
李斯那日从荀子处归来,内心的震动与反省确实持续了数日,但他深知自己的本分,更明白在异人府中立足的根本。
他将那份被荀子点醒的惭愧与清明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化作更谨慎的言行和更专注的授业态度。
于是,在教授小政儿功课的时光里,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恢复了他原本该有的样子,耐心、细致,甚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平和。
课间歇息时,他也不再只是拘泥于书本,有时会随手用削薄的木片编个小巧的蚂蚱,引得小政儿惊呼,有时会讲一些改编过的适合孩童听的历史小故事,声情并茂,让小政儿听得入了迷。
他本来就喜欢故事,这下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李先生,再讲一个嘛!”小政儿常常扯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央求。
李斯则会笑着摸摸他的头,温和却坚定地摇头:“政公子,歇息够了,我们该学新的字了,学完一个字,我便再给你编一只,可好?”
他脸上带着浅笑,眼神专注而清澈,完全看不出几日前,他曾怀着那般紧张忐忑的心情,借着“土豆”的由头去荀子府上“攀附”,更看不出他内心经历过一番的激烈拷问,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尽心尽力颇得小公子喜欢的先生。
赵絮晚和异人自然是发现了李斯身上的变化,他们自然不知道李斯内心的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困惑,觉得这个人变化有些和之前不一样了
小政儿才不管大人们的心思,他只觉得这几天快活极了,有李先生陪着认字、听故事、做小玩意儿,阿母又在给他做新衣服,连平日里显得有些严肃的阿父,最近也很温和,他快活的不行。
异人和赵絮晚对李斯的变化,起初虽感欣慰,但心底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事关小政儿的成长环境,异人尤其谨慎。
李斯此前虽也尽责,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与筹谋,如今这般近乎纯粹的平和与耐心,转变确实有些突兀,仿佛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关窍。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调查,那反而会打草惊蛇,也显得对府中门客不够信任,他只是吩咐了一个机敏且口风紧的门人,近日多留意一下李斯与外界的接触,尤其是他休沐外出时的动向。
线索很快便浮出水面,那门人回报,约莫几日前,李斯向人打听了荀况荀夫子府邸的具体方位,并在附近徘徊了不短的时间。
“荀夫子?”异人听到这个名字,坐直了身体,突然想起来之前荀李斯听到荀子来过府上之后的失态。
果然如此……
异人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他并未直接去找李斯询问,而是设法从荀子府邸的下人或是与荀子交游的士子圈边缘打听消息。
一个较为模糊但指向明确的讯息传了回来,一个自称“赵夫人身边侍从”的年轻士子求见荀夫子,似乎借着两种作为由头,但具体是何物无人知晓。
那人在荀子府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据远远看到的下人说,出来时神色颇为恍惚,失魂落魄,与进去时的殷切期盼截然不同。
消息来源不算正经,细节匮乏,但结合李斯的变化,异人已能将事情拼凑出个大概。
“看来,我们这位李先生,是去攀附荀夫子这棵大树,结果……”异人坐在书房里,对赵絮晚缓缓说道,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碰了个不小的钉子。”
赵絮晚聪慧,立刻明白了:“荀夫子清高名世,最不喜投机钻营之徒。李先生想必是受了不小的训诫或是点拨?”
“想必是如此了,”异人点头,“荀夫子若能轻易攀附,也就不是荀况了。李斯带着功利之心而去,却被当头棒喝,点醒了他那点急于求成的心思。他回来后的变化,便是反省之后的结果了。”
弄清了原委,异人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消散,反而对李斯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欣赏。能因一次受挫而深刻自省,并立刻体现在行动上,这说明李斯并非冥顽不灵之徒,他有野心,但也有足够的敏锐和自制力,懂得调整方向。
这对于教导小政儿而言,未必是坏事,一个经历过挫折、学会收敛锋芒的老师,或许比一个始终顺风顺水或者一直郁郁不得志的人更适合。
“如此说来,倒是因祸得福了?”赵絮晚也松了口气。
“可以这么说。”异人淡淡道,“经此一事,他至少能安分一段时间,更用心于教职,只要他真心教导政儿,之前那点心思,我倒可以不计较,不过,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知道了李斯变化的根源,异人和赵絮晚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司马错那边的消息。
第134章
消息来得比异人预想的要快, 也更为直接。
就在他拜访司马错后的第三日午后,一名身着普通军士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军士直接出现在了异人府邸,递上了一枚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木牌, 只沉声说了一句:“武安君有请, 公子若得空, 即刻随我来。”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利落。
没有通过司马错府上转达, 也没有任何客套的铺垫, 白起用他最习惯的军中方式, 给出了回应。
那一刻, 饶是异人心中已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 真正接到这直接到近乎突兀的邀请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接过那枚触手冰凉,仿佛还带着沙场肃杀之气的木牌, 指尖微微收紧。
“有劳壮士, 异人稍作整理,即刻便随壮士前往。”他迅速稳住心神, 对那军士客气地说道。
那军士只是微微颔首,便退到门外等候,身姿挺拔如松, 沉默得像一块山岩。
异人转身快步走回内室,赵絮晚见他神色有异,迎了上来。异人将手中木牌向她示意了一下,低声道:“武安君的人,现在就要见我。”
赵絮晚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诧,显然也没料到白起会如此干脆, 且方式如此直接。她立刻帮异人整理了一下本就齐整的衣冠,动作迅速而轻柔,低声道:“一切小心。”
异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彻底压了下去,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不再耽搁,转身便随着那名沉默的军士走出了府门。
马车并未驶向咸阳城内那些权贵聚居的里坊,而是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一处靠近西侧城墙、颇为僻静的院落前。
院墙不高,门扉古朴,甚至有些陈旧,若非那名引路军士确认无误,异人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这里与武安君昔日的显赫声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军士上前叩门,三轻两重,似是某种暗号。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名同样穿着普通的老仆侧身让开。军士对异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进入。
异人定了定神,独自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株老树和一些耐寒的寻常草木。
院中一人,背对着他,正负手立于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的枝桠。他身形依旧挺拔,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布袍,未佩任何饰物,但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让整个院落的气氛都为之肃穆。
异人停下脚步,整理衣冠,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清晰:“晚辈异人,拜见武安君。”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映入异人眼帘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与杀伐痕迹的脸,他的面容比异人上次看见的要苍老了许多,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双鬓几乎布满了霜白,额间皱纹深如刀刻。
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沉寂而变得浑浊,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锐利且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人心的穿透力,只是被他淡淡一扫,异人便觉自己那点心思仿佛无所遁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白起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公子要见老夫,所为何事?”
异人被他这单刀直入的问话方式弄得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坦诚的那一部分。
他再次躬身,将之前对司马错说过的那番关于岭南战事困惑、想聆听见解的话,更为恳切地重复了一遍。
白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异人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异人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公子,”白起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这些话,是用来应付司马错的,还是真心想问?”
异人心头巨震,他猛地抬头,迎上白起那深邃的目光,咬牙道:“不敢欺瞒君上,困惑确有,但……晚辈亦知此举冒昧,或会引来非议。只是……只是觉得,当此之时,或需有人来问,而君上之见,或于国有益。”
白起盯着他看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棵老槐树,仿佛在对着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上近来,脾气是不太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也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异人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猜测!
异人猛地怔在原地,脑中瞬间清明!
是了!是了!
白起为何愿意见他?岂会真的因为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那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请教”?
自己之前隐约的猜测没有错,白起看的,根本不是他公子异人,而是他背后那座咸阳宫,是那位近来因南边战事不顺而焦躁易怒的秦王。
白起这是在给王上面子,也是在给王上一个台阶下!
自从年后,秦王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动辄斥责发火,这在咸阳几乎是人尽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事。
根源何在?无非是岭南战事投入巨大却进展缓慢,甚至可能暗藏败绩,让这位雄主颜面受损,心气不顺。
白起纵然被闲置,但他对军国大事的敏锐嗅觉岂会消失?他必然清楚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清楚王上此刻内心的焦灼与困境。
他不见自己,是本分,是谨慎。但他见了,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并未完全忘怀国事的姿态,这姿态不是给他异人的,是给那位高高在上的王上看的。
王上需要台阶,需要在不损及自身威严的情况下,重新触及他白起这颗被其实已经被雪藏的棋子,而他白起,顺势给了这个台阶。
他想告诉王上,他白起,并未因闲置而心生怨怼至完全不顾国事,他依然是可被“用”的。
“君上……明察。”异人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
武安君白起与秦王之间的关系出现“松动”的消息,像一阵无法阻挡却又无声无息的风,迅速在咸阳流传开来,没有正式的诏令,没有公开的会面,但某些微妙的变化,却被无数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
比如,秦王近来得自岭南的紧急军报,在送入宫禁前,会有一份誊抄的副本送入那座靠近西墙的僻静院落。
再比如,向来对白起话题讳莫如深的秦王,在一次小范围的朝议中,当有人再次隐晦地提及南边战事不利,消耗过大时,竟未像往常般勃然呵斥,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转移了话题。
这种“心照不宣的破冰”,让所有知情者,从上到下,几乎都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些曾在白起麾下征战、对其敬若神明的军中将领,不必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忧君王与军神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会最终引爆朝局。
那些虽忌惮白起功高,却更忧心国事的文臣们,也暗自庆幸,这意味着面对南方的僵局,秦国终于有可能动用它最锋利的那柄武器,哪怕只是间接的。
甚至深宫中,那些侍奉秦王的内侍和宫女,都能感觉到近来殿内的气压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王上发怒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尤其是某日,宫中内侍送来了一批赏赐,说是王上念及公子异人“勤勉国事”的,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非凡。
其中,竟有一匹特意为公子政准备的体型娇小性情温顺的幼马。
小政儿看着那匹被仆人牵到院中毛色光亮打着响鼻的小马驹,眼睛瞬间亮起,他兴奋地围着马儿转圈,想摸又不敢伸手的样子,惹得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
“阿父阿母!这是我的马吗?”小家伙仰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是王上赏给你的,”异人温和地解释道,摸了摸儿子的头,“要好好谢谢王上,也要好好对待它。”
小政儿用力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骑上去了,最后还是被乳母和赵絮晚好言劝住,答应明日再让专门的驯马人带他慢慢熟悉。
得了如此称心的宝贝,小政儿那股兴奋劲儿一整天都没下去,等李斯来授课时,他更是坐不住了,刚学了几个字,就忍不住扯着李斯的袖子,小脸放光地宣布:“李先生!我有小马了,是王上赏赐的,它可乖了!”
李斯这几日自然也感受到了府中乃至咸阳氛围的微妙变化,心中对异人这位看似低调的公子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几分。
此刻见小政儿如此高兴,他也由衷地露出笑容,顺着小家伙的话问道:“哦?王上赏赐的?那定然是一匹极好的马,公子政可知,为何王上会赏赐小马给你呢?”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小政儿却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最近家里气氛很好,阿父阿母似乎比前段时间轻松了许多。
“嗯……”小政儿努力组织着语言,小眉头微微蹙起,“因为……因为阿父做了让曾大父高兴的事?大家好像都很高兴……” 他挥着小手,试图描述那种无形的氛围,“阿母说,是是武安君和曾大父不吵架了?”
他用了最直白的词汇来形容那场牵动无数人心弦的破冰。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诧与了然。
第135章
李斯那颗因敏锐而时常不安分的心, 在听到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话语时,确实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击在心口。
但他毕竟是李斯, 极善于克制情绪, 那瞬间的失态几乎未被察觉, 他便迅速压下了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他俯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公子政真是聪慧, 听得真仔细, 不过……武安君和王上, 他们之前……关系真的不好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探寻一个有趣的秘密。
小政儿闻言,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那双乌溜溜、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斯看。
这短暂的沉默和专注的凝视, 竟让久经世故的李斯感到一丝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这孩童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看了好一会儿, 小政儿才忽然撇了撇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用一种带着点“这你都不知道吗”的稚气口吻说道:“我怎么知道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呀!”
说完, 他昂起小脑袋,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得到心爱礼物后纯粹而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流露出审视目光的孩子只是李斯的错觉。“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呀!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马好不好?”
他开心笑着,似乎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童言,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句无意中听来的随口复述的寻常话语而已。
李斯看着小政儿那快乐洋溢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语塞,他缓缓直起身,心中那股因窥见秘密而激荡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却又被这孩子最后那句“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轻轻刺了一下。
但看着小政儿那纯粹而热切的笑容,李斯心中那点被孩童言语刺中的微妙感很快便消散了。
他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师者笑容,躬身道:“好,那便去瞧瞧公子政的宝贝马儿。”
小家伙立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斯的衣袖就往院中跑。那匹小马正由一名经验丰富的侍从牵着,安静地站在庭院一角。
正如小政儿所说,它是一匹枣红色的幼马,毛色鲜亮柔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的体型确实娇小,站在高大的侍从旁边更显玲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乌黑温润,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好奇地打量着跑过来的小政儿和李斯,没有半分怕生或躁动,显得异常温顺安详。
小政儿松开李斯,放轻脚步走过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马颈侧的软毛,动作轻柔,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乖马儿,不怕,我是政儿……”
那侍从见李斯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补充道:“这马驹挑得极好,性子温顺,最是适合小公子这个年纪,说起来,这匹马的年纪,比小公子还小上几个月呢,正是最活泼可爱的时候。”
小政儿本来正全神贯注地抚摸着小马,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光彩,他看看侍从,又看看眼前这匹温顺注视着他的小马,饶有兴趣地重复道:“比我还小?”
他围着枣红小马又走了半圈,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刚刚发现的奇妙事实,然后突然停下,仰起小脸,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笃定语气,眼睛亮晶晶地说道:“真的吗?那它是我弟弟呀!”
“弟弟?”李斯微微一怔,被这孩子奇特的联想逗得有些失笑,但看着小政儿那无比认真的小脸,他立刻将笑意压下,化为一种温和的语气,“公子为何觉得它是弟弟呢?”
小政儿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小马,又指了指自己:“它比政儿小,还是曾大父送来的,那就算是弟弟了。”
那侍从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只好努力绷着脸。
李斯微微有些被噎住了,但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解释,只能顺着小政儿的话,温和地点头:“公子说得是,既是王上所赐,又如此有缘,视若弟……视若伙伴,悉心爱护,自是应当。”
小政儿得到了夫子的认可,更加开心了,他转回身,双臂轻轻抱住小马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它温热的脖颈毛发里,小声却清晰地说:“你听见了吗?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马似乎感受到了小主人的善意和亲近,轻轻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微微蹭了蹭小政儿,显得十分温顺亲昵。
小政儿闹得笑话最终还是被知道了,晚饭时间,异人看着儿子笑了一下,随后侧过头,对赵絮晚低声道:“你可知道,咱们政儿今日,认了个‘弟弟’。”
赵絮晚闻言一怔,疑惑地看向异人:“弟弟?”
异人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含戏谑地指着正埋头努力吃饭的小政儿,对赵絮晚道:“可不是嘛,就是王上赏赐的那匹小马驹。侍从说那马儿年纪比政儿还小些,这小子就认定了那是他‘弟弟’。”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打趣,“这孩子,莫不是在催着你给他添个真正的弟弟?”
赵絮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白了异人一眼,随后她转身问儿子:“政儿,今日与小马玩得可还开心?”
小政儿听到母亲问起他最惦记的事,立刻抬起头,努力地点头,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开心,无比清晰地回答:“开心!”
但随即,小脸又垮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就是……就是我还不能骑它,侍从说不行。”
赵絮晚怜爱地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那是因为政儿还小,小马呢,它也还太小。它就像政儿一样,需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们再长大一些,长得足够结实、足够有力气了,自然就可以骑了。”
她顿了顿,抬眼瞥了一下含笑倾听的异人,继续对儿子柔声解释:“王上送这么小的马儿过来,本就是想让它先陪着你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并不是要你现在就骑它。”
小政儿撇撇嘴,只能小声嘟囔:“那……那我和‘弟弟’都要快点长大。”
童言稚语再次让异人失笑,赵絮晚也忍俊不禁,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
岭南的战事,在白起那看似不经意的“插手”下,战略开始转变了。
秦军再是执着于大军团正面清剿山林中的顽抗部族,而是更多地利用归顺的当地首领进行分化、拉拢,针对要害的精准打击。
大规模、耗损惊人的正面冲突减少了,尽管小规模的摩擦和袭击依然不断,但秦军在岭南的立足点逐渐稳固,控制的区域也在缓慢而扎实地扩大。
一场可能将秦国拖入泥潭的消耗战,终于被暂时遏制,算是初步平定下来。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平定”是何其脆弱,岭南距离咸阳实在太远了,山高林密,水路险恶,补给线长得令人绝望。
即便此刻暂时臣服的部族,也随时可能因秦军力量的削弱或内部纷争而再次反叛,早年的归顺,更多是形式上的,秦国的律法、制度、文化,在那片烟瘴之地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咸阳宫,秦王看着案头那几份来自岭南、言辞恭顺却难掩其地僻远的奏章,眉头紧锁,他刚刚斥退了几名就后续治理问题争吵不休的臣子,殿内只剩下心腹内侍细微的呼吸声。
秦王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漆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仗,算是暂时打完了,可那片地方,终究不能只靠几支驻军和虚无缥缈的臣服表章,得有人去,真正把那里管起来,把大秦的根基扎下去。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派去的人,需要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能在那种复杂甚至恶劣的环境下站稳脚跟,推行秦法,安抚或者镇压当地的势力。
同时,这个人又不能权势过重,以免天高皇帝远,生出不臣之心,而且,岭南的开发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经年累月的经营,派去的人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韧性。
秦王的目光掠过案头一份份臣子的名牍,心中快速权衡着。
是派一位经验丰富、但已有些暮气的宿将前去镇守?还是启用一位锐意进取、却可能缺乏经验的年轻干吏?或者,从宗室中挑选一位可靠但并非核心的子弟,以示重视?
秦王选来选去,竟似乎没有一个完全合意的人选。要么能力有缺,要么忠诚度需要更严格的考量,要么就是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让他不能完全放心,将一个如此重要的职位交出去,绝非易事。
一想到岭南那片广袤却难以掌控的土地,以及未来可能需要持续投入的资源,秦王的心情就更加阴郁了几分。
刚刚因战事初步平定而稍缓的烦躁,此刻又涌了上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那些名牍都撤下去。
“一群废物!” 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着秦王带着不满的低语。
……
与咸阳宫内低沉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异人的府邸庭院中,此刻却是一片阳光明媚,欢声笑语。
太子柱此刻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小孙儿政儿兴奋地围着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打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的笑容。
“慢点,慢点,政儿,小心别摔了。” 太子柱乐呵呵地提醒着。
他自从年后开始常常一个人微服出宫,但并不总是来异人这里,更多时候是在咸阳城里随意走走,享受一下难得的、不受拘束的时光。
偶尔的才会来异人府上看看孙子,或者有什么重大的好消息,譬如秦王刚刚赏赐小马没多久后脚太子柱就出宫来和小政儿邀功这是他出的主意。
第136章
小政儿听到大父的提醒, 果然放慢了脚步,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在小马身上。
他跑到太子柱面前,小手扒着祖父的膝盖, 仰着头急切地分享:“大父!它认得我了!我今天喂它吃胡萝卜, 它舔我的手, 痒痒的!”
太子柱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平日不轻易在外人露出笑容, 可唯独在这个小孙儿面前, 他那些身为太子的威严和烦恼, 全部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 极其自然地用宽大的袖口擦了擦小政儿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哦?它舔你的手了?”太子柱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顺势将小政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那说明它喜欢我们政儿, 跟你亲近呢。”
“嗯!”小政儿用力点头,靠在大父坚实的怀抱里, 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准备给它取个名字,但是我还没想好, 我还跟它说了,要一起长大,等它长得高高大大的,我也长得高高大大的,我就可以骑着它,跑得飞快, 比风还快!”
孩子气的话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太子柱听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慈爱笑容,那眼角的皱纹都因此舒展开来。他轻轻拍着孙子的背,附和道:“那咱们政儿可得好好想想了,毕竟名字是要叫一辈子的,你也得说话算话,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小政儿保证道,随即又想起什么,扭过头看着太子柱,“大父,您知道小马喜欢吃什么吗?除了胡萝卜。”
这个问题可把太子柱问住了,他生于王室,长于深宫,骑过的骏马无数,但具体到一匹小马驹爱吃什么,他还真没留意过。
他略微尴尬地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这个嘛……大抵是喜欢新鲜的草料,或是豆粕?回头大父帮你问问专门养马的厩官,可好?”
小政儿对大父的“无知”并不介意,反而觉得大父愿意帮他去问,是件顶好的事情,他满意地靠在大父怀里,小脑袋蹭着大父的衣襟,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他今天和小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从它怎么喝水,到它怎么甩尾巴,事无巨细。
太子柱丝毫没有不耐烦,他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附和着小政儿继续说下去。
阳光透过庭院里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撒在身上暖洋洋的,夹杂着孩子软糯的嗓音和老人低沉愉悦的轻笑,一切都是如此的安宁。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背负着国家重任、时刻谨慎小心的秦国太子,只是一个享受着含饴弄孙之乐的普通大父,这短暂而温馨的时光,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宫廷盛宴都更珍贵的慰藉。
太子柱笑眯眯地听着孙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小马的趣事,等他稍一停歇,便故意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问道:“政儿,你这么喜欢这小马,可知晓王上为何会特意赏赐你这匹小马驹啊?”
小政儿正沉浸在拥有小马的快乐里,闻言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很干脆地摇了摇小脑袋:“不知道呀。” 他只知道曾大父送了马,他就有了一个可爱的玩伴,至于更深的原因,他从未想过。
看着他那懵懂可爱的小模样,太子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然后伸出食指,轻轻地、却明确地指向了自己。
小政儿顺着大父的手指看去,先是愣了一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大眼睛眨了眨。
短暂的思考后,一种巨大的惊喜和了然涌上他那张小脸,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啊!” 他短促地惊呼一声,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儿,整个人再次猛地就扑进了太子柱宽厚温暖的怀里嚷嚷道:“原来是大父,原来是大父提议的呀!”
小家伙这下全明白了,为什么曾大父会突然送他小马,原来根源在这里!是他的大父在背后为他“美言”了呢!
太子柱开怀地笑了起来,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这软乎乎的小身子,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亲昵。
他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拍着小政儿的背,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宠溺:“是啊,是啊,大父看我们政儿喜欢,就跟王上提了提,看来大父这个主意,出得不错?”
“特别好,这个主意特别好!” 小政儿在大父怀里用力点头,声音闷在衣料里却掩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快乐。
日头渐渐西斜,将庭院中的树影拉得长长的。太子柱虽心中不舍,却也知宫门落钥的时辰将近,不得不回去了,他轻轻拍了拍依旧赖在他怀里的小政儿,温声道:“政儿,时辰不早了,大父该回宫了。”
小政儿一听,脸上灿烂的笑容立刻黯淡了下去,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走到府门口,侍从早已备好车驾等候。太子柱停下脚步,转身欲再次告别,却见小政儿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太子柱左右看了看,像是要寻找什么能缓解这离别愁绪的办法。忽然,他心念一动,一个有些冲动却又合乎情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重新蹲下身,视线与小政儿齐平,脸上带着笑容,压低声音道:“政儿,看你这么舍不得大父……要不,你跟大父回宫里去玩玩?大父带你回去,就在宫里用个晚膳,吃完了就让人送你回来,好不好?就跟去大父家做客一样,你去不去?”
这个提议显然超出了小政儿的预期,他愣了一下,小脸上顿时浮现出浓浓的纠结。他自然是喜欢大父的,可是……宫里对他而言,还是个有些陌生和宏大的地方,远不如自己家里自在安心,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府内,那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中,小政儿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天人交战,一边是家的吸引力,一边是大父笑容的召唤。
最终,对祖父的亲近和依赖压倒了对陌生环境的那一丝怯意。他很快做出了决定,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去!我跟大父去!”
说完,他便主动伸出小手,牢牢抓住了太子柱的手指。
太子柱见状,心中那点因冲动邀约而可能带来的些许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欣慰和开怀,他朗声一笑,一把将小政儿抱了起来,稳稳地走向马车。
一边走,他一边随意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告诉你们夫人一声,就说公子政随我入宫用个便饭,晚些时候便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侍女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向内院走去通报赵絮晚。
而太子柱则抱着小政儿,心满意足地登上了马车。车厢内,小政儿好奇地依偎在祖父身边,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外面逐渐变换的街景,对于即将到来的做客,既有些许紧张,更多的是对大父全然的信任和陪伴的欢喜,马车缓缓启动,载着祖孙二人,向着巍峨的咸阳宫驶去。
马车驶入咸阳宫,在一处巍峨却又不失雅致的殿阁前停下,太子柱抱着小政儿下了车,早有内侍宫女在门前跪迎。
“都起来吧。”太子柱随意地挥挥手,抱着小政儿径直走入殿内。
这地方确实很大,穿过几重门廊,所见皆是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小政儿被大父抱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比他家要大上太多太多,回廊曲折,仿佛走不到尽头,不时有穿着各色宫装的侍女、内侍低头敛目,恭敬地退到一旁行礼。
刚进到太子日常起居的正殿,还没来得及将小政儿放下,就见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侍女款款上前,屈膝行礼后,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禀报道:“太子,方才李夫人派人来问,说是头风症有些犯了,晚间若得空,可否去瞧瞧?”
太子柱似乎习以为常,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那侍女刚退下,另一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侍女又上前来,禀报道:“太子,王夫人那边遣人送来了新制的荷包,说是用了安神的香料,请您试试。”
太子柱依旧只是淡淡点头。
他抱着小政儿,想往内室走,给他找些有趣的玩物,可还没走上几步,第三位、第四位侍女接连前来,内容大同小异,不是这位“夫人”身子不适,就是那位“夫人”备了点心汤羹,或是请示一些宫苑内的琐事。
小政儿趴在祖父肩上,听着那些陌生的称谓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看着那些来来往往、面容姣好却表情恭顺的侍女们,小小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
为什么有这么多“夫人”?她们都住在这里吗?她们找大父做什么?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终于,在太子柱打发走又一波前来禀事的侍女,抱着他坐到软榻上,准备歇口气的时候,小政儿忍不住了。
他仰起小脸,伸出小手指了指刚才侍女离开的方向,用稚嫩清脆的嗓音,毫无遮掩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大父,”他语气里满是困惑,“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夫人呀?”
小家伙的问题问得直接又突然,声音在暂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内侍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死死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第137章
太子柱被小政儿这猝不及防的一问, 弄得一愣,那张平日里威严端肃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他下意识地就想板起脸, 可目光一触及小政儿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点试图维护威严的心思便瞬间消散了。
旁边那内侍压抑的低笑还是传入了耳中,太子柱瞥了一眼, 那内侍吓得浑身一颤, 立刻跪伏在地。
然而, 太子柱并未动怒, 只是有些无奈地收回视线, 将目光重新落回怀里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小人儿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难以向稚子言说的复杂情绪,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软乎乎的脸颊,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搪塞过去:“政儿还小, 这等事……等你长大些, 自然就明白了。”
这几乎是所有大人面对孩子难以回答的问题时的标准答案。
可小政儿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听着大父的话,小脑袋一歪, 眉头皱得更紧了,逻辑清晰地反驳道:“长大?可是……阿父已经很大了呀!” 他提到自己的亲父,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阿父就没有很多夫人!他只有我阿母!”
小家伙昂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在他看来,亲父是大人,可家里只有阿母一位夫人,这和大父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用自己的亲眼所见,直接推翻了大父“长大就懂”的解释。
“呃……”太子柱被孙子这直击要害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看着小政儿那认真又天真的小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发现任何的大道理,在这个三岁孩童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最终,他只能化作一声更深、更无奈的叹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的额头。
“你这个小机灵鬼,是专会戳大父的心窝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被童言无忌打败的无可奈何和浓浓的慈爱,“这话在你曾大父面前可不敢乱说,知道吗?”
小政儿被点了额头,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大父这无可奈何的样子很有趣。
太子柱瞧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执着求知欲的眼睛,知道简单地搪塞怕是过不了关,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政儿啊,这个……这是大父的私事,算是个秘密,就不和你细说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抱着小政儿站起身,朝着殿内另一侧陈列着各类珍玩摆件的宝阁走去,“来来来,看看大父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你挑几个喜欢的,拿回去玩。”
果然,孩子的注意力极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小政儿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温润光泽的玉器、造型奇特的青铜小兽以及色彩斑斓的珐琅盒子所吸引,先前关于“夫人”们的疑问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伸出小手指点着:“大父,那个!那个小马!” 他指的是一尊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马摆件,玉马姿态灵动,昂首奋蹄,正是合了他此刻爱马的心意。
“好,好,这个给我们小政儿。” 太子柱笑眯眯地将那玉马取下来,放到小政儿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里,触手温凉细腻的玉质让小家伙爱不释手。
“还有那个!” 小政儿又看中了一个。
“拿去。” 太子柱一概应允。
小政儿怀里抱着几样新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果然不再追问那些令他困惑的“夫人”们了。
太子柱看着小政儿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暗忖,这小家伙,还是用些好玩的好哄。
他轻轻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笑着说道:“走,大父带你去尝尝宫里新做的蜜糕,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夜幕悄然笼罩了咸阳城,府邸内却显得比往日安静许多。
太子柱派人来传话时说得轻巧,“用个便饭”便送回,可眼看着宫门落钥的时辰一点点逼近,外面依旧毫无动静,赵絮晚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正当她心绪不宁时,外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异人脱下外袍,习惯性地便朝内室张望,顺口问道:“政儿呢?吃过了?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那小身影早就该扑上来了。
赵絮晚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无奈,她有气无力地答道:“去宫里了,和他大父呢。”
异人动作一顿,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赵絮晚,仿佛没听清一样:“宫里?这个时辰?和谁?”
“太子午后过来,不知怎地说动了政儿,抱着便上车走了,只说用了用过晚膳便送回。”赵絮晚重复了一遍,“我得了信赶出去时,车驾早已走远了。”
异人愣在原地,眉头渐渐锁紧,“宫门怕是已经下钥了。”他声音低沉,说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猜测。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颓然:“我便是担心这个。太子喜欢政儿,政儿又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一去……怕是没那么容易送回来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异人,眼中带着忧虑,“你说……政儿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从未独自在外过夜。”
异人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放心,在宫中,无人敢怠慢,太子虽有时……行事随性了些,但不会让政儿受委屈。”
话虽如此,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知道,太子那宫里,人多眼杂,各位夫人、公子俱在,政儿身份特殊,这般被单独接去,虽是大父疼爱,却也未必是全然无忧。
“只是,”异人叹了口气,“父亲此举,未免有些欠考虑了。”
夫妻二人一时相顾无言,更显得室内寂静。
……
太子柱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白日里纵情玩耍的兴奋感并未随着夜幕降临而消退。
太子柱想着孩子初次在外过夜,难免怕黑认生,便亲自陪着小政儿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他本以为,小家伙玩了一天,累极了自然会乖乖入睡。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孩童,尤其是一个精力异常旺盛的男孩,在新鲜环境下的“续航能力”。
小政儿躺在柔软的锦被里,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毫无睡意,他先是好奇地翻滚了几圈,感受着与家里不同的床榻触感,接着又坐起来,小手摸摸这里,抠抠那里,研究着帐幔上精美的刺绣。
“大父,这上面的是什么?”
“大父,被子好滑呀!”
“大父,外面好像有鸟叫,它为什么不睡觉?”
问题一个接一个,太子柱耐着性子,含糊地应着,只盼着他精力耗尽。
可小政儿见大父只是躺着,似乎觉得无趣,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滚运动”,从床的里侧骨碌到外侧,差点撞到太子柱身上,又从那头滚回来,柔软的被子被他卷成一团。
太子柱被这小泥鳅翻滚搅得不得安宁,刚有点朦胧睡意,就被一只小脚丫无意中踹到了胳膊,或者一个小脑袋顶到了下巴。
他年轻时虽也习武,但如今年纪渐长,又养尊处优多年,哪里经得起这般“蹂躏”,身上被小家伙撞得这儿酸那儿疼,心里那点慈爱渐渐被疲惫和无奈取代。
他开始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他只记得小孙儿软糯可爱、聪慧贴心的样子,却忘了一个孩童本来就是活泼的。
“政儿,乖,快躺好,该睡觉了。”太子柱试图拿出太子的威严,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小政儿终于停止了翻滚,却一骨碌爬到他枕边,小脸几乎贴着太子柱的脸,提出了一个新的对太子柱而言比上朝挨骂还难的事情。
“大父,讲故事,阿母晚上都给我讲故事的!”
太子柱顿感头皮发麻。
“这个……”太子柱喉咙发干,搜肠刮肚,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点适合孩童的内容。他想起幼时乳母似乎哼唱过什么……但年代久远,早已模糊不清。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着用他那处理政务的思维,干巴巴地编造。
“大父,”小家伙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你讲的故事不好听。”
“政儿,大父……”他想说“大父不会”,但看着孙子那期待的眼神,这话又咽了回去,他何曾对谁示弱过?如今竟在一个小娃娃面前犯了难。
小政儿却不依不饶,“大父,你小时候,你的大父不给你讲故事吗?”
这一问,如同精准的一箭,直射靶心。
太子柱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他的亲父,现在的秦王,忙于国事,与儿子们见面多是考校功课、训示言行,何曾有过这般灯下温馨、讲故事的时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王上严肃的面孔和冰冷的宗法宫规。
虽然只有两个儿子,但秦王也不是慈父,虽然太子柱是唯二的儿子,其实小时候也没有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唯一感觉自己越来越受重视还是大哥死在异国他乡之后,秦王才开始正视这个儿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了,和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岁,更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温柔以待的童年。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伸手将还在扭动的小身子轻轻揽进怀里,用一种近乎投降的语气,低沉而疲惫地说道:“好了,政儿,大父累了,咱们不讲了,乖乖睡觉,好不好?”
或许是真的玩到了极限,也或许是大父怀中那份无奈的温暖终于起了作用,小政儿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哼哼唧唧了几声,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最终,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小脑袋一歪,靠在太子柱的胸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听着耳边终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太子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睡眠。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骨头缝里似乎都透着酸疼,太子柱望着帐顶华丽的纹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含饴弄孙之乐固然珍贵,但偶尔玩玩便好,留在身边过夜,实在是……明日,定要早早把这“小祖宗”送回去,闭眼之前太子柱暗暗发誓。
第138章
次日清晨, 天光尚未大亮,寝殿内一片静谧。
小政儿正深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做着甜美的梦,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睡得正沉。忽然, 他感觉被人轻轻摇动,耳边传来侍女刻意放柔的声音:“小公子, 醒醒, 该起身了……”
他迷迷糊糊, 极不情愿地哼唧了几声,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试图抵抗这扰人清梦的动静,但侍女们得了太子严令,不敢耽搁,轻柔却坚定地将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尚在梦乡徘徊的小政儿, 被用柔软的锦裘裹好,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他的小脸和手心,算是完成了洗漱, 随后便被抱出了温暖的寝殿,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铺着厚厚垫子的马车里。
马车辘辘而行,轻微的摇晃反而更像摇篮, 小政儿压根没醒,靠在抱着他的侍女怀里,咂咂嘴,又睡沉了过去。
……
府邸内,赵絮晚这一夜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
起初她确实辗转难眠,心中挂念儿子第一次不在身边, 怕他认床、怕他哭闹、怕宫人伺候不用心。
可或许是白日里在大农令的事情太多,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儿子在宫中安全无虞,她想着想着,竟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来。
醒来那一刻,她心中先是涌起一股熟悉的惦念,正想着派人去宫门口打听打听消息,就听得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熟悉的压低的说话声。
她心中一动,披上外衣走了出去,只见厅中,她的侍女正从一位面生的宫装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依旧睡眼朦胧小身子软绵绵的小人儿,不是政儿又是谁?
赵絮晚一时怔住,有些惊讶于太子柱竟然一大早就把人给送回来了。
这时,小政儿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环境和气息,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瞪瞪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絮晚。
他下意识地抬起小手,软软地挥了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阿母……” 那模样估计还没搞清楚身在何处。
跟着过来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将一个制作精巧的食盒提篮奉上:“夫人,这是太子吩咐送来的,太子惦记着小公子未曾用早膳,特意让膳房准备了这些,都是小公子平日可能爱用的,太子早已去上朝,特命奴婢务必亲手将小公子和早膳一并送回。”
赵絮晚接过那尚带着温热的提篮,转头看着儿子那迷迷糊糊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示意自己的侍女将小政儿送回房间去。
“有劳太子挂心,也辛苦你了。”赵絮晚对那侍女点了点头。
送走了东宫来人,赵絮晚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贴心”的早膳,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大父,疼爱孙子是真,但这带孩子的耐心嘛……怕是经过昨夜这一遭,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小政儿被抱回熟悉的床榻,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又陷入了沉睡,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感觉上好像只是闭了闭眼,就被阿母的声音唤醒。
“政儿,政儿,该起了,不能再睡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坐起来,这一次,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小家伙清醒得很。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在家中了,昨夜在宫中宽大床榻上翻滚的记忆清晰起来,连带想起的还有他那慈爱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的大父。
“阿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我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没跟大父告别呢!” 小家伙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惋惜,在他看来,不告而别是很失礼的。
赵絮晚正亲手为他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裳,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太子一大清早急匆匆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打包”送回来的举动,再看着儿子这一脸“未尽兴”的遗憾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强忍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实在是不忍心告诉这个小人儿,你那位大父怕是已经被你的精力旺盛折腾得心力交瘁,唯恐避之不及,这才趁你迷迷糊糊之际赶紧“物归原主”。
只是大实话一向不好听,所以赵絮晚只是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睡得蓬松柔软的头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许是你大父朝务繁忙,顾不上道别了,不过政儿,李夫子可是已经等候你多时了,你再不过去,他怕是要等得不耐烦,要生气了。”
“哎呀!” 小政儿轻叫一声,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圆。
他哪里还顾得上思索大父为何不告而别,迅速去了已经准备好的饭桌前,呼呼几下就将碗里蛋羹扒拉进嘴里,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看着儿子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迅捷动作,赵絮晚终于忍不住,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却也不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跳下凳子,由侍女领着去洗漱换衣,准备迎接新一日的课业。
今日李斯讲解内容比较浅显,对于小政儿来说,并无太多新奇之处。
小政儿起初还听得认真,再后来就完全走神,脑子里开始回想昨日在宫中的见闻。
他越想越入神,小手无意识地在书案的边缘划拉着,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卷竹简,轻轻递到了他的眼前,恰好挡住了他茫然的视线。
小政儿猛地回神,一抬头,正对上李斯平静无波的目光,他心头一跳,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连忙端正了坐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李斯笑了笑,露出一点点小白牙。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斯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神色都无,他只是缓缓收回竹简,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公子方才神思不属,可是在想什么有趣之事?”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着李夫子那总是显得沉稳而可靠的面容,他感到李夫子不是那种会拿他童言稚语去四处说道的人,是个嘴严的,而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一天了,确实很想找个人说说。
于是,他稍稍向前倾了倾小身子,伸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压低了点声音。
“夫子,”他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我在想,为什么大父有那么多夫人,明明我阿父只有阿母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对比还不够有力,又补充了一句,“阿父也是大人了呀,可我们家就只有阿母。”
李斯目光有些惊讶,他不明白怎么话题就转到了太子后院那边,不过这事……
他看着小政儿那纯粹求知的眼眸,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竹简在案上轻轻一顿,发出了沉稳的声响,将话题引回了原处。
“公子能察此微末,心思敏锐。”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诗》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男女之仪,家室之睦,乃至邦国之道,皆有其理,有其序,公子如今当先明其理,知其序。”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小政儿:“至于太子宫中之事,乃长者之私,非臣子与晚辈可议,公子若真好奇,待他日学问通达,自能窥见其中堂奥。”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那些“好逑”、“家邦”对他而言还太过深奥,但李夫子话语里的严肃和那句“非臣子与晚辈可议”他是明白的,这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虽然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解开,但暂且也不想多问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小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好了。
等李斯讲授完毕,将摊开的竹简一一仔细卷起,用丝带系好,他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一如他平日的沉稳。整理妥当后,他站起身,对着案后的小公子嬴政微微颔首:“公子,今日课业已毕,望公子稍后温习。”
小政儿也像模像样地直起身子,拱手还礼:“恭送夫子。”
李斯转身,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正要举步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政儿的声音。
“夫子,”小政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想认识荀夫子啊?”
李斯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半空,离地不过一寸,随即看似无恙地落了下去,只是那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紧。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他控制得极好,声音平稳如常:“公子何出此言?”
小政儿见夫子问了,便抬起头说,“我上次听到的呀!阿母和荀夫子说话,说到了你,就是说你好像想要拜师呢。”
小政儿上下打量着李斯,小脑袋微微歪着,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小声嘀咕道:“夫子,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拜师呢?”
他都已经是“大人”了呀!在小政儿简单的认知里,大人就像他阿父阿母,或者像眼前的李夫子,应该是已经学成了的,怎么还会像他这个小童一样,想着要去当别人的学生呢?这实在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李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掩藏得,其实早已不算秘密了。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第139章
李斯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以为瞒的很好的秘密竟会以这种方式, 从一个稚龄孩童口中被轻易道破。
这感觉, 如同暗夜行路, 突然被人掀开了遮蔽的帷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他猝不及防。
年轻的李斯还无法像后世那位历经宦海沉浮的丞相般, 将情绪完美地隐匿于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
一丝难以遏制的慌乱还是在脸上不受控制的出现了, 虽然他试图平复, 但还是被小政儿看见了。
“夫子?”小政儿歪着头, 清澈的眼眸里映照着李斯,他看得分明,夫子此刻竟然很像自己犯错时怕被阿母责备的害怕和恐惧?
小政儿更加困惑了,不由得出声, “你怎么了?”
李斯强维持镇定, 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
“无事。”他的声音比往常要干涩些许,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简单的否认毫无说服力,又勉强补充道, “只是……忽然想起一些琐事,有些走神。”
“公子……”李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请的意味,与他之前大不相同,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您听到的……关于臣想拜师荀夫子之事, 可否……莫要再对他人提及?”
他说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他深知,一个士人渴望投奔当世大儒以求进学,本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可说是佳话。
但他偏偏试图走捷径接近荀子,还是靠着异人这边的关系,他和异人是主仆关系,这种事在别人眼睛无异于背叛。
李斯尚且不知道异人知不知道,但赵絮晚都知道了,想必异人差不多应该也知道了。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李斯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慌乱神色,虽然不明白“拜师”为何会让一向从容的夫子如此失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夫子的不安与恳求。
他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得能映出李斯微微紧绷的身影。小家伙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应承下来的郑重:“夫子别怕,我不跟别人说。”
他似乎觉得这样保证还不够,又往前凑了凑,用小大人似的语气安慰道:“你想跟着荀夫子学东西,这没什么的呀,阿母说,学东西是好事。虽然……虽然你是大人了,”他语气里依旧带着点对“大人还要拜师”的小小困惑,但还是努力表达着自己的理解,“但想学更多,肯定是对的!”
李斯听着这稚嫩却真诚的安慰,心头百味杂陈。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但那弧度短暂而仓促,几乎瞬间就消散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更不敢去深想公子异人知晓此事后可能的看法,虽然可能也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匆匆再次颔首:“多谢公子。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步履比往常明显急促了几分,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走在离开府邸的回廊上,李斯只觉得背脊隐隐发凉,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小政儿那句“我上次听到的呀!”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反复炸响,赵絮晚已知情,那公子异人呢?是否也早已洞悉他这份隐秘的、甚至可能被视为“背主”的心思?
羞愧、难堪、以及一种谋划落空后的无措感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李斯,自负才学,却竟试图通过内眷关系攀附荀卿,此事若传扬出去,莫说拜师不成,他在异人公子门下也将颜面扫地,再无立锥之地。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自觉无颜再面对公子异人的知遇之恩,哪怕这“恩”更多是吕不韦的安排。这种隐秘心思被赤裸裸揭开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他快速地盘点着自己那点简单的行囊,几卷珍视的竹简,几件换洗的衣衫,还有这些时日积攒下的一些微薄俸金。
够了,离开足够了。去向吕不韦请辞,就说才疏学浅,不堪教导公子之任,自请离去。这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
李斯在自己的居所内枯坐了许久。
窗外日影渐斜,将他孤寂的身影在室内拉得很长,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想起小公子那清澈无邪的眼神,以及自己那瞬间无所遁形的慌乱,如同走马灯般反复闪现脑海,让他痛苦至极。
羞愧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公子异人,更无法承受旁人可能投来的、带着探究与讥讽的目光。
“必须离开。”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他不能再待在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哪怕前路茫茫,也比留在这里承受内心的煎熬要好。
他终于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当那几卷他视若珍宝的竹简被小心包裹好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里曾承载着他的抱负,如今却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暗。
深吸一口气,李斯终于鼓足勇气,走向吕不韦的家。
吕不韦听到李斯来访感觉奇怪,然而,当他看清李斯那比平日更加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灰败的脸色,以及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回避的眼神时,他更加觉得奇怪了。
“先生,”李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垂着眼,不敢与吕不韦对视,“斯……斯是来向先生请辞的。”
“请辞?”吕不韦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容,听到他这话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惊讶与不解。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何出此言?可是府中有人怠慢?或是觉得教导公子太过辛劳?”
“并非如此!”李斯连忙否认,头垂得更低,“府中上下待斯甚厚,教导公子更是斯的荣幸。是斯……是斯才疏学浅,自觉不堪此重任,恐耽误公子前程,故而……自请离去。”他艰难地将早已想好的托辞说了出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虚浮。
吕不韦是何等精明的人,岂会相信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眼不眨的盯着李斯。
这沉默比责问更让人难熬。李斯感觉后背似有针扎,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斯,”良久,吕不韦才缓缓开口,“我吕不韦这里,虽非龙潭虎穴,却也绝非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当初既是选中了你,自然是看重你的才学。如今你毫无征兆,突然就要走,还拿出这等敷衍的理由……说吧,究竟所为何事?”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怎么能说?说他意图借公子内眷的关系攀附荀子,结果心思被稚子戳破,无地自容?这比承认自己才疏学浅更加不堪。
见李斯依旧紧咬牙关,沉默以对,吕不韦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他脸色一沉,方才那点故作的和气瞬间荡然无存,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说不出口?既然说不出口,那便是心里有鬼!莫非……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子的亏心事?!”
这句质问,狠狠地戳在了李斯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经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被说中心事的惊惶与难堪,之前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再也维持不住。
他这骤变的脸色,如何能逃过吕不韦的眼睛?
吕不韦见状,心中疑窦更深,怒火也蹭地窜了上来,他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李斯,声音更大,更冷。
“李斯!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今日若不从实招来,你以为你能轻易走出这个门吗?!”
李斯实在撑不住了,他头深深埋下,几乎不敢再看吕不韦。
“先生…先生明鉴!”李斯语无伦次,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从容,“是斯…是斯鬼迷心窍,利令智昏!斯…斯确实做了不当之事…”
他断断续续,将自己如何处心积虑想要拜入荀子门下,又如何觉得凭借自身难以快速获得荀子青睐,最终铤而走险,假借赵夫人身边人的名义,试图以此捷径接近荀夫子的经过和盘托出。
“……斯自知此举实属欺骗,有负公子知遇之恩,更愧对先生信任……斯无颜再留于此,只求先生……允斯离去……”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是微不可闻,只剩下绝望的乞求。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李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吕不韦的雷霆之怒,或许甚至是更可怕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立刻到来,吕不韦只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李斯,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过了许久,吕不韦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缓慢。
“你做的这些事,还有你那点心思……”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李斯心上,“其实,公子早就知道了。”
什么?
李斯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能的话语。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直地跪在那里,公子,公子异人……早就知道了?
第140章
吕不韦那句话, 不亚于九天惊雷,直直劈在李斯的天灵盖上,炸得他神魂俱散。
“公, 公子……早、早就知道了?”李斯的声音嘶哑, 几乎不成调子,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无遮掩的惊骇, 那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连嘴唇都泛着灰白。
他仰望着站在面前的吕不韦,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混乱与难以置信, 仿佛他笃信不疑的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倾覆。
公子异人……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李斯那些隐秘的不堪的算计?知道他试图利用其内眷的关系?知道他这近乎背主的行径?
那为何……为何公子从未表露分毫?为何依旧容他在府中, 教导公子政?为何还让他享受着门客的礼遇?
无数个疑问像是沸腾的水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炸裂,却一个也抓不住,他只感到一种灭顶的惶恐, 比之前被小政儿点破时强烈十倍、百倍!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隐瞒, 不过是一场在他人注视下的拙劣表演,他就像那蒙住眼睛自以为在暗处行走的愚人, 殊不知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无地自容和恐惧, 他之前只是羞愧于事情败露,而现在,他恐惧于公子异人那深不可测的容忍,以及这容忍背后可能蕴藏的他无法揣度的意味。
看着李斯这副如遭雷击、摇摇欲坠的模样,吕不韦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重新坐下, 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李斯惨白的脸上。
“不然呢?”吕不韦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你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府中往来,何曾有过真正的秘密?你初时行事不端,公子确有愠怒。”
李斯的心随着这句话猛地一沉。
但吕不韦话锋随即一转,“然,公子仁厚,更兼识人之明,他见你事后虽惶恐,却并未再行差踏错,反而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教导政公子之上,兢兢业业,未有半分懈怠,政公子的进益,公子都看在眼里。”
吕不韦盯着李斯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失焦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解与一丝被压抑的怒意:“正因你后来表现出的诚心与才干,公子才选择了宽容,将此事按下不提,依旧待你如初,这份不予追究的恩遇,在旁人求之不得!我亦以为你已醒悟,正该安心效力,以报公子宽宥之恩。”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质问的力度:“可你呢?李斯,你现在在做什么?!公子饶过了你,给了你机会,你非但不思感恩图报,反倒因一稚子无心之言,便如惊弓之鸟,跑来向我请辞?你这是要做那藏头露尾忘恩负义之辈吗?!你这般行径,与那狼心狗肺之徒,又有何异?!”
“狼心狗肺”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斯的心尖上,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再也跪立不住,身体一软,几乎是瘫伏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来……原来他所以为的绝路,早已是别人给予的宽恕之路。原来他那些战战兢兢的悔改与努力,并非无人察觉。公子异人洞若观火,却选择了沉默的原谅。
而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因为自己的羞愧难当,因为无法面对那份他刚刚才知晓的沉重的宽容,就要一走了之?这岂非正是坐实了“忘恩负义”之名?将公子给予的第二次机会,践踏在脚下?
巨大的悔恨羞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狂潮般将他淹没,他之前只觉得无颜见人,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地自容”。
“先生……先生……”李斯声音带着哽咽:“斯,斯不知……斯愚钝!斯卑鄙!斯枉读了圣贤书!斯对不起公子的宽宏,对不起先生的信任……”
他语无伦次,除了叩首请罪,已不知还能做什么来宣泄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与惶恐。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看似保全颜面的离去,是何等的愚蠢和不堪,吕不韦骂得对,他若真走了,便是那彻头彻尾的狼心狗肺之徒。
吕不韦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厉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现在,你还想走吗?”
李斯猛地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决绝:“不……不走了!斯……斯愿留下,任凭公子与先生责罚!斯愿做牛做马,以赎前愆,以报公子不罪之恩!”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欠下的不再仅仅是知遇之恩,更是一份沉重的饶恕之恩,他李斯的命运,已彻底与这公子府牢牢绑在了一起。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住你今日之言,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休要再提,尽心教导政公子,便是你最好的报恩。”
“诺……诺!”李斯艰难地应声,缓缓从地上爬起,身形踉跄,狼狈不堪,但眼神却没有之前的灰蒙。
就在李斯在吕不韦面前经历着内心惊涛骇浪的同时,庭院一角,小政儿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另一场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的“危机”。
他的大将军,被喂养的已经是圆滚滚的幼犬,正无精打采地趴在距离枣红小马几步远的地方,两只前爪垫着下巴,乌黑的鼻头微微耸动,发出委屈的呜呜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前方悠然自得甩着尾巴的小马。
“大将军,不要难过呀,”小政儿蹲在小狗身边,伸出小手有模有样地顺着它的背毛,小声安慰着,“它……它可能只是还没熟悉你。”
他看看自己喜欢的小狗,又看看那匹虽然对人温顺但似乎对小狗毫无兴趣的小马,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来,我们靠近一点点,”小政儿小心翼翼地把大将军抱进怀里,大将军最近吃的越来越多,长得也越来越快,小政儿抱着有些吃力,但还是很坚定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小马旁边。
枣红小马依旧安静地站着,只是当这一人一狗靠近时,它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瞥了小狗一眼,随即又漠不关心地转开了视线,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
小政儿仰起头,对着比他高一点的小马,用自己最讲道理的语气说道,“这是大将军,它也很好的,你们可以一起玩的,好不好?”
小马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息。
被抱在怀里的大将军似乎因为离得更近,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它试探性地伸出舌头,想要去舔一舔小马靠近的前腿。
然而,它的舌头还没碰到马腿,小马的蹄子就轻轻跺了一下地面,虽然没有踢过来的意思,但那动作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
大将军吓得立刻把舌头缩了回去,呜咽一声,把小脑袋埋进了小政儿的臂弯里,伤心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看着一个执意不理,一个伤心欲绝,脸上充满了挫败和无奈,他抱着大将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像个小老头似的。
“好吧好吧,”他妥协了,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抱着的小狗,一边对小马说,“今天就不接触了,但是明天要再试试。”
说完,他抱着他受了委屈的大将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马厩旁边,嘴里还不停地安慰着:“没关系,大将军,我们明天再来。”
……
没多久异人就接到了吕不韦那么的消息,知道李斯要跑的事他也没有多惊讶。
大概是混迹许久,很多事很多人他都接触过李斯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差不多知道。
无非是渴求全力想要拼命往上爬甚至不惜要借助一切的人。
别看他现在羞愧,那也不过是还是年轻,要是过了几年,他应该不会像这样处理的很糟糕。
不过等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上他还是和赵絮晚说了一下,毕竟小政儿知道这事和她也有关系。
赵絮晚起初听到这话还有些惊讶,“请辞?他为何……” 话问出口,她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是因为政儿?”
异人唇角牵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点了点头:“想必是如此,你那日猜测得不错,政儿果然将听到的话,去问他那位夫子了。”
赵絮晚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她轻轻吸了口气,摇头叹道:“这孩子……我上次见政儿听到我们谈及李斯欲拜师荀子,便知他藏不住话,定会去问李斯。只是没想到,竟引得李斯生出离去之心……”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也不知这孩子像了谁,这般喜欢说话,尤其是一些关乎身边人的秘密话,他总忍不住要去探问去说道。”
异人听着赵絮晚的感慨,再看她眉宇间那抹哭笑不得的无奈,自己也不禁失笑摇头,只能笑着继续安慰:“好了,莫要多想,政儿还小,心思纯净,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觉得疑惑便直接问出来,这本就是孩童天性。”
“好奇心重些,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说明他观察细致,勇于求知,待他再长大些,懂得世事复杂,自然就明白什么该问,什么该藏在心里,总会懂事的。”
赵絮晚默默瞧着他带笑的侧脸,虽然异人平日里总说着要对孩子严加管教,不可溺爱,但细究起来,他这位做亲父的,对小政儿其实也没有她想的严厉。
平日里政儿那些无伤大雅的调皮,异人至多也就像此刻这般,无奈笑笑,说一句“孩子还小”。
其实也没什么大的原因,小政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承载着所有的期望与宠爱。
既是独苗,再调皮,偶尔惹出些小麻烦,在他阿父眼里,终究还是宝贝的。
第141章
宝贝疙瘩小政儿, 对阿母和阿父方才关于他的议论自然是一无所知。
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午觉,此刻正盘腿坐在席上,小手捧着一卷比他手掌宽不少的竹简, 小脸儿上是难得的专注。
那是李斯前几日新教他的文章, 字还认得不全, 他点着脑袋,磕磕绊绊地念着, 遇到卡住的地方, 他就停下来, 歪着头努力回想怎么读, 直到觉得顺畅了, 才继续往下。
如此反复,总算把新认识的字句囫囵吞枣地读了几遍,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把沉重的竹简小心放下,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小胳膊, 甩着手站了起来。
心里还惦记着他的枣红小马,小政儿迈开步子就朝马厩走去。
小马正安静地待在厩里, 它枣红色的皮毛在夕阳下好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显得愈发神骏。小政儿扒在栏杆边,越看越是喜欢,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看着看着,那想要骑上去驰骋一番的念头就又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他伸出小手,隔着栏杆虚空摸了摸小马健硕的背脊,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哎” 这口气叹得真是百转千回。
“要是你快点长大就好了,”他对着小马自言自语,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期盼,“这样我就能快点骑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觉得不对劲,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看着小马已经初具规模的挺拔身形,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好像也不对……”他喃喃道,小脸上泛起一丝愁容,“你长得太大了,我还没长大,好像也不能骑……”
这一个关于“你长大”和“我长大”的时序难题,可把他给难住了,小政儿只觉得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小肩膀都垮了下来。
“哎……难,难得很啊……”
他正对着小马抒发着内心的“艰难”,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带着笑意的询问。
“什么事让我们的政儿如此为难,在这里长吁短叹的?”
小政儿回头,看见阿父和阿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小政儿立刻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异人的腿,仰起小脸,迫不及待地分享他的难题,“我在想,小马要长到多大,我又要长到多大,才能骑它呢?它长得快,我长得慢,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看着他一本正经诉苦的可爱模样,异人和赵絮晚都没有憋住笑。
异人弯腰将他抱起来,笑道:“急什么?等你再长高些,像我们家桌子那么高,大概就可以了。至于马,横竖它都是你的,你长大了就能骑。”
赵絮晚见儿子那皱成一团的小脸,也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柔声道:“你阿父说得是,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就像吃饭,一口可吃不成个胖子,这骑马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时候到了,自然就能骑上你的小马了,现在不必着急。”
小政儿本来也就是一时感慨,被阿父阿母这么一左一右地安慰,心里那点烦恼立刻就被冲散了,他搂着异人的脖子,点了点头:“嗯!政儿会好好吃饭,快点长高的!”
他刚把心思放下,目光一转,就瞥见阿母手中似乎拿着一个盒子,像是要准备出门的样子。小家伙立刻警觉起来,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问道:“阿母,你是要出去吗?”
赵絮晚含笑点头,语气温和:“是啊,阿母正要去拜访荀夫子。”
小政儿一听,立刻又看向抱着自己的异人,异人接收到儿子询问的目光,也开口道:“我有些事务需外出处理。”
这下小政儿明白了,原来阿父阿母一起过来,不单单是来看他逗小马,只是来“通知”他一声的。
刚才被安慰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小嘴儿不受控制地瘪了起来,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控诉,他看看赵絮晚,又看看异人,委屈巴巴地嘟囔:“好啊……我就说嘛,原来……原来都是要出去,就把政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那小模样,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搂着异人脖子的手都松了些力道,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看着他这副委屈模样,异人和赵絮晚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小政儿也不哭,也不说话,就盯着赵絮晚和异人看,最终还是赵絮晚心软了。
她原本想着这次就不带儿子出去了,可见儿子这般模样,再想到荀夫子似乎也并不介意这小家伙在场,甚至偶尔还会考教他一两句,心下便松动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政儿柔软的发顶,妥协道:“好了,莫要做这副样子,带你去便是,只是要答应阿母,到了荀夫子那里,需得安静些,不可胡乱吵闹,打扰夫子清静。”
一听能跟着去,小政儿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地点头,举起小手保证:“我一定乖乖的不说话,不乱跑,就像上次那样。”
那变脸的速度,让一旁的异人都忍俊不禁,想着他上次偷听人说话有说出去的事,异人摇摇头,这“听话”也不知道听的哪门子的话。
于是,异人自去处理事务,赵絮晚则牵起小政儿的手,登上了前往荀夫子住所的马车。
马车轱辘,驶过咸阳的街道,小政儿规规矩矩地坐在赵絮晚身边,虽然努力维持着安静,但那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窥探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兴奋。
到了荀夫子府上,侍从是认得赵絮晚的,恭敬地将她引入院内,一如往常,书房的门敞开着,远远便能看见荀夫子伏案的身影。
走近了些,只见荀况正埋首于一堆堆散开的竹简与帛书之中,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至极,连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他手边摊开的,正是从大农令那边寻来的关于良种选育与耕种的资料,因为太多了,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赵絮晚见状,也不意外,只是放缓了脚步。
她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手背,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找个地方待着,自己则拎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庖厨的方向。
府上的庖人见她亲自过来,连忙上前行礼。赵絮晚将食盒放下,温声交代着里面几样小菜的食用方法和加热的注意事项,担心这边的人不清楚做法,白白浪费了食材,又或是做得不合荀夫子口味。
而这边,小政儿谨记着阿母的叮嘱,没有出声打扰,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几乎被竹简淹没的荀夫子,见夫子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便自己蹬蹬蹬地跑到书房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他上次来时见过的造型奇特的耒耜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谷物样本。
他蹲下身,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农具模型,又看了看旁边用陶碗盛放的颗粒饱满却与他平日所食不同的谷物。
虽然很想开口问问荀夫子,但他记得答应阿母要安静,便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偶尔抬起眼,看看依旧沉浸在书海中的荀夫子,又望望庖厨方向,等待着阿母回来。
书房内一片静谧,只听得见竹简翻动时轻微的摩擦声。
小政儿看够了模型和谷物,百无聊赖之下,又悄悄将目光投向了荀夫子,他看着夫子时而快速翻阅,时而停笔记录,那专注的神情,比他背书时还要认真得多。
荀况埋首于竹简山海中,手中的笔不时停顿勾画,然而,孩童的目光纯粹而专注,久了,便生出一种无形的“灼热感”,终于穿透了他沉思的屏障。
他写着写着,忽觉有些异样,那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荀况缓缓停下笔,抬起头,因长时聚焦而略显模糊的视线循着感觉望去,正好对上角落里那双乌溜溜、一眨不眨望着他的大眼睛。
小政儿见夫子突然看过来,依旧老老实实蹲在原地,像只乖巧等待召唤的小兽。
荀况眯了眯有些酸涩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是那是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小政儿所在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小政儿一见,立刻像是得到了指令,马上站了起来,随即就迈开步子,“噔噔噔”地小跑着到了荀况的书案前。他仰起头,声音清亮,“夫子,您叫我?”
荀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又捏了捏鼻梁,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的微哑,“你一直盯着老夫,所为何事?”
小政儿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他伸出一根小手指,先是指了指荀况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然后又指向方才自己待的角落那些耒耜模型和谷物样本,条理清晰地说:“政儿在看夫子写字,还有,夫子在看的,和那边摆着的,是不是都是能让地里长出更多粮食的好办法?”
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求知的光芒,继续问道:“阿母说,夫子在做很重要的大事,那些是不是就是大事。”
荀况听了发问之后,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带着些疲惫,却又包容的笑意,摇了摇头。
“算,也不算。”他缓声道,目光扫过面前浩繁的卷帙,又落回小政儿充满求知欲的小脸上,“让土地多产,让百姓饱暖,自然是国之大事,重中之重,但老夫所为,并非专攻于此道。”
第142章
小政儿听着夫子的话,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微微歪着头,小小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显然没能完全理解这“算”与“不算”之间的玄妙。
“不算?”他重复着, 语气里满是疑惑, “可是……阿母说, 能让更多人吃饱饭,就是天底下顶顶重要的大事呀。”
看着孩子纯然不解的模样, 荀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放下手中的笔, 身体微微向后, 看向小政儿的眼神温和而专注。
“天下之大, 事务繁多,如同一个巨人,有头颅四肢,有心腹手足, 各司其职, 方能行动自如,农、工、兵、法、礼、赋……皆是这巨人之的一部分。老夫所做, 并非亲自去耕种、去锻造、去断案……”
小政儿听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
“老夫所为,乃是尝试去辨识, 何人精通农事,何人擅长律法,何人勇猛善战,何人善于理财……然后,” 荀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这些适合的人,举荐给适合的位置,让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譬如,让善农者去劝课农桑,让明法者去执掌刑狱。这,便是举贤荐能。”
小政儿似乎听懂了一些,小脑袋点了点,但随即又生出新的问题:“那……王上呢?王上要做什么?”
“问得好。”荀况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一国之君,如同驾驭马车的人,他不需要自己变成拉车的马,也不需要自己去制造车轮,但他需要了解每一匹马的特性,知道车轮如何转动,更要懂得听取熟悉道路的人的意见。”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小政儿清澈的双眼:“所以,为君者,首要在于纳谏,在于兼听。要多听臣子的意见,尤其是那些忠诚且有才干的臣子的直言。”
“要明白天地之广阔,个人之渺小,切不可因身处高位,便骄傲自大,以为自己的智慧能穷尽一切。若独断专行,闭塞言路,就如同蒙上眼睛驾驭马车,迟早会偏离道路,甚至……车毁人亡。”
最后四个字,荀况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落在这书房中。
小政儿嘴巴微微张开,崇拜的看着荀子。好半晌,才发出由衷的、带着满满崇拜的感叹:“夫子……您好厉害呀!懂得这么多!”
荀况看着他这副纯然敬慕的小模样,脸上那抹因疲惫和专注而显得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小政儿柔软的发顶,“些许道理罢了,你长大自会明白。” 他注意到小家伙一直是蹲跪在书案前的姿势,便温声道:“累了就坐下吧,莫要蹲着了。”
小政儿被摸了头,又得了夫子的关心,心里那点拘谨立刻烟消云散,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他向来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荀子一温和,他那点小小的“得寸进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嗯!” 他一边应着,一边麻利地爬起来,却不是乖乖坐到旁边的席子上,而是凑近书案,伸出小短胳膊去够荀子刚好放下的笔。
他早就盯着很久了。
荀况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小政儿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比他手指还粗了不少的笔抓在手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紧紧攥住,然后得意地扬起小脸,对荀况说:“我也有笔!”
他空着的小手拍了拍自己,“阿母给我做的!” 但随即,那点得意又化作一丝小小的沮丧,他嘟了嘟嘴,“不过……我还不会写。阿父说我太小了,现在不用写,拿着玩就好。”
他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笔,好奇地模仿着夫子刚才的样子,在空中虚虚地划拉着。
荀况闻言,看着小家伙握着笔在空中比划的稚拙模样,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你阿父说得是,确实不必急于此。骨骼未坚,过早习字握笔,易伤指腕,于成长无益。” 他语气平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老夫幼时也曾因求成心切,未至开笔之龄便偷偷模仿长辈执笔,结果手腕酸痛数日,反被师长训诫。”
小政儿听着觉得自己的手腕也有点隐隐不舒服了,连忙点了点小脑袋,“嗯!政儿知道了,等长大再学。”
一老一小正说着,门口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赵絮晚安排完庖厨事宜,去而复返。
她踏入书房,一眼便看见书案前那异常和谐的一幕,自家儿子正攥着夫子的笔,仰着小脸同夫子说话,而素来神情严肃的荀夫子,此刻脸上竟带着未曾完全敛去的堪称温和的笑意。
这景象让赵絮晚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惊讶。她家小政儿,何时与荀夫子这般熟稔了?
然而,她这厢刚踏入室内,那边荀况已然察觉,他脸上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起来,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淡。他目光转向赵絮晚,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再无多余的表情。
赵絮晚将荀况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方才对着她儿子还能那般和颜悦色,怎么她一进来,这笑容就收得如此干净利落?合着……她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先是柔声对儿子道:“政儿,莫要打扰夫子。” 随即才向荀况施了一礼,“夫子,晚膳已安排妥当,都是些易克化的菜式,请您稍后享用。”
荀况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夫人。”
小政儿看到阿母回来,立刻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笔,“阿母,你看!夫子的笔!”
赵絮晚含笑点头,轻轻将他手中的笔取下,放回书案上,又对荀况歉然道:“小儿无状,扰了夫子清静。”
“无妨。” 荀况言简意赅。
赵絮晚见荀况神色转淡,语气疏离,心中那点微妙感愈发清晰,她暗忖,莫非是自己近来拜访得过于频繁,打扰了夫子清静,惹得夫子厌烦了?想来也是,荀夫子这般大贤,时间宝贵,自己虽是好意,总来叨扰也确实不妥。
想到这里,她心下便有了决断,脸上笑容依旧温婉,她轻轻拉过小政儿的手,柔声道:“政儿,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让夫子好好用膳休息。”
小政儿正沉浸在方才与夫子交谈的氛围里,一听要走,小脸上顿时露出些许不情愿,但他还记得要听话,只是抿了抿小嘴,没有吵闹,乖乖地“哦”了一声,对着荀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子,政儿告退啦。”
赵絮晚也再次向荀况敛衽一礼:“夫子忙于著述,晚辈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
说罢,她便要牵着儿子转身离开。
“且慢。”
荀况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让赵絮晚迈出的脚步顿住了,她有些疑惑地回头。
只见荀况目光扫过她,又落在仰着小脸眼带好奇的小政儿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内容却让赵絮晚微微一怔。
“夫人既已备好膳食,何必空腹而归。若不嫌舍下粗陋,便一同用了饭再回去吧。”
赵絮晚着实愣住了,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她本以为荀夫子是嫌她来得频繁,这才急着告辞,怎料对方非但没有顺势应下,反而出言挽留?这……倒是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看向荀况,试图从荀子脸上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坦然与平静,并无丝毫客套或敷衍之意。
其实,荀况的心思倒也简单。他对赵絮晚频繁送来吃食、偶尔借书请教,并无甚厌烦之感,反而觉得此女心思灵巧,处事周到,于学问上也算有些见识。
方才对待小政儿温和,是因那孩子天真烂漫,且聪颖好学,对着孩童自然不需板着面孔。而赵絮晚是成年女子,又是秦公子异人的家眷,他身为外臣与长者,保持应有的礼节与距离,是理所应当,并非是针对她本人。
再者,人家辛苦准备了饭食送来,他若就让这母子二人饿着肚子回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留他们用一顿便饭,不过是基本的待客之道罢了。
见赵絮晚似乎有些迟疑,荀况又补充了一句:“饭菜既已备下,足够三人之用。夫人与公子此时回去,府中未必立时备好晚膳,何必让孩子挨饿。”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尤其是提到了小政儿,赵絮晚顿时不再犹豫,况且夫子亲自开口挽留,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和小气了。
她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带着几分受宠若惊,连忙拉着小政儿再次行礼:“既蒙夫子厚意,晚辈与政儿便叨扰了,政儿,快谢谢夫子。”
小政儿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又要留下了,不过能留下来他自然是开心的,立刻响亮地说道:“谢谢夫子!”
荀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厅房的方向:“夫人自便。” 说罢,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竹简。
赵絮晚心情复杂地牵着儿子走向厅房方向,看来,这位荀夫子的心思,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也并非不近人情,只是那份关怀与周到,藏得深了些,也独特了些,看着身边的小政儿雀跃的小模样,她不由得莞尔,今日这趟,倒是又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143章
异人今日难得在官署处置公务颇为顺遂, 心中记挂着,便比平日提早了许多回府。
他脚步轻快地踏入院门,想象着温馨场面, 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笑意。
然而, 内室安静得出奇, 并无预想中的身影。他唤来侍从一问,才知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去了荀夫子处后就留在那边用晚膳了, 不回来了……
异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食案前, 看着仆从端上来的、按照往日份例准备的菜肴, 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执起箸, 随意夹了几口,菜肴本身并无不妥,但少了一些人,再精致的食物也仿佛失了味道, 这顿饭, 吃得异常安静,也异常迅速。
他搁下箸, 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委屈,他们去荀子那里不回来, 竟也未派人回来知会他一声。
就在这种微妙的情绪中,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儿子清脆的说话声。
异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目光投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走了进来。小家伙显然兴奋未褪,一张小脸泛着红晕, 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坐在稍暗处的阿父,只顾着紧紧攥着阿母的手,仰着头叽叽喳喳。
“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政儿没乱动!”
“阿母,我们明天还能去找夫子吗?政儿还想听夫子讲的故事!”
赵絮晚微微低着头,听着儿子的话语,脸上带着笑意,她一边轻声应着儿子的话,一边习惯性地向着内室走去,同样没有发现坐在那里的异人。
异人张了张嘴,那声准备好的“回来了”卡在喉咙里,看着母子二人就这样从他面前走过,仿佛他只是这厅堂里的一件摆设,心头那股莫名的郁气更重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食不知味,他们倒好,在外面听得开心,吃得愉快,回来眼里还是没看见他。
他轻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这下,赵絮晚终于回过神来,循声望去,见到端坐着的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今日回来得这般早?” 她这才意识到时辰,以及他们似乎忽略了异人。
小政儿也被父亲的咳嗽声吸引,扭过头,喊了一声“阿父”。
异人看着赵絮晚那后知后觉的惊讶和儿子那明显不专注的问候,他压下心头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看着赵絮晚问道:“嗯,今日事情结束的早,便早些回来,你们怎么直接在荀夫子那边用饭了”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带着点幽怨的眼神,忍不住耸了耸肩,“我们也想回来,可是荀夫子亲自开口了,非要留我们用了饭再走,他那般严肃的人开口挽留,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异人身边坐下,顺手理了理儿子跑得有些松散的发髻,眼神瞟向异人。
异人看着这副“我们也是盛情难却”的模样,再想想荀夫子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实在很难想象他“热情挽留”是什么样子。
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她们母子,那股子独自用餐的郁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俊朗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异人低头,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小政儿仰着小脸,似乎察觉到了阿父那点不为人知的失落,他摇了摇异人的手说:“阿父,你别不高兴,下次,下次我们一起去夫子家!政儿跟夫子说,让阿父也一起吃饭!夫子肯定会答应的!”
孩童的话语天真而直接,却瞬间吹散了异人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他看着儿子纯然关切的小脸,那点因为被“遗忘”而产生的微妙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起来,弯腰一把将小政儿抱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好,好啊!还是我们政儿贴心,知道想着阿父,那下次,阿父就跟着政儿一起去叨扰荀夫子。”
“好!”小政儿搂住父亲的脖子,开心地应和。
异人抱着儿子,给了赵絮晚一个眼神,他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赵絮晚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房梁,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
男人呐,果然天生都是一队的,这变脸的速度,跟小政儿有得一拼。
第二日的课上,小政儿端坐在自己的小席子上,面前摊开着竹简,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李斯正专注讲课,但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抬头,果然看见小政儿正用手肘支着书案,两只小手托着腮,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快问我,快问我呀”。
李斯心下好笑,放下手中的简册,温和地问道:“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就等着这句话呢!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得意:“我告诉你哦,昨天我和阿母去荀夫子那里了!”
“嗯,”李斯点点头,虽然羡慕,但他已经能很好的调整自己的心情。
“并且”小政儿强调道,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昨天夫子留我和阿母一起用饭,就在他家里。”
这下李斯确实有些意外了,他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疑惑:“夫子竟亲自挽留?”
“是呀!”小政儿用力点头,他收回托着腮的手,比划着:“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饭菜很好吃,因为是阿母带来的菜。”
随即,他像是总结一个重要发现,眼睛亮亮地看着李斯,语气笃定:“我觉得,荀夫子看起来严肃,其实人越来越和善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畏惧,小脑袋里只剩下昨日夫子温和的笑容,小家伙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之前托着腮的姿势,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带着点感慨,自言自语般地和李斯闲聊起来。
“不过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夫子的时候,觉得他可凶了,板着脸,眉毛这样……”他努力皱起自己的小眉毛,想做出严肃的样子,却只显得更加稚气可爱,“我都不敢和他说话呢,只敢躲在阿母身后偷偷看他。”
他晃了晃小脑袋,一副“今时不同往日”的模样,语气轻松:“现在想想,夫子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李斯听着小政儿绘声绘色的描述,唇角的笑意渐渐凝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所觉的学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对荀夫子的亲近与喜爱,这孩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这般随意说出的“在夫子家里用饭”、“夫子亲自挽留”,对于一个渴望拜入荀门而不得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李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掩饰住其中翻涌的情绪。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竹简,那粗糙的触感似乎才能让他保持表面的平静。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千里迢迢来到邯郸,想起了那日鼓足勇气假借名号登门求见时的忐忑与希冀,更想起了身份被识破时,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闭的大门后,荀夫子那张看不出喜怒却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严肃面孔。
自那以后,他安分守己,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教导公子政身上,他告诉自己,这已是难得的机遇,不该再有非分之想,可如今,连他启蒙的学生,都已能登堂入室,与那位他仰望如高山般的夫子亲近交谈,同桌而食……
而他这个夫子,却依旧被隔绝在外,连一次正式的坦荡的拜见都成了奢望,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聆听片刻教诲,哪怕只是远远一观风采,也求而不得。
“夫子?”
小政儿疑惑的声音唤回了李斯的思绪,他抬起头,发现孩子正歪着头看他,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不说话。
李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难免带了几分勉强。
“无事,”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微哑,“公子能得夫子青眼,是好事。”
他顿了顿,终究是没能完全忍住那份向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问道:“昨日……夫子除了讲学,可还说了些什么?”
小政儿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夫子话不多,就是问政儿识得几个字了,喜欢听什么故事。”他眨了眨眼,看着李斯,“李夫子,你也想去见荀夫子吗?”
孩童稚嫩的问话直击心底,李斯心头一跳,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去吗?何止是想。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缘,是他学问路上的明灯。
他看着小政儿清澈无邪的眼眸,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语气带着无限的怅惘与一丝落寞的自我宽慰。
“自然是想的,只是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你能有此机缘,定要好好珍惜,用心向学,明白吗?”
他将那份翻滚的羡慕与渴望,小心翼翼地藏回心底最深处,重新拿起简册,但心思却不由自主的飘远了,就在不远地方,那里有他追寻的光,只是那光,如今照亮了他学生的路,却依旧,离他那么远。
“那要不然下次我们去荀夫子那边,夫子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小政儿的声音打破了李斯的出神。
第144章
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邀请,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斯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拿着竹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分享和好意, 没有丝毫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与顾虑。这份纯粹几乎刺痛了他。
李斯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 但紧随其后的, 是巨大的惶恐和理智的阻拦。
他算什么呢?一个藉藉无名、甚至曾试图以不光彩方式接近荀夫子, 如何能借着孩子的光, 贸然登门?荀夫子会如何看他?是否会认为他心术不正,攀附权贵,甚至迁怒于公子政的纯真?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让他将那几乎涌到唇边的渴望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 也不敢。这份机缘太过珍贵, 他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逾矩,都会将其彻底打碎。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那里面有感激, 有向往,更有深深的克制。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公子政好意,斯心领了,只是荀夫子清静惯了,我等不便贸然打扰。你能常去聆听教诲, 已是幸事,要好好珍惜。”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的李夫子,他觉得夫子的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李夫子似乎真的很想去,但又不能去。他歪了歪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李斯温和地打断他,将手中的竹简重新摊开,指尖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我们继续讲课吧,公子昨日既见了荀夫子,今日功课更需用心,方能不负期望,对不对?”
他将那份汹涌的渴望与黯然,彻底封存于心底,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蒙童与书卷。只是那偶尔失神的眼睛,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静的心绪。
晚膳时分,异人看着坐在身边,小口吃着饭,却明显有些神游天外的儿子,他夹了一箸儿子喜欢的菜放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政儿今日在李夫子那里,学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政儿被阿父的话唤回神,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小匙,一脸认真地看着异人:“阿父,李夫子也想去见荀夫子。”
“哦?”异人挑眉,与坐在对面的赵絮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政儿用力点头,将白天课上的对话,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斯那声叹息,以及那句“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
孩童的表述虽然稚嫩,但那份敏锐的观察力和对李斯情绪的隐约捕捉,却让异人和赵絮晚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异人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食案。李斯的心思,他其实能猜到几分,一个有才华、有抱负,却困于现状的士人,对当世大贤的向往,再正常不过,只是他没想到,李斯的渴望如此深切,竟连在稚子面前都未能完全掩饰,本来以为上次他不小心暴露想要跑又留下来之后应该会改变很多,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他了。
他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
赵絮晚轻声道:“李斯此人,才学是有的,教导政儿也算尽心尽力,他既有此心,若能得荀夫子些许点拨,于他而言,确是莫大机缘。或许……我们可以帮他递个话?”
“不必特意递话,”异人思忖着,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下次你若再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可顺势向夫子提一句,政儿的先生李斯,对他极为敬仰,学问扎实,教导政儿亦是有功。不必强求夫子接见,只需让夫子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即可,至于后续……且看缘分吧。”
他此举,既给了李斯一个机会,又全了荀夫子的清静,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赵絮晚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几日后,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再次拜访荀子。这一次,赵絮晚寻了个恰当的时机,在荀子心情颇为舒畅,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话头。
“这孩子近来进益不少,也多亏了他那位开蒙先生,名唤李斯的,教导甚是尽心尽力。”赵絮晚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先生辛勤的认可,“听闻李斯先生对夫子您仰慕已久,常在与政儿讲学时,提及夫子学问心生向往。”
她话语恰到好处,只陈述事实,并未提出任何请求,目光也落在院中儿子的身上,显得随意而自然。
荀子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赵絮晚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赵絮晚见好就收,立刻将话题引回了小政儿今日学的一个新字上,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荀子沉默了片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看向赵絮晚,声音平稳无波:“夫人可知,此人先前曾假借夫人与公子之名,来此求见?”
赵絮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差不多要把那事遗忘了。
她并未露出惊诧或恼怒的神色,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抬眼迎上荀子的目光,语气坦然:“原来是那件事,我自然记得。”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未减,继续说道,“即便他当时冒名前来,夫子不也未曾理会,未曾收下他么?可见夫子心中自有明断,岂会因他人一点小伎俩而动摇?”
荀子凝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确无半分芥蒂或刻意为之的痕迹,终是缓缓垂下眼睑,复又抚须,不再多言。
只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似乎比先前那一声,多了些许难以分辨的意味。
……
又过了几日,到了该去荀子处请教的日子。赵絮晚将小政儿收拾妥当,却并未如同往常一般亲自带着他出门,而是对侍立一旁的李斯笑道:“今日,就劳烦李夫子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吧。”
李斯闻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涨得通红。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夫、夫人?!这……这如何使得?斯……斯人微言轻,如何能单独带公子前往?万一、万一有所闪失,或是举止不当,冲撞了荀夫子……”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惶恐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的。乳母和侍女都会跟着一同前去,照料政儿的琐事,无需你费心,你只需如常教导政儿,陪他一同听夫子讲学便可。怎么,李夫子是不愿照顾政儿?”
“绝非如此!”李斯急声否认,脸更红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斯、斯只是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见识鄙薄,在荀夫子面前露怯,反而连累公子被看轻,更怕……更怕照顾不周,让公子受了委屈。绝非不愿照顾公子!”
赵絮晚但笑不语。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李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政儿仰着小脸,他声音清脆地说:“夫子,你别担心,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别担心。”
孩童天真而自信的话稍稍吹散了李斯心头的凝重和惶恐。他低头看着学生那纯然信任和带着点小骄傲的眼神,他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了一些。
是啊,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他梦寐以求的机缘就在眼前,难道真要因为自己的胆怯和过度忧虑而亲手推开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赵絮晚深深一揖,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已清晰了许多:“夫人思虑周全,是斯失态了。夫人信任,斯感激不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护公子周全,不负夫人所托。”
赵絮晚满意地点点头,柔声对儿子嘱咐:“政儿,要听李夫子的话,不可顽皮。”
“嗯!阿母放心!”小政儿用力点头,然后主动拉起李斯的手,“夫子,我们走吧!”
李斯感受着掌心那小小的、温热的触感,仿佛从中汲取了无限的勇气。他最后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然后牵着公子政的小手,步履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马车停下后,李斯小心的抱着小政儿下车,脚步踏在坚实的石阶上,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汗湿的掌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房显然是认得公子政的,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那间差点成为了他此身阴影的书斋,李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带着谎言与侥幸,结局是仓皇与难堪,而这一次,他牵着公子政的手,身份是公子的启蒙先生,可那份对学问的敬畏,以及深切的渴望,却比上一次更甚。
书斋内,荀子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席子上,手持一卷竹简,闻声抬眼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活泼的小政儿身上,微微颔首,随即,那沉静的视线便转向了李斯。
那一瞬间,李斯感觉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紧绷:“晚、晚生李斯,拜见荀夫子,奉夫人之命,今日护送公子政前来受教。”
他低着头,不敢与荀子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是漠然的无视?还是有些嘲讽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冷遇并未发生。
荀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带着审视,但并无明显的厌弃或怒意,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荀子的视线便转向了已经熟门熟路跑到他近前的小政儿,语气平和如常:“今日来得倒早。”
只有一个“嗯”字,没有热情的寒暄,更没有额外的关注,但李斯悬着的心,却因这看似平淡的反应,猛地落回了实处。
没有拒绝!荀夫子没有拒绝他的出现!这意味着,夫人之前的话起了作用,荀夫子至少……默认了他的存在。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庆幸冲击着李斯,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强忍着激动,依着礼数,默默退到一旁,在靠近门边略次于小政儿座席的位置跪坐下来,姿态恭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默许。
小政儿已经开始了今日的“课程”,他献宝似的将自己近日学的几个字写给荀子看,又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理解,荀子偶尔点拨几句。
李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汲取着荀子说的每一个字,那些精辟的见解,那些对经典深入浅出的阐释,都让他如饮甘泉,茅塞顿开。
他不敢插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用专注的目光,牢牢追随着那位他仰慕已久的大贤。
中途,小政儿口渴,乳母正要上前伺候,李斯却抢先一步,极其小心而稳妥地倒了一盏温水,轻轻递到小政儿手中,动作轻柔。
课业间歇,荀子考较小政儿对一段蒙学典籍的理解,小政儿毕竟年幼,解释得有些颠三倒四,抓耳挠腮。李斯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能代他回答,却又死死忍住。
就在这时,荀子忽然将目光转向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李夫子既为公子启蒙,对此段可有见解?”
李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机会!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但残存的理智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敢卖弄,更不敢长篇大论,只是极其恭谨地离席,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才用清晰而谦逊的语调,将自己对这段典籍最核心最正统的理解,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一遍,最后不忘补充道:“斯浅见,仅作引玉之砖,不当之处,还请夫子斧正。”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刻意保守,没有丝毫个人发挥,姿态放得极低。
荀子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小政儿身上,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但李斯已经心满意足!荀夫子主动问了他!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虽然反应平淡,但这已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情景!
接下来的时间,李斯更加专注,同时也更加谨慎。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旁听者,更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将荀子对小政儿说的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反复咀嚼。
当课程结束,荀子示意他们可以离开时,李斯牵着小政儿,再次向荀子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比来时更加真诚、更加庄重。
“晚生告退。”
走出荀府的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李斯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政儿,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是政公子,为他打开了这扇他梦寐以求的大门。
“夫子,你看,我说荀夫子人很好吧?”小政儿晃着他的手,得意地说。
李斯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公子说得对,荀夫子……学问如海,令人敬仰。”
他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府门,心中不再是求而不得的酸涩与怅惘,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与希望。
回去的路上,李斯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方才在荀府中的震撼与激动渐渐平复后,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不安。
他偷偷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那张小脸上还带着从荀夫子那里得来的兴奋光彩,李斯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如此反复,连牵着小政儿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小政儿终于察觉到了夫子的异样,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他:“夫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被孩子纯净的目光一看,李斯更是羞愧,但那份担忧终究占了上风,他平视着小政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却还是带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吞吐。
“公子……今日在荀夫子处受益良多,夫子学问渊深,令人敬仰。只是……斯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荀夫子他……如今是正式教导公子了吗?莫非……公子日后,每日都需来此受教?”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底的忧虑问了出来,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忙补充道:“斯绝无他意!只是……若需每日前来,课程安排、车马护卫等事,都需重新规划妥当,方能确保公子周全……”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忐忑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绪,他既向往荀子的学问,渴望能有更多机会接近、聆听教诲,可内心深处,又无比恐惧自己这个“启蒙夫子”的位置被那位光芒万丈的大贤所取代。
这份差事,不仅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他倾注了心血看着学生一点点进步的所在,他舍不得。
小政儿听着李斯这番吞吞吐吐、拐弯抹角的话,先是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他摇了摇李斯的手,小脑袋也跟着晃了晃,语气轻松又肯定:“没有哦!”
李斯一怔,看着孩子。
小政儿继续解释道:“荀夫子没有收我为徒,不是每天都要去的,我还是每天跟着夫子你读书认字呀!”
孩童的话语简单直接,却瞬间驱散了李斯心头所有的阴霾。那股沉甸甸的压力骤然消失,让他几乎要舒出一口长长的气,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弛下来。
然而,这放松仅仅持续了一瞬,巨大的羞愧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竟然……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暴露了如此狭隘、如此不堪的心思,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地位和私心,去揣测、甚至隐隐忌惮一位当世大贤!李斯啊李斯,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他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对视,声音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懊悔:“公子,斯……斯并非……是斯心思狭隘,枉读诗书,让公子见笑了……”
小政儿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自责的模样,反而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拍了拍李斯的胳膊,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夫子别难过啦!我知道夫子是担心政儿,也是喜欢教政儿,对不对?”
李斯心头一震,抬头对上孩子全然信任和理解的目光,那股暖意冲散了他最后的羞愧,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一种被彻底包容的熨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斯……斯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不负公子,不负夫人所托。”
“那我们快回去吧!”小政儿重新拉起他的手,欢快地向马车走去,“今天夫子教的那个新字,政儿还想多读几遍!”
“好”李斯使劲点头。
自那日得以踏入荀府,亲聆教诲后,李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他教导小政儿愈发尽心,不仅将蒙学基础打得扎扎实实,更开始有意识地引经据典,将一些浅显的义理融入故事之中,启发小政儿的思辨。
他自己的学问也未落下,每每想起荀子之前的寥寥数语,便觉得以往许多滞涩之处,竟豁然开朗。
异人和赵絮晚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自是赞许,尤其是异人,他深知一个心有旁骛与一个心怀感激、专注当下的人,其所能带来的价值是截然不同的,李斯此刻的状态,正是他最乐见的。
第145章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 阳光正好,院子里传来了比往日更喧闹一些的孩童嬉笑声,丹被接了过来和小政儿一起玩。
“跟我来!”小政儿拉着丹的手, 穿过庭院, 直奔后院的马肆而去, “我给你看我的小马!”
马肆里,那匹属于小政儿的、毛色油亮的小马驹正悠闲地吃着草料。它体型尚小, 四肢纤长, 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看!这就是我的马!”小政儿指着小马驹, 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 期待着他的反应。
丹果然被吸引住了,他凑近栅栏,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匹温顺漂亮的小马驹, 脸上写满了惊叹和羡慕。“它真好看!”他喃喃道, 眼神里流露出强烈的渴望,“我们……我们能骑一下吗?就一下下!”
小政儿闻言,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苦恼地摇了摇头,“不行的。阿母和李夫子都说了, 小马现在还太小,我们也很小,骑上去它会累坏的,我们也会摔跤,只能看着,喂它吃草。”
丹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失落地“哦”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小马驹身上,显然有些舍不得。
小政儿见小伙伴失望,连忙又拉起他的手:“没关系,不能骑马,我还有别的呢!跟我来!”
他把丹带到了自己玩耍的偏室,献宝似的从一个大木匣里捧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座由木头精心雕刻而成的宫殿模型。
这模型是赵絮晚断断续续用了大半年时间,闲暇时拿着木材亲手雕刻、拼接而成的。
一梁一柱,一门一窗,都看得出用心,虽然比不上真正匠人的技艺精湛,但宫殿的格局、层叠的飞檐,都做得像模像样,自有一番朴拙可爱的气韵,小政儿平时宝贝得不得了。
“你看这个!”小政儿将木头宫殿小心地放在席子上,“这是我阿母给我做的!厉害吧?”
丹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这新奇的玩具吸引了。他蹲下身,好奇地围着宫殿模型转了一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小小的屋檐,刚才不能骑马的失望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哇……”丹发出由衷的赞叹,“像真的一样,赵夫人手真巧!”
两个小孩很快就趴在了席子上,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木头宫殿指指点点,这里是大王上朝的地方,那里是睡觉的寝宫。
丹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点向宫殿中央最宏伟的主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里,一定是秦王上朝的地方。”
小政儿立刻摇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抓住丹的手腕,将他的手指引向侧面一座稍小但更为精致的殿宇:“不对不对!阿母说,这里是咸阳宫,秦王在这儿和大臣们说话。”他的指尖在主殿上重重一顿,“这里,要放一个最大的王!”
说着,他立刻转身,在木匣里哗啦啦地翻找起来,掏出几个形态各异的木雕小人。他挑出一个戴着冠冕的君王,郑重其事地放入主殿正中。那小人雕刻得略显朴拙,但君王的威仪却奇异地显现出来。
“看,大王在此!”小政儿挺直小胸脯,模仿着听来的朝堂仪态,瓮声瓮气地说:“众卿平身!”
丹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也来了兴致,帮着拿起几个穿着文官服饰的木偶,歪歪扭扭地摆在“大王”面前:“他们来议事!”
“要打仗了!”小政儿突然宣布,小脸绷得紧紧的,又从木匣底部翻出几个骑着马拿着小木剑的兵士,在宫殿前方的空地上列队,“我要派大军,去攻打那里!”他随手一指,指向了席子边缘的一块地方。
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立刻进入了角色,他抓起几个代表士兵的小木人,急匆匆地移动到那块“国土”上,大声说:“不行!这里是我们的城池!我们要守住!”
“那就打!”小政儿眼睛一亮,兴奋起来,他操纵着自己的“士兵”向前冲锋,两个小孩的手指在宫殿模型上空你来我往,口中发出“咚咚”的战鼓声和“嗖嗖”的射箭声。
“我的骑兵最厉害!”小政儿得意地宣称,用手指弹了一下一个骑兵木偶,那木偶晃了晃,差点撞到宫殿的屋檐。
“小心点!”丹惊呼,连忙伸手护住屋檐,随即又不服气地反驳:“我的步兵有长戈!专打骑兵!”他让自己的小木人排成一行,做出抵御的架势。
一时间,偏室里充满了两个孩子稚嫩而激烈的“战场”喧嚣,想象中的千军万马在这方寸之间奔腾厮杀,木头小人成了勇猛的战士。
激战正酣,小政儿的一个“将军”太过勇猛,冲到了“城墙”下,眼看就要被丹的“守军”包围。小政儿情急之下,伸手就想把“将军”拿回来。
“不许耍赖!”丹立刻按住他的小手,据理力争,“他冲过来就回不去了!”
“我的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杀出来!”小政儿涨红了脸。
“不行!被包围了就是被包围了!你看,四面都是我的人!”丹寸步不让,小手严实地盖在自己的“士兵”上面。
两个小家伙为了一个木偶的“命运”,争得面红耳赤,刚才的同盟与合作瞬间瓦解,仿佛真的成了沙场上的对手。
正在僵持不下时,赵絮晚端着两碗甜甜的浆水走了进来,看到的就是两个小孩像两只斗鸡一样,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小手还按在同一堆木头上。
她不禁莞尔,将浆水放在一边,轻声问道:“两位小将军,这是为何起了争执?莫非是为了一座城池的归属?”
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政儿立刻抬起头,委屈地告状:“阿母!丹他不让我的将军回来!”
丹也急忙解释:“夫人,他的将军已经被我围住了,按规矩就不能走了!”
赵絮晚走到他们身边,俯下身看了看“战局”,随后她轻轻拿起那个引发争端的“将军”木偶,放在掌心,温和地说:“你们看,这位将军如此勇猛,若是折损在这里,岂不是太可惜了?为将者,不仅要勇,更要有谋略,懂得审时度势,或许可以让他试着寻找一条生路,又或者,派出援军?”
小政儿和丹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
小政儿想了想,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松了口:“那……那就算他运气好,找到一条小路跑掉了吧。”说着,他把“将军”木偶挪到了战场边缘。
丹也立刻展现了大度,把自己的“士兵”往后撤了撤:“好吧,这次就当他跑的快好了。”
赵絮晚笑了笑,将浆水递给他们:“来,两位大将军辛苦了,喝点浆水再议和吧。”
两个孩子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甘甜的滋味滑入喉咙,刚才的争吵仿佛也随着这浆水被冲散了。
他们又趴回木头宫殿前,继续排兵布阵,但激烈的氛围似乎随着赵絮晚的离开而悄然流逝,玩闹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小政儿伸出手,胡乱地将几个木偶推到一起,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他索性不再摆弄,而是用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散落在席子上的小木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玩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丹正在扶起一个被碰倒的文官木偶,闻言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这个宫殿多好看啊,打仗也很好玩。”
“总是假的嘛,”小政儿撇撇嘴,眼睛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庭院,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这些木头小人,怎么动都要我们用手去搬,说的话也是我们自己编的,玩来玩去,就是在这个小屋子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满足。
丹眨了眨眼,被小政儿的话勾起了好奇心:“那……什么才是有意思的?”
小政儿猛地转过头,眼睛因为突然冒出的念头而闪闪发光,他凑近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我说……我们还不如亲自去宫里看看!”
“宫里?”丹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小政儿用力点头,伸手指着地上的木头模型,“就是这个宫里!咸阳宫!真的那个!去看看大王上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那么高大,看看宫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卫士站着,一动不动像木头桩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越发显得兴奋而充满诱惑,“那才刺激呢!比在这里玩木头块有意思多了!”
丹被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得张大了嘴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高大威严的宫墙执戟而立的甲士,还有传说中深不可测的秦王。
那是一个遥远而森严的地方,去那里?光是想想,心就怦怦地跳得快了起来。
偏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孩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丹眨了眨眼睛,既被这个大胆的提议吸引,又感到一丝不安,他犹豫着小声问:“可是……宫里那么远,守卫又那么严,我们怎么进去呢?”
小政儿眼睛一亮,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地站起身,跑到那个装满宝贝的大木匣前,开始埋头翻找。
木匣里的东西被他哗啦啦地翻得作响,木头小人、小石子、不知名的零碎玩意儿被暂时挪到一边。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记得放在这里的……阿母说很重要,让我收好的……”
忽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找到了!” 只见他从木匣底部摸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物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了出来。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小政儿献宝似的递到丹眼前,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看这个,是上次大父给我的,他说拿着这个,就可以进宫,没人会拦我们。”
第146章
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紧紧盯着那枚令牌,心底那点不安瞬间被巨大的好奇和冒险的兴奋冲散了。
“真的……真的能进去吗?”丹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小政儿用力点头,把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仿佛握住了通往新奇世界的钥匙。
他探头看了看门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仆役们似乎都在前院忙碌。“我们偷偷出去,别让她们发现。”他压低声音, 朝丹使了个眼色。
两个孩子的心跳都加快了, 一种做“大事”前的紧张和刺激感让他们都激动的不行。
他们默契地放轻脚步, 像两只灵活的小猫, 贴着墙根, 小心翼翼地绕过偏室外的回廊,偶尔有侍女的身影闪过,他们便立刻缩到廊柱或盆景后面,屏住呼吸, 直到脚步声远去。
七拐八绕, 他们终于来到了府邸大门附近。守门的侍卫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目光平视前方。小政儿深吸一口气, 拉了拉有些胆怯的丹,努力挺起小胸膛,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大步朝着门口停放着的、准备供府内随时使用的马车走去。
驾车的侍从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到是公子政和公子丹,连忙站起身。
小政儿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将手中的青铜令牌高高举起, 用一种带着命令口吻的稚嫩声音说道:“备车!我们要去宫里!”
那侍从显然认得这令牌,脸色瞬间一变,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脸上露出为难和惶恐交织的神色:“小公子,这……您独自出门,夫人那边……”
小政儿眉毛一竖,虽然个子矮小,气势却学足了大人,“见令牌如见大父,你敢不听令?速速送我们入宫,有要紧事!”他故意把“要紧事”三个字咬得很重。
丹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学着小伙伴的样子,努力板着小脸,用力点头。
侍从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看两个一脸“不容置疑”的孩子,终究不敢违抗这信物所代表的权威。他咽了口唾沫,躬身道:“是,是,小人遵命。” 他连忙摆好踏脚凳,撩开车帘。
小政儿得意地朝丹扬了扬下巴,率先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丹也赶紧跟上,两个小小的身影迅速没入车厢的阴影里。
侍从苦着脸,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认命地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门前的石板路,驶出了府邸,汇入了咸阳城街道的车马人流之中。
车厢里,两个孩子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丝成功的窃喜。他们真的出来了!靠着那枚小小的令牌,没有大人陪伴,就坐上了前往咸阳宫的马车!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厢内,小政儿和丹起初还因这前所未有的“壮举”而兴奋不已,两张小脸因激动而泛红,紧紧靠在一起,透过车厢晃动的布帘缝隙,偷偷打量着外面熙攘的街景。
然而,最初的兴奋劲过去后,疲惫和车厢的摇晃让丹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了小政儿的肩膀上。
小政儿自己也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的眼皮渐渐沉重,那枚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焐热的令牌,也慢慢松脱,最终,两个孩子在规律的颠簸中,头靠着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侍从跳下车辕,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低声道:“二位小公子,宫城到了。”
小政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连忙推醒身边的丹。两个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撩开车帘。
他们停驻的并非宫城正门,而是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门两侧站着数名顶盔贯甲的卫士。
这些卫士与他们府邸门前那些姿态稍显随意的侍卫截然不同,他们如同铜浇铁铸一般,身形挺直如松,连胸甲的起伏都微不可查,手中长戟的锋刃在午后斜阳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丹下意识地抓紧了小政儿的衣袖,小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先前在府中玩闹时的勇气早已荡然无存。
小政儿心里也有些害怕,之前进宫都是大人带着他,他从来没有独自看过这些侍卫是什么样子。
但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手中的令牌,拉着丹跳下了马车。
“走!”他低声对丹说。
两人迈开小腿,朝着那门走去,刚接近门口,一名卫士猛地将手中长戟交叉放下,挡住了去路,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那卫士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个还不及他腰高的孩子,没有因为他们的年幼而有丝毫波动。
“宫禁重地,何人擅闯?”声音低沉,毫无起伏。
小政儿鼓起勇气,将手中的青铜令牌高高举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有令牌!要进宫!”
那卫士略微低头,目光落在令牌上,审视片刻,并未立刻放行,而是侧头对身边另一名卫士示意了一下。那名卫士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片刻后,一名身着低级军官服饰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走到小政儿面前,并未去看那令牌,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小政儿穿着虽华贵,丹的衣着也显不凡,但此刻都因旅途和小睡显得有些凌乱。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尔等何人?为何持此令来此?谁人授予?”
一连三个问题,如同三盆冷水,兜头浇下。小政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大父给的”在对方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竟有些说不出口,他意识到,在这里,仅仅拿出令牌似乎并不足够。
丹的脸色也不好了,他死死拉住小政儿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那么害怕。
就在小政儿脑筋飞转,想着该如何应对,是抬出祖父的名号,还是坚持令牌的效力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宫门前的凝滞气氛。
只见一队大约十人的巡逻卫士,在一名身材尤为高大的统领模样的人的带领下,正沿着宫墙根行进,恰好经过此门。
那统领目光扫过门口僵持的几人,脚步一顿,径直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甲胄明显更为精良,胸前护心镜锃亮,步伐沉稳,带着久居人上的气势。
“何事喧哗?”统领沉声问道,目光先是落在那名军官身上。
那人立刻躬身行礼,简洁地汇报:“大人,这两名幼童持令符欲入宫,身份不明,正在询问。”
被称为卫尉的统领这才将目光转向小政儿和丹。他的视线先是掠过丹那惊恐的小脸,然后定格在小政儿因紧张而微微仰起的脸上。当看清小政儿的容貌时,这位卫尉冷硬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上前,从小政儿手中拿过那枚令牌,看似随意地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小政儿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声音,丹紧紧闭着眼睛,几乎要哭出来。
片刻后,卫尉将令牌递还给小政儿,对着那名守门的军官和周围的卫士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放行。”
军官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愕然,但军令如山,他没有任何质疑,立刻躬身道:“诺!”随即示意挡路的卫士收起长戟。
沉重的戟刃抬起,让开了道路。
小政儿和丹都愣住了,没想到形势瞬间逆转。小政儿反应过来,心中一喜,也顾不上多想,拉起还在发懵的丹,迈步就踏入了宫门。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个孩子站在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一时间有些茫然了。
门内门外,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门外尚有市井的喧嚣与阳光的暖意,门内却只有一种森然的寂静。
视野所及,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殿宇楼阁。
“这里……好安静啊。”丹小声地说,他不由自主地更紧地挨着小政儿,大眼睛里满是敬畏和不安。
小政儿也有些发蒙,他之前进来都是从正门走,而且都是被抱着被牵着,一时间他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丹问。
小政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悸动,强作镇定地指着前方一条看起来似乎通往中心区域的宽阔甬道:“往那边走,那边有最大的宫殿,是上朝的地方!”
两个孩子一边走,一边试图避开那些偶尔走过的宫人或侍卫,但很快发现这几乎是徒劳。
宫殿的范围太大了,岔路繁多,回廊曲折,仿佛一座巨大的迷宫。有时他们以为找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拐过去却可能正对着一队巡逻的甲士。那些甲士的目光扫过他们时,虽然并未停留,却足以让两个孩子僵在原地,直到队伍远去才敢喘气。
“好像……没有外面看着那么好玩。”丹的声音带着失落,之前的兴奋和好奇已经被疲惫和恐惧取代,这宫里的一切都太大了,太安静了,太规整了,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
小政儿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但他嘴上还不肯认输:“再找找看。”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的回廊传来,两人一惊,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带着两个寺人快步走了过来,显然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内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迅速扫过两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小政儿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他走到近前,并未呵斥,而是躬了躬身,语气平缓。
“二位小公子,此地非游玩之所,请随奴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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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红包
第147章
小政儿一听要带他们走, 那股子倔强劲儿立刻冲了上来,他小身子一挺,试图从那内侍投下的阴影里挣脱出来, 嘴里强辩道:“我们不去!我们认得路, 自己会走!”
他甚至还想故技重施, 再次举起那枚已经被他手心汗水浸得温热的令牌,“你看!我们有令牌!”
然而, 眼前的内侍并非宫门守卫, 更非府中仆役, 他对那令牌只是极快地瞥了一眼,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后跟着的两名健壮寺人递了个极轻微的眼神。
那两名寺人立刻上前,动作既迅速又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稳妥,小政儿只觉脚下一空, 已经被一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任凭他如何扭动,那抱着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
另一边的丹更是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 就被另一名寺人抱离了地面。
两个孩子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被抱着穿行在深宫的重重殿宇与回廊之间,起初小政儿还努力记住路线, 但左拐右绕,经过一道道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廊,他的方向感很快就彻底混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在一处宫室前停了下来。寺人将他们轻轻放下。
小政儿脚一沾地,立刻气鼓鼓地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袍,想要瞪视那几个带他们来的人, 然而他一抬头,所有的不满和怒气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宫室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那个面带忧色与无奈看着他的,不是他阿父异人是谁?而在阿父身旁,面目表情看着他们的正是秦王。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秦王身侧还站着那个之前在宫门口放他们进来的高大卫尉。
小政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往阿父身边蹭。
只听得他阿父异人上前一步,对着那名卫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蒙武将军,多谢你了。”
蒙武连忙侧身避开,对着秦王和异人深深一礼,声音洪亮而恭谨:“公子异人言重了,末将分内之事,不敢当谢,二位公子既已安全送至,末将告退。” 得到秦王一个轻微的颔首示意后,蒙武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去,甲胄摩擦声渐行渐远。
等蒙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异人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碍于秦王就在身旁,他不能厉声斥责,但那眼神看得小政儿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小脑袋,刚才那点“负隅顽抗”的气焰,此刻已是荡然无存。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政儿低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秦王此刻的表情。
异人深吸一口气,向秦王躬身道:“王上,是臣管教无方,竟让他们在宫中如此胡闹,惊扰圣驾,请父王责罚。”
秦王没有立刻回应异人的请罪,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的小政儿身上,那眼神深沉难辨,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抬起头来。”
这话是对小政儿说的。
小政儿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小拳头,慢慢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秦王腰间的玉佩上。
“告诉寡人,”秦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拿着太子赐给你的令牌,擅闯宫禁,想去哪里?又想做什么?”
小政儿嘴唇动了动,此时此刻,在异人和秦王面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抿紧了嘴,倔强地沉默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政儿低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在秦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那些小聪明和借口都无所遁形。
异人见状,心中焦急,正要再次请罪,却见小政儿猛地抬起了头。
“政儿……政儿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因哽咽而有些断续,“我……我就是想进来看看……看看王上上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是不是真的那么威严……”
他说着,小手紧紧攥着那枚青铜令牌,高高举起,递向秦王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凉的石板上。
“令牌……令牌是大父给我的……我,我辜负了他的信任,用它做了错事,对不起大父,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越说越伤心,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之前强撑的所有勇气和镇定都在此刻化作了懊悔的泪水。
就在小政儿眼泪决堤,异人心疼又无奈,秦王目光深沉未置一词之时,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呼喊。
“父王!父王!”
只见太子柱气喘吁吁地快步跑来,他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他刚得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一眼就看见小政儿低着头,哭得可怜兮兮,小手还高高举着他给的那枚令牌,而秦王面色沉静地站在面前。
太子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想也不想就急声喊道:“父王,孩童无知,皆是儿臣之过!是儿臣给了他令牌,要责罚就责罚儿臣吧!”
他一边喊着,一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近前,下意识地就想将小政儿护到身后,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维护。
秦王看着匆匆赶来情急护孙的太子,又看了看眼前哭得肩膀耸动却还坚持举着令牌认错的小孙子,那深沉难辨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理会太子的请求,目光重新落回小政儿身上。
“知道错在何处?”秦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冷硬。
小政儿抽噎着,用力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知,知道令牌不是用来任性胡闹的……宫禁重地,不能不能擅闯,让阿父和阿母,让大父烦心,是政儿的错……”
太子柱在一旁看着孙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那认错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父王……”
秦王终于抬眼,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一旁躬身不敢抬头的异人,最后目光扫过那两个闯祸后安静如鹌鹑的孩子。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然规矩法度,不可轻废。今日之事,念你年幼,且最终坦诚,寡人便不深究。”
他顿了顿,看向小政儿依旧举着的令牌:“至于这令牌……既然太子予你,便仍由你保管。望你牢记今日之言,不再辜负此令所代表的信任与责任。”
小政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秦王。令牌……没有被收回吗?
太子柱和异人也明显松了口气,异人连忙拉了小政儿一下,低声道:“还不快谢过王上恩典!”
小政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举得有些酸麻的手臂,“谢曾大父!政儿一定记住,再也不敢了!”
秦王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宫室内走去,太子柱连忙跟上,在经过小政儿身边时,偷偷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没事了。”
待秦王和太子进入殿内,异人才真正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因为峰回路转而有些发懵的儿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略显笨拙地替他擦了擦脸。“回去再跟你算账。”
话虽如此,语气却已缓和了许多。
而小政儿紧紧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令牌,混杂着后怕和愧疚。
异人先将仍有些惶惶不安的丹送上了回他自己的府邸,再三嘱咐仆役小心看护,这才带着小政儿登上了回府的车驾。
车厢里,小政儿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时不时偷瞄一眼面色沉静的阿父。
异人一路上一言不发,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这种沉默反而让小政儿心里更加七上八下,比直接挨骂还要难受。
马车骨碌碌驶回府邸门前,尚未停稳,异人便撩开车帘率先下车。小政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刚踏下马车,一抬头,小身子就僵住了。
只见府门前的石阶上,赵絮晚正站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儿子,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那目光便锐利地落在异人身上,最后又定格回小政儿那张写满了心虚的小脸上。
“回来了?”赵絮晚的声音很平静。
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上前一步,低声道:“外面风大,进去再说。”
赵絮晚不接话,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小政儿的手上。
“令牌……”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我原想着,既是太子亲手所赐,由你自己保管,也是份信任,总该知道轻重,懂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的声音渐渐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没想到,你是真敢啊,拿着它,就敢诓骗仆从,擅闯宫禁,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稍有差池,会是什么后果?!”
这大概是第一次赵絮晚发了这么大脾气,小政儿显然是没有预料到,刚刚才干净的眼睛又蓄上了泪水。
赵絮晚越说越气,目光倏地转向旁边的驾车侍从和一干在府门口迎候此刻都屏息垂首的仆役侍女们。
“还有你们,他年幼胡闹,你们一个个也都没长脑子吗?见令牌是不假,可他们两个孩子,无大人陪同,说要进宫,你们就一点疑心不起,一句不问,乖乖就驾车送去了?这府里的规矩,都哪里去了?!”
仆从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尤其是那驾车的侍从,更是以头触地,连声告罪:“夫人息怒!小人知罪,小人当时……当时只见令牌,又见小公子神色急切,言有要紧事,小人,小人愚钝,未敢细究……”
赵絮晚看着眼前这景象,心知仆役们固然失职,但归根结底,还是小政儿太胆大包天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小政儿要落不落的眼泪,怒火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
看着儿子强忍泪水、惊惧又懊悔的模样,那斥责的话便堵在了喉间。
她终究是叹了口气,所有的怒气化作了深深的疲惫与后怕,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
“走,先进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伸手拉着小政儿往里面走。
第148章
进了府门, 穿过庭院,仆从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赵絮晚一路沉默, 径直拉着小政儿回到了他的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将外界隔绝开来。异人跟在后面,进来后便站在窗边, 望着窗外, 把空间留给赵絮晚和小政儿。
赵絮晚松开了手, 走到小政儿面前, 蹲下身来, 平视着他的眼睛,她没有再厉声斥责,但眼神里的凝重,比任何责骂都让小政儿感到不安。
“政儿, ”赵絮晚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后怕,“你可知, 今日若非蒙武将军机敏,暗中派人回禀了你阿父,又亲自跟着你们, 确保你们在宫中无虞,若非秦王他今日心情尚可,又念在你年幼且最终认错坦诚,你可知你会给你大父带来多大的麻烦?”
小政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又掉了下来,他用力摇头,哽咽道:“阿母,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只是想看看章台宫是什么样子……我没想惹麻烦……”
“麻烦不是你想惹它才来的,”赵絮晚无奈,“宫禁重地,规矩森严,岂是凭着一点小聪明和一枚令牌就去看看的地方?你大父在宫中的位置,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今日的行为,若被有心人利用,参你阿父一个教子不严、纵子窥探宫禁,甚至参太子一个私授令牌,意图不明的罪名,你让他们如何自处?”
这些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小政儿的心上,之前只想到自己的好奇和可能受的惩罚,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牵连到阿父和大父。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向窗边阿父沉默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悔和恐惧。
“阿母……”他嗫嚅着,小脸煞白。
赵絮晚看着他,语气沉痛,“政儿,你聪明,有主见,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权力和责任相伴而生,太子给你令牌,是宠爱,是信任,但这份信任背后,是期望你懂事,知进退,而不是让你用它来行任性妄为之事,今日秦王将令牌还给你,没有没收,你要明白这其中的重量!”
小政儿紧紧攥着那枚此刻感觉无比烫手的令牌,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政儿明白了……再也不敢了……”
赵絮晚看着他真心悔过的样子,心中的气恼又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和忧虑,她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替他擦拭眼泪。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你的,而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家,从今日起,三个月内,就在府中好好思过,不要再出门了,多和李夫子读读书就好了。”
小政儿一听,小脸垮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阿母”
这时,一直沉默的异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在宫中的紧张,也没有了路上的沉郁,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平静。
他走到小政儿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小政儿不由得又低下了头,准备迎接阿父的训斥。
然而,异人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知道怕了?”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政儿眼睛一酸,用力点头。
“知道怕,是好事。”异人缓缓道,“人有所畏,则知所止。今日之事,对你而言,是一次教训,也是一次成长。阿父和你阿母生气,并非不疼你,正因疼你,才更怕你行差踏错,万劫不复,秦宫……那不是寻常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似懂非懂但认真聆听的模样,继续道:“那枚令牌,好好收着,曾大父今日将它还给你,意义非凡,望你日后,真能如他所说,不负信任,明白责任二字。”
“嗯!”小政儿重重应了一声,将令牌紧紧抓着不放。
“好了,”赵絮晚站起身,拉过小政儿的手,“先去洗把脸,然后去吃点东西,折腾好久应该都饿了。”
小政儿乖乖地跟着阿母向外走去。
……
晚膳是在一种异样的安静中用完的。桌上虽仍摆着小政儿平日爱吃的几样菜式,他却只是埋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全然不见往日的活泼。
赵絮晚和异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却并未多言,只默默用膳。
膳后,异人起身,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随我到书房来一趟。”
小政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阿母,赵絮晚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鼓励,他只好放下碗筷,乖乖地跟在阿父身后。
书房内,灯火通明。异人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政儿,你可知,为何今日在宫中为什么没有当场厉声斥责于你?”
小政儿低着头,小声道:“因为,因为曾大父在。”
“这是一方面,”异人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自己体会,何为‘敬畏’,何为‘后果’,有些道理,旁人说千百遍,不如自己亲身经历一次,记得深刻。”
“你好奇章台宫,好奇权力中心是何模样,这本身并无大错,错的是方式,你可曾想过,若今日遇到的不是蒙武,而是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你们两个孩子,制造事端,构陷你大父与我,届时,纵有百口,可能辩清?”
“权力,”异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就像你手中的令牌,它能为你打开一些门,但也可能将你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运用它,需要与之相匹配的心智与担当,你今日凭借小聪明和令牌闯入宫禁,看似成功了,实则将自己将家人都置于险地,这并非勇敢,而是鲁莽。”
异人的话让小政儿愈加难受起来。
“阿父……”他抬起眼睛看着异人,声音带着迷茫,“政儿以后……该怎么用这令牌?是不是……再也不用了?”
异人看着他困惑又认真的样子,心中微软,语气缓和了些许:“非是不用,而是慎用,要明白何时该用,为何而用,令牌是工具,关键在于持令之人,今日王上将令牌还给你,其意是在告诉你,他看到了你的胆识,也看到了你的错误,但他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期望你能成长为一个懂得约束胆识、明辨是非的公子,而非一个只会依仗外物、任性妄为的纨绔。”
小政儿隐约明白了,曾大父没有收回令牌,并非纵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训诫和考验。
异人欣慰地看到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懊悔,而是开始有了思考,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明白一点便好。路要一步步走,道理也要一点点悟。这三个月,你好生静思,多听李夫子讲课。”
小政儿眼巴巴看着异人点头。
异人又摸摸他的头让他出去歇息吧,小政儿就听话的出去了。
门外,赵絮晚正静静等候,见他出来,上前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驱散了些许的害怕和担心。
“阿母,我……”小政儿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赵絮晚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阿母都知道,今天政儿也累了,等明天休息好了再说。”
赵絮晚亲自将小政儿送回房间,看着他洗漱后躺下,然后为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睡吧,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小政儿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然而,当赵絮晚吹熄了灯,轻轻掩上门离去后,他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枚青铜令牌,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宫门守卫的盘问,蒙武将军沉稳的面容,曾大父秦王那深沉难辨的目光,大父心疼的为他辩解的话语,阿父语重心长的教诲、阿母又气又疼的眼神……
小政儿紧紧攥着令牌,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阿父的话在耳边回响,“权力就像你手中的令牌……需要与之相匹配的心智与担当。”
他以前只觉得这令牌是个新奇的好东西,能带来方便,甚至是一种特别的“权力”,可以让他做到一些别的孩子做不到的事。
可经过这一天,他才真正尝到了这“权力”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和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那不是游戏,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更会连累至亲。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滋生,那不是单纯的害怕受罚,而是一种对规则、对责任的朦胧敬畏。
“我不会再让你惹祸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对令牌说,也对自己说,“我会学会的,学会什么时候该用你。”
这个夜晚,小政儿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时而是在宫廷回廊里无助地被抱着走,时而是秦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时而是阿母含怒又含泪的面容,时而是阿父无声的叹息。
翌日,小政儿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大亮,他揉了揉眼睛,昨夜混乱的梦境仍残留些许心悸,伸手往枕下一摸,那枚青铜令牌还好端端地在那儿,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今天赵絮晚和乳母一起来给小政儿穿衣服,小政儿乖的很,也没有赖床,也没有起床气,一直眨着眼睛看着赵絮晚,给赵絮晚看的心都化了,伸手捏捏儿子的脸说,“快去洗漱用膳,李夫子已经在等你了。”
小政儿这下高兴了,弯了弯眼睛说好。
第149章
小政儿洗漱完毕, 乖乖用了早膳,便往书房走去,经过一夜的惊涛骇浪, 此刻走在熟悉的回廊下, 他心中竟生出几分异样的平静, 只是脚步比往日略显沉重。
书房的门敞开着,李斯已然端坐其中, 正垂眸翻阅着手中的书卷, 晨光透过窗子, 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平静。
小政儿在门口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席位前, 规规矩矩地坐下, 将竹简轻轻放在案几上,他低着小脑袋, 准备迎接夫子或许会有的责问。
然而,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 李斯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向正襟危坐、却难掩一丝忐忑的小政儿。
“公子昨日,”李斯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想必经历颇丰。”
小政儿抬起头, 他抿了抿唇,小声应道:“是,政儿……做了错事。”
李斯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语气依旧平淡:“错在何处?是错在不该对章台宫心生好奇,还是错在……行事不够周密,授人以柄?”
这话问得与小政儿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李斯。
李斯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公子可知,这咸阳宫中,乃至这天下,从来都不是温良恭俭让的人拥有权力,身为公子,尤其是秦国的公子,若只知循规蹈矩,唯唯诺诺,与那圈中待宰的羔羊何异?”
“血性、胆识,乃至些许的‘不安分’,在某些时候,并非全然是坏事,关键在于,拥有这些之后,你能否掌控它,而非被它所掌控。昨日之事,你错不在‘想’,而在‘行’,行事冲动,思虑不周,未能预判后果,更未备好后手。”
小政儿睁大了眼睛,李夫子的话,与阿父阿母的截然不同,阿母让他知规矩,阿父让他懂敬畏,而李夫子……似乎在告诉他,光有规矩和敬畏还不够。
“夫子……不觉得政儿不对吗?”小政儿忍不住问道,带着一丝困惑。
李斯莞尔,“比起鲁莽,臣更不喜庸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政儿,“公子需知,一味退缩隐忍,只会让人视为可欺,必要时的锋芒,甚至是看似冒险的举动,有时却能震慑宵小,赢得尊重。当然,这需要智慧作为根基,而非匹夫之勇,昨日你若能在行动之前,多想几步,多虑几层,或许结局便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恢复平静:“今日起,公子禁足思过,正好静心读书,这书中的道理,前人谋略,正是为了滋养你的智慧,让你日后的胆大妄为,能建立在更稳固的根基之上,做到谋定而后动。”
小政儿似懂非懂,他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没两日,笼罩在小政儿身上的禁足阴云竟意外地散开了一道缝隙。
这日,小政儿没有等到李夫子,而是等到了他阿父带着他出去拜访人。
他还不太明白要见谁,于是问了异人,异人说就是上次宫里帮他的将军后小政儿就安静下来了。
因为他立刻明白了要见的人那位面容刚毅目光如炬的卫尉蒙武,想到那天蒙武沉稳如山岳般的气势,以及自己像只被拎起来的小猫般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小政儿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小手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他牵着阿父温暖而宽厚的手,一步步走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他忍不住仰头问:“阿父,蒙武将军……他是不是很生气?他会不会……不喜欢政儿?”
异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小手:“蒙将军是国之栋梁,性情刚直,待会儿见了,要懂礼数。”
这话听在小政儿耳中,更添了几分忐忑,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蒙武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马车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小政儿却全然没有了往日对外界的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偷瞄一眼闭目养神的阿父,心里七上八下地设想着见到蒙武后的种种场景。
终于,马车在一座并不奢华却显得格外肃穆大气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蒙府”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沙场征战磨砺出的铁血气息。
通报之后,异人牵着小政儿走入府中。蒙武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快步从厅内迎出,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几分宫中的凛冽威仪,但那挺拔的身姿,依旧让小政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末将蒙武,拜见公子异人!”蒙武对着异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异人连忙上前虚扶:“蒙将军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来访,是带小儿特来致谢。”说着,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政儿。
小政儿被阿父这么一推,不得不抬起头,正对上蒙武低头看来的目光。
想起阿父路上的嘱咐,他努力挺直了小身板,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拱手,深深一揖,“政儿拜见蒙将军,多谢将军那日回禀阿父,照看之情。”
他低着头,小拳头因为紧张而攥得紧紧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蒙武看着眼前这个努力做出大人模样,却掩不住紧张情绪的小公子,那日宫中那个倔强又机灵,最后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与眼前这张强自镇定的小脸重叠在一起。
片刻后,蒙武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缓和了些许,“那日之事,末将职责所在,当不起小公子如此重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政儿依旧紧绷的小脸,又道:“不过,小公子那日虽行为欠妥,但临危不惧的样子倒是让末将有些佩服。”
这话大大出乎小政儿的意料,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蒙武,只见对方那张刚硬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好像有那么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异人在一旁适时开口:“小儿顽劣,胆大包天,若非将军及时应对,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情,异人铭记于心。”
蒙武连忙摆手:“公子言重了。小公子年纪虽小,却已显聪慧胆识,只需稍加引导便好。”
蒙武心中正暗自感慨小政儿的机敏远超同龄,与自己家中那两个精力过剩、惯会上房揭瓦的皮猴子相比,着实显得早慧沉静。
这念头刚转过,就听得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孩子特有的清亮嗓门:
“阿父!听说有客人来……咦?”
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已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厅堂,为首的年岁稍长,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眉眼间已初具其父的刚毅轮廓,正是蒙恬。
后面紧跟着的弟弟蒙毅,约莫五六岁,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满是好奇与不安分。
两人显然没料到厅内有客,更没想到客人中还站着一个眼神清亮的小政儿,脚步顿时刹住,愣在了原地。
蒙恬还好,只是惊讶地瞪大了眼,蒙毅则直接指着小政儿,脱口而出:“阿父,他是谁?”
紧随其后,蒙府的两名侍从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一脸惶恐,对着蒙武和异人连连躬身:“将军,公子,小的们一时没看住,两位小公子他……”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蒙恬和蒙毅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扰了父亲的正事,尤其是看到父亲那张瞬间沉下来的脸,兄弟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气势荡然无存。
蒙毅更是往哥哥身后躲了躲,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辩解,又不敢出声。
蒙武只觉额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呵斥的冲动,转头对异人抱拳,脸上满是赧然:“公子见谅,家中犬子顽劣不堪,缺乏管教,惊扰贵客了。”
异人倒是颇为大度地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向蒙恬蒙毅:“蒙将军过谦了,小孩子活泼些是常情,这两位便是府上的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英气勃勃。”
蒙武看着自己两个儿子那副抓耳挠腮、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孩子失礼而升起的恼火,终究化作了无奈的叹息,他正欲开口让侍从强硬些将两个皮猴带走,却听得异人温和的声音响起。
“蒙将军,”异人唇角带着笑意,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我看两个小公子与政儿年纪相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政儿在府中也时常一人,难得今日有机会,不如就让他们小辈自己去园中玩耍片刻?我们也正好清净说话。”
蒙武闻言,看向异人,见对方神色真诚,并非客套,又瞧自己那两个儿子,一听此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满是期盼地望着自己,那副样子,若是身后有尾巴,只怕要摇出风来。
“这……”蒙武略有迟疑,主要是对自己两个儿子的“破坏力”心有余悸,“只怕他们两个不知轻重,冲撞了小公子。”
“蒙将军多虑了,”异人笑道,“孩童嬉戏,何来冲撞之说。政儿,”他低头看向儿子,“你与蒙家两位兄长去园中走走,切记要守礼,勿要喧哗。”
小政儿眼睛一亮,立刻规规矩矩地对着蒙武和异人行礼:“是,阿父。政儿知道了。” 他又转向蒙恬和蒙毅,虽然还有些拘谨,但还是努力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蒙恬和蒙毅见状,简直喜出望外,蒙恬毕竟年长两岁,还能勉强稳住,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多谢公子,多谢阿父!我们定会照顾好弟弟的。” 蒙毅则直接欢呼一声,窜过来就想拉小政儿的手,被蒙恬眼疾手快地拽住,用眼神警告他要稳重。
蒙武看着这一幕,知道再阻拦反倒不近人情,只得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告诫,“去吧去吧,不许胡闹,不许跑去校场那边,更不许爬树下水,若让我知道你们惹祸,仔细你们的皮!”
“保证不惹祸!”蒙毅抢着回答,声音响亮。
第150章
小政儿被蒙毅热乎乎的小手拉住, 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随着蒙家兄弟穿过回廊,往后园走去。
起初, 三个孩子还记着长辈的吩咐, 只是规规矩矩地走着, 蒙恬作为兄长,还一本正经地给小政儿介绍园中的景致。
然而, 孩童的天性终究难以长久压抑。待走到一处开阔的草坪, 看见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飞舞时, 蒙毅最先按捺不住, 指着那只最大的翅膀带着金粉的蝴蝶压低声音兴奋道:“哥!快看!”
蒙恬到底也是个孩子, 眼神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可惜今日未带他心爱的小弓弩,“要是有网兜就好了……”他喃喃自语道。
小政儿看着那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蝴蝶, 也觉新奇漂亮, 他在宫中少见这般灵动鲜活的小东西,不由得也看得入了神。
蒙毅眼珠一转, 忽然扯了扯小政儿的袖子,小声道:“我们去抓它吧?轻轻的,不伤着它, 就看一会儿!”
小政儿有些犹豫,想起阿父和蒙将军的嘱咐,“可是,阿父让我们勿要喧哗……”
“这不算喧哗!”蒙毅极力劝解,“我们悄悄的,我哥身手可好了, 他肯定能捉到!”
蒙恬被弟弟一捧,也生出了好胜心,挺了挺小胸脯,“嗯,我试试。”
于是,一场安静的观赏很快变成了悄无声息的“围捕”。
蒙恬指挥若定,让蒙毅和小政儿从两侧慢慢包抄,自己则屏息凝神,从正面缓缓靠近,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神情专注,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那蝴蝶甚是机敏,几次三番从蒙恬指尖溜走。蒙毅性子急,一次扑空差点摔个跟头,蒙恬赶紧拉住他,低声告诫:“耐心点!”
小政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试图阻拦蝴蝶飞走的方向。
终于,在一次配合下,蒙恬看准时机,小手疾如闪电般一合,竟真的将那只金翅蝴蝶拢在了掌心。
“抓住了!”蒙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被蒙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三个孩子立刻围拢过来,蒙恬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指缝,凑过去看那在掌心微微颤动的蝴蝶。
“真好看……”小政儿由衷地赞叹,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抖动的翅膀。
玩得正开心,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
三个孩子齐齐抬头,只见蒙府的一名侍从牵着一只半大的黑色细犬正走过来。那细犬四肢修长,眼神机警,看到小主人,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
蒙毅一见爱犬,立刻把蝴蝶忘到了脑后,欢呼一声:“黑豹!” 便跑了过去。蒙恬也小心地放走了蝴蝶,拉着小政儿跟上。
那名为“黑豹”的细犬显然与蒙家兄弟极熟,亲热地蹭着蒙毅的手。
蒙毅一边摸着狗头,一边得意地向小政儿介绍:“这是黑豹,跑得可快了!是我们家里最好的母犬生的崽!”
小政儿有些好奇,但是这个黑豹显然和大将军不一样,他们又有点害怕了。
蒙恬看出他的犹豫,走上前,拉着他的小手,轻轻放在黑豹的头顶。“别怕,黑豹很温顺,不咬人。”
掌心传来温热毛茸的触感,黑豹似乎也很享受,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小政儿渐渐放松下来,学着蒙毅的样子,轻轻抚摸。
蒙毅眼珠又是一转,提议道:“我们和黑豹赛跑吧!就从这里跑到那棵大树下!”他指着园子另一端一棵高大的树。
蒙恬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看向小政儿,“一起吗?”
小政儿看着那棵不算近的大树,心里有些没底,他平日多是读书习字,甚少如此奔跑嬉戏。但看着蒙家兄弟跃跃欲试的样子,还有黑豹那仿佛也听懂人言、蓄势待发的姿态,他不想被看作胆小鬼,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数一二三!”蒙毅自告奋勇当起了发令官。
“一……二……三!”
声音刚落,蒙恬和蒙毅如同两支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黑豹更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超过了他们。
小政儿也努力迈开腿奔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吹起了他的发丝,他从未跑得这样快过,只觉得胸口有些发紧,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结果毫无悬念,黑豹第一个到达,蒙恬紧随其后,蒙毅第三,小政儿最后一个跑到树下,已是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也见了汗。
蒙毅拍手笑道:“你跑得太慢啦!”
小政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蒙恬却道:“他年纪小,能跑完就不错了。你看,他都没喊累。”
正说着,一名侍从端着茶水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过来,笑道:“三位小公子跑累了吧?将军让送些吃食过来。”
孩子们这才觉得口渴肚饿,围坐在树下的石凳旁,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蒙毅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和哥哥如何掏鸟窝、如何在校场边上偷看兵士操练被阿父发现罚站,蒙恬偶尔补充几句,或者纠正弟弟的夸张之处。
小政儿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只觉得这些经历新奇又有趣。
三个孩子吃罢点心,身上又有了力气。蒙毅最是闲不住,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光跑没意思,我知道一个更好玩的地方,就在园子后面,阿父平日不让我们去的。”
小政儿闻言,立刻想起蒙武的告诫,小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蒙恬年纪稍长,也更稳重些,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阿父说过,不许我们乱跑,尤其是后面……”
“怕什么,”蒙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们就去看一眼,偷偷的,保证不惹祸!那里有会唱歌的石头!”他抛出一个自以为极具诱惑力的说法。
“石头怎么会唱歌?”蒙恬表示怀疑。
“真的!我上次偷听到府里老仆人说的!”蒙毅信誓旦旦,又看向小政儿,“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政儿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阿父和蒙将军的叮嘱言犹在耳;另一方面,孩童的好奇心被“会唱歌的石头”彻底勾了起来。
再加上方才一起追逐蝴蝶、奔跑嬉戏建立起的短暂友谊,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轻轻点了点头。
蒙恬见小政儿也同意了,又看弟弟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知道自己拦不住,只好妥协道:“那说好了,只看一眼,绝对不能让人发现,也不能碰任何东西!”
“知道啦!”蒙毅满口答应,立刻化身领头人,猫着腰,沿着花木茂盛的边缘地带,熟练地朝园子后方潜行而去。
蒙恬和小政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树木和假山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穿过月亮门,来到了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这里的建筑明显比前园更为古朴,甚至带些肃穆之气,院中草木深深,少了人工雕琢的痕迹,中央矗立着一座外形奇特的假山,石色青黑,布满了岁月的苔痕。
“就是那里!”蒙毅兴奋地指着假山,“老仆说,有时候风吹过石头的缝隙,会发出像唱歌一样的声音!”
孩子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假山。假山脚下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形态各异。
蒙毅迫不及待地凑到一块有孔洞的大石旁,撅起嘴使劲往里吹气,却只发出“呼呼”的沉闷声响,他有些不甘心地又试了几次。
蒙恬则仔细观察着假山的结构,试图找到能产生风声的特定缝隙,小政儿也被这新奇的环境吸引,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沉默的巨石。
就在这时,小政儿的目光被假山底部一块半掩在土里的扁平石块吸引了,那石块颜色与周围无异,但边缘似乎过于规整,上面还隐约有些刻痕,他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和落叶。
刻痕渐渐清晰起来,那并非装饰性的花纹,而是一些古朴的他还不完全认识的字,以及几道深深的、仿佛用利器划出的痕迹。
“你们看这个。”小政儿小声唤道。
蒙恬和蒙毅闻声凑了过来,蒙恬辨认着上面的字,慢慢念道:“……破赵……于此……”
他又看了看那几道深刻的划痕,脸色微微一变,“这……这好像是阿父以前用来磨剑的石墩!”
这处僻静院落,曾是蒙武年轻时习武磨砺之地,这块石头,正是他当年擦拭兵器,砥砺锋芒的见证,上面甚至留下了试剑的痕迹。后来府邸扩建,此处虽纳入后园,但蒙武念旧,并未移动这些旧物,只是平日不让孩子们来此嬉闹,以免扰了这份沉淀的记忆。
蒙毅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也忘了“唱歌的石头”,伸出小手就去摸那几道剑痕,想象着父亲当年在此挥剑的英姿。
“原来蒙将军以前是在这里练武的……”小政儿喃喃道,眼中流露出敬佩与向往。
然而,孩子们的探索很快被打断了,许是蒙毅摸石头时动作大了些,不小心碰松了假山边缘一块松动的石块,那石块“咕噜”一下滚落下来,虽不大,却在寂静的院落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院门外传来了侍从略显焦急的呼唤声:“恬公子?毅公子?政公子?你们在哪里?”
三个孩子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蒙恬最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快!把石头放回去!我们赶紧出去!”
他和小政儿手忙脚乱地想将那块滚落的石块搬回原处,蒙毅也赶紧帮忙。然而,越是心急,越是出错,石块沉重,孩子们力气小,不但没放稳,反而又带下了几片苔藓和碎屑。
当侍从循着隐约的动静找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三个灰头土脸、对着假山脚下一片狼藉不知所措的孩子。
侍从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快步上前:“小公子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这要是让将军知道……”
片刻后,三个垂头丧气的小家伙被带回了前厅。
异人和蒙武显然已从侍从口中得知了大概,异人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看向小政儿,蒙武的脸色则沉了下来,明显是两个儿子先挑事的,不用问他都知道。
“蒙恬,蒙毅!”蒙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父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竟敢带客人擅闯禁地,还损坏旧物?看来是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了!”
蒙恬和蒙毅吓得一哆嗦,齐齐跪倒在地:“阿父息怒,儿子知错了。”
小政儿见他们跪下了,他犹豫了半响,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想要跪下,没想到被蒙武眼疾手快的托住了。
“政公子别折煞臣了。”蒙武苦笑一声。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既是知错,便要受罚,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日,将《军律》抄写十遍!下去吧!”
蒙恬蒙毅如蒙大赦,赶紧起来,在侍从的引领下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对小政儿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蒙恬和蒙毅退下后,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政儿略显无措的站着。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阿父,见异人脸上并无太多怒色,反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这让他不那么太担心自己的屁股了。
异人并未立刻开口责备,而是转向蒙武,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蒙将军,今日之事,虽是孩童嬉戏,但擅闯禁地,终是政儿失了礼数,坏了府上规矩。”他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头,“政儿,还不向蒙将军郑重致歉?”
小政儿闻言,立刻挺直小身板,面向蒙武,再次深深一揖,这次比之前更加诚恳:“蒙将军,是政儿不对,不该不听嘱咐就去往后院,更不该动了将军的旧物,请将军责罚。”
蒙武看着眼前这个小公子,想到他方才竟欲学着蒙恬他们下跪请罪,此刻道歉也条理分明,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并未推诿,心中那点因孩子们擅闯旧地而升起的不悦,倒是消散了大半。
他一生戎马,见惯了直来直往的军人脾性,反倒不喜那种一味怯懦或推卸责任之举。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比方才训斥自己儿子时缓和了许多:“小公子请起。既是孩童嬉戏,无心之失,此事便过去了。”
异人也适时开口道:“蒙将军所言甚是,政儿,今日你虽行为有失,但能有所思,亦算有所得。日后切记,好奇之心可有,却需以规矩为界,今日蒙将军不责罚你,是长辈的宽厚,你却不可忘记此次教训。”
小政儿认真地点点头:“政儿记住了。”
蒙武看着小政儿,又想到自家那两个精力充沛的儿子,心中忽然一动,开口道:“公子,小公子天资聪颖,性情亦不娇弱。若公子不弃,日后可常来府中走动,臣虽不才,府中倒也有些兵书阵图,校场亦可习些强身健体之术,让恬儿和毅儿相伴,或许能互为砥砺。”
小政儿听得蒙武邀请他日后常来,还能看兵书阵图、习强身健体之术,与蒙恬蒙毅相伴,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看向阿父,眼中满是期盼。
异人感受到儿子的目光,含笑对蒙武点头:“蒙将军厚意,异人感激不尽。能得将军指点,与府上两位公子砥砺同行,是政儿的福气。”他轻轻推了推小政儿的后背。
小政儿会意,上前一步,对着蒙武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政儿多谢蒙将军,一定用心学习,遵守规矩。”
蒙武见小政儿如此知礼,一边羡慕这是人家的孩子,一边又想着怎么治自家的两个孩子,“小公子不必多礼。”
正事既毕,气氛也愈发融洽。异人与蒙武又闲谈了片刻,主要是异人询问了些军中琐事,蒙武谨慎应答,眼看日头渐高,异人便起身告辞。
蒙武亲自将异人父子送至府门外。
回程的马车上,小政儿不似来时那般安静,他跪坐在垫子上,小手扒着车窗,望着外面熙攘的街景,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早已飞远。
异人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侧脸,并未打扰。直到马车驶近府邸,他才温声开口:“今日感觉如何?”
小政儿回过神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阿父:“阿父,蒙将军其实并不吓人。”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他和李夫子说的,好像……有点不一样,又好像有点一样。”
异人挑眉,饶有兴致地问:“哦?何处不一样,何处一样?”
“李夫子说,不能庸懦,要有胆识和智慧。蒙将军说要有规矩和责任。”小政儿蹙着小眉头说道,死似乎想要理清两者的关系。
异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与欣慰。他没想到儿子经过这半日,竟能生出这般联想和思考。他伸手摸了摸小政儿的头,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道:“李夫子教你的是心术与谋略,是内在的根基,蒙将军展现的是武人的风骨与担当,是外在的行事。这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至于如何平衡,如何在不同的情境下运用,需要你日后慢慢体会。”
小政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然而,还没等他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理清,另一件大事又冲淡了禁足的存在感。
这日清晨,小政儿刚起身,便察觉府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侍女们步履匆匆,脸上却带着喜气。赵絮晚正站在厅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名侍女将各种锦盒和布匹打包整理。
“动作快些,那支老参单独放,对,就是那个匣子。”
“还有那些滋补的药材,都仔细检查好了,别遗漏了。”
小政儿好奇地走过去,仰头问道:“阿母,你们要出门吗?”
赵絮晚低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是我们一起出去,你叔父府上添丁了,是个小弟弟,我们今日要去探望你叔母和新生的孩儿。”
正说着,阿月捧着一叠柔软精致的小衣服从内室走出来,脸上带着庆幸的笑容:“幸好我这几日赶工,总算把这几件小衣服做好了,正好能给小公子带去。”
赵絮晚接过一件,摸了摸那细软的布料和细密的针脚,点头叹道:“是啊,谁能想到会早产了月余,真是让人悬心。幸好上天庇佑,母子平安。”她说着,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后怕,随即又化为庆幸。
异人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已穿戴整齐,看着忙碌的众人,对赵絮晚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马车已备好,早些过去,免得叨扰太久。”
“这就好了。”赵絮晚应道,又吩咐侍女将最后几样东西装箱。
一切准备就绪,异人携赵絮晚和小政儿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向着嬴钰的府邸行去。
马车内,赵絮晚轻声对异人感叹:“听闻生产时颇为凶险,好在最终化险为夷。”
异人颔首:“确是万幸。”
到达嬴钰府邸时,门口已有管事恭敬等候。府内处处透着新生的喜悦,但往来仆从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说话声也压低着,显然是为了不惊扰产后需要静养的夫人和初生的婴孩。
嬴钰得到通报,快步迎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眼下却也有着明显的倦色,可见这几日操心劳力不少。
“七哥你们来了。”嬴钰的声音比平日沙哑些,但精神尚可。
异人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孩子可都好?”
“都好,阿仪刚喝了药睡下了,孩子有乳母看着。”嬴钰引着他们往内室走去,“这边来,孩子刚醒着呢。”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入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內间,乳母见有客进来,连忙抱着一个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微微躬身。
赵絮晚连忙上前,示意乳母不必多礼,她的目光立刻被那襁褓中的小婴儿吸引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那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和政儿刚出生的很像。”赵絮晚轻声的开口道。
第151章
小政儿原本跟在父母身后, 满心以为会看到一个能跑能跳、可以一起玩耍的小弟弟。
他踮起脚尖,好奇地望向乳母怀中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却只看到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眼睛紧紧闭着, 小嘴巴偶尔无意识地嚅动一下, 完全是一副沉睡的模样。
他小小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扯了扯身旁赵絮晚的衣袖,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阿母, 他怎么一直在睡觉?他不能起来玩吗?”
赵絮晚正专注地看着新生儿, 闻言低头, 见儿子小脸上写满了“无趣”二字, 不由得失笑。她弯下腰,将小政儿轻轻揽到身前,指着婴孩柔声道:“你当弟弟像丹那般大么?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上,他现在大部分时辰都在睡觉, 这是在长身体。”
她顿了顿, 指尖极轻地虚点了点婴孩的面颊,目光温柔地在小政儿和新生儿之间流转, 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阿母记得清清楚楚,你刚出生时, 也是这般模样,和他像得很呢。”
小政儿本来已经兴致缺缺地准备移开视线,听到这话,乌溜溜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几分,他睁大眼睛更加仔细地看那个酣睡的婴儿。
“和我……一样?”他喃喃自语,似乎很难将眼前这个只会睡觉、看起来软绵绵的小东西, 和自己联系起来。但这话是从阿母口中说出的,阿母从不会骗他。
小政儿听着阿母温柔的话语,目光却牢牢锁在婴孩那红润却皱巴巴的小脸上,越看,小眉头蹙得越紧。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了些力气、能跑能跳的手脚,再抬眼时,乌黑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和我……一样?”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曾经也是这样一副……嗯……浑身红彤彤、皱巴巴,像只没毛的小狗崽,只会闭着眼睛睡觉的模样。
他默默地将小脸撇开,不再看那个酣睡的婴孩,心里有点闷闷的。原来自己最初来到世上时,竟是这般……不好看。
赵絮晚并未注意到儿子变幻的脸色,她的心神仍被新生儿牵动着,她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婴孩柔嫩得近乎透明的小脸蛋,那触感让她心头发软,不由得低声感叹:“真是嫩得很,碰一下都怕碰碎了。”
另一边,异人虽也含笑看着侄儿,但他此来除了道贺,确实另有要事。
他几次将目光投向仍沉浸在初为人父喜悦中的嬴钰,试图用眼神传递讯息。奈何嬴钰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儿子,对异人递来的眼色浑然不觉,只顾着乐呵呵地向赵絮晚介绍孩子吃了多少奶、睡了多久觉。
异人看着嬴钰那副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儿子、却完全没领会自己眼神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脸上虽还挂着得体的微笑,手却已搭上了嬴钰的臂膀,力道不容拒绝。
“有些关于……嗯,府上库藏古籍的事情,想私下向你请教一二。”异人找了个不算太高明,但在此刻颇为实用的借口,半推半揽地将还晕乎乎的嬴钰带离了内室。
嬴钰被带着往外走,还兀自回头叮嘱乳母:“仔细看着,别让他呛着风……”话未说完,已被异人揽着肩膀转出了门廊。
内室里瞬间只剩下赵絮晚、小政儿,以及抱着孩子的乳母和几名侍女。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阿父和叔父迅速消失的背影,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他扯了扯赵絮晚的衣袖,小声问:“阿母,阿父怎么了?为何突然拉走叔父?”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略显急切的背影,心中了然,必是有什么正事要谈,而且恐怕不便当着女眷和孩子的面说。她收回目光,对着儿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他们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新生儿身上,孩子刚进来的时候还是醒着的,后来没一会又睡着了,不过眼下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动静惊扰了他,只见他眼皮动了动,小嘴巴无意识地撇了撇,发出极细微的哼唧声,似乎有醒转的迹象。赵絮晚和乳母立刻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他。
然而,那小婴儿只是扭动了一下小脑袋,在襁褓里蹭了蹭,便又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赵絮晚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伸手去碰触那娇嫩得仿佛一碰即化的脸蛋了,生怕一不小心真把他弄醒。
她直起身,对乳母微微颔首示意照顾好孩子,便打算牵着儿子的手先去外间等候。
就在这时,内室通往卧房的珠帘被轻轻掀起,一名侍女悄步走出来,对着赵絮晚恭敬地福了一礼,低声道:“夫人醒了,听闻赵夫人在此,心中欢喜,特命奴婢来请殿下入内一叙。”
赵絮晚闻言,眼中流露出惊讶。她知姚仪此番生产耗损极大,正是需要绝对静养的时候,此刻醒来邀她相见,必是强打着精神。
思及此,她立刻摇了摇头,对侍女温声道:“你们夫人刚生产完,身子最是虚弱,需要好好休息,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你替我回禀一声,让她安心静养,待她精神好些,我再来看她。”
侍女却面露难色,补充道:“夫人说……许久未见赵夫人,心中想念,只是说几句话便好,还请赵夫人莫要推辞。”
赵絮晚心下犹豫,既担心影响姚仪休息,又不好拂了对方刚生产后的一片心意。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政儿,带着他进去显然不合适。
略一思忖,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手背,柔声嘱咐道:“政儿,阿母进去看看你叔母,你乖乖待在这里,莫要吵闹,也莫要乱跑,好不好?”她指了指身旁一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侍女让小政儿跟着她就行。
小政儿虽然对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弟弟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兴趣,但也知道此刻不能任性,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政儿知道了,阿母快去快回。”
赵絮晚笑了笑,又对那侍女叮嘱了一句:“有劳看顾。”这才随着前来引路的侍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掀帘走进了姚仪的卧房。
内室中便只剩下乳母、奉命照看小政儿的侍女,以及一个安静酣睡的初生婴孩,和一个被迫安静待着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的小小身影。
小政儿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襁褓上,心里又纠结起了自己当初是否真的也是那般模样,小眉头也不由得又微微蹙了起来。
赵絮晚随着侍女轻步走入内室,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试图血腥气的熏香的味道。
一进门,她一眼便看见姚仪半靠半躺在床榻上,头上严严实实地包着枕巾,姚仪的脸色是褪尽血色的白,嘴唇也干干的,没什么光泽,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冲刷后失了颜色的名贵花卉,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然而,一见到赵絮晚进来,姚仪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温柔而真挚的笑容。
“阿晚……”她声音微弱,带着产后的沙哑,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赵絮晚心头一酸,快走几步来到床前,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掖了掖滑落些许的被角,她顺势在床沿坐下,握住姚仪露在被子外、微凉的手,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吗?”
姚仪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她回握住赵絮晚的手,指尖没什么力气。“疼……倒是缓过去一些了,”
她轻声说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在努力组织语言描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就是觉得……身体里好像彻底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都带着沉重的倦意,慢慢将视线移回赵絮晚脸上,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喜悦与深深疲惫的复杂情绪:“有了孩子,自然是开心的,看着他的小脸,觉得什么都值得。可是……我这身子,好像破了一个洞,元气和精力都从那洞里丝丝缕缕地漏走了……感觉补不起来,怎么歇都觉着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是那握着赵絮晚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有时候,看着孩子睡着,心里是满的,可这身子……它不听使唤,空落落的,像是怎么也填不满了。”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姚仪的手,用掌心温暖着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我明白的,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耗得是根,急不得。这洞得慢慢补,一天补一点,总能补回来的。”
姚仪疲惫地点了点头,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短暂清醒所耗费的心力,似乎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精神又耗尽了。
赵絮晚见她这般模样,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好了,话也说过了,人也见着了,现在直接睡觉吧。”
她边说边起身,动作轻柔地扶着姚仪的肩膀,让她慢慢滑入被褥之中,仔细为她掖好被角,连肩膀处都压实了,不留一丝缝隙。
“我这就走了,你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强撑着精神。”赵絮晚俯身,在姚仪耳边低声叮嘱,声音虽轻,却带着关切的力量,“好好睡一觉,比什么补药都强。”
姚仪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赵絮晚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她片刻,确认她真的睡熟了,这才转身,放轻脚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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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我才没有那么丑
第152章
书房内, 门扉甫一合拢,嬴钰脸上那为人父的略显憨傻的喜悦光芒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烦躁与讥诮的神情。
他随意地瘫坐在席上, 抓起案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水, 仰头灌了下去, 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
嬴钰放下水盏,抹了把嘴, 直接切入正题, 语气里没了在外间的跳脱, “是为了纸厂的事吧?”
异人在他对面端坐下来,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我虽离去, 却也听闻了一些风声。如今厂内情势如何?”
“如何?”嬴钰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你走之后, 王命下来, 由我暂领厂务。名义上是升了,可调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宗室那边塞了几个眼高于顶的, 说是来学习,实则指手画脚;楚系那边也安插了人进来,美其名曰协理, 干的却是分权的勾当;还有几个来历不明,但背景恐怕直通咸阳宫某位公子或是重臣,一个个都是人精,老油条!”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这点分量,在他们眼里, 恐怕还不如一张草纸!议事之时,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是‘此乃国之重器,当谨慎行事’,或者‘昔日公子异人在时,似乎并非如此安排’……拿着你定的规矩来堵我的嘴,又想方设法要改动章程,安插自己人进要害工序。无非是看准了我资历浅,背后又无强援,想把这造纸的功劳和利益一点点蚕食瓜分掉!”
异人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嬴钰的抱怨,他深知纸厂这块新生的潜力巨大的肥肉,一旦脱离了他的直接掌控,必然会引来各方觊觎。
嬴钰性子直率,不善也不屑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权力斗争,让他处在那个位置,确实是难为他了。
“那你待如何?”异人缓缓问道。
嬴钰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痞笑,眼中却闪着光:“我能如何?我就是一个泼皮,他们跟我讲规矩,我就跟他们耍无赖;他们跟我摆资历,我就跟他们论王命,反正现在坐那位子的是我嬴钰,想越过我伸手?门都没有!章程是你定下的,那就是铁律,谁敢明着改,我就敢当场掀桌子,想安插人?行啊,先从最苦最累的杂役做起,做不好就滚蛋,我管他背后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坚定:“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说我是仗着姓嬴,是个莽夫,莽夫就莽夫!这泼皮的劲儿,有时候反而好用。”
“至少现在,纸厂的核心工序还在我们的人手里,产量和质量没掉下来。他们想争权夺利,在边缘折腾,我由他们去,但想动根本,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异人看着嬴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深知,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有时候正需要嬴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敢于撕破脸皮的作风来守住底线。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做得对。核心不能乱,规矩不能废。他们争的是利,是权,但只要纸厂能持续产出优质的纸张,便是大功一件,这是谁都抹杀不了的,你只需牢牢抓住生产和工艺,其他的,虚与委蛇即可,不必事事针锋相对,徒耗精力。”
嬴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理我明白,只是终日与这些牛鬼蛇神周旋,实在憋闷得紧。”
异人看着他好一会才开口道谢,“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愿意接下这个事。”
嬴钰摆了摆手,重新瘫坐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只要你知道我这‘泼皮’当得不易就行,走吧走吧,估计你那边也还有事,我也得回去看看我那小子,顺便想想明天怎么应付那几个老狐狸。”
书房内的商议告一段落,异人与嬴钰并肩走出。方才在书房中,嬴钰那股混不吝的泼辣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又重新挂起了初为人父的、略带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抱怨连连、准备耍无赖的只是异人的错觉。
两人刚回到连接内室的小厅,恰巧赵絮晚也正从姚仪的卧房内轻手轻脚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感慨,她见到异人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小政儿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衣角,一见父母出来,立刻乖巧地走到赵絮晚身边,主动牵住了母亲的手。
异人见状,便顺势向嬴钰告辞:“府中事务繁忙,姚夫人也需要静养,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嬴钰此刻心思早已飞回了妻儿身边,闻言也不多留,乐呵呵地拱手:“好好,兄长嫂嫂慢走,今日多谢来看望。”
他又弯腰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难得的和善,“政儿,下次再来玩。”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想到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东西会动会笑,心情略微复杂,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送至府门,异人扶着赵絮晚上了马车,又将小政儿抱了上去。车轮辘辘,驶离了嬴钰府邸。
马车内,不同于来时的好奇与期待,小政儿显得异常安静。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赵絮晚身侧,微微低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晃动的车帘下若隐若现的街景,小眉头时而微蹙,时而松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异人起初还沉浸在方才与嬴钰的谈话中,思虑着纸厂的局势,并未留意。但马车行了一段,他发现儿子竟一反常态地沉默,不由感到有些纳闷。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颊,温声问道:“政儿,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觉得弟弟不好玩?”
小政儿被阿父打断了思绪,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瞥了异人一眼,那小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小嘴巴,竟把头一扭,看向窗外,不搭理异人。
异人被儿子这反应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赵絮晚。
赵絮晚将儿子这小小的别扭尽收眼底,早已忍俊不禁 见异人望来,她以袖掩唇,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压低声音对异人道:“他呀,这是受了打击了。”
“打击?”异人更是不解。
赵絮晚笑意更深,凑近异人耳边,用气声轻轻解释道:“方才在内室,我告诉他,他刚出生时,和那孩子,模样很像。他大约是想象了一下自己也曾是那般红扑扑的只会睡觉的模样,心里正别扭着呢。”
异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子幼时那副娇嫩柔弱的小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虽然年幼却已显露出些许倔强个性且嫌弃自己“黑历史”的小人儿,强烈的反差让他瞬间理解了儿子沉默的原因。
“噗”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安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政儿立刻敏感地转过头,乌黑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带着控诉望着异人。
异人见儿子看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想越觉得有趣,他看着小政儿那副“我不高兴了,快哄我”却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再也抑制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揶揄。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我们政儿是嫌弃自己小时候不够俊俏啊?”异人一边笑,一边故意逗他,“可阿父觉得,你小时候那般模样,甚是可爱啊。”
小政儿被阿父笑得小脸微微发红,尤其是听到“不够俊俏”几个字,更是羞恼交加,干脆把整个身子都扭了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异人,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赵絮晚看着这对父子,一个笑得开怀,一个气鼓鼓地不肯回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抚,示意他适可而止。
异人接收到赵絮晚的眼神,勉强止住了大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中满是未尽的笑意。
小政儿因着自己也曾那么丑的事,着实闷闷不乐了两三日,直到这天下午,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府中,他才好些了。
“政儿”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像一道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小政儿正托着腮坐在廊下,对着庭院里的花草发呆,闻声转过头,看到快步走来的丹,那双黯淡了几日的眸子,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丹跑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又来了。”
小政儿却没有立刻响应他的提议,他站起身来,努力想维持一点平静,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闪烁的光彩,却泄露了他急于分享的秘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开口:“我前几日,交了两个新朋友。”
“哦?”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眨眨眼,“是谁呀?”
“是蒙武将军家的。”小政儿刻意放缓了语速,想让这个消息显得更郑重些,“他们是一对兄弟,哥哥叫蒙恬,弟弟叫蒙毅。”
丹歪着头想了想:“蒙武将军,是很厉害的将军吗?那他们以后也会当将军吗?”
“当然!”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自己说的,以后一定会当将军,保卫大秦!”
他脑海中浮现出蒙恬那挺起的小胸脯和蒙毅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也更加笃定。
丹听了,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点了点头:“将军的儿子就是该当将军的。”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小政儿正要继续讲述他们的经历,却被丹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引向了另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看着丹,脱口问道:“哦,他们当将军……那我们呢?”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丹,又指了指自己,乌黑的眼瞳里充满了困惑与探寻,“我们以后当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把丹问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思索神情。
丹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小政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佩戴的小玉饰,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们……我们……” 丹“我们”了半天,平日里听过的那些关于身份、关于未来的零碎话语在脑海中翻滚,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像“当将军”那样清晰明确的答案。
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最后带着几分不确定,犹犹豫豫地猜测道:“我们……是不是就当……公子?”
“公子?”小政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知道自己是“公子政”,丹是“公子丹”,可“公子”似乎并不是一个像“将军”那样具体、可以做些什么的“身份”。
将军可以带兵打仗,保卫国家,那公子呢?公子每天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读书、习字、在府邸里玩耍吗?以后长大了呢?
“我也不知道。”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尽管年岁尚小,但他的眉眼间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淡淡的忧愁。
在秦国为质的这些日子,周围人有意无意的言辞和态度,早已像水滴石穿般让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并非此间主人,而是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牵动着遥远燕国目光的存在。
这份认知沉甸甸的,让他偶尔会像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飘渺,他和小政儿还是最好的朋友,可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正随着时日流转,悄悄渗入他们之间,让他有时会莫名地沉默,心思也变得比以往重了些。
只是小政儿并未察觉到身边伙伴这细微的变化。他见丹也答不上来,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既然“公子”不像“将军”那样被注定,那岂不是意味着拥有了无数的可能?
他也学着丹的样子,用力昂起小脑袋,看向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要从那里找到答案。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小手,对着天空用力一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气势说道,“没关系!既然当公子不确定将来做什么,那就证明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他转过头,看向丹,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星辰般明亮而炽热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驱散丹周身的淡淡阴霾。
“没准我将来,”小政儿字句清晰,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自信,“也可以成为大将军呢!”
丹被小政儿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身边的小伙伴。小政儿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一丝迷茫,只有斩钉截铁的笃定和无限可能的光芒,仿佛“大将军”这个目标,就像伸手可及的石子,只要他想,就能捡起来。
这光芒似乎也驱散了笼罩在丹心头的、那些来自成人世界的、模糊而沉重的阴影。
他怔愣了片刻,随即,那双原本带着些许忧郁的眼睛里,一点点注入了新的光彩,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对!你说的对!”丹用力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公子既然没有确定要做什么,那就是什么都可以做!我们可以当大将军,也可以……也可以做别的,什么都行!”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枷锁,是了,何必早早地就被“公子”这个名号困住?天地如此广阔,未来有那么多条路,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去选,自己去闯。
这么一想,之前那点因为身份处境而生出的、难以言说的小郁闷,顿时消散了不少,心胸都为之一阔。
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仿佛共享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气氛正好,小政儿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幽幽叹了口气,那张小脸上兴奋的神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些许纠结和难以释怀的神情。
他扯了扯丹的袖子,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甚至有点“可怕”的秘密:“丹,那你知道……小孩儿刚生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丹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懵,茫然道:“是什么样子?不就是……小小的,软软的吗?”
小政儿见他不知,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凑近丹的耳朵,用一种带着点惊悚的语气小声说道:“我前几日见到了嬴钰叔父家刚出生的小弟弟,红扑扑,皱巴巴的,像只没毛的小狗,只会睡觉,阿母还说,我小时候也是那样的!”
他说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丹,仿佛在等待他露出同样震惊和难以接受的表情。
丹果然愣住了,他努力想象了一下“红扑扑、皱巴巴、像没毛小狗”的婴孩模样,又看了看眼前眉目已经初现俊朗眼神灵动的小政儿,怎么也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小政儿那一脸“这不可能是我”的郁闷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丹这一声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小政儿努力维持的关于自身形象的最后一丝幻想。
小政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他瞪着丹,乌黑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也笑我”的控诉,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气恼。
“你笑什么!”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
丹见他真的有些恼了,连忙捂住嘴,可弯弯的眼角还是泄露了浓浓的笑意。
他强忍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一些:“没、没笑你……就是……就是想象了一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小政儿气哼哼地扭过头,留给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用实际行动表明,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丹绕到他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表情,只见小政儿紧紧抿着嘴唇,眼睫毛低垂着,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丹挠了挠头,觉得有点棘手,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摸索起来。
“你别生气嘛。”丹一边摸索一边说,“刚出生的小孩都是那样的,不光是你,我也是,就连、就连……”他压低了声音,“就连王上,刚出生的时候,肯定也是红扑扑皱巴巴的!”
小政儿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他,听到这话,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眼睫毛也颤了颤,王上,那个威严无比,所有人都要跪拜的曾大父……也曾是那样吗?这个念头太过惊人,让他一时忘记了生气。
丹见他有了反应,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终于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枚用白玉雕成的小小玉虎,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算不得顶精细,却憨态可掬,玉质温润。
“喏,这个给你。”丹将小玉虎符塞到小政儿手里,“这是我前日得的,觉得像调兵遣将的虎符,好玩得很,你看,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靠的就是虎符呢,你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怎么能为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生气呢?”
小政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微凉温润的小玉虎,那小老虎圆头圆脑,神态却颇有几分威风。
他用指尖摸了摸虎符的纹路,心里的那点别扭和郁闷,好像真的被这“大将军的信物”驱散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虽然脸上还有点故作矜持的痕迹,但眼神已经软化了。他小声嘟囔:“……真的都那样?”
“真的!肯定都那样,而且,”丹见他肯说话了,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你现在不是很好看嘛。”
这直白的夸奖让小政儿有些不好意思他握紧了手里的小玉虎,终于不再纠结于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幼年形象。
第153章
日子一天天平稳地滑过, 如同渭河水般,看似平静,却从不停歇。书房里的竹简渐渐增高, 庭院中练武的木桩上痕迹也日益深刻。
小政儿的个头悄悄窜了一截, 声音褪去了些许稚嫩, 变得清亮了些。
若不是府中还有阿月偶尔会用带着赵国口音的语调哼唱几句故乡的歌谣,提起些邯郸旧事, 小政儿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在异国的土地上生活过那段颠沛岁月。
他读书、习字、练武, 与蒙家兄弟切磋, 与丹分享秘密, 一切都如此自然, 仿佛他生来就是在咸阳在这座府邸里长大的秦公子。
时光流逝的速度在加快,嬴钰那边,终于给他那宝贝儿子取好了大名,嬴恒, 取“永恒久远”之意, 寄托了为人父最朴素的愿望。
待到小政儿再次随父母前去探望时,那个曾经被他嫌弃“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婴孩, 已经长得白白嫩嫩,藕节似的手臂挥舞着,黑亮的眼睛像浸水的葡萄,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看着榻上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小政儿心中那点残留的嫌弃终于消散了大半。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克服了那点微妙的心理障碍,走上前,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摆出兄长的温和姿态, 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嬴恒的小手,试图友好地打个招呼:“恒弟。”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咿呀学语,也不是乖巧的注视,小嬴恒只是愣愣地看了他两秒,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就淌了下来,滴在了精致的襁褓上,同时发出“咯咯”的、毫无意义的傻笑声。
小政儿伸出的手指瞬间僵住,脸上的那点努力维持的友好瞬间冻结,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一样,小脸绷紧,眉头蹙起,迅速退后两步,回到了异人身侧。
他仰头看向异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坚决,小声但清晰地说道:“阿父,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他还是有点傻乎乎的。”
看来,关于婴儿的“可爱”定义,在小政儿这里,还需要经历相当长时间的观察和修正。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知了在树梢不知疲倦地鸣叫,按理说,这样的时节,道路畅通,正是远行的时候。
可那位原本大家都以为即将离开秦国、周游列国的荀子,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非但没走,他甚至还接受了秦国授予的一个闲职,一个有名无实、连朝会都可不必参加的散官。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咸阳、乃至整个天下的士人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可是荀子!儒家集大成者,齐鲁之地学术泰斗般的人物!他竟会留在被东方诸国斥为“虎狼”、鄙夷为“无礼义”的秦国?甚至还接受了秦国的官职?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令人难以置信。
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甚嚣尘上,起初还只是议论纷纷,觉得不可思议。但人心总惯于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难以理解之事。流言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变质、发酵,越来越离谱。
从“荀子为秦法张目”,到“荀子与秦王暗中有约”,最后,竟直接演变成了骇人听闻的版本,是秦王嬴稷爱其才而又恶其言,不忍杀之,便强行将荀子囚禁于咸阳,逼他效力!
这个说法因其足够的戏剧性和冲击力,竟成了流传最广、信者最多的版本。
彼时,小政儿正如同往常一样,端坐在荀子那布置简朴,书香弥漫的书房内。旁边是神色恭谨的李斯,而主位上的荀夫子,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手持书卷,不紧不慢地讲解着精义,仿佛外界那些关于他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窗外的蝉声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小政儿听着夫子沉稳的声音,走神的时候想到了外面的流言,但再看看眼前这位从容自若,分明是自愿留在此地著书立说教导学生的老人,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洞悉和无奈。
大人的世界,可真是复杂,明明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总能被他们想得,传得……如此弯弯绕绕,黑白颠倒呢?
再与蒙家兄弟相识之后,他心中便存了个念头,想着若能让丹也与蒙恬、蒙毅相识,或许不错。隔了几日,他便寻了个机会,拉着丹一同去了蒙武将军府上常用的那片演武场。
初时,丹确实如小政儿所料,带着几分矜持与提防,他安静地站在小政儿身侧,看着那两个在沙地里滚得如同泥猴儿般的蒙家兄弟,尤其是蒙毅,正被他哥哥蒙恬追得满场飞奔,哇哇大叫,脸上的谨慎便更浓了些。
蒙恬一眼瞧见小政儿带了新朋友来,立刻舍了弟弟,像只小豹子般冲了过来,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毫不见外地打量着丹,“这位是?”
“这是燕国的公子丹,我的好友。”小政儿一本正经的介绍道,又转向丹,“丹,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蒙恬,那边跑过来的是他弟弟蒙毅。”
蒙毅这时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脸蛋红扑扑的,好奇地瞅着丹,学着兄长的样子抱了抱拳,动作却有些歪歪扭扭。
丹依礼微微颔首,动作谨慎,与蒙家兄弟那带着泥土气息的活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蒙恬和蒙毅全然未觉,他俩围着丹,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燕国远吗?听说那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你们那儿的人也练剑吗?会不会骑一种特别矮小的马?”
问题直接又天真,丹起初还斟酌着词句回答,但架不住这两兄弟的热情如同夏日灼阳,毫无阴霾。
他们又拉着丹去看他们新得的木剑,比划着刚才追逐打闹的“精彩”招式,蒙毅还一个趔趄差点摔进丹怀里,被他哥哥毫不客气地嘲笑。
看着这对活宝,丹脸上那层冰封的谨慎,终于慢慢消散了,到最后,已是和小政儿一样,看着蒙家兄弟为了一个招式谁胜谁负而争得面红耳赤,笑得肩膀微颤。
自那日后,四人便时常相约。有时在蒙家演武场挥汗如雨,有时在公子异人府邸的庭院中读书辩解。
四个身份各异、性情不同的孩子,倒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与此同时,秦国朝堂之上,关于南边巴蜀之地的郡守人选,也终于尘埃落定。
那日异人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询问之下,异人才道:“巴蜀郡守的人选,定了。”
“哦?是哪位能臣?”赵絮晚一边为异人斟茶,一边随口问道。
“李冰。”
“李冰?”赵絮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她蹙眉思索片刻,忽然记起,似乎是前些时日,在大农寺与大农令商议新农具推广事宜时,大农令曾提过一嘴,说有个叫李冰的官员,在地方治水颇有些土法子,只是名声不显,当时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官吏。
异人见她神色,便知她已想起,点头道:“便是此人,说来,还是蒙武将军私下向我推荐的。他二人早年曾有一面之缘,蒙武对其务实之风印象颇深。”
“后来我暗中查访,此人虽非名门望族,也无显赫功绩,但于水利、农事一道,确有其独到见解,且为人踏实肯干,不尚空谈。报于王上后,王上虽未立刻应允,只说再考察,如今看来,是考察通过了。”
赵絮晚将茶水递与异人,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她想起记忆中那模糊的关于“李冰”这个名字所关联的伟大工程,那本是历史长河中注定要闪耀的星辰。
如今,因着蒙武的随口的一句,再由着异人的查证,秦王的决断,这颗星辰依旧按照其原有的轨迹,被安置在了它本该发光发热的位置上。
历史的车轮,果然一直在向前滚动着。纵使有些许涟漪,有些微的插曲,但那磅礴的轨迹,那注定要成就的人与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终究会回归它本来的模样。
巴蜀郡守人选既定,咸阳朝堂的注意力便又转向了其他政务,夏去秋来,渭水两岸的稷黍渐次成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饱满的香气,预示着又一个丰收的年景。
这一日,荀子讲学完毕,并未如常让李斯与政儿自行离去,而是唤住了前来接小政儿的赵絮晚。
“夫人留步。”荀夫子声音平和,将手中书卷轻轻置于案上。
赵絮晚闻言,恭敬地俯身,“夫子有何指教?”
荀子目光扫过一旁慢吞吞收拾竹简的李斯,以及虽然端正跪坐,但眼神清亮、显然在认真倾听的小政儿,缓缓开口道:“老夫居秦日久,蒙秦王不弃,以客礼相待,又授此散职,得以安心著述。近来,偶有所得之新论,又添新解,欲著新篇,然,闭门造车,终恐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继续道:“听闻夫人所在的大农寺又出了新的良种,不知道可否让老夫前去看看。”
赵絮晚嘴角抽了抽,想去就想去,还说的这么文绉绉的,给她吓得以后出来什么事。
“那自然是可以的。”赵絮晚恭敬的俯身。
荀子满意了,摆手让赵絮晚可以走了,赵絮维持着姿势拉着小政儿走了李斯不紧不慢的在后面,显然他还想留一会,可惜小政儿要走了,他不走也得走。
第154章
三日后, 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赵絮晚便安排了车驾,亲自陪同荀子前往位于咸阳城郊的大农寺属下的官田及仓廪区域。
小政儿这日无需进学, 自然也跟了来, 李斯厚着脸皮借着小政儿的名义也跟了过来。
马车驶出咸阳城, 眼前的景色便开阔起来。道路两旁是大片即将成熟的粟田,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 农人在田埂间穿梭忙碌, 脸上洋溢着收获在即的喜悦。
更远处, 一些试验田里种植着来自不同地域的作物, 那是大农寺多年来不断搜集、试种的成果。
荀子下了车, 并未急于前往仓廪,而是信步走入田埂之间。
他弯腰仔细察看粟穗的饱满程度,捻起一点泥土在指间摩挲,甚至与路过的一名老农攀谈起来, 询问今年的雨水、施肥的情况。
老农见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态度谦和, 问的又都是内行话,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李斯跟在一旁,神情专注,不时记录着夫子的问话与老农的回答。小政儿则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禾秆的清香, 这是一种生机勃勃而又无比真实的气息。
赵絮晚在一旁耐心等候,并适时解释道:“夫子请看那边,那些植株稍矮、穗头更紧实的,是从蜀地引入的新粟种,似乎更耐湿一些,旁边那块田, 试种的是从楚国商人手中换来的稻谷,只是关中水土与楚地迥异,长势一直不甚理想。”
荀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深邃,缓缓道:“《诗》云,‘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然九州广大,水土各异,生于淮北则为枳,古人诚不我欺。秦地虽偏处西陲,然能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育出适宜本土之嘉禾农事如此,治国之道,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这番话,看似在论农事,却又隐隐指向别的,李斯闻言,笔尖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随后,众人又参观了存储良种的仓廪,仓廪管理森严,干燥通风,一袋袋筛选过的种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荀子仔细查看了几种主要粮种的储存情况,对大农寺在选种、保种上的细致工作颔首表示赞许。
参观完毕,已是午后。回程的马车上,荀子闭目养神了片刻,忽又睁开眼,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
尤其是目光在小政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道:“今日观稼穑之事,可知‘仓廪实而知礼节’绝非虚言,秦以耕战立国,农事乃国之根基。然治国者,既需知‘稼穑之艰难’,亦需有‘兼收并蓄’之胸襟,闭门读死书,不如行万里路,日后,当常出来走走看看。”
小政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夫子,我记住了。田里的学问,和竹简上的不一样,但都重要。”
荀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再次阖上了眼睛。
这日从郊外归来,将荀夫子安然送回住处后,赵絮晚半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色清亮,她却毫无睡意。
荀子自愿留在秦国这件事其实她一直没搞懂是怎么做到的。
说实话,她最初的计划远未完成。她准备了那么多循序渐进的“攻略”,打算用秦国的潜力、用未来的蓝图、甚至用一点点她所知的历史“剧透”来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位老夫子。
她想象过一场持久的拉锯战,需要她费尽口舌,绞尽脑汁,甚至可能还要借助异人,才能勉强说动这位。
可谁能想到呢?她那些东西才送出去没多久,关于秦国律法、农工之学的探讨才开了个头,荀子自己就做出了决定。
这感觉……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出去,却落在了空处,轻飘飘的,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001,”她在心中默念,语气带着难得的迟疑和探究,“荀子选择留在秦国,甚至接受了秦国的官职,这个结果……算是我改变了历史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并非全然为了确认功劳,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是自己那点“贿赂”起了决定性作用,荀子那样的人物,岂是良种和几场谈话就能轻易动摇的?背后必然有她未能完全洞察的决定。
脑海深处,一阵短暂的沉默,这大半年里,她与系统的联系确实稀疏了很多,除了偶尔需要兑换积分时她会锲而不舍地试图“砍价”之外,系统大多时候都保持着静默,仿佛一个旁观者。
就在赵絮晚以为系统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时,那个熟悉的缺乏起伏的电子音响起。
“经此事件属于对历史局部轨迹的明确改变。”
果然!
跟她猜的差不多。
她并没有“创造”历史,她所做的,或许只是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轻轻地推了一把,提前触发了某些原本就可能发生的因果。
荀子或许本就对秦国抱有某种程度的好奇或观察之意,而她提供的那些东西,恰好成为了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借口”和台阶。
她改变了过程,加速了进程,而结果,似乎又与那冥冥之中的大势隐隐契合。
“所以,”她轻轻翻了一个身,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说,“我这也不算瞎折腾。”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但结果确实是因她而来,这份认知,像一颗定心丸,安抚了她之前那点因“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产生的迷茫。
系统低低应了一声,赵絮晚也没有管它,而是又翻了一个身。
直到异人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臂,声音带着被睡意浸染的沙哑:“可是有何不适,怎么一直辗转?”
赵絮晚动作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侧身面向他,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异人朦胧的轮廓。
“无事,”她低声应道,将脸颊贴近他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只是今日陪荀夫子去了郊外官田,又与农夫交谈,感触颇多,一时思绪有些纷乱,扰着你了?”
异人闻言,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轻笑一声:“原是为此,荀夫子学究天人,能得他亲自前往田间察看,是秦国之幸,亦是农事之幸。”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感慨,“说起来,荀夫子留秦,至今思之,仍觉得意外。”
赵絮晚心中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啊,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朝野内外对此一直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传言说……是王上强留了荀夫子?”
异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对谣言的鄙夷,“无稽之谈,王上虽求才若渴,却也不屑行此等强留之事,徒惹天下士人非议,更何况,那是荀子,名满天下的荀卿。”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据我所知,可是荀夫子自己向王上提出的,言道秦国之政,虽被东方斥为‘虎狼’,然其律法严明,吏治高效,农战之策确有强国之效,与他以往所知所闻大不相同,愿暂留观察,著书立说。王上自然是同意的,那散官之职,也是为了方便夫子查阅典籍、询问官吏而设,并无实权,亦不涉机密。”
原来如此,赵絮晚恍然,这与她的猜测基本吻合。荀子并非被说服,而是被吸引,被秦国这套迥异于东方诸国的运行模式所吸引。
她提供的那些东西,只是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更直观了解秦国的窗口,让他看到了秦王“虎狼”标签之外的东西。
“看来,是秦国自身留住了夫子。”赵絮晚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她只是让历史的某些面向更早、更清晰地展现在了关键人物面前。
“或许吧,”异人颔首,手掌无意识地轻拍她的背,“荀夫子能留下,于秦而言是莫大的好事。不止是政儿,朝中许多年轻官吏,甚至如蒙武这般宿将,都对其学问敬佩不已,李斯更是恨不得日夜侍奉左右。”
提到李斯,赵絮晚想起今日田间他那专注记录的样子,不由莞尔:“李斯确是勤勉。”
“嗯,”异人应了一声,睡意似乎重新袭来,声音变得含糊,“人才是国本,荀夫子看得透彻。”
他的话语渐次低微,终至无声,规律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赵絮晚却依旧清醒,她借着月光,看着异人沉睡的侧脸。
荀子看到了秦国的有效,那么他是否也会看到这有效背后隐藏的危机?
他那“兼收并蓄”的感慨,是否也包含着对秦国过于刚猛、缺乏柔韧的隐忧?他的留下,对于秦国未来的道路,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这些念头盘旋着,但不再带有之前的焦虑和不确定,历史的河流确实有自己的方向,但她这条意外投入其中的鱼,已然开始学着感受水流的变化,甚至尝试着,在不起眼处,轻轻拨动一下水花。
她轻轻往异人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来日方长,无论是对于逐渐长大的政儿,对于留在秦国的荀子,对于这个正在不断积聚力量的国家,还是对于她这个知晓结局却又参与其中的异数。
夜更深了,月光温柔地洒满房间,将相拥而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咸阳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远方的天际,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即将到来的黎明微光。
第155章
时光如河水般无声流淌, 看似缓慢,却在某个回神间惊觉已奔涌千里。
小政儿时不时去看的小嬴恒刚刚咿呀学语,能模糊地吐出“父”、“母”几个词。
然而, 这份新生带来的欢欣, 却无法掩盖另一个生命正在逐渐走向衰微的事实。
秦王的寝宫, 药石的气味日渐浓重,几乎取代了原本熟悉的檀香。
那位曾经威震列国、令许多人寝食难安的君王, 他的脊背确实比以前弯了, 像是一张逐渐松弛的强弓。咳嗽声时常从紧闭的殿门内传出, 一声接一声, 沉闷而费力, 听得门外侍立的宫人内心发紧。
太医令进出寝宫的次数,从三五日一次,变为一日数次,他们的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开的方子也一次比一次凶猛。
朝野上下, 无数道目光悄然投向了太子柱。
太子柱如今已不再居住东宫,而是奉王命, 搬到了秦王寝殿的偏殿,名义上,是秦王要亲自教导, 父子同心处理国政,共享天伦,在外人看来,这是无上的荣宠,是权力平稳过渡的明确信号。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太子柱,才深知这份“荣宠”背后的如履薄冰。
他与秦王同处一殿, 同案而食,甚至连批阅奏章,也多在秦王卧榻之侧进行,老秦王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尚能条分缕析地为他讲解政务关窍,坏的时候,那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会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蠢材!此等浅显的离间之计竟看不穿吗?”
“优柔寡断!对待戎狄,怀柔需有,雷霆更不可缺!”
“咳…咳咳…你这字,软绵无力,如何彰显我秦国的威仪!”
斥责声,毫不留情,日益增多,有时是因为政务见解不同,有时仅仅是因为一碗药奉得稍烫或稍凉,抑或是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疲惫,都可能引来秦王一阵疾言厉色的训斥。
太子柱本就还算健硕的身形,在这些日子里更显清瘦,眼下的乌青挥之不去,他小心翼翼地侍奉汤药,屏气凝神地聆听教诲,处理政务时力求滴水不漏,在亲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连呼吸都不得不放轻几分。
这日午后,秦王刚服过药睡下,殿内暂时只剩下规律的更漏声,太子柱坐在外间的案几后,面前堆积着如山的竹简,他却捏着笔,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目光放空,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与惊惧。
一名内侍悄步上前,为他换上一盏热腾的羹汤,低声劝慰:“太子,保重身体啊。”
太子柱猛地回过神,像是受了一惊,随即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保重?父王便是这般‘保重’出来的……”他话未说尽,却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酸痛的腰背,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抬眼望向内殿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复杂,那里躺着的,是他的君父,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他渴望那柄剑能指引他,又无时无刻不恐惧它会落下。
荣耀与压力,期许与审视,孝道与恐惧,在这座弥漫着药味的秦王寝殿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位已不再年轻的大子紧紧缠绕。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在父王最后的时光里,如何表现。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薄冰之上,不知何时便会碎裂。
而寝殿之外,咸阳宫的天空高远,秋意渐深,一片落叶打着旋,无声地飘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深秋的咸阳,风声里都带着一股萧瑟,宫阙巍峨,却掩不住从秦王寝殿方向隐隐传来的压抑。王上的病,早已不是秘密。
宫道之上,往来臣僚步履匆匆,目光交接间,俱是心照不宣的凝重与闪烁,无人敢轻易靠近那座寝殿,非是全然不念君恩,实乃情势微妙。
那位雄主纵然病骨支离,余威犹在,那双时而浑浊、时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依旧能洞穿人心。
在一位生命步入尾声的猛虎面前,过于康健的体魄、过于活跃的身影,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样的意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
然而,总有人是例外。
当那一身素色深衣,身影清癯的范雎,步履平稳地走向秦王寝宫时,沿途所遇的宫人、侍卫,乃至路过的几位官员,无不面露惊愕,旋即迅速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却又在擦身而过后,忍不住回头窥探。
范雎自白起之事失势后,已深居简出多时,几乎淡出了咸阳的权力中心,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这敏感的时刻求见秦王,怎能不引人侧目?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揣测,都聚焦在他身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通报之后,殿门开启一道缝隙,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范雎整理了一下并非常服的衣冠,迈步而入,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殿内。
门外侍立的人皆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却只听得见更漏滴答,以及内间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并无激烈的争执,也无悲恸的哭诉,静默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开启,范雎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素服,脸上依旧是进去时那般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得失,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寻觅不到。
他对着引他出来的内侍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稳稳地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
他走后,窃窃私语声才在宫人们之间蔓延开来。
“应侯说了什么?”
“大王是何反应?”
“可有何旨意传出?”
无人知晓。秦王未曾下达新的命令,一切如常,仿佛范雎的到来,只是一片落叶飘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唯有范雎自己,在走出宫门,坐上那辆简陋的马车后,于无人得见的车厢内,才缓缓闭上了眼睛,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尽数掩去。
他见到了那位曾经予他殊荣、亦曾令他胆寒的君王,离开前的对视里,有未尽之言,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
异人独坐书房已有两日,太子柱搬入王上寝宫偏殿的消息,以及宫中传来的种种关于父王日渐憔悴、如履薄冰的描述,都让他坐立难安。
他深知王上的性情,那是一位即使在生命的尾声,也绝不会放松权柄、更不会允许继承人有丝毫懈怠的雄主。太子柱此刻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而他们这些儿孙,在这种时刻,既不能表现得毫无关切,失了孝道,更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惹来猜疑。
他思考了几天,权衡了各种利弊。最终,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必须去,而且不能空手去。
这日清晨,他找到了嬴钰。
“今日随我进宫,探望王上。”异人开门见山。
嬴钰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犹豫和畏惧。他不是不关心王上,实在是如今秦王寝宫那地方,气氛太过压抑,连朝中重臣都避之不及,他一个公子王孙,贸然前去,生怕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
“七哥,王上需要静养,我们此时前去,是否……”嬴钰踌躇道。
异人目光坚定,打断了他:“正因王上需要静养,更需要些天伦之乐来宽慰心怀,你我不必多言政事,只带着孩子们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钰怀里咿呀学语的嬴恒身上,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恒儿也带上。”
嬴钰先是一愣,看着异人沉稳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无知的儿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但他现在已经跟着异人后面了,想走也不行了,见他如此坚持,便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于是,半个时辰后,异人牵着小政儿,嬴钰抱着小嬴恒,兄弟二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出现在了秦王寝宫外。
通报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因为带来了年幼的曾孙,内侍进去禀报后不久,便出来引他们入内。
一踏入殿门,浓重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光线有些昏暗,秦王赢稷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浑浊,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去。太子柱侍立在榻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紧张。
“孙儿异人/嬴钰,,携子政/恒,叩见大父王,愿大父王早日康复。”异人和嬴钰恭敬地行礼。
小政儿像模像样地跟着父亲跪下叩首,声音清亮:“政儿叩见大父王。”
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榻上那位看起来有些可怕的老人。
小政儿被异人带出来的时候只说了要见大父,如进看见了,他起身之后便迈着小步子走到榻前,仰起头,脆生生地说道:“曾大父,您是生病了嘛,那要快快好起来才好,千万不要偷偷的不喝药。”
说到不喝药的时候小政儿似乎牙酸了一下,神色也有些不大好了。
“为什么不能偷偷不喝药。”秦王有些好奇的问。
“因为偷偷不喝药是会被阿父阿母打屁股的。”小政儿心有余悸的摸着自己的屁股,皱巴着一张脸回答。
秦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过了好一会才笑出声,一边咳嗽一边笑。
第156章
秦王那带着咳嗽的笑声在沉寂的寝殿内回荡, 显得格外突兀,侍立一旁的太子柱惊讶地抬眼,他在这边几天可没有听过秦王的笑声, 哪怕这笑声夹杂着病痛的嘶哑。
“过来, 政儿。”秦王止住笑, 目光落在榻前那小小的人影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小政儿回头看了看异人, 见异人微微点头, 这才迈步上前, 靠近卧榻, 他并不十分惧怕, 只是好奇地看着曾大父布满皱纹和病容的脸。
秦王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顶,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小小年纪, 倒知药苦难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然,良药苦口, 利于病……你阿父阿母管教得对。”
异人连忙躬身:“孙儿不敢当,只是尽为人父母之本分。”
秦王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嬴钰怀中那个更小的孩子。“那是……恒儿?”
嬴钰赶紧上前一步, 将怀里的嬴恒稍稍抱高些:“回王上,正是小儿嬴恒。”
小嬴恒似乎被眼前陌生的老人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挠着,模糊地吐出一个音:“父……”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秦王紧绷的面容又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那懵懂无知的幼童,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同样在咿呀学语的儿孙。
生命的轮回,新旧的交替,在这弥漫药味的寝殿里,显得如此直观而残酷,又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好,好……”秦王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异人和嬴钰,最后落在太子柱身上。
“看见他们……便想起尔等幼时。”秦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悠远,“柱儿,你像政儿这般大时,也曾因不肯喝药,被……被你的母亲追着满殿跑。”
太子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秦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父王极少提及他小时候,更遑论是这般带着家常温情的回忆,他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深深低下头,掩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时光催人老啊……”秦王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抽走了他不少精神。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曾大父苍老却依旧难掩威严的面容,忽然开口:“曾大父才不老呢!”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只见小政儿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数道:“阿母说,人要活到一百岁才算老爷爷。曾大父还没有到一百岁,所以还不算老。”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笃信。
秦王闻言,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小政儿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搭在榻边,努力表达着:“曾大父要好好喝药,肯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说着,他那小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旁边案几上那碗黑漆漆、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汁,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喝药史”。
虽然满脸都写着对那碗东西的嫌弃,但为了增强说服力,小政儿忽然转过身,面向秦王,开始演示起来:“曾大父,你看,喝药是这样的!眼睛一闭,就看不见它了!”他边说边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手指缝间颤动。
“然后鼻子要捏住,就闻不到苦味啦!”他空出一只手,使劲捏住自己的小鼻子,声音变得瓮声瓮气。
“最后,嘴巴张开……”他猛地放下手,张大嘴巴,做了一个夸张的吞咽动作,“一灌就没了,很快的!”
他演示得极其投入,小脸憋得通红,那副视死如归又滑稽可爱的模样,终于再次冲破了秦王眉宇间沉郁的病气。
一阵低沉而带着咳音的笑声又从喉咙里溢出,秦王看着曾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原本正安静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看到哥哥在那挤眉弄眼手舞足蹈的样子,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咯咯笑声突然从他嘴里溢出,他挥舞着小胳膊,在嬴钰怀里一颠一颠的,显得兴奋极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言语,笨拙可爱的动作,还有那充满生命力的欢笑声,像几道温暖的光,骤然驱散了弥漫在寝殿中的沉重与阴郁。
原本冰冷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的屋子,在这一刻,竟重新焕发出几分难得的生气与暖意。
太子柱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秦王的笑声渐渐低缓下来,化作一阵沉重的喘息,他的目光在小政儿和小嬴恒之间缓缓移动。
“太子,”秦王突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柱急忙上前:“儿臣在。”
“传寡人令。”秦王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明日,让所有在咸阳的公子、公孙,都带着他们的孩子入宫。”
太子柱一怔,随即躬身:“父王,您的身子需要静养...”
“正因如此,才更要见。”秦王打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小政儿身上,那孩子还在盯着他看。
“你们都退下吧。”秦王缓缓合上眼,“太子留下。”
异人和嬴钰连忙带着孩子行礼告退。当殿门在身后合拢时,异人注意到嬴钰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七哥,王上这是...”嬴钰压低声音。
异人微微摇头,“做好准备吧。”
殿内,秦王示意太子柱靠近。
“你觉得政儿如何?”秦王突然问道。
太子柱谨慎地回答:“聪慧伶俐,是个好孩子。”
秦王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深意:“那孩子演示喝药时的眼神,让寡人想起了年轻时在赵国为质的日子...为了活命,再苦的药也得喝。”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太子柱连忙上前搀扶。
“太子,你监国已有月余。”秦王的目光陡然锐利,“告诉寡人,若你继位,第一道诏令会是什么?”
太子柱心头一紧,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验。
殿外,异人抱着小政儿缓步走在宫道上。小政儿累了,走不了太多路,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阿父,”孩子迷迷糊糊地问,“曾大父会好起来吗?”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次日,秦王的寝宫外殿一改往日的死寂,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各家的公子、公孙们便遵照王命,将自己年幼的子女送到了宫门外,孩子们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两三岁,懵懵懂懂地被内侍引着,穿过森严的宫禁,走进了他们平日极少踏足的秦王寝宫。
没有阿父阿母在旁,也没有熟悉的乳母侍从陪伴,刚开始,几十个孩子挤在宽敞却陌生的外殿里,看着榻上那位虽病弱却依旧威严无比的曾大父,个个都噤若寒蝉,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出,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太子柱侍立在秦王榻侧,看着底下这一片小萝卜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昨夜几乎未眠,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担忧父王的病情,如今还要照看这群吵闹起来足以掀翻屋顶的小祖宗,太阳穴不禁突突直跳。
然而,这是秦王的命令,他脸上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耐,只能强打精神,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秦王今日的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些,竟能勉强靠着厚厚的隐囊坐起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紧张的孩子,脸上竟难得地没有往日的厉色,反而声音沙哑地开口:“案上有饴糖、果脯,自己去取用,今日在此,不必拘礼,随意玩耍即可。”
孩子们偷偷抬眼,见那位可怕的曾大父似乎并不凶,而且案几上那些精致的点心确实诱人。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孩子先动了,小心翼翼地挪到案边,抓起一块饴糖塞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让他忘记了害怕,咧嘴笑了笑。
有了带头的,其他孩子也渐渐放松下来。甜食的诱惑和孩童爱玩的天性很快战胜了恐惧。
外殿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嬉笑声。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围着案几争夺点心,有的开始对殿内的摆设,产生了浓厚兴趣,伸出小手摸来摸去。
不多时,拘束感彻底消失,孩童的本性暴露无遗。殿内顿时喧闹起来。有为了最后一块梨饼争执哭闹的,有追逐跑动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有模仿大人模样对着同伴作揖行礼逗得旁人哈哈笑的,甚至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为了一个彩绘木马玩具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
太子柱看得眼角直抽,额上青筋隐现,他几次想开口呵斥,维持秩序,但目光瞥见父王,此刻竟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静静地靠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满殿奔跑嬉闹的孩童,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柱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暗自握紧拳头,忍受着这魔音灌耳般的嘈杂。
秦王的确没有动怒,他仿佛一个观察者,看着这充满生机却又混乱不堪的景象,孩子们的哭闹声、嬉笑声、奔跑时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冲击着这座被药味和暮气笼罩的宫殿。
这活力与他日渐衰败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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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定时没定住,后台出了点问题,抱歉
第157章
小政儿抿着嘴, 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内一根巨大的蟠龙柱后面的拐角。这里恰好有一片阴影,能将他的小身子藏起来大半,又能透过人群缝隙, 看到卧榻上的曾大父。
他看见曾大父靠在隐囊上, 眼睛半阖着, 胸膛的起伏有些微弱,心里便有些闷闷的。他记得阿母说过, 生病的人需要安静。可是现在这里太吵了, 比市集还要吵闹。
一个穿着锦缎的小胖子追着另一个稍瘦些的男孩从他面前跑过, 差点撞到他。小胖子停下来, 瞪了他一眼:“让开!”
小政儿没动,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小胖子似乎觉得无趣,又嚷嚷着追别人去了。
角落里,两个年纪更小些的女孩为了一个布老虎争执起来,一个使劲拽着布老虎的尾巴, 另一个紧紧抱着布老虎的身子, 很快,其中一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另一边,几个男孩不知为何推搡起来,你撞我一下, 我推你一把,嘴里还含糊地嚷着“我的!”“是我的!”,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混战。
小政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这些声音像夏日里吵得人心烦的蝉鸣,嗡嗡地响成一片,让他脑袋都有些发胀。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好好的点心抢得掉在地上踩脏, 为什么要把有趣的玩具扯坏,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他又抬眼望向曾大父,发现曾大父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极力忍耐的疲惫。太子柱站在榻边,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目光严厉地扫视着下面混乱的场面,似乎下一刻就要出声呵斥。
小政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做工精致的小皮靴,这是阿母试了很久才拿牛皮做好的,废了好多钱,阿父笑她有时候财迷的很,有时候又大方的不行。
他伸出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拉着,这里虽然吵闹,但至少比外面那些人挤人的地方要清净一点点。
他只希望这令人心烦的吵闹能快点结束,或者,曾大父能像昨天那样,把他喊过去。
他将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几乎完全隐没在柱子的轮廓之后,只留下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
小政儿正将自己藏在柱后的阴影里,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他的衣袖,他转头一看,是个比他略小些的女孩,梳着双髻,眼睛很大,此刻却盈满了泪水,小嘴瘪着,努力不哭出声。
“我的……我的玉坠不见了,”女孩抽噎着,声音细若蚊蝇,“是阿母给的……”
小政儿记得那玉坠,刚才这女孩跑过时,那枚系在腰间的白玉佩坠还晃动着,他沉默地低头,眼睛扫过附近的地面。
片刻,他蹲下身后,从几个奔跑孩童的脚边缝隙里,伸手捡起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小小的玉坠,系带已经断了。
他没有立刻还给女孩,而是站起身,拉着女孩往更角落的安全处挪了挪,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小公子后,然后才将玉坠放在女孩手心。
“系带断了,”小政儿看了一眼,“收好了,别再掉了。”
女孩紧紧握住玉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先前让小政儿“让开”的小胖子,似乎玩腻了追逐游戏,将目光投向了这边。他看见女孩手中的玉坠,眼睛一亮,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伸手就要抢。
“给我看看!”小胖子蛮横地说。
女孩吓得往后一缩,将玉坠藏到身后。
小政儿上前一步,挡在女孩身前,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小胖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小胖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平日被骄纵惯了,哪里肯罢休,伸手就要推开小政儿:“闪开!”
他的手还没碰到小政儿的衣服,小政儿已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凭什么给你看,你是谁啊?”
小胖子一愣,动作顿住,下意识回答:“我阿父是公子悝。”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也说,“我阿父是公子异人。”
小胖子听到之后周围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伸出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他看看小政儿,又看看被护在身后的女孩,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 悻悻地转身跑开了。
女孩松了口气,小声对政儿道:“谢谢你。”
秦王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殿内的吵闹声似乎更响了,孩子们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秦王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太子柱立刻会意,如蒙大赦,连忙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静!”
殿内的喧闹为之一滞。孩子们虽然玩闹,但对上位者天生的畏惧让他们瞬间安静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变脸的太子。
“今日已毕,尔等各自归家。”太子柱沉声道,“内侍,将公子们好生送出宫去。”
内侍们连忙上前,引导着还有些懵懂的孩子们排队离开,孩子们经过卧榻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敢再看那位闭目养神的曾大父。
小政儿也默默地从柱子后走出来,排到了队伍的末尾。经过榻前时,他脚步微顿,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曾大父。
秦王恰在此时睁眼。
一老一少,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小政儿立刻低下头,跟着队伍走出了寝殿。
当最后一个小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所有的嘈杂仿佛被瞬间抽空,寝殿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剩下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
太子柱小心翼翼地看向父王。
秦王依旧靠着隐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良久,才低哑地开口,像是在对太子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虎狼之秦……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争食的幼崽。”
太子柱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秦王疲惫已极地阖上眼。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小政儿眯了眯眼,看着前方那些被各自家人接走、还在兴奋议论着刚才点心和玩具的孩子们,沉默地走向等待他的异人。
回到家中,小政儿不似往常那般主动去翻看他最近得到的书,也不去摆弄阿父前几日才给他做的小木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房间的矮榻上,小手托着腮看着窗外,连晚膳都用得比平日少了许多。
赵絮晚端着新做的枣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蔫蔫的小模样,小小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她将食案轻轻放在一旁,走到榻边坐下,柔声问道:“政儿,今日入宫,是不是累了?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小政儿闻声转过头,看着阿母温柔关切的脸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小大人似的叹息,让赵絮晚有些想笑。
他挪了挪身子,靠近阿母,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低落:“阿母,我今天看见曾大父了。他靠在榻上,看起来很累,很难受的样子。”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可是……殿里好多人,好吵。我不明白,曾大父既然不舒服,为什么还要我们都进去,那么吵,不是更难受吗?”
赵絮晚听着儿子稚嫩却清晰的疑问,一时怔住。她没想到小政儿竟然是在为这个烦恼。
看着儿子纯净而带着探询目光的眼睛,赵絮晚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斟酌着语句:“因为曾大父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就像,就像一棵经历了很多风雨的大树,身体难免会变得虚弱,容易生病,他想看看你们这些生机勃勃的小树苗,心里或许会高兴些,觉得生命的延续,是很有希望的事情。”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仰起小脸,目光落在阿母依旧年轻的面容上,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赵絮晚正在抚摸他头发的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依恋,“阿母,”他小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那你以后……年纪大了,也会像曾大父这样,总是生病,很难受吗?”
孩子的话直接但又充满了对时间流逝和亲人衰老最本能的恐惧。
赵絮晚看着儿子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心头蓦地一软,她反手握住儿子的小手,将那温热柔软的触感牢牢包裹在掌心,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而笃定的微笑,摇了摇头:“人变老很正常的,但是不生病的话就要好好吃饭,你看你今天晚上没有好好吃饭,没准就会生病。”
她将儿子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阿母会努力让自己一直健健康康的,还要看着我们政儿长大,长得比阿父还要高大,成为顶天立地的人。”
小政儿依偎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阿母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听着阿母轻柔的话语,脑海里那些关于病痛和衰老的模糊担忧,似乎被这温暖的承诺驱散了些许。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阿母的手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牢牢抓住这份此刻的温暖与安宁。
“那我以后也好好吃饭,一定不生病”小政儿煞有介事的点头,“我将来肯定比阿父高,比阿父厉害。”
这话他一年前也说过,只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小政儿变得又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
第158章
夜深了, 小政儿终于抵抗不住困意,在赵絮晚轻柔的拍抚下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 似乎只有在睡梦中, 那些关于衰老和病痛的沉重思绪才暂时远离。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确认儿子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吹熄了床头的灯盏, 只留下一角微弱的地灯, 退出了房间。
她回到内室, 异人还并未睡下, 只穿着寝衣,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显然是在等她。
见她进来, 异人放下竹简,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怎么去了这么久?政儿睡下了?”
赵絮晚点点头,走到榻边坐下,微微叹了口气, 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怜惜与感慨。
“睡是睡下了,只是今日入宫这一趟,怕是给这孩子心里留下影子了。”她侧过头,看着异人,“他回来就蔫蔫的,问我……为什么曾大父病着, 殿里却那么吵。”
异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深思,他低声道:“难怪我接他出来时,就觉着他闷闷的,原来是在想这个。”
赵絮晚继续道:“何止这个,他还问我,等他将来长大了,我是不是也会像曾大父那样老,那样生病……”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你是没看见他那小眼神,抓着我的手,又害怕又认真的模样。”
异人静静地听着,“这孩子……心思也太敏了些。”异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寻常他这个年岁的孩童,见到那般场面,要么跟着嬉闹,要么被吓得啼哭,谁能想到他会……”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怀中面带忧色的妻子,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不过,他能有此一问,能由此及彼,想到你,这份赤子之心,尤为可贵,只是,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伦常,谁也避不过,他既生在王室,有些事,迟早要明白。”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只是看他那样,心里总不是滋味,他还那么小……”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是嬴姓子孙,在这咸阳宫里,天真烂漫固然可爱,但能早些看清一些东西,未必是坏事。”
赵絮晚抬起头,看向异人,月光下,异人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里面的光芒,与她平日里熟悉的温和笑意有些不同,更沉静,也更锐利。
夫妻二人一时无话,室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异人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头对赵絮晚笑了笑,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平日的暖意,驱散了方才的凝重:“好了,别多想了,政儿既然问了,我们日后便多留心引导便是。他能想到你,担心你,也很好了,只要我们在他身边,总能护着他,让他慢慢明白,而不必过早地被这些沉重压垮。”
他伸手抚平赵絮晚微蹙的眉心,戏谑道:“再说了,你不是答应他了,要健健康康看着他长大,长得比我还高还厉害么?那可要说到做到。”
赵絮晚被他这话逗笑了。
异人也笑着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次日小政儿在李斯那里上完课,就被异人派来的侍从轻声告知,要带他去蒙武将军府上。
小政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去蒙武家?这么突然?他看了看案几上的书,最终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将书仔细放回原处。
马车在蒙府门前停下。帘子被掀开,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还没等他适应,两个熟悉的身影就欢呼着冲到了车辕边。
“政儿!你可来了!”蒙恬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伸手就要拉他。
旁边矮半个头的蒙毅也用力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快下来吧政儿!等你好久了!”
两个人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急切的笑容,那股纯粹的欢快劲儿像一阵热风,瞬间吹散了小政儿心头沉郁的思绪。
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自己小手递了过去。
蒙恬一把抓住,用力将他往下一带:“走!武场那边都准备好了!阿父新给我们做了小弓,让你先试!”
小政儿几乎是被半拉着跳下了马车,脚下一个趔趄,被蒙恬稳稳扶住。
“小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还有木剑!靶子也立好了!”蒙毅抢着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衣袖往府里跑。
小政儿被蒙家兄弟一左一右簇拥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过蒙府宽阔的庭院,直奔后院的武场。昨日在宫中积攒的沉闷,也被他们不由分说的热情冲淡了不少。
蒙家不亏是将门之家,府里的武场比异人府上的要大上许多,地面夯实平整,一旁摆放着兵器架,虽然上面的兵器都是按孩童尺寸特制的木剑、小弓等,但规制俨然,透着将门之家的严谨。
此刻,武场一角已经立好了几个草靶,旁边还放着几副崭新的小弓和几壶轻巧的箭矢。
“看!就是这些!”蒙恬松开小政儿,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其中一副打磨得光滑无比、还带着新木香气的小弓,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阿父说,这是用最好的柘木做的,比之前的更趁手!”
蒙毅也拿起另一副,费力地试图拉开空弦,小脸憋得通红:“我、我以后也要用这样的弓!”
蒙恬将手中的弓郑重地递给小政儿:“给,政儿,你先试试!”
小政儿接过小弓,入手微沉,弓身弧度流畅,弓弦绷得紧紧的,确实比他平时玩的那副要精致有力得多。
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学着蒙恬的样子,伸出小手,搭上弓弦,用力向后拉引。
他的力气到底还小,弓弦只被拉开了一小半,但姿势却已有模有样。
“对!就这样!”蒙恬在一旁大声鼓励,仿佛小政儿完成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蒙毅也放下自己的弓,跑去捡起一支箭矢,殷勤地递过来:“给,箭!”
小政儿接过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有些颤抖的手臂,瞄准了不远处的草靶。
蒙恬和蒙毅立刻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
“嗖”
箭矢离弦,力道虽弱,却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飞向草靶。可惜,终究是力气不足,箭矢软绵绵地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
“哎呀!差一点点!”蒙毅惋惜地叫道。
蒙恬用力拍了一下手:“好!方向对了,你再多练几次,肯定能中靶心!”
小政儿看着那支落空的箭,抿了抿嘴,没有气馁,反而又默默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失败似乎激发了他骨子里某种不服输的劲儿。
这一次,他拉弓的时间更长,瞄得更仔细。
第二箭,依旧未中。
第三箭,终于颤巍巍地扎在了靶子的最外环。
“中了!中了!”蒙毅高兴地跳了起来。
蒙恬也咧嘴大笑,用力拍着小政儿的肩膀:“看吧!我说你能行!”
小政儿看着那支终于钉在靶上的箭,也笑了出来,他还没有系统的练习过,异人说等他三岁之后再练武,现在还小,暂且读书就行,笔也不用拿。
射了几轮箭后,蒙恬又提议比试木剑,三个孩子很快拿着木剑“厮杀”成一团,蒙恬攻势最猛,哇哇大叫着劈砍,蒙毅人小,灵活地躲闪,时不时偷袭一下,小政儿稍微沉静一点,更多是在格挡和观察,偶尔抓住空档反击一下,角度却往往刁钻,让蒙恬也吃了点小亏。
武场上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呼喝声、木剑相交的啪啪声、以及奔跑的脚步声,阳光洒在他们汗津津的小脸上,折射出晶莹的光。
小政儿额前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细软的头发黏在皮肤上,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明亮的很,一直闪烁的高兴的光芒。
日头渐渐升高,武场上的身影被阳光拉得短了些。三个孩子刚结束一轮“厮杀”,正拄着木剑微微喘息,抹着额角的汗珠,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蒙武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常服,阔步走进了武场,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额间也带着些许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到武场上汗气腾腾的三个小家伙,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阿父!”蒙恬和蒙毅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声喊道。
小政儿也收敛了喘息,持着木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蒙将军。”
蒙武大步走过来,先揉了揉蒙毅汗湿的小脑袋,又拍了拍蒙恬结实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小政儿身上,“政公子也来了?玩的怎么样?”
蒙恬抢着回答,带着点小得意,“政儿射箭都快赶上我了!”
蒙武目光扫过场边的箭靶和散落的箭矢,最后定格在小政儿手中那柄木剑上,他忽然来了兴致,弯腰从兵器架上另取了一柄制式更标准些的木剑,在手中掂了掂。
“光瞎比划可不成,”他走到小政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小政儿完全笼罩,但语气却放缓了些,“来,握紧你的剑。”
小政儿依言紧紧握住木剑的剑柄,小脸因为刚才的运动和此刻的专注而泛着红晕。
蒙武伸出宽厚的大手,并没有直接拿走他的剑,而是先轻轻调整了一下他握剑的手指位置:“这里,拇指要压在这里,对,这样才稳,发力才不会伤到自己。”
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触感清晰有力,调整好握法,蒙武又蹲下身,一只大手覆上小政儿握着剑柄的小手,另一只手臂则从后面绕过,稳稳托住了他有些纤细的胳膊肘。
“看好了,舞剑不是光用手臂的力气,”蒙武的声音就在小政儿的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腰要稳,腿要沉,力从地起,贯通全身,最后才到手腕和剑尖。”
说着,他带着小政儿的胳膊,缓缓做了一个标准的劈砍动作。小政儿只觉得一股沉稳强大的力量引导着自己的手臂,动作轨迹清晰而流畅,与他之前自己胡乱挥舞的感觉截然不同。
木剑破空,发出“呜”的一声轻响,比他自己舞动时显得有力得多。
“感觉到了吗?”蒙武问。
小政儿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那股被引导的力量感,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
第159章
“好, 我们再来一次,这次稍微快一点。”蒙武再次引导着他的手臂,这次是一个斜挑的动作, “手腕要活, 剑尖指向哪里, 心思就要跟到哪里!”
一大一小,就在武场中央, 一个耐心教导, 一个认真体会, 蒙恬和蒙毅也屏息在一旁看着, 不敢出声打扰。
蒙武带着小政儿连续做了几个基础动作, 劈、刺、挑、格,每一个动作都力求规范,将发力的要点通过手掌和手臂清晰地传递过去。
小政儿学得极快,最初的生涩过后, 他的身体似乎逐渐记住了这种发力方式, 到了后面几个动作,蒙武明显感觉需要施加的引导力量小了许多。
“不错!”蒙武眼中闪过惊喜, 放开了手,站起身,赞许地看着微微喘息却目光湛然的小政儿, “你这小子,悟性极高!是个好苗子!”
他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记住刚才的感觉,以后练剑,就要这样练。基础打好了,将来什么高深的剑法都能上手。”
小政儿握着木剑,感受着残留在手臂上的力道和脑海中清晰的动作记忆, 郑重地点头:“谢蒙将军教导,政儿记住了。”
阳光洒在他认真的小脸上,昨日的阴霾在武场的汗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充满力量感的兴奋感。
蒙武的亲自指点像是一把钥匙,为小政儿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沉浸在方才那种力量被精准引导、掌控的感觉中,忍不住又按照记忆中的轨迹,独自练习起那几个基础动作。
虽然力道和流畅度远不如蒙武引导时,但架势却已然有了几分模样,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
蒙恬和蒙毅见状,也重新拿起木剑,不再胡闹嬉戏,而是学着样子,一板一眼地跟着比划起来。武场上的气氛从之前的欢快嬉闹,变得多了几分认真的武气。
蒙武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着三个小家伙,他并未再多言指点,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反复体悟,才能化为己用。
又练了一炷香的功夫,看见三个孩子都已是满头大汗,气息微喘,蒙武这才出声叫停:“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习武之道,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他话音刚落,一名侍从便适时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三碗温热的酪浆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都过来歇歇,用些点心。”蒙武招呼道。
孩子们立刻放下木剑,围了过来。运动后的酪浆显得格外甘醇,点心也香甜可口。
小政儿小口喝着酪浆,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滋润着有些干渴的喉咙,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畅。
蒙武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目光转向小政儿,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地问道:“昨日入宫,可见到王上了?”
小政儿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嗯,见到了。”
蒙恬和蒙毅也停下了吃喝,好奇地看着小政儿,蒙毅心直口快,“政儿,宫里是不是特别大?特别漂亮?”
小政儿却似乎没听见蒙毅的问话,他抬起头,看向蒙武,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沉重,低声道:“蒙将军,曾大父……病得很重,殿里有很多人,很吵。”
蒙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小政儿清澈却带着忧色的眼睛,心中了然。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小政儿的头顶。
“王上撑起我大秦的江山,如今病了,大家心里都记挂,”蒙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至于病痛……生老病死,确实是天道循环,无人可免,但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蒙武蹲下身,与政儿平视,声音放得更缓:“你父亲今日送你来,是觉得蒙家院子里有宫里没有的东西。”
他指了指武场边缘新发的柳枝,“你看那枝条,被春风一吹就绿了,将门之家的孩子,最先明白的不是生死,是生机。”
小政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嫩绿的柳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你曾大父年轻时,也曾像你一样站在武场上拉弓射箭。”蒙武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他如今病了,可你看,”他指向兵器架上擦拭锃亮的青铜剑,“他当年命人打造的兵器还在守护大秦。一个人的生命长短是天道,但生命的重量,却在于他留下了什么。”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眼神已不再沉郁。
蒙武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真正的青铜短剑,虽未开刃,却已有了沙场的肃杀之气。他郑重地递给小政儿:“拿着。”
小政儿双手接过,险些拿不稳这沉甸甸的兵器,两只小手晃晃悠悠的捧着。
“这剑重吗?”蒙武问。
小政儿点头。
“生命也是如此。”蒙武看着他,“有重量,才能立得住,王上的生命很重,所以即使他病了,大秦的江山依然稳固。”
小政儿双手捧着那柄沉甸甸的青铜短剑,小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仿佛那重量不仅压在手上,也落在了身上。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又抬头看向蒙武。
“蒙将军,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蒙武欣慰地笑了笑,大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发顶:“明白就好,记住这感觉。”
这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些许动静,一名侍从引着刚刚到蒙府来接儿子的异人,异人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武场,先是对蒙武点头致意,然后落在了小政儿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柄与他身形颇不相称的青铜短剑上。
“政儿这是又给蒙将军的剑顺走了。”异人缓步走近,语气轻松。
蒙武哈哈一笑说:“这剑就是普通的剑,还没有开过刃,算不上什么。”
“阿父”小政儿见到父亲,眼睛一亮,刚想上前就差点被手上的剑拽倒。
异人伸手,轻轻托住他捧着剑的小手,帮他稳住,却没有立刻接过剑,而是看向蒙武,笑道:“蒙将军,有劳你费心了。”
蒙武抱拳回礼,爽朗道:“公子客气了。”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问道:“喜欢剑?”
小政儿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蒙将军说,剑有重量,生命也有重量。”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复杂。
“蒙将军说得对。”异人轻轻从儿子手中取过那柄青铜短剑,手腕一抖,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文人式的精准,与蒙武刚才教导的沙场气势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番韵味,他随即将剑递还给侍从,然后牵起小政儿的手。
“今日叨扰蒙将军了,改日再带政儿来请教。”
蒙武笑道:“随时恭候。”
蒙恬和蒙毅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小政儿要走了,蒙恬大声道:“政儿,下次我们再比过!我肯定能赢你!”
蒙毅也用力挥手:“下次给你看我的新木剑!”
小政儿回头,对着两个人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诚的笑容:“好。”
回府的马车里,不像来时那般沉闷。小政儿安静地坐在异人身边,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目光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似乎还在想着一些事情。
过了许久,小政儿才好像想起来什么,连忙转过头,忽然问道:“阿父,你也会舞剑吗?”他想起异人刚才那个流畅的剑花,眼睛都亮了。
异人微微一笑,“会一些,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的剑,更多时候不是为了上阵杀敌。”
“那是为了什么?”
异人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伸手将小政儿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才缓缓道:“我的剑,更多时候是为了明理,为了护心,也是为了……让你曾大父,让这秦国的臣民,能看到一种姿态。”
小政儿仰着头,不太理解。
异人耐心解释,“在秦国,一个公子,一个未来的王族,既要懂得诗书礼乐,明辨是非,也要有执剑的勇气和能力,这勇气,不单是指战场上的厮杀,更是面对复杂局势时,敢于亮明立场、斩断乱麻的决断,这能力,也并非一定要万夫莫敌,而是要懂得力量该如何运用,何时该收,何时该放。”
他低头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小脸,知道这些话对他而言还有些深奥,便换了一种方式:“方才在蒙将军府上,你拿起真正的青铜剑,感觉如何?”
“很重,”小政儿老实回答,小手比划了一下,“但是,拿着它,好像……背就不自觉挺直了。”
异人赞许地点头:“这就是了,剑的重量会让你下意识地端正自己,而舞剑的规矩,发力的方法,就像治理国家需要遵循的法度与策略。胡乱挥舞,不仅伤不到敌人,还可能伤到自己。唯有懂得其中道理,运用得法,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马车轱辘轱辘地前行,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氛围。小政儿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听着他低沉平和的声音,感觉那些关于衰老病痛的模糊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具体、更坚实的东西一点点驱散、取代了。
“那阿父,”小政儿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以后可以是要学蒙将军那样的剑,还是学阿父这样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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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异人:能说吗?其实只是为了装样子罢了……
第160章
异人听着儿子天真而认真的问题, 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心里却在默默吐槽他那挽剑花的技巧,不过是早年为了符合公子身份,强身健体而学的, 真要像蒙武那般在战场上搏杀, 凭他这并不算强健, 甚至有些隐忧的体魄,是绝难坚持的。
但这样的话, 又如何能对眼中充满纯粹好奇与佩服的儿子说呢?他决计是不能在孩子面前显露出来的。
于是, 他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发, 用一贯从容的语气说道:“这要看政儿你自己了, 你是秦国的公子,未来摆在面前的路有很多,并非只有上阵杀敌、斩将夺旗这一条路才能体现价值,运筹帷幄, 制定国策, 同样是了不起的功业。”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 补充道:“你可以选择学习蒙将军那样沙场征伐的剑,守护疆土,也可以学习更多安邦定国的道理, 就像阿父一样,甚至,两者兼修,亦无不可,重要的是,找到适合你自己的道路。”
小政儿仰着头, 听着阿父的话。这些话对他而言有些深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唯一知道是他可以两个都选。
“好哦!”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就在咸阳宫内外暗流涌动,所有人都以为秦王此次病重恐难熬过这个冬天,甚至私下里已经开始悄然重新站队、盘算着新君即位后得失之时,寝殿中的秦王却慢慢开始恢复了。
他的咳嗽声一日日减轻,虽然依旧苍老虚弱,但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渐渐恢复了锐利,甚至能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殿内踱上几步。
太子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父王的好转。最初是父王批阅奏简时,那朱笔批红的力道重新变得沉稳,接着是父王听他禀报政务时,偶尔插话询问的细节,再次精准地切中要害,让他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这一日,太子柱抱着一摞需要秦王最终定夺的军报和赋税奏简,小心翼翼地踏入寝殿。只见秦王并未卧于榻上,而是披着玄色常服,靠坐在窗前的暖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父王”太子柱恭敬行礼,将奏简轻轻放在案几上。
秦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摞厚厚的竹简上,并未立刻翻阅,反而问道:“寡人病着的这些时日,你将政务处理得如何?”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将几件重要事务的处置结果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秦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直到太子柱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良久,秦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赵国上党那批降卒的安置,你批的‘酌情抚恤,分散安置’?”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军报,目光如刀般扫向太子柱,“你可知‘酌情’二字,底下的人能做出多少文章?分散安置,需要多少兵力押送,沿途粮草消耗几何?若其中混有细作,趁机煽动,又当如何?”
太子柱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时只觉得这是惯例处理,并未深思至此。
“还有这增加蜀锦赋税以充军费的提议,”秦王又拿起另一卷,“你驳回了?理由是恐伤民力?”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如今列国环伺,大秦锐士的刀锋若不锋利,何谈休养生息?蜀地安逸已久,多缴些锦帛,比起关中子民承担的兵役粮草,算得了什么?”
太子柱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浸湿了,他发现自己之前独自处理政务时的那点自信,在父王三言两语的点拨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肤浅。每一个决策背后牵扯的军政、民心、财政,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百倍。
“儿臣……儿臣思虑不周。”他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
秦王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再继续斥责,只是淡淡道:“将这些都拿回去,重新拟过,明日再呈上来。”
“是,父王。”太子柱如蒙大赦,又似背负千斤,连忙上前抱起那摞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的奏简。
退出寝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太子柱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他抬头望着咸阳宫高耸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在父王病重,他独自监国,手握几乎等同于君王的权柄时,内心深处并非没有掠过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若父王就此……他是否就能……
可如今,这短短时日独立处理政务的经历,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妄念浇得透心凉。
这王位,哪里是那么容易坐的?每一次朱笔批红,都可能关系到边境的胜负、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兴衰。那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日渐花白的头发和不再强健的体魄,再想想下面那些正值壮年,虎视眈眈的儿子们,还有渐渐长大慢慢显出不凡禀赋的孙子辈……
太子柱忽然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他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认清现实的释然交织涌上,“这位置,烫手得很啊。”
他现在只盼着龙精虎猛仿佛还能再活五百年的父王,能一直这样好好的,哪怕只是多撑几年,干脆直接把他这个太子也给熬过去算了。
到时候,这千斤重担,还是直接交给年轻力壮更有精力的下一代去扛吧。
他抱着奏简,脚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宫室,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的落寞。
秦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如同久旱的甘霖降下,笼罩在咸阳宫上空那无形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渐渐消散。
官员们不必再因一点小错而惶惶不可终日,宫人行走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连带着空气中都仿佛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最明显的,当属异人府邸内的变化,前段时日异人亦是如履薄冰,既要谨慎应对朝堂暗流,又要安抚府内人心,加之分担的政务,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秦王病情稳定,异人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这日午后,政务暂告一段落,异人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心中一动,唤来侍从吩咐道:“去告诉政儿,明日休沐,带他去上林苑马场去。”
消息传到小政儿那里时,他正在听李斯讲课。当侍从低声在异人派来的内侍那里确认了消息,又悄声转告他后,小政儿那双漂亮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努力想绷住小脸,但那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瞬间坐得更直、却明显心思早已飞走的小身子,彻底出卖了他。
李斯正讲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便见坐在下首的小公子,虽然眼睛还望着自己,但那眼神已然放空,焦距不知落在了何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简上划拉着,显然魂儿早已飘到了明日的马场上。
若是往常,李斯或许会出言提醒,或是以提问的方式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但今日,他看着小政儿那想掩饰却根本掩饰不住的雀跃,以及这段时日以来,因秦王病重而笼罩在公子眉宇间那不符合年龄的若有若无的沉郁终于散去,心中微微一软。
他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解,只是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同时拿起手边的戒尺,不轻不重地在自己的案几上“笃笃”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如同警钟,瞬间将小政儿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对上李斯那双平静的眼睛,立刻收敛了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简上。
好不容易熬到课业结束,李斯刚宣布下课,小政儿便像只出了笼的小鸟儿,规规矩矩行礼告退后,几乎是蹦跳着冲出书房的。
他一路跑着去赵赵絮晚。
“阿母,阿母上次给我做的那个衣服呢。”小政儿比划着,他问的是赵絮晚给他做的那个骑射服。
赵絮晚还不知道异人和小政儿传了话,她捏捏儿子的脸问他要那个干什么。
小政儿急着和赵絮晚解释,赵絮晚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给他找了出来。
随后小政儿又拉着侍女反复确认明天要穿的马靴是否擦得锃亮,晚上躺在榻上,更是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想象中纵马驰骋的画面,直到后半夜,才在无尽的期待中沉沉睡去。
异人是回来之后才想起来告诉赵絮晚,他问赵絮晚明天去不去,反正大农令那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赵絮晚摇摇头说她就不去了,她也不会骑马,而且也没有准备衣服,这次就好好带着小政儿去就行了。
异人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政儿便自己醒了,比平日伺候他起床的宫人还要早,他迫不及待地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匆匆用了早膳,便不停地向门口张望。
当异人一身简便常服出现在院中时,小政儿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紧紧拉住父亲的手,仰起的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阿父,我们快走吧!”
看着儿子如此高兴,异人连日来因忙碌和压力而略显疲惫的心绪,也仿佛被这纯真的快乐洗涤了一般,变得轻松而柔软。
他含笑牵起儿子的小手:“好,我们出发。”
马车驶向上林苑,阳光正好,车厢里,小政儿难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着关于马场的各种问题。
异人耐心地一一解答,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温情,在最近这段忙碌的时间里显得尤为珍贵。
第161章
马车抵达上林苑马场时,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为广阔的草场和远处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泥土和马匹特有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早已接到通知的马场令诚惶诚恐地带着一众扈从在入口处迎接。异人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也不必大肆跟随, 只留了几名必要的侍从和一位经验丰富的驯马师。
小政儿一下马车,目光就被马厩方向那些高大神骏的马匹牢牢吸引住了。他挣开异人的手, 迫不及待地想要跑过去, 却又记起礼仪, 强自按捺住, 只是仰头看着异人, 眼中满是渴求。
异人理解地笑了笑,对驯马师道:“挑一匹温顺些的小马,先让公子熟悉一下。”
驯马师领命,很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半人多高的小马驹, 它性情温顺, 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
“政儿,来, 先摸摸它,让它认识你。”异人牵着儿子的手,引导他轻轻抚摸小马驹的脖颈。
“我的那个马呢?”小政儿本来以为可以骑自己的那个马来着, 现在没看见还有点失望。
“那个马还太小了。”异人反应过来儿子说的是王上赏赐的那匹,他安慰小政儿,“你得等它长大,要不然背不动你。”
“好吧”小政儿点点头,转身去看驯马师带来的小马。
起初他有些紧张,小手触碰到马儿温暖顺滑的皮毛时, 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在异人鼓励的目光和下,他很快放松下来,学着驯马师的样子,轻轻抚摸着,小马驹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政儿立刻笑了起来。
在驯马师和侍从的帮助下,小政儿被抱上去坐着了,他小小的身体因紧张和兴奋而绷得笔直。
异人则亲自牵着缰绳,缓缓地在平坦的草场上踱步。
“坐稳了,放松些,政儿,感受马的步伐。”异人一边走,一边温和地指导。
走了几圈后,小政儿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感,紧绷的小脸舒展开来,开始有余暇左顾右盼,感受着不同于地面的视野。
他甚至尝试着轻轻松开一只手,朝旁边侍从的方向挥了挥。
“别乱动”异人说,初学阶段就这样,等以后再大点很难不说会出什么事。
小政儿瘪了瘪嘴,不敢再乱动了。
异人今天来也只是让小政儿试试看骑马的样子,不会直接教他怎么骑马,但规矩也还是要有的,要不然错误的习惯建立了就很难改变了。
府邸内,赵絮晚正与阿月一同用午膳。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两人边吃边聊着些家常琐事。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气氛安宁而舒适。
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小政儿身上,赵絮晚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道:“这孩子,玩起来就不知道饿,这会儿肯定在马场疯跑呢,午饭肯定是不回来吃了……”
话音刚落,她伸向菜盘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脸上的闲适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哎呀!”她突然低呼一声,放下筷子,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写满了懊恼和后悔,“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坐在她对面的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疑惑地眨着眼睛,问道:“阿姐,怎么了?忘了何事?”
赵絮晚眉头紧锁,一手扶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是无奈又是自责地叹道:“是马鞍!我忘了这时候……怕是还没有,或者……反正政儿他们用的肯定不周全!”
她的话语有些含糊其辞,带着一种阿月无法完全理解的急切和担忧。
来到这个时代日久,日常起居言谈举止渐渐融入,尤其是在系统沉寂不再频繁给予提示的这大半年里,赵絮晚有时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本就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那些关于现代的清晰记忆,偶尔也会被眼下真切的生活细节覆盖。
直到刚才,想到儿子骑马,脑海中才猛地警铃大作,这个时代,马鞍的发展还远未成熟!
即便有,大概也只是简单的垫褥或低矮的鞍桥,固定性和安全性都远远不够,没有合适的高桥马鞍和配套的马镫,仅靠双腿夹紧马腹维持平衡,对于初学者,尤其是小政儿那样年纪的孩子来说,不仅极其吃力,而且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从光滑的马背上滑落,摔伤都是轻的!
她光是想象一下儿子在那光秃秃的马背上颠簸摇晃的场景,心一下子揪紧了。
阿月看着她阿姐脸上深切担忧的神色,虽然不太明白“马鞍”具体指什么,但也能猜到定然是与小政儿骑马安全相关的重要物事。
她轻声安慰道:“阿姐别急,政儿身边有侍从和驯马师看着,定然会小心护卫的。”
赵絮晚却摇了摇头,心里的懊恼丝毫未减,她知道侍从会保护,但有些危险,预防远比事后补救重要。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希望没事……下次,下次一定得提前想办法……”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能凭借模糊的记忆,画个大概的图样,找工匠试着做一做?
哪怕只是初步的改良,或许也能增加不少安全性,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中扎根下来。
……
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内正在专心致志“研究”着一块厚实皮垫和几根木条的赵絮晚和小政儿。
那皮垫是赵絮晚凭着模糊记忆,画了歪歪扭扭的图样,让府中匠人反复试做了几次才得出的勉强成品,中间略凹,前后试图做出些许凸起的桥状结构,虽然简陋,但已是她所能想到和实现的极限。
小政儿并不知道这古怪东西的具体用途,但只要是阿母认真在做的事,他都觉得有趣,此刻正用小手指着皮垫边缘的缝线处,提出各种天真又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阿母,这里为什么不用红色的线?”
“阿母,我们可以给它画上老虎的花纹吗?”
“阿母……”
赵絮晚正耐心应对着儿子的“十万个为什么”,试图解释实用性与装饰性的区别,就见异人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通常不会在下朝后直接将朝堂的紧张气息带回内院,但此刻,那情绪显然有些压不住。
“怎么了?”赵絮晚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问道,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能让异人如此形于色的,绝非小事。
异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好奇望过来的儿子,又落在赵絮晚脸上,略一沉吟,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赵国……出兵了。”
赵絮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出兵?向哪里?”
“燕国。”异人吐出两个字。
赵絮晚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赵国……攻打燕国?”她直起腰,手里还拿着那根准备用来模拟鞍桥弧度的木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为什么?”
她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关于战国历史的碎片记忆,长平之战的阴影因历史的岔路而淡去,赵国保留了相当一部分元气,但……攻打燕国?
这时间点和她所知的那个因长平惨败而国力大损后期屡与燕国纠缠的赵国似乎对得上,可动机和背景已然不同。
异人走到案几旁,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解释道:“赵国从去年开始天时都不好,饥荒蔓延,邯郸街头已见饿殍,赵□□……急了。”
明明应该是春种秋收、孕育希望的季节,赵国上下却笼罩在饥馑的死亡阴影下。
历史的改变让赵国避免了最致命的失血,但赵王默许下贵族对底层的盘剥、连年不休的徭役、以及几次天灾的叠加,早已掏空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粮食,成了比军队更迫在眉睫的命脉。
“国库空虚,买粮无门,或者说不愿耗费那个代价,”异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掠夺,总是比耕种来得更快,燕国富庶,且近年来与赵国摩擦不少,赵王便听了某些人的‘妙计’,打算用燕国的粮仓,来填他赵国的肚子。”
赵絮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仿佛能看到,在赵国龟裂的土地上,面黄肌瘦的农人望着枯死的禾苗,而邯郸的街巷里,曾经鲜活的生命无声无息地倒在尘土中。
与此同时,华丽的宫殿里,赵王和他的谋臣们,正轻描淡写地将战争的矛头指向了北方的邻居,用无数士兵和两国百姓的鲜血,来换取可能救急的粮食。
“可是……这太……”她想说“太疯狂了”,却又觉得在战国乱世,这似乎又是某种常态,弱肉强食,转嫁危机。
“赵括已死,赵王这次倒是不敢再胡乱点将了。”异人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他亲自去请,把廉颇从府中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拜为大将,领兵伐燕。”
赵絮晚怔怔地站在那里,手中的木条不知不觉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醒了旁边似懂非懂的小政儿。
“阿母?”小政儿仰头,不解地看着阿母失神的模样。
赵絮晚这才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弯腰捡起木条,轻轻放在那未成形的马鞍上,仿佛刚才那个震惊到失语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她看向异人,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这一仗……秦国如何看?”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静观其变,赵国若胜,必耗元气,且与燕结怨更深;若败……则雪上加霜,于大秦而言,皆是好事。”
赵絮晚默然。
第162章
异人那抹冰冷的笑意在嘴角稍纵即逝,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怪模怪样的皮垫和木条,并未多问,只是将杯中剩余的水饮尽。
“岂止是好事, 邯郸城内, 恐已人心浮动。廉颇老矣, 纵有韬略,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军饥肠辘辘, 纵是虎狼之师, 又能保持几分战力?此战无论胜负, 赵国……都已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剥离了道义与情感, 只余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这就是战国,国与国之间,生存是唯一法则。
赵絮晚沉默地点了点头, 心绪依旧纷乱, 她知道异人说得对,站在秦国的立场, 这确实是隔岸观火、乐见其成的好时机。
但作为一个曾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那种对战争本能的厌恶与对生灵涂炭的隐忧,依旧萦绕心头。
更何况, 赵国,是她这具身体的故国,也是小政儿出生和度过最初岁月的地方,情感复杂难言。
“阿父,燕国远吗?”小政儿似乎捕捉到了父母之间凝重的气氛,忍不住扯了扯异人的衣袖问道。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 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他蹲下身,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嗯,不算近。要穿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河。”
“那赵国的人,为什么要跑去那么远打架?”小政儿继续追问,逻辑简单直接。
这个问题让异人和赵絮晚都一时语塞。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柔声道:“因为……他们饿了,没有饭吃,就想去找别人要。”她避开了“掠夺”这个词汇。
小政儿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忽然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块小点心,那是他刚才研究马鞍时,赵絮晚塞给他打发时间的。
“那……把我的点心分给他们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打架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让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异人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傻政儿,你的点心,可填不饱千军万马的肚子。”
赵絮晚伸手将儿子搂进怀里,轻声道:“政儿心善,只是这世间之事,有时并非分一块点心那么简单。”
“好吧”小政儿撇嘴耸耸肩。
赵絮晚有些惊讶他怎么这么淡然,小政儿说,蒙武将军说了,别国打仗都是对秦好,他的秦人,管不了别国,只要秦好就行了。
“反正给它们东西它们还是会打架,还不如看着它们打完。”小政儿道。
赵絮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半天没说出来话。
接下来的日子,赵国伐燕的消息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在秦国朝堂乃至咸阳城中泛开涟漪,但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对于秦国而言,这确实是值得冷静观察的东邻动荡。
异人依旧每日忙碌,下朝后有时会带来一些最新的消息。
“廉颇用兵老辣,初战告捷,夺取了燕国边城两座。”
“燕国震动,遣使求和,但赵王索要的粮秣数目巨大,燕国不愿全数应承,和谈僵持。”
“赵军因粮草不继,攻势渐缓,廉颇虽稳扎稳打,但军中已有怨言……”
每一则消息,都让赵絮晚对那个遥远的战场多一分想象,也对赵国未来的命运多一丝了然。
历史的车轮似乎在她这只意外蝴蝶的翅膀扇动下,偏转了方向,但最终,仿佛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它拉回某种既定的、充满倾轧与流血的轨道附近。
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那个简易马鞍的改进上,赵国伐燕的消息像一根刺,提醒着她这个时代的危险与不确定,她必须尽己所能,为儿子增加一分安全保障。
她反复回忆着曾在博物馆和影视剧中见过的高桥马鞍形状,用炭笔在帛布上涂涂改改,与匠人沟通,尝试用更坚韧的木材制作鞍桥骨架,用多层皮革缝合增加强度和舒适度。
她模糊地记得马镫的大致概念,但那对于目前的工艺和认知来说似乎太过超前,她只敢在无人时,用绳索和木块做一些极其简陋、仅限于脑海中的模拟。
小政儿对这个“阿母的宝贝”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常常蹲在一旁看,时不时伸出小手帮忙递个工具,或者指着某个部位问出新的问题。
赵絮晚耐心解答,偶尔也会拿着做好的皮垫,比划着放在小马驹的背上,让小政儿坐上去感受一下,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光秃秃的马背,似乎多了些许依托。
一日黄昏,异人回府较早,信步走到赵絮晚忙碌的偏室,正看到她拿着一个看起来已初具形态、前后有明显凸起的皮木结构,在小政儿的欢呼声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模仿马背高度的木凳上。
“这是何物?”异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他观察这东西有些时日了,起初只当是赵絮晚摆弄的新奇玩意,如今看来,似乎别有用途。
赵絮晚见他问起,便将马鞍的用意解释了一番:“马背光滑,骑行时全靠腿力夹紧,极易滑落,尤其对孩童而言,此物垫于马背,前后突起可略作支撑,或能增加些稳当。”
异人闻言,走上前仔细端详,甚至还伸手按了按那鞍桥的结构。他虽不精于骑射,但见识广博,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前后借力,稳住身形。”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看向赵絮晚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你从何处得来此等奇思妙想?”
赵絮晚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平静,笑道:“不过是瞎琢磨罢了,看着政儿骑马,总担心他摔着,便想着能否做个东西让他坐得更稳当些,都是些粗浅想法,也不算什么。”
异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肯定道:“此物若成,于骑术大有裨益,府中匠人若不得力,我可寻将作监的巧匠来相助。”
“暂且还不用。”赵絮晚婉拒,她需要时间慢慢“完善”这个发明,让它看起来更自然,而非一蹴而就的惊世之作。
没过几天,一个微凉的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府邸大门被守夜的仆人叩响,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赵絮晚被阿月轻声唤醒,说是守门的仆人在拂晓时分发现门口悄无声息地放了一个不大的包裹,上面没有任何名帖,仆人心觉蹊跷,不敢怠慢,立刻送了进来。
“放在门口的?”赵絮晚睡意顿消,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预感,她在秦国深居简出,异人亦将她保护得很好,谁会以这种方式送来东西?
她披衣起身,来到外间,案几上放着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赵絮晚示意阿月和其他侍从稍退,自己走上前,解开了布包,里面是一个略有些陈旧的木匣,打开木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密封的帛书。
而帛书之下,是一小包晒干的黄芪,以及一支打造得十分精巧、形制不同于常见的狼首青铜簪。
看到这几样东西,赵絮晚的心猛地一跳。黄芪、狼首簪……这些极具地域特色的物件,瞬间将她拉回了数年前在邯郸的时光。一个英气飒爽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赵英!
自从她随异人离赵入秦,便刻意斩断了与赵国的一切明面联系,身处敌国质子府,后来又入秦宫,任何来自故国的牵扯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赵英最终嫁给了彼时已崭露头角的将领李牧,并随他远赴北地雁门郡戍边,抵御匈奴,此后,两人便再无音讯往来。
她怎么会突然来信?而且还能如此精准地将东西送到秦国王孙的府上?赵絮晚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与不解,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卷帛书。
她挥退左右,只留阿月在门口守着,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展开赵英的信。
字迹是熟悉的赵英的笔触,比之前多了几分洒脱不羁。
“晚,见字如面,雁门风沙苦寒,与邯郸之繁花似锦迥异,然天地辽阔,别有一番气象。牧终日巡边御胡,妾身亦习骑射,偶能策马草原,方知天地之大,非困于庭院所能想象,知你安好于秦,心甚慰之。”
信的前半段,赵英絮絮叨叨地写了些雁门郡的风土人情,她学习骑射的趣事,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封寻常的问候家书,但赵絮晚敏锐地感觉到,绝对不止这些。
果然,信笔锋悄然一转。
“近来,赵国之事,想必你亦有所闻,王上决议伐燕,以解饥馑,廉颇老将军挂帅……此事,于赵是福是祸,妾身身处边陲,不敢妄议,唯知军中粮秣调动艰难,北地边军亦受影响,牧为此忧心忡忡,恐胡人乘虚而入。”
写到此处,字迹似乎凝重了几分。
“你素来聪慧,见解不同凡俗。今赵国如舟行激流,前途未卜,妾身远在边郡,所能知悉有限,然心中惴惴,难以排遣,想起昔日与你交谈,常觉豁然,此番冒昧来信,皆因私心惶惑,欲求一解于故人耳,赵国,将往何处去?”
信的末尾,赵英没有过多谈及自己和李牧的现状,只简单问候了赵絮晚和小政儿,并特意嘱咐道:“此信乃托可靠之人辗转带入咸阳,万望谨慎,阅后即焚,勿留痕迹,狼首簪乃北地工匠所制,聊作纪念。黄芪可泡水饮用,于身体有益,望自珍重,勿复。”
信读完了,赵絮晚久久沉默,指尖抚过帛书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她不仅知道自己在秦,更在暗中关注着秦国的动向?或者说,她是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信息?
这封信,看似是故友叙旧兼倾诉烦恼,但其背后,是否也隐含着李牧,或者说雁门郡边军势力对赵国中枢决策的忧虑,以及他们对秦国态度的试探?
赵絮晚缓缓将帛书卷起,心情复杂难言,故人未曾相忘,跨越了国界与战火,送来了问候与牵挂,也送来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家国命运的疑问。
她该怎么做?将这封信的存在告诉异人吗?异人会如何看待这封来自赵国边将夫人的私信?是简单的闺阁通信,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
而赵英那个问题的答案,她心中似乎清楚,却又无比沉重。
“阿姐?”阿月见赵絮晚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轻声唤道。
赵絮晚回过神,将狼首簪和黄芪小心地放回木匣,独独拿起那卷帛书。她走到殿内的铜灯旁,取下灯罩,将帛书的一角凑近跳跃的火苗。
绢帛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小的灰烬,飘散落下。
“阿姐!”阿月惊呼一声。
赵絮晚看着最后一点火焰熄灭,才轻声道:“没什么,一位故人的问候罢了,只是这问候,不该留下痕迹。”
她将木匣收起,妥善放好,心中却已翻腾不息。
第163章
帛书的灰烬在铜灯旁尚有余温, 赵絮晚的心却并未随之平静,那份来自故国边陲的忧虑与试探,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并未立刻将此事告知异人, 并非不信任, 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谨慎。
这封信是纯粹的私人问候, 夹杂着赵英个人的不安,若贸然拿出, 在他眼中会如何解读呢?
是李牧借夫人之手的投石问路?还是赵国细作的别有用心?她不愿给赵英, 也不愿给自己和政儿, 带来任何潜在的风险。
然而, 命运的丝线似乎总在暗中交织, 几日后的傍晚,异人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用膳时, 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朝中得报, 赵国伐燕之事,恐生变数。”
赵絮晚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看他。
“燕国遣使入齐,似有联齐抗赵之意,”异人语气平淡, “赵国本就粮草不继,若齐燕联手,廉颇纵有通天之能,怕也难挽狂澜。”
赵絮晚的心沉了下去,历史的细节她记不真切,但赵国在长平之战前就已外强中干、四面树敌的态势, 她是知道的,赵英的担忧,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齐国……会答应吗?”她轻声问。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齐王建优柔寡断,但其相国后胜,贪恋财货,燕使若许以重利,齐国未必不会心动,即便不直接出兵,只需陈兵边境,或断绝与赵的某些往来,对赵国而言,便是雪上加霜。”
他顿了顿,看向赵絮晚,“赵国如今,便如一块悬于半空的肥肉,四周虎狼环伺,只待其力竭坠地。”
赵絮晚沉默着,仿佛能看到那遥远战场上,饥饿的赵军士卒在廉颇的带领下苦苦支撑,而后方,潜在的敌人正在磨砺爪牙。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小政儿兴奋的叫声和马驹的嘶鸣,赵絮晚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快步走出。
只见偏院空地上,小政儿正被她改进过的那个简易马鞍固定在那个被他从上林苑带回来的马背上。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牵着马缰,缓缓踱步。比起之前光溜溜的马背,有了前后鞍桥的支撑,小政儿显然坐得更稳当了,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得意,甚至尝试着松开一只手去抓缰绳。
“政儿。”赵絮晚忍不住喊道。
话音未落,那马被旁边突然落下的鸟雀惊了一下,猛地扬了一下头,牵马的内侍一时不察,缰绳脱手片刻,小政儿身体一晃,眼看就要侧滑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用手抓住了前鞍桥的凸起,双腿也因为脚下有了些许依托而用力蹬住,竟险险地稳住了身形。
“哇!”小政儿惊叫一声,却没有摔下,反而因为这次小小的意外更加兴奋,“阿母!我没掉下来!”
异人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廊下,将方才惊险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让儿子化险为夷的马鞍上,尤其是在小政儿借力稳住身形的鞍桥和那个不起眼的皮套处停留了片刻。
内侍慌忙重新控住马驹,赵絮晚已经冲上前将儿子抱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检查他是否受伤。
“没事吧”异人走上前,他先是拍了拍儿子的头以示安抚,然后伸手仔细摩挲着那个马鞍,尤其是前鞍桥的受力处和那对简陋的皮套,“此物……竟有如此效用。”
他之前虽觉此物新奇,却未想能在关键时刻起到稳定身形的作用,对于一个孩童尚且如此,若是用于训练精锐骑士,或是长途奔袭……
赵絮晚看着异人眼中闪过的思索与衡量,知道马鞍的重要性,此刻才真正被他所重视。
这本是她的初衷,但在此情此景下,联想到赵国岌岌可危的战局,以及赵英那封充满隐忧的信,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异人抬起头,不再是之前的随意一问,而是带着郑重的审视,“告诉我,此物,你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赵絮晚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她不能再以“瞎琢磨”轻易搪塞过去。她搂紧了怀中的小政儿,缓缓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混合着后怕的语气道。
“我只是……太怕政儿摔着了。每每想到他骑马,便心惊胆战,这马背光滑,全靠腿力,大人尚可,孩童如何能久持?我便想着,若能有个东西让他抓着,踩着,借上力,总会安全些。这前后凸起,是为了防止前后滑动,这两个皮套……原是想着让他放脚的地方固定些,免得乱晃,方才情急,倒让他蹬住了。”
异人凝视她片刻,眼里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没有再追问来源,或许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转而道:“府中匠人技艺恐有不足,我会命将作监遣专精此道的匠人来,助你完善此物。务必使政儿骑行,万无一失。”
这一次,赵絮晚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她抬头望向东方,那是赵国和燕国的方向,也是雁门郡的方向。赵英的问题,她无法回答,也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她只能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故国,奔向那已知的、悲壮的终局。
灰烬已冷,秘密埋藏心底,唯有怀中孩子的体温,和眼前这即将被秦国工匠“完善”的马鞍,提醒着她身处何方,以及未来必须面对的、更加复杂的局面。
将作监的匠人果然技艺精湛,在赵絮晚那简易马鞍的基础上,他们选用更具韧性的木材制作鞍桥骨架,以反复鞣制的牛皮紧密包裹缝合,不仅更加牢固,承重和舒适度也提升了不止一筹。
对于赵絮晚提及的“便于踏足”的皮套,匠人们虽觉新奇,但在异人的明确指示下,也精心制作了几种不同样式供她选择。
赵絮晚最终选定了一种以硬木为芯、外□□革,形似浅口踏脚的简易马镫,用坚韧的牛皮绳牢牢固定在鞍桥下方。
小政儿对新马鞍爱不释手,有了单边马镫的帮助,他上马下马利索了许多,骑行时,一只脚踩在那小小的踏脚上,另一条腿虽然还需夹紧马腹,但整体的稳定感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甚至敢在慢跑时微微直起身子,感受风拂过脸颊的畅快。
异人来看过几次,每次目光在那单边马镫上停留的时间都格外长。
这一日,异人下朝归来,带来一个不算意外的消息:“齐王建采纳相国后胜之言,已应燕国之请,陈兵于齐赵边境,虽未正式宣战,但其意已明。”
异人淡淡道:“廉颇被迫分兵防备齐国,伐燕之战,已难以为继。听说,赵□□对廉颇久战不下,反引齐患,颇为不满。”
赵絮晚能想象邯郸城内的压抑与恐慌,也能想象北地雁门,赵英与李牧面对可能来自北方胡人与南方压力的双重忧患,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为何叹气?”小政儿仰头问,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母亲忧忡的面容。
赵絮晚摸了摸他的头,勉强笑了笑:“阿母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是谁呢?”小政儿问。在他的小世界里,除了父母和侍从,故人什么的他还不知道。
赵絮晚摇摇头,没有解释。
异人却看着儿子,忽然问道:“政儿,若你有一友,其家陷入困境,外有强敌,内无粮草,你当如何?”
小政儿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蒙武将军说,自己家的事最重要。如果朋友家的事会让自己家不好,那就要先管好自己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如果他自己家里人都没办法,我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把我的点心全给他,也不够啊。”
异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似是嘉许,又似有一丝复杂的怅然,他拍了拍儿子的肩:“政儿说得对。”
他转而看向赵絮晚,语气平静无波:“赵使已秘密抵达咸阳,欲求见君上。”
赵絮晚抬头看着他。
异人继续道:“所求无非二事,或乞粮,或请和,希望秦国莫要趁火打劫,甚至……希望能说动秦国援手。”
他嘴角那抹熟悉的笑意再次浮现,“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秦国,为何要帮一个潜在的、甚至迟早兵戈相向的对手呢?”
“那……君上会见赵使吗?”赵絮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见,自然要见。”异人淡淡道,“不仅要见,还要好好安抚,让赵国安心与燕、齐周旋,秦国,需要他们继续消耗下去。”
数日后,赵使果然在咸阳宫受到了秦王的接见,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异人带回的消息印证了他的预测。
“赵使言辞恳切,陈述赵燕之战乃不得已而为之,望秦王念及昔日情谊,勿要背后施压,若能借贷些许粮食,赵国更是感激不尽。”
异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君上自然是温言安抚,言秦赵毗邻,自当和睦,然秦国去岁亦遭旱灾,仓廪不丰,借贷之事,力有未逮,至于秦赵边境,君上承诺必严加约束,绝不趁人之危。”
赵絮晚听得明白,这看似友善的承诺,实则句句是软钉子,不借粮,不干预,其实就是坐视赵国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秦国要的,就是赵国持续失血。
“赵使信了?”她忍不住问。
异人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信与不信,由不得他。赵国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不过是求得一时心安,全力应对东线罢了,君上还赐予赵使些许珍宝,以示‘友好’。”
这友好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有无尽的讽刺。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赵国伐燕的困局,不过是席间一则谈资。
第164章
异人对马鞍的改进越发上心, 将作监的匠人几乎成了府上的常客,在赵絮晚的提点和小政儿实际使用的反馈下,马鞍的形制不断完善, 那个单边的踏脚皮套也被匠人反复的加固, 反复的调整角度, 使其更符合人体发力。
一日,异人甚至亲自骑上配备了新式马鞍和单边马镫的马匹, 在府内校场慢跑了几圈, 下马后, 他抚摸着那坚实的鞍桥和悬挂的踏脚, 对赵絮晚道:“此物若能配给骑士, 长途奔袭可节省大量体力,于马上腾挪施射亦更稳当。”
异人的评价,让赵絮晚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她清楚地知道, 自己这份举动, 或许正在为秦国的锐士插上更锋利的翅膀,但她既然做出来了, 也不想就此埋没,只能安慰自己加快了进程也好,那些人没准能少受点痛苦。
几日后的黄昏, 府中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蒙武。他是被异人邀请过来的,请他来看一样东西。
蒙武一来,便被校场上正小心骑着矮马的小政儿吸引了目光,原本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眼神便定住了, 目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紧紧锁在小政儿脚下那只单边马镫和那具已颇具形态的高桥马鞍上。
“公子”蒙武几步走到廊下的异人身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异,“这所乘之物,似乎……大不寻常?”
异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了然:“这就是请你过来要看的东西,这东西借力,上马下马还有马上骑射都比之前要轻松。”
蒙武激动的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不停的问“末将可否近前一观?”
异人微微颔首后,蒙武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到校场边,也顾不上礼节,直接蹲下身,仔细审视那马鞍的结构,尤其是那只单边马镫。他伸出手,用力拉了拉悬挂马镫的皮绳,测试其牢固程度。
小政儿见蒙武来了,兴奋地喊道:“蒙将军!你看我骑得稳吗?”说着,还故意松了松缰绳,炫耀似的挺了挺小胸膛。
“稳!非常稳!”蒙武连连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套马具。
等差不多看好了之后他站起身,回到异人身边,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此物若用于军中,骑兵战力,恐将倍增!长途跋涉可节省士卒体力,冲锋陷阵时可更好地操控身体,骑□□度亦能大幅提升!这,这是利器啊!”说到最后他声音变低了很多。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作为常年带兵的将领,他太清楚一套好的马具对骑兵意味着什么。
异人看着蒙武激动的样子,缓缓道:“是否堪用于军国大事,还需仔细验证。”
“绝非玩物!”蒙武斩钉截铁,“末将愿亲自试骑,并挑选精锐骑士加以演练,必能验证其效!”
异人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可,你且秘密进行,勿要声张,”他顿了顿,补充道,“所需之物,可让将作监依此样式制作,待有成效可呈给王上看。”
蒙武抱拳,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马驹上的新奇装备,这才匆匆告辞,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安排了。
蒙武的动作极快,不过两三日,他便再次登门,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便服却难掩精悍之气的亲卫,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用厚布覆盖的物件。
异人正在书房与一名属吏交谈,闻报便召了蒙武进来。
“公子,”蒙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即便在书房中也习惯性地压低了嗓音,“这两日带人试过了,此物真乃神助!”
他挥手让亲兵将覆盖的厚布揭开,下面正是两套按照将作监改进后的样式制作的新马鞍,配着加固调整后的单边马镫。
与赵絮晚最初那个简陋版本相比,已是天壤之别,皮革油亮,结构紧凑,透着一种实用的力量感。
“我挑选了十名善骑的锐士,半数用旧法,半数配此新鞍镫,往返奔袭百里,又演练马上劈刺、骑射。”
蒙武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发现至宝的光芒,“用新鞍镫者,人马皆显轻松,抵达后仍有余力,骑射命中,较旧法高出三成不止,马上持戟劈砍,下盘更稳,发力更猛!尤其是这踏脚之处,”他指着那单边马镫,“借力之下,身形起伏与马匹节奏更合,节省体力何止一半!”
异人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蒙武越说越激动:“此物若配给边军骑士,我大秦铁骑的奔袭之速、耐力、战力,都将远超诸国,这实乃军国利器,当速速密呈王上,加紧赶制,优先配备北地、上郡边军,以备来日!”
他的建议直接而迫切。
异人尚未表态,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正是被外面动静吸引过来的小政儿。
他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蒙武和他带来的马鞍。
“蒙将军,”小政儿抬头看着他,“是我的那个马鞍吗?”
蒙武见到小政儿,他抱拳行礼,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回小公子,正是。此物于军中大有用处,小公子可是立了一功。”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听到“立功”和夸奖,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异人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对蒙武道:“你所言,我已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急躁,将作监那边,我会亲自安排,挑选可靠匠人,于隐秘之处专司制作,演练验证之事,你继续负责,务求数据详实,效果确凿,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向君上禀明。”
他的安排周密而谨慎,蒙武虽然心急,但也明白其中利害,肃然应道:“末将明白!定当谨慎行事!”
蒙武带着马鞍和满腔的兴奋告辞后,异人独自在书房待了许久。
蒙武离去后,书房内恢复了宁静,异人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缓缓扬起,逐渐变得清晰而深沉。
马鞍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之喜,他最初只是察觉赵絮晚对此物的上心,以及它可能带来的些许便利,本着纵容与些许好奇的心态任由其发展。
但当小政儿骑着配备新鞍镫的小马在校场笨拙的练习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价值。
而蒙武,这个他接触了许久,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的将领,几乎是立刻跳入他的脑海。
蒙武为人正直,不结党,不营私,对王室忠诚,对同僚爽朗,但也正因为这份不偏不倚的“公正”,让异人觉得难以真正切入其核心圈层。
示好过于明显,反而落了下乘,容易引起警惕。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蒙武主动靠近,且顺理成章的契机。
这马鞍,便是他抛出的饵,一件足以让任何有远见的将领都无法抗拒的军国利器。
他算准了蒙武见到此物后的反应,只是没想到,效果如此立竿见影,蒙武上钩的速度和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这几日,蒙武隔三差五便遣人送来简牍,内容从最初对马鞍试用的详细汇报,到后来偶尔夹杂几句对军中其他事务的感慨,甚至询问他对此物后续配备的一些看法。
信中的语气,已从最初的纯粹公务汇报,渐渐多了几分熟稔与探讨的意味。这是一种微妙而积极的信号,标志着蒙武潜意识里,已开始将他视为可以分享重要事务乃至征询意见的对象。
“呵……”异人轻轻笑出声,低沉而愉悦,他并非想要拉拢蒙武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也并非急于组建自己的势力。
他深知,在秦国,尤其是在王上日益威严的当下,任何急功近利的结党行为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要的,不是绝对的忠诚和依附,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牢固的东西,是那种在关键时刻,能让人下意识倾向于他的关系。
这马鞍,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蒙武只是开始,可以想见,当此物真的在军中小范围试用、乃至将来推广时,那些受益的将领,那些意识到此物能极大提升本部战力、减少士卒伤亡的军官们,会如何看待献上此物的公子异人?
哪怕他们明知这是为了秦国,但这份“识人之明”和“献宝之功”,无形中便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他不求他们背叛谁,只求在可能的未来,当某些抉择摆在他们面前时,这份人情能让他们心中的天平,稍稍向自己倾斜,这就足够了。
权力的博弈,并非总是刀光剑影,有时候藏在一次看似偶然的发现里,藏在一件不起眼的马具中。
异人转身,目光落在案几上蒙武刚刚送来的、关于马鞍试用最新效果的简牍上,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邃。
这步棋,走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接下来,便是如何把握好分寸,既不显得急功近利,又能将这无形的纽带,编织得更加牢固。
让他想想,除了蒙武,他还能去给此刻闲赋在家的白起,让他看看,还能让王龁和司马错也看看。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渐渐变得不平静了,军营一直是他想要接触的但是一直不太能接触到的,但是有个这个马鞍,一切都不一样。
他可以最大的利用这个东西去换取他想要的,不管是人还是物,他都不会放过。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嘴角的弧度。
第165章
暮色渐浓, 异人仍在书房内踱步,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
蒙武的积极反应是一个极佳的开端,但正如他所思, 蒙武只是开始。他的目标, 是那些深厚根基、能影响大局的人物。
数日后, 异人寻了个由头,带着一套精心制作、更显沉稳厚重风格的新式马鞍与单边马镫, 亲自登门拜访了武安君府。
府邸门庭冷落, 与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判若云泥, 白起自长平之战后称病不朝, 已深居简出多时, 虽然后来与秦王关系缓和,但他也没有入朝了。
异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通报之后, 他被引入了简朴却肃穆的书房。
白起须发皆白, 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仿佛能洞穿人心。
“冒昧来访,打扰武安君清静了。”异人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近日偶得一物,于骑射颇有助益,晚生见识浅薄,心中忐忑,思来想去,满朝文武, 唯武安君深谙兵事,慧眼如炬,故特来请教,望君上不吝指点。”
白起目光扫过异人带来的马鞍,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淡淡道:“公子有心了。”
异人亲自演示了马鞍和马镫的结构,重点说明了其在节省骑手体力、增强马上稳定性方面的作用,并提及了蒙武初步试用的积极反馈。
白起静静看着,待到异人说完,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此物……确能省力,亦能增稳,于长途奔袭、游骑骚扰,效用显著。”
他没有蒙武那般激动,但每一个字都分量极重,他站起身,走到马鞍前,仔细摩挲着鞍桥和那单边马镫。
“骑兵之要,在于机动与冲击。此物,于机动有益,然若用于重甲冲锋……”他微微摇头,“此踏脚仅为单边,借力终有偏颇,易露破绽。且重心掌控,需重新适应。”
他精准地指出了单边马镫的局限性,尤其是在高强度正面冲击下的潜在风险。
异人心中凛然,深知白起所言切中要害,连忙道:“武安君明鉴,此物尚在摸索完善之中,晚生受教了。”
白起转过身,看着异人,“公子献此物,意在军中?”
异人坦然道:“确有此心,若于国于军有益,自当献于王上,由将作监与军中大将共同参详改进,晚生只是觉得,此物或有潜力,不忍埋没。”
白起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利器虽好,终赖用之者,士卒训练、战术配合,方是关键,公子既有此心,可多与蒙武、王龁等将领探讨,他们常年带兵,知其所需。”
他没有对异人个人做出任何评价,但默许了异人借此与军中将领交往的行为,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形的支持。
最后,他提笔在一方简牍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异人:“若遇不明之处,可持此简去问司马错,他对骑兵战法,素有研究。”
异人心中一震,双手接过,白起此举,无异于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军方更深层次的大门。
“多谢武安君!”异人深深一揖。
离开武安君府,异人心中波澜起伏,这趟来比他预想的收获更大。
这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马鞍之事,不能急于求成,必须稳扎稳打,借助这些老将的经验,将其完善,才能真正融入秦军体系,发挥最大效用。
随后几日,异人依白起所言,先是与蒙武就单边马镫的利弊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蒙武在亲自试用和组织小队演练后,也意识到了白起所指出的问题,开始着手试验双边固定的可能性,以及如何调整训练方法以适应新马具。
同时,异人持白起手书拜访了司马错,司马错见到白起手书,又仔细查看了马鞍,与异人长谈许久,从骑兵战术演变到马匹驯养,提出了许多意见。
异人的步伐愈发稳健,有了白起的默许和司马错的具体指点,再加上蒙武这个执行力极强的将领奔走试验,新式马鞍与马镫的改进工作进展神速。
单边马镫的缺陷被明确提出后,将作监的匠人们在异人的授意和蒙武的反馈下,开始尝试制作双边马镫,并对鞍桥的形状进行微调,以更好地配合双镫,平衡骑手重心。
这期间,异人并未频繁亲自出面,而是通过蒙武以及偶尔与司马错的书信往来,间接地引导着方向。
他深知,过犹不及,此刻他更需要扮演一个虚心纳谏、以国事为重的形象。
他将蒙武和司马错等人提出的建议、试验中遇到的问题,都仔细记录下来,时而提出一些整合性的看法,既显示了他的关注,又不显得越俎代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推进的节奏下,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波悄然临近。
一日,吕不韦来访两人在书房密谈时,吕不韦捻着胡须,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近日听闻,公子与蒙武将军、乃至武安君、司马错将军皆往来密切,所谈似乎都与一件新奇马具有关?”
异人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一些于骑兵有益的尝试,蒙将军热心军务,武安君与司马将军乃国之柱石,请教他们也是应有之义。怎么,此事有所不妥?”
吕不韦笑了笑,眼神却带着一丝精明:“非也非也,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公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咸阳城内,盯着公子府的眼睛,可不止一双两双。”
他压低了声音:“尤其是阳泉君那边,似乎对此事颇为关注,他门下亦有将领在军中任职,若被他抢先一步,在王上面前将此物的来历模糊一番,或是指摘公子私下结交大将,其心叵测……恐于公子不利。”
异人沉默片刻,吕不韦的提醒并非危言耸听,他借助马鞍结交军方将领,虽手段柔和,但终究是在编织自己的影响力网络,这不可能不引起其他政治势力的警惕,尤其是与他有潜在竞争关系的华阳夫人一系,阳泉君若借此生事,确实麻烦。
“你有何高见?”异人抬眼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胸有成竹:“公子,此物既已证明其效,便不能再仅限于小范围秘密试用了,当主动、公开地将其献给王上!将此‘军国利器’的发现与完善之功,归于王上圣明烛照,归于将作监匠心独运,乃至归于蒙武等将领的忠勇试验。”
“而公子您,只是那个最初‘偶然’发现其可能性的引子。如此,既占了大义名分,堵了悠悠之口,又将实际的功劳和人情,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您和那些参与的将领身上,阳泉君若想插手,也已晚了。”
“可!”异人抚掌,“就依你之言,我即刻草拟奏章,向王上禀明此事,并请王上亲临校场,观看新式马具操演!”
吕不韦补充道:“奏章中,务必提及武安君、司马错将军的指点之功,蒙武将军的试验之劳,乃至将作监匠人的辛劳。至于最初的点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异人一眼,“可模糊处理,或推于天佑大秦,福至心灵即可。”
他这是建议异人淡化赵絮晚的作用,毕竟一个赵国女子在秦国军备改进中扮演重要角色,传出去并非好事。
异人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数日后,秦王宫的小校场,一场小范围的秘密演示在此进行。观众只有刚刚大病初愈的秦王、以及几位被特意邀请的重臣,其中包括了脸色不太自然的阳泉君。
校场上,十名精锐骑士分为两组,一组配备旧式马鞍,一组配备改进后的新式高桥马鞍与双边马镫。
由蒙武亲自指挥,演示了长途奔袭后的耐力对比、马上骑射的精度对比、以及持戟冲锋劈砍的稳定性对比。
结果悬殊,高下立判,配备新马具的骑士,表现出的轻松、稳定和高效,让秦王的目光越来越亮。
演示结束后,异人上前,恭敬地呈上奏章,并将马鞍与马镫的改进过程,按照与吕不韦商议好的口径,娓娓道来。
他称赞了秦王,夸奖了匠人,同时也盛赞了白起、司马错的远见卓识和蒙武的执行力。
秦王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当他亲手抚摸那坚固的鞍桥和双边马镫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看向蒙武:“蒙将军,此物果真如异人所言,效用非凡?”
蒙武激动地抱拳,声音洪亮:“回禀王上,千真万确!此物能让我大秦铁骑如虎添翼!公子献此利器,于国有大功!” 他这话,等于是在秦王面前为异人做了最有力的背书。
秦王又看向一直沉默的白起:“武安君以为如何?”
白起言简意赅:“确为利器,当速配边军。”
秦王终于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异人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异人,此事你做得不错,不藏私,很好。”
他又环视众人,“即日起,由将作监设专坊,秘密赶制此新式马具,优先配备北地、上郡边军骑兵,蒙武负责拟定新式马具的操典,尽快推行训练,此事,交由异人协同督办。”
“臣遵命!”异人与蒙武等人齐声应道。
阳泉君站在一旁,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躬身领命,他本想找机会发难,却没想到异人抢先一步,将事情摆到了秦王面前,并且处理得如此滴水不漏,功劳、苦劳、人情面面俱到,让他无从下手。
这场风波,被异人以退为进,巧妙地化解于无形,他自己也名正言顺地获得了参与乃至督导军事装备改进的职权。
校场演示大获成功,秦王的首肯如同一道正式的许可,让新式马鞍与马镫的推广进入了快车道,异人协同督办的职位虽不显赫,却至关重要,让他有了正式与军方各部、将作监打交道的名分。
第166章
府中似乎一切如旧, 却又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校场上不再只有小政儿的身影,偶尔会有几名身着便装、气息精悍的骑士,在蒙武或其亲信将领的带领下, 骑着配备新式马鞍与双边马镫的战马进行适应性操练。
马蹄踏在硬土上的声音, 混合着骑士们发力时的低喝, 为这公子府邸平添了几分军营的肃杀之气。
异人书房中,关于马具改进的简牍渐渐堆满了角落, 他现在处理这些事务已不再需要完全依赖蒙武的口头或书面汇报, 而是可以直接与来自将作监的匠作吏、甚至是蒙武麾下负责具体演练的军侯交谈。
赵絮晚心中那份复杂, 在得知异人将马具献于秦王并获嘉奖后, 达到了顶点, 一方面,她为这能减少骑兵伤亡的器物得以推广而闪过一丝微妙的慰藉;另一方面,想到这必将增强秦军的战力,对其他诸国的威胁只会更大。
但很快, 她又释然了, 就当给老祖宗一统天下增加速度吧。
小政儿是最高兴的一个,他因为府中时常能见到威武的将军和士兵而感到兴奋。他尤其喜欢缠着蒙武, 听他讲军营里的故事,蒙武对他耐心的很,丝毫不像对自己儿子那样。
这一日, 蒙武带着几名亲卫,押送着几辆覆盖着麻布的大车来到府上。他脸上带着风尘,却掩不住眼中的熠熠光彩。
“公子!”蒙武声音洪亮,见到异人便抱拳行礼,“北地和上郡第一批换装新马具的骑兵,刚刚传回战报!”
“哦?”异人放下手中的竹简, 目光投来,“战况如何?”
“好!非常好!”蒙武难掩激动,“一部骑兵奉命追击小股扰边的胡骑,凭借新马具带来的耐力和稳定性,连续追击两日一夜,最终在百里外将敌全歼!以往如此强度的追击,人马皆疲,难有战果,此次不仅全歼敌军,我军伤亡仅数人,且归来后仍保有一定战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有一次,巡逻骑兵遭遇赵国游骑挑衅,人数相当,我军骑士于马上开弓,箭矢又快又准,率先射落对方两骑,对方见状不敢接战,仓皇退去,带队军侯言,新鞍镫使得骑射时腰背发力更顺,准头平添三成!”
蒙武说着,让亲卫将大车上的麻布掀开,里面竟是些带着干涸血迹和尘土的战利品,有断裂的胡人骨箭,甚至还有几颗狰狞的、经过处理的胡人首级。
“此乃前线将士特意遣人送回,言道以此‘利器’之威,献于公子与蒙将军,以彰我大秦军威!”蒙武指着这些战利品,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异人走上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代表着杀戮与胜利的物事,血腥气混杂着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将士们辛苦了。”他声音平稳,“新式马具初显锋芒,乃上下同心之功。将这些战利品妥善记录,择其部分,连同此次战报,一并呈送王上御览。”
“诺!”蒙武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公子,经此实战检验,军中对此物更是趋之若鹜,王龁将军、司马错将军都派人来问,何时能轮到他麾下部队换装……”
异人转过身,看向窗外,那里,小政儿正有模有样地跟着蒙武的一名亲卫比划着动作,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既证实有效,自当加快步伐。将作监那边,我已督促增设工匠,扩大工坊。至于配备顺序……”他沉吟片刻,“依此前议定的,优先边军,再及精锐,具体如何调配,你可与王龁、司马错诸位将军共同商议,拟定章程,报我核准即可。”
这话语看似放权,实则将协调各军需求的枢纽,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蒙武此刻早已对异人心悦诚服,自然不觉得有何不妥。
“末将明白!定当与诸位将军妥善商议,不负公子所托!”蒙武抱拳,干劲十足。
随着新式马具在军中推广范围的扩大,异人“协同督办”的职权让他不可避免地与更多军方实权人物产生了交集。
除了蒙武、王龁、司马错这些已经建立联系的老将,一些中层将领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异人示好,或是请求优先换装新马具,或是在汇报军务时刻意提及公子的“指点”。
异人来者不拒,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耐心倾听,对合理请求酌情相助,对过分靠近的则委婉敲打,毕竟过密的交往网络,同样容易成为攻讦的靶子。
但就算再小心,也还是容易出岔子。
吕不韦再次来访时,神色间带着上次没有的凝重。
“公子,近日市井与朝堂间,渐有流言滋生。”吕不韦低声道,“言说公子借马具之事,广结军中将校,其志非小。甚至有人揣测,公子欲效仿当年商君、张仪,以奇技淫巧蛊惑君上,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异人执笔的手顿了顿,墨点滴在简牍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来源可查清了?”
“难以追溯根源,但指向……多半与阳泉君府上脱不开干系。华阳夫人近日身体微恙,阳泉君似乎有些……不安分了。”吕不韦意味深长地说。
异人冷笑一声:“他真是不长记性。”
“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异人放下笔,“他既以‘流言’攻我,我便以‘实绩’破之。”异人语气沉稳,“马具推广,成效卓著,此乃不争之事实,王上圣明,岂会因几句空穴来风而疑我?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不能任由他聒噪。可将边军屡次获胜、士卒因新马具减少伤亡之事,通过可靠之人,在朝堂之上、市井之间,广为传播。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于国有利,于军有功,于卒有恩。同时,你替我备一份厚礼,以探病为由,亲自送往华阳夫人宫中,言辞务必恭谨,表达我对夫人的挂念之情。”
吕不韦眼中一闪,立刻领会了异人的意图。
“妙计!”吕不韦赞道,“我即刻去办。”
吕不韦的行动力极强,不过数日,关于新式马具如何助秦军大展神威、公子异人如何心系士卒的故事,便开始在咸阳城内悄然流传。
与此同时,一份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合华阳夫人心意的礼物,也送到了她的宫中。
华阳夫人虽缠绵病榻,但消息灵通,她收到礼物,又听闻了市井流言与朝堂暗涌,对阳泉君的小动作有些不悦。
她深知,在秦王日渐看重异人的情况下,无故树敌实属不智,之前阳泉君已经因为异人吃过很多苦头了,实在没必要再和异人对抗。
况且太子现在对她也不如从前,她没有孩子,异人的影响越来越大,她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阳泉君不能一直“不懂事”。
不久后,阳泉君便被华阳夫人召入宫中,据说训诫了一番后就一直闭门思过。
流言虽未完全平息,但声势明显小了下去。
经过此番风波,异人更加谨慎,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马具后续的完善工作中,亲自与将作监大匠探讨如何提高产量,与蒙武、司马错推演如何将新马具更好地融入不同兵种的战术体系。
小政儿那边得了新的完全按照自己的身高做的马鞍后高兴极了,这一高兴就想要炫耀,思来想去,他去找了赵絮晚,问阿母能不能给丹也做一个。
赵絮晚自然同意,没想到小政儿还懂分享了,赵絮晚捏着儿子圆溜溜的脸说好。
“那我想先去丹那边给他看看。”小政儿艰难的从阿母手里逃脱,他都是大孩子了,不想给人捏脸了。
赵絮晚有些遗憾的松了手,然后说,“给丹看?你想怎么给?”
看儿子那样问,赵絮晚就知道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给看看。
果然小政儿嘴巴一咧,“我要带着小马一起去给他看。”
赵絮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后挥手让他混蛋。
小政儿就知道阿母这是默认了,于是他大摇大摆的指挥着人牵着他那匹配备着崭新小马鞍的矮马,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出了府门。
听到姑姑说小政儿来了,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把手里的书一放,就跑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丹的语气里带着惊喜。
小政儿努力板着小脸,想维持一点矜持,但眼里的兴奋和得意却藏不住。
他先是像模像样走了两步,然后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小政儿也不卖关子了,拉着丹的手就往外走:“在外面!我的马身上!”
两人来到了小院,那匹温顺的矮马正等在那里,马背上那个造型别致皮革油亮的小马鞍立刻吸引了丹的目光。
丹绕着矮马走了两圈,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打量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物事。这马鞍与他平日所见的软垫或低矮的鞍垫大不相同,鞍桥高耸,结构紧凑,尤其是两边悬挂着的奇怪皮环,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这是……何物?”丹看了许久,终究没能忍住好奇心,指着马鞍问道,“放在马背上,是坐着更舒服吗?” 他猜测着说。
见丹果然不认识,小政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挺起小胸脯,用一种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这叫马鞍!还有这个,叫马镫!是阿母想出来,将作监的匠人给我做的!可厉害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侍从帮他上马,侍从熟练地将他托起,小政儿一脚踩入马镫,小手抓住高耸的鞍桥,借力一蹬,颇为利落地就翻身上了马背,稳稳当当地坐好。
这个过程,看得丹眼睛都睁大了些,他年纪比小政儿大一些,学的东西也比他快,因此骑射课也早就接触了,自然也会骑马,深知上马时尤其是对于他们这般年纪的孩子,需得有人费力托举,或是寻找踏脚处,绝难如此轻松。
小政儿坐在马上,双脚正好踩在双镫里,小小的身子似乎被承托得更稳了,他故意松开缰绳,张开双臂,对丹展示道:“你看,这样就不用总是用手使劲抓着了,而且跑起来也不会很颠,阿父说,以后学了骑射,站在这个上面射箭,会更准!”
他虽不会骑射,但异人和蒙武的话他早已记在心里,此刻正好拿来向丹卖弄。
第167章
小政儿在丹的院子里骑着矮马溜达了好几圈, 直到姬婵出来温和地提醒天色已晚,他才意犹未尽地下了马。
“怎么样,厉害吧?”小政儿拍了拍马鞍, 脸上满是红晕,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被夕阳照的。
丹点了点头, “很厉害。谢谢你特意带来给我看。”
“阿母答应了,也给你做一个!”小政儿豪气地拍了拍胸口, “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骑着玩了!”
听到这话, 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当然!我阿母从不说谎!”小政儿用力点头, 随即又压低声音, 带着点小得意,“不过,我的肯定是最先做好的!”
两个小儿又说笑了片刻,小政儿才在护卫的催促下, 牵着马, 浩浩荡荡地回府去了。
丹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小政儿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府内,异人正在听吕不韦汇报近日来的朝野动向。
“阳泉君闭门不出,流言确已平息大半。”吕不韦捋着短须, 眼神中带着满意,“华阳夫人那边,收下礼物后,虽未明确表态,但宫中内侍传来消息,夫人对身边人夸赞公子仁孝, 心系长辈病体。”
异人微微颔首,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华阳夫人是个聪明人,在太子对他态度有所转变,且他自己也逐渐展现出能力和价值时,她知道该如何选择。
“不过,公子,”吕不韦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些,“马具之利,如今已显,恐怕不止秦人看在眼里,各国在咸阳的耳目,并非摆设。”
异人目光一凝:“你是说……”
“如此明显的军国利器,难保无人觊觎,尤其是赵、魏等国,与秦接壤,摩擦不断,对此物必然最为关切。”吕不韦分析道,“虽说将作监管制严格,但难保没有手段高超之辈,或重金收买,或暗中窥探。”
异人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此事我亦有虑,已命蒙武加强将作监及附近工坊的巡守,匠人及其家眷也另行安排了护卫。只是……百密一疏,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愿他们手脚干净些,若被抓住,正好借此敲打一下各国。”
两人正商议着,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政儿清脆的声音:“阿父!阿父!”
异人皱了皱眉,扬声道:“进来。”
只见小政儿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脸上没了去时的兴奋,小嘴撅着,身后跟着的侍从面色也有些忐忑。
“怎么了?不是去给丹看你的新马鞍了么?”异人将儿子揽到身边,语气放缓了些。
“是看了……”小政儿嘟囔着,“可是,我觉得丹好像不是很高兴。”
“哦?”异人挑了挑眉,与吕不韦交换了一个眼神,“何以见得?”
“我给他看马鞍,教他怎么用,还说阿母也答应给他做一个……”小政儿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一开始是挺好奇的,也笑了,可是后来……后来就好像没那么开心了,我说我们秦国的骑兵都会用这个,会变得更厉害,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异人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温声道:“或许他只是累了,或者想到了别的事情。丹是你的朋友,你与他分享快乐,这很好。”
小政儿仰着头,似懂非懂:“可是,朋友不是应该一起高兴吗?”
异人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眸,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背后牵扯的家国利益与复杂人心。
他只能道:“有时候,人心里会同时装着好几件事,高兴的事和不太高兴的事碰在一起,笑容就会变少。政儿不必多想,待他的马鞍做好了,你再邀他一同玩耍便是。”
安抚好儿子,让侍从带他下去用膳后,异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吕不韦轻声道:“公子,燕丹虽年幼,然其质子的身份,注定他心思比寻常孩童更重。”
“需不需要……”吕不韦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异人摇了摇头:“不必。一来,他只是个孩子,翻不起大浪,二来,善待燕丹,亦是王上和太子之意,可安抚燕国,暂缓其与赵、魏合纵之心,只要他不做出格之事,便由他去。”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峭:“况且,让燕国,让山东诸国,早些知晓我大秦军力日新月异,心生畏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吕不韦会意一笑:“公子高见。”
不出吕不韦所说,没几天马鞍工坊那边就有人试图夜闯,不过很快拿下了。
“公子,果然不出所料。昨夜有宵小试图潜入城南一处为将作监制作皮具的民间工坊,被我们暗中布控的人手发现,交手后,擒获一人,其余皆服毒自尽。被擒者受刑后含糊供认,受雇于……魏国间人。”禀报的人战战兢兢。
异人听着她的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有人已经坐不住了。”他缓缓站起身,“将此人连同口供,秘密移交廷尉府。同时,以我的名义,提请廷尉府加强对各国使臣及商贾驻地的‘护卫’,尤其是……魏国驿馆。”
“诺!”侍卫躬身应道。
异人下令加强对魏国驿馆的“护卫”,实为监视与威慑,消息很快在咸阳的各国暗探网络中传开,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魏国方面自然是矢口否认,但也收敛了许多,暂时按兵不动。
然而,马鞍的诱惑实在太大,吸引着各方飞蛾前赴后继。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吕不韦行色匆匆地再次入府求见,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提及流言时更为凝重。
“公子,刚收到的密报,”吕不韦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赵国那边,有动静了。”
异人疑惑:“赵国?他们做了什么?”
“不是直接动手,而是……绕了个弯子。”吕不韦沉声道,“他们通过一个与我们素有皮货往来的楚国商队,重金买通了将作监下属一名负责验收皮革的吏员,试图获取马鞍的详细制作图样。幸而我们早有防备,那吏员刚将誊抄的简牍送出,人赃并获。”
“楚国商队?赵国……”异人沉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本就重视骑兵,他们对此物上心,不足为奇,只是这手段,倒是比魏国高明些,懂得借力打力。”
“正是,若非我们盯得紧,顺着那商队摸到了背后的赵人,险些就被他们瞒天过海了。”吕不韦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公子,接连两次,虽未得逞,但也说明,各国对此物的觊觎之心已如烈火烹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异人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既然防不住所有人,那便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异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将此次抓获的赵国间人及涉案吏员,明正典刑,公告咸阳。同时,以‘协查商贸’为由,对那支楚国商队进行严厉盘查,课以重罚,勒令其限期离境,永不允其再入秦地。”
他要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看看,打马鞍主意的下场。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道:“公子,如此虽可震慑宵小,但终究被动。我们是否……可以考虑主动放出一些消息?”
异人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马鞍之利,现已彰显,与其严防死守,让各国不断试探,不如由我们有限度地透露一些无关核心,却又足以令人遐想的信息。”
吕不韦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比如,可以稍加夸大新马具对骑兵战力提升的幅度,甚至可以‘不慎’让某些人看到我军骑兵操演时,因马鞍而展现出的‘惊人’战力。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他们摸不清底细,却又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异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此事你来操办,分寸务必拿捏好。既要让他们感到压力,又不能泄露真正的机密。”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齿轮,府中的气氛在无声无息中变得更加紧凑。
赵絮晚倚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落叶打着旋儿被清扫干净,才恍然察觉,异人已经连续多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夜深人静时才带着一身清冷的露气归来,翌日天未亮又匆匆离去。
她起初只当是马鞍推广事务繁忙,直到某日隐约听见侍女低声议论,说什么“魏国细作”、“赵国间人”、“当众处决”之类的字眼,心中才猛地一沉。
她寻了个机会,状似无意地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异人近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峻,此刻也有了答案,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工坊生产和军队换装的繁琐,更是来自暗处的窥伺与明枪暗箭。
赵絮晚这才意识到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任何一点技术的革新,都可能演变成影响国运的筹码。
连带着,她也注意到了小政儿的变化。
这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往常清晨总要赖在床上哼哼唧唧,需要乳母和她好一番哄劝才肯起身,如今却到了时辰便自己爬起,揉揉眼睛,就乖乖地让人给他穿衣洗漱。
用过早膳后,也很自觉的去上课念书,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一样。
骑射练习时更是认真,虽然他刚入门,本来就以玩耍居多,但以前更多的是好玩,骑着矮马在校场溜达,现在却会更加仔细,一遍遍地练习控马的基础。
让赵絮晚又是感到开心,又是感到奇怪
第168章
最近几日, 夏雨来的急促,让渴了许久的庄稼终于不用饱受折磨了,难得的下了雨, 本应该是好事, 偏偏异人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
“情况如何?”异人脱下带着潮气的外袍, 声音低沉的问道。
吕不韦眉头紧锁:“廷尉府那边审出来了,那赵国间人骨头很硬, 费了些功夫, 不过……他招认,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图样。”
异人目光一凛:“说下去。”
“他们似乎得到了一些风声, 知道……或许与夫人有关。”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更低, 小心地瞥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虽无实证,但赵国那边,可能已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夫人, 目的是……尚不清楚, 或许是挟持,或许是……更糟。”
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异人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 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加派人手,护卫夫人和政儿,府中内外,所有可疑人等,一律彻查。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 夫人和公子不得随意出府。”
“诺!”吕不韦肃然应道,“还有一事,公子,燕国质子丹那边……我们的人发现,近日似乎也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其住所附近窥探,虽未直接与丹公子和姬婵夫人接触,但恐怕……”
异人眼神微动:“燕国?他们也坐不住了?还是……有人想借燕丹生事?”他沉吟片刻,“同样加派监视人手,一有异动,立刻回报。燕丹不能在我们这里出事。”
命令一条条下达,府邸仿佛一张悄然收紧的网,戒备森严。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陡然增强的戒备和受限的自由,让赵絮晚清晰地感知到那无形的风暴已然迫近。
这日午后,吕不韦再次匆匆而来,甚至来不及等侍从通传完毕,便几乎是闯入了异人的书房。
“公子!”他气息微促,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刚截获的密信,赵国间人……要动手了!”
异人猛地从案后站起:“目标?时间?地点?”
“目标……是夫人。”吕不韦吐出这几个字,看到异人瞳孔骤缩,立刻加快语速,“他们计划在三日后,趁夫人以往惯例前往大农令衙署的路上动手,他们摸清了之前护卫换防的规律,打算在途经西市人流密集处制造混乱,趁机掳人!”
异人的脸色瞬间冰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西市鱼龙混杂,确实是动手的绝佳地点,若非提前得知,猝不及防之下,成功率极高。
“好,很好。”异人声音带着杀意,“既然他们自己把脖子伸了过来,就别怪我们刀快。”
他迅速冷静下来,眼中锐光闪烁:“将计就计,吕先生,你立刻去安排……”
三日后的清晨,一切仿佛如常。赵絮晚依照“旧例”准备出门,只是今日的马车周围,明显多了数倍于平常的护卫,且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连车夫都换成了蒙武麾下一位身手矫健的军侯。
异人亲自将赵絮晚送出门,他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重,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低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赵絮晚从他眼中看到了决断与安抚,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登上了马车。她知道,自己今日扮演的,是一个诱饵,一个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诱饵。
车队缓缓驶出公子府邸,向着西市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府中另一侧角门悄然开启,一辆看似运送杂物的普通篷车,在一小队打扮成仆役模样的精锐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向相反的方向,车内坐着的是经过乔装改扮的赵絮晚和小政儿,他们将被秘密送往城郊一处别院暂避风头。
本来只有赵絮晚一个人,但小政儿实在太难缠了,他胆子大,一点也不害怕,相反还精神抖擞的想要等着看刺客。
赵絮晚被折腾的没力气,只能由着儿子跟着她走。
西市依旧喧嚣,人流如织,当异人府邸那标志性的车队驶入长街时,暗处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路口,按照计划稍微放缓速度,仿佛在等待前方拥堵疏散时,异变陡生!
数名推着板车的苦力突然发难,猛地将满载货物的板车掀翻,堵塞了街道!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店铺楼上射出数支劲弩,目标直指马车车厢!
与此同时,几十名扮作贩夫走卒的人拔出藏在货物中的利刃,嘶吼着冲向车队护卫,试图制造混乱,靠近马车。
“敌袭!保护夫人!”护卫头领高声怒吼,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瞬间结阵,刀光闪烁,与冲来的刺客战作一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街头顿时大乱,百姓惊呼四散。
然而,刺客们预想中护卫惊慌失措、马车孤立无援的场景并未出现。护卫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素养和默契,阵型稳固,死死护住马车周围。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就在混乱爆发的同时,街道两侧的屋顶、巷口,骤然出现了更多手持弓弩、刀剑的黑衣人,那是吕不韦提前布下的廷尉府密探和蒙武调来的军中锐士!
“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伏击者瞬间变成了被围猎者。箭矢如雨点般从屋顶射下,精准地钉入试图反抗的刺客身体。街道尽头,更有马蹄声响起,一队轻甲骑兵封死了退路。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刺客虽然悍勇,但在早有准备的秦军精锐面前,毫无胜算。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面。
就在战场中心激战正酣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街角一个原本在售卖陶器的小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悄悄从摊位下摸出一把涂抹了剧毒的匕首,借着人群的慌乱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马车侧面,猛地用匕首划开车厢厚重的帷幔,就要向内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扑出,寒光一闪!
“噗”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响起。
那试图行刺的“小贩”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随即软软倒下。
出手的,正是那名假扮车夫的军侯,他面无表情地甩掉剑上的血珠,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异动。
车厢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用作伪装的靠枕。
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刺客被乱刀砍倒,街面上的厮杀声渐渐停息,除了少数几个被刻意留下活口用于审讯的头目,其余数十名赵国死士尽数伏诛。
吕不韦从一处隐蔽的阁楼走下,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血迹,对负责清理现场的廷尉府官员吩咐道:“清理干净,将首级悬挂西市示众,附上告示:意图谋害公子家眷者,形同此例!”
当消息传回府中,异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沥沥仿佛要洗净一切污秽的夏雨,眼神幽深。
而在城郊别院,接到消息的赵絮晚,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小政儿,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窗外,雨过天晴,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
风暴暂时过去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咸阳宫,章台殿。
秦王高踞王座之上,眼睛冷冷的扫过众人,阶下,异人垂首肃立,吕不韦、蒙武等一众参与此事的核心人物亦在列。
廷尉府卿正躬身禀报着西市刺杀案的审讯结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据擒获之活口及物证确认,此次行刺,确系赵国间人所为,其目标直指公子夫人。彼等谋划周密,意图在混乱中掳走夫人,若事不成,则……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让殿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异人的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赵国……”秦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寡人尚未寻他麻烦,他倒先把手伸到寡人儿孙的府邸来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异人,“异人。”
“孙儿在。”异人上前一步。
“你此前呈报马具推广事宜,提及魏、赵等国多有窥伺,寡人已知之,今次之事,你处置得宜,未使国体受辱,家眷受损,更借此重创赵国在咸阳的间人,有功。”秦王缓缓道。
“此乃孙儿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赖王上洪福,及吕先生、蒙将军等竭力效命,方能挫败奸谋。”异人语气恭谨。
秦王微微颔首,对异人的谦逊似乎满意。他话锋一转,语气渐冷:“赵国此举,已逾底线,若不大加申饬,天下诸侯岂非以为我大秦可欺?”
他目光扫向群臣:“传寡人令:一,即刻驱逐赵国在咸阳使臣及一应随员,限其三日内离境,逾期不行,视同挑衅,格杀勿论!二,将此次擒获之赵国间人首级,以石灰腌渍,装箱送至赵国邯郸,交于赵王,三,令北地、上郡边军,即日起加强对赵境的巡弋与威慑,若遇赵军挑衅,可加倍还击!”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异人心中凛然,知道王上这是要借题发挥,不仅要挽回颜面,更要借此机会进一步打压赵国,彰显秦国威势。
退朝后,异人并未感到丝毫轻松,虽然来自赵国的直接威胁暂时被雷霆手段清除,但他明白,这不过是风暴的间隙,窥探不会停止,而来自内部的暗流,也未必就此平息。
第169章
回到府中, 他首先去看了赵絮晚和小政儿,母子二人在别院躲过一劫后已被秘密接回,府中的戒备等级却并未降低, 反而更加森严。
赵絮晚的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已恢复平静, 甚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坚韧。她看到异人,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朝堂之事, 只是温声道:“回来了就好。”
小政儿却显得异常兴奋, 他扯着异人的衣袖, 眼睛亮晶晶的:“阿父!听说你把坏人都打跑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怕, 只有崇拜和兴奋。
异人看着儿子,心情复杂,他既欣慰于儿子的胆识,又担忧这残酷的权力斗争会过早地侵蚀他童年的纯真。
他蹲下身, 摸了摸儿子的头, 沉声道:“政儿,打跑坏人, 靠的是力量,更是智慧。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 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能洞悉危机,运筹帷幄,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政儿记住了!政儿要变得像阿父一样厉害!”
安抚好妻儿,异人回到书房, 吕不韦已在此等候。
“公子,王上此番雷霆之怒,赵国短期内必不敢再轻举妄动。不过,我们亦需更加小心。”吕不韦低声道,“经此一事,夫人在各国间人眼中,恐怕已非寻常女眷,其‘价值’陡增。”
异人面色凝重:“我知,日后她出行,需得更严密的护卫,府中内务,你也要再筛一遍,确保没有第二个被收买之人。”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道:“还有一事,公子,燕丹公子那边……姬婵夫人今日托人送来一份礼物,说是给夫人压惊,言辞颇为恳切,似有……示好与撇清之意。”
异人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是一些珍稀药材和燕地特产,不算特别贵重,但心意十足。他沉吟道:“姬婵是聪明人,她知道赵国这次的动作,很可能也会牵连到他们,她这是在表明态度,燕国无意与赵国同流合污,更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目标。”
“公子认为,当如何回应?”
“收下礼物,回一份相当的厚礼,言辞客气些。告诉姬婵夫人,秦燕之谊,不会因小人作祟而受影响,请她安心。”异人顿了顿,“但对燕丹住所的监视,暂时不要放松。”
就在异人与吕不韦商议后续应对之时,燕丹的院落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姬婵看着丹闷闷不乐地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梧桐树,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丹身边,柔声道:“还在想白日里听到的消息?”
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落:“姑姑,他们说……赵国派了好多人,想杀政儿的母亲……为什么?就因为那个马鞍吗?”
姬婵将手放在丹肩上,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告诫:“丹,这世间许多事,并非对错那么简单。在秦国,我们是客人,更是……身不由己之人,赵国与秦国有仇怨,他们用尽手段打击秦国,并不奇怪。而我们,必须更加谨言慎行,不能给任何人以借口,将我们卷入漩涡。你明白吗?”
丹抬起头,看着姑姑忧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明白了。”
就像他收到了小政儿给的马鞍也不能大肆的炫耀,因为他是异国人,可能会藏异心。
姬婵心中一酸,将他搂入怀中:“好孩子……委屈你了。”
丹靠在姑姑怀里,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数日后,被驱逐的赵国使臣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咸阳,而装着间人首级的木盒,也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邯郸,秦赵边境的气氛骤然紧张,小规模的摩擦冲突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邯郸赵王宫内的震怒与屈辱,自不必提,而在咸阳,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公子府邸的守卫虽严,却也少了些风声鹤唳的紧绷。但异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各方势力更加谨慎的蛰伏与更深层次的盘算。
赵絮晚的生活受到了最直接的影响,她几乎不再公开露面,除了去大农令衙署。
小政儿的变化则更为微妙,那场未波及他身的刺杀,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恐惧的阴影,反而激发了一种奇异的热忱。
他对骑射的练习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矮马已经不能满足他,开始缠着蒙武要学习真正的御马之术。
更让异人和赵絮晚有些心惊的是,这孩子对那日事件的细节有着超乎年龄的关注,时常追问护卫如何布防。
“阿父,若是那些赵国人不招,该怎么办?”一次晚膳后,小政儿忽然仰头问道。
异人放下手中的简牍,看着儿子黑亮而执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他缓缓道:“让他们开口的方法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自己足够强大,让他们不敢来,来了也无所遁形,政儿,你要学的,不是如何让人惧怕,而是如何让人不敢生出让大秦惧怕的念头。”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强大”这个词,深深印入了他的脑海。
而燕丹那边,自姬婵送礼示好之后,与公子府的往来愈发稀少。
小政儿几次想去寻丹玩耍,都被姬蝉以各种理由温和地劝阻了。两个孩子虽同处一城,中间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一日,吕不韦带来了一个既在意料之外的消息。
“公子,楚国使臣递了国书,其副使私下求见,言辞谦卑,为前次商队被牵连之事致歉,并呈上重礼。”吕不韦说着,递上一份礼单,上面除了金银珠玉,竟还有几样南方罕见的珍禽异兽和精巧的楚国漆器,价值不菲。
异人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楚国倒是乖觉,他们与赵国本就不睦,此番被赵国利用,险些惹祸上身,自然急于撇清。”
这礼,是赔罪,更是试探。
“正是,那副使言语间,透露出楚王对公子您……颇为赞赏,尤其对公子能体恤农桑、改良技艺之举,称道有加。”吕不韦压低声音,“其意似乎不止于修补关系。”
异人目光微动,楚国疆域辽阔,虽经内乱国力有所损耗,但底蕴犹存,且与秦国不直接接壤,短期内无根本冲突。
若能与之保持相对缓和甚至略微亲近的关系,对牵制别国大有裨益,尤其是现在与赵国关系降至冰点,魏国也心怀鬼胎的情况下。
“礼,收下,以我的名义回一份秦地特产,不必过于贵重,但要精致,告诉楚使,秦楚虽有旧怨,然时移世易,商旅往来,互利互惠,只要恪守秦法,诚意相交,秦国自当以礼相待。至于其他……”异人顿了顿,“可暗示,若楚国有意加深商贸,尤其是丝绸、漆器、铜矿等物,可另择时日细谈。”
将焦点引向经济利益,既避免过度刺激赵国,又能为秦国争取实际好处,还能离间楚赵。
吕不韦心领神会:“明白,此外,齐国和燕国的使臣近日也活动频繁,虽未直接提及马鞍或刺杀之事,但拜访华阳夫人及太子宫中近臣的次数明显增多。”
“山东诸国,各有盘算。”异人走到窗边,看着庭中渐深的秋色,“齐国偏安,只想自保;燕国弱小,惧秦恐赵;韩魏摇摆,赵乃心腹之患。经此一事,他们看得更清楚了,秦不仅有锋刃,更有铸刃之能,畏惧者有之,结交者有之,忌惮者更有之。接下来,怕是合纵连横的戏码,又要唱起来了。”
他的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
没过多久,太子召异人入宫,屏退左右后,难得地与他进行了一番长谈。
“王上年事已高,有些事,雷霆手段固然震慑宵小,但也需知刚不可久。”太子语气复杂,既有对秦王的敬畏,也有对国事的思虑,“赵国此番受辱,必不甘心,马鞍之利,如鲠在喉,他们得不到,也会想方设法让其他人得不到,或者……让秦国之利,变为天下之祸。”
异人恭敬道,“父君之意是?”
“马鞍之事,可稍缓全军铺开,优先装备北地、上郡边军及咸阳卫戍精骑,同时,工坊制作可稍减其速,但研发改进不可停,尤其要着眼于下一步。”太子低声道。
“赵氏在农桑器械上亦有巧思,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与强军并行不悖,可多加鼓励,对外,既要显我之强,亦要适当示以局限,让那些人觉得,我秦国之新锐,虽有威胁,但尚在可控,未到必须联合起来拼死一搏的地步。”
异人深深一揖:“父君深谋远虑,儿臣受教。”
从太子宫出来,异人心中思绪翻腾,权力的博弈如同一盘永不停歇的棋局,每一步都牵连甚广。
他回到府中,将太子的意思与吕不韦商讨,调整了后续的策略。
秦廷对马鞍的推广转为“外松内紧”,公开场合不再大张旗鼓宣扬其神效,军中换装也优先保障边防与精锐,但工坊内的研发与核心匠人的保护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等级。
对外,则有意无意地放出一些消息,诸如“新马具耗资甚巨,良马适配不易”、“骑卒需长期训练方能驾驭,非一蹴而就”等,试图降低各国的紧迫感与觊觎之心。
赵絮晚的生活依然受限,但她并未因此消沉,大农令衙署的事务她处理得越发娴熟,将更多精力投入农具的改良与粮种的筛选上,偶尔在严密护卫下巡视城郊的试验田。
只是夜深人静时,眼中偶尔掠过的深沉忧思,才泄露了她内心并非那样安稳。
小政儿的骑术进步神速,在蒙武的亲自指点下,已能稳稳驾驭小马了,他对兵事、布防的兴趣有增无减,异人见状,索性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浅显的兵法与舆图,并让蒙武在教导骑射时,穿插讲解基础的军阵与斥候常识。
小政儿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眼眸中的光芒日益锐利,偶尔提出的问题,连蒙武都需仔细思量方能回答。
丹一直闭门不见人,姬婵以“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谢绝了一切访客,包括小政儿,两个孩子虽同处咸阳,却再无交集。
只有一次,赵絮晚带着儿子乘车路过附近街巷,恍惚间似乎瞥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静静望着她车驾的方向,待细看时,那身影已隐入帘后,再无踪迹。
不过那些暗中觊觎的目光并没有就此消散。
这一日,吕不韦面色古怪地求见,屏退左右后,低声道:“公子,齐国使臣私下递话,言其国中有大商,闻秦有‘安坐驭马’之奇术,愿以东海明珠十斛、齐纨百车,并承诺助秦疏通与东胡、辽东之皮毛贸易通道为代价,换取……马鞍制作之法。”
异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失笑:“齐国?他们倒是另辟蹊径,不偷不抢,改用钱货来买了?口气还不小。”
东海明珠等皆是价值连城之物,更别提打通北方皮毛贸易线的承诺,这对于急需优质皮革制作马具的秦国而言,诱惑力不小。
“齐使强调,此事纯系商贾行为,与齐廷无关,他们只要‘术’,不问其他,且保证绝不用于与秦为敌之战阵,只作商旅驮运及贵族游猎之用。”吕不韦补充道。
“公子,齐人富庶,且历来奉行事秦’,不与秦直接冲突。此番所求,看似荒唐,然其出价……确实诱人,况且,若真能借此打通更稳定的皮料来源……”
异人踱步沉思,齐国这一手,看似市侩,实则高明。避开了敏感的军事与政治,以纯粹的商业利益为饵,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用对付赵、魏的方式强硬回绝。
若直接拒绝,不仅损失巨大经济利益,还可能将一直态度暧昧的齐国推向对立面。
“此事,你怎么看?”异人问道。
吕不韦捋须道:“臣以为,可谈,但不可全允,马鞍核心之秘,尤其是军中所用高桥鞍的细节,断不可泄露,然,或可提供一种简化、民用版本的制作图样,其舒适与稳固远胜传统坐垫,却无助于高速奔驰及激烈骑战,以此版本交易,既可得齐国之利,又可示好,还可混淆视听,让各国以为秦之马具不过如此,核心仍在改良中。”
“至于皮料通道,此乃实利,必须落实可派精干之人随齐商前往查验、接洽,确保其路畅通,货品优质。”异人补充道,“此外,可借此向齐使暗示,秦愿与齐保持友好通商,尤其欢迎齐之粮食、盐铁、工匠技艺输入,秦则以良马、药材、关中精器等交换,若能形成常例,于两国皆有利。”
“公子高见!”吕不韦赞道,“如此,既得实惠,又稳住了齐国,或许还能在齐赵之间埋下一根刺,毕竟赵国和齐国是盟国。”
一场隐秘的谈判在咸阳某处不起眼的宅院中进行。秦方由吕不韦主持,齐方则由那位“大商”的全权代表出面。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项秘而不宣的协议,秦方向齐商提供一种“民用舒适型”马鞍的制作许可与基础图样,换取约定的巨额财货及皮料贸易通道的优先权与保障,协议中特别注明,此马鞍不得用于成建制军事用途,齐商需定期接受秦方抽查。
消息不知如何还是泄露了一丝风声,在各国暗探中引起了新的波澜。
赵国震怒,认为齐国这是变相资敌,破坏合纵,魏国则暗自心惊,担忧齐秦走近,楚、韩等国则心思浮动,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能从中分一杯羹,或者借此与秦改善关系。
异人那边放松下来,赵絮晚这边却犯难了一直被儿子纠缠着要去看但。
“他生病了我也要去看,我才不害怕,就算喝药我也要去看他。”
赵絮晚终究拗不过儿子的倔强,看着他小脸涨红、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哭出来的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叹了口气,替他理了理衣襟:“好,阿母带你去。但你要答应阿母,见了丹,要听姬婵夫人的话,不可任性吵闹,若丹真的病着需要静养,我们略坐坐就回来,可好?”
小政儿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政儿听话!政儿还给丹带了蜜饯,喝了苦药含一颗,最甜了!”
他献宝似的掏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是他平日里攒下来的,赵絮晚怕他年纪小吃多了糖坏牙齿,毕竟这里也没有牙医可以给他看病。”
赵絮晚心中酸涩,摸了摸他的头,她吩咐侍女备了一份适合探病的温和补品和药材,又特意多带了几个沉稳可靠的护卫,这才牵着小政儿的手坐上了马车。
马车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沿途的护卫明显比以往多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小政儿扒在车窗边,好奇地向外张望,小嘴嘀咕着:“这里的人好像比以前少了……”
赵絮晚将他揽回身边,轻声叮嘱:“莫要东张西望,坐好。”
到了丹居住的院落外,通报之后,姬婵亲自迎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深衣,发髻简单,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戒备。
“夫人和公子怎么亲自来了?”姬婵行礼道。
赵絮晚还礼,温言道:“听闻丹身体不适,政儿一直惦念,非要来看看,叨扰了。”
小政儿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赵絮晚身后探出脑袋,大声道:“丹呢?他的病好些了吗?”
姬婵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加柔和:“劳公子挂念,丹他……确是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旁人,故而闭门休养,既是公子一片心意,妾身便带公子进去稍坐片刻,只是莫要久留,可好?”
“好!”小政儿响亮地应道。
一行人进入内院。院子比之前来时要显得更安静,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却莫名有种寥落之感,姬婵引他们到正厅,吩咐侍女上茶。
“丹在里间,刚服了药,怕是精神不济。”姬婵解释着,示意侍女去请。
不多时,门帘轻动,丹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衣,衬得脸色更苍白,身形似乎比前些日子见时更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看到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向赵絮晚行礼:“见过夫人。”
小政儿几步就冲了过去,拉起丹的手,触手有些微凉:“丹!你真病啦?难不难受?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就把锦囊塞进丹手里,“吃了药含这个,可甜了!我病了就吃这个!”
丹握着手里的锦囊,低头看着小政儿仰起的、满是关切和兴奋的小脸,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谢谢。”
“你试试嘛!现在试试!”小政儿催促着。
丹在他的注视下,打开锦囊,取出一颗琥珀色的蜜饯,放入口中,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药苦。他轻轻点了点头:“很甜。”
小政儿立刻得意地笑了,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拉着丹到一旁坐下,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我跟你说,我最近骑术可厉害了,蒙将军都夸我呢!我们现在可以一起骑了,哦对了,你不能骑太快,你病还没好……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还有啊……”
丹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轻声应一句“嗯”。
姬婵为赵絮晚斟茶,说着“丹儿只是小恙,劳夫人费心”之类的客套话,但眼神却不时飘向丹,带着隐隐的忧虑。
赵絮晚心中了然,丹这“病”,只怕多半是心病,她温言与姬婵寒暄,感谢她之前的赠礼。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姬婵便委婉地表示丹该休息了。小政儿虽然意犹未尽,但还记得答应母亲的话,没有胡搅蛮缠。
他站起身,拍了拍丹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嘱咐:“那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等你能出来了,我再来找你玩!我的马鞍快做好了,你的也快了!”
丹也站起身,看着小政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蜜饯。”
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告辞。姬婵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直到马车驶离,才缓缓转身回去,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马车里,小政儿靠着赵絮晚,突然小声说:“阿母,我觉得丹好像不高兴。”
赵絮晚搂紧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都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小政儿闷闷道,“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是不是病得太难受了?还是……因为那些坏人?”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有着困惑,“那些坏人想害阿母,丹是不是也害怕了?”
赵絮晚心头一震,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复杂。
她只能道:“丹是懂事的孩子,或许只是病中没精神,政儿今天去看他,给他带了蜜饯,他一定很高兴。等过些时日,他病好了,你们再一起玩,或许就又和以前一样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把头埋进赵絮晚怀里,小声嘟囔:“我希望丹快点好起来……我想和他一起骑马……”
赵絮晚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阳光透过帘隙,在她眼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孩子们纯真的友谊,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咸阳,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第170章
马车驶离居所, 车轮碾过咸阳深秋的街道,小政儿依偎在母亲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手指仍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赵絮晚心中亦是思绪纷乱, 她低头看着儿子乌黑的发顶, 心中泛起怜惜与隐忧。
政儿天性聪慧敏感,又经历此事, 已能觉察到朋友情绪的变化, 只是他尚无法理解这变化背后沉重而残酷的现实。她该如何保护这片童真, 又该如何引导他面对这注定不会平静的成长之路?
与此同时, 姬婵送走客人, 缓步回到正厅。丹仍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蜜饯的锦囊,目光望着门外马车消失的方向,有些失神。
“丹”姬婵轻声唤道。
丹转过身, 脸上那丝因小政儿到来而浮现的微弱生气已然褪去, 恢复成近乎漠然的平静,“姑姑。”
姬婵走到他身边, 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在中途停住,转而理了理他的衣襟, “今日政公子来看你,你……高兴吗?”
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高兴。但是……”他抬起眼,望向姬婵, “姑姑,政儿的阿母,是不是差点就……像我的阿母一样?”
姬婵心中一痛,她蹲下身,握住丹微凉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丹,不要这样想,赵夫人吉人天相,已经没事了,你的母亲……她是在燕国,那是不一样的。”
“可是,都是因为有人想要害她们,对吗?”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姬婵心上,“因为我阿母是太子妃,有人不想让她在,因为政儿的阿母做了厉害的东西,有人不想让秦国更强,姑姑,我们在这里,是不是也总有人……不想让我们好?”
姬婵再也忍不住,将丹紧紧拥入怀中,她该如何向这个过早失去母亲、又被迫远离故国、在异乡如履薄冰的孩子解释,这世间的恶意与权力的倾轧?她又该如何让他相信,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仍要心怀希望,努力活下去?
“丹,你听着,”她哽咽着,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确实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我们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的母亲希望你平安、坚韧。我们在这里,谨言慎行,不惹麻烦,但也不必终日惶惧,今日政公子来看你,是纯善之心,你收下这份心意,记在心里,便好至于其他……姑姑会拼尽全力护着你。”
丹靠在姬婵肩头,没有哭,只是将手中的锦囊攥得更紧,那蜜饯的甜香似乎透过布料丝丝缕缕传来,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吕不韦再次匆匆求见异人,神色比上次更加微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唐。
“公子,刚收到的密报,魏国那边……有动静了。”吕不韦压低声音,“魏王似乎……有意为其一位宗室女向秦请婚。”
异人正在查看边郡送来的粮草奏报,闻言头也未抬:“魏国?请婚?对象是谁?哪位公子?还是哪位宗室?”联姻是常见的政治手段,并不稀奇。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象是……公子您。”
异人执笔的手骤然停住,墨滴在简牍上晕开一小团,他缓缓抬起头,眉头紧锁:“我?我已娶妻,且有子,魏国宗室女,纵然非嫡出,岂能为人媵妾?魏王这是何意?还是另有所图?”语气中已带上冷意。
“非也,公子,”吕不韦连忙道,“密报所言,魏使私下暗示之意……似乎是希望公子能……停妻再娶,或让赵夫人……让出正室之位。”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异人面色骤然沉下,眼中寒光乍现:“荒谬!”他将笔重重搁在案上,“魏王老迈昏聩至此?还是把我当作可随意拿捏背信弃义之徒?”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多年历练让他迅速冷静下来,魏国此举,绝不仅仅是联姻那么简单。在马鞍风波、赵国刺杀之后,魏国突然抛出这样一颗试探的石子,其背后必有深意。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异人声音冰冷,“羞辱阿晚?离间我们?试探王上与太子的态度?”
吕不韦沉吟道:“公子所言极是。魏国与赵国有姻亲,与秦亦有旧怨新隙,此番赵国受挫,魏国恐怕既怕秦国之威,又疑心公子您借赵夫人之能坐大,将来对魏不利,提出此等无理要求,一可试探公子心志与在秦廷分量,二可离间公子与赵夫人,三则,若公子断然拒绝,他们或可借题发挥,指责秦国轻视魏国,为日后外交寻一借口,想借此搅动风云。”
“好算计。”异人冷笑,“无论我应或不应,他们似乎都能找到做文章的地方不应,是轻视魏国,应了,我异人便成了无情无义、见利忘义的小人,在秦国声望尽毁,他们便可从中渔利。”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窗外暮色渐浓,秋风穿过庭院,带着寒意。
“此事,先别传出去。”异人停下脚步,斩钉截铁道,“她刚刚经历险境,心神未定,绝不能再受此等污蔑与惊扰,政儿亦然。”
“那……如何回复魏国?”吕不韦问。
异人沉思良久,“明日我亲自去见王上与太子,陈明此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可令我们在魏国的暗线,散播消息,就说魏国某些人嫉恨赵国在秦失势,欲取而代之,不惜以宗室女为筹码,行破坏秦公子内闱之龌龊事,意图动摇秦国根基,将矛头引向魏国内部斗争,以及他们对赵国的落井下石。”
吕不韦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既表明了我们的立场,堵住了魏国的口,又将魏国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还能进一步离间魏赵关系。”
“此事要快,处理务必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不好的风声。”异人再次强调,语气不容置疑,“府中上下,尤其是她身边伺候的人,你亲自再去叮嘱一遍,若有人敢泄露半字,严惩不贷。”
“诺!”吕不韦躬身应道,正要退下安排,异人又叫住了他。
“还有,”异人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下来,“再加强一下夫人身边的护卫,明暗都要增加,魏国此计不成,难保不会恼羞成怒,或改用其他下作手段,她常去的大农令衙署、试验田,政儿学骑射的校场,往返路线,都要重新规划,确保万无一失。”
“公子放心。”
吕不韦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仆役悄然点亮了灯盏,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树影,心中那股混合着愤怒、后怕与决绝的情绪久久难平。
权力场中,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今日是赵国刺杀,明日是魏国求婚离间,后日又不知会是什么。
他不仅要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步步前行,更要为他所珍视的人,撑起一方相对安稳的天空。
而此刻的赵絮晚,对此毫不知情,她正在灯下,一边查看大农令送来的各地秋收预估奏报,一边听着内室传来小政儿均匀的呼吸声,孩子今日从丹那里回来,心事重重,因此睡得格外不安慰,她不放心便一直守在这边。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提笔在简牍上批注,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政儿对丹的牵挂,姬婵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疏离与忧虑,还有这咸阳城中日益诡谲的气氛……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将焦虑传染给孩子她必须更坚强,更谨慎。
夜色愈深,赵絮晚搁下笔,起身走至内室门边,轻轻掀开一角帘幕,小政儿蜷在锦被中,呼吸已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她正欲放下帘幕,忽闻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压低声音的通禀:“夫人,公子回府,往书房去了,面色似有些沉。”
赵絮晚心中微动,异人近日公务愈发繁忙,回来得晚是常事,但“面色沉”……她想起白日里隐约听府中仆役低语,似乎有魏使入咸阳的消息。
她替小政儿掖好被角,转身步出内室,对侍女吩咐道:“备一盏安神汤,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内,异人刚刚送走吕不韦,独自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摊开的舆图,图上魏国的疆域被烛火映得格外清晰。魏国此番举动,卑劣而阴毒,其背后蕴含的试探与恶意,让他胸中怒火灼烧,却又必须按捺下去,化为冷静的筹谋。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异人收敛神色,转身看去。
赵絮晚端着漆盘步入,盘中一盏温热的汤羹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她抬眸看向异人,见他眉宇间果然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峻。
“听侍女说你回来时神色不豫,可是朝中又有烦难?”她将汤盏轻轻放在案几一角,温声道,“喝点安神汤吧,虽不能解大事,总可稍稍宁神。”
异人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因魏国之事升腾起的戾气与烦躁,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几分。他接过汤盏,触手微温,却没有立刻饮用。
“阿晚,”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今日政儿去看了丹?”
赵絮晚点点头,将小政儿的担忧与丹的异样简单说了,末了轻叹一声:“两个孩子……终究是受了牵连。”
异人沉默片刻,饮了一口汤,“孩子们的世界,本不该如此。”他放下汤盏,像是下定了决心握住赵絮晚的手,“有件事,我须得让你知道。但你答应我,不必过于忧心,一切有我。”
他简略而清晰地将魏国提请婚之事道出,略去了其中更龌龊的细节与朝堂上可能的博弈,只强调了魏国的算计与自己的态度。
第171章
赵絮晚愣了一下之后轻声说, “他们这是要离间你我吗?”
异人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我岂会应?此事我已禀明王上与太子,自有应对。只是……”他收紧手臂, “接下来一段时日, 恐怕外间风雨更急, 你和政儿要更加小心。我已命吕不韦加强护卫,你出入务必听从安排。”
赵絮晚靠在他胸前,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只是政儿那边……他今日还在为丹忧心, 若再察觉府中气氛有异, 我怕他……”
“政儿聪慧, 有些事,一味隐瞒未必是好事。”异人沉吟道,“但他还小,无需知道这般龌龊细节, 明日我寻个机会, 与他再谈谈,至于丹……”他顿了顿, “姬婵谨慎自保,也是人之常情,孩子们的情谊, 若能存续,是他们的福气,若因此淡了……也强求不得。”
赵絮晚默默点头,她知道异人说得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府中内务的安排,才一起回了房歇息。
数日后,魏国请婚之事尚未有公开波澜, 另一件看似不相干的消息,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咸阳暗流中漾开新的涟漪。
吕不韦面色凝重地带来密报:赵国在边境的兵马异动频繁,斥候发现有小股精骑尝试以各种简陋的垫高物模仿马鞍效果进行突击训练,虽成效不彰,却能看出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急切并未因刺杀失败而稍减。
同时,有迹象表明,赵国正通过隐秘渠道,试图接触曾参与早期马鞍试验、后因各种原因离开秦国工坊或未被纳入核心的匠人,甚至包括一些知晓赵絮晚曾参与农具改良的旧日仆役、隶臣。
“公子,赵国这是明路断绝,转而广撒网,那些匠人仆役,所知或许零碎,但若被赵人汇集分析,难保不会拼凑出有用信息。”吕不韦忧心忡忡。
异人神色冷峻:“看来他们并没有清醒,反而更添执念,加强对那些潜在人员的监控与保护,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确保他们不被赵人接触或利用,尤其是曾侍奉过夫人的旧人,务必排查清楚,妥善安置,若有疑者,先控制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给赵王送一份‘礼’,将我们查获的、赵国试图收买接触的匠人名单,以及他们开出的价码,透给齐、楚、燕的使臣知道尤其是齐国,他们刚花了巨资买了个‘民用版’,正觉与秦关系微妙升温,此时得知赵国如此不择手段、甚至可能危及他们刚到手的技术价值,会作何想?”
吕不韦立刻领会:“赵国越急切,越显得其贪得无厌、不守规矩,齐国得了好处,自然会偏向维护与秦的协议,其他观望之国也会对赵国更为忌惮。高明!”
“还有,”异人补充,“将赵国边境模仿训练的消息,适当透露给北地边军将领让他们知道,赵人贼心不死,我军虽有新利,亦不可有丝毫懈怠,正好激励士气,加强戒备。”
“诺!”
吕不韦领命而去。异人独自在书房中沉思。
赵国如同受伤的恶狼,在暗处龇牙,寻找任何可能下口的机会,魏国则像阴险的狐狸,一边试探,一边等待时机。齐、楚、燕等国,则是逡巡的秃鹫,既想分食利益,又怕惹火烧身。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他的阿晚和政儿,始终是这棋局中最易被攻击,也最让他牵挂的软肋。他必须织就一张更密、更韧的网,将他们牢牢护在中央。
此刻,赵絮晚正带着小政儿,在重重护卫下,前往城郊一处隶属于大农令的偏僻试验田,那里试种着几种她兑换来的新麦种,她需亲自察看长势,然后记录。
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小政儿挨着阿母坐着,手里摆弄着一个新得的弓箭,却有些心不在焉。
“阿母,”他忽然抬起头,“我们是不是不能经常出来了?”
赵絮晚心中微涩,柔声道:“怎么会?只是近日阿母有些忙,政儿也要用心习文学骑射呀,等空闲了,自然可以出来。”
“可是,护卫比以前多了好多。”小政儿指了指车窗外影影绰绰的骑影,“阿父说,要保护我们,是不是……那些坏人还在?”
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而不会委婉,赵絮晚斟酌着词句:“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阿父和这些护卫,是在防备坏人,政儿,你要记住,我们行事光明,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这不是害怕,是谨慎和智慧。”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靠向阿母。
试验田到了,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几种不同的麦穗在风中摇曳,赵絮晚仔细察看着穗粒的饱满程度,记录着数据,偶尔与陪同的农官低声交流。
小政儿则被允许在田埂边安全范围内玩耍,他蹲下身,好奇地拨弄着泥土和草茎。
远远的,田垄另一头,似乎也有几骑人马在观望,但并未靠近,很快便调转马头离去。
护卫首领警惕地望了一眼,打了个手势,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形成更紧密的警戒圈。
赵絮晚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继续专注手头的工作。
回程的马车上,小政儿许是累了,靠在赵絮晚怀中沉沉睡去,赵絮晚轻轻拍抚着他,目光望向车窗外急速后退的田野与远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潜流中滑过,秋意渐深,咸阳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又被宫人无声扫去。
赵絮晚的生活愈发规律,几乎是两点一线,公子府与大农令衙署,往返路线固定,护卫周密,偶尔去往城郊试验田,也必是提前清场,沿途布防。
小政儿则开始接触骑射与基础的兵法常识。
“公子,政公子天赋异禀,心志之坚、求知之切,远超同龄,甚至许多成年军吏亦有所不及。”蒙武私下与异人交谈时,语气复杂,既有赞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只是……锋芒过早显露,恐非全然是福。”
异人默然,他深知儿子早慧,亦明白在这权力漩涡中心,过人的才智与锋芒,有时反而会招致更多的觊觎与暗箭,他只能更严密地守护,更审慎地引导。
魏国请婚之事,在异人禀明秦王与太子后,被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驳回,秦廷并未公开大肆宣扬,但通过外交渠道传递给魏国的回绝措辞极为强硬,直指其“居心叵测,坏秦公子家室,乱我大秦纲常”。
同时,吕不韦散播的消息也开始发酵,魏国在列国间落得个“嫉赵失利、行径卑劣”的名声,与赵国本就脆弱的关系更添裂痕,魏使在咸阳几乎抬不起头,很快便灰溜溜地回国复命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更为棘手且隐秘的消息,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公子,楚国那边……有变。”吕不韦屏退所有仆役,甚至确认了书房周遭无人,才压着嗓子道,“我们安插在楚使团中的眼线冒险传出消息,楚国似乎……并非仅仅满足于商贸之利。”
异人正在批复一份关于上郡马匹适配新马鞍情况的奏报,闻言笔尖一顿:“说下去。”
“楚使副使,那个曾私下求见示好的,近日与……与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为得宠的内侍,有过数次密谈。”吕不韦的额角渗出细汗,“而且,华阳夫人最近召见太子宫中几位属官,问及公子您……膝下唯有政公子一子,且政公子生母赵夫人出身……之事,语气颇为关切。”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华阳夫人,楚国王族出身,虽无亲生子女,但在太子宫中地位尊崇,虽然这两年太子对她渐渐淡看不少,但她的地位却没有人敢动摇。
她一直希望扶持具有楚国血统的公子,以巩固自身乃至楚国在秦国的利益。
之前华阳夫人也提过收异人为子不过异人最终还是拒绝了这条捷径,而如今……
“他们想动政儿?”异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眼下尚无确凿证据指向具体行动,但此等动向,不得不防。”吕不韦道,“华阳夫人若以‘关心子嗣、广延后裔’为由,提议为公子纳楚国宗室女为侧室,甚至以政公子生母身份不够‘贵重’为由,提出些不利于赵夫人的言论,恐会有些压力。”
异人明白吕不韦的未尽之言。太子对华阳夫人颇为倚重宠爱,且本身性格偏于宽和,哪怕近两年没有那么热络,但华阳夫人吹起枕边风,难保太子不会动摇。
而一旦“子嗣单薄”、“生母出身”等问题被摆上台面,不仅赵絮晚处境尴尬危险,小政儿的地位也会受到质疑和动摇,楚国则可借联姻之女,将来若有所出,便可名正言顺地争夺继承权。
“好一个一石多鸟之计。”异人冷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比魏国那拙劣的离间,高明多了,也毒辣多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直接对抗华阳夫人乃至楚国的压力,并非明智之举,但坐视不理,更无异于将妻儿置于砧板之上。
“楚使那边,继续严密监视,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人的接触,务必拿到更确切的把柄。”
异人沉声下令,“华阳夫人宫中那个内侍,查清底细,看看除了楚国,还和哪些势力有勾连。至于夫人那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你亲自去办几件事。”
第172章
异人走到吕不韦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散出消息, 说我近日苦读医典, 寻访名医, 为政儿调理‘早慧易夭’之相,言语要模糊, 但须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听到。第二, 在政儿身边‘发现’两样来历不明的小玩意, 似有楚地巫蛊厌胜之痕, 不必声张, 但要让太子宫中的心腹‘恰巧’得知。”
吕不韦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公子的用意。
“公子思虑周全,臣即刻去办。”吕不韦躬身。
“务必隐秘,环环相扣, 不留人为痕迹。”异人叮嘱, “还有,府中……尤其是夫人和政儿身边, 所有饮食用具,必须经由绝对可靠之人之手,进出之人, 哪怕是一只飞鸟,也要查清来历。”
吕不韦凛然应诺,匆匆退下安排。
异人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秋风呜咽,卷起一地枯叶。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寒意,这权力的泥沼,不仅要步步为营, 更要时时提防来自“自己人”背后的冷箭。
华阳夫人这一手,比赵国明刀明枪的刺杀、魏国拙劣的离间,更令他心头发冷。因为这一次,威胁可能来自秦廷内部,来自那看似尊荣和睦的宫墙之内。
他必须更快,更准,更狠。
数日后,咸阳宫中果然泛起了微澜。
先是太子在与近臣议事时,偶然叹息:“异人近日似有心事,听闻为政儿那孩子的身体,颇为劳神,遍寻医者,这孩子聪慧过人,只盼上天庇佑。”
这话很快被有心人“听”了去。
接着,太子宫中一名负责巡查的内侍,“偶然”在公子异人府外围巡视时,“捡到”一枚从府内高墙被风吹出的、造型奇特的符箓木片,上面刻纹诡谲,隐有楚地巫风。
内侍不敢隐瞒,层层上报,最终木片到了太子案头。太子召来精通巫祝之术的老内侍辨认,老内侍看后面色大变,支吾其词,只说是“厌胜之物,恐非吉兆”,且“似与南楚某些隐秘祭祀有关联”。
太子面色沉了下来,未发一言,只将木片收起。
随后,大农令呈上的秋收汇总简牍中,特意提及赵夫人主持筛选的新麦种在几处试验田表现优异,预估可增一成半之收,且赵夫人亲自督导改良的耧车,效率提升显著,已在关中部分官田推广,农夫称便。
太子览毕,赞道:“赵氏虽出自赵,然心向大秦,于农桑本业颇有建树,实属难得。”
这几件事,单独看似乎并无关联,但若串联起来,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成了:公子异人珍视独子,却有人以阴私手段诅咒;公子政聪慧勇毅,心向兵事,是可造之材;其母赵氏贤能务实,于国有功。而那个隐隐指向楚地的“厌胜之物”,则像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心里。
华阳夫人宫中那位与楚使有密谈的内侍,忽然“暴病”,被挪出宫外荣养,再无声息。
楚使副使接下来的几次求见华阳夫人,均被以“夫人潜心礼佛,不见外客”为由婉拒。楚国欲通过华阳夫人影响秦公子嗣的暗流,尚未成形,便似乎遭遇了无形的堤坝。
吕不韦将各方反应密报异人异人听罢,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添凝重。
“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源未除。”异人淡淡道,“华阳夫人不会就此罢休,楚国也不会死心。他们只是会更隐蔽,更耐心。”
“公子,那我们……”吕不韦请示。
“按计划,继续加强戒备。另外,”异人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叶子已快落尽的梧桐,“给楚王送一份‘厚礼’。”
“厚礼?”
“将我们查获的,关于赵国正不惜代价、试图通过收买曾在楚国为官的匠人,获取楚国连弩改进技术的消息,以及赵国使者与楚国内部某些对楚王不满的贵族秘密接触的线索,整理一份,送给楚王。”
异人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楚国富庶,军械精良,尤其是连弩,赵国觊觎久矣。让楚王好好看看,他的盟友赵国,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和一个背地里挖墙脚、甚至可能支持国内反对势力的‘盟友’继续貌合神离,还是与一个愿意公平交易、且能牵制赵国的秦国,保持一份安宁,想来没有那么难选。
吕不韦赞叹道,“此计大善,既可转移楚国对公子家事的注意力,又能加深楚赵矛盾,让秦国从中得利。”
“记住,消息要送得‘偶然’,像是我们追查赵国间谍时无意中截获的。”异人叮嘱,“楚国不是想搅浑水吗?那就让这水更浑一些,看谁先摸不到鱼。”
吕不韦领命而去。
吕不韦的布置悄无声息地展开,那枚带着楚地巫风的符箓木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沉没,却在咸阳宫深处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太子虽未公开追究,但对华阳夫人宫中事务的过问,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审慎。
华阳夫人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变化,她依旧每日礼佛诵经,言行愈发端庄持重,对太子也越发温柔体贴,绝口不提楚国或公子异人府中之事,仿佛那场未及发动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楚国那边,随着那份关于赵国“挖墙脚”的“偶然”情报送达,楚王宫中掀起了一场隐秘的风暴。
楚国虽与赵国有盟约之名,但近年摩擦不断,赵国对楚国富庶军械的觊觎,楚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碍于抗秦大局,不便撕破脸皮。如今这份证据确凿的情报,无疑点燃了楚王积压的怒火。
他虽未立刻与赵国翻脸,但对赵国的信任降至冰点,对秦国的态度反而在戒备中多了一丝审视,一个愿意分享此类情报的秦国,至少在当前,似乎比那个两面三刀的赵国,更“坦诚”一些。
咸阳公子府的书房里,异人听着吕不韦的回报,神色并无太多放松。
“楚国暂时偃旗息鼓,华阳夫人也收敛锋芒,但这只是表象,”异人道,“我们现在就如同走在布满薄冰的河面,一处裂纹,就可能满盘皆输。”
吕不韦深以为然:“公子所言极是,眼下各国暗探在咸阳的活动虽因前番连番敲打有所收敛,但转为更深的地下,尤其是对夫人昔日旧识、仆役的搜寻,赵国人似乎从未放弃。我们虽已控制或转移了大部分相关人员,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意志不坚者。”
异人眼中厉色一闪,“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尤其是当年在赵国的旧事,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攀咬的线索。”
吕不韦点头说一定会注意。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也不知政儿近日如何?”
“政公子勤勉不辍,蒙武将军也称赞,只是……”吕不韦迟疑了一下,“他似乎对燕丹公子那边,依旧念念不忘,前两日还问起丹公子的病是否痊愈。”
异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孩子的心,最是纯真,也最难扭转,也罢,只要不影响正事,由他去吧。姬婵那边……可有异动?”
“姬婵夫人深居简出,约束下人极严,燕丹公子更是几乎足不出户。他们与外界联系极少,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我们的人日夜监视,未见异常。”吕不韦回答,“看来经上次之事,他们是打定主意明哲保身,绝不沾染任何是非了。”
“但愿如此。”异人语气淡淡。
出乎异人意料的是王上竟然还想对赵用兵。
异人于不久后被秦王召入宫中议事,直至掌灯时分方归。
“王上决意,开春之后,将对赵国用兵。”异人从,只留吕不韦在书房,声音压得极低,“规模不会太大,旨在夺取漳水沿岸几处要塞,进一步挤压赵国战略空间,震慑山东诸国,同时……也是为了彻底断绝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任何幻想。”
吕不韦心头一跳,战争,无论规模大小,总是意味着流血与离别,他看向异人:“此番王上难道想要公子出征?”
不过异人这个身体,要是真去了战场,可能也……
异人摇摇头:“王上与太子之意,我留守咸阳,协理后勤,安抚民心。领军主将应是蒙骜将军。” 他看向赵絮晚,目光复杂,“但这意味着,赵国必会疯狂反扑,明面上的战场在边境,暗地里的较量,会在咸阳。”
吕不韦接口道:“公子,既是备战,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我们是否要提前准备……”
“要。”异人斩钉截铁,“先加强府邸和试验田所有要害位置的警戒,再排查所有可能与赵国有旧,或近期行为有异的人员,无论官职高低,最后,散出消息,就说……就说马鞍制作的关键环节遇到瓶颈,良品率下降,军中换装速度可能延缓。”
吕不韦不解的看向他。
异人解释道:“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才更容易露出马脚,同时,也能降低各国对秦国军力短期内暴增的过度恐惧,避免他们狗急跳墙,提前联合。”
“公子妙算。”吕不韦叹服。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不过数日,府邸与城外试验田的守卫又悄然增加了一倍,且多是生面孔的精悍之士,与原先的护卫混编,明暗交错,织成了一张更细密的网。
同时,一场内部悄无声息的清洗也开始了,两个在采买中手脚不甚干净的仆役被寻了由头打发去了偏远田庄,一时间,府中上下气氛肃然,人人自危,却也更加警醒。
关于马鞍制作“遇挫”的消息,也通过几处不起眼的渠道缓缓蔓延,咸阳市井间,开始有零星的议论,说那能让骑兵战力倍增的神奇物事,似乎造起来颇为不易,耗费甚巨,良品十不得一云云,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各国暗探的耳中。
第173章
这段刻意放出的风声, 如同投入暗湖的饵料,虽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引来了窥伺的暗影。
首先是原本已沉寂许久的魏国使臣, 竟又寻了个由头, 向吕不韦递了话, 言语间透露出“若秦之新器制作艰难,魏国工匠或可襄助, 两国若能就此深谈, 互通有无, 岂非美事?”的试探之意, 显然, 他们是觉得秦国的“弱点”或许有机可乘,想用“技术合作”的名头,来分一杯羹。
吕不韦按异人指示,态度冷淡而疏离地回绝了, 只强调“秦国内政, 不劳他国费心”。此举反而让魏人更确信秦国遇到了麻烦,暗自窃喜之余, 也将这“重要情报”加急送回了大梁。
紧接着,齐国的反应更为直接,那位曾花重金买下“民用版”马鞍图样的大商代表, 再次通过隐秘渠道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是谦卑的商人嘴脸,反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
“听闻贵国工坊进展不顺?吾主甚为遗憾,然,吾齐地能工巧匠辈出,素以巧思闻名, 若贵国愿放开些许限制,允我齐国匠师观摩学习,或共同研讨难点,我国愿再追加一笔资助,并保证所获仅用于商事,绝不外泄,更可助秦稳定北方皮料来路……”
这几乎是要趁火打劫,试图以“援助”之名,行渗透之实了,吕不韦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只推说“此乃国之重器,非商贾可轻议,需禀明王上与公子”,将齐人暂时稳住,却也未把话说死,留了个缝隙让他们继续活动、暴露更多意图。
最令人警惕的,还是赵国尽管边境摩擦加剧,秦廷备战的消息也逐渐传开,但咸阳城内的赵国暗桩却似乎突然沉寂了下去,不再急于接触那些零散的旧匠仆役,反而转向了更隐蔽的层面,他们开始大量收购咸阳市面上流出的、制作相对精良的普通鞍具,甚至高价搜集秦国军队淘汰下来的旧式马具残件,同时,对往来秦赵边境的商队、游侠的监控和接触明显增多。
“赵国这是在逆向推演,”异人听完吕不韦的汇报,神色冷峻,“他们自知难以直接获取核心,便想通过研究我们的普通马具和旧物,结合可能收买到的零碎信息,加上对边境秦军骑兵细微变化的观察,来拼凑、模仿,甚至……找出可能的弱点,更甚者,他们可能想借商队、游侠之手,将粗劣的仿制品或试探性的战术,提前渗入边境,扰乱我军,或在实战中测试。”
“其心可诛!”吕不韦咬牙道,“公子,是否要加大打击力度,清剿这些暗桩?”
“打,当然要打,但不能只打眼前的。”异人踱步道,“让底下的人动起来,查清这几条线上,赵国到底撒了多少网,连着哪些人,尤其是那些看似与赵国无关、却频繁接触旧军械和边境信息的中立商贾和游侠头领。同时,在边境放出一些诱饵。”
“诱饵?”
“对。”异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挑选几处看似松懈的边境哨所或补给路线,故意‘遗失’少量经过特殊处理、关键部位有细微但致命缺陷的‘高仿’旧式马具,记住,破绽要做得自然,看看哪些‘鱼儿’会迫不及待地咬钩,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更深的大鱼。”
吕不韦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能清理一批暗桩,又能误导赵国,浪费他们的精力在错误的方向上。”
吕不韦的“诱饵”很快布下,秦赵边境几处看似因换防而略显松懈的隘口,几副“偶然”遗落的、做工粗劣却形制与秦军早期试验品有几分相似的旧马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商旅偶尔经过的偏僻角落。
没过几日,便有消息传回,那几副马具几乎在出现后不久便不翼而飞,而随后几日,边境几支赵军小股游骑的骚扰方式,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变化,他们不再一味猛冲,而是开始尝试更灵活的迂回和短暂驻射,虽因马匹和骑手训练不足显得笨拙,但其试图模仿秦军新战术的意图已隐隐可见。
更关键的是,顺着追查马具去向的线索,咸阳城内几条暗藏许久的赵国情报线,以及两个伪装成皮货商和药材商的暗桩头目,被罗网般悄然收紧的秦方暗探顺藤摸瓜,一举拔除,从中搜出的密信显示,赵国对马鞍的渴求已近乎病态,甚至制定了多套不惜代价的渗透与破坏计划。
“赵国果然上钩了。”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们如获至宝地研究那些废物,还据此调整战术,殊不知正暴露了更多暗桩,也浪费了本就紧张的资源与时间。”
异人却并未有多少喜色,他盯着案上摊开的边境舆图:“这只是开始,赵国此番受挫,只会更加疯狂。开春用兵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届时,他们内外压力俱增,难保不会鋌而走险,用出更极端的手段。”
他抬起头,“府中、衙署、试验田,所有要害之处,务必仔细把控,告诉蒙武,政儿近日的骑射课程,全部移到府内校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
外界,因秦国的“示弱”与频繁的内部调动,加之开春动兵的传闻越来越盛,各国使臣与暗探的活动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齐国使者再次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提技术合作,反而带来一个令人玩味的提议:“吾主闻秦欲东出,然赵人冥顽,必有一战,齐与赵虽有盟约,然赵国近年屡行不义,吾主深为不齿。若秦确有意惩戒赵国,齐国愿保持中立,并在粮秣转运上……予以一定便利,只望战后,秦能允我齐国商队于河内、上党等地通行之权略作放宽。”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要价,以中立和有限的后勤便利,换取战后在原本被赵国控制的贸易区域分一杯羹。
几乎同时,燕国使臣也递来消息,语气更加谦卑惶恐,言燕国小力弱,唯求自保,绝不敢参与秦赵之争,只求秦王与太子念在往日情分,勿使战火北延,燕国愿岁岁纳贡,永为秦之藩屏。
楚国的反应则暧昧不明,华阳夫人宫中再无动静,楚使也异常沉默,仿佛在冷眼旁观,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赵国在损失了几条情报线后,其咸阳城内的残余暗桩似乎完全转入地下,再无任何明显动作,但边境的摩擦和小规模冲突却陡然加剧,赵军骑兵的袭扰更加频繁、凶悍,且明显加强了针对秦军骑阵弱点的试探性攻击,显然,那些“捡到”的缺陷马具和观察到的零星战术,已被他们仓促应用,虽不成熟,却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从四面八方勒向咸阳,也勒向公子府。
这一夜,异人独自在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推演着各方可能的后手,案头堆满了边境军报、暗探查获的密信碎片。
窗户被秋风吹得轻轻作响,突然,一阵极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瓦片细响从屋顶掠过!
异人瞳孔骤缩,手按上了旁边放着的剑鞘,几乎同时,书房外传来护卫压低的一声厉喝:“什么人!”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与闷哼。
“有刺客!保护公子!”惊呼声与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打破府邸夜的宁静。
异人并未贸然冲出,他吹熄烛火,迅速闪身隐入书架后的阴影,屏息凝神,外面打斗声很快向院落转移,伴随着呼喝与弓弦振动声,显然护卫已反应过来并组织围捕。
约莫半盏茶时间,外面声响渐歇。吕不韦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公子!公子可安好?”
异人这才从阴影中走出,重新点亮灯火:“进来。”
吕不韦推门而入,衣衫略有凌乱,面色铁青:“公子受惊了!三名贼子,两人被当场格杀,一人重伤被擒,已服毒自尽,看身手路数,似是赵地来的死士,目标是,是公子书房及相邻的内院方向!”
异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庭院,地上伏着两具黑衣尸体,护卫们正在仔细搜查,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投向深沉无边的夜色。
“终于来了。”他声音平静,“试探、离间、收买皆不见效,便直接动用死士了,赵王这是被逼急了,还是……有人想让他更急?”
“公子,是否要立刻加强全城搜捕?”吕不韦问道。
“搜捕要做,但未必能有收获。”异人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此时此刻,口头抗议毫无意义。将刺客尸身处理干净,对外只说府中进了盗贼,已被击退。另外……”
他目光如冰,“将今夜之事,连同前次的魏国离间、齐国要价以及赵国所有暗中动作的汇总,以最紧急的密报,直送王上与太子案前,是时候让王上更清楚地看看了。”
吕不韦肃然应诺。
异人走到门口,望着内院方向,那里灯火也已亮起,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想必赵絮晚已安抚住了政儿。
“府中护卫,重新调配,内院外再加两道暗哨。”异人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
吕不韦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深夜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急促,异人重新掩上书房的门,却并未回到案前,而是静静立于门后阴影之中,侧耳倾听。
府邸并未因刺客的退去而恢复宁静,相反,一种更加紧绷的气氛正在默默蔓延。
第174章
内院寝居, 赵絮晚还没有睡。她轻拍着终于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小政儿。
方才府中的骚动虽未直接波及内院,但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恐惧,还是透过厚厚的门墙, 惊醒了本就浅眠的孩子。
她好不容易才将儿子安抚住, 直到小政儿呼吸完全平稳, 小手松开了她的衣角,她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好, 掖紧被角。
心中的惊悸却并未平复, 那刺客的目标直指书房和内院……她不敢细想。
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她必须亲眼确认异人的安危, 她轻手轻脚地披上一件外袍, 系好衣带,对守在外间警觉望来的心腹侍女打了个“照看好公子”的手势,便独自走向了书房。
夜色深沉,廊下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 护卫们的身影在暗处若隐若现, 比平日多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肃杀, 她步履匆匆,心中那根弦越拧越紧。
就在她即将走到书房门口时,一声异常清晰的闷哼, 透过门缝传入耳中。
赵絮晚心脏猛地一缩,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书房门。
烛光摇曳中,她看到异人倒在地上,身体蜷缩,一手死死捂着腹部, 指缝间刺目的猩红正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深色的衣袍,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如纸,额头沁出冷汗,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异人!”赵絮晚失声惊呼,手中提着的灯“啪”一声掉在地上,灯火骤熄,她扑跪过去,双手颤抖着想去扶他,又怕触痛他的伤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怎么了?伤在哪里?护卫!快叫医师,快啊!”
她的呼喊声大而惊恐,瞬间划破了府邸表面恢复的平静,门外护卫破门而入,看到眼前景象亦是骇然变色。
侍女闻声也飞奔而来,见状立刻转身狂奔去唤府中医师,同时指挥其他仆役准备热水、伤药、布帛。
书房内乱作一团,赵絮晚半抱着异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按他流血的腹部,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袖,那触感让她浑身发冷,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坚持住,医师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仿佛在安慰他,更是在安慰自己。
异人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另一只手无力地抬了抬,最终颓然落下。
混乱持续了半夜,府中医师匆匆赶来,进行紧急救治,吕不韦也闻讯急返,面色铁青地指挥封锁消息、严查内外,他是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他走之前还是好好的。
然而,公子府深夜遇袭、公子本人身受重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已经飞向了咸阳宫的各个角落,飞向了各国使臣的驿馆,飞向了咸阳城每一个关注权力动向的耳朵。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咸阳宫巍峨的殿宇时,“公子异人在府中被赵国死士刺杀,伤势严重,生死未卜”的传闻,已经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咸阳,成为街头巷尾最惊悚最引人猜测的谈资。
咸阳宫,秦王得知异人遇刺重伤的消息时,正是拂晓时分,内侍颤抖着将密报呈上,秦王展开竹简,目光扫过。
“砰!”
盛着温汤的玉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竟然猖狂至此!”秦王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冰冷的杀意,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咸阳!寡人的咸阳!公子府邸!他们竟敢遣死士直入刺杀!视我大秦如无物否?!”
“查!给寡人彻查!咸阳令、廷尉府、黑冰台,所有人手都给寡人动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把赵国藏在咸阳的虫子给寡人一只不剩地揪出来!凡有牵连者,无论贵贱,一律严惩不贷!”秦王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增派宫中精锐卫卒,入驻公子府外围戍守,没有寡人手令,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紧接着,便是流水般的赏赐,宫中最好的医师被第一时间派往公子府,随之而去的还有整车的珍贵药材,秦王私库中的珍藏毫不吝惜地搬出。
太子随后也闻讯了,惊怒交加之余,立刻紧随父王步伐,他严令太子宫属官全力配合王命查案,同时,太子府的赏赐也源源不断送至,并特意叮嘱,“凡异人所用所需,无论何物,宫中、府库但有,即刻取用,不必回禀!”
秦王与太子如此鲜明的态度,咸阳城中的勋贵、宗室、重臣们岂敢怠慢?一时间,前往公子府探视、慰问、送礼的车马几乎堵满了府门前的街道。
然而,所有的探视都被吕不韦面色沉痛、态度坚决地挡在了府门之外。
“公子伤重,医师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见客。诸位心意,公子与臣下感激涕零,待公子稍愈,定当逐一拜谢。”吕不韦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对着每一位前来的人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却丝毫不让半步。
府门紧闭,只能隐约听到内里压抑的匆忙脚步声和飘出的浓重药味。高墙之内,甲士林立,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前来探视的人们见此情形,也只能留下礼物和问候,叹息着离去,心中各自翻腾着惊涛骇浪,公子异人,这位近年来风头渐盛的王孙,此番遇刺,究竟是福是祸?
府内,寝居之中。
异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赵絮晚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水,却一口食物也咽不下,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吕不韦同样未曾合眼,他指挥着府内防卫,应付外间探视,更要压下心中巨大的惊疑与不安,公子究竟是如何受的伤?那刺客明明已被清除,难道还有隐藏更深的?
直到次日黄昏,榻上的人眼睫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赵絮晚那双红肿不堪、盛满了无尽担忧与恐惧的眼睛。
她此刻憔悴苍白,发丝也凌乱不堪,但那双眸子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水汽弥漫。
“你……你醒了?”赵絮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跳起来去喊人,动作却因久坐麻木而踉跄了一下。
手被一只虚弱却坚定地拉住。
“阿晚……”异人的声音极其低微,气若游丝,他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她冰冷的手,示意她别动。
赵絮晚的眼泪瞬间决堤,她重新跪坐下来,双手紧紧包裹住他的手,泣不成声:“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吕不韦闻声几乎是冲了进来,看到异人真的苏醒,他急步上前,低声道:“公子!您感觉如何?医师!快请医师再来看看!”
异人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在赵絮晚和吕不韦之间转了转,似乎想聚集起力气,他唇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没有先问自己的伤势,也没有理会吕不韦的呼唤御医,而是看着赵絮晚,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先去休息,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他看着赵絮晚的样子,一点也不必他这个受伤的人好,况且他这伤是自己做的,赵絮晚没必要为了这个累伤了自己。
赵絮晚把眼泪擦干,她知道异人有话要和吕不韦说她也没有强求只是整理好衣服默默出去了。
赵絮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寝居内只剩昏黄的灯火与浓重药味,吕不韦几乎是扑到榻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府中还有隐藏更深的刺客漏网?”
他额角青筋跳动,一夜的惊疑与后怕在此刻尽数涌上。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冷静。他尝试挪动身体,腹部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肘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动作缓慢而艰难。
“没有其他刺客。”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我自己……捅的。”
“什么?!”吕不韦猛地倒抽一口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下意识前倾,几乎要碰到榻沿:“公子!您……您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那伤口……流了那么多血!”
异人没有躲避他惊骇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做戏……就要做全套。”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吕先生,你我都清楚,自从我回到秦国,站到人前,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拉拢试探,尤其是子嗣一事……烦不胜烦。”
他顿了顿,积聚力气,眼神愈发幽深:“此番‘遇刺’,动静够大,秦王与太子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接下来……放出声去,就说我伤势极重,流血过多,伤及根本……恐有碍子嗣。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让那些急着往我身边塞人,打政儿主意的人……少费些功夫,也绝了一些人的念想。”
吕不韦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震惊、恍然、后怕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看着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却谋划出如此狠绝一招的异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立刻明白了这一“伤”的妙处不仅坐实了他国拉拢不成狗急跳墙的狠毒,激怒了秦王,博得了最大程度的同情与重视,更是一举斩断了未来无数可能由妻妾子嗣引发的内斗与麻烦,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公子异人重伤难愈”这个焦点上,反而为真正的筹谋赢得了喘息和隐秘的空间。
只是这代价……也太大了!
“公子……”吕不韦喉咙发干,声音涩然,“此计虽妙,可……可您的身体……”他看着异人腹间层层包裹却仍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那绝不是作假能流出的血量。
“死不了。”异人重新躺回去,阖上眼睛,眉头因为疼痛而紧蹙,语气却依旧平淡,“医师是你我的人,知道分寸,看着凶险,未伤真正要害……养一段时间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些日子,府外一切,就全赖先生周旋了,务必让这伤的消息,传得‘确凿无疑’。”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只剩下决然与钦佩:“公子放心,外间一切,必定处置妥当,您……安心养伤。”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异人苍白的脸,补充道,“夫人那里……”
“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异人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吕不韦默默点头,不再多言,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寝居,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他才发现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第175章
时间倒退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小政儿被窗外骤起的喧嚣惊扰, 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从浅眠中挣脱,他刚睡着没多久, 梦里还有阿母温柔哼唱的童谣, 可此刻, 那些安宁的碎片被彻底击碎。
哭声,尖锐又带着他从未在阿母声音里听过的惊惶, 叫声, 是护卫们粗粝短促的呼喝, 还有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在廊下庭院里窜动。
阿母呢?
政儿猛地坐起身, 小手在身边摸索, 只触到冰凉的锦褥,睡前阿母明明还躺在这里,轻轻拍着他。
现在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只有窗纸外透入院落的晃动火把光影, 勾勒出狰狞模糊的影子, 恐惧像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要去找阿母, 外面一定出事了,阿母在哭。
他摸索着,试图找到睡前脱下的外衣, 小手在黑暗里急切地抓挠,差点从榻边栽下去。
好不容易摸到一件柔软的布料,他笨拙地想往身上套,黑暗中分不清正反,急得鼻尖冒汗,更多的是对未知声响和阿母哭泣声的恐慌。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匆忙推开又迅速关上,一道人影快步走了进来,带着屋外的凉气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紧绷气息,是乳母。
“哎哟我的小公子,怎么坐起来了?”乳母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一丝颤抖。她快步走到案几边,“嚓”地一声点亮了灯盏。
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乳母的脸,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角努力向上弯着,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慈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无比,眼睛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惧和忧虑,甚至在火光跳跃时,政儿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快,快躺下,仔细着了凉。”乳母几乎是扑到榻边,伸手就要去解政儿胡乱套了一半的衣裳,想把他重新塞回被褥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急促许多,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
政儿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小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揉着惺忪却已满是警觉的眼睛,直直看着乳母:“乳母,外面…是什么声音?阿母呢?她在哭吗?”
乳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似乎那薄薄的门板能挡住外面所有的动荡。
“没事,没事的,”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就是个笨手笨脚的下人,黑灯瞎火的,摔碎了一个玉盏,怕受罚呢,闹腾着哭了,夫人,夫人去查看一下,马上就来,小公子乖,快睡觉,睡着了,明儿一早什么都好了。”
骗人。
政儿虽然年纪小,但他异于常人的敏锐早已能分辨大人话语里的真假,乳母的眼神在躲闪,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因为夜晚的寒冷,而且那就是阿母的哭声,不是别人的,他可不笨。
他还想再问,但乳母已经不容分说地再次上前,这次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决心。
“好公子,听乳母的话,快躺下。”她几乎是半抱半按地把政儿搂住,强势地褪下他刚套上的、歪扭的衣物,力气大得让政儿有些疼。
政儿扭动着身子想要抗拒,但他小小的力气在惊慌失措却决心完成“任务”的乳母面前,毫无作用。
“外面冷,又有碎瓷片子,可不能出去。”乳母一边近乎粗暴地将他重新塞回尚有余温的被窝,用力掖紧被角,一边急促地念叨着,不知是在说服政儿,还是在说服自己,“睡觉,闭上眼睛,睡着了就听不见了…没事的,都会好的…”
政儿被裹得像个蚕蛹,动弹不得,他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乳母在灯光下显得焦虑而苍白的侧脸,听着她明显心不在焉、反复念叨的安抚,以及门外并未停歇、反而似乎更加压抑紧张的种种声响。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帐顶被窗外火光投下的摇晃变幻的影子。
乳母见他似乎“听话”了,略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离开,只是坐在榻边,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握着政儿露在外面的小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每一次稍大的声响都会让她身体微微一颤。
政儿能感觉到乳母手心的冰凉和潮湿,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乳母以为他终究是孩子,被哄睡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极低地喃喃自语了一句:“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大事……这怕是要变天了……”
她没看见,在她低声念叨时,小政儿那闭合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睡。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直到许久之后,外面的声响渐渐变得规律而低沉,只剩下巡逻甲士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夜空下,乳母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脊背,靠在榻边,疲惫地合上眼。
而政儿,始终在黑暗中,睁着清亮无比的眼睛。
夜更深了,连巡逻甲士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间隔漫长,乳母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呼吸渐渐均匀,攥着衣襟的手也松开了,昏黄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小政儿悄悄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瞳在暗处亮得惊人,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严严实实掖好的被窝里挪出来,动作轻得像一只潜行的小猫,锦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被乳母轻微的鼾声掩盖。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他小小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秋夜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矮榻上胡乱团着的衣物,没有去拿,只是踮起脚尖,飞快地找到了自己的小鞋子,趿拉上。鞋有些大,跑起来会发出啪嗒声,他尽量放轻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乳母,确认她没有醒来的迹象,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房门,一股比室内更凛冽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小身子猛地一颤,但他咬住下唇,没有犹豫,小小的身影一闪,便溜了出去,反手极轻地将房门虚掩上。
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院子里空旷寂静,白日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夜色吞噬,只留下一种紧绷过后的死寂,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未曾散尽的铁锈般的气息,巡逻的甲士刚刚走过转角,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小政儿目标明确,他沿着熟悉的回廊飞快地向阿父阿母的寝居跑去,夜风穿透单薄的寝衣,让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小脸很快被吹得有些发白,鼻尖通红,但他不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看到阿母。
终于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平日里这里总是温暖明亮,此刻却门窗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门口守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阿月,还有一个面孔陌生气息冷肃的佩剑护卫。
小政儿刚要伸手推门,阿月已经警觉地转过头,一眼看到了只穿着寝衣冻得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和心疼,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拦住,低声急道:“政儿你怎么跑出来了?还穿得这样单薄!”
“姨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他仰起小脸,眼眶已经红了,哀求地看着阿月,“放我进去,我要见阿母。”
阿月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通红的鼻尖,心揪紧了,但想起里面的情形和夫人的叮嘱,只能狠下心摇头,一把将他冰冷的小身子抱起来,“不行,现在不能进去,阿姐现在有事,我先送你回去。”
怀里的小身体很轻,却僵硬地挣扎着,小政儿听到“不能进去”,又见阿月要带他走,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扭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阿母受伤了?我听到阿母哭了……姨母,你告诉我,是不是阿母?”
阿月抱着他快步往回走,闻言脚步微顿,看着孩子盈满恐惧和担忧的漆黑眼睛,心头酸涩,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阿姐。她没事,政儿别怕。”
听到不是阿母,小政儿紧绷的小肩膀似乎松了一丝,但立刻又提了起来,不是阿母,那……难道是阿父?
他紧紧抓住阿月胸前的衣襟,把小脸凑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音地问,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那……是不是阿父?阿父怎么了?”
这时已经走到了他自己房间的门口,阿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空着的手轻轻推开了房门。乳母还在榻边沉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阿月抱着小政儿走进去,小心地将他放回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被窝里,用被子把他严严实实裹好,又用手心搓热他冰凉的小手。
她看着孩子那双紧紧盯着自己、不肯移开分毫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执拗和等待答案的迫切。
她现在无法说出真相,只能俯下身,用最轻柔的声音,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抚:“没事的,真的没事。阿姐她们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乖乖睡觉,一觉醒来,天亮了,就好了。”
她伸手拂开了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好好睡觉,啊?”
小政儿没有再问,他任由阿月将他裹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阿月强作镇定却难掩疲惫和忧虑的脸,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听着她话语里空洞的安慰。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得仿佛真的睡着了。
阿月守在一旁,直到他的呼吸似乎变得平稳绵长,才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乳母,悄悄退了出去,重新掩上门,快步赶回赵絮晚那边。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房间里重归寂静。
榻上的小政儿,在黑暗中,再次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望着帐顶,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声响和断续的低语,小小的拳头在被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夜还很长,寒意从四面八方浸透过来,但让小政儿感觉比秋夜更冷的,是关于危险与不安的认知。
第176章
寝居的门扉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却挡不住一丝一毫凝重的空气渗透进来,异人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无形的枷锁, 沉沉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尤其压在赵絮晚。
她强撑着守在榻边, 看着医者忙碌,看着药汤一勺勺喂进去又因昏迷的人无法吞咽而溢出大半, 看着异人惨白如纸的脸和紧蹙的眉头, 仿佛连昏迷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她攥着他的手, 那手冰凉, 她一遍遍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捂, 却总也捂不暖。
吕不韦再次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异人和憔悴不堪的赵絮晚,低声道:“夫人, 您去歇息片刻吧, 这里有我看着。”
赵絮晚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守着他。”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 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才用更低的声音道:“夫人,公子此次……伤得蹊跷, 府中防卫已是最严,刺客绝无可能无声无息潜入公子书房再行刺伤。除非……”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却刺入赵絮晚混乱的思绪。除非什么?除非有内鬼?或者……伤并非来自外部?这个念头让她本就冰冷的手脚更加僵硬。她回想起推开书房门时看到的情景,异人蜷缩在地,捂着腹部,血流了一地, 那时他身边并无他人。
“他……为何会在那时独自在书房?”她听到自己喃喃地问,像是在问吕不韦,又像是在问自己。
吕不韦眼神复杂,避开了她的目光:“公子近来思虑甚重,常独自待到深夜。”
他没有说谎,但这解释不了伤口如何而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猜测,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尤其是在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异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能从这微弱的连接中获得一丝支撑。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异人终于在昏迷一日一夜后醒来。那短暂的清醒和对话后,赵絮晚被劝离,她回到自己房中,却根本无法合眼。
她坐立难安,干脆又起身,想去看看政儿,因为异人遇刺的事,李斯被拦在了门外,小政儿最近几天算是放假了。
赵絮晚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小政儿一个人,他呆呆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
“政儿?”赵絮晚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小政儿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在看到是赵絮晚的瞬间,他扁了扁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她怀里大哭,只是用盛满了恐惧和困惑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阿母……”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阿父……是不是要死了?”
赵絮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搂着儿子说没有的事,阿父很好,没事。
“他们都说阿父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政儿的小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我听到……听到有人说……伤得很重,阿母……”
赵絮晚的心沉了下去,府中虽然尽力封锁消息,但昨夜那般混乱,难免有只言片语泄露,竟被这孩子听了去,她无法想象政儿这一夜是如何在恐惧中度过的。
“别听他们胡说!”赵絮晚捧起儿子的小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用自己最坚定的语气说,“他是秦国的公子,有最好的医师,他一定会没事的!政儿要相信阿父,他一定会好起来。”
小政儿抽噎着问:“那……那我可以去看看阿父吗?就一眼……我保证不吵他……”
赵絮晚犹豫了,异人现在情况未明,需要绝对静养,而且……
“政儿乖,”她擦去儿子的眼泪,“阿父现在需要安静地休息,等他好一些,阿母一定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政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但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赵絮晚亲自照顾政儿喝了点温水,又哄着他重新躺下,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和衣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政儿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惊悸一下,小小的眉头蹙起。
异人遇刺,无论这背后真相如何,此刻的危机是真实的,府外虎视眈眈,府内人心惶惶,而她的政儿,虽然还小,却已知事。
她必须更坚强,为了异人,更为了政儿。
接下来的几日,公子府依旧门庭若市又门禁森严。吕不韦对外应对得滴水不漏,悲伤、焦虑、感激、强撑,种种情绪把握得恰到好处。
秦王和太子的赏赐与关怀源源不断,宫中医师频繁往来,各种珍贵药材送入府中,更坐实了公子伤势极重、宫廷极度重视的传言。
而“公子失血过多,伤及根本,恐子嗣有碍”的流言,也在某种“不经意”的渠道中悄然散播开来。
那些原本明里暗里打听异人后院情况、盘算着送人入府攀附的各方势力,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
惋惜者有之,暗中庆幸减少了未来竞争对手者有之,观望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和算计。
异人作为近年来颇受瞩目的公子,前途还是一片大好的,若他真因此重伤而损了根本,甚至影响寿数,那么其政治前景无疑将蒙上浓重阴影,一些短线投机者也开始将目光悄然转向别的地方。
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前来探视的宗室女眷、勋贵夫人,言语间的同情背后,探究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落在跟随在她身边的政儿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评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如果异人真的不行了,那么这个唯一的儿子,他的分量和处境,将变得极其特殊而危险。
赵絮晚将政儿看得更紧了,几乎不让其离开自己的视线,所有饮食用度亲自过问,府中人事也暗暗留心。她知道自己必须成为儿子最坚实的屏障,至少在异人真正“康复”之前。
而寝居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异人在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时昏时醒的状态,高烧反复了几次,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唇无血色,医师者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用的药也越发猛和珍贵。
吕不韦每日都会来禀报外间动向,声音压得极低,异人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听着,偶尔睁开眼,问几个问题。
“赵国那边……有何新动静?”这一日,他精神似乎稍好一些,靠在软枕上,问守在榻边的吕不韦。
“赵人暗桩在咸阳几乎被连根拔起,剩余少数转入更深的地下,短期内应无法兴风作浪,边境上,赵军试探性攻击频繁,但蒙骜将军稳守防线,未给其可乘之机,不过……”
吕不韦顿了顿,“据密报说,赵王似乎因咸阳刺杀失败且损失惨重而暴怒,朝中对他都不满之声越来越大了,平原君这次也没有站在他这边。”
异人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并无意外,“齐国、魏国呢?”
“齐国使者又来过一次,话里话外还是想谈条件,见我们这边忙于公子伤势,态度有所松动,似乎想观望后续,魏国倒是消停了不少,大约觉得此番秦国震怒,锋芒太盛,暂避风头。”吕不韦禀报道,“另外华阳夫人派人送了些补药来,话说的很客气,但依旧未有实质举动。”
“墙头草”异人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一阵咳嗽牵扯到伤口,他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冷汗。吕不韦连忙上前扶住,侍立一旁的医者赶紧查看。
缓过气来,异人才低声道:“继续按计划行事……我病重这段时间,正是看清许多人的好时机,府内……尤其要盯紧,任何异动,不管涉及谁,一律按下,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吕不韦已然明白。“公子放心,府内铁板一块,绝无问题只是夫人那里……”他看了一眼异人。
异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她……很聪明,有些事,不知道对她和政儿,或许更好,保护好他们就行。”
“诺。”吕不韦肃然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絮晚端着刚煎好的药过来了,吕不韦立刻收声,退到一旁,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痛与忧虑。
赵絮晚走进来,看到异人醒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但很快被担忧掩盖,她走到榻边,试了试药温道:“该喝药了。”
异人看着她明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的疲惫,没有说什么,只是配合地微微张口。
这药比他早上喝的苦的多,他喝得很慢。
赵絮晚一勺勺喂着,动作轻柔,室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赵絮晚用手帕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政儿……他很担心你,总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好。”
异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赵絮晚,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告诉他我没事,让他不用太担心我,她还小,你说的他肯定信,倒是你,最近好好休息,别担心我,玩这个伤肯定会好起来的。”
毕竟是他亲自下的收,他心里有数,看见赵絮晚为她忙前忙后憔悴成这样,他实在是不好受。
赵絮晚又要喂药,但异人有些受不了这个改版都药,实在是太苦了,他看向吕不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吕不韦会意,上前一步,对赵絮晚恭敬道:“夫人,公子需静养,您也连日辛劳,不若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和医者照看,绝对不会再有事了。”
赵絮晚也不坚持,把药碗递给了吕不韦,附身为异人掖好被角,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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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晚:狗男人,看你继续装到什么时候
第177章
赵絮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寝居内再次陷入只有药香弥漫的寂静。
吕不韦端着尚有半碗的苦药,看着异人紧蹙的眉头,低声道:“公子, 这药性虽猛, 却是固本培元, 加速生肌止血的良方,您还是……”
异人摆了摆手, 打断他,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喜:“太苦了, 先放着。”
吕不韦无奈, 只得将药碗置于一旁温着的炭炉边, 转而汇报更紧要的事:“公子,蒙骜将军那边传来密报,赵军虽骚扰不断,但近日似有后撤收缩迹象, 边境几个原本冲突频繁的隘口, 赵军巡骑数量锐减,另外, 王上已正式下诏,命蒙骜将军统筹北地、上郡兵马,加紧演练新阵, 开春动兵的意图……恐怕已瞒不住了。”
异人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粗糙的纹理:“赵国收缩,未必是惧战,要么是内部纷争加剧,无力维持全线施压,要么……是在积蓄力量, 准备更致命的一击,咸阳刺杀不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不韦:“府内这几日,可有不妥?”
吕不韦面色一凝,声音压得更低:“确有些异动,前日有人试图收买后厨负责采买的仆役,打听公子每日用药的渣滓去向,昨日又有陌生面孔在府邸西侧角门附近逗留,形迹可疑,已被暗哨惊走。另外……”
他略一迟疑,“小公子身边有个照顾他的侍女,其兄近日在城中赌坊欠下巨债,昨日有人暗中替他还了一部分,条件是让其打探夫人与公子近日起居细节,尤其是……公子是否真的无法再近女色。”
异人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那个侍女本人可知情?”
“据暗察,她兄长并未告知她实情,只说是贵人相助,侍女尚无异状,对小公子依旧忠心。”吕不韦答道,“此事已按公子吩咐,按下未动,只暗中监控。”
“盯紧,不必惊蛇。”异人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片刻后才重新开口,“那些打探药渣的,多半是魏国或齐国的路子,想知道我伤势虚实,好调整他们的筹码。至于那个侍女兄长背后之人……八成与宫中某些急着‘关心’我子嗣问题的人有关,由着他们去猜,去传,越离奇越好。”
“公子英明。”吕不韦颔首,随即又露出忧虑,“只是……开春若真的用兵,公子您这‘伤势’,届时该如何自处?王上与太子恐怕会期望您有所表现。”
这正是异人此番行险一搏所要解决的难题之一,他缓缓道:“重伤未愈,不良于行,但心系国事,可于后方参赞军务,或督运粮草。一个‘废了’却又忠诚勤勉、且因伤淡出权力中心的公子,比一个健康活跃、引人忌惮的公子,在此时更为‘安全’。”
吕不韦恍然大悟,这是以退为进,以伤病为盾,避开风口浪尖,同时攫取实权与同情,“只是,苦了公子要受这长期卧榻之苦。”
“与将来可能面临的明枪暗箭相比,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异人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他人,“对了,李斯那边如何?”
“按公子吩咐,已让他‘无意中’得知公子重伤恐难理旧事,暗示他可另谋高就。但他……”吕不韦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他并未如寻常门客般惶恐或另寻门路,反而更加沉静,这几日不能照料小公子学业,他便闭门读书,偶尔向臣打听公子病情时,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昨日还主动请缨,想要来给小公子授课。”
异人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他现在倒沉得住气了,既如此,便允了他,也看看他……究竟有几分真心与耐性。”
“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府内外布防、消息引导等细节,直到异人脸上疲色深重,吕不韦才告退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异人独自躺在昏暗的室内,思绪却飘得更远。赵国的困兽之斗,齐魏的摇摆算计,楚国的沉默观望,还有咸阳宫内那至高权力阴影下的暗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至少,要能见人,要稳住内外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赵絮晚几乎寸步不离地亲自照料异人的汤药。
每日晨昏定省,药炉便设在卧房隔壁的暖阁里,她挽起袖子,用小火慢煎,盯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冒泡,看着那棕黑色的药汁渐渐收浓,空气中弥漫的苦味也一日胜过一日。
起初,异人还能勉强维持住重伤虚弱的模样,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时不时还配合着咳嗽几声,额上渗出些冷汗,仿佛每喝一口都在耗尽力气,赵絮晚便耐心地一勺勺喂,用手帕轻柔地拭去他唇边的药渍,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忧虑。
但渐渐地,那药的滋味开始变得诡异起来,若说之前的药是纯粹的苦,像黄连碾碎了兑上胆汁,那么赵絮晚亲手调整后的药,便是苦中带着难以形容的酸涩,酸涩里又隐约透出一股腥气,腥气过后,舌根还会泛起一种持久的麻钝感,喝下去半晌,那股子怪味还盘旋在口腔鼻腔,让人食欲全无,甚至隐隐作呕。
异人第一次喝到那“升级版”药汤时,险些没控制住表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将那口药咽下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背脊瞬间僵直。
赵絮晚恍若未觉,只是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无妨。”异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了闭眼,示意她继续。
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都像是一场酷刑。异人只觉得自己的胃里在翻腾,偏偏还要做出无力吞咽、痛苦隐忍的模样,实在憋得辛苦。
他偷偷去瞥赵絮晚,她却只是专注地看着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侧脸在氤氲的药气里显得平静而柔和,仿佛手中端的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苦水,而是琼浆玉液。
到了第三天,那药已经苦出了新境界。赵絮晚不知往里加了什么,药汁颜色变成了近乎墨绿,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难辨,入口瞬间,极致的苦、酸、涩、腥交织爆炸,仿佛有无数根小针在舌头上跳舞,又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刮过喉咙。
异人只喝了一口,就差点破功,他猛地呛咳起来,这次倒不是装的,是真被那难以言喻的味道刺激到了气管,咳得撕心裂肺,牵动腹部的“伤口”,顿时冷汗涔涔。
“慢点,慢点喝。”赵絮晚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抚他的背,语气温柔依旧,但异人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他喘息稍定,看向那碗墨色的“毒药”,再看向赵絮晚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第四天,异人几乎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等待那碗药的降临,果然,赵絮晚端来的药碗,颜色更深沉了,气味……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嗅到一丝,就让人头皮发麻。
“今日的方子,我请教了宫中一位擅长调理内损的老太医,加了几味珍稀药材,固本培元效果应当更好。”赵絮晚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异人唇边。
异人看着那勺黑黢黢、几乎能照出自己扭曲倒影的药汁,胃里一阵痉挛,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喝,实在是喝不下去,这味道简直能杀人。
不喝,重伤之人岂能拒绝续命良药?何况赵絮晚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照料,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他若断然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含住了那勺药。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味觉神经集体阵亡,只剩下一种毁灭性的刺激直冲天灵盖。
异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握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用了毕生的意志力,才没有将那口药喷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他紧紧闭着眼,靠在软枕上,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絮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下一勺,只是用绢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不是……太难喝了?我知道这些药都极苦,可太医说了,良药苦口,对你的伤有好处……你再忍忍,好不好?”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真切的心疼,可异人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异人在心中想,这伤是假的,这罪可是实实在在受着的!再喝几天赵絮晚特制的“十全大补夺命汤”,他恐怕没死在“刺客”手上,先要死在这碗药上了!
第五天,当赵絮晚再次端着那碗光是气味就足以让飞虫绕道走的药走进来时,异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赵絮晚如常坐在榻边,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嘴边,柔声道:“来,今日的方子我又调整了一下,应该比昨日顺口些……”
她话还没说完,异人突然伸手,不是去接药勺,而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地握住了她,赵絮晚微微一惊,抬眼看他。
只见异人脸上那种重伤孱弱、气若游丝的表情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挫败、以及终于忍无可忍的郁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看着赵絮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声地说道:“阿晚,别熬了……这药,太苦了。”
赵絮晚手腕被他握着,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在问:所以呢?
异人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空气中可怕味道立刻给了他勇气,他舔了舔依旧发麻的嘴唇,破罐子破摔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我……我没伤得那么重,真的,血流得多只是看着吓人,但要害都避开了……养些时日就能好,所以……这药……”他艰难地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能不能……换回原来医师开的方子?或者……不喝也行?”
他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他竟觉得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是握着赵絮晚手腕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观察着她的反应。
赵絮晚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异人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被欺骗的伤心。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她将药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拿起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向异人,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怪不得吕先生每次见我熬药,眼神都躲躲闪闪,怪不得你每次喝药,表情都那么……精彩。”
异人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设想过赵絮晚得知真相后的许多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是这样近乎于“果然如此”的平静。
“所以,”赵絮晚继续问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探讨的意味,“这苦肉计,除了摆脱一些麻烦,顺便看清人心,还有别的用处吗?比如……开春之后?”
异人心中一震,看向赵絮晚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伪装,虽然脸色依旧因失血和这几日的“药虐”而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不错,一个重伤未愈且可能将来子嗣艰难的公子,比一个健康英武、备受瞩目的公子,在某些时候,更‘安全’,也更方便做些事情。”
赵絮晚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她又看了一眼那碗药,忽然问:“那这药,你还喝吗?”
异人立刻摇头,动作幅度有点大,扯到了腹部的真伤口,虽然不太重但还是让他吸了口凉气。
他态度无比坚决:“不喝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原来的方子……适量即可。”
赵絮晚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许释然和终于看透顽童把戏的无奈。
她端起那碗可怕的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毫不犹豫地将药汁泼进了廊下的花圃里。
“也好。”她背对着异人,声音随风传来,淡淡的,“装病也挺累的,尤其是喝药。”
她转过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异人腹部的绷带上,这次是真实的担忧,“只是这伤……终究是真的,还是要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
异人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系,心中微软,握住她的手,这次是轻轻的:“我知道,辛苦你了,阿晚。”
赵絮晚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哪怕不能全告诉我,至少……别让我熬这么难喝的药了。”
她可不是想要折腾他,只是看他宁愿告诉吕不韦那个人都不愿意告诉她,心里赌气罢了,若是寻常事不告诉也就罢了,这种关于命的事,他这么乱来,她让他吃点苦头也不算什么。
异人失笑,郑重保证:“绝无下次。”至少,绝不会再让她有机会调配出这种超越人类味觉极限的“良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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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一直笑
第178章
室内多日来的沉疴药气被换上了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 赵絮晚牵着政儿的小手,轻轻推开寝居的门。
小政儿显然被仔细叮嘱过,刚一进门, 乌黑晶亮的眼睛就急切地搜寻, 然后牢牢锁定了榻上的人。
异人半靠在软枕上, 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只是唇色依旧偏淡, 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他正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 睁开眼, 目光温煦地落在妻儿身上。
政儿却不像往常那样欢扑过去,他松开阿母的手,迈着小步,一步一步, 极其郑重地走到榻边, 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阿父的脸,又看了看他盖着薄被的身体, 最后目光落在阿父放在被子外、略显苍白的手上。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轻轻地碰了碰异人的手背, 又飞快地缩回一点,好像怕碰疼了他。
然后,他仰起小脸,眉头蹙着,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阿父,”他声音小小的, 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无比认真,“疼不疼?”
异人心头一软,仿佛被春日最柔和的阳光拂过。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柔:“不疼了。”
听到阿父说不疼,政儿似乎松了口气,但眼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任由异人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政儿这几日,有没有听阿母的话?”异人问,指尖感受着儿子细软的发丝。
小政儿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听!特别听!我自己吃饭,自己睡觉,阿母都不用多烦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想帮阿母看炉火,不过阿母不让,说药气熏人。”
他说起“药气”时,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显然对那可怕的味道记忆犹新,看向异人的眼神里同情之色更浓了,阿父每天都要喝那么难闻的东西,真是太可怜了。
异人被他这小表情逗得想笑,又牵动伤口,只能抿了抿唇,压下笑意:“政儿真乖,明日开始,李先生就会回来给你上课了。”
政儿点点头,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他安静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忽然像个小大人似的,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颇有几分沉重,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的脸,显得既滑稽又惹人怜爱。
“阿父,”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异人,带着一种“你以后可要吸取教训”的劝导意味,“以后读书的时候,一定要坐稳了。”
“嗯?”异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政儿见他似乎没听懂,更着急了,往前凑了凑,小手比划着,努力解释:“就是……看书、想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晃椅子,或者……或者坐在不稳当的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模仿椅腿的样子,然后故意让它们歪倒,小脸上满是“你看,多危险”的表情:“摔下来,很痛的!流好多血!”
他想起自己偶尔磕碰的痛楚,再想象阿父流了“好多好多”血,眼圈都有点发红了,满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和后怕。
异人:“……”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儿子那混合着心疼、同情以及一丝“阿父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眼神从何而来了。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这惊天动地的“遇刺重伤”,竟成了因为读书不专心、坐没坐相而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乌龙事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絮晚。赵絮晚正侧身整理着窗边的瓶花,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显然也在极力忍笑。
异人心里知道是誰说的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脸严肃、等着他保证的儿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暖意融融。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握住儿子的小手,承诺道:“好,阿父记住了,以后读书,一定坐得稳稳的,绝不晃椅子,也不坐在危险的地方。”
得到阿父的保证,政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他爬上榻边的脚踏,小心翼翼地避开异人腹部的位置,依偎在阿父身侧,开始小声地讲起这几日自己看了什么书,以及多么想念李先生回来给他上课。
童言稚语的让人听着就开心,异人含笑听着,偶尔低声应和。
异人“伤情”渐愈的消息,在咸阳城中悄然传递。然而,那“伤及根本”的阴影早已如烙印般深刻,短期内无人再敢轻易将宝押在这位“前途未卜”的公子身上。
府门前的车马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连带着那些窥探的目光,也暂时收敛了几分锋芒。
只是,真正的暗涌,从未停歇。
一场细雨过后,吕不韦踏着湿润的石板路,面色凝重地走入书房,异人现在已能起身,在窗边慢走几步。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赵国……有异动,边境密报,赵军主力虽仍呈收缩态势,但其北地长城沿线,屯粮、修缮军械的迹象陡然加剧,规模远超往常。更有几支原本驻防邯郸的精锐,番号虽未变,人马却似在暗中分批北调。”
“蒙骜将军判断,赵国恐非单纯防御,而是在积聚力量,极可能在开春后,趁我大军东出之际,以精锐骑兵自北地南下,直□□腹地,或截断我军粮道,或袭扰后方。”
异人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赵王这是要孤注一掷,以攻代守,打一个时间差,“消息确实?”
“多方佐证,应是无误。”吕不韦点头,“另外,咸阳城内,那些沉寂下去的赵国暗桩残部,最近又开始有零星活动迹象,目标不再是刺探府内或马具,而是转向了……粮秣转运路线、关中各地仓廪分布图,以及,几位负责后勤调度的中下层官吏。”
“粮草……”异人眼神一凛。赵国这是要掐准秦军的命脉。“他们想从哪里入手?河东?还是上郡?”
“尚未查明,但北地郡与上郡接壤处,有几个关键隘口和渡口,近日商旅异常增多,其中混杂着不少身份不明之人。”吕不韦道,“已加派了人手监控。”
异人沉吟片刻,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虽然动作仍显缓慢,但脊背挺直,恢复了往日的决断气度。“光监控不够。赵国此番图谋甚大,绝不会只依赖暗桩。他们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转运路线,甚至能影响调度的人。”
吕不韦立刻明白:“公子是说……”
“查。”异人指尖轻叩案几,“重点查那些近期与赵国商旅、游侠有过接触,或家中有人突然暴富、举止异常的官吏,尤其是掌管仓廪文书、熟悉道路水文的。不必打草惊蛇,但务必摸清脉络。”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面露忧色,“公子,开春用兵在即,王上昨日召集群臣议事,虽未明言,但已透出要公子……至少参与后方军务之意。您这‘伤势’……”
“是时候‘好转’一些了。”异人平静道,“从明日开始,我会‘尝试’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你去安排,让一两位可靠的、负责粮秣转运的属官,‘恰好’有些难题需要当面请示。记住,必须是真难题,但最终决策,务必推给太子或王上指定的主事之人。”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要以参赞之名,行监控之实,既显示忠诚与能力,又不揽权招忌。”
“不错。”异人点头,“既要让王上看到我的价值,又要让那些担心我‘康复’后威胁他们的人,暂时放下心来,粮秣转运是重中之重,也是赵国最可能下手之处,我关注于此,合情合理。”
计划很快展开,次日,便有一位负责河东部分粮道核算的吏员,带着几处路桥修缮预算与路径选择的“难题”,求见“略有好转、关心国事”的公子异人。
异人在书房“虚弱”地接见了他,对着舆图,指出了几处关键,话语简练却一针见血,最后温和地表示,此等事务关系重大,最终还需呈报太子府及大田令定夺。
吏员茅塞顿开,感激而去,消息传出,朝中一些观望者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公子虽遭大难,心思依旧缜密,且懂进退,不逾矩。
而另一些心怀鬼胎者,则略微松了口气,看来异人是真的伤了元气,只求安稳做些辅助之事,无意争锋。
吏员离去后,吕不韦悄然而入。
“查清了,”吕不韦声音冷峻,“此人舅兄正是北地一名马商,近月与赵国来的‘皮货商’过从甚密,家中骤然阔绰。他提供的古商道地图,有三处关键节点标注与罗网暗探年前侦知的、赵国细兵潜行路线惊人重合。若依此方案调度粮草,届时车队恰如羊入虎口。”
“果然咬钩了。”异人并无意外,指尖划过舆图上那几处险要的节点,“赵国胃口不小,不仅要截粮,还想将罪名安在‘采纳了错误建议’的秦国内部人员头上,制造混乱。”
“方案留下,按兵不动。暗中替换掉那几处节点附近的驻防将领,换上绝对可靠之人,外松内紧。另外,让蒙骜将军在更北处,寻一处地形相仿之地,依样布设一个‘粮道’,多置旌旗,少放真粮。”
“公子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反设埋伏?”
“不止。”异人眼中寒光微现,“这份优化方案,稍加修改数据与路径,使之看似可行却暗藏致命延迟与风险,然后,让其通过‘某些渠道’流入魏国使者手中,魏人贪婪,又恐秦赵大战波及自身,若他们自以为得计,暗中与赵人交易此情报,或自行其是……那便有趣了。”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此计若成,不但可重创赵国此次图谋,更能将魏国拖下水,甚至引发赵魏猜忌。
“只是……修改方案需极高明,既要瞒过一般核查,又要让魏人与赵人察觉不到是陷阱,反而视若珍宝。”
“所以,此事需你亲自操刀,寻一精通地理、算术且绝对可靠的心腹,共同为之。”
异人顿了顿,“记住,破绽要留在后续补给’的推算上,届时,暴雨山洪,或粮草不继,皆可成为他们失败的‘合理’解释,怪不到情报本身,只会怪自己运气不佳或执行不力。”
“诺!”吕不韦领命,深感此计环环相扣,毒辣却有效。
第179章
就在吕不韦暗中布置反制陷阱之际, 公子府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探病”者,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有脸面的老内侍,奉华阳夫人之命, 送来几样宫中新得的珍贵补药, 并“顺道”探望公子病情。
老内侍言辞恭谨, 礼仪周全,在表达了华阳夫人的“深切关怀”后,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夫人听闻公子伤重, 日夜悬心, 又知夫人独自照料公子与小公子, 辛苦异常。夫人常说, 公子府中子嗣单薄,终究是件大事……如今公子既已渐愈,夫人那边倒是有几位宗室淑女,性情温良, 最是善于照料人, 或可……”
异人半倚在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容, 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着打断老内侍的话:“多谢……多谢华阳夫人挂怀,只是……”
他苦笑着摇摇头, 指了指自己腹部,声音虚弱却清晰,“太医再三叮嘱,此番伤及根本,非三五年静心调养不可近女色,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为免耽误他人,更不敢有负夫人美意,此事……再也休提。”
他语气颓然,眼神黯淡,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伤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内侍仔细观察其神色,不似作伪,又见一旁侍立的赵絮晚眼底微红(其实是方才被异人悄悄捏了下手心,疼的),垂首不语,更添几分可信。
老内侍心下信了八九分,暗叹可惜,面上却连忙安慰:“公子洪福齐天,定能康复,是老奴多嘴了,夫人也只是关心则乱。既如此,公子安心静养便是。”又寒暄几句,便恭敬退去。
人一走,异人立刻收了那副恹恹之态,眼神恢复清明,对赵絮晚低声道:“楚系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见我‘伤重’,便想塞人,一则监视,二则若侥幸得子,便可分政儿之势。如今我自绝此路,他们暂时该消停了。”
赵絮晚甩了甩被抓疼的手,瞪了一眼异人之后才蹙眉道:“他们不会轻易全信。”
“无妨。”异人冷笑,“信与不信,我‘重伤难愈’且‘子嗣艰难’已是人尽皆知。他们纵有怀疑,短期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谁愿意把筹码压在一个‘废人’身上?何况,很快他们就有更要紧的事操心了。”
正如异人所料,当那份被篡改过的“粮道优化方案”的“副本”,落入急于在秦赵之间攫取利益的魏国使者手中时。
魏使如获至宝,火速密报大梁。魏王与重臣商议后,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向赵国示好,又可暗中破坏秦军后勤,削弱两国,使魏国渔利。
他们并未完全照搬方案,而是截取了其中的一些信息,又结合自己掌握的情报,制定了一份更加“魏国特色”的行动计划。
他们会派出小股精锐,伪装成马匪,在秦军粮队经过古商道最险要处时进行袭扰、纵火,不必全歼,只需制造混乱、延缓运期即可。
与此同时,赵国也得到了来自咸阳“内应”的密报,内容更加详尽,甚至包含了秦军部分粮队的出发日程与伪装标识。
赵王与将领深信不疑,决定将计就计,一方面在北地预设的伏击点重兵埋伏,准备吞掉秦军大队粮草,另一方面,也派出轻骑,准备配合魏人的“骚扰”,在更广阔的区域制造恐慌,彻底搅乱秦军后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蒙骜早已依据异人的建议,在真正的粮道沿线布下铁桶般的防御,并设下了数处反伏击圈。
而那处依样画葫芦的“假粮道”附近,秦军精锐正张网以待,更致命的是,异人通过吕不韦,早已将魏国可能介入的消息,以“边境商旅异动”分析的形式,呈报给了秦王与太子。秦王震怒之余,密令边境驻军加强对魏国方向的监控。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秦赵边境的“好戏”接连上演。
先是赵国精锐在预设的“古商道”伏击点扑了个空,只抓到几队拉着干草、插满旗帜的驴车,反而落入了秦军反包围圈,损失折将。
紧接着,魏国派出的“马匪”在真正的粮道险要处刚露头,就被早有准备的秦军护卫队迎头痛击,几乎全军覆没,几个活口被擒,严刑之下,吐露了魏国指使的内情。
消息传回,赵国朝野哗然,赵王恼羞成怒,却无法公开指责魏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怒火发泄在办事不力的将领和“提供假情报”的内应身上,在咸阳的残余赵国间谍网遭到新一轮残酷清洗。
魏国则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精锐小队损失惨重,更被秦国抓住了干涉把柄,秦王严辞质问的国书很快送达大梁,魏王惊恐万分,一边矢口否认,将责任推给“边境不法之徒”,一边赶紧派出使者,携带重礼赴咸阳“解释误会”,姿态放得极低。
经此一事,赵国借开春南下突袭的计划严重受挫,军心士气受损,魏国缩回头去,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而秦国,不仅确保了后勤无忧,更摸清了赵魏的部分底牌,威势更盛。
咸阳宫中,秦王看着战报与魏国的请罪国书,对太子缓缓道:“异人此番于病中仍心系军务,所虑深远,反制得力,虽手段……稍显诡谲,然成效卓著。”
太子点头称是,心中对这个不太亲近的儿子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公子府内,异人听着吕不韦的禀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赵魏此番受挫,不会甘心。开春大战将至,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他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腹部伤口在寒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府内府外,不可有丝毫松懈。尤其是政儿……李斯的课业,可以加一些了。”
“加一些?”吕不韦微怔。
“嗯。”异人目光望向内院方向,声音低沉,“教他识舆图,不必太深,但要让他明白,山川之险,粮道之重。”
“还有,”异人收回目光,看向吕不韦,“那个献假方案的吏员,以及他背后的舅兄、赵国马商,可以收网了。动作要快,要干净。然后,将他们的‘罪证’及魏国‘马匪’的口供,巧妙透一些给……齐国那位大商代表。”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想……”
“齐国不是一直想互通有无吗?”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看看,与虎谋皮、首鼠两端的下场。也该让齐人掂量掂量,是继续左右逢源,还是趁早……选边站队。”
公子府内,表面的宁静之下,戒备森严更甚往日。
异人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稳步好转”,已能在书房处理少量政务,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吕不韦对外周旋,对内弹压,将府邸经营得铁桶一般。
李斯被重新召至小公子身边授课,所授内容果然添了新的分量,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疆域图铺在案上,李斯指点着山川关隘。
“小公子请看,此处为函谷,天险也,然秦东出,粮秣辎重多由此输往河东、河内,此路漫长,多经河谷山道。”李斯的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墨线,“若此处遇袭阻断,前线大军便如无根之木。”
小政儿坐在案前,身量尚小,背脊却挺得笔直,乌黑的眼睛紧紧跟着李斯的手指移动,闻言,他伸出小手,虚虚覆盖在那条墨线上,眉头微蹙:“那怎么办?”
“故用兵之道,未虑胜,先虑败,未思得,先思失,粮道为命脉,需分路储运,设烽燧斥候,沿途筑壁垒护之,更需……”
李斯顿了顿,看向政儿,“需知人,何人守关,何人押运,其性情能力、家世亲眷,皆需了然于心,内贼之患,甚于外寇。”
政儿似懂非懂,他学习得比以前专注,甚至有时会指着图上某处,问出超乎李斯所认为的问题。
李斯眼底偶尔闪过惊异,解答得愈发详尽。
与此同时,吕不韦的“收网”行动,无声而迅疾。
那个献上假方案的吏员及其舅兄马商,在某个雪夜被“请”进了黑冰台的秘密牢狱,几乎没有用到太过酷烈的刑讯,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两人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吏员涕泪横流,供出自己如何被舅兄的暴富和“为家族谋个更好前程”的说辞诱惑,又如何利用职务之便,窃取、篡改了部分无关紧要的路线图,结合舅兄提供的“商道信息”,拼凑成那份要命的方案。
他以为只是帮亲戚在生意上行个方便,最多是让某些商队多走些路,从未想过会牵扯到叛国与刺杀。
而那马商,在见识了黑冰台的手段后,很快吐露了与他接头的赵国“皮货商”的样貌、联络方式,以及对方承诺的“事成之后助其家族成为北地第一马商,甚至得赵国王室青睐”的远景。他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在巨大的利益和对方展示的“实力”面前昏了头。
口供、物证迅速整理成册,吕不韦亲自将副本送至廷尉府,正本则密封,连同从魏国“马匪”口中撬出的、指向魏国某位权贵公子的供词,一起呈递给了秦王。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又雷霆万钧,吏员以“渎职、泄露官府文书”之罪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马商及其家族以“通敌”罪论处,男丁皆斩,女眷没官,庞大的家产充公,
其中一部分“恰好”是咸阳城内几处位置极佳的商铺与城外肥沃的田庄,至于那位接头的赵国“皮货商”,早已在收网前夜“暴病身亡”于驿馆,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悬案。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在咸阳官场激起一片涟漪,却又迅速平息,吏员职位不高,马商更是“卑贱”的商人,他们的覆灭,在贵族眼中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此事背后隐约透出的、对赵国残余势力的又一次精准打击,以及公子异人在“病中”依然凌厉的手段。
紧接着,那些经过巧妙剪裁、隐去关键信息来源、却清晰展示了吏员与马商如何被赵国利用、最终家破人亡,以及魏国“马匪”如何愚蠢地被当枪使、落得身死国辱下场的“故事”,通过特定渠道,流入了齐国大商代表下榻的驿馆。
齐国代表仔细研读了这些“故事”,又结合近来咸阳的风向和微妙变化,以及秦赵边境那场虎头蛇尾的伏击与魏国的狼狈,心中凛然,他连夜修书,以密语将所见所闻与分析传回临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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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抽错奖了,我说呢,才发现抽的是另外一本书
这个月的次数已经用完了,能看见的就留言吧,我重新发一下
第180章
数日后, 公子府迎来了一位低调却分量十足的访客,齐国大商代表田恂,以“探望公子病情、商讨药草贸易”为名登门。
吕不韦亲自接待, 态度客气而疏离。田恂并未过多寒暄, 奉上珍贵药材后, 话锋便转向了正题。
“吕先生,近日咸阳风云变幻, 在下身处其中, 颇感不安。”田恂叹了口气, 神色诚恳, “赵国行刺公子, 手段卑劣,魏国鼠首两端,自取其辱。我齐王素来仰慕秦王威仪,愿与秦国交好, 互通商旅, 共谋安定。只是……前番有些误会,沟通不畅。”
吕不韦微微一笑, 不置可否:“先生言重了,齐国乃东方大国,我王亦愿与齐睦邻友好。只是这诚意嘛……”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需看行动。”
田恂立刻道:“自然,自然,在下已禀明我王,为表诚意,敝国愿率先开放东海盐场至秦的专营路线,以优惠之价, 长期稳定供应秦国王室及军中所需青盐。此外,”
他压低了声音,“我王得知赵国在北地仍有异动,甚为关切。若秦国有需,齐国商船可协助转运部分粮秣至辽东郡海域,虽杯水车薪,亦是心意。”
青盐事关民生与军需,转运粮秣更是敏感的战略协作暗示。田恂此举,已是将齐国从摇摆的观望者,向秦国倾斜了一大步。
吕不韦心中了然,知道那几份“故事”和近期的局势起了作用,他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田先生及齐王美意,在下定当转呈公子与太子,公子伤后体弱,但心系邦交,若知齐国有此诚意,必感欣慰。具体细则,还需从长计议。”
送走田恂,吕不韦立刻向异人禀报。
“齐国这是见风使舵,但也算识时务。”异人听完,沉吟道,“青盐专营可接,但需控制比例,不可尽赖于齐。海运粮秣之事……暂且婉拒,时机未到,且涉军机,不宜假手外人。可暗示他们,若真有诚意,不妨在稷下学宫,多‘议论’一下赵国无信、魏国无义,以及……天下归一之势。”
吕不韦会意,这是要借齐国的学术舆论,为秦国未来的东出造势,同时进一步孤立赵魏。
齐国的密信沿着快马疾驰的驿道,穿越尚覆着薄雪的关隘与初融的河川,送达临淄时,临淄城已笼在早春若有似无的暖意里,但齐王宫中,气氛却比严冬更凝滞几分。
齐王建捏着那封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赵国困兽犹斗,却已显力竭之态,手段越发阴狠却屡屡受挫,魏国首鼠两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徒惹一身腥臊;而秦国,那位“重伤”的公子异人,仿佛一条潜伏于深渊的毒蛟,即便在蛰伏养伤之际,其爪牙之锋、算计之深,亦令人不寒而栗。
更重要的是,秦国借此番事件展现出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强硬,更有对内部渗透的雷霆清洗、对外部干预的精准反制,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齐国若再像以往那般,试图在秦赵之间待价而沽、左右摇摆,恐怕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而可能成为下一个被警示的对象。
“秦人此番,是在敲打寡人。”齐王建将密报递给身旁的重臣后胜,声音低沉。
后胜细阅后,额头渗出细汗:“大王,观秦人之势,开春用兵,志在必得,赵国虽疲,毕竟百足之虫,且与我齐有姻亲之谊、盟约之固,若坐视其亡,恐天下齿冷,亦失山东诸国之心。”
齐王建踱步至窗前,望着宫苑中已萌新芽的柳条,良久,长叹一声:“姻亲?盟约?赵国昔日强盛时,可曾真正将我齐放在眼中?如今危如累卵,倒想起旧情了,天下?山东诸国?不过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魏国前车之鉴不远。”
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秦人送来的是警告,也是台阶,告诉秦国使者,齐愿与秦重申旧好,加强互市,尤其是……粮秣、海盐之贸易,可优先供给秦国,价格……可议。”
后胜一惊:“那赵国求援之事……”
“拖。”齐王建吐出冰冷的一个字,“告知赵使,齐国连年饥馑,仓廪空虚,兵甲锈蚀,实无力远征。可允以部分粮草借贷,但需以赵国边城关税或矿山为抵押,条件……不妨苛刻些,若赵国应允,是雪中送炭若不应,便是其无意和谈,非我齐不念旧情。”
这是要将赵国彻底榨干,同时向秦国递上投名状。后胜心中明了,躬身应诺:“臣明白,即刻去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回咸阳,吕不韦将齐国的最新动向禀报给异人时,异人正由赵絮晚搀扶着,在房中缓缓走动,腹部的伤口已愈合大半,但行动间仍能看出些许不适。
“齐国这是要袖手旁观,顺便发笔国难财了。”异人停下脚步,望着廊角一株早开的梅花,语气平静,“也好,少了齐国掣肘,蒙骜将军东出,压力会小很多,粮道也更安稳赵国之困,又深一层。”
赵絮晚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道:“齐国反复,今日倒向秦,他日未必不会因利再倒向赵,或另扶他国。”
“无妨。”异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只要开春这一战,能重创赵国主力,甚至拿下几处要地,天下大势便再难逆转,届时,齐国纵有反复之心,也无反复之力,只能牢牢绑在秦国的战车上。”
他看向吕不韦:“齐国欲通商,尤其是粮盐,这是好事,着人去谈,条件可以优厚,但契约要定死,交货日期、数量、质量,皆需明确,若有延迟短缺,需十倍赔偿。”
吕不韦心领神会:“诺。赵国那边,我们是否要帮他们一把,让齐国的条件显得更合理些?”
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自然,将赵国在邯郸扣押的几名齐国商贾‘不慎’走漏的消息,以及赵国边境将领私下抱怨齐国见死不救的言论润色后传给齐使,再让我们的在赵细作,在邯郸散布流言,就说齐国早已与秦暗通款曲,意图瓜分赵地。”
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此计甚妙!既可加剧赵齐猜忌,又能让齐国更无转圜余地,只能一条道跟着我们走下去。”
“去吧,谨慎行事。”异人颔首。
吕不韦匆匆离去安排。庭院中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袂。
书房内,药香已淡,取而代之的是竹简与墨的气息。异人端坐于案后,虽仍需倚靠软垫,但身姿已见挺拔。吕不韦垂手立于下首,低声禀报着最新汇集的情报。
“赵国君臣得知齐国态度后,朝堂大哗,赵王怒斥齐人背信,平原君闭门称病,廉颇则厉兵秣马,加紧操练邯郸留守之军,似有殊死一搏之志,然赵国北地、代郡因去年雪灾及今春粮荒,流民已有小股聚众为盗,袭扰官仓,边境守军粮饷亦有拖欠,军心不稳。”
异人指尖轻点案几上的赵国简图,落在邯郸以北:“廉颇老矣,然用兵持重,不可小觑,他加紧操练邯郸守军,是预感到都城可能面临威胁。但北地代郡不稳,乃是心腹之患,蒙骜将军大军压境时,这些地方若生变,赵国首尾难顾。”
“公子的意思是……”
“让北地的细作,再加一把火。”异人目光幽深,“流民为盗,所求不过活命。暗中资助些粮食、简陋兵器,引导他们……去攻打几处赵国宗室或权贵的别院、庄园,尤其那些囤积居奇、为富不仁者。记住,要打着替天行道,讨还血汗的旗号,抢粮分粮,但尽量不要滥杀无辜,尤其避开寻常百姓。”
吕不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此计可令赵国北地彻底糜烂,权贵惊恐,逼迫赵王分兵镇压,分散其防御力量,且此举颇得底层民心,即便事后秦军接管,治理阻力也会小很多。”
“正是。”异人点头,“另,将赵国拖欠边境军饷、军中已有怨言的消息,透露给魏国,魏王虽惧我大秦,但对赵地未必没有趁火打劫之心。即便他不敢明着出兵,暗中支持些‘流寇’骚扰赵国南部边境,也能让赵国多流些血。”
异人的计策如同投入干涸草原的星火,迅速在北地、代郡点燃了燎原之势。
那些原本只为抢一□□命粮食的流民,在得到来源不明的“资助”和煽动后,胆气骤壮。
他们不再满足于袭击落单的粮队或偏远村寨的土围子,开始有组织地冲向那些高墙深垒的贵族庄园。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骚扰,扔火把,制造混乱。但当第一个平日里作恶多端、囤粮如山却见死不救的宗室别院被攻破,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暴露在饥民眼前时,狂热的火焰彻底失去了控制。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打进去就有吃的!穿得暖!”
“那些贵人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抢回来!”
一座接一座的庄园被攻陷,骚乱迅速从零星的点连成片。当地府兵最初还能镇压,但面对越来越多、越聚越勇的饥民,以及他们手中偶尔出现的并非流民所能拥有的精良武器,开始力不从心。
更致命的是,这些骚乱并非无脑的破坏,他们刻意避开了平民聚集的里坊,矛头直指声名狼藉的权贵,甚至打出了“只诛首恶,开仓济民”的旗号,部分被权贵欺压已久的底层吏员和贫苦士兵,暗地里也开始对骚乱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北地、代郡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邯郸,每一封都沾着血与火,刻着“粮尽”、“兵疲”、“民变难制”的字眼。
第181章
邯郸, 赵王宫。
“废物!都是废物!”赵王迁将又一封求援竹简狠狠掷在地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寡人的军队呢?寡人的将军呢?连一群泥腿子都剿不干净!”
平原君赵胜确实“病”了, 是心病, 也是真被这内外交困的局面气得呕血,他闭门不出, 既是避祸, 也是对赵王刚愎自用、听信谗言导致今日局面的无声抗议。
廉颇须发皆张, 跪在殿前, 声音沙哑却坚定:“大王!北地流民之乱, 根源在饥荒,在赋役过重,在权贵盘剥!当务之急,是立刻从邯郸仓调拨部分军粮, 速运北地, 先行安抚,同时派得力干将, 剿抚并用!若一味强压,恐生更大变乱,届时秦军压境, 我赵国将腹背受敌啊!”
“从邯郸调粮?”赵王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邯郸之粮乃都城根本,给了那些贱民,万一秦军围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廉颇,你老糊涂了吗?”
他根本不信任那些“贱民”能安抚, 更不愿动自己的根本。他看向另一侧以谄媚和奇计得宠的郭开:“郭卿,你说!”
郭开眼珠一转,躬身道:“大王,廉老将军所言虽有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北地之乱,必是秦人细作煽动,意在牵制我大军。臣以为,当派精锐之师,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为首者,悬首示众,乱民自然胆寒溃散。至于粮草……或可责令北地各城自行筹措,或向齐国、魏国紧急借贷……”
又是借贷!还要看人脸色!赵王迁烦躁地挥手,内心天平已倾向于郭开的“强硬”策略。
最终,一道冷酷的命令从邯郸发出:命北地守军全力剿匪,凡参与作乱者,格杀勿论,悬首于道!同时,严令各城加紧征粮征税,以充军用,敢有延误或同情乱民者,以同谋论处!
这道命令,成了压垮北地民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彻底绝望,更多人加入了反抗的行列。而部分本就粮饷不继、对上层不满的边境驻军,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哗变或逃散。赵国北部,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泥潭。
赵国北地糜烂、邯郸严令剿杀的消息,几乎同步摆在了魏安釐王和齐国田恂的案头。
魏国,大梁。
魏王看完密报,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对信陵君魏无忌和丞相说道:“赵国……看来是真的要撑不住了。北地一乱,廉颇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难挽狂澜。”
丞相低声道:“大王,秦人势大,且手段狠辣。我国前番已有过失,此时不宜再正面触怒秦国。不过……赵国南部与我接壤的几座城池,过去没少侵扰我边境。如今赵国自顾不暇,我们是否可……以追剿赵国溃兵或流窜盗匪为名,稍稍将边境向赵地推进一些?哪怕只是拿下几个无关紧要的据点,也是实利。”
信陵君魏无忌却眉头紧锁:“丞相此言差矣!此乃饮鸩止渴!秦人正希望我们诸侯相争,他好各个击破。今日取赵一寸土,看似得利,明日秦军兵临城下,谁来助我?当务之急,是整顿内政,巩固边防,同时遣使与赵、楚、甚至齐暗通声气,重申合纵抗秦之必要!唇亡齿寒啊,大王!”
魏王对信陵君的威望本就忌惮,此刻更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王弟过于谨慎了。秦赵大战在即,秦人无暇他顾。我们只是拿回一点旧地,惩戒赵国昔日无礼,有何不可?至于合纵……哼,齐人贪婪,楚人自保,赵人自身难保,合从何来?此事不必再议,就按丞相的意思,着边境将领见机行事,但切记,动作要小,不可授秦人以口实。”
而齐国,田恂将来自咸阳和邯郸的情报分析后,再次面见齐王建。
“大王,局势已明。”田恂语气沉稳,“赵国北地大乱,元气大伤。秦国开春用兵,必是雷霆万钧,赵国就算没有被灭,也只是苟延残喘,魏国鼠目寸光,已开始蚕食赵地,此举只会加速赵国崩溃,并彻底得罪赵国残余势力,于我齐无益。”
齐王忙问:“那依你之见?”
田恂道:“我国既定策略不变,全力交好秦国,稳固商路。但对待赵国,不宜如魏国般落井下石,也不可如往日般空口支援。臣建议,答应赵国的借贷请求,但抵押条件必须苛刻,要其真金白银来换。同时,交割过程要慢,要拖,要等秦赵战局进一步明朗。若赵国还能撑住,我们得了抵押物,不亏。若赵国迅速溃败……我们也可随时以‘抵押物已陷于战火’为由,中止交割,避免彻底得罪秦国。”
“此外,”田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秘密接触赵国一些尚有实力的宗室或将领,表达有限度的支持,但绝不留下书面承诺。此举是为将来万一赵国出现抵抗势力,或秦国内部有变时,我国能有一条介入的暗线。”
齐王建缓缓点头:“嗯……持重之策,就按你说的办。交好秦国是明路,给赵国留一丝虚幻希望是暗棋,进退皆有据。田卿,与秦国通商的细节,你要亲自把关,务必让秦人看到我齐国的‘诚意’和‘价值’。”
齐国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力求在未来的变局中,无论如何都能占据一个有利或至少不损的位置。
咸阳这边,华阳夫人那边暂时没了塞人的动静,但楚系势力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他们似乎调整了策略,转而开始在其他公子身上加大投资,并试图在秦国对赵用兵的将领人选、后勤调度等方面施加影响,为将来可能的权力更迭布局。
吕不韦如同最精密的蜘蛛网,捕捉着咸阳每一丝可疑的波动。他发现有楚系背景的官员开始频繁接触几位军中将领,特别是与蒙骜资历相仿军功者。
“他们是在为将来出现的‘另立贤能’造势。”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分析,“也是在试探大王和太子的态度,若开春之战,我军进展不顺,或蒙骜将军稍有失利,这些声音可能会变大。”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渐盛的春意,眼神冷冽如冰:“跳梁小丑,何足道哉,王上与太子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和胜利,不会听信这些,蒙骜将军是老成宿将,此战准备充分,只要粮道畅通,赵国北地自乱,胜算极大。”
他顿了顿,道:“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找机会,把楚系与军中某些人私下接触、议论军机的消息漏给太子府的人知道,只说其‘关心过切,恐扰军心’即可,太子自有计较。”
“诺。”
年关将至,咸阳城各家各户都在忙忙碌碌地洒扫庭除、预备祭品,公子府内,今年的氛围却与往年不同,少了几分紧绷与仓促,多了几分可称之为“悠闲”的安静。
异人因“重伤未愈”,秦王特旨,免了他一切繁冗的宫廷祭祀与朝贺礼仪,只需在府中静养。这份恩典落在其他公子眼中,尤其是疲于应付各种规矩、恨不能分身乏术的嬴钰眼里,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七哥这伤受的……啧,虽说是凶险,可也真躲了清闲。”嬴钰某日来探病,看着异人半躺在榻上翻看简牍,屋内暖融,药香里还混着果子的甜味,忍不住酸溜溜地感慨,“你是不知道,宫里那套祭拜下来,从凌晨折腾到深夜,膝盖都能跪出茧子,脸都要笑僵了,回头还得应付各家姻亲故旧的拜会,比打仗还累。”
异人放下简牍,苍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太医说了,最忌久跪与寒气。”
嬴钰瞧着他那气色,再想想那“伤及根本”的传闻,那点羡慕顿时化作了同情,又安慰了几句,留下些年礼,便匆匆赶去准备自己的“劫难”了。
送走嬴钰,异人看着窗外扫洒庭院的仆人,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松弛。
不用天不亮就穿戴整齐入宫,在冰冷的大殿外等候,不用在觥筹交错间揣摩每一句言辞背后的深意,也不用担心在某个环节行差踏错。这份“清闲”,是用真伤和未来的莫测换来的,但此时此刻,他确实在享受着。
赵絮晚今年的年末也清简了许多,去年此时,她还在大农令的库房、地窖里穿梭,今年,情况已然不同。
公子府虽然依旧不算豪奢,但随着异人地位微妙提升,以及秦王、华阳夫人、乃至各方或明或暗的“慰问”,府库里着实堆了不少东西。
光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各色缎帛、皮毛、药材、珍玩,就足够开个小铺子了,还有吕不韦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齐地海产、楚地山珍、蜀中锦糖,林林总总,几乎塞满了侧院的小库房。
赵絮晚不再需要去大农令那边“捡漏”,她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清点、分类这些源源不断的馈赠上,哪些该入库封存,哪些可以当下使用,哪些适合转赠打点,她心中自有一本账。
腊月二十九这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岁末的雪。
赵絮晚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块上好的牛腩肉,一扇新鲜的羊肋排,几尾冰鉴里存着的黄河鲤鱼,还有几样吕不韦新送来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里的干货,她站在廊下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阿月,去把那个黄铜暖锅找出来,就是有两个格子那个,再让后厨把骨头汤煨上,要浓浓的,撇净浮油。这些肉都片得薄薄的,还有,把我前几日晾的那些干椒、茱萸、还有那些香料的粉末都拿来。”
阿月听得眼睛一亮:“阿姐你是要做锅子?”
“嗯,天冷,吃这个暖和。”赵絮晚点点头,嘴角带了点笑意,“去准备吧。”
说是准备,其实赵絮晚还是亲自下了厨。牛肉、羊肉被厨娘片得薄如蝉翼,在青瓷盘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鲤鱼片成晶莹的鱼片,海里的干货泡发后切丝,又备了一些时蔬。
最重要的是那锅汤底,她指挥着人用两个小泥炉分别煨着,一个是不加任何辛辣的浓白骨头汤,里面只放了姜片、葱段,专为“伤患”异人准备;另一个则是滚沸的红汤,用猪油炒香了干椒、茱萸、豆豉和十几种捣碎的香料,再兑入骨汤,熬得色泽红亮,香气霸道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晚膳时分,暖锅被端到了寝居外间特意腾出来的暖阁里,阁内生着两个炭盆,暖意融融。异人披着厚裘,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小政儿早就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坐不住,围着两个咕嘟咕嘟冒泡的暖锅打转,眼睛瞪得溜圆。
“阿母,是锅子!”政儿这下高兴了。
几个侍女麻利地将各色食材摆上桌,小政儿看得目不暇接,迫不及待地就要伸筷子。
赵絮晚先给异人盛了一小碗清汤,又夹了几片薄牛肉在清汤里烫熟,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你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吃辛辣,就用这清汤的,尝尝味道。”
异人从善如流,他其实对口腹之欲不算热衷,但在这暖阁香气与家人围坐的氛围里,也觉得胃口开了些,清汤烫出的牛肉鲜嫩,蘸一点赵絮晚特调的、只用酱和香油的料汁,别有一番原汁原味的鲜美。
而另一边,赵絮晚和阿月已经对着红汤锅大快朵颐起来,滚烫的红汤裹挟着麻辣鲜香,将薄薄的肉片瞬间烫熟,入口嫩滑,紧接着就是一股热辣直冲脑门,让人额头冒汗,却又畅快淋漓。
阿月吃得嘶嘶吸气,不住地说“过瘾”。小政儿眼巴巴地看着,清汤锅里的肉虽然也好吃,可那红彤彤、香气霸道的锅子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阿母……我想吃那个红的。”小政儿拽了拽赵絮晚的袖子,小声请求,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赵絮晚被他看得心软,想了想,用筷子从红汤里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又盛了一碗清汤,在碗里快速涮了两下,洗去表面大部分辣油和辣椒籽,然后才放到政儿碗里:“只能尝一点点,辣了可不许哭。”
政儿如获至宝,赶紧把肉塞进嘴里,起初是肉的鲜香,然后,一丝不容忽视的辣意还是窜了上来,在小孩子敏感的味蕾上炸开。
政儿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眼睛水汪汪的,张着嘴哈气:“哈……哈……辣!”
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哭,而是努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伸出舌头,用手扇风,一边吸气一边含混地说:“……好吃!还要!”
赵絮晚看得好笑又心疼。
一顿暖锅吃了近一个时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里。阁内却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
撤下锅子碗碟,炭盆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赵絮晚不让立刻开窗散气,说是让暖气多留一会儿。她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薯和土豆,已经洗净了外皮,用火钳一个个小心地围放在炭盆边缘。
“烤着吃,香得很。”赵絮晚拍拍手上的灰,又把政儿搂到身边,免得他靠炭盆太近。
不一会儿,红薯和土豆的外皮开始变得焦黑,隐隐的,一股混合着焦糖气息的香甜味道,慢悠悠地从炭盆边飘散出来,逐渐压过了之前暖锅残留的麻辣香气,变得浓郁而温暖,充满了整个房间。
政儿抽着小鼻子,“好甜的味道!”
赵絮晚用火钳将烤得软塌塌、外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内里的红薯夹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土豆则烤得外皮酥脆。她先剥开一个小的红薯,吹了吹,递给眼巴巴的政儿:“小心烫,慢慢吃。”
政儿接过来,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烫得直呵气,但香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眯起了眼睛,一脸幸福。
异人也分到半个,剥开焦黑的外皮,咬下一口热烘烘、甜丝丝的薯肉时,一种简单而扎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赵絮晚和阿月也各自拿了一个,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吃着。炭火噼啪轻响,红薯土豆的香甜气息氤氲不散,混合着屋角一缕安神香清淡的味道。
政儿吃饱了,开始打哈欠,慢慢歪在赵絮晚怀里。异人看着窗外愈落愈密的雪,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暖,忽然觉得,这个因伤而不得不清闲的一个年宴,竟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场繁华宫宴,都要来得真实和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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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考试和论文比较多,不好意思
第182章
夜色渐深, 雪片愈发绵密,将庭院无声地覆上一层素白,炭盆里的火已烧成温热的暗红, 不再噼啪作响, 只余一片宁谧的暖意。
政儿蜷在赵絮晚怀中, 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熟睡, 小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红薯糖渍。
赵絮晚轻轻将他抱到里间的榻上, 盖好锦被, 又走出来, 见异人依旧坐在原处, 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夜色出神,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炭火余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清亮,不见病弱, 只有一片沉静的思虑。
“在想什么?”赵絮晚走过去, 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触手是厚实的裘皮, 却仍能感觉到底下身躯的消瘦。
异人收回目光,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 “在想,这雪若能下得再大些,封了山路,赵国的粮草调度,怕是更要雪上加霜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絮晚默然, 即便是在这岁末暖阁、家人围坐的片刻安宁里,他的思绪也从未真正离开过外面的风云诡谲。她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替他拢了拢裘衣,“蒙骜将军那边,都安排妥帖了?”
“粮道已固,疑阵已布,北地乱局如火,赵国自顾不暇。”异人顿了顿,“只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赵国毕竟还有廉颇,其人用兵,稳如磐石,开春一战,纵有万全准备,也必是硬仗、血仗。”
其实如果白起能披甲的话这场战胜算更大,只是白起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上战场了,强行上战场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疲惫并非完全来自身体,更多是来自那日夜悬心、步步为营的算计与压力,赵絮晚心中微涩,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力道轻柔。
“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她低声道。
异人闭上眼,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缓暖意,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开端。”他声音几不可闻,“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只会更难。”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星子。阁内的香甜气息渐渐被更深的寒夜吞噬,只留下暖融融的安静。
雪落了一夜,清晨时分,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庭中桂花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不堪重负落下一团,溅起细碎的雪沫。
府内诸人早已起身扫雪,将主要路径清理出来,异人晨起后,照例由侍者搀扶着在廊下走了两圈。
雪后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他腹部伤口愈合处隐隐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疼痛已大减。
午后,一份密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入府中。异人展开细看,眉峰渐渐聚拢。
“赵国使者秘密抵达楚国郢都?”他指尖划过简牍上的字迹。
“是。”吕不韦低声道,“使者是平原君门客,化名商贾,携带重礼,楚王接见密谈,内容不详,但之后,楚国边境驻军有异常调动,向秦楚边境的几处关隘增派了斥候,且楚国内部关于是否应赵国之请、出兵牵制我南郡或武关的争论,近来甚嚣尘上。”
“楚国……”异人沉吟,楚国地大物博,虽经内乱国力受损,但仍是南方巨擘,若此时楚国受赵国游说,在秦军主力东出时于南线生事,即便不能造成致命威胁,也足以分散秦国兵力,扰乱后方。
“楚系在咸阳动作频频,郢都那边又接见赵使,楚王这是想两头下注?”吕不韦分析,“既不愿明着得罪我大秦,又想从赵国那里捞些好处,或者……伺机而动。”
“恐怕不止。”异人摇头,“楚王得位不正,内部屈、景、昭等大族未必全然服膺,他或许是想借对外动作,转移内部矛盾,凝聚人心,同时,也是做给秦国看,显示楚国尚有实力,非可轻侮。”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秦楚交界蜿蜒的漫长防线,“南郡、黔中郡、巫郡……处处需防。蒙骜将军东出,南线兵力本就抽调不少,若楚国有异动,确是个麻烦。”
“公子,是否要提醒王上与太子,加强南线守备?或从巴蜀、汉中再调些兵马?”吕不韦问。
异人思忖片刻,却道:“增兵易,但若因此示弱,或刺激楚国真的铤而走险,反而不美,楚国眼下举动,试探多于决断,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吕不韦眼中闪过疑惑。
“楚国并非铁板一块。”异人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吴越故地”,“那些被楚吞并的旧国遗族,如越人、巴人,当真甘为楚奴?赵国能派使者,我们难道不能?”
“公子的意思是……也派使者去楚国暗中接触那些对楚王不满的势力?”
“不止,派人去郢都,光明正大,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表达我大秦愿与楚永结盟好之意,礼要厚,言辞要恳切。”
同时,另遣精干之人,携重金珍宝,秘密潜入江东、黔中等地,联络项氏及其他有实力的地方大族、部落首领,只需表达善意,建立联系,暗示若楚王无道,或秦楚交恶,他们可自谋前程,秦愿为后盾。”
这是要埋下钉子,搅乱楚国内部,让楚王不敢轻易北顾,吕不韦恍然。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赵絮晚正陪着政儿在廊下辨认新发芽的几株兰草,门房忽来通报,说是夏姬夫人宫中的侍女前来送东西。
赵絮晚微微一怔,与身侧的阿月交换了一个眼色。
夏姬,虽然说是公子异人的生母,但在后宫之中仿佛一道极淡的影子,自异人归秦以来,除了必要的礼数,几乎从未见她主动与儿子府中有过任何往来。
即便是异人入宫请安,也极少能见到这位母亲的面,对比华阳夫人隔三差五的“关切”与动作,夏姬的沉寂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快请。”赵絮晚敛了神色,牵着政儿的手,缓步走向前厅。
来者是一位年纪约莫四十许的侍女,衣着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眼神里带着谨慎与疏离,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里各捧着一个不算大、却包装得十分细致的锦盒。
“奴婢奉夏夫人之命,前来探望公子,送些药材,愿公子早日康复。”宫女声音不高,语调平直,礼数周全。
赵絮晚还礼,温言道:“有劳夫人挂心,公子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还请代我们谢过夫人。”
宫女点点头,示意内侍将锦盒奉上,阿月上前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味上好的参茸、灵芝,还有一包据说是夏夫人亲手配制的安神香丸,药材成色极佳,看得出是精心挑选准备的。
“夫人听说公子遇险受伤,日夜忧心,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夫人自身……亦不便多动,未能亲来探视,心中甚是愧疚。”宫女依照礼节,缓缓说着关切之语,“这些药材都是夫人平日留心攒下的,或对公子调养有所助益,夫人嘱咐,公子务必要遵医嘱,好生将养,勿要劳神。”
赵絮晚认真听着,一一应下,言辞间满是对夏姬关怀的感激:“夫人慈心,我们感激不尽,公子伤势已见好转,请夫人宽心。待公子再好些,定当入宫向夫人请安。”
那宫女听着,脸上神色却无甚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她又说了几句“春寒料峭,公子需注意保暖”、“饮食宜清淡温补”之类的寻常嘱咐,赵絮晚也都客气应对。
然而,自始至终,这位宫女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到一直安静站在赵絮晚身侧、好奇打量着来客的小政儿身上。
她没有问一句“小公子可好”,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想看看孙儿的意味,甚至连“公子如今精神如何”、“能否起身”这样的探问,也仅限于最初那几句程式化的交代。
仿佛她此行的任务,就只是将夏姬的“关怀”以物质的形式送达,并将赵絮晚的“感谢”带回,至于这府中具体的人与事,并不在她的关切范围之内。
话说到差不多,宫女便行礼告辞:“东西既已送到,话也已带到,奴婢不便久留,这就回宫向夫人复命了。”
赵絮晚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亲自将人送到二门处,看着那素净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她才缓缓敛了笑容。
回到内院,阿月忍不住低声道:“这位夏夫人……可真是……”
赵絮晚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她走到案边,打开锦盒,指尖抚过那些质地优良的药材,心中滋味复杂。
比起华阳夫人那种充满算计、时刻想彰显存在感甚至插手府内事务的“热情”,夏姬这种近乎冷漠的、保持距离的“关怀”,确实让人少了许多麻烦和警惕,甚至下意识地会让人觉得更为“安全”或“省心”。
然而,这种全然置身事外、连血脉孙儿都不同一句的态度,也未免太过凉薄。
异人重伤初愈,生死一线时未见这位生母有只言片语,如今风波稍定,派人送些药材,却连儿子眼下的具体情况都无意细知。
她究竟是真的性情淡泊、谨小慎微到了极致,还是在后宫的倾轧中早已学会了彻底掩藏情感、明哲保身?亦或是……心中对异人这个自幼离国、多年未在膝下、如今又卷入漩涡的儿子,本就感情稀薄?
赵絮晚轻轻合上锦盒,无论如何,夏姬此举,至少表明了她知道异人府中的动静,并且做出了一个生母“应该”做出的姿态,这姿态无关亲厚,更像是一种必要的、撇不开的礼仪责任。
第183章
自那场冬雪悄然融化, 咸阳城外的柳梢抽出第一抹嫩黄时,转眼便是暮春三月。
异人的“伤势”恢复得“恰如其分”,已能在议事时端坐半日而不露明显疲态, 秦王与太子交付的、关于东出粮秣统筹的部分文书, 他也能“勉力”批阅建议, 条理清晰,却从不逾权, 分寸拿捏得极稳。
华阳夫人宫中再未有塞人的举动, 夏姬处亦无新讯, 仿佛那场年关前的药材探问, 只是深宫古井中投下的一粒小石子, 漾开几圈微澜。
楚国的异动与秦国的反制,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郢都与咸阳之间无声角力,尚未掀起惊涛骇浪, 却让知情者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
四月初,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咸阳宫传来诏令:为筹备东出大事, 犒劳将士,定于四月中,于章台宫举行春日大傩祭典, 兼宴群臣。凡在京宗室、公子、五大夫以上官员,皆需入宫参礼。
这道诏令,打破了公子府持续数月的“静养”状态。异人的“伤势”已“好转”到可以参加不涉剧烈活动的宫廷典礼,于情于理,都无法再推脱。
赵絮晚得知后,沉默良久。自异人遇刺以来, 除了必要的医官与吕不韦等心腹,他几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此番宫宴,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众人的目光焦点之下。届时,有多少双眼睛会暗中审视他的气色、步态、言谈?有多少心怀叵测者会借机试探、攀谈甚至发难?
“不必忧心。”异人看出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该来的总要来。躲了这些时日,也该让人看看,我嬴异人,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燃起久违的光芒,“况且,宫宴之上,或许能听到、看到一些在府中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
祭典前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消息:奉命出使楚国郢都、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的使者已秘密返回,带回了关于楚国内部的最新情报。
“楚国令尹黄歇与大将军项燕似有龃龉。”吕不韦低声道,“黄歇主张对赵示好但不出兵,静观其变,集中精力安抚国内大族、发展江淮;项燕则力主应趁秦赵交战、秦南线空虚之机,陈兵边境,至少夺回部分昔日被秦所占的故土,以振军威国势。两人在朝堂上争执数次,楚王态度不清,暂未决断。”
“此外,”吕不韦声音更低,“我们秘密派往江东、黔中联络项氏及其他大族的人回报,项燕之侄项梁,对楚王多有不满,暗中招纳亡命,结交豪杰,其志非小。而江东一些旧越贵族,亦对楚国统治暗怀怨怼,可资利用。”
异人仔细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的楚国疆域缓缓移动,“黄歇老成,项燕激进,楚王犹疑……这是我们的机会。加紧对项梁及江东势力的笼络,不必急于求成,但关系要维持住。至于黄歇与项燕之争,不妨……再添一把火。”
“公子的意思是?”
“将项燕力主出兵、甚至私下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言论,巧妙透露给黄歇的门客。同时,将黄歇主张‘与秦睦邻’、认为项燕好战恐招祸端的说法,传到项燕耳中。记住,要像是从楚国朝堂自己泄露出来的。”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自己先斗个明白。”
“至于宫宴,”异人转而道,“你与我同去,留心观察,尤其是楚系官员以及与赵国、魏国使者有过接触之人,还有……”
他顿了顿,“注意太子身边,是否有新近得宠或异常活跃的郎官、舍人。”
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怀疑……”
“未雨绸缪罢了。”异人摆摆手,“我‘伤重’这些时日,有些人怕是已觉得可以绕过我,直接布局将来了。”
翌日,章台宫。
春日大傩,驱邪纳吉,宫门内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戴着狰狞面具、手持戈盾的巫祝方相氏引领庞大傩队,跳跃呼喝,鼓乐喧天,香烟缭绕,场面宏大而肃穆。
异人穿着符合公子身份的礼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锦袍,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只是在登上高阶时,会稍稍放缓,偶尔以袖掩唇,低咳一两声,维持着重伤初愈、气力未复的形象。
祭典冗长,异人始终保持着目不斜视,只在无人特别注意时,眼神才会迅速扫过全场,将一些人的位置、交谈对象、乃至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华阳夫人盛装出席,笑容雍容,与几位宗室夫人谈笑风生,目光却偶尔掠过他这边,带着审视,看到了夏姬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无关;也看到了几位兄弟,嬴钰对他点头致意,眼神关切,其他几位则神色各异,或淡漠,或探究,或不屑。
仪毕,盛大的宫宴在正殿开启,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宾主尽欢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果然,酒过三巡,便有人按捺不住。一位素与楚系走得近的中大夫,举爵向异人敬酒,言辞恭维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话锋却一转:“听闻公子伤后,于府中静养,仍心系国事,为东出粮秣殚精竭虑,实乃宗室楷模。只是公子伤体未愈,如此操劳,恐非长久之计。太子仁厚,定不忍见公子过于辛劳。”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却在暗指异人插手军务过深,且以伤病之身,不宜久居要津,席间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异人放下酒爵,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他先向太子方向微微颔首,以示对“太子仁厚”的认同,然后才缓声道:“李大夫过誉了,异人确因伤病,精力不济,所为不过拾遗补缺,略尽绵力,一切调度决断,皆仰赖王上圣裁、太子统揽,与诸位同僚鼎力。异人唯愿早日康复,能为国效力于万一,便心满意足,岂敢言操劳?”
他言辞谦卑,将功劳全推给秦王、太子,那中大夫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饮了酒便坐下。
又有人提起北地民乱,言辞间颇多鄙夷,认为不过是饥民暴乱,不堪一击,异人只作倾听状,偶尔附和两句“确需重视”、“赵国当妥善处置”,绝不深入。
吕不韦在另一席,与几位负责邦交的官员周旋,将话题引向齐国的海盐、楚国的丝帛,谈笑风生间,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宴至中途,异人起身更衣,离席片刻。在回廊转角无人处,却遇到了太子身边一位颇为得宠的年轻舍人,那舍人似乎专程在此等候,见礼后,低声道:“太子命下官传话,请公子宴后暂留,太子有要事相商。”
异人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颔首道:“有劳。”
回到席间,他神情如常。
宫宴直至月上中天才散。异人依言留下,被内侍引至章台宫一处僻静暖阁,太子已卸去礼服,只着常服,坐在案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坐。”太子示意他坐下,摒退了左右。
异人恭敬行礼后落座。
太子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今日留你,是为两件事。其一,开春在即,蒙骜将军不日即将誓师东出,然南线楚国之患,如芒在背。你之前关于楚国的分析,王上与我都认为有理。但如何确保楚国不敢妄动,或至少将其威胁降至最低,你可有更具体的方略?”
异人早有准备,将关于利用黄歇与项燕矛盾、暗中扶持项梁及江东势力的想法,择其要点,清晰陈述,只是隐去了部分过于阴私的手段。
太子听完,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分化拉拢,确是上策,此事……你可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所需用度,报于我知。务必谨慎,不可泄露。”
“儿臣明白。”
“第二件,”太子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异人,“是关于你。你此番遇险,父王与我皆震怒。幕后黑手,赵国脱不了干系,但咸阳城内,未必没有内应。”
异人心中一凛,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太子从案下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异人面前。“你自己看吧。”
异人展开帛书,上面是几行简洁的记录,列出了过去半年中,与赵国使臣或已知赵国暗桩有过接触的咸阳官员、宗室、商贾名单,其中一些名字旁,标注了可疑的时间点或事件。名单不长,但有几个名字,让异人瞳孔微缩——其中一人,赫然是某位与他素无往来、但地位不低的兄弟府中的心腹门客;另一人,则与华阳夫人宫中某位掌事内侍有姻亲关系。
“这些人,未必都是内奸,或许只是被利用、被蒙蔽。”太子声音低沉,“你如今树大招风,又值此紧要关头,不得不防,这份名单你收好,如何处置,你自己斟酌。”
这是太子在向他传递信息,也是某种程度的放权与考验。异人收起帛书,郑重道:“谢父亲提点,儿臣知道轻重。”
太子看着他苍白但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他摆了摆手:“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府中防卫,再加紧些。政儿……很好,要护好了。”
“是。”
异人退出暖阁,夜风拂面,带着深宫的寒凉。他握紧了袖中的帛书,抬头望向墨蓝夜空中的孤月,眼神幽深如潭。
章台宫的喧嚣早已散去,车辇驶回公子府的路上,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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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了药,好一点了,果然还是颗粒状的止痛药更有效果
第184章
夜色浓稠,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异人闭目靠在车壁软垫上,指尖无声地摩挲着袖中那份薄而烫手的帛书。太子的警示犹在耳畔, 名单上的名字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回到府中, 赵絮晚仍在灯下等候。见他归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她起身迎上, 替他解下外袍, 触手冰凉。
“如何?”她低声问。
异人将帛书递给她, 示意她看, 赵絮晚展开细读,脸色渐渐凝重。“太子这是……”她抬眼看他。
“是提醒,也是试探。”异人声音低哑,在暖阁中坐下, 饮了一口温热的蜜水, “看我能否在自保之余,清除隐患, 又不至于……动作太大,搅乱朝局。”
他指着名单上那几个敏感的名字:“这几个,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有关联的,若无铁证,贸然动手,便是与楚系彻底撕破脸。眼下,还不是时候。”
“那便放任不管?”赵絮晚蹙眉。
“自然不是。”异人眼中寒芒一闪,“先动那个兄弟府中的门客, 此人职位不高,却是负责采买,与赵国商旅往来最密。以‘核查府中用度、整顿贪墨’为名,让吕不韦安排御史台的人去查,不必牵扯主人,只揪住他中饱私囊、勾结外商、贱买贵报的错处,按律下狱。审讯时,发现他与赵国有财物往来,坐实通敌之罪,斩首抄家。如此一来,既能敲山震虎,又能剪除一个隐患,还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至于华阳夫人宫中那条线……暂且按兵不动,但要盯死。他们若因门客之事警觉,有所动作,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赵絮晚缓缓点头,将帛书小心收起:“我明白了,你累了,先歇息吧。”
异人却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还有一件事。太子提到南线楚国之事,让我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此事耗资巨大,需动用隐秘渠道的钱货,府中库藏,还有吕不韦先前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那些珍玩,你尽快清点出一批容易脱手、又不显眼的,交给吕不韦去运作。”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又要辛苦你了。”
赵絮晚反握住他,微微叹气,“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明日我便开始清点。”
此后数日,公子府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紧锣密鼓。
赵絮晚带着阿月,将侧院小库房再次彻底清查,挑选出数箱成色中等、样式寻常却质地优良的玉器、金饼,以及一些来自别国进贡的又被王上赏赐下来的大珍珠、珊瑚枝。
吕不韦则动用自己的商业网络和人脉,一面安排御史台那名与自家有旧的御史“恰好”注意到某公子府采买账目的蹊跷,一面开始通过隐秘渠道,将赵絮晚清点出的财物,兑换成便于携带的楚地援金、精美丝绸以及楚国贵族喜爱的中原古籍、青铜酒器,准备用于江东、黔中的“打点”。
与此同时,关于项燕“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流言,经过巧妙修饰,通过楚国商人之口,传入了春申君黄歇一位心腹门客的耳中。
而黄歇主张“与秦睦邻、项燕好战恐招亡国之祸”的私下言论,也被添油加醋,送到了项燕麾下一名激进的部将那里。
楚国的朝堂,暗流因此变得更加浑浊。
某天深夜,吕不韦带来两个消息。
“公子,楚国那边,项梁已秘密收下第一批‘赠礼’,并未推拒,只言‘楚王昏聩,非明主也’,其意已明。江东几家旧越贵族,也表示愿与‘关中豪商’长期往来。
春申君黄歇与项燕的争执,近日在郢都朝堂上已趋公开,楚王不胜其烦,暂将出兵之议压下,命两人各守其职,不得再争。”
“好。”异人颔首,这在他预料之中。“另一个消息?”
吕不韦面色微沉:“是关于那个门客,御史台的人查抄其家时,除了账目问题与通赵财物,还发现了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残片,是用赵国宫廷秘传的丹砂写就,水浸后方显字迹。信中提及……咸阳城内,除他之外,另有一‘高位者’与赵国有约,若异人公子伤重不治或失势,便助其‘更易储嗣人选’。”
暖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高位者?”异人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信中还说了什么?可能推断是谁?”
“残片仅此数语,且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更多,‘高位者’所指,可能是某位公子,也可能是朝中重臣,甚至……宗室之人。”吕不韦低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是否要禀报太子和王上?”
异人沉默良久,指尖在案几上划出无意义的痕迹,更易储嗣……这已不仅仅是冲着他来了,这是要动摇国本!
“暂不禀报。”他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一来证据不足,仅凭残片,指向不明,贸然上报,徒然引起猜疑恐慌,反让真正的黑手警觉隐匿。二来,太子如今心力大半在战事上,不宜以此事烦扰。”
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既然有‘高位者’按捺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我们便顺藤摸瓜。从这封密信的传递渠道查起,赵国宫廷秘传丹砂,非一般人能得。查这丹砂的来源,近期有哪些人从赵国得到过类似之物,或与赵国宫廷使者有过秘密接触。同时,严密监控所有可能被视为‘高位者’的府邸动向,尤其是……与华阳夫人、或其他公子往来异常密切者。”
“诺!”吕不韦领命,神情肃然,“此事我亲自去查,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小政儿近来其实有些快活,虽然阿父依旧忙碌,常常在书房与别人说许久的话,出来后眉头间总像是锁着什么解不开的结,周身的气息也沉沉的,让小政儿不大敢像以前那样随意扑上去撒娇。
但他因为前段时间,知道了原来那么厉害、那么高大的阿父,也会因为看书想事情太入神,从椅子上摔下来!
尽管阿母和阿父后来都试图纠正他这个“误解”,阿父甚至很认真地跟他保证以后一定会坐稳,但小政儿心里那个威风凛凛、无所不能的阿父形象,终究是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点让他觉得亲切又有点好笑的“普通人”模样来。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阿父摔的那一下,屁股一定很痛吧?会不会和他上次在花园里绊倒时一样,痛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哭?这么一想,阿父好像也没那么威严了。
不过,这点小小的、属于孩童的轻松心思,很快又被另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覆盖了。
因为他想丹了。
丹已经很久没来了,自从上次分别,说好很快再见,却再也没了音信。
小政儿隐约感觉到,咸阳城的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紧绷的、让人不安的气息。他不知道这和丹不来有没有关系,但他很想念那个会和他一起玩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伙伴。
他想问阿母,也想问阿父,可看到大人们沉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有时候,会一个人跑到和丹一起玩过的院子角落,回看着大将军嘴里吊着小木剑哼哼唧唧的扒拉他求着他陪玩的时候发起呆来。
这一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小政儿端坐着手里拿着书,脑子里却时不时溜号,想着丹现在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在上课?他那里的先生也恨严肃吗?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推开了。
小政儿讶异地抬头,看见阿母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匆匆赶来。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眼神复杂地望过来,里面有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忧虑,像是难过,又像是某种决断。
“政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先停一停,跟阿母出来。”
小政儿放下手中的书,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他站起身,然后快步走到阿母身边,仰起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疑惑:“阿母,我们去哪里?”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起他的手,指尖有些凉。她牵着他走出书房,来到廊下无人处,才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廊外阳光晴好,庭中花木渐繁,可阿母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暖意。她凝视着儿子稚嫩却已初现坚毅轮廓的小脸,喉头微微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但如果现在不说,等以后再说,也许事情只会更糟糕。
“政儿,”她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阿母带你去看看丹,好不好?”
去看丹?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阿母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冻住,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让人欢喜的探访。
“丹?”他小声重复,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迅速沉淀下去,变成一种不安的预感,“丹怎么了?他在哪里?”
难道是丹又生病了,小政儿想起上次去看丹,他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了,他其实一直都不比小政儿健壮,虽然他比小政儿大一些,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外人只会以为小政儿是哥哥。
赵絮晚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发,动作温柔,眼底的痛色却更深了。“丹的姑母不大好了。”她斟酌着字句,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道,“丹很难过,也很辛苦,我们去看看他,陪陪他,好吗?”
丹的姑母,小政儿知道,她“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是像阿父之前那样受伤了吗?还是……
他不太明白“不大好了”后面所代表的沉重含义,但他看懂了阿母眼中的心疼和怜悯,那是为丹而流露的情绪,还有阿母说的,丹“很难过,也很辛苦”。
他昂着头,看着阿母,她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小政儿已经听不清了,自从听到了丹很难过很辛苦以后,他就自发感到了难过。
几乎是一瞬间,小政儿心里对丹长久以来的思念和一点点因为被“遗忘”而生出的委屈,全都化成了急切和担忧。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反过来抓紧了阿母微凉的手指:“好!阿母,我们快去看丹!他……他现在在哪里?”
“在他家里。”赵絮晚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起某种力量,“阿母带你进去。记住,到了那里,要安静,不要乱跑,多看,多听,少说话。丹若是……若是哭了,或者不说话,你就安安静静陪着他,像他以前陪你那样,好不好?”
小政儿再次郑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 ,他隐约感觉到,那里可能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沉甸甸的悲伤和让人透不过气的寂静,但为了丹,他必须去。
赵絮晚最后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牵着他,转身朝着府门外早已备好的车辇走去。明媚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片悄然聚拢的阴云。
小政儿被阿母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马车,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阿母刚才的话语,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要去见很久不见的朋友,而那个朋友,此刻正需要他。他握紧了小拳头,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也给未见面的丹,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第185章
车辇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小政儿掀开车帘一角,默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春日的咸阳本应热闹,可不知为何, 他感觉今日的街道似乎比往日更加肃静, 行人步履匆匆, 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低了几分。
他放下车帘,看向身旁的阿母, 赵絮晚端坐着, 双目微阖,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母, ”小政儿忍不住小声问,“丹的姑母……是病了吗?”
赵絮晚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充满困惑与担忧的小脸上,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她将政儿揽近了些, 低声道:“是病了, 但是……”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背后所牵扯的国与家的微妙变化, 最终只是轻声道:“丹……很依赖她。”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靠在阿母臂弯里,他想起自己生病时阿母日夜守在身边的情景, 心里对丹的“很难过,很辛苦”有了更具体的感受。他想,如果阿母病了,他一定也会很难过,很难过。
车架停了下来,踏入府门, 一种凝重的、近乎粘滞的寂静便扑面而来,庭院依旧整洁,花木扶疏,但往来仆从皆步履轻悄,垂首敛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还有一种小政儿说不清楚,但让他胸口发闷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在一位面容悲戚的老仆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走向内宅深处。越往里走,药味越浓,寂静也越深。
终于,他们在一处厢房外停下。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极其虚弱的咳嗽声,以及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劝慰声。
老仆低声道:“夫人,小公子就在里面陪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赵絮晚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热气和药味涌了出来。房间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只靠几盏铜灯照亮。榻上帷幔半垂,隐约可见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几乎看不出起伏。榻边,一个小小的、穿着素色衣服的身影跪坐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
是丹。
小政儿几乎认不出那个背影了,记忆中那个虽然清瘦但总是带着笑的丹,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榻上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到开门声,丹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小政儿的心猛地一揪。
丹的脸比他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他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因为消瘦,显得更大,也更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看到赵絮晚和小政儿,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赵夫人……”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身子却晃了一下。
赵絮晚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坐着吧。”她的目光掠过丹,看向榻上的姬婵。
这个曾经一身傲骨的人如今已是气息奄奄,双颊深陷,唯有偶尔颤动的眼睫显示她还活着。赵絮晚心中叹息。
小政儿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丹,和他想念的、记忆里的丹,完全是两个人。那股巨大的悲伤像看不见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想起阿母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话”,“安静地陪着”。
他慢慢地、轻轻地走到丹的身边,挨着他跪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丹紧紧攥着拳头的手背。
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触碰,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低着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前襟。
小政儿的鼻子也酸得厉害,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学着阿母平时安慰他的样子,用自己温热的小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丹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
榻上的姬婵似乎被轻微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丹立刻止住哭泣,慌忙转向榻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凑近了些,低声唤道:“姑母?姑母?”
姬婵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丹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丹将耳朵凑得更近,努力听着,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丹在,姑母,丹在这里……”
小政儿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慌。他忽然明白了“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离别,比阿父当初流血受伤,更让人无力,更让人绝望。
赵絮晚静立一旁,眼睛也红了,她知道姬婵只不过一直在强撑着,她的生命其实已如风中残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断续的微弱呓语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姬婵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次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只有偶尔滑落的泪珠,让小政儿知道他存在着。
小政儿的腿跪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丹,小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聚拢,隐隐传来春雷的闷响。一场暮春的急雨,似乎就要落下。
房内,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丹忽然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政儿……”
“嗯?”小政儿立刻凑近了些。
“姑母说……”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她说燕国……好远……她想回家了……”
小政儿愣住,随后他小声道:“那……等姑母好了,我们一起送她回家?”
这句话天真得近乎残忍,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咬住嘴唇,将一声悲鸣死死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絮晚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
片刻后,那位老仆再次出现在门口,面色更加沉重,对赵絮晚躬身道:“夫人,宫里也来了人,送来了一些药材和……问询。”
赵絮晚心中一凛,这宫中的“问询”,意味有些复杂。她看了一眼榻上命若游丝的女子和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孩子,对老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身,先轻轻抱了抱颤抖不已的丹,低声道:“丹,好孩子,要坚强。你姑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然后,她看向小政儿,摸了摸他的头,“政儿,你再陪丹一会儿。阿母去去就回。”
小政儿懂事地点头,小手握住了丹冰凉的手指。
赵絮晚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随着老仆走向前厅。
赵絮晚随着老仆穿过幽深回廊,药气与沉暮交织的气息愈发浓重,前厅灯火通明,厅中已立着数人,为首者是一位面白无须、着深紫内侍服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手捧锦盒。
“赵夫人。”那宦官见赵絮晚进来,略一躬身,态度不算倨傲,却也绝无多少恭敬,是宫里常见的那种不冷不热,“咱家奉太子之命,前来探问姬氏病情,并赐下宫中秘制参茸膏、安神丸,愿其早日康健。”
赵絮晚敛衽还礼:“有劳中贵人,妾身代姬夫人谢恩。”她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心中明了,这“探问”与“赐药”,更多是出于礼仪和某种程度上的“观风”,姬婵的身份毕竟特殊,她是燕国宗女,又是质子丹在秦唯一的依靠,她的生死,牵动着秦燕之间的弦。
宦官将锦盒交由老仆收起,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厅堂,状似随意道:“听闻公子政今日也随夫人过府探望?公子仁厚,念及旧谊,实乃佳话。”
赵絮晚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婉:“两个孩子自幼相识,政儿听闻丹兄长心情郁郁,定要来陪着说说话。孩童心性,不过是一点纯良之意。”
“公子年纪虽小,已懂得体恤旁人,将来必是仁德之主。”宦官扯了扯嘴角,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如今咸阳多事,公子身份尊贵,夫人还需多留意些,莫要让公子沾染了过重的悲戚之气,或听了些不必要的言语。”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已十分明显,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政儿是秦公子,与燕质子过从甚密,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需把握分寸,更不要卷入可能涉及两国纷争的是非之中。
赵絮晚垂下眼帘:“提醒的是,妾身谨记,不过是孩童间的陪伴,稍坐片刻便回。”
宦官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太子还让咱家带句话,公子异人重伤初愈,府中上下更需清净,夫人亦要保重自身,勿要过于操劳外事。” 这话,便将界限划得更清了。
“谢太子关怀。”赵絮晚再次行礼。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步伐轻悄,很快消失在夜色初降的庭院中。
第186章
她定了定神, 转身快步返回内院厢房。
房内里姬婵昏睡不醒,气息更弱。丹依旧跪坐在榻边,只是不再哭泣, 红肿的眼睛望着姑母枯槁的面容, 小政儿依旧紧挨着他, 小手固执地握着丹的手指,时不时担忧地看看丹, 又看看榻上的人。
赵絮晚走过去, 轻轻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丹, 政儿, 我们该回去了。”
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小政儿仰起脸:“阿母,不能再陪丹一会儿吗?”
赵絮晚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硬起心肠, 宫中的警告犹在耳边, 况且此时天色已晚。
“丹需要静一静,他的姑母也需要休息, 我们明日……再看情况,好不好?”她柔声对政儿说,也是对丹说。
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微不可查。
小政儿见他点头,这才松开手,由着阿母将他拉起来。他走到丹面前, 很认真地小声说:“丹,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你要吃饭,要睡觉,你姑母才会好起来。”
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微小的弧度,算是回应。
赵絮晚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政儿,离开了那间厢房。走出院门时,春雷终于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庭院中的青石板。
车辇在雨幕中驶离。小政儿靠在阿母怀里,闷闷地问:“阿母,丹的姑母……会死吗?”
赵絮晚搂紧他,望着车窗外迷蒙的雨夜,没有说话。有些答案,对于孩子来说,太过残酷。
雨水冲刷着咸阳城的街巷,也冲刷着姬婵府邸内越来越微弱的生机。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公子府中,异人听罢赵絮晚的话,沉默良久。“宫中来人……”他肯定道,“这是在敲打我们,也是在试探姬婵那边的虚实燕国……最近可有异动?”
吕不韦也在书房,闻言答道:“燕王喜懦弱,惧秦如虎,应不敢轻举妄动。但燕丹……我担心其心中怨怼,恐难抑制。”
“盯着点,”异人指尖敲击案几,“姬婵一旦不测,燕丹府邸周遭,加派暗哨。”
“诺。”
雨声淅沥,异人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雨幕,看清远方燕国的动向,以及这咸阳城中,下一波暗潮将从何处涌起。
而内院,小政儿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他实在想不到只是短短几个月,丹就要失去了亲人,等丹的姑母走了,只剩丹一个人了他可怎么办呢?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并未完全放晴,依旧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沉重而清冷。赵絮晚一夜浅眠,心中惦记着昨日丹的模样,以及那宫中宦官看似平淡实则锐利的敲打。她起身后,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再去一趟。
异人对此未置可否,只道:“若去,时辰不宜久,宫中的眼睛,或许还在看着。”
于是,用过早膳,赵絮晚再次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立刻明白了去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被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忧虑覆盖,他紧紧攥着阿母的手指,小声问:“阿母,丹今天会好一点吗?”
赵絮晚无法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车辇再次停在姬婵府邸门前,门庭比昨日更加萧瑟,连洒扫的仆役都少见踪影,唯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衰败气息,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
仍是昨日那位老仆引路,他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眼圈深陷,低声道:“夫人昨夜……醒了一阵,说了些话,精神似乎略好了些,此刻正清醒着。”
这话里听不出喜讯,反而有种回光返照的悲凉。赵絮晚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踏入那间厢房,昨日的昏暗与窒闷依旧,只是今日榻边的铜盆里换了干净的温水,空气中除了药味,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似是有人试图驱散死亡的阴影,却徒劳无功。
丹依旧守在榻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小脸比昨日更加苍白,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赵絮晚和小政儿,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弱的波动,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赵絮晚行了一个礼。
“赵夫人。”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昨日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小政儿快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小声叫:“丹……”
丹垂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目光转向榻上,低声道:“姑母……知道您要来,在等您。”
赵絮晚这才将视线投向榻上。姬婵果然醒着,半靠在堆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不过短短几个月,整个人竟然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竟出乎意料地清亮,那清亮里燃着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生命之火,直直地看向赵絮晚。
“赵……夫人。”姬婵开口,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肺腑中挤出,“劳烦……再来一趟。”
赵絮晚疾步上前,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柔声道:“你我之间不用客气,现在感觉如何?”
姬婵极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紧紧依偎在小政儿身边担忧地望着她的丹,又回到赵絮晚脸上。“我……时日无多,自己……清楚。”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有些话……想单独……与夫人说。可否……”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赵絮晚明白了,转头对丹和政儿温言道:“丹,政儿,你们先去外面廊下玩一会儿,好不好?阿母和姑母说几句话。”
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姑母,又看了看赵絮晚,最终点了点头,默默地牵起小政儿的手,拉着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室内更显昏暗,只剩下榻边铜灯摇曳的光晕,映着姬婵清癯却异常清醒的脸。
“赵夫人……”姬婵再次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絮晚,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悲切,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恳求您。”
赵絮晚心头一震,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丹……这孩子,”姬婵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门外那个孤零零的小身影上,“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重情,也……易折。我这一走,他在咸阳……便是真正的……孤苦无依。”
她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始终未变,紧紧锁住赵絮晚。
“燕国……回不去。”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即便回去……他父王……也护不住他。秦宫虽巍巍深似海,但太子……仁厚,或许……能保他衣食无虞。”
她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锦被上。“我……别无所求,只求夫人,看在两个孩子昔日的……一点情分上,若将来……风云变幻,丹若有难,求夫人,力所能及之处……护他一护,哪怕……只是让他少受些折辱,有条活路。”
泪水,终于从她清亮的眼中滚落,滑过深陷的脸颊,没入枕衾。“我知道……这请求……过分,你有你的……难处,政公子……前程远大,不该……受此牵连。可我,实在……无人可托。”
她喘息着,气力仿佛随着这番话在急速流逝,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移开视线,“我并非要夫人……承诺什么,只是将这孩子的性命……托付于夫人……一念之仁,将来如何,全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整个人更深地陷进软枕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望着赵絮晚。
赵絮晚望着眼前这油尽灯枯、却为侄儿拼尽最后一分心力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姬婵看得透彻,说得也透彻。
这确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托付。政儿与异人前路坎坷,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能再背负一个燕国质子的未来?
可看着姬婵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卑微的祈求之光,想起丹那孩子红肿空洞的眼睛,想起政儿昨日笨拙却执着的陪伴,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姬婵落在锦被上的、冰凉的手。
“姬婵,”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敢妄言能护丹公子周全,世事难料,你也明白。但我答应,只要我与政儿在咸阳一日,只要力所能及,必不会对丹公子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我会看着他,若有万一……我会尽力。”
这对于姬婵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她眼中那点执拗的光,缓缓柔和下来,变成一种深切的、近乎解脱的感激。她反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赵絮晚的手,指尖冰凉颤抖。
“多谢……”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眼睛缓缓闭上,那强撑着的清明迅速褪去,疲惫与死气重新笼罩了她的面容。只是眉宇间,那长久以来的忧惧与紧绷,似乎稍稍松开了些许。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感觉掌中那只手彻底无力垂下,才轻轻将其放回被中,为她掖了掖被角。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仿佛沉睡过去的姬婵,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丹和小政儿并肩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听到开门声,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看来。
赵絮晚的目光首先落在丹的脸上。那孩子似乎从她沉默凝重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小脸骤然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只是仰着头,死死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小政儿也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看阿母,又看看丹,不知所措。
赵絮晚走到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丹,你姑母累了,现在睡着了,你等她醒了再进去好吗?”她没有提及托孤之言,那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也非此刻宜言。
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赵絮晚心中叹息,伸手轻轻揽了揽他单薄而僵硬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我们该回去了。”
小政儿看看丹,又看看紧闭的房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阿母轻轻拉走。
走出院门,天空依旧阴沉。赵絮晚回头望去,只见丹小小的身影依旧立在廊下,一动不动,如同昨日那尊悲伤的石像,只是这一次,他挺直了脊背,仿佛在努力承担起某种骤然压下的重量。
车辇驶离,将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府邸抛在身后。小政儿依偎在阿母身边,闷闷地问:“阿母,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师也救不了吗?”
赵絮晚将他搂紧,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声道:“医师并不是万能的,政儿,人都有生老病死。”
第187章
接连数日, 咸阳的天都阴沉着,像是被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蒙着,透不过气来。公子府内, 异人案头的军报与密函日益增多, 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 比窗外的天气更难看。
北地流民之乱已成燎原野火,赵国疲于奔命;楚国朝堂上的争吵似有愈演愈烈之势;而开春东出的号角, 仿佛已能听见隐隐的回响。
姬婵府邸那边, 自那日之后, 再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赵絮晚只是通过吕不韦手下的渠道得知, 姬婵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偶有清醒,也极其短暂。
那份“回光返照”的清醒过后,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丹只是一个孩子, 被底下的人带着闭门不出,府中一片死寂, 唯有求医问药的车辆偶尔进出,带来一丝徒劳的忙碌。
赵絮晚没有再带着政儿前去,一来宫中警告在前, 不宜过分招摇,二来,她深知,最后的离别时刻,丹的性子也比较要强,要是去的人多他反而更难受。
因此她只是每日遣阿月去送些易克化的粥点和小食, 并带回只言片语的消息,阿月每次回来,眼圈都红着,看的赵絮晚心里更难受了。
政儿也变得有些沉默,他不再追着问丹的情况,只是练字读书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
一日午后,他忽然问正在整理药箱的赵絮晚:“阿母,如果一个人心里很痛,比摔跤流血还痛,该怎么办?”
赵絮晚动作一顿,看着儿子澄澈而隐含忧虑的眼睛,心中酸楚。她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问:“政儿是在为丹担心吗?”
政儿点点头,将脸埋在她衣襟里,闷声道:“丹一定很痛很痛。我看得出来,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帮他。阿母,我们能帮他吗?”
赵絮晚轻抚着他的背,想起姬婵枯瘦的手和那绝望的托付,低叹一声:“有些痛,别人是分担不了的,只能自己熬过去,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旁边陪着,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政儿似懂非懂,却将阿母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两日,一个细雨迷蒙的清晨。阿月从姬婵府上回来,衣裙下摆沾了泥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她快步走到赵絮晚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阿姐……那边……天不亮的时候,去了。丹……他一直守在榻边,握着姑母的手,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坐着,府里现在……在准备后事了。”
赵絮晚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沉默片刻,问:“宫里……知道了吗?有什么动静?”
“已经报上去了。宫里只派了个低阶内侍来问了问,说是太子知道了,让按规制办理,又赐了些帛金,没多说什么。”阿月抹了抹眼角,“看那意思,是让低调从简。”
赵絮晚点了点头。一个无强盛母国撑腰的燕国宗女,客死咸阳,能在宫里挂个名,赐下帛金,已算是给足了体面,还奢求什么风光大葬?只是苦了丹。
“异人知道了吗?”她又问。
“吕先生刚过来,正在书房与公子说话,想来也是为这事。”
果然,没过多久,异人便让侍从来请赵絮晚过去。书房里,吕不韦也在,气氛凝肃。
“姬氏去了。”异人开门见山,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幽深,“燕国那边,应该很快会接到讣告,燕王懦弱,最多派个使者来吊唁,不敢多言。麻烦的是丹。”
吕不韦接口道:“按惯例,质子若无诏令,不得擅离咸阳,姬夫人一去,燕丹在秦,便真正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其年岁渐长,心思又重,恐生怨怼,或为人利用,公子,是否要……加强监控?”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后,他才缓缓道:“监控自然要,但眼下,不宜刺激他,一个心怀怨恨又无所顾忌的质子,比一个悲伤孤独的质子更危险。后事……让吕不韦以商贾友人的名义,暗中资助些,办得体面些,也算全了昔日一点情分,稳住底下人的心。”
他看向赵絮晚:“你若觉得不好,可在出殡那日,让政儿远远送一程,不必近前,心意到了即可,你自己,就不必露面了。”
赵絮晚明白他的顾虑,点了点头:“我明白。”
姬婵的丧仪果然极尽简朴,停灵三日,便择了一处僻静的城外山地安葬。出殡那日,天空依旧飘着凄冷的细雨,送葬的队伍寥寥无几,除了本府的几个忠仆,便只有吕不韦安排的两个不着痕迹帮忙料理琐事的“热心商贾”,以及一两辆不知来自哪家、放下奠仪便悄然离去的马车。
小政儿被阿月抱着,坐在一辆不起眼的小车里,远远停在送葬路径旁的一个高坡上,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帘缝隙,他看见了黑色的棺木,也看见了披麻戴孝、捧着牌位走在前头那个小小的、挺得笔直却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影,那是丹。
丹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木然地走着,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眼睛望着前方泥泞的路,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小政儿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跳下车跑过去,想大声喊丹的名字,想和以前那样拉住他的手。
可阿母和阿月死死按着他,阿母在他耳边低声而坚决地说:“政儿,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让丹……安静地送他姑母走。”
小政儿咬着嘴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孤零零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山林深处。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感觉,攥住了小政儿的心,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死亡”和“离别”的真实模样,它们不是故事里的词语,而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得如此孤寂、如此了无生气的可怕东西。
回府的路上,他异常安静,直到下车时,他才仰起脸,对赵絮晚说了一句:“阿母,我以后,一定不要让我身边的人,这样孤单地走。”
赵絮晚看着儿子稚嫩却已透出坚毅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是弯下腰,有些难过的紧紧抱住了他,让孩子突然面对这样的事,她也很是不好受。
姬婵的去世,在咸阳连一片稍大的涟漪都未能激起,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
姬婵走了,她托孤了赵絮晚,赵絮晚肯定得照顾好丹,她都想好了要接丹回来和小政儿一起吃住,没想到丹拒绝了。
“我还是想住在这里,这里有姑母的东西。”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赵絮晚甚至让小政儿劝了都不行,最后只能让丹继续留在那里,不过她也时常会派人过去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那是一个下午,小政儿完成了李斯布置的课业,征得赵絮晚同意后,带着大将军在府中花园玩耍,大将军如今已长成半大犬只,威风凛凛,但对小政儿依旧亲昵忠诚,寸步不离。
或许是憋闷了太久,大将军异常兴奋,追着一只蝴蝶跑出了花园侧门,小政儿赶忙去追,侧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通往府邸后院的杂物院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就在夹道转弯处,小政儿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他停下脚步,示意大将军安静,循声望去。
只见角门边,一个穿着旧衣服的身材瘦小的人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那抽泣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看身形,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
小政儿有些好奇,轻轻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惊恐。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丹?”小政儿惊呼出声。
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服、脸上沾着灰尘、眼睛红肿如桃的人,不是燕丹又是谁?只是他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憔悴,几乎脱了形,若非那双过于熟悉的眼睛,小政儿几乎不敢相认。
丹看到小政儿,也是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仿佛受惊的小兽。
“丹!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小政儿又惊又喜又疑,上前一步想去拉他。
丹却猛地避开他的手,低下头,声音嘶哑干涩:“我……我没事,你快回去。”
“你怎么会没事?你……”小政儿看到他手上还有新鲜的擦伤和泥土,心里一急,“你是不是跑出来的?你是被欺负了吗?你……”
“别问!”丹突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情绪激动,“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快走!”他边说边推小政儿,想把他赶回夹道。
小政儿被他推得踉跄一下,却没有走,反而更固执地站在原地,眼睛也红了:“丹!你到底怎么了?我们是朋友啊!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我让阿父阿母帮你!”
丹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我们不一样了,你走,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他说完,猛地转身就要离开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在那里!快追!”
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流露出彻底的绝望。
小政儿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丹恐惧的眼神和追来的脚步声,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丹的手腕,对大将军低喝一声:“大将军,拦着后面!”
然后,他拉着丹,飞快地冲进了角门,反手将门关上,插上门闩。门后是一个堆满破旧家具和杂物的院子,角落里有个半塌的柴房。
小政儿拉着丹,躲进了柴房最里面一堆干燥的柴草后面,用破席子勉强遮住两人,大将军则忠心耿耿地守在柴房门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警惕地瞪着院门方向。
脚步声在角门外停下,有人用力推了推门,发现闩着,低声骂了几句,接着,似乎有人绕路去寻其他入口。
柴草堆后,空间狭窄阴暗,弥漫着灰尘和腐朽木料的气味,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小政儿能感觉到他手腕的冰凉和脉搏的狂跳。
“他们……是谁?”小政儿用气声问。
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小政儿不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而坚定地说:“别怕,有我和大将军在。”
院外,搜寻的动静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找到入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小政儿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看,然后拉着丹从柴草堆后钻出来。
这里不安全,他们可能还会回来。”小政儿看着丹,眼神认真,“丹,你先跟我回我那里去,好不好?我让阿母帮你。”
丹看着小政儿满是关切的眼睛,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突然溃不成军,他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而悲恸,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悲伤和无助都倾泻出来。
小政儿蹲在他身边,没有劝阻,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上次在姬婵病榻前一样。
良久,丹的哭声才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哑声道:“我……我姑母走后,府里的人……好些都变了,有人偷东西,有人想跑,还时常有陌生人来……来问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我受不了了,今天趁乱跑出来,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离开咸阳,回燕国去……可我……我根本出不了城……”
他断断续续的诉说,小政儿听得心头火起,又觉阵阵发凉。他用力扶起丹:“走,先跟我回去,阿母一定有办法。”
他拉着丹,带着大将军,避开可能有人搜寻的路径,绕了好大一圈,从花园另一处隐蔽的小门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赵絮晚正焦急地寻找跑丢的儿子,见到小政儿带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的陌生孩子回来,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那孩子的面容,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丹?”她连忙将两个孩子拉进内室,关上门,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么会……这样?”
小政儿快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赵絮晚越听脸色越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更有深深的后怕。若丹今日真被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抓走,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让阿月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食物,亲自帮丹清洗换衣,处理手上的擦伤,看着丹身上新旧交错的淤青和瘦骨嶙峋的身体,赵絮晚后悔的要命,早知当初就应该直接带着丹回来了,也省的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
第188章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酸楚,将温热的布巾仔细拧干,为丹擦拭脸颊。
丹全程异常安静, 任由赵絮晚摆布, 只是那双红肿的眼睛, 在触及赵絮晚温和却难掩痛惜的目光时,会飞快地垂下, 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
“别怕, 丹, ”赵絮晚的声音放得极柔, 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到了这儿,就安全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没说话, 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小政儿一直守在旁边,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见丹换了干净暖和的衣裳, 又被阿母拉着在案几前坐下,阿月端来了热腾腾的肉糜粥和几样精细点心,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自己也爬上凳子,紧挨着丹坐下,小声道:“丹,你快吃。”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有些迟疑, 目光先看向赵絮晚。
“吃吧,就是给你准备的。”赵絮晚将勺子轻轻放进他手里。
丹这才低下头,舀起一勺粥,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当温热的粥滑入空乏的肠胃,带来久违的暖意时,他进食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仪态,但那份近乎本能的迫切,还是泄露了他这段时间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小政儿见他肯吃,也拿起自己的点心,却没怎么往嘴里送,只是时不时看一眼丹,又看一眼阿母,小眉头蹙着,显然在担心后续该怎么办。
赵絮晚安顿好两个孩子,示意阿月仔细照看着,自己则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内,异人与吕不韦还在谈话,见她面色凝重地进来,异人抬手止住吕不韦的话头,看向她:“怎么了?”
赵絮晚将丹突然出现在府中,以及他所遭遇的情形快速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吕不韦先沉了脸,“质子府中竟已糜烂至此!那些仆役怕不只是偷窃拐带,恐怕早有人被收买,内外勾结,意图对燕丹不利,甚至……借他生事!”
异人面色沉静,眼神却骤然冷冽如冰,“是有些人,觉得姬婵一去,燕丹便成了无主的棋子,可以随意拿捏摆布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搜寻丹的,未必全是府中恶仆,咸阳城,想在这颗棋子上做文章的人,不在少数。”
他看向吕不韦:“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控制住燕丹府邸,将所有仆役分别看管,逐一讯问,重点是近期与外人接触、财物异常者,务必将内鬼挖出来,该处置的处置,该换的换。第二,查清今日在附近搜寻的都是些什么人,背后是谁指使。”
“公子,”吕不韦稍作犹豫,“动静会不会太大?毕竟那是燕国质子府,我们直接插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异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燕丹若在咸阳出事,无论死于非命还是失踪,都是给燕国递刀子,也会让诸国觉得我大秦连一个质子都容不下,于大局不利。眼下,将他在安全的地方,对我们更有利。去做吧,若有责难,我担着。”
“诺!”吕不韦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
“丹那孩子……”赵絮晚忧心忡忡,“惊吓过度,身上还有伤。我想让他先在府里住下,至少等查明安全了再说。政儿也很担心他。”
异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他留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确实比回那个漏成筛子的质子府安全。不过,”
他抬眼看向赵絮晚,目光深邃,“你要明白,留下他,便是将燕国质子这个麻烦彻底揽了过来。日后无论他是好是歹,我们都脱不了干系。尤其……若将来秦燕有隙,他的处境会更微妙,我们的处境也会更复杂。”
“我明白。”赵絮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但姬婵临终托付,我不能置之不理。今日若非政儿机警,丹恐怕已遭不测。他还是个孩子,不该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我们能护一时,便护一时。”
异人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持,终是缓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决定留下,就安排妥当。让他和政儿一起,跟李斯读书。饮食起居,务必小心。”
“我知道。”
当赵絮晚回到内院时,丹已经吃完了粥,正捧着温水小口啜饮,气色比刚才好了些许,但神情依旧紧绷。小政儿正努力跟他说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见赵絮晚进来,丹立刻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絮晚走到他面前,温声道:“丹,你姑母不在了,那边府里又不太平,你一个人回去,我们实在不放心。你若愿意,就先在这里住下,和政儿做个伴,一起读书习字,可好?”
丹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了看赵絮晚,又看了看旁边猛点头的小政儿,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问:“会……会给夫人添麻烦吗?”
“不会。”赵絮晚肯定地回答,伸手摸了摸他微凉的发顶,“这里很安全。你只管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暂时不要随意出府,好吗?”
家……这个字眼让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然后站起身,对着赵絮晚,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丹……谢夫人收留之恩。”
小政儿高兴地跳下凳子,拉住丹的手:“太好了丹!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孩子的喜悦简单而直接,冲淡了些许笼罩的阴霾。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交握的手,心中默默祈愿,这风雨飘摇中的一点庇护,能让他们暂时忘却外界的冰冷与残酷。
吕不韦的动作雷厉风行。当夜,燕丹质子府便被一队手持太子府令牌的卫卒接管,所有仆役被集中看押。一番审讯甄别,果然揪出了两个与外界有财物往来、试图拐带小公子“出府散心”的内贼,另有三人被查出偷盗府中财物变卖。偷盗者按律处置,内贼则被移交廷尉深究。
至于白日搜寻之人,线索追到一家城南的店便断了,店主只道是几个面生的游侠给了钱让留意一个半大孩子,其他一概不知。吕不韦心知这潭水不浅,却也不急,只将现有结果报予异人,同时将清理后可靠的人手安插进质子府,维持表面运转。
丹留在公子府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对外只称燕丹公子因姑母新丧,哀思过度,闭门静养,谢绝访客。
府内,赵絮晚将西厢一处僻静但宽敞明亮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丹住,离政儿的住处不远,方便两个孩子往来。衣物用具一应备齐,与政儿并无二致。
最初几日,丹依旧沉默寡言,惊魂未定,对周围保持着高度警惕。他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对赵絮晚和府中上下都恭敬异常,甚至有些畏缩。
小政儿却不管这些,他固执地拉着丹一起吃饭,一起午憩,一起完成李斯布置的课业,晚上怕丹做噩梦,还要抱着自己的枕头跑去西厢,说要陪着丹。
异人现在开始更频繁地参与朝会与军务讨论,他那份关于南线楚国的方略得到了太子的认可,部分举措已秘密展开,吕不韦则不断编织、加固着情报与关系的网络。
这一日,异人从宫中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赵絮晚为他更衣时,察觉他气息不稳,低声问:“可是朝中又有变故?”
异人捏了捏眉心,沉声道:“蒙骜将军东出在即,然军中仍有杂音,有人以我‘伤后体弱、不宜过度劳心军务’为由,提议让嬴钰协理部分后勤,说是为我分忧。”
赵絮晚手一顿,嬴钰与异人关系尚可,但其母族与楚系牵连颇深。
“这是楚系的手笔?还是……嬴钰自己的意思?”
“难说。”异人冷笑,“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分摊权责,或许……是想在粮道上插一手。太子未置可否,只道需斟酌。”
他握住赵絮晚的手,指尖微凉:“树欲静而风不止,丹在这里的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你要更加小心,府中诸人,务必敲打清楚。”
“我明白。”赵絮晚道。
夜幕降临,西厢房里,丹刚刚温习完功课,正准备就寝。小政儿抱着自己的枕头,又溜了进来。
丹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往里挪了挪,给政儿让出位置。
两个孩子并肩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
“政儿,”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我以后还能回燕国吗?”
小政儿转过头,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当然能啊!等……等以后不打仗了,你就可以回去了,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去找你玩呢!”
丹沉默了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小声说:“谢谢你,政儿。”
小政儿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往丹身边靠了靠,嘟囔道:“谢什么呀,我们是一起的嘛……快睡吧,明天李先生还要考校呢……”
声音渐低,很快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耳边是政儿安稳的呼吸,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鼻尖萦绕着室内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味道,这与在质子府里冰冷孤独的夜晚截然不同。
姑母,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好像……暂时找到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了。
第189章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 丹在公子府中安顿下来,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他和小政儿同吃同住, 同窗共读, 李斯授课时, 他听得比政儿还要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缺失的不安的日子, 都用这汲取来的知识填满。
赵絮晚看在眼里, 既欣慰又心酸, 她知道, 这孩子的安静与懂事背后, 是远超年龄的创伤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庇护并非理所当然,唯有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和不惹麻烦, 才能继续拥有这方屋檐下的安宁。
异人和吕不韦则是等待着太子那边的决断。
嬴钰协理部分后勤的建议, 最终在太子的权衡下,变成了一个折中方案, 由嬴钰负责军械甲胄的监造与点验,而粮秣转运的核心调度,仍由异人在太子的总领下进行。
异人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将粮道沿途几个关键节点的布防细节,调整得更加隐秘、更加独立于常规体系之外。
倒是嬴钰知道后跑过来对异人道歉了,他才知道自己又被当枪使了,虽然他母亲是华阳夫人的陪嫁,但华阳夫人一向看不上他,没想到现在转头又把他当枪使, 嬴钰气的要死还不能说什么。
异人倒是大度的说没什么,反正他来看也挺好,总比别的人来强。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咸阳宫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不多时,数骑背负赤色翎羽的快马冲出宫门,踏破坊市清晨的宁静,分驰向几位重臣与公子的府邸。其中一骑,直奔异人府邸而来。
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门房,待看清来者手中高举的赤羽令牌,门房睡意全消,脸色煞白,慌忙大开中门。使者不及入厅,就在前院展开手中帛书,声音穿透了整个院子:“王上急诏:公子异人,即刻入宫议事!”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庭院,内院,异人和赵絮晚已经起身了,闻报,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如此时辰,如此急令,绝非寻常。
异人迅速更衣,赵絮晚为他系紧腰间玉带时,低声道:“小心。”
“放心。”异人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而出。他脊背挺直,步履沉稳,虽然面色还带着病容,但身型已经看不出来了。
章台宫偏殿,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秦王高踞御座,扫视着下方寥寥数位重臣与公子。太子侍立一旁,眉头深锁,蒙骜、王龁等几位大将已然在列,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异人快步而入,依礼参拜。秦王略一颔首,免去虚礼,沉声道:“人都齐了,蒙骜,你来说。”
“诺!”蒙骜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却透着压抑的怒火,“禀王上、太子、诸位,我军东出先锋三万,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预定位置,然昨夜接到急报,赵国北地守将李牧,不知如何侦知我先锋粮队秘密转运路线,亲率八千精锐轻骑,自雁门关悄然南下,绕过我军前沿哨卡,于沮水河谷设伏!”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沮水河谷,是那条隐秘粮道的咽喉所在。
“我军护粮偏师五千,猝不及防,虽拼死抵抗,损失过半,粮车被焚毁三成,余者亦被打散。”蒙骜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李牧得手后,并不恋战,迅速北撤,遁入山林,我军追之不及。”
“李牧……”王龁咬牙吐出这个名字,“他不是一直在北地对付匈奴和弹压乱民吗?如何能分身南下,且对我军粮道如此清楚?”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一条如此隐秘、甚至瞒过了赵国大部分高层耳目的粮道,李牧是如何精准获知,并选择最佳时机一击即中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立在太子下首的异人,这条粮道的核心路线与防卫细节,知情者屈指可数。
异人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怀疑,面色却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王上,此事蹊跷。沮水河谷路线,乃我与蒙将军、吕不韦及两位绝对可靠的军需官反复推演所定,知情者不过一掌之数,且皆有迹可查。李牧远在北地,纵然用兵如神,亦不可能未卜先知。臣以为,若非我内部出了极高明的细作,便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王和太子:“赵国在北地民乱之中,或另有一股我们未曾察觉的力量,不仅未被民乱所困,反而借此混乱,窥得了我大军调动的蛛丝马迹,进而推演出了粮道可能。”
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你的意思是,赵国在北地,除了李牧的边军,还有一支隐藏的、专司情报刺探的精锐?”
“未必是成建制之军,”异人缓缓道,“或许是李牧暗中训练、化整为零的斥候死士,借流民之乱,混入边境,甚至……深入我境。”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内部泄密更让人心惊。若真如此,意味着赵国对秦国的渗透和情报能力,远超预估。
秦王良久不语,终于,他开口道:“粮道被袭,虽只损三成,且非主粮道,然军心不可动摇,战机亦不容有失。蒙骜。”
“臣在!”
“原定出兵日期不变,粮草损失,由太仓紧急调拨补足,走另一条备选路线,沿途警戒提升至最高。至于李牧……”秦王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既已露头,便不能再让他缩回去,传令北地郡守,加紧清剿流民,同时,给寡人细细地筛,就算把雁门关外的草皮翻过来,也要找到李牧那支人马的踪迹!”
“诺!”蒙骜凛然应命。
“异人。”秦王目光转向他。
“臣在。”
“粮道泄密之事,由你暗中彻查。寡人给你权柄,凡有嫌疑者,无论身份,皆可先拘后奏。但,”秦王语气加重,“要证据确凿,不可牵连无辜,亦不可打草惊蛇,乱了开春大局。”
异人深深一躬:“臣领命,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安军心。”
“都下去吧,各自行事。”秦王挥了挥手,显出一丝疲惫。
众人行礼退出。殿外,天色已微明,但云层低垂,显得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异人刚出宫门,吕不韦已驾车等候在侧。上车后,车厢密闭,吕不韦立刻低声道:“公子,事发后,我已立刻派人控制住了那两位军需官及其亲近属吏,秘密关押。初步讯问,二人皆喊冤,赌咒发誓绝未泄密。其中一人的妾室兄长,是北地商人,但数月前已因行商失联,据查可能死于流民之乱。”
异人闭目沉思片刻,道:“未必是他们,李牧或许真的是凭战场嗅觉和零星情报拼凑出的推断,但王命已下,查,必须查,而且要查出‘结果’。”
吕不韦心领神会:“公子是说……”
“那个妾室兄长,不是可能死于流民之乱,而是确定死于流民之乱,且身上搜出了与赵国边市交易的凭证。”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如此一来,既能向王上交差,稳定军心,又可暂时堵住悠悠众口。”
“但李牧此番精准打击,绝非侥幸。你手下的罗网,要动起来,重点查两个方面,第一是北地近日所有异常的人员流动,尤其是看似流民,却举止有异、或突然消失的,第二则是咸阳城中,近期所有与北地有书信、物资往来者,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中下层官吏、商贾,一个都不要放过。”
“公子是怀疑,咸阳有人与李牧暗通款曲,提供更核心的情报?”
“李牧再神,也需要眼睛和耳朵,北地的眼睛或许能看见粮队调动,但咸阳的耳朵,才能告诉他哪条粮道是虚,哪条是实。”异人声音冰冷,“查,但要外松内紧,尤其注意,消息是否从……我们府中漏出去。”
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是担心……”
“上次就差点被钻了空子”异人神色不好的说。
“明白。”
“还有,”异人补充道,“嬴钰那边,他负责军械,虽然粮道不归他管,但军械调配与粮草转运在时间、路线上常有交叉。他身边若有有心人,也能窥得部分虚实。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一下,让他也紧紧弦。”
马车驶回公子府,天色已然大亮,但府中气氛却因异人带回的消息和肩上的重任而显得凝重。赵絮晚得知后,亦是忧心忡忡,不仅为异人,也为府中刚刚安稳几日的丹。
异人回府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连午膳也是简单用了几口便又埋头于堆积的简牍与密报之中。
查,是必须雷厉风行的查,给朝野也是给军中一个交代,但如何查,查到哪一步,却需慎之又慎,既要挖出可能的毒刺,又不能真的动摇开春东出的根基,更不能落入他人设下的圈套。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当日午后,关于那位军需官妾室兄长“确系”死于北地流民之乱、且身怀“通赵”凭证的消息,便被泄露给了负责核查的廷尉属官。
几乎是同时,罗网撒出的第一批暗探,也开始在北地郡的流民聚集点、边境榷市以及咸阳城内的某些坊市间悄然游弋。
书房内,异人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详尽的北地及关中东部舆图,他的指尖反复描摹着沮水河谷至雁门关一带的山川走势。
“李牧在赵国众多将领中并不出众,至少目前还不出众,所以我们根本没办法知道他擅长什么。”他低声道。
第190章
书房内, 灯烛添了两次,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如墨,异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依旧锁在那份新送来的密报上, 是吕不韦通过特殊渠道, 辗转从一位自赵国北地“返乡”的秦商口中套出的零碎信息。
据那商人说,近半年来, 雁门关外某些原本胡汉杂居、动荡不安的小部落, 忽然变得“守规矩”起来, 不仅劫掠商队的事情少了, 甚至开始有组织地驱逐更北面、更凶悍的匈奴零散骑兵。而指挥这些部落行动的, 据说是一位被称为“牧君”的赵人将军。
“牧君……李牧。”异人低声道,“原来如此。他不仅是在守边,更是在练军,以战代练, 用北地的胡人和混乱作为磨刀石, 练出了一支我们全然不知底细的、既能正面冲阵又能化整为零的精锐。” 这就能解释为何他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绕过常规哨卡, 他对边境地形的熟悉、对部族力量的掌控,以及对小股部队远程奔袭的运用,都已超出了秦国情报系统对赵国边将的普遍认知。
“公子, 若真如此,此人之威胁,恐不在廉颇之下。”吕不韦沉声道,“他这次能袭击粮道,下次就可能袭击更关键的目标。北地乱局,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异人沉吟良久, 忽然道:“他选择沮水河谷,烧粮三成即退,并非无力全歼,而是意在警告和拖延。他在告诉我们,即便我军主力东出,北地亦非坦途,后方随时可能被其利爪撕开。此举,既为赵国争取喘息之机,也是在向我王示威。”
“那我们是否要调整北地方略?加大对李牧的围剿力度?”吕不韦问。
“不,”异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此时大举搜剿,正中他下怀,他会利用地形和部族周旋,进一步拖延、消耗我们。王上已下令北地郡守清剿流民,我们便顺水推舟。你让人混在北地郡兵和流民之中,重点不是找李牧的主力,而是……”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从雁门关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标示着胡族部落的广袤区域:“找到那些与李牧合作最紧密的部落,查清他们的草场、水源、过冬营地,以及……他们对李牧究竟有多忠诚。”
吕不韦立刻领悟:“公子是想釜底抽薪?离间李牧与这些部落的关系?”
“恩威并施。”异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人散播消息,就说赵国朝廷不满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已暗中削减其粮饷,并有意召回问罪,同时,以豪商名义,接触那些部落头人,高价收购他们的皮毛、牲畜,尤其是战马,但交易地点要选在远离李牧势力范围的地方,条件可以优厚,甚至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盐铁、药材。”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秘密抓捕一两个与李牧关系稍疏、但有影响力的部落小头领,不必用刑,好生款待,让他们听到关于赵国可能抛弃北地、与秦议和的消息,再将其放回。”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动:“此计大妙!李牧在北地根基,一半在军,一半在民。若部落对其生疑,或为利所动,他的耳目和机动能力便将大打折扣。届时,他自顾不暇,自然难再南下滋扰。”
“这只是第一步。”异人回到案几后坐下,“咸阳城内的耳朵,查得如何了?”
吕不韦面色转为凝重:“确有发现。我们重点监控的几位与北地有往来的中下层官吏中,有一位大田令下属的仓廪令史,其妻弟近日突然在西市盘下了一处不小的铺面,本钱来源不明。进一步暗查发现,此妻弟半年前曾随商队往北地贩运过一批铁器,归途遭遇流民,货物尽失,人却安然返回,之后便阔绰起来。而那位令史,恰好曾参与过第一批东出粮草的部分仓廪核算,虽不接触核心路线,但知晓大致数量和出发时段。”
“铁器……”异人眼神一冷,“北地铁器管制甚严,寻常商队岂能轻易贩运?遭遇流民却能全身而退?这条线,先盯死,但先不要动。看看与他接触的,还有哪些人。”
“诺。”
让赵絮晚意外的是两个孩子对于打仗的事也很了解。
她端着点心准备让孩子们放松一会,没想到听到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
她悄然走近,只见矮桌上铺着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舆图,小政儿和丹正头碰头地趴在上面,旁边还蹲着吐着舌头的大将军。
“……丹你看,李先生说的沮水河谷,是不是就在这里?”小政儿指着图上一条弯曲的墨线,小脸严肃。
丹仔细看了看,点头:“嗯,旁边就是山,李牧的骑兵是从这里出来的。”他也伸手指了一处。
“先生说,粮草被烧了好多。”小政儿眉头皱得紧紧的,“要是我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小手在河谷两侧和上游点了点,“提前放好哨探,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
丹想了想:“可是哨探可能会被赵国的人先干掉。”
“那……那如果哨探不是人,是狗呢?”小政儿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大将军,“像大将军这么厉害的狗,跑得快,鼻子灵,老远就能闻到陌生人的味道,还可以放好几只,从不同的方向去!”
丹被这个想法弄得愣了一下,迟疑道:“狗……确实比人跑得快,也机警。可是,怎么让狗知道要查看哪里,又怎么把消息带回来呢?”
小政儿也卡壳了,咬着手指苦思冥想。
赵絮晚听着,心中震动莫名。她没想到两个孩子私下里竟在讨论这个。
她正要现身,却见小政儿忽然又指向舆图另一处:“丹,你看,如果我们运粮不走河谷,从这边山上绕过去呢?虽然路难走点,但是不是更安全?”
丹凑近仔细看,摇头:“山路太难走了,粮车根本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走得很慢,更容易被袭击。”
“那……要是把粮食分小包,让人背,或者用山羊驮呢?”小政儿不肯放弃。
两个孩子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听的赵絮晚心情复杂的很,最后她又端着盘子回去了。
数日后,吕不韦带来了北地调查的初步结果和咸阳那条线索的延伸。
“公子,派出去的人混在流民和边市,确实探听到一些风声。有三个中型部落,近来与赵军往来明显减少,其头人似乎对李牧‘约束过严、妨碍他们自主劫掠颇有微词。”
“高价收购战马和皮毛的消息放出去后,已有两个部落通过中间人表达了兴趣,但很谨慎,要求第一次交易必须在他们指定的、靠近其营地的地方进行,且只要黄金和盐。”
“可以答应他们。”异人道,“交易时,多带护卫,做出防备姿态,但货物要足,价格可再让半成。同时,让混在部落里的眼线散布消息,就说李牧为了向赵国朝廷表功,下一步可能要抽调各部精锐编入赵军,充当攻秦先锋,届时各部实力空虚,恐被仇家或其他部落吞并。”
吕不韦会意:“这是加深他们的恐惧和猜忌,至于那个仓廪令史,我们顺着他妻弟那条线,摸到了一个西市的皮货商,此人表面经营皮货,暗地里却做着消息掮客的买卖,不仅与北地来的商旅过从甚密,与咸阳城内几家楚地商号也有联系。我们怀疑,他可能是一个多层传递情报网络中的一环。”
“楚地商号?”异人眼神变冷了起来,“查清楚是哪几家,背后是谁。不要惊动,看看他们传递消息的途径和周期。尤其是,是否有消息流向……嬴钰府上,或者其他公子处。”
“已经在查。”吕不韦低声道,“另外,关于李牧,还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据说他军中有一支极为特殊的‘斥候’,并非赵人,多来自山林胡部,擅长攀援、潜行、伪装,甚至能模仿鸟兽之声传递简单讯号。沮水河谷之伏,很可能便是这些人先期潜入,摸清了地形和护粮军队的巡逻规律。”
异人深吸一口气:“难怪如此神出鬼没。设法搞清这些人的特征、训练方式和联络手段。必要时……可以尝试收买或策反其中一二。此事需万分谨慎,李牧那边的核心斥候恐难下手,可从那些新近依附、或与赵军并非铁板一块的胡部入手。”
“明白。”
就在北地与咸阳两边的暗战悄然升级之时,一封来自邯郸的加密帛书,通过吕不韦的隐秘渠道,送到了异人手中。帛书内容简短,却令人心惊:“赵王疑李牧擅启边衅,耗国力而未见大功,已数次申饬。平原君病重,无力回护。廉颇或代掌北地兵权。”
异人看完,将帛书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看来,我们的离间之计,或许正好撞上了赵国内部的裂痕。”他缓缓道,“李牧处境不妙了。廉颇若北上,以他的资历和用兵风格,必会整合北地军政,李牧要么被架空,要么被调离。这对我们而言,短期是利好,长远却未必。”
“公子是担心,廉颇比李牧更难对付?”
“廉颇老成持重,善打硬仗,正面交锋,蒙骜将军亦需谨慎。但他对北地胡情、以及李牧那种非常规战法的运用,未必熟悉。赵国临阵换将,又是将一位正在开创局面的将领换下,无论原因如何,都必伤军心士气,尤其是那支李牧亲手带出的精锐。”
异人分析道,“对我们而言,当务之急有两件:其一,趁赵国北地军政可能动荡之机,加紧离间部落,进一步削弱李牧的根基,并设法将水搅得更浑,让廉颇接手时困难重重。其二,咸阳城内,必须尽快斩断那条向李牧提供情报的线,至少,要掐断其中最致命的一环。”
他看向吕不韦,目光如炬:“那个皮货商,以及与他联系的楚地商号,可以收网了。”
吕不韦心领神会:“是直接……”
“具体你安排。要看起来像是利益纠纷或私人恩怨,与我们,与朝堂,毫无瓜葛,务必拿到他们传递情报的实证,然后让这些实证和那些人,一起消失。”异人声音冰冷。
“至于那个仓廪令史,暂时不动,留着他,或许还能钓出更大的鱼。但要严密监控,确保他再无法传递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诺!”
咸阳城西市的一场“意外”火灾,在一个风急云密的夜晚发生,火势凶猛,吞噬了相连的几家店铺,其中就包括那家皮货商行。
据侥幸逃出的伙计哭诉,大火起因似是隔壁酒肆伙计醉酒打翻油灯,引燃货物。皮货商行掌柜及其两名心腹伙计不幸葬身火海,账册货物尽数焚毁。同时,城南另一处宅院发生“盗匪入室抢劫”,主人及其家眷数口“惨遭杀害”,贵重财物被洗劫一空,现场凌乱,未留下明显线索。
两起“意外”相隔不过两个时辰,在偌大的咸阳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很快便被淹没在市井繁杂的传闻和官府例行公事的查问中。
吕不韦将几份烧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某些地名、数字和代号的帛片,以及从楚商管事宅中暗格里搜出的、用密语书写的小卷羊皮,呈给了异人。
“虽然关键部分大多焚毁,但拼凑起来,已能看出他们确实在向北地传递消息,内容涉及粮草调度时间和部分路线推测。其中一份残片上,有‘牧君亲启’字样。传递渠道,是通过北地商队夹带。”吕不韦汇报道,“那个仓廪令史得知皮货商死讯后,惶恐不可终日,已连续数日告病在家,其妻弟也突然离京,说是回原籍探亲。”
“跑了?”异人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派人‘护送’他妻弟一程,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见什么人。至于那个令史,先留着,他已是惊弓之鸟,翻不起大浪,留着或有用处。”
他拿起那片写着“牧君亲启”的残帛,指尖摩挲着焦黑的边缘。李牧在咸阳竟有如此隐秘的眼线,若非此番粮道被袭引起警觉,顺藤摸瓜,日后必成心腹大患。而这条线竟然牵扯到楚地商号,这背后的意味,更是令人深思。楚系……到底只是有些人贪图钱财,暗中贩卖情报?还是有着更深层、更针对性的谋划?
“楚国那边,项梁和黄歇的反应如何?”异人问。
“项梁收到第二批‘赠礼’后,回赠了一把据说是其叔项燕早年用过的匕首,意义不言自明。黄歇与项燕的争执在郢都朝堂上暂时平息,但据我们在楚国的眼线报,黄歇近日频繁接触齐国使者,似有联齐制秦之议。而项燕则加紧了在江淮一带的巡防和练兵。”吕不韦答道。
“黄歇联齐?”异人眉头微蹙,“这倒是需要留意。不过齐王眼下估计只想坐收渔利,未必肯真与楚国绑死。继续盯着,尤其是齐国朝堂和稷下学宫的动向。”
时间在暗流涌动与紧张筹备中飞速流逝,转眼北地传来消息,赵国正式下令,嘉奖李牧守边之功,但以“北地粗安,邯郸需良将拱卫”为由,调李牧回邯郸述职,北地军政暂由副将代理,同时派遣重臣前往“抚军”。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夺其兵权的前奏,而廉颇,并未如传闻中那样立即北上,似乎赵国内部对于如何处置李牧及其部属,仍有争议。
但这对秦国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北地压力骤减,蒙骜将军东出的最后障碍被扫清。章台宫连下诏令,各项战前准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章台宫的诏令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声撞在咸阳城每个人的心头,也沉沉地压在赵絮晚的胸口。她知道这场大战避无可避,历史的车轮正隆隆碾过,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轨迹。然而,每当她试图回忆那些曾经在史书里惊鸿一瞥的片段,试图从中寻找一点预知或慰藉时,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的疼。
尤其是李牧。
这个名字如今频繁地出现在异人和吕不韦的密谈中,出现在军情谍报的字里行间,也成了两个孩子私下里争论、揣摩的对象。
长平之战后的赵国,将星凋零,李牧确实是后期擎天一柱,可他崛起得这样快吗?沮水河谷那精准狠辣的一击,真是这个时间点该有的吗?还是因为她的出现,这只小小的蝴蝶翅膀,已经扇动了某些未知的风暴?
这种无法把握的失控感,让她寝食难安。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之前赵英的来信。
赵絮晚曾无数次提起笔,想回信,想劝说,想提醒,哪怕只是隐晦地暗示。可笔尖悬在素帛之上,却落不下一个字。她能说什么呢?说秦军势不可挡,劝赵英早做打算?那无异于背叛自己的夫君和现在的家国。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在即将到来的血火面前,苍白得可笑。更何况,赵英的丈夫是李牧,那个刚刚给了秦军一记闷棍、让秦人深夜难眠的赵国将军。这封信若被截获,或被有心人解读,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她最终只能将信纸慢慢揉皱,又一点点抚平,锁回匣中,如同锁住那份无力又矛盾的牵挂。
然而,外界的紧张却无法隔绝。尤其让她哭笑不得又隐隐担忧的,是那两个孩子。
自从沮水河谷粮道被袭的事情在府中不再是什么秘密后,小政儿和丹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新的、比读书习字更吸引他们的“游戏”。他们不再满足于李斯讲授的经史子集,而是缠着李先生,央求他多讲些山川地理、排兵布阵、古今战例。
“李先生,为何沮水河谷易守难攻,却又会被李牧偷袭成功?”
“李先生,如果我是李牧,烧了粮草后,接下来会打哪里?”
两个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亮得惊人,
李斯起初颇为无奈,但架不住两个孩子锲而不舍的追问,尤其是政儿,那股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拗劲儿,更重要的是,异人对此似乎乐见其成,只吩咐李斯“可适当引导,以明得失,但勿令其沉迷杀伐”。
于是,李斯的授课内容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赵絮晚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难言。她既欣慰于孩子们的聪慧和早熟,在这乱世之中,多一分见识或许就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可她又忍不住多想,本该无忧无虑嬉戏玩闹的年纪,却要早早地接触这些冰冷残酷的权谋与杀伐。
接连数日,咸阳宫与外面的的信使往来愈发频繁急促,府邸高墙之外,连寻常百姓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那刻意维持的安宁表象,终于在异人深夜未归的某一晚,被骤然打破。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赵絮晚和衣靠在榻边,手中一卷书简半晌未曾翻动。政儿和丹早已在各自房中睡下。就在她心绪不宁、准备起身再去书房看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外间,正迎上阿月略带惊慌的脸:“阿姐,公子回来了,还……还带了人,像是宫里来的,直接往书房去了。”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要慌,照常做事,我去看看。”
她穿过回廊,远远便瞧见书房方向灯火通明,门口立着两名面生的佩剑侍卫,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绝非府中寻常护卫。吕不韦的身影在窗内一闪而过,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她没有贸然靠近,只在廊下阴影处驻足,对匆匆赶来的管事低声道:“备些热汤和易克化的夜宵温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内。”
管事躬身应下,悄声退去。赵絮晚望着那透出光亮的窗纸,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争论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夜风寒凉,浸透衣衫,赵絮晚却浑然不觉。终于,书房门开了,两名宫中侍卫率先走出,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中年宦官,异人和吕不韦跟在后面相送。
那宦官在阶前停下,对异人略一拱手,“公子之意,定当转呈王上,只是军情如火,望公子早作决断,莫负王恩。”
“有劳,”异人还礼,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侍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吕不韦也匆匆一揖,低声道:“公子,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也快步离去。
第191章
庭院里只剩下异人独自立于阶上,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峭。赵絮晚从阴影中走出,轻唤了一声:“异人。”
异人闻声转过头, 看到她, 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吵醒你了?”
“还没睡。”赵絮晚走近,触到他指尖冰凉, “出了何事?”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 牵着她走回书房, 反手掩上门。屋内还残留着方才议事的沉闷气息, 案几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北地舆图, 上面朱笔勾画,墨迹犹新。
“李牧的事,王上震怒。”异人开口,声音低沉, “不仅仅是粮道被袭, 更是我大秦的筹划竟被一个边将窥破,且应对失当。王上认为, 北地之事,是我轻敌疏忽所致。”
赵絮晚心中一沉:“王上要追究?”
“追究倒不至于,我‘伤重’方愈, 又‘尽心竭力’,王上不会在此时严惩,以免寒了人心,动摇开春东出的大计。”
异人揉了揉眉心,“但王上要我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 必须彻底解决北地之患,确保东出大军后方无虞,绝不能再有第二次沮水河谷之事。否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三个月……彻底解决李牧?”赵絮晚倒吸一口凉气。李牧若是那么容易解决,赵国也不会倚重他守边多年,如今更是隐隐有成为北地屏障之势。“这如何可能?廉颇即将北上,赵国内部纵有龃龉,也绝不会坐视李牧被我们……”
“不是铲除李牧。”异人打断她,眼中寒光一闪,“是解决‘北地之患’。王上的意思很明白,无论用什么手段,我要让北地,至少在明年秋收之前,再也无法对秦国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无法袭扰粮道,无法牵制兵力。”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雁门关一带:“李牧是钉子,拔掉他自然一劳永逸,但眼下强拔,代价太大,也未必能成。王上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李牧的性命,而是让他——至少在未来大半年里——动弹不得,或者,让他失去威胁我们的能力。”
赵絮晚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差别,也明白了任务的艰巨。“你要怎么做?”
异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离间部落,制造内乱,只是第一步,见效太慢,且李牧在胡人中威望不低,未必能动摇其根本。方才与吕不韦商议,除了继续施压赵国朝廷、离间其君臣将帅,还需一记猛药。”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要派一支精干人马,潜入北地,不是刺探,不是袭扰,而是去‘帮’李牧一个‘大忙’。”
“帮他?”赵絮晚愕然。
“对。”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帮他‘立功’,帮他‘扬名’,帮他把赵国朝堂和北地胡部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到他一个人身上,吸引到……一个足以让赵王坐立不安、让其他将领嫉恨、让依附他的部落心生恐惧的‘大功劳’上。”
赵絮晚稍加思索,骤然明白过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是要……伪造一场大捷?或者,制造一场只有李牧能‘解决’的危机?”
“聪明。”异人点头,“具体如何操作,吕不韦会去安排。需要一场‘匈奴大举入侵’的假象,规模要足够大,威胁要足够真实,让李牧不得不调动全部力量去抵御,甚至要向邯郸求援。然后,我们会让这场入侵恰到好处地被李牧击退,斩获颇丰。捷报传回邯郸,朝野震动,李牧声望将达到顶峰。”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如果再有就证据表明,这场所谓的‘匈奴入侵’,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是李牧为了巩固权位、向朝廷索要更多钱粮兵马而自导自演的大戏,甚至,可以有‘线索’指向他与匈奴贵族暗中勾结,养寇自重。”
赵絮晚听得心惊肉跳:“此计……太过凶险。一旦被识破,或者李牧将计就计……”
“所以,执行之人必须万分精锐,计划必须天衣无缝,所有环节都要有至少两套预案。”异人神色凝重,“而且,必须在廉颇抵达北地之前完成,否则以廉颇之能,未必看不穿。时间,非常紧。”
他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歉意:“接下来的日子,我恐怕会更忙,府中之事,还有政儿和丹,都要辛苦你了。尤其要看好丹,这段时间,绝不能让他与外界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接触。”
“我明白。”赵絮晚压下心中的忧虑,用力点了点头,“只是……你自己务必小心,此计若成,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李牧经此一劫,若不死,只怕仇恨更深,将来……”
“将来之事,将来再说。”异人声音低沉却坚定,“眼下,先渡过这一关,大秦东出,势在必行,任何绊脚石,都必须踢开。”
他的怀抱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赵絮晚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然升级。
第192章
屋里静悄悄的, 阿月将一碗温好的羹汤轻轻放在赵絮晚手边的案几上,没有立刻退下。她看着赵絮晚这几日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嘴唇翕动了几次, 终于鼓足了勇气。
“阿姐, ”阿月的声音很轻,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这几天……吃得少, 睡得也不踏实。是……是因为赵国的事, 还有那位李牧将军吗?”
赵絮晚正望着窗外发呆, 闻言转过头, 对上阿月满是担忧的眼睛。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缘。
阿月见她默认,心一横, 上前半步, 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了起来:“阿姐, 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知道……赵英以前对我们有过照拂, 你心里记着她的好,可……可咱们现在已经不是在赵国了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忿和委屈:“阿姐你想想,在赵国的那些年,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眼圈微微泛红:“如今,阿姐你好不容易在这里立住了脚, 公子待你也好,政儿也聪慧懂事。”
她看着赵絮晚,目光恳切:“阿姐,秦国是要打赵国,李牧将军是赵国的将军,他打了胜仗,秦国吃亏,公子就要受累,咱们府里就要担惊受怕。他若是……若是真被算计了,那也是各为其主,战场上的事,本就你死我活。阿姐,咱们的心,得向着这边啊!老是想着那边,万一……万一被人看出来,可怎么是好?”
阿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姐,我晓得你心善,念旧情,可这世道……容不下太多心软。我们得先顾好自己,顾好政儿,顾好这个家。赵国……早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是啊,阿月说得对。她在赵国的记忆,除了与赵英那点难得的温情,更多是无处不在的轻慢,那个地方,从未给过她真正的归属和安全。
而来秦之后,虽有步步惊心,但异人待她以诚,政儿是她血脉的延续和希望,这个小小的府邸,是她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她的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扎在了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上。
她为赵英和李牧感到惋惜,那是一种基于过往情谊的本能反应,但另一方面,一个冰冷的声音又在心底盘旋:如果李牧真的因此折戟,赵国北地屏障崩塌,秦军东出之路是否就此畅通无阻?统一六国的进程,会不会因此而加速?生灵涂炭的战争,会不会因此早点结束?
这种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寒意,她何时开始,竟会用如此冷酷的、近乎功利的角度去衡量一个人的生死和一个国家的命运?这真的是她吗?
可这念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她亲眼见证了秦国上下为东出所做的准备,感受到了那种高效运转、志在必得的样子。
历史似乎正在沿着既定的轨道隆隆前行,而她这只小小的蝴蝶,或许真的在无意间,让某些齿轮转动得更快了一些?
“阿月,”赵絮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拉过阿月的手,轻轻拍了拍,“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明白你的意思,也都听进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赵国……早已是前尘往事,我并非看不清局势,只是有时候,心不由己,总会想起些旧人旧事,但这几天,我也在想别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我在想,如果……如果秦能更快地结束这乱世,是不是……反而能少死很多人?各国间无休止的征伐、倾轧,是不是就能早些停下?百姓是不是就能早些过上安稳日子?”
阿月愣住了,她没想到赵絮晚会从这个角度去想问题,这超出了她简单的“忠秦”或“念赵”的认知。
“阿姐,你……你想得太大了。”阿月喃喃道,“那些事,有王上、有太子、有公子他们去操心。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好了吗?”
“是啊,过好自己的日子。”赵絮晚收回目光,看向阿月,眼中那份迷茫和矛盾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清醒和坚定,“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们如今身在秦,命系秦,公子待我们以诚,政儿的前程也在这里,于情于理,于切身利害,我们都该盼着秦国好。”
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羹汤,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至于李牧……他是赵国的将军,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但他的命运,自有天意和时势去定夺。我能做的,有限得很。多想无益,反而徒乱心神。”
她放下碗,对阿月露出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显得轻松些的笑容:“放心吧,阿月,我知道轻重了。以后不会这样了,还得打起精神来,府里这么多事,两个孩子也离不开人。”
阿月看着赵絮晚眼神已然清亮坚定起来,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连忙点头:“阿姐你能想开就好!”
看着阿月轻快离去的背影,赵絮晚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心中的矛盾并未完全消失,那份对赵英的歉疚和对李牧这般人物可能陨落的惋惜,如同细小的芒刺,依旧藏在心底某个角落。
但阿月的话将那点柔软的刺痛包裹了起来。
她不再是赵国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朝不保夕的庶民,她是秦公子异人的妻,是公子政的母亲,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她的安危荣辱,早已与秦国深深捆绑。
想通这一点,那些无谓的彷徨和心软,就必须被压下。在这乱世之中,尤其是在这风暴中心的咸阳,首要之事,是活下去,是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其他的,只能交给命运,交给那个她试图回想却总是一片模糊的“历史”。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走向书案那里还有府中这个月的用度账目需要核对,有给两个孩子准备夏衣的料子需要选定,还有许多琐碎却必须由她经手的事务。
日子在一日紧过一日的战前筹备中,春天还没有怎么过就进入了夏天,咸阳的酷热如同无形的蒸笼,笼罩着每一寸土地,也煎熬着人心。
公子府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沉闷,赵絮晚知道,那项针对李牧的“猛药”计划,已然全面铺开。吕不韦手下最隐秘的那批人,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了咸阳,奔赴北地。
她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无谓的忧虑,转而将全部精力又投入了大农寺那边。
不过在某个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异人对赵絮晚说,“计划启动了。”
他没有绕弯子,声音低沉道,“第一批人已经潜入雁门关外,与事先联络好的胡部接上了头,‘匈奴犯边’的迹象,最迟五日内,就会‘出现’在李牧的斥候眼中。”
赵絮晚心口一紧:“那廉颇那边……”
“廉颇的车驾已出邯郸,但路上‘恰巧’遇到了几处不大不小的麻烦,行程被拖慢了。”异人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时间,刚刚好。”
他不急不慢道:“此计若成,北地至少可安半年,若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风险,两人心知肚明。
赵絮晚将手轻轻放在他腰上,“你已尽力谋划,剩下的事,非人力所能强求。”
异人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我知道,只是看你最近好像一直很忧虑的样子。”是后悔了吗?异人没敢问。
“你想多了,乱世争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赵絮晚低声道,这话既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李牧是秦军东出之阻,你为秦公子,为国谋,为将士谋,无可指摘。”她顿了顿,“况且我就算忧虑,也不是忧虑他。”
异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但愿如此。”
又一日,吕不韦匆匆而来,衣角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的气息。他直奔书房,与异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赵絮晚在外间守着,能隐约听到里面压抑而急促的对话,夹杂着竹简碰撞和手指敲击案几的声响。
门终于开了,吕不韦面色沉凝,对赵絮晚匆匆一揖,便又疾步消失。异人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成了?”赵絮晚迎上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成了大半。”异人声音干涩,“匈奴前锋约万骑,昨日傍晚出现在雁门关外百里,猛攻一处归附李牧的中型部落,部落求救的烽火和信使已经发出。李牧在接到第三波急报后,已连夜点齐本部八千精骑,并传令周边三部胡骑协防,看样子是准备迎击。”
“我们的证据呢?”赵絮晚问。
“已经安排好了。”异人叹息,“就在李牧大军出动的同一时间,一支伪装成匈奴散兵的小队,袭击了雁门关内一处赵军屯粮点,劫走了部分粮草,但在仓惶逃窜时,遗落了几件带有特殊标记的器物。、
赵絮晚低声问:“李牧……会中计吗?”
“中不中计,已不重要。”异人转身走回书房,在舆图前站定,“重要的是,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先于李牧的捷报,传到邯郸。赵王身边,从来不缺愿意相信、甚至乐于促成这种猜忌的人。而李牧此刻全力迎击匈奴,无暇他顾,正是他无法自辩的最佳时机。”
他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接下来,就看赵国朝廷如何反应,看廉颇走到北地时,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取得大捷却身陷通敌嫌疑的李牧,还是一个已然被解除兵权、甚至锒铛下狱的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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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宝宝们
第193章
北地的烽烟, 终于在数日后,以一种扭曲而诡异的方式开始了。
先是“匈奴大举犯边,李牧将军率军浴血奋战”的紧急军情, 让赵国使者匆忙求见秦王, 言语间不乏借机向秦国施压、索要支援或至少保持中立的试探。
紧接着, 不过两三日,另一股风声便如同地底的暗流, 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
源头已不可考, 内容却惊人地一致:李牧此番迎击匈奴, 时机蹊跷, 规模可疑, 且战前曾有不明身份的胡商频繁出入其军营,更有传言,匈奴此次入侵,劫掠为辅, 试探李牧态度为主, 似有某种默契。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市井和某些低阶官吏中窃窃私语,但很快, 几份“恰好”被边关驿卒“捡到”且带入邯郸的“确凿物证”,便摆上了一些赵国大臣、乃至赵王案头。
朝堂之上,风向骤变。
原本因边境告急而稍显同仇敌忾的气氛, 瞬间被猜疑、争论和攻讦所取代。支持李牧者怒斥此乃秦人离间毒计,要求严惩造谣者,素来与李牧不睦或嫉妒其功者,则抓住“物证”和“巧合”大做文章,质疑李牧养寇自重、心怀叵测。
病重的平原君赵胜在病榻上听闻,急怒攻心, 连吐鲜血,却已无力掌控朝局。
而此刻,李牧正率领麾下铁骑,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与那支凶猛异常的匈奴大军激战正酣。
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支“匈奴”进退颇有章法,不像寻常部落劫掠,但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只能将疑虑压下,全力应战,以期尽快击退来敌,再查端倪。
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面前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那片他誓死保卫的国土的心脏。
当廉颇风尘仆仆、终于赶到邯郸以北的军事重镇代郡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北地将士同仇敌忾的请战,而是一封来自邯郸、盖着赵王大印的密令,以及一群神色复杂、目光闪烁的监军使者。
密令措辞严厉,以“匈奴犯边事有蹊跷,着即详查”为由,要求李牧在击退匈奴后,立即交出兵权,返回代郡接受质询,北地防务暂由廉颇接管,随密令而来的监军,则带有暗中调查李牧及其部将“通敌”嫌疑的使命。
消息传到前线时,李牧刚刚指挥大军,经过一番“苦战”,将“匈奴”主力“击溃”,斩首数千,缴获牛羊马匹无数,一场足以彪炳史册的“大捷”就在眼前,然而,后方传来的王命,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满腔的热血与胜利的喜悦浇得透心凉。
军营大帐内,李牧握着那卷密令,指节捏得发白,帐中亲信将领无不愤慨,有人当场拔剑,怒斥朝中奸佞,有人则面露忧惧,劝李牧暂避锋芒。
李牧沉默良久,望着帐外飘扬的“李”字大旗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苍凉。
“我李牧一生,只知守土御敌,无愧天地,无愧君王。今日之功,竟成催命之符!罢,罢,罢!王命难违,这兵权,你们拿去便是!”
他交出兵符印信,在监军的“护送”下,单骑返回代郡,赵英带着孩子哭哭哀求也没有挽留住。
北地将士闻讯,军心大哗,许多胡部首领更是人心惶惶,不知何去何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咸阳公子府的书房内,正对着最新送来的密报,久久不语。
吕不韦低声道:“公子,李牧已被软禁于代郡官邸,兵权尽失,其麾下部分嫡系将领被调离或监视,北地军政已初步落入廉颇掌控,但廉颇似乎对所谓‘通敌’证据存疑,并未急于处置李牧,反而开始整顿军务,安抚各部,动作稳健。”
异人看着密保上“李牧单骑返代”那几个字,眼神幽深,“廉颇老成,自然看出此事蹊跷。但他刚接手北地,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不可能立刻为李牧翻案。李牧……暂时是废了。”
他抬起眼,看向吕不韦:“我们的人,撤干净了吗?”
“参与行动的核心人员已分批撤回,沿途痕迹都已清理,散布流言、传递物证的几条线,也已在事后切断。现在北地流传的,都是赵国朝堂自己发酵出来的猜测。”吕不韦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李牧虽失兵权,其人在北地军民中威望犹存,廉颇亦非庸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整旗鼓,我们争取到的,恐怕只有半年左右的安宁。”
“半年……足够了。”异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似乎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半年时间,足够蒙骜将军在东线打开局面,至于李牧和廉颇……”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声音低沉却坚定:“将来战场之上,再分高下吧。”
北地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但咸阳城内的暗流,却并未因此平息。
李牧失势的消息传开后,楚系势力似乎更加活跃,华阳夫人宫中又有了频繁接见外命妇和某些年轻将领家眷的动静,朝堂上关于立储、关于各位公子“贤能”的比较,也时不时被某些人若有若无地提起。
嬴钰来过一次,私下里对异人倒苦水,说他母亲那边又听了什么人的怂恿,话里话外让他多与某几位军中少壮派将领结交,被他搪塞了过去,但显然颇为烦恼。
异人只是静静听着,末了拍了拍嬴钰的肩膀:“做好你分内之事,谨言慎行,其他的,多想无益。”
他知道,随着东出大战的正式开启,随着他在此次北地危机中展现出的能力进一步被太子和王上认可,他必将被推向更耀眼、也更危险的位置,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加灼热,也更加充满敌意。
而府内,似乎也并非全然平静。
丹的异常,最先是被小政儿察觉的。
那日李斯讲授课业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讲到某国君主听信谗言、诛杀良将时,丹手中的笔忽然掉在了地上,墨汁溅污了衣襟,他慌忙俯身去拾,肩膀却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下课后,小政儿拉着丹去院子散步,见他一直低着头,神情郁郁,便问:“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起了你姑母?”
丹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政儿,你说……李牧将军,真的是通敌叛国之人吗?”
小政儿愣了一下,他自然也听说了北地的一些传闻,但异人和赵絮晚从未在他面前细说,李斯授课也仅限于史例,不涉时事。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先生说过,耳朵听到的终究不如眼睛看见的,外面传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丹抬起眼,看着小政儿,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可如果……所有人都说是真的呢?如果……连他自己的君王都不信他呢?”
小政儿被问住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的人心与权谋。他只能用力握住丹的手:“丹,你别想这些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了。”
丹看着小政儿清澈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份深藏于心底的、物伤其类的悲凉与恐惧,却如同藤蔓,悄悄缠绕得更紧。
李牧的遭遇,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一个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质子,可能面临的凄惨结局,姑母临终前那绝望的托付,此刻变得更加沉重。
赵絮晚从小政儿那里听说了此事,心中暗叹,丹这孩子,心思太重,又太过敏感。
李牧之事,恐怕在他心里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她寻了个机会,单独与丹闲聊,温言道:“丹,近来读史,可是有些心得?”
丹垂首道:“是有些疑惑,史书所载,忠良蒙冤之事,似乎……并不少见。”
赵絮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时之荣辱得失,并非定论,李牧将军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亦有其自身的命数,你如今要做的,是养好身体,读好圣贤书,明辨是非,将来无论身在何处,心向光明,行事坦荡,便不惧流言,不忧谗畏讥。”
她顿了顿,看着丹的眼睛:“你姑母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平安长大,成为一个明理、坚韧、有担当的人,不要让她失望,也不要……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丹的睫毛颤了颤,眼中泛起水光,他用力点了点头:“丹明白了。”
话虽如此,但那份源于自身处境的惊惧,并非几句安慰便能消除,赵絮晚知道,唯有时间,和真正稳固的安全感,或许才能慢慢抚平这孩子心上的裂痕,但这安全感,恰恰是此刻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最难以给予的东西。
北地暂安,东出的战鼓终于毫无阻滞地擂响了。
蒙骜大军出征那日,咸阳万人空巷,秦王亲登城楼,太子与百官相送,旌旗蔽日,甲胄鲜明,马蹄声、脚步声、兵戈撞击声汇成滚滚洪流,向东而去。
异人也在送行的队伍里,他站在送行的高台之上,身着正式的公子冕服,于猎猎风中凝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黑色洪流。
他的位置并不在最前列,但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他清晰地感觉自己正被审视、被衡量、被期待,也被忌惮。
随着人群一起退去的时候异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大军,烽烟已起,无论是边境真实的战场,还是咸阳无形的棋局,他都已身在其中,无法后退。
他能做的,只有步步为营,为自己所求的未来争得一线生机与希望。东出的战鼓已经擂响,而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94章
东出的战鼓声还在咸阳城上空隐隐回荡, 北地危机的暂时解除,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喘息,反而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更多的波澜接踵而至。
首先是赵絮晚在大农寺的日子, 变得微妙起来。
东出大军一动, 粮草、军械、民夫的调配骤然加剧,大农寺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赵絮晚负责的案牍核算与文书往来, 也陡然增加了数倍。
然而, 她渐渐察觉到, 一些原本顺畅的流程开始出现无端的拖延, 某些需要协同的部门官吏,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含糊敷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日,她去少府属下的仓曹核对一批紧急调拨的军麻数目, 经办的小吏先是推说账目未清, 让她候了半个时辰,待她耐心耗尽, 再次询问时,那小吏才眼神闪烁地低声道:“夫人有所不知,近日上头……风声有些紧, 尤其是涉及军需往来,查验格外仔细,夫人虽是奉大农寺之命,但终究……咳,有些手续,还是烦请夫人请寺内某位大人亲笔加印, 或遣一位……嗯,寻常书吏前来办理,更为稳妥。”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她虽是秦公子的夫人,但也是赵女身份,在此敏感时期,经办涉及军需的紧要事务,已惹人侧目,甚至可能被有意刁难。
赵絮晚心中了然,这未必是上面的直接授意,更像是底下人揣摩上意、明哲保身的下意识反应。
北地李牧之事,虽被定性为“赵国边将擅启边衅、内部分裂”,但“赵女”这个标签,在秦人眼中,终究变得有些刺目起来,她未动声色,只平静道:“既如此,我回去请寺大农令印便是。”
回到大农寺,她径直去找了田大农令,将情况如实禀明,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不加半句抱怨。
大农令听罢,皱了皱眉,叹道:“夫人也莫要介怀,如今非常时期,各处都谨小慎微。加印之事,我稍后便去办妥,只是日后一些过于紧要或敏感的差事,夫人或可暂且回避一二,以免徒增烦扰,也免得……授人以柄。”
这便是委婉的劝告了,赵絮晚心中微沉,面上却恭敬应下:“多谢大农令提点,妾明白了。”
外界其实也没有很平静,
大军东出没几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入咸阳,赵国使者秘密入秦,求见秦王与太子,所议之事,竟是“联秦制燕”!
原来,北地李牧失势,看似是秦国离间计的成功,却也彻底打乱了赵国乃至北地的平衡,李牧麾下那支精锐骑兵及依附他的部分胡部,因主帅被疑、廉颇整肃而人心离散,其中一部约三千骑,在几名悍勇的中层军官带领下,竟叛出赵境,北上投靠了与赵国素有龃龉的燕国!
燕国本就对赵国占据的中山等地虎视眈眈,得此强助,加之探知赵国北地动荡、廉颇初掌兵权立足未稳,顿时野心膨胀,竟开始频繁在赵燕边境挑衅,有小股燕军甚至已越过边境,劫掠赵国民众。
赵国顿时陷入北有燕患、西有秦威的两难境地,赵王与朝中重臣紧急商议,认为燕国威胁近在眼前,且秦军主力东出,首要目标似是魏韩,短期内未必全力攻赵。
因此,想出了“驱虎吞狼”之策,意图以割让部分边境城邑或提供粮草为条件,怂恿秦国调转矛头,攻打燕国,以解自身危局。
消息传来,咸阳朝堂又吵翻了,主战派将领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趁机向赵国勒索更多好处,又可顺势伐燕,开疆拓土。以楚系为代表的部分朝臣则态度暧昧,既不愿见秦国进一步坐大,又觉伐燕或许能分散秦军对魏韩的压力,态度摇摆。
而异人那一边,则看得更为深远。
“赵人此计,甚是毒辣。”吕不韦在书房中,对异人和匆匆而来的嬴钰分析道,“一则,欲祸水东引,让我大秦与燕国相争,他们坐收渔利,二则,若秦伐燕,无论胜败,必消耗国力,延误东出中原的大战略,三则,亦可暂时缓解他们北地压力,给廉颇整合内部争取时间。”
异人沉吟道:“太子与王上之意,赵国的‘好意’心领,但伐燕之事,不必急于一时,眼下蒙骜将军兵锋已动,首要目标是魏国河东之地与韩国成皋、荥阳等要隘,此乃东出锁钥,不可旁骛,至于赵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既主动将弱点送到我们面前,若不加以利用,岂非辜负?可暗中与赵国使者接触,答应考虑其议,甚至可做出有意伐燕的姿态,但条件嘛……不妨开得高些,不仅要城邑粮草,更要赵国开放边境市贸,降低关税,允许我秦商自由往来,尤其是对马匹、皮革、铜铁等物资的交易,更要放宽限制。”
吕不韦立刻领会,看来公子是要借此机会,不仅攫取实利,更要进一步渗透赵国经济,掌握其物资命脉,同时,以谈判拖延,让赵国心存幻想,不至于在秦军攻魏时全力援救?”
“不过,楚系那边,需得留意。”异人转向吕不韦,“华阳夫人宫中近日与几位来自郢都的宗室女眷过从甚密,黄歇在齐国似乎也取得了一些进展,齐王态度有所松动,我担心,他们会利用赵国此次主动接触,在朝堂上鼓吹联赵伐燕,甚至联赵制楚,以干扰东出大计。”
吕不韦面色一肃:“公子所虑极是,臣会加派人手,盯紧郢都来使与华阳夫人宫的动静,同时,也会在朝中适时放出风声,强调伐燕之弊与东出之利。”
赵国使者与秦国的谈判陷入拉锯,秦廷一边开出苛刻条件,一边继续向魏国施压。蒙骜大军势如破竹,连下魏国数城,兵锋直指河东重镇安邑,韩国震动,急忙向赵国、楚国求援。
楚国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春申君黄歇并未立刻发兵救韩,反而加紧了与齐国的联络,同时,楚国边境的项燕部似乎有向韩楚边境移动的迹象,但其真实意图不明。
咸阳朝堂上,关于是否接受赵国条件、转移兵锋伐燕的争论,也日趋激烈,楚系官员活跃异常,华阳夫人甚至在一次宫廷宴饮上,看似无意地对太子提起:“听说燕地富庶,美人尤胜江南……”引得太子侧目。
晚上夫妻两个躺在床上的时候,异人对赵絮低声道:“王上和太子,已有决断。”
赵絮晚心下一紧:“如何?”
“赵国所请,一概驳回。不仅不伐燕,还要加大对魏韩的攻击力度,尤其是韩国成皋、荥阳,必须拿下,彻底打通东出通道。”
异人声音平稳,“至于赵国……既然他们还有心思玩弄权谋,那就让他们更痛一些,王上已密令北地郡守及驻军,可伺机挑起与赵国的边境摩擦,规模不必大,但要持续不断,让廉颇无法安心整合北地,也让赵王时刻记得,西边的威胁,从未消失。”
“那楚国和齐国的动向?”
“黄歇联齐,意在制衡,但齐王瞻前顾后,未必肯全力相助。项燕移兵,更多是虚张声势,或是防备我秦军顺势南下攻楚。太子已派使者前往郢都,直接面见楚王,陈说利害,重申秦楚之好,并暗示,若楚国此时助韩抗秦,将来秦必加倍报复。”异人冷笑,“楚王优柔,未必敢彻底撕破脸。何况,华阳夫人这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子已请华阳夫人‘安心静养’,近期不必过多操心国事。她宫中那些郢都来的‘亲眷’,也该‘返乡省亲’了。”
这便是软性的禁足和清理了。赵絮晚明白,这是太子在敲打楚系,也是在巩固自身的权威。
“那我们……”赵絮晚看向异人。
“我们照旧。”异人握住她的手,“太子对我此次在北地事务及应对赵国使者的建言颇为嘉许,但也提醒我,让我谨言慎行。”
大农寺的差事,赵絮晚终究还是渐渐淡出了核心,并非明令,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再动那些涉及军需调配的紧要文书,转而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农具改良推广的后续记录、各地仓廪的日常稽核,以及教导大农寺内那些年轻书吏更高效的核算与归档方法上。
她将现代的一些表格统计理念融入其中,设计出更清晰的账目格式和流程,起初有人暗笑她多事,但当效率确实提升,差错减少后,质疑声便渐渐低了。
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不显山露水,却在夯实着最基础的治理土壤,田大农令对此乐见其成,偶尔捋须感叹:“夫人之才,用于细处,亦是社稷之福。” 赵絮晚只是浅笑应下,心中明镜似的。
关于大农令的事情她还没有和异人说,一方面是觉得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另一方面异人又忙了起来,他们见面的时间缩短了很多。
前线的消息,通过官方邸报和吕不韦的秘密渠道,不断传来,蒙骜用兵果然老辣,一面以偏师佯动,牵制魏国主力,一面亲率精锐,疾扑韩国荥阳、成皋。
韩国军民虽奋力抵抗,但国小力疲,在秦军雷霆之势下,成皋首先告急,赵国使者得知秦廷最终拒绝伐燕、并驳回其大部分条件后,悻然离去,边境摩擦随即升级,从斥候对峙迅速演变为小规模的营垒攻防。
廉颇疲于奔命,既要弹压北地不稳的胡部,又要应付秦军不断的骚扰,还要防备燕国趁火打劫,一时间焦头烂额,楚国的项燕部最终在韩楚边境停下,筑垒固守,摆出防御姿态,却未见实质援韩动作。齐国则始终态度暧昧,言辞支持,兵马不动。
咸阳朝堂上,楚系势力因华阳夫人被变相约束而略显沉寂,但暗流并未止息,关于异人恃功而骄、结党营私的流言,又开始悄然传播,这一次,流言更加隐秘,指向也更加恶毒。
第195章
蒙骜将军在前线势如破竹, 成皋已下,荥阳指日可待,这本该是举城欢庆的消息, 可咸阳的空气却绷得更紧了。
赵絮晚从大农令回到府中, 还没踏入内院, 便听见小政儿清脆又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传来:“不对!丹,你这里算错了!如果粮秣只够七日, 援军至少需要十日才能抵达, 那三日缺口, 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吗?先生说过, ‘军无辎重则亡’!”
赵絮晚脚步微顿, 循声走去,只见两个孩子又趴在凉亭的石桌上,这次不是舆图,而是几片写着数字和地名的竹简。
丹咬着嘴唇, 正盯着其中一片竹简发呆, 小政儿则急得额头冒汗,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试图重新计算。
大将军趴在石桌下,似乎也感受到小主人的焦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赵絮晚轻咳一声, 两个孩子闻声抬头。小政儿眼睛一亮:“阿母!” 丹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神却有些飘忽。
“又在算军粮?”赵絮晚走过去,温和地问。
“嗯。”小政儿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李先生说, 蒙骜将军围攻荥阳,最要紧的是粮道畅通和后援不绝。我们……我们想算算,如果从敖仓调粮,走哪条路最安全,损耗最小。”
赵絮晚心中微微一叹,李斯的教学,看来是彻底被这两个孩子带“偏”了。她拿起竹简看了看,上面稚嫩的笔迹罗列着几条路线、里程、预计损耗,甚至还有对不同路段可能遭遇袭击的风险评估,虽然粗浅,却已初具章法。
她指向丹算错的那一处,柔声道:“丹,你这里将民夫每日消耗算成了战卒的标准,故而多估了一成损耗,民夫负重行军,消耗虽也不小,但定额是不同的。”
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是……是丹疏忽了。”
“无妨,初次演算,已很不易。”赵絮晚安抚道,又看向小政儿,“政儿能看出缺口,这很好。但你们想过没有,除了等待援军,守城将士在粮秣不足时,还可能有何应对之策?”
小政儿蹙眉想了想:“节省口粮?或者……出城劫掠敌军粮草?”
“皆是办法。”赵絮晚点头,“但更常见的,是城内提前囤积、配给管制,甚至以城中富户存粮或部分非必要物资充作军资。战场之上,变数极多,计算是基础,但更要懂得因地制宜,灵活应变。”
她看着两个孩子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道:“不过,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远非几片竹简可以算尽。你们能有此心,是好的,但切莫沉溺其中,毕竟你们还小呢。”
丹和小政儿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阿月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异样,附在赵絮晚耳边低语了几句。赵絮晚神色不变,只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先自己琢磨,若有不明,晚些时候可去问李先生,我有些事要处理。”
说罢,她随着阿月快步离开凉亭,走向自己的居所。阿月的声音压得极低:“阿姐,宫里……华阳夫人那边,刚才派人送了些夏日冰镇的瓜果和绢帛来,说是赏赐给公子和夫人,还有两位小公子的东西已经收下了,来人还在前厅,说……说华阳夫人想请夫人明日若有空,入宫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赵絮晚脚步一滞。华阳夫人被太子变相“静养”已有段时日,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和邀请,绝非寻常。
“来人可还说了别的?”赵絮晚问。
“没有,态度很是恭敬,只说是夫人一片心意,念着公子和夫人。”
“知道了。”赵絮晚沉吟片刻,“你先去好生款待来人,就说我近日身体略有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夫人,待痊愈后,定当亲自入宫向夫人请安谢赏。赏赐厚重,感激不尽。”
这是委婉的推拒。阿月会意,又担忧道:“阿姐,这样回绝,会不会……”
“无妨。”赵絮晚眼神清明,“此时入宫,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公子尚未回府,我不能擅作主张,更不能授人以柄。太子既然让华阳夫人‘静养’,我们便需体察上意。回复时,语气务必谦恭感激,不可有半分怠慢。”
阿月点头应下,匆匆去了。赵絮晚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华阳夫人的举动,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信号。楚系并未甘心蛰伏,他们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她必须更加小心。
异人深夜方归,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听闻华阳夫人遣人赏赐并邀赵絮晚入宫之事,他冷笑一声:“果然沉不住气了。太子近来对楚系官员多有压制,又擢升了几位非楚系的能臣,他们这是想从内宅女眷入手,迂回施压。”
他看向赵絮晚:“你回绝得很好。近期不仅不要入宫,连与其他府邸女眷的寻常走动,也需减少。尤其要留意,是否有人刻意接近政儿和丹。”
“我明白。”赵絮晚替他斟了杯温水,“前线……荥阳战事如何?”
“荥阳城墙坚固,守将也算顽强,蒙骜将军正在全力攻打,破城是早晚的事,但伤亡恐不会小。”异人揉了揉额角,“真正棘手的是后方。粮草转运的压力越来越大,各地征发的民夫怨声渐起,北地边境的摩擦,廉颇应对得法,并未让冲突扩大,反而趁机整肃了几个摇摆不定的部落,局面有稳住的迹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更麻烦的是,吕不韦刚刚收到密报,那个之前跑掉的仓廪令史的妻弟,并没有回原籍,而是在中途改道,秘密去了……魏国。”
“魏国?”赵絮晚一惊。
“是。而且,接应他的人,疑似与信陵君的门客有关。”异人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我们之前斩断的那条线,只是冰山一角。李牧在咸阳有眼线,其他各国,尤其是魏国,只怕也从未停止过对秦国的渗透。这个仓廪令史,恐怕不只是贩卖消息给赵国那么简单。”
“信陵君……”赵絮晚犹豫了一下,信陵君魏无忌,乃是当世名公子,以善养士、通谋略著称,虽因魏王猜忌而一度闲居,但其影响力仍在,尤其是对各国抗秦势力的串联,一直是个隐忧。
“吕不韦已经加派人手追查,务必摸清这条线与信陵君的关联,以及他们到底获取了多少情报。”异人语气凝重,“此事若处理不好,恐怕会影响东出大局。”
接下来的日子,赵絮晚愈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大农寺点卯,几乎不再外出。她对府中内外仆役的管束也更加严格,尤其注意排查任何可能的外来接触。
数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咸阳,荥阳城破!秦军经过惨烈攻坚,终于攻陷这座韩国要塞,守将战死,部分残军溃逃。消息传回,秦王大悦,下令重赏蒙骜及有功将士,咸阳城头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发自肺腑的欢呼。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多久。紧接着传来的战报细节,却让朝堂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荥阳虽下,但秦军伤亡甚重,粮秣消耗也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溃散的韩军与部分自发抵抗的荥阳百姓,遁入附近山地,不断袭扰秦军粮道和后队,蒙骜不得不分兵清剿,东进速度被迫放缓。
与此同时,魏国那边传来异动,信陵君魏无忌似乎并未因荥阳失守而惊慌,反而频繁会见各国使者,尤其是来自齐国和楚国的客人。更有传言,魏王迫于压力,有意重新启用信陵君,主持抗秦军务。
北地边境,廉颇似乎稳住了阵脚,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部署防线,对秦国的小规模挑衅,采取了坚壁清野、重点反击的策略,不再被轻易调动,显示出其老练的防守功力。
而咸阳城内,关于异人的流言,在沉寂数日后,又换了一种形式悄然滋生。
这一次,不再直接攻击他结党营私,而是影射他“重谋略而轻实务”,“北地之事虽暂平,然耗资甚巨,民力疲敝”,“公子所献之策,往往求险求奇,恐非国家长久之福”云云。
这些议论看似客观,实则直指异人办事不惜代价、好行险招的“性格缺陷”,并将其与当前前线伤亡大、民夫怨声载道的现实困境隐隐挂钩。
吕不韦面色阴沉地向异人汇报这些动向时,异人只是静静听着。
“公子,这些流言起得蹊跷,传播有序,背后必定有人推动。”吕不韦低声道,“矛头直指公子,恐怕……不仅仅是楚系的手笔了。会不会是其他公子,或者……”
“或者,是觉得我碍了眼、挡了路的任何人。”异人接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北地之事,我确实用了险招,也耗费了资源,如今前线遇到阻力,后方出现疲态,有人想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也不奇怪。”
“那我们是否要反击?澄清流言?”吕不韦问。
“如何澄清?难道去说李牧不该算计?还是说前线伤亡不关我事?”异人摇摇头,“此时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
他抬起眼,“王上和太子都不是昏聩之人,岂会因几句空穴来风的议论就动摇?他们要看的是结果,是能否解决问题。荥阳已下,东出通道打开大半,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至于伤亡消耗,战争岂能无代价?只要最终达成战略目标,这些代价便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背后推波助澜之人,也不能任由他们逍遥。查,继续查,尤其是那个仓廪令史妻弟与信陵君之间的线,还有最近与华阳夫人宫中有过密切接触的所有人。我要知道,到底是哪几股势力,在暗中串联,想把水搅浑。”
“诺!”
第196章
荥阳城破的胜利喧嚣还未散去, 咸阳宫的肃杀之气又弥漫开来。
章台殿里,秦王高踞于上,面色沉静, 眼底却压着怒火, 太子立于阶下, 垂首聆听王命,宽阔的殿堂内, 只闻秦王的声音回荡。
“……蒙骜前军折损颇重, 粮秣转运又生梗阻, 魏无忌那竖子四处串联, 廉颇在北地稳住了阵脚。”秦王的声音顿了顿, 目光扫过阶下几位重臣与公子,“荥阳虽下,不过拔一硬刺,远未到庆功之时。东出大略, 岂能因一时之挫而顿足?”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北地之事, 你处置得尚算利落。如今局面,你以为,接下来当如何?”
这一问, 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异人。有人眼神闪烁,带着审视与衡量,有人垂眸不语,暗自盘算,也有人,如华阳夫人一系的官员, 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异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王上明鉴,臣以为,当前之要,不在强攻,而在‘固本’与‘破联’。”
“哦?细说。”
“固本者,一曰安民,二曰通粮。”异人不疾不徐,“荥阳新下,韩人惊惧未定,溃兵游勇与民怨交织,若一味弹压清剿,恐激生更大变乱。当速派能吏干员,抚慰地方,甄别良莠,许以田宅减免赋税之惠,使民有所归,溃兵无以为继。同时,整治转运之道,启用熟悉河东水陆之老吏,分段负责,严惩贪渎懈怠,并征调巴蜀之粮,改走丹水、汉水一线,虽路途稍远,然水道平稳,可稍缓关中之压。”
秦王微微颔首,未置可否:“那‘破联’呢?”
“魏无忌之所以能呼朋引伴,无非借‘秦军强横,各国危殆’之势。”异人抬起头,目光清亮,“臣以为,可双管齐下,明面上,遣使入魏,面见魏王,陈说利害,重申秦魏旧好,只言收复故土,无意鲸吞大梁,并愿以荥阳部分缴获,归还魏国失陷城邑之民,以示诚意。此乃缓兵之计,可安魏王之心,暂阻其全力支持信陵君。”
“暗地里,”他声音略低,却字字清晰,“须以雷霆手段,斩断信陵君伸向我秦国内部之触手。据臣查知,已有奸细潜伏,窃取粮草军情,若不除,后患无穷,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动朝堂,只清暗桩,且须拿到铁证。”
殿内一片寂静,异人的策略,既有怀柔安抚,又有凌厉肃清,更将外交斡旋与内部清洗结合,考虑得颇为周全。
然而,那“不动朝堂,只清暗桩”一句,却让不少人心头一跳,尤其是那些与各国暗通款曲、或自身不甚干净者。
秦王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安民通粮之事,着太子督办,大农令、少府协同,至于魏国及暗桩……”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异人身上,“便由你,与吕不韦一同办理,给你半月之期,务必揪出潜藏之鼠,拿到实证,记住,要干净,也要有用。”
“臣领命!”异人躬身,心头微凛,秦王将此等隐秘要害之事交予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他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
退朝后,异人并未回府,而是与吕不韦径直去了咸阳城内一处隐秘的宅院,这里明面是某位富商别业,实则已经成了吕不韦经营的情报中枢之一。
“公子,王上将此重任交付,是危险,更是机遇”吕不韦面色凝重,“半月之期,极紧,那仓廪令史妻弟的线,我们已大致摸清,他逃至魏国大梁后,确实投奔了信陵君门下一位掌管车马采买的舍人,此舍人明面上负责采办,暗地里却与各国商旅、游士往来频繁,是个传递消息的枢纽。”
“可有办法触及此人?”异人问。
“此人谨慎,深居简出,且信陵君府邸戒备森严,硬来绝无可能。”吕不韦摇头,“不过,我们查到,此舍人有一癖好,酷爱收集古玉,尤其喜好商周古器,常借采办之便,流连于大梁市肆的玉器古玩铺,我们在大梁的眼线,已设法控制了一家信誉颇佳的老店。”
异人眼中一闪,“设局?”
“正是。”吕不韦点头,“我们偶然得到一件殷商晚期的龙纹玉琮,品相极佳,店铺掌柜会作为压箱底的私货,在合适的时机,透露给那位舍人。以他的眼力和贪欲,必会心动,届时,或可引蛇出洞,创造接触甚至拿捏的机会。”
“此计可行,但务必周密,绝不可牵连到我们的人在大梁的根基。”异人叮嘱,“此外,咸阳这边,那个仓廪令史,还有之前华阳夫人宫中接触过的可疑之人,监视不可放松,尤其注意他们近期是否有异常传递消息的举动。我们双线并进,外抓证据,内防传递。”
“臣明白。”吕不韦肃然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与吕不韦如同置身于无声的激流之中,大梁那边的“古玉局”悄然布下,咸阳这边的监视网也悄然收紧。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吕不韦又上门了。
“公子,大鱼上钩了!”吕不韦压低声音,眼中光芒闪动,“大梁传来消息,那位舍人果然对龙纹玉琮爱不释手,几番试探后,已与掌柜约定,三日后于城外一所僻静庄园验货交易。
“他极为谨慎,要求只能由掌柜一人携货前往,且周围不得有眼线,我们的人判断,他极可能会在验货时,将某些需要传递回秦国的密信或指令,夹带在支付的金饼或随身物品中,交由掌柜处理或转送。”
“那边庄园情况摸清了吗?”异人立刻问。
“摸清了,是信陵君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日少有外人,但守卫不算森严,我们的人已提前混入庄园充当杂役,并在外围布控。届时,只要他携带东西,我们就有机会在交易完成后,于其返城途中制造意外。”
“风险不小。”异人沉吟,“信陵君非易与之辈,若此事为其察觉,恐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两国直接冲突。王上要的是斩断触手,拿到实证,并非此刻与魏国开战。”
“公子放心,动手之人皆是拳养的死士,万一事败被擒,也绝无可能牵连到大秦。”吕不韦语气决绝,“他们的身份和行事风格,都会伪装成魏国境内常见的流寇,与秦人毫无干系。,们只取物证,尽量不伤人,尤其不能伤那舍人性命。”
异人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可,切记,首要目标是拿到传递情报的实证,尤其是可能涉及我秦国粮草军情、朝堂动向的内容。若事不可为,宁弃勿滥,保全我们的人手和在大梁的据点为上。”
“诺!”
就在大梁的网即将收拢之时,咸阳城内,一直沉寂的仓廪令史那边,终于有了异动。
负责监视的人回报,这位令史在得知妻弟“意外”死于魏国境内某次“匪患”后,惶惶不可终日,于前夜偷偷将一小卷帛书塞进了自家后院墙砖的缝隙中。
次日,一个常来收泔水的哑巴老仆,在倾倒泔水时,取走了帛书。
“跟上那老仆,看他将东西交给谁。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以及这条线最终通向哪里。”吕不韦知道消息后直接下令。
他预感,这条线,或许会牵扯出比信陵君更令人意外的人物。
哑仆很谨慎,在咸阳西市兜了几个圈子,最后将帛书悄然塞进了一家生意冷清的香料铺门前的石狮底座下。
不久后,一个穿着寻常布衣、头戴斗笠的男子取走了帛书,此人反追踪能力极强,几次险些摆脱跟踪,最终消失在南城靠近渭水的一片杂乱坊区。
“南城……”吕不韦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那里鱼龙混杂,各国商旅、水手、力夫汇聚,是藏匿和传递消息的绝佳之地,却也最难清查。
“继续查,重点排查近日与魏国、楚国商船有关联的铺户和人手。那个哑仆和香料铺,也给我盯死,看看还有什么人出入。”
咸阳与大梁,一内一外,两张网都在悄然收紧,终于,在秦王限定的半月之期的最后一天,两个方向的消息几乎同时传来。
大梁方面,行动成功了,但过程惊险万分。交易当夜,那舍人果然携带着一枚特制的空心金饼,内藏密信。
在“盗匪”制造的混乱中,死士拼死夺下了金饼,并击杀了两名试图带走舍人的护卫,那舍人本人受惊坠马,重伤昏迷,被随后赶来的信陵君府卫救回,生死不明。密信已被火速送回。
而咸阳这边,跟踪斗笠男子的探子,在南城区一处走私贩私的暗桩,发现了那男子的踪迹,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看到那男子将一份东西,交给了一个看似普通、实则身手矫健的水手,而那水手随后登上了一艘即将启航、悬挂着齐国旗帜的商船!
“齐国?!”异人接到密报,霍然起身,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魏国和楚国,没想到这条暗线竟可能与齐国有染。
吕不韦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公子,大梁密信译出来了!”
异人接过译好的帛书,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帛书上不仅详细列出了秦国未来三个月部分粮草转运的路线和守军换防时间,更提到了咸阳朝堂上关于伐燕与否的争论细节。
这封信,不仅证实了情报泄露的严重性,更隐隐指向了咸阳宫闱深处!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监视华阳夫人宫的眼线也传来急报:那位之前被太子“劝返”的郢都宗室女眷,其家族中一名负责采买的管事,今日午后曾秘密接触过南城的一家楚商货栈的掌柜!
魏国信陵君、齐国商船、楚国旧族、华阳夫人宫……还有那个可能牵涉更广的仓廪令史!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似乎正在咸阳,在秦国的腹心之地,缓缓张开。
异人攥紧了手中的帛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头看向吕不韦,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绝的杀意。
“立刻将大梁密信及我们掌握的所有线索,整理成卷,密呈太子与王上!”
“同时,加派人手,封锁南城码头那家楚商货栈,秘密控制所有相关人员,尤其是那个与宫中管事接触过的掌柜!那个哑仆、香料铺主人、还有仓廪令史,全部收监,分开秘密审讯!”
“公子,是否要动宫中……”吕不韦迟疑。
“没有确凿证据前,绝不可惊动宫中。”异人断然道,“先将外围清理干净,撬开这些人的嘴,拿到指向宫中的铁证!至于那艘齐国商船……”他眼神微眯。
“立刻通知渭水关隘,以缉查走私为名,扣下那艘船!但要做得像例行公事,船上所有人等,全部羁押,仔细搜查,尤其是那个水手,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传递了什么!”
第197章
外面喧嚣纷扰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府门隔绝在外, 赵絮晚在府内的日子反而显出沉静的悠闲。
她不再需要天未亮就起身准备前往大农寺,也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应对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拖延。
晨起,她带着小政儿和丹在庭院里慢悠悠地散步, 看大将军欢快地扑腾, 等小政儿和丹去上课了, 她便挑选一些书,在荫凉的廊下, 自顾自的看着。
政儿起初很是高兴, 阿母有更多时间陪伴自己, 可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他的小脑瓜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这日午后, 小政儿看着阿母气定神闲地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终于忍不住挨过去,仰着脸问:“阿母,你最近……都不去大农寺了吗?是……是公务不忙了吗?”
赵絮晚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剪下一片焦黄的叶子, 微笑道:“是啊,前线战事紧张, 大农寺那边军需调拨自有专人负责,阿母手上的事情少了许多,正好多陪陪你和丹。”
“可是……”小政儿蹙起小小的眉头, “前几天阿母还说,账目核对很紧要,哪怕小数目也关乎前线将士的口粮呢,怎么会突然就不忙了?”
孩子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赵絮晚心中微叹,正想着该如何用更圆融的话解释, 一旁整理书简的阿月却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竹简,走过来蹲在小政儿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不平之气:“政儿,你阿母哪里是不忙了,她是……是被排挤了!”
“阿月!”赵絮晚低声制止,但阿月已经全部说出来了。
阿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圈也有些发红:“那些人,看阿姐是赵女,又见公子近来风光,便暗地里使绊子,明面上恭敬,背地里却把夫人手上的紧要差事都挪走了,只留些无关痛痒的杂务,阿姐是怕你们担心,才不说的!”
“排挤?”小政儿愣住了,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阿月姑姑话语里的愤怒和委屈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絮晚,见她沉默不语,默认了阿月的说法,心头一股火气“腾”地就蹿了上来。
他那张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紧握着小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们……他们凭什么?阿母做事那么认真,比他们都做得好!就因为阿母是赵人吗?我们……我们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他想起阿母深夜还在灯下核算账目的身影,想起她为大农寺找到优质粮种的时候,那样好的阿母,却要受这样的委屈!
小政儿胸脯剧烈起伏着,再也待不住,转身就朝外面跑走了。
赵絮晚看着儿子愤怒又倔强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叫住他,只是对阿月轻轻摇了摇头:“他还是个孩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阿月抹了抹眼角:“我就是气不过,政儿越来越大了,也该知道些人心险恶了。”
小政儿一阵风似的冲进丹的房间,丹正在临摹字帖,被他吓了一跳,“政儿,怎么了?”
“丹!”小政儿抓住丹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知道吗?我阿母……我阿母在大农寺被人排挤了,就因为她以前是赵人!他们把阿母该做的事情都抢走了!”
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墨汁滴在刚刚写好的字上,氤开一小团污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惊讶、了然,最后成为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哀。
“原来……赵夫人也……”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伤感。。
“也?”小政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满腔的愤怒被丹的神情搅乱,转化为一种疑惑,“丹,你……难道你也……”
丹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政儿,你记得我以前……去过一个学堂念书吗?”
小政儿点点头,他记得丹提过几次,但后来似乎就不去了,他也没多问。
“只去了几天。”丹的声音干涩,“起初还好,后来……不知是谁先说的,说我不是秦人,是燕国来的质子……然后,他们就不和我一起玩了,写字的时候故意挤我,把我的书简藏起来,先生提问时,他们在下面偷偷笑……姑姑知道后,很生气,也很难过,就没让我再去了,后来才请了别的先生来府里单独教我。”
他抬起眼,看向小政儿,“姑姑说,这不是我的错,只是……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没想到,赵夫人这样好的人,也会遇到……”
小政儿听着,脸上的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同情和茫然的神色。
他想象着丹一个人坐在学堂里,周围是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那该是多么难受,而自己的阿母,每日要去面对那些虚伪的笑脸和暗中的刁难,心里又该多么委屈。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丹,还有阿母,都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隔开了,那东西叫做“出身”,叫做“故国”。
即便他们如今生活在这里,心向这里,可那道鸿沟,似乎永远横亘在那里,随时可能将他们推入冰冷的境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松开抓着丹胳膊的手,慢慢地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阳光下舒展的枝叶,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大家都是一国人,该多好。”
小政儿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丹的心里,却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丹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低声道:“一国人……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吗?” 这个问题太深,两个小小的孩子都答不上来,只余一片沉静的迷惘。
然而,府邸之外的世界,并未因孩童的烦恼而停下脚步,相反,一场无声的风暴正以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异人与吕不韦呈上的密报与初步证据,直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秦王震怒,太子惊心信陵君的触手竟已深入至此,而齐国商船、楚国暗桩、宫中若有若无的阴影……交织成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网。
太子受命,以雷霆手段整肃。南城那家楚商货栈被连根拔起,掌柜、伙计连同那名与宫中管事接触过的人,尽数下狱。
哑仆、香料铺主、仓廪令史,被分开严加审讯,那艘齐国商船在渭水关卡被扣,水手及其携带的密信成为铁证。更令人心惊的是,顺藤摸瓜,竟在几个看似不起眼的部门,包括大农令下属另一处仓廪、以及负责部分军器督造的工师属内,又揪出几个被收买或胁迫的低级官吏。
咸阳城一时间风声鹤唳,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低了,官员们行色匆匆,目光交接时都带着几分警惕。
华阳夫人宫中异常安静,那位郢都宗室女眷的家族管事“暴病身亡”,再无人提起,楚系官员在朝堂上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异人更忙了,几乎宿在官署或那处隐秘宅院,即便回府,也是满身疲惫,眼中带着血丝,与赵絮晚交谈时,只叮嘱她务必看好府邸,约束下人,尤其注意两个孩子近期的安全。
“牵扯越来越广,”一次深夜,异人对赵絮晚低语,“信陵君布局深远,不止咸阳,恐怕洛阳、甚至邯郸,都有他的暗桩。王上已密令黑冰台全力追查,我们府上……近期若有人以任何名义接触,尤其是打着旧识、同乡、或是馈赠珍奇玩物的旗号,一律不见,礼物原封不动退回。”
赵絮晚心中一凛:“连宫中……?”
“尤其是宫中某些人送来的东西。”异人声音低沉,“此刻,谁伸手,谁就可能有问题。”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带来了新的变数,蒙骜将军在稳定荥阳周边、疏通粮道后,并未急于东进,反而分兵一支,由王龁率领,北上突袭赵国与魏国边境的邺城!同时,蒙骜主力做出威逼魏国都城大梁的姿态。
此乃“围魏救赵”的反向运用,实则是声东击西与分化瓦解的结合,攻邺,既是对赵国此前摇摆、甚至意图“联秦制燕”的警告和报复,也是进一步撕裂赵魏可能联盟的狠招,威逼大梁,则是持续给魏王施加压力,干扰其判断,使其不敢全力支持信陵君的抗秦串联。
消息传开,赵国朝堂大哗,廉颇在北地尚未完全理顺,南方边境又遭突袭,顿时陷入两线受压的窘境。
赵王急令廉颇分兵南下驰援,并再次派出使者,这次不再是虚与委蛇的“联秦制燕”,而是带着更实质的求和条件,星夜兼程赶往咸阳。
与此同时,大梁那边,信陵君魏无忌在得知咸阳肃奸、触手被断,且秦军同时威胁邺城与大梁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活动更加频繁。
他利用自己在列国间崇高的声望,公然遣使游说齐、楚,痛陈“秦乃虎狼,今日吞韩魏,明日即噬齐楚”,呼吁合纵抗秦。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派人联络北地那些因李牧失势而惶惶不安的胡部,许以重利,鼓动他们骚扰秦军后方,以为策应。
咸阳宫也因为此事 吵的不可开交,是接受赵国求和,集中力量打击魏国和信陵君?还是继续双线甚至三线施压,一举击垮赵魏联盟的脊梁?朝堂上争论激烈。
第198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 咸阳宫内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秦王与太子在权衡利弊后,决定采取“抑赵击魏,分化齐楚”的策略。
赵国送来的求和使者, 受到了有礼但冷淡的接待, 秦国并未接受赵国的城邑割让, 而是提出了一个更苛刻的要求,赵国须开放全部与秦接壤的边境关市, 降低关税至三成, 并允许秦国派遣“市监”入驻, 同时, 赵国不得以任何形式援助魏国, 包括默许魏国借道或购买赵国物资。
这无异于将赵国的北境与西境经济命脉交予秦国部分掌控,更是彻底斩断赵魏之间可能的实质联系,赵使面如土色,却不敢一口回绝, 只能表示需快马回报邯郸。
与此同时, 对魏国的压力骤增,秦王下令, 将肃奸所获的部分证据,尤其是那些指向信陵君门下舍人勾结秦国内奸、窃取军国机密的密信副本,直接泄露给魏国朝中与信陵君不睦的大臣, 这也相当于直接呈送到了魏王案前。
此举实在毒辣,既坐实了信陵君擅启边衅、结交外国、窥伺邻邦的罪名,更在魏王本就深重的猜忌之心上,又添了一把烈火。
魏国朝堂顿时大乱,支持信陵君者与反对者吵作一团,魏王惊怒交加, 虽未立刻下诏斥责信陵君,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信陵君请求统兵抗秦的奏请,并暗中收回了部分调兵虎符。
信陵君府邸门前,车马又渐渐稀疏。
而齐国与楚国,在接到秦国的通报后,即揭露信陵君在秦国的间谍网络,并暗示其可能也在齐楚有所布局后,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齐国本就首鼠两端,楚国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春申君黄歇虽有心抗秦,但华阳夫人一系的暂时失势,让他不得不有所顾忌,两国对信陵君合纵的呼吁,响应变得迟缓而敷衍。
北地那些被信陵君联络的胡部,在廉颇的强力弹压和秦国边境守军有针对性的巡逻威慑下,也未能掀起太大风浪。
眼看外交与间谍战线受挫,信陵君展现出了他作为战国公子孤注一掷的魄力,他深知时间不在自己这边,一旦秦军彻底消化荥阳,稳定邺城方向,集中力量东进,魏国将危如累卵。
于是,他做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他凭借个人威望与多年蓄养的死士门客,他竟秘密离开大梁,亲赴楚国郢都!
他要面见楚王,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楚国发兵!
消息传回咸阳,刚刚稍有缓和的空气再度凝固。信陵君亲自动身,意义截然不同。一旦他说动楚王,楚国发兵攻秦南部,秦国将陷入真正的两面作战。
“必须阻止他,至少,要拖延他。”秦王在紧急议事的偏殿中,目光扫过几位心腹重臣和公子,“谁有良策?”
殿内一片沉寂,信陵君名满天下,智计超群,又已动身,想在路途上拦截或刺杀,难如登天,且极易引发楚国的强烈反弹。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异人上前一步,躬身道:“王上,臣有一计,或可一试。”
“讲。”
“信陵君赴楚,所恃者,无非其个人声望与唇亡齿寒之理。然楚王并非雄主,优柔多疑,且楚国朝堂,派系林立,春申君虽为令尹,亦不能一手遮天。”异人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臣以为,可三管齐下。”
“其一,立刻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臣,携重礼先行赶赴郢都,去见楚王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以及朝中与春申君或有龃龉的重臣。”
这只是传达一个意思,秦无意与楚为敌,东出只为收复故土,安定中原,信陵君为保魏国,不惜将楚国拖入战火,实乃祸水东引,若楚助魏,秦必倾力报复,届时秦楚百年之好毁于一旦,而魏国能否得存,犹未可知。
“其二,”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将我们掌握的、关于信陵君门下舍人在齐、楚等地活动的部分线索,赠送给春申君。只需暗示信陵君的手伸得太长,不仅秦国,齐楚或许也在其窥探之下,春申君为保全自身权位与楚国利益,自会对信陵君多加提防,在楚王面前,也未必会全力支持。”
“其三,”他顿了顿,“臣听闻,信陵君有一至交好友,乃楚国隐居云梦泽的名士,此次信陵君赴楚,或许会私下拜访此人,以增助力,我们可设法让这位名士在信陵君抵达前,接到一封来自魏国的家书,信中透露魏王对信陵君的震怒,或许待信陵君归国,便有可能被软禁。此信也许不能立刻起到作用,但足以离间信陵君与其好友,至少使其进言时有所保留。”
太子听得目光炯炯,秦王在高座上微微颔首:“此策甚毒,亦甚妙,何人可担此任?”
“遣使游说楚王近臣,吕不韦手下有擅长此道者,可速行。传递线索于春申君,需一身份足够、又机敏可靠之人,臣推荐嬴钰,他素与楚国一些年轻贵族有往来,身份合适,且近来稳重许多,至于云梦泽名士处……”异人略一沉吟,“此事需极其隐秘,非真正的心腹死士不可为,臣愿亲自安排。”
“准。”秦王一锤定音,“异人,此事由你总揽,与吕不韦、嬴钰协同,务必在信陵君抵达郢都、说动楚王之前,将钉子埋下!”
“儿臣领命!”
任务分派下去后,得到任务的人便马不停蹄的开始运作了,吕不韦的人带着奇珍异宝和巧舌如簧的使者,星夜兼程南下。
嬴钰被异人紧急召见,听完吩咐后,面色肃然,郑重应下,他知道,这不只是一次考验,更是他真正踏入权力核心纷争的开始。
而异人自己则召来最为信赖的几名手下,其中一人,面容普通,名叫“鸦”,专司伪造书信、模仿笔迹,且轻功卓绝,善于潜行。
“云梦泽,玄微子。”异人将一卷空白的魏国宫廷专用帛书和几封从大梁截获的盖有魏王宫中印记的普通诏令副本交给墨鸦,“仿照魏王近侍口吻与印鉴,写一封信。暗示魏王已不堪信陵君屡次擅权、结交外国,尤其此次秦国肃奸,牵连甚广,魏王惧秦问罪,已生怨怼之心……记住,笔迹、印泥、帛料,务求以假乱真,即便玄微子心存怀疑,一时也难辨真伪。”
“属下明白。”鸦声音沙哑,接过东西,退入暗室。
“你,”异人又看向另一名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的人,他名为“鼠”,“你熟悉楚地山川道路,尤其是云梦泽周边,鸦制成书信后,你负责携带,以最快速度赶在信陵君之前抵达,设法将信送到玄微子手中。”
“诺!”
两日后,鸦呈上仿造的书信,异人仔细验看,果然几可乱真。“鼠”将书信藏于特制的竹筒内,贴身携带,悄然出城,消失在通往楚地的茫茫官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煎熬的等待,前线,王龁与蒙骜稳扎稳打,不断给赵、魏施加压力。
十日后,第一波消息传回。
吕不韦派往郢都的使者成功接触到了楚王宠姬身边的一名心腹宦官,献上了一对据说能“驻颜焕彩”的东海明珠,并委婉传达了秦国的“善意”与对信陵君“嫁祸”的指责,宦官收下厚礼,笑纳了“好意”。
几乎同时,嬴钰在一次宴会上,无意间向一位与春申君门下客卿交好的楚国公子,透露了“听说信陵君门下能人异士遍布列国,连齐宫楚殿之事也能探知一二,当真令人惊叹又不安”的感慨。此话很快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春申君耳中。
春申君黄歇闻之,沉吟良久,他本就对信陵君过于高涨的声望心存忌惮,此流言更是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在次日面见楚王商议是否接见信陵君时,黄歇的态度果然变得不明,不再积极主张联魏抗秦,反而强调需“慎重权衡,以免为人所乘”。
又过了五日,“鼠”传回密报:书信已成功送达玄微子隐居的附近,通过一名每日送柴的山民,遗落在玄微子常去垂钓的溪边石洞内,玄微子发现后,独自在洞前伫立许久,方才携信归去,神色颇为凝重。
至此,三步棋,全部落子。
现在,就看信陵君魏无忌,如何面对这郢都已然变味的空气,以及那位可能已对他心生疑虑的至交好友了。
信陵君抵达郢都的那日,楚国以接待他国公子的礼仪相迎,场面盛大,却少了几分真正的热情。
楚王设宴邀请信陵君,席间歌舞升平,言辞客气,但每当信陵君谈及合纵抗秦、陈述利害时,楚王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春申君在一旁陪坐,笑容得体,却绝口不提发兵之事。
宴会后,信陵君私下求见楚王,再次痛陈利害,楚王面露难色,只推说“军国大事,需与群臣细细商议”,便端茶送客。
信陵君又去拜访春申君,黄歇热情接待,酒过三巡,信陵君旧事重提,黄歇却叹息道:“非不欲助君,实是国中有难处,去岁南疆不靖,耗费甚巨,今岁粮仓亦不丰盈,骤然兴兵,恐国力不支,且秦使方去,言辞恳切,愿与我楚重修旧好……”
从春申君府中出来,信陵君心中已是一片冰凉,他并非看不出楚王的敷衍与春申君的推诿,只是没想到阻力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他不甘心,想起隐居云梦泽的至交玄微子,玄微子虽不出仕,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在楚国士林中威望甚高,若能得他相助,或可扭转舆论。
于是,信陵君轻车简从,秘密前往云梦泽,见到玄微子,多年老友重逢,本该把酒言欢,信陵君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眉宇间的一丝疏离与忧色。
叙旧之后,信陵君直言来意,恳请玄微子为天下苍生计,助他说服楚王。
玄微子沉默良久,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信陵君:“无忌,你我至交,有些事,我不能不问,此信……你可知晓?”
信陵君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信中内容虽未明言,但含沙射影的暗示魏王已生嫌隙的笔调,他再熟悉不过,更让他心惊的是,信中所提“秦国肃奸,牵连甚广,王惧秦问罪”等语,与他离魏前所知情况隐隐吻合,只是更添了几分凶险的猜测。
“此信从何而来?”信陵君声音干涩。
“数日前,于溪边得。”玄微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笔迹印鉴,颇似魏王近侍,无忌,你是否……在魏国已处境艰难?若真如此,你此时力主合纵抗秦,是否也有……为自己谋后路之嫌?”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也极其诛心,信陵君浑身一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
他能说魏王对自己全然信任吗?不能。他能说自己在魏国毫无危机吗?也不能。这封信真伪难辨,却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忧。
看着玄微子眼中混合着关切与疑虑的神情,信陵君知道,这位老友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了。
即便他相信自己的为人,但涉及邦国存亡、自身家族安危,玄微子也必须谨慎。
最终,玄微子没有答应出面游说,只是劝信陵君“暂且忍耐,静观其变”,并暗示楚国朝局复杂,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信陵君魏无忌,这位一生以豪侠仗义挽救危亡著称的公子,在郢都盘桓半月,处处碰壁,心力交瘁。
他意识到,秦国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周密狠辣,不仅斩断了他的暗桩,更在人心层面布下了重重迷雾与裂痕。
合纵之梦,在现实利益的算计与猜忌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又过了几日,魏国传来急报,魏王病重,急召信陵君回国。这无疑是一道最后的逐客令。
信陵君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黯然离开郢都,返回大梁,来时踌躇满志,归时萧索落寞。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宫中,一片肃然,太子看向异人,眼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吕不韦、嬴钰亦觉肩头一松。
“信陵君已不足为虑。”秦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蒙骜、王龁,加快攻势,务必在夏末之前,彻底击垮魏军主力,拿下邺城,兵锋直指大梁,赵国那边,若再不答应条件,便让王龁做出南下邯郸的姿态。”
“诺!”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猛烈。秦国的东出之路,在扫清了背后的暗箭与侧翼的干扰后,终于可以全力向前。
第199章
信陵君黯然归魏的消息,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摇摇欲坠的合纵之势。
楚王在信陵君离去后,便以“魏使既去, 不宜擅动刀兵”为由, 将春申君再次提出的谨慎援魏之议搁置。齐国更是早早缩回了试探的触角, 只留下几句空洞的关切言辞。
秦国朝堂上下,为之一振, 秦王诏令频发, 催促蒙骜、王龁加快步伐。
北地边境, 在廉颇被迫分兵南援邺城后, 秦军压力骤减, 郡守趁机巩固了新控制的几处要隘,对残余亲赵部落的清剿也更为顺手。
公子府内,紧绷了数月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缓。赵絮晚明显感觉到,异人虽然眉宇间的疲惫未消, 但那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凝滞感减轻了不少。
这日傍晚, 异人难得早些回来,与赵絮晚、小政儿和丹一同用了晚膳。
席间, 小政儿忍不住又提起前线战事,他睁着大眼睛问异人:“阿父,信陵君那样有名望的公子, 为何最终还是没能说动楚国?”
异人看着儿子充满求知欲的脸庞,温和道:“政儿,个人声望、才智、口舌之利,在邦国利益面前,往往脆弱。信陵君名满天下不假,但楚王首要考虑的是楚国自身的安危与得失。秦使先行一步, 陈说利害,赠送厚礼,是在楚国心中埋下了助魏可能引火烧身的种子。春申君虽为令尹,亦需平衡朝中各方势力,更要提防信陵君的声望凌驾于己。我们递上的那点‘线索’,恰好触动了他的私心与忌惮。至于云梦泽那位名士……”
他顿了顿,没有深说细节,“再纯粹的友谊,一旦涉及家国存亡与自身安危,也难免生出顾虑,大势如此,人心如此,信陵君纵有通天之能,独木亦难支大厦。”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丹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絮晚轻声道:“如此说来,北地李牧,当初是否也是败于大势与人心?”
异人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可以这么说,赵国内部本就对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有所不满,平原君病重,无人再为他强力回护。我们制造的匈奴入侵假象和所谓的通敌证据,不过是给了那些忌惮他、不满他的人一个发难的借口,赵王多疑,朝堂纷争,这才是根本,李牧之才,或许能御外侮,却难防内讧。”
“那……他以后还会复起吗?”小政儿追问。
“这就难说了。”异人沉吟道,“要看赵国能否渡过眼前这场危机,也要看廉颇能在北地支撑多久,更要看……赵王的心意,不过,经此一事,即便复起,恐怕也难以像从前那样毫无掣肘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赵絮晚适时地岔开了话头,说起了府中庭院里新移栽的果树,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这一日,李斯在授课时摊开了一卷新的书。
“今日,我们不谈经史,不论兵阵。”李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说一说,何为‘势’。”
两个孩子立刻端正了坐姿,凝神倾听。
“魏韩战乱,赵国受制,楚齐犹疑。”李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过,“此乃天下之大势,秦兴而六国衰,势不可挡,然,势之所趋,非唯兵甲之利,亦在人心向背,制度优劣,谋略得失。”
他看向小政儿:“公子曾问,信陵君为何不能成功?因其所恃者,个人之智勇声望,然其所抗者,乃秦国积数代之强,行耕战之策,法令严明,上下同欲之大势。以一人或数人之力,逆势而行,纵有奇谋,终难持久。”
他又看向丹:“丹公子曾感怀李牧之冤,然李牧之败,亦在于其虽能造北地一时之势,却难抗赵国朝堂内耗分裂之逆势。内不安,则外必殆。”
小政儿若有所思:“先生,那如何才能顺应大势,甚至……造就大势呢?”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顺大势者,需明察时局,知彼知己。造就大势者……”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需有变法图强之志,有赏罚分明之制,有聚拢人才之能,有洞察先机之智,更要有……坚韧不拔之心,商君佐秦孝公,便是造就大势。今日之秦,亦是承此大势而东出。”
丹轻声问:“先生,如我们这般,身处此大势之中,又当如何自处?”
李斯看着两个孩子,缓缓道:“君子当‘居易以俟命’,身处何位,便尽何责。修身,明理,增才,以待其时,顺势而不盲从,守心而不偏激。无论将来际遇如何,但求无愧于心。”
这堂课的内容,让两个孩子都有些思考。
当晚,小政儿在睡前,忽然对陪在榻边的赵絮晚说:“阿母,我想快点长大。”
赵絮晚抚着他的额头,柔声问:“为何?”
“长大了,就能像阿父和先生说的那样,看懂大势,做更有用的事。”小政儿的语气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我不想只在这里算粮草,我想……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天下都变得像先生说的法令严明,上下同欲。”
赵絮晚心中震动,搂紧了儿子,轻声道:“好,政儿有志气。”
日子在战马的嘶鸣与捷报的飞驰中,蒙骜与王龁的军队在魏赵边境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邺城岌岌可危,大梁门户洞开,赵国使者最终在秦王宫阶下,颤抖着签下了那份近乎丧权的关市协议,似乎,秦国东出的车轮已无可阻挡,即将碾碎一切障碍。
然而,就在这仿佛大局已定的时刻,一封来自北地的绝密军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到了异人手中,其内容之可怕,令这位素来沉稳的公子也骤然变色。
“公子,雁门关外,出事了。”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我们安插在廉颇军中的眼线,还有那些被我们收买或胁迫、负责传递假消息的部落头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消息支离破碎,只提到黑骑,还有……‘牧君归矣’。”
“牧君归矣?”异人瞳孔骤缩,“李牧?他不是被软禁在代郡吗?廉颇亲自看管,如何能归?何况,‘黑骑’是什么?北地何时有过这样一支军队?”
吕不韦面色苍白:“这就是最蹊跷之处。据逃回来的一个外围探子说,那支‘黑骑’人数不过数百,皆着黑衣黑甲,乘北地罕见的纯黑战马,行动如鬼魅,来去如风,专门猎杀双方斥候与信使,手段狠辣精准,不留活口。”
“他们似乎对北地地形、部落分布乃至我军眼线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一击即中,远遁千里。而‘牧君归矣’的呼喊,是几个濒死的部落头人在被袭击前,绝望中吼出的,更诡异的是,代郡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切如常,李牧仍在‘养病’,廉颇的军令也依旧畅通。”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窗外蝉鸣聒噪,却更衬得室内死寂。
异人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北地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雁门关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区域:“失联的眼线和头人,分布在哪里?”
吕不韦上前,用朱笔迅速点了七八处,这些点看似分散,却隐隐形成一条弧线,扼守着几条沟通北地东西、连接胡部与赵军的关键通道,“都在这里,几乎覆盖了我们情报网络的核心节点。”
“这是精准的斩首……”异人声音发寒,“绝非巧合,也非寻常流寇或部落仇杀所能为。李牧……难道他真有分身之术?还是说,他在被软禁之前,就已埋下了这支伏兵?甚至……这支黑骑,根本就是他亲手训练、却连赵国朝廷都未必知晓的绝对嫡系?”
这个推测让两人背脊同时窜上一股凉气,如果真是如此,那李牧的心机与隐忍,对北地的掌控力,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最大胆的预估。
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狼王,看似被囚于笼中,却依然能通过尖牙利爪,遥控着草原的阴影。
“廉颇知道吗?”异人忽然问。
“从代郡传来的公开军报看,廉颇似乎也在追查这支黑骑,但进展甚微。他加强了对李牧住所的看守,也清洗了几个疑似与李牧过往甚密的军官,但……”
吕不韦犹豫了一下,“我们的眼线最后传回的消息提到,廉颇军中近日似有暗流,一些出身北地、曾受李牧提拔的将校,表面服从,私下却情绪浮动。”
“看来,李牧即便身陷囹圄,影响力仍在,而这支黑骑的出现,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示威。”异人眼神锐利如刀,“他在告诉所有人,他李牧并未真正倒下,北地仍然在他的阴影笼罩之下。同时,也是在警告我们。”
吕不韦忧心忡忡:“公子,此事实在诡异。这支黑骑目的为何?若为李牧张目,为何袭击我们的眼线之余,似乎也截杀赵军信使?若只为搅乱北地,这对已被软禁的李牧有何好处?莫非……他还有后手?”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笔标记的区域,仿佛要透过绢帛,看清那茫茫草原深处涌动的黑暗。
良久,他才缓缓道:“有两种可能。其一,这是李牧预留的孤注一掷的力量,目的就是在他失势后,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混乱,破坏任何试图稳定北地的努力,无论是秦国的渗透,还是廉颇的整合,使北地重回唯有他李牧才能掌控的乱局,逼赵国重新启用他。”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支黑骑,或许根本不完全听命于李牧。北地胡汉杂处,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李牧在时,或可凭威望与实力压制。如今李牧失势,廉颇初来,人心浮动,会不会有第三方势力,趁机崛起,假借‘牧君’之名,行兼并扩张、乃至浑水摸鱼之实?别忘了,我们之前散播的谣言、制造的假证据,已经把水搅得足够浑了。”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是说,我们可能……弄巧成拙,催生出了一个不受控的人?”
“不无可能。”异人目光冰冷,“无论是哪一种,这支黑骑的出现,都意味着北地局势再次脱离掌控。它对我们的威胁是直接的,它正在清除我们在北地的耳目,而对赵国而言,这同样是心腹大患,一个游离于朝廷掌控之外、战斗力强悍且目的不明的武装力量,其危险性甚至可能超过匈奴。”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立刻禀报王上和太子,调整北地方略?”吕不韦问。
异人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前线正值关键,王上和太子不会允许北地再生大的波澜,以免动摇东出军心。此事诡异莫测,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宜大张旗鼓。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向吕不韦,语速加快:“先启用所有备用联络渠道和潜伏最深的人员,不惜代价,查明‘黑骑’的来历、规模、巢穴、以及他们与李牧的确切关系,重点查探李牧被软禁后的所有细节,哪怕是他每日饮食、见客的琐事,都不要放过。”
“立刻停止在北地的一切主动渗透和离间活动,让我们的人全部转入静默潜伏,以自保为上。同时,通过秘密渠道,给那些尚未被清洗、但已惊恐不安的部落头人传信,提醒他们警惕黑骑,并可暗示,若寻求庇护,秦国边境愿意提供有限度的安全通道。”
“最后”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黑骑在清除眼线,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眼线。挑选几个机灵的死士,伪装成走私商队或流浪武士,携带一些半真半假、指向特定地点的情报,故意在黑骑可能出没的区域活动,设法被其捕获或跟踪,我要看看,他们审问什么,又把情报送到哪里去!”
“公子是想……投石问路,甚至引蛇出洞?”吕不韦立刻领会。
“不错,黑骑再神秘,也要传递消息,也有其目的,只要他们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异人沉声道,“此事你亲自安排,人选务必可靠,预案务必周全,哪怕牺牲这几枚棋子,也要撬开一条缝隙。”
“诺!”吕不韦肃然应命。
吕不韦匆匆离去部署,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异人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白日的喧嚣,也掩盖了遥远的北地正在发生的诡谲,那支突然出现的“黑骑”,像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秦国东出大业的腰眼上,也抵在了他刚刚因信陵君挫败而稍感轻松的心头。
第200章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 派出的死士与密探如同投入北地暗夜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雁门关外的莽莽风沙与草原之中。
公子府内,赵絮晚又察觉到了异人眉宇间重新凝聚的阴郁。
小政儿也敏感地捕捉到了父亲的变化。一日午后, 他忍不住问赵絮晚:“阿母, 阿父是不是又在为北地的事情烦心?前线不是一直在打胜仗吗?”
赵絮晚轻抚他的发顶, 柔声道:“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虑的或许不止是眼前的一场胜仗。”
“是因为廉颇将军吗?还是……因为那个李牧将军?”小政儿仰着脸, 清澈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日光。
赵絮晚微怔, 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道:“等政儿再长大点就知道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在心里默默思考要多大才算大。
北地,雁门关外,百里荒原。
一支由三名“逃亡刑徒”和两名“走私皮货商”组成的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艰难跋涉。他们衣衫褴褛, 面容疲惫, 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时刻扫视着四周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灌木丛。
这是吕不韦精心挑选的“饵”。
为首者是个脸上带疤的人, 曾是真有过逃亡经历又被吕不韦秘密收编的死士,熟悉北地地形与胡语。他怀中贴身藏着一份以特殊药水写就、看似寻常羊皮买卖契书的密信,内容指向秦军在北地一处已被放弃的旧粮秣转运点, 并提及“秦军今秋或有异动,欲自云中古道东向”。
这是异人与吕不韦商定的“半真半假”之饵,旧粮点是真的,但早已废弃,云中古道是存在的,但秋日东向用兵则是纯粹的虚招。
他们已经在河谷里行进了两日, 按照计划,这里应是黑骑近来频繁活动的区域之一。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血色。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准备歇息,负责警戒的年轻“皮货商”刚爬上岩壁高处,忽然身体一僵,随即如同被风吹折的芦苇般软倒,顺着砂石滑落下来,脖颈处一道细窄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沫。
没有喊杀声,没有马蹄轰鸣。
几道黑影仿佛是从渐渐浓重的暮色中直接剥离出来,他们身着紧束的黑色皮甲,外罩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斗篷,脸上覆着狰狞的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的战马亦是通体乌黑,四蹄裹着厚布,奔驰起来几乎无声。
他们出现的方位极其刁钻,恰好封死了河谷两端的出口和岩壁上方的退路。
为首的人心中巨震,知道正主来了。他猛地拔刀,用胡语嘶吼:“散开!是黑狼崽子!” 其余三人反应亦快,迅速背靠岩壁,结成一个小小战阵。
然而,黑骑的速度和配合远超他们想象,为首的黑骑首领只是轻轻一挥手,五名黑骑如鬼魅般扑上,手中并非长兵,而是利于近战的弯刀与短矛,他们的动作简洁又致命,刀光矛影在暮色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带刀疤的人挥刀格开一记劈砍,虎口剧震,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他试图向首领模样的黑骑靠近,怀中羊皮卷是他的使命,必须让对方“缴获”。但两名黑骑如影随形地缠住他,刀光专门往他怀里的位置招呼,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要害。
“他们要活口,要东西!”为首的人瞬间明悟。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踉跄后退,怀中羊皮卷“无意”间掉落在地。
一名黑骑立刻用矛尖挑起羊皮卷,抛给首领,首领接过,并未立刻查看,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战场。就这么片刻耽搁,三名同伴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中,最后一人被两柄弯刀交叉架住脖颈,动弹不得。
石喘息着,知道时机已到,他猛地将藏在靴筒中的一枚淬毒短刃刺向自己心口,这是死士的最后归宿。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精准地砸中他的手腕,短刃脱手飞出,几乎同时,另一名黑骑欺身而上,一记重击砸在他的后颈。
黑暗吞没意识前,石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连自杀的机会都不给。
咸阳,异人接到吕不韦密报时,已是石等人失联的第七日。密报极简:“饵尽没,一人生擒,饵料已投,黑骑确如鬼魅,战力卓绝,行事周密,绝非寻常匪类。生擒者,疑为‘石’,目前下落不明。”
“只有一人生擒……”异人指尖敲击着案几,“石……他是老手,知道太多。”
“是,这是最大风险。”吕不韦面色凝重,“但也是机会,石骨头硬,可若对方手段够狠,或用药,或攻心,难保万全,当然关键是看黑骑,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对哪部分感兴趣,又相信多少。”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现在只能等,等北地其他暗线能否发现黑石或那支黑骑的踪迹,等那饵料能否引出下一个动作。廉颇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据廉颇军中的内线艰难传回的消息,廉颇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最近几次出巡边境,卫队规模加大,且路线多变。他军中清洗仍在继续,气氛紧张,但关于‘黑骑’和‘牧君归矣’,公开场合无人敢提,私下流言却愈演愈烈,甚至有传言说,廉颇已秘密派人回邯郸,请求增派援军或……换将。”吕不韦道。
“换将?”异人冷笑,“赵王刚签了城下之盟,国内惶惶,岂敢临阵换将?尤其换下的还是他亲手派去取代李牧的廉颇,此传言,或许是廉颇自保施压之计,也或许是有人故意散布,搅乱军心。”
他转身,目光锐利:“无论哪种,都说明北地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浑。李牧……他到底在这潭水里,扮演什么角色?”
数日后,来自北地的第二波密报,终于穿越重重险阻,送到了咸阳。
这一次,消息的来源并非吕不韦的直属暗探,而是通过一个极其迂回复杂的渠道,一位游走在秦赵边境、与两边都有些灰色交易的药材商人传递回来的。
此人是吕不韦早年交易过的人,平时只和吕不韦传递些市井流言或边贸动向,从未涉及核心机密。
密报写在寻常药材清单的背面,译出后只有寥寥数语。
“三日前,云中旧道东三十里,无名谷地,见黑衣残队休整,约二三十骑,马匹极健。隐约闻囚车铁链声,见一人背影,颇似石。彼等停留半日即去,方向东北,似往断崖一带,谷地留有痕迹,拾得此物。”
随密报附上的,是一片被烧焦了一角、质地特殊的黑色皮革碎片,像是某种披风或甲胄的残片。
吕不韦将碎片呈给异人时,手都在微微颤抖:“公子,工匠辨识后认为这缝制手法……极似赵国边军被服监的工艺,但更为精良隐秘。”
异人捏着那片微小的皮革碎片,对着灯光仔细审视,随后他看着看着密报的地点,那是北地一处险绝之地,位于赵国长城防线之外,深入胡部活动区域,地势复杂,传说有去无回。
“石若真被押往那里,必是黑骑的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李牧那支隐藏力量的巢穴之一。”
“我们是否要派精锐前往查探……”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异人断然否决,“那边情况险恶异常,我们对黑骑实力、人数、布防一无所知,贸然前去,无异送死,且极易打草惊蛇,他若还活着,或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若已遭不测,我们更不能让更多人白白牺牲。”
异人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那片区域:“廉颇那边,最近可有类似险地的异常调兵动向?”
吕不韦略一思索:“有,三日前,廉颇麾下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斥候营,突然离开主营,去向不明。内线只探知其携带了攀援索具和大量弩箭,似是针对复杂山地地形行动。方向……似乎也是偏东北!”
异人眼中精光一闪:“五百精锐斥候……廉颇果然也坐不住了,他或许也得到了类似的风声,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那地的蹊跷,毕竟,他是北地主帅,李牧的旧部中,未必没有向他暗中投诚或传递消息者。”
“公子的意思是?”
“让廉颇去碰碰这颗硬钉子。”异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论黑骑是否与李牧有关,都是廉颇的心腹大患。若他能剿灭或重创黑骑,对我们而言,除去一害,若他损兵折将,甚至折戟沉沙,则赵军北地兵力更显空虚,人心更加动荡,对我们日后行动,未必没有好处。”
“那我们……”
“按兵不动,所有眼线只要加强对那地的监视,尤其是廉颇那支斥候营的动向和结果。同时,”异人沉吟道,“想办法将那地可能藏有李牧秘密的流言,递送到邯郸某些人的耳朵里。”
吕不韦瞬间了然:“公子是要……在赵国朝堂,再点一把火?让赵王猜忌李牧是否真的留了后手,甚至与北地乱局有关?如此一来,无论廉颇的胜负如何,李牧在邯郸的处境都将更加危险。”
“不错。”异人目光幽远,“北地的棋,既然已经乱了,就不能只在我们和廉颇之间下。要把水搅得更浑,把更多的人拖进来,赵国朝堂的猜忌,或许比千军万马,更能捆住李牧的手脚,甚至……彻底毁掉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那支黑骑……究竟从何而来?若真是李牧伏兵,他此举是自救,还是自毁?若不是……那这北地,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鬼魅?”
第201章
接下来的日子, 吕不韦调动了几乎所有能调动的资源,监视着北地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处险地, 以及廉颇派出的那支精锐斥候营。
消息断断续续, 如同风中飘散的羽毛, 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像。只知道廉颇的斥候营确实进入了断崖区域,然后, 便如同被巨兽吞噬, 再无声息。
没有大规模交战的痕迹传回, 也没有溃兵逃出。五百精锐,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在廉颇军为此事震骇、流言四起之时, 赵国都城邯郸,却悄然掀起了一阵新的波澜,几封来源不明的密信,被巧妙地递送到了几位与平原君关系微妙又对李牧素无好感的朝臣案头。
信中详细“推演”了李牧经营北地多年, 如何可能暗中培植绝对效忠于己的私兵, 如何利用北地复杂的部族关系隐藏据点,甚至如何可能在失势后, 利用这些力量搅乱局势,迫使朝廷重新启用他。
信中还“不经意”地提到了某地一带近日出现的、疑似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的神秘黑衣骑兵活动痕迹,以及与廉颇将军一支斥候营失联的消息隐隐呼应。
这些信件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 瞬间在邯郸本就对北地局势忧心忡忡、对李牧复杂难言的朝堂中炸开。
先前因秦军压力而被迫签下耻辱条约的郁愤,对廉颇久无大功的隐隐失望,以及对李牧那种超然于朝堂规则之外的军事权威的长期忌惮,此刻被巧妙地引导发酵起来。
赵王宫中,气氛压抑,赵王看着案头堆积的、或明或暗指向李牧“养寇自重”、“预留后手”的奏报和密信, 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狐疑与惊怒。
“廉颇的斥候营,当真在断魂崖附近全数失联?”赵王声音嘶哑,问向侍立一旁的近侍。
“回大王,军报确是如此,廉颇将军已加派兵马搜索,暂无结果。另……另有一些市井流言,说……说那附近有鬼兵出没,打着‘牧’字旗号……”近侍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抬头。
“牧……”赵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袍袖,手背上青筋凸起。李牧,这个他如今却如鲠在喉的名字。
软禁李牧,本是为了平息朝议,敲打边将,并给廉颇腾出位置。可如今,北地不仅未稳,反而出现了如此诡谲莫测的变数,若那些传言有十分之一为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地捧着一卷加急军报进来:“大王,北地八百里加急!廉颇将军急报!”
赵王一把夺过军报,展开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军报上,廉颇以异常沉重的笔调禀报:斥候营确已全军覆没,现场发现激烈搏斗痕迹,但敌军尸体极少,且服饰奇特,非匈奴亦非寻常匪类。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崖底一处隐秘洞穴,发现了少量残留的物资,上面的标记与昔日李牧亲卫营所用标记有六七分相似!
廉颇在报中并未直言李牧与此事有关,只称“此事蹊跷万分,恐有巨奸潜伏于北地,动摇国本”,并再次恳请增派援军,加强代郡及雁门关守备,同时“彻查一切可疑”。
“砰!”赵王将竹简重重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个李牧!好一个‘牧君归矣’!”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暴怒取代,“传令!加派羽林军,前往代郡李牧‘养病’之所,给寡人里外三层围死了!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所有与李牧接触之人,一律严加盘查!再令廉颇,给寡人搜!就算把北地每一寸草皮翻过来,也要找到那支装神弄鬼的黑骑,找到他们与李牧勾结的实证!”
邯郸的震怒与猜忌,化作一道道冰冷的诏令,重重压向代郡那座看似宁静的院落。
而真正的北地深处,此刻却呈现出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并非什么阴森鬼域,而是一处利用天然溶洞和峭壁巧妙构筑的隐蔽营地,洞穴深邃,岔路众多,易守难攻,此刻,洞穴深处较为宽敞的一处,篝火跳动,映照着几十张沉默而精悍的面孔。
他们大多穿着便于活动的黑色劲装,外罩可以迅速披上的简易黑色斗篷,脸上虽无面具,却带着常年在风沙刀口舔血留下的冷硬痕迹,正是那支令秦赵双方都感到不安的“黑骑”。
被吕不韦派出的死士“石”,此刻并未遭受想象中的严刑拷打。他被单独安置在洞穴一角,手脚带着镣铐,但身上伤口已被妥善处理。
他沉默地观察着周围,心中充满疑惑。这些人的举止做派,纪律森严,绝非乌合之众,甚至比许多正规边军更显精锐,他们之间交流多用简洁的手势和低语,语言夹杂着赵地口音和胡语,对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最让石惊疑不定的是,他从这些人的眼神中,看不到匪类的贪婪或暴戾,反而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定与悲怆。
篝火旁,一个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如松的中年人,正仔细查看从石身上搜出的那份羊皮“密信”,他面容普通,肤色黝黑,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深邃锐利。
“云中古道,秋日东向……”中年人低声重复着信中的关键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秦人倒是舍得下饵,这旧粮点是真,云中古道也是真,唯独这时机和意图……虚虚实实,是想引我们去碰,还是想借我们的手,把这消息‘送’给该看的人?”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瓮声瓮气道:“头儿,这厮骨头硬,问不出什么,干脆……”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中年人,也就是这支黑骑实际的首领,摇了摇头。他看向石,忽然用标准的雅言问道:“你不是普通的探子或死士,你受过正规的军中训练,而且时间不短。为何为秦人卖命?”
石心中一凛,紧闭嘴唇,不予回答。
中年人并不在意,继续道:“你们主子这一手,不算高明,但很有用,廉颇的斥候营栽在这里,邯郸那边,想必已经炸锅了吧?李牧将军的处境,恐怕要雪上加霜了。”
石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惊色,对方不仅看穿了他们的意图,而且直言不讳地点出了李牧!他们到底是谁?真的是李牧的私兵?可若是李牧私兵,为何对廉颇的赵军也下手如此狠辣?若不是,为何又如此关切李牧处境?
中年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站起身来,走到洞穴一侧,那里粗糙的石壁上,用木炭画着一幅简陋的北地态势图。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他的手指划过雁门关、代郡、云中,最终落在广袤的草原和荒漠上,“李牧将军在时,北地防线固若金汤,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商旅得以通行,边民得以喘息,将军要的,从来不只是击退匈奴,更是要在这片土地建立长久的秩序,一个胡汉虽有摩擦、却能依规矩共存,不再被无休止的劫掠和报复吞噬的秩序。”
为此,李牧除了明面上的边军,还以个人威信和财力,秘密招募训练了一支小型精锐,不隶属任何军营,不计任何功勋,只执行最危险最隐秘的任务,清除那些试图破坏这条脆弱平衡线的祸根,无论是贪婪的部落头人、残暴的马贼,还是……各国派来搅混水、试图引发更大冲突的奸细。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石:“我们,就是那支影子。”
石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隐秘。但中年人的话语,以及周围那些黑骑沉默却坚定的姿态,让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真的。
“那……李牧被软禁后,你们……”石涩声问道。
“将军早有预料。”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知朝堂倾轧,知功高震主,被召往邯郸前,他便给了我们最后的指令,若他安然归来,一切照旧,若他身陷囹圄,或北地局势因继任者无能或别有用心中人搅动而濒临崩溃……”
“我们就需自行判断,以保全北地防线、防止大规模战乱为首要,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包括清除那些会引发灾难的无论是来自匈奴内部的激进派,还是来自秦、赵等国试图制造摩擦的暗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断魂崖的位置:“廉颇是名将,但他不懂北地,他带来的,是邯郸朝堂那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维,他的清洗和调动,正在撕裂将军多年织就的平衡网。而你们秦人……”
他冷冷地瞥了石一眼,“散播谣言,制造假证,收买胁迫,无所不用其极,无非是想让北地乱起来,好让你们东出无后顾之忧,甚至趁机攫取利益,你们和廉颇的某些做法,本质上都是在点燃战火,将北地推向更深的血海。”
“所以,你们袭击我们的人,也袭击廉颇的斥候营?”石终于有些明白了。
“没错。”中年人坦然承认,“我们需要信息,需要判断威胁来源和程度,你们秦人的暗线,廉颇军中那些急于冒进、可能被利用或本身就在制造事端的部分,都在清除之列,这里是我们的一个临时据点,也是诱饵,我们料到持续的袭击会引起注意,无论是秦人还是廉颇。秦人果然派了你这样的饵来试探,而廉颇……派来了整整五百精锐斥候,想一口吃掉我们。”
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可惜,他们低估了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也低估了我们在绝地中生存和战斗的能力,那五百人,成了警示廉颇,也警示所有试图轻易踏足此地之人的墓碑。”
石感到一阵寒意,这支队伍的力量和决绝,远超想象,他们仿佛北地孕育出的幽灵,只为守护一个已失势将军的理想而战。
“那现在呢?”石问,“邯郸必然已得报,对李牧的猜忌会更深,你们……你们这样做,岂不是害了李牧?”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这是将军必须承担的风险,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代价。将军曾说,我们的存在,本就是双刃剑。用之正则保境安民,用之邪则祸乱一方。当我们不得不从阴影中现身时,就注定会掀起波澜。但我们相信,比起北地彻底失控、陷入浩劫,将军个人的安危,是次要的,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将军或许也料到会有这一天,有些事,只有乱到一定程度,让所有人都感到痛了,那些在邯郸高堂上争权夺利的人,或许才会稍微睁开眼睛,看看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真正需要什么,当然,这很渺茫,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的使命,就是守护,直到最后一刻,或者……直到北地真正迎来不需要我们的黎明。”
洞穴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石看着眼前这群如同岩石般沉默坚毅的中年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不是敌人想象中的阴谋家或叛乱者,而是一群悲壮的理想守护者,在注定不被理解甚至被唾弃的道路上孤独前行。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传回咸阳吗?”石最终问道。
中年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也有些许释然:“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再说吧,况且,知道了又如何?秦国的东出国策不会变,对北地的觊觎和渗透不会停。邯郸的猜忌和短视,更非你我能改变。告诉你,只是让你死个明白,或者……万一你真能回去,或许能让你的主子知道,北地的水,比他们想的深,有些火,点了,未必能按他们的心意燃烧。”
他挥了挥手:“带下去,看好。等外面的风声稍微平息,再决定如何处置。”
第202章
石被两名沉默的黑骑押回狭小的隔间, 镣铐碰撞的声响在洞穴甬道中回荡,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壁角落,试图理清思绪, 自己被俘, 饵料已投, 廉颇损兵,邯郸猜忌加剧……所有这些, 都正朝着公子与吕大人预想甚至推动的方向发展。
可这黑骑的真实面目与动机, 却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变数。他们似乎并非单纯的敌人, 而是被催生出的为某种即将消逝的秩序殉葬的顽固力量。
“必须把消息送出去……”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目光扫过粗陋的木栅栏和门外隐约的身影。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咸阳。
“五百精锐,无声无息……”吕不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公子,这支黑骑的战力, 恐怕还需重新评估。他们绝非仅仅擅长偷袭暗杀, 正面歼灭战的能力也极为可怕。”
异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断崖一带反复摩挲, 眉头紧锁,邯郸的反应如他所料,甚至更加激烈, 赵王加派羽林军围困李牧府邸的消息也已传来。
这本是好事,但异人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
“他们不是为李牧个人而战,”异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是在守护李牧建立的、或者说试图建立的那个秩序。”
吕不韦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他们实际上是一股……独立的第三方势力?以李牧理念为旗号,实则自有其目标?”
“可以这么理解,但他们的根源与认同,仍深深系于李牧。”异人默默叹气,“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若他们只是李牧私兵,李牧被严控,他们便可能群龙无首,或为救主而盲目行动,反而容易对付。但现在,他们也许有了更顽固的守护目标,那个所谓的‘秩序’。
“这意味着,即便李牧此刻身死,只要他们认为北地秩序遭受威胁,尤其是遭受来自外部的、意图引发更大混乱的威胁,他们就会继续战斗下去。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他们熟悉北地每一寸土地,拥有极强的战斗力和隐匿能力,并且……他们对试图破坏平衡者,无论是谁,都抱有敌意,我们现在,很可能已经被他们列入‘破坏者’的名单。”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之前的离间……”
“恰恰是促使他们从阴影中更频繁现身、更果断出手的原因之一。”异人苦笑一下,“我们本想驱虎吞狼,却可能唤醒了一头对整个狩猎场规则都不满的凶兽,这头凶兽现在主要盯着廉颇和赵国朝廷,但迟早,它会意识到秦国的威胁才是最大最持久的。”
书房内陷入沉寂,原本因信陵君挫败和赵国签盟而明朗的东出前景,又被打回来了。
“当务之急,”异人最终决断道,“是重新调整对北地的策略,立刻停止一切可能被黑骑视为破坏北地稳定的主动行动,尤其是针对那些尚处于平衡中的部落的收买和挑拨,让我们的人全面转入最深度的静默,只进行最低限度的信息收集,绝对避免与黑骑发生任何接触或冲突。”
“然后通过隐秘渠道,尝试与黑骑接触。”这个决定让吕不韦惊讶地抬起头。
异人解释道:“不是招揽或谈判,我们目前不可能取信于他们,而是传递一个信息,一个姿态,可以透露,我们已大致知晓他们的存在和部分意图,并且,秦国目前的主要精力在东出中原,只要北地保持现状,不出现大规模扰动秦国边境或后勤通道的情况,秦国可以暂时……尊重北地现有的微妙平衡。”
“公子,这是示弱吗?而且,他们如何会信?”吕不韦不解。
“不是示弱,是止损。”异人冷静分析,“与这支熟悉地形、战力强悍、目的特殊且难以根除的影子部队在北地无限纠缠,消耗巨大且收益不明,只会拖慢东出步伐,至于他们信不信……至少可以暂时降低他们对秦国的敌意优先级,让他们继续将主要注意力放在廉颇和邯郸的压力上,这对我们有利。”
异人看向吕不韦,“动用我们在邯郸的棋子,向赵王身边某个能说上话又相对谨慎的人,暗示北地乱局可能另有隐情,过度逼迫李牧或廉颇,恐令真正隐藏的祸患彻底失控,反噬赵国自身,让邯郸的猜忌,从李牧是否谋逆转向如何稳住北地大局。”
吕不韦迅速领会:“公子是想让赵国暂时不敢对李牧或廉颇采取过激手段,维持北地表面上的僵局,为我们消化东出战果、并最终解决北地问题赢得时间?”
“不错。”异人点头,“北地这盘棋,眼下已成死局,强攻硬解,只会损兵折将,甚至引火烧身。不如暂缓落子,让棋局自己发酵。我们退后一步,坐观赵国内部的矛盾继续演化,同时,加快东线攻势,待中原大势抵定,再以绝对优势,回头料理北地。届时,无论是黑骑,还是李牧,都将失去周旋的余地。”
策略既定,吕不韦立刻着手安排,向黑骑传递信息的任务极其危险,人选需万分谨慎,最终选定了一名常年往来北地、信誉极佳且与一些中立部落关系深厚的胡商,此人并不知晓背后是秦国,只以为是某个不希望北地生乱的大商贾联盟的请托。
与此同时,邯郸宫中,赵王在暴怒与猜忌中,也确实收到了一份忠告,提醒他北地局势复杂,黑骑来历不明,恐非李牧一人所能操纵,若逼迫过甚,或将边军彻底推向对立,甚至引发胡部大规模骚动。
赵王虽未全信,但诛杀或严惩李牧的冲动,终究被一丝对北地彻底崩盘的恐惧所遏制,改为“严加看管,详查慎处”。
北地,石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日子,大约过了旬月,看守似乎松懈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外部风声紧,营地需要频繁调动。
一日深夜,换岗间隙极短,石利用多日来偷偷磨细的一截镣铐链尖,撬开了木栅栏一处本就有些腐朽的榫卯。
他屏息凝神,凭借着死士的直觉和运气,竟真的避开几处暗哨,从一条废弃的支洞缝隙中钻出,重见满天星斗与凛冽寒风。
不敢停留,石凭借记忆朝着秦国边境方向亡命奔逃。数日后,当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石终于被边境巡逻的秦军发现时,他已近乎虚脱。
吕不韦第一时间秘密接见了形容枯槁的石。
石详细汇报了被俘期间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中年首领关于黑骑起源和使命,吕不韦听完,久久不语。
石的逃脱,本身或许就在黑骑的默许甚至算计之内,正如那中年人所言,“万一你能回去”。他们需要通过石的口,向秦国传达他们的存在、立场和警告。
石的话语落下后,房间理陷入一片沉默。
异人终于开口,“北地之患,非时日可消,终须彻底解决。然而,解决之道,并非只有刀兵一途。你能活着带回这些,已是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