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海岛军区来了个绝美女中医[七零]》 · 陈年奶泡 · 2026-07-28
江梨没说话,想看看苗翠兰要卖什么关子。
果不其然。
“这解毒膏既然是你研究出来的,能不能替婶子要一瓶?”
说着,苗翠兰更是比出一根手指,讪笑,“就一瓶,我绝不多要。”
苗翠兰觉得江梨年轻,耳根子肯定软,大不了她就躺在地上哭惨。
小姑娘总会心软的嘛。
谁料,还不等苗翠兰用出耍赖的招数,小姑娘已经把她的手从衣袖上打掉,盈盈一笑。
“这位同志,我认识你吗?”
苗翠兰面色一僵:“咋……咋就不认识,之前我们见过那么多回……”
不等苗翠兰说完,江梨已经出了院不见人影。
陈娟在旁呸了一嘴:“现在知道求人,早干嘛去了。”
苗翠兰沮丧垂头,想起了丈夫曾经骂过的话,这才彻底后悔。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学黄桂香和江梨好好处好关系了。
可现在,就是后悔也已经完了。
江梨搬进了人人都羡慕的部队家属院,还缺她这么个三瓜两枣吗?
苗翠兰恍惚的出了院,没注意到身旁有个神色猥琐的男人递进去一包草药,然后换了一罐解毒膏出来。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刘瘪三吗?上回你不是嫌解毒膏贵?这次怎么又来买?”
刘三见药膏到手,嗤之以鼻:“我愿意买,乐意买,你管的着吗?”
说完,刘三就快速出了卫生院找到一条巷子钻了进去,面对来人,他狗腿的把药膏捧了出来。
“杨书记,药膏到手了。您和我说说,后面的事儿该怎么办?”
*
夕阳西下,晚风轻轻拂过。
一群穿白色军服的海军刚刚结束任务进了军区。
男人短袖军服下裹着紧实宽阔的肩背,臂膀线条结实有力,肌肉轮廓在布料下隐隐隆起。
只是手肘下方被绷带给包扎起来,显得与利落的气场格格不符。
文明远想起刚刚发生在海上惊险的一幕,还是心有余悸,他们巡海的时候,发现有一艘行迹诡异的船,看见军队巡航船出现,那艘船便仓皇加速撤离。
他们意识到对方有鬼。
程景川直接就从巡航船跃了下去,与对方搏斗过程中被划了道一口。
郭铁军烦躁的抓了抓脑袋:“谁能想到木柜里还藏了一个人,要不是我突然开柜,老程也不会受这个伤。”
当时程景川正与开船的歹徒搏斗,郭铁军打开柜子,里边的人跑出来挥着刀就砍向了程景川。
感受到对方的歉意,程景川垂头,沉眸扫了他一眼,皱眉:“别胡思乱想,出任务谁能保证不受伤?只划了一道口,我没这么娇弱。”
“再下去就伤到手筋了,还只是一道口?”郭铁军想起军医包扎时的话,内疚的要命,只觉得对兄弟不住。
程景川的手差点就废了。
要是他能再谨慎点,就没有这些事。
程景川拍了拍郭铁军的肩膀,“真别瞎想,手不是没事?”
说着,他又皱起眉,“只不过交手的时候,对面应该是专门练过,不像是越线这么简单。明远,你去让保卫部的人好好审,看看背后还有没有大鱼。”
“行,我等会就去一趟保卫部。”文明远停住脚步,看着到了的军医院,忙去扯程景川,“这事等会再说,你先进医院再好好看看。”
郭铁军也劝:“是啊,外面什么仪器都没有,再检查一下放心些。”
他们出海会有随船军医,虽说已经做好初步的处理,但是事关程景川的职业生涯,大家都不放心。
程景川扫了一眼军医院,脚步很快离开,“先去打报告。”
“打报告不有我呢吗?我去打,你就在这包扎,天气这么热,刚刚又沾上了海水别感染了。”文明远不同意,还想拉着人。
忽然,他猛地想到什么,双眼瞪大,不由自主松了手:“我趣,你,该不会是想去卫生院找江梨妹子吧?”
程景川被戳穿心思没反驳,只说:“我嫌军医手重行不行?”
“手重?”文明远目光惊悚的扫向程景川胳膊上隐隐渗血的绷带,“是哪个从进军区开始,受伤就从没哼过一句,我们从前都以为你是铁打的。”
“就这,你还有嫌咱们部队军医手重的一天?”
文明远拍了拍额头,望天:“我一定是见鬼了。”
忽然,边上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几个人全部看了过去。
只见在角落,一个面红耳赤的同穿白色军服的海军,站在一个女同志前面。
“同志,你……你要去哪,我帮你提过去?”
江梨一路提着两大桶海货走到军区,打算接了小满一起回家,奈何实在是太重了,一路这么提进军区,两只胳膊就已经和废了一样。
她只能把东西放在地上缓一会儿,面对友好的海军,盈盈一笑:“谢谢,我想去找冯政委。”
“我知道冯政委在哪,同志,你跟我来……”说话的海军兴高采烈的就帮忙提东西。
那只红胶桶,却被另一只更有力的手臂先一步拎了起来。
程景川用缠着绷带的手稳稳提起桶,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年轻战士,语气平静:“不用了,我正好去司令大楼,人我带过去就行。”
海军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望向江梨,脸再度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他无视旁边男人的强大气压,鼓足了勇气:“同志,你在哪支部队?可不可以留个收信的地址?”
江梨眨了眨眼,正准备回话。
下一秒,一阵风刮过,再看过去。
原本站跟前的人,已经被文明远和郭铁军同时按着拉走。
文明远:“兄弟,21团的吧?我和你们团长还喝过酒呢,走走走,一起找你们团长吃饭去。”
海军挣扎着频频回首看,被文明远一把给扭了回去。
文明远语重心长:“别看,人姑娘那么好看,你长这么丑,配不上。”
某海军:……
郭铁军担心文明远说话太直,赶紧安慰:“没事,像你这种普通长相的同志,咱们军营一抓一大把嘛,错过这个还有下一个。”
某海军:我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江梨眨了眨眼:“程大哥?”
程景川宽厚的大掌,轻而易举又捞起了地上另一桶海货,扫过目瞪口呆的江梨,深邃的眼眸滑过笑意,唇角勾了勾:“今天下班这么早?”
江梨秀眉弯起来盈盈一笑:“今天事少,忙完就下班了。”
两个人并肩往司令大楼走。
江梨低头一眼就瞅见程景川的胳膊,赶紧去接桶,“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装了海货的水桶很重,程景川原本不想给出去,奈何他不给,那双柔软的手就一直拽着不放。
痒痒的。
程景川只能给了出去,望着已经遇见的人,勾了勾唇角:“小伤不碍事。”
对方水盈盈眼眸中,已经明显升起了担忧的神色。
程景川不动声色加了一句,“好的快。”
“真的吗?”江梨出于职业的惯性,看着那包扎厚实的绷带,就觉得肯定不是小伤。
程景川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到了司令大楼。
程景川是军人,没有事的情况下不能够打扰领导办公,提着桶站在了后边。
江梨推开政委办公室的门,一愣,欢声笑语大家竟然都在。
满满一屋子的人都围着小满转。
冯政委坐在矮凳子上,拿着一本故事书,摇头晃脑的给小满讲故事。姜秋萍给小满倒水,何彩英则在给小满穿掉下来的鞋子。
小满捧着一个比脸都要大的桃酥,粉嘟嘟的脸上沾满了芝麻粒,听见动静,小屁股动了动转身,见人进来,黑溜溜的眼睛升起光芒,“姐姐!”
话落,一个小炮|弹就扑了过来。
江梨蹲下身,从口袋拿出干净的帕子将小满脸上的油光和芝麻粒一点点清干净,没好气的点了点小满挺起来的小肚子,“说吧,你又吃了多少零嘴,晚饭还吃不吃了?”
小满立马将桃酥藏在背后,偷偷抬头瞧,见江梨正静静看着她。
在姐姐清澈不带任何威胁的目光下,一天没有停过嘴巴,且中饭没有好好吃的小满成功有了负罪感。
小满小小的脑袋转转,肥嘟嘟的小手指动了动,然后她把藏在背后的桃酥饼拿了出来,不舍的交到江梨手上:“桃酥好吃,姐姐快吃。”
一股清甜香气漫了过来,那块比巴掌还大的桃酥上,浅浅印着两弯小巧可爱的牙印,看着又软又憨。
江梨找了块干净的布将桃酥包起来:“这可是小满说的,不过啊,姐姐现在不吃,姐姐要留到明天和小满一起吃好不好?”
小满听说还能吃到桃酥,小脸蛋上荡起笑容,小小的脑袋跟着不停地点:“好,我听姐姐的。”
江梨摇了摇头,弯腰点了点小满鼻子,假装严厉的训斥了几句。
姜秋萍实在是太爱可爱又懂事的小满,下午带着去医院办公,不闹也不吵的,就乖乖伏在桌上晃着腿。
她不知道小满跟着老冯已经吃过了零嘴,看到这么可爱的小满,哪里舍得啊,马上就把柜子备着夜班吃的桃酥给拿了出来。
眼看小满被训,姜秋萍可心疼了:“小梨,你可别再说小满,要怪啊,就怪我拧不清非要拿桃酥给她吃。”
冯保怒气冲冲的,啪的一声把故事书收起:“对,小梨你别训小满。该训得是军营那帮小兔崽。”
“我只是带小满去视察一圈,他们就给小满喂各种零嘴,要真害得小满消化不良,我罚他们没晚饭吃。”
天知道,一向冷冰冰军营来了个可爱软萌的孩子有多受欢迎,每个兵哥哥都抢着抱,抢着投喂。
江梨被两个人紧张的样子逗笑,两眼弯了起来:“这次就没事啦,不过前辈和冯伯伯,你们要是一直这样,小满会被宠坏的。”
“哪有宠坏的孩子。”姜秋萍笑眯眯的摆手,“我就喜欢带小满,以后天天都能帮你带。”
姜秋萍虽然是内科主任,但一般不发生紧急事件就没多忙,军区为了照顾家属,像小满这么大的孩子没人照看,是可以带着办公的。
“就是,小梨你可别怕麻烦他们。他们想带小朋友,可是已经想了大半辈子。”何彩英也帮着说话,她是刚刚来帮孟卫国送一趟文件,恰好遇见小满在,就留下来聊聊。
想起自己刚刚送去家属院的营养品,就和小梨说了一声。
何彩英:“记得提进去,你平时压力大,用脑多,都是我托人从首都带来补脑的营养品。”
江梨谢过以后,也把带来的海货分了分。
都不肯收。
江梨无奈道:“就收了吧,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姜秋萍和何彩英没办法,只能收下。
江梨带着小满出了司令大楼。
原本因为小满热热闹闹的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冯保看着小开心果离开,心跟着抽着痛:“姜主任,你刚刚怎么不留小满?不是说小梨平时忙,正好把小满交给咱们带啊。”
姜秋萍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你不得考虑小满的情绪?虽然小满一天没闹,但是总趴在桌边看着楼底下,她盼姐姐盼了一天,你好意思和小梨抢?”
冯保想起那声软萌萌的‘冯伯伯’心怎么也不得劲,坐在桌边无精打采,好像魂已经跟着小满一块儿走了。
何彩英看着摇了摇头笑了笑,心底叹气。
姜秋萍年轻的时候,跟着队伍在四九天渡河,身体被冻坏了,冯保那时候还在追求姜秋萍,为了让她同意,牙一咬脚一跺就去做了结扎手术。
姜秋萍这才和冯保结了婚。
这两个人要是有孩子,那该多好啊。
不过,当何彩英看见两夫妻又开始默契的吵闹起来,又觉得是自己多操心。
等回了家,何彩英提着孟卫国的饭盒去厨房洗,她望着正在门口脱鞋的孟卫国,聊起下午的事,忽然叹了一口气:“小梨真的太辛苦了,医院那么多事,回来还要顾两个小家伙。”
孟卫国也觉得,“小同志是挺不容易的,还好性子够坚韧。”
何彩英把洗干净的饭盒反过来放桌上沥干水, “你说,我们给小梨找几个男同志相看怎么样?”
孟卫国想起江家的事儿,换完鞋进屋把公文包放桌面上,“行倒是行,就是……”
和江梨年纪相仿的男兵在部队正是晋升的关键期,谁会愿意被成分影响未来?
其实江梨除了成分,相貌、能力真的无可挑剔。放到军区来比,那都是第一阶队,媒婆们都要争抢踏破门槛的对象。
“就是什么就是。”何彩英擦干净手,在孟卫国身旁坐下,“林师长的媳妇不是也被查出有资本家背景?他儿子,我看着也非常优秀。还有副司令的侄子,不是在19团?咱们就找一些暂时没有晋升机会的,以后的事谁能保的准?”
说着,何彩英又有点不放心,“虽然不能有大晋升,但是人品能力还是得过关,小梨模样水灵,对方肯定也不能差,这找个丑的影响心情不好过日子。”
孟卫国笑着握着何彩英的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宝宝,听到你妈在做什么梦没有?又要杰出人才还要长相过关,你爸我就算打十个灯笼也找不着。”
“哪里找不着,程团长我看就蛮优秀。”
何彩英想起刚刚看见程景川和江梨站一块儿的场景,男俊女美,忍不住感慨起来:“其实他们俩是真的相称。”
孟卫国没好气摇头:“你可别想这事,这么多年,喜欢程景川的女同志还能少了?你看哪个捞着好,别人我不说,就说你那侄女,先前不也哭了好几趟?”
说起何琳,何彩英也尴尬起来。
自家侄女那是单相思,约了程团长好几回也没约上。
想了想江梨要是也被这么对待,何彩英彻底歇了心思。
“说的也是,程团长功绩表现是优异,可这么多年就没听说他和哪个女同志走的近,现在军区都在传啊,他那方面有问题。”
孟卫国虎着脸:“空穴来风的事情,别人传传就算了,你作为我夫人可得做好表率啊。”
何彩英知道孟卫国怕她出去说,用力拍了他手背一下。
把孟卫国抽痛,嘶了一声:“母老虎啊你。”
何彩英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我在你心底就是这么样的人?都说无风不起浪,平白无故的事怎么会传出来。”
说着,她又去重新扒拉男青年名单,“除了能力优秀、长相俊朗,我这还得加上一点要重点排查。不行的男人可不能介绍给小梨,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说完。
何彩英在已经写好的优秀男青年名单里,重重把程景川的名字一划,无情的踢出备选。
第73章
金色夕阳铺落家属院的空地上, 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一路上,江梨就察觉到不少频频扫过来的打量目光,越往里走,打量的目光就越令人不自在。
江梨没忍住抬眸, 程景川身形颀长, 金色霞光恰好落在他下颌线, 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她们是不是都在看你?”
程景川确实发现有不少熟悉面孔,其中还有不少人是他团里的家属, 没多想, “可能是我来家属院少,他们好奇。”
话音刚落, 就见一对妇女手挽着手从正面走来,惊喜道, “程团长,今儿是刮什么西北风,把你给吹到咱们大院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有人装作无意路过了。
程景川点头:“来大院有点事儿。”
江梨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八卦和兴奋,等人走远, 才无奈的问:“真的吗?怎么感觉我现在好像变成被人观赏的猴子呢?”
程景川垂眸, 唇角勾了勾:“我也有这种感觉。”
刚打完招呼的两位营长夫人,手脚利落的进了小院,扒拉着门框往外伸脖子, 看见两人越来越近, 眼底都是兴奋和八卦。
“妈呀, 这得有半米了吧?程团长什么时候贴过女同志这么近?”
“江医生竟然没有被程团长甩出去,命太大了。”
“不行,我得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家那位。”
“我也得去,团长怕是要谈对象了, 没功夫收拾他们那帮人了。”
周改凤正牵着儿子往外走,一眼就瞅见被江梨牵着的江小满,眼睛一亮,快步过来:“江梨同志,这就下班了啊?”
江梨出于礼貌,回了个微笑:“嗯,今天医院没大事。”
周改凤眼睛一转,推了推儿子的后背,微笑:“小丰,快,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小满妹妹吗?把你的汽水送给妹妹喝。”
王小丰六岁了,留了个寸头,穿着红色背心抱着一瓶汽水,被母亲一直推,他吸了吸鼻涕,不乐意把汽水抱得更紧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快点。”周改凤低着头不耐烦的又推了推,抬起头却扯起笑容,“这是岛上才有的菠萝汽水,小满肯定没喝过吧,试试味。”
周改凤不清楚江梨的具体情况,只听说是从首都过来的,就以为小满也是外地人。
见母亲非要送汽水,王小丰不乐意,抱着汽水瓶就想跑,被周改凤大手一抓,拎着衣领拽了回来。
周改凤按着哭闹的王小丰,一把抢过汽水,“你这孩子,怎么不懂点事?有好吃的当然要分享给好朋友。”
王小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愤怒的指着小满:“我才不!一个月你才给我买一支汽水!给了她我喝什么!”
周改凤尴尬不已,可她也顾不上尴尬,赶紧拿着汽水就送到小满跟前,尽量堆起和善的笑意:“小满是吧?这是哥哥请你喝的汽水,你快尝尝,可甜啦。”
江小满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粗粗的小眉头皱起,看着哭闹的王小丰,小手往外一推:“我不!小哥哥要喝,我不抢。”
周改凤一愣,笑容有点维持不住,还是不断将汽水往前推,“没事,我再给他买就是。”
后头传来王小丰的尖叫:“你骗人!你才不会给我买!”
江梨看着哭闹的厉害的王小丰,主动解围:“谢谢,我们家存了不少汽水。这个你就留给孩子吧,正哭呢。”
周改凤转身朝哭闹的王小丰威胁性的扬起巴掌。
果然,巴掌扬起来,王小丰不敢再哭,只能憋着气,不断抽噎着可怜巴巴的盯着汽水。
“喝吧,小孩不懂事,你们刚来家属院,大家都是邻居互相照应。”周改凤露出谄媚的笑,不由分说的把汽水往江小满怀里一塞。
江小满人小,怕汽水摔坏,着急的往前捞,小小的个子跟着往前扑。
“小满!”江梨急了。
眼看着江小满额头就要砸地上。
程景川放下水桶,弯腰长臂一揽,稳稳当当的将小满揽进怀中,抬眸。
周改凤早就听说过程景川的作风,被对方严厉的目光扫过来,勉强笑了笑:“咋……咋不小心着点。”
程景川冷冽的目光扫过她,宽厚的手掌握着汽水递了回去,皱眉:“留给王小丰喝。”
周改凤吓得吞了吞口水,接回了汽水,“行,真不缺我就自个留着了。”
周改凤摸了摸江小满的脑袋,鼓足勇气扬起笑:“小满,阿姨家还有好多汽水和糖果呢。小丰哥哥和你差不多年岁,要是在院子呆着无聊,就来找小丰哥哥玩好不好?”
“哦,还有。江同志要是上班忙,小满也可以交给我带。”周改凤说着,又不忘和江梨套近乎,“都在一个家属院,就是自己人,带小丰也是带,不差多一个孩子。”
撂下一堆话,周改凤感觉能被程景川的冷气吓死,赶紧两脚一抹油就带着王小丰溜之大吉。
等人离开。
江小满才噘着嘴:“那个阿姨骗人,明明家里什么零嘴都没有。”
说完,江小满又歪了歪头,“姐姐,小满有个问题搞不懂。小哥哥才是阿姨的孩子,为什么哥哥哭脸那么伤心,阿姨还是要把汽水给我吖?”
江梨震惊于江小满的观察力。
三岁的小孩子,就已经这么敏锐了吗?
“嗯……或许阿姨是讲客气吧。”江梨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大人复杂的一套讲给小满听,只能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江小满坐在程景川的臂弯,黑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看着平时很高大的姐姐变小了,低头,小脸蛋上净是严肃,“姐姐,你好小哦。”
江梨:……
江梨无奈仰头,对上程景川沉静的眼眸,“要不,你把小满放下来?伤口没事吗?”
江小满抗议:“不嘛,叔叔的肩膀好高好高,比小满今天看到的所有人都高。
“没事,小满不重。”无痛升了辈分的程景川,无奈的笑了笑,他不忍心让正处于兴奋的小满下来,改成绑了绷带的臂膀抱人,另一只手腾空出来想去捞地上的水桶。
被江梨眼疾手快的抢先拿起,“你换成另一只手抱,别伤口崩开了。”
程景川听话照做,深沉的眸光扫了一眼家属院的人:“以后,除了冯叔,不要把小满交到任何人手上。”
这一点,不用程景川提醒,江梨都知道。
毕竟,别有用心的人真是太多了。
这边,周改凤回了小套间,关上门就开始打王小丰的屁股。
王小丰刚喝上一口心满意足的汽水,就迎来母亲的暴揍,他啥也不懂抱着汽水瓶就哭。
周改凤咒骂:“你个馋鬼,馋不死你!我怎么教你的,要讨好刚刚那个江小满,给她糖吃,带她来我们家玩,让她喜欢你!”
一大早,周改凤就收到冯政委带着小满视察军区的消息,还得知了冯政委夫妻对小满的异常喜爱。
今天特意带着人在家属院门口溜达了一天,就是想要制造偶遇。
王小丰小小的肩膀随着抽噎抖动:“妈,我不喜欢和小屁孩玩,我为什么要带江小满,我不!”
周改凤抬起巴掌又是拍了王小丰几下屁股:“你懂什么,冯政委喜欢江小满,你要是想爸爸快点升官,想吃香喝辣,就必须和江小满打好关系,听懂没有?”
周改凤气闷不已,其实,她之前还借着医院看病试探过姜秋萍,表示愿意把王小丰送给他们夫妻养,甚至再怀一个送给他们也行。
偏偏姜秋萍表现的毫不在乎,笑着说她和冯政委过惯了清静日子,不想要孩子。
屁!
她就说这世上哪有夫妻不想要小孩的!装模作样!
只是没看上王小丰!
“这江梨还真有几分本事,不仅哄得冯政委把她请进家属院,还和程团长走那么近。”
恰好,遇上王宏斌回家。
王宏斌刚一进门就听见妻子的话,不安的赶紧把门关上,“干什么呢,刘珍梅刚被赶出去,你又不消停。”
“我才不像刘珍梅,蠢的死。”周改凤想到江家的待遇,就酸的不行,“也就是那个江梨运气好,刚好碰上冯政委发病,要是换成其他医生,这救命恩人哪轮到江梨。”
“江梨对家属院有什么贡献,对部队有什么贡献?凭什么这么大大方方的,整的好像家属院真是她家。”
“要我说啊,她要是哪天当不成这个私人医生,铁定又得被赶出去。”
王宏斌看着爱说是非的妻子,无奈叹气,虽然他也认同江梨对家属院没有贡献,但隔墙有耳,外一被人听去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行了,在小丰面前少说两句。”
周改凤一把扯住喝汽水的儿子,板着脸再度叮嘱:“记住了,一定要和江小满打好关系,跟着她一起去找冯爷爷玩,听见没?”
直到等到儿子肯定的回答,周改凤才彻底放了心,得意的推了推丈夫的胸膛,“等着吧,等小丰拿捏住小满,再去冯政委跟前吹吹风,你今年升职的事铁定有戏。”
王宏斌还是不安,可又抵不住那份诱惑。
冯保对江家人的偏爱,他在军区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那你让小丰小心点。”
-
江梨打开院门,听见里屋传来收音机的动静,走过去开门看了一眼。
江嘉运正在书桌前坐的笔直,在写作业。
“饿了吗?”
“哥哥!”小满看见亲爱的哥哥,两眼发光一骨碌就从程景川结实的臂膀溜了下来。
江嘉运放下笔,抱起冲过来的小满,“还不饿,我已经煮好了饭。”
江梨炫宝似得提起红胶桶,笑了笑,“那你等着,今天大队上的人给我送了龙虾,晚上就吃这个。”
江嘉运也看见站在江梨身后高大的男人。
他今天在学校才得知原来他能当上小民兵队长,是因为有程景川的举荐,喊了一句:“程大哥。”
程景川望着明显少了戾气的臭小子,勾了勾唇角,“嗯。”
他目光往下一扫,“功课多不多?”
江嘉运挠了挠后脑勺,“还好。”
江梨没再理会他们,留了程景川吃饭后,她就进了厨房准备处理龙虾,刚给铁锅加上水,准备来一道清蒸龙虾,就听见旁边的菜板上传来笃笃的切菜声。
本就狭小的厨房,挤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瞬间连转身的余地都窄了些。程景川只得微微低着头,按着姜蒜麻利地切着,指节分明的手握着菜刀,动作竟格外利落。
菜还没切完,就看见一只白皙的过分的手搭在结实的臂膀上,轻轻推了推。
“不用你帮忙,去外面坐着就行,我很快的。”
轻柔的手心轻轻贴上肌肤,程景川握着菜刀的手细微的一抖。
他垂眸,对上女孩清澈的目光。
她裙子外罩了一件红格子的围裙,长长的带子从纤细白皙的脖颈打了个结,锁骨下一片白净,秀发安静的垂放在后。
美的令人窒息。
程景川喉结上下滚动,收回目光,继续切菜:“油烟太重了。”
确实重,重到让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沾上一点油污,程景川就觉得自己有罪过。
“你先出去等,我向组织保证,今晚的饭菜一定会好好吃。”
江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明显不信,“行吧,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打下手。”
直到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样样全部端到桌上。
细长的筷子夹了一块软嫩鲜香的虾肉放进口中。
江梨睁大了眼睛:“真的好好吃,我以为你骗我。”
毕竟程景川家境看起来就不错,怎么也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程景川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笑了笑:“嗯,我离家比较早。”
见江梨喜欢吃虾,他捏着长筷又夹了筷子过去。
江梨实在是有点好奇,继续追问下去,越听,越是心疼。
程家当年接到大哥阵亡的消息,程景川刚满十六岁,他至今忘不掉大哥被炮弹轰空的胸膛,然后退了高中,背着父母,毅然继承了大哥的遗愿参了军。
江梨没想到程景川还有这么一段,心疼不已。
暗暗责怪自己没事问什么。
吃过饭,江嘉运带着小满去收拾饭桌。
江梨转身从柜里翻出医药箱,拉着程景川在沙发上坐下,轻捻着绷带边缘,一圈圈缓缓拆下。
待缠紧的绷带尽数解开,她指尖微顿,便见那伤口狰狞地外翻着,皮肉还凝着未愈的红,看着格外刺目。
江梨嘶了一口气,又抓着胳膊仔细看了一圈,彻底松气:“还好没有伤到筋骨。”
忽然,她想起什么,瞪了程景川一眼,“这么严重,刚刚还告诉我没事?”
“没事,过两日就好了,真的。”
程景川看着喜爱的姑娘亲自包扎好的伤口,心底暖洋洋就好像吃了蜜一样甜。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整颗心房被塞的鼓鼓囊囊的,比打了胜仗,比拿了一等奖,还要令人满足。
他看着江梨脸侧粘着的头发,克制不住的抬手。
忽然,
江梨想到了什么,从底下拿出用袋子包好的搪瓷缸和钢笔。
然后,她将东西推了过来。
程景川一僵,手放了回去。
“谢谢你的礼物啊。心意我领了。”江梨满脸愧疚:“但东西真的太贵重,我真的不能收。你带回去吧。”
程景川心狠狠一震,耳间瞬间产生无数爆鸣。
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慌乱。
手握拳又松开。
他半晌没有接东西。
许久,程景川声音沙哑干涩:“你不喜欢?”
江梨摇摇头:“这是你立功换的纪念品,有收藏价值,我不能要。”
江梨满脑子都是这些都是程景川用血汗换来的,就应该被珍藏一辈子,她怎么能够轻易收呢?
“我明白了。”程景川深吸一口气,军鞋轻轻一动,收拾好东西利落站了起来,“打扰了。”
江梨看着快速离开的程景川,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感觉……刚刚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住宿楼,文明远正顶着个青紫的眼眶,穿着个老头衫趿拉着拖鞋,脖子上挂着毛巾刷牙。
瞅见楼梯的灯亮了起来,男人走出来一身的冷气压。
文明远走过去,边刷牙,边喷着泡沫指着青紫的眼眶,“你倒是在外面消受美人恩,留兄弟没苦硬吃替你挨了一顿揍。”
想起下午的事,文明远就窝了一肚子火,“他大爷的,碰上19团那个炸药副团了,非说我截他们战士对象,屁,他和江梨同志算毛对象?话统共就说了两句。”
“我堂堂一个政委,就这么挨了一拳,明天还怎么组织开会,怎么做教育工作?”
平时总教育团里人有事情和平解决,不能够用动用武力。
结果好了,主张和平的政委走出去让人揍了一顿。
文明远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总算发现自家好兄弟气压有点不对,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程景川,咯噔一下:“怎……怎么了?这表情怎么比吃了屎还难看?”
程景川把袋子扔过去,沉眸:“你送给江梨同志的东西呢?”
“废话,肯定在小梨那啊。”文明远手忙脚乱拆开袋子一看,傻眼了,“卧槽,这这这,东西怎么回你这了?”
程景川也不知道。
只要想到心爱的姑娘根本对他没有半分意思,只要回忆起那段委婉拒绝的话语。
程景川就烦躁的厉害。
“不是你说,给心爱的姑娘就要送军功章纪念品?不是你说送了也算坦露心迹?那现在是什么?”
文明远也懵啊,他身为政委,平时没少处理团内战士的情感问题。
虽然自己没经验,但他听的多啊。
“不应该啊,团里战士的对象收到纪念品都很高兴啊,一天给他们写了三封信。”
文明远疑惑的走进宿舍,扯起毛巾一把擦干净口旁的泡沫,苦苦寻思半天,悟了。
他把搪瓷杯重重一放,猛指着钢笔上清晰刻着的一等功,“问题就出在这,谁让你送一等功的纪念品,整个军区有几个一等功?你瞧瞧得个一等功把你能的,你就不能挑个档次低点的?”
说到这,文明远噎住,想起程景川那一抽屉的一等功和二等功,咽了咽口水,“你说你,没有就早说嘛,和我借个三等功纪念品不就开句口的事?”
程景川现在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坐在床边,自动屏蔽了所有嘈杂。
满脑子都是江梨那双水盈盈的眸子。
她不喜欢。
她果然不喜欢。
程景川的心碎成了无数片,已经粘不好了。
第74章
翌日。
江梨一大早就起床收拾, 她把卫生院带出来的牛皮医疗包从柜子拿出来,拍了拍上边红十字架的灰尘,往里放入听诊器还有银针包。
因为暂时不清楚丁队长孩子的病况,昨天离院的时候还特意将钟院长剩下的两包消炎药也一同塞了进去。
收拾好, 江梨看着同样背着书包要出门的江嘉运嘱咐:“我这两天应该都不会回来, 你在家要锁好门窗。”
虽然家属院有士兵把守, 但防范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江嘉运单肩挎着包,嘴里咬着红薯, 人刚好走到门口, 他又转身进来,把红薯拿了下来, 因为喝中药的关系,原本因为营养不良有点发黄的头发恢复了亮黑, 苍白的唇色也红润起来。
他像母亲,和江梨是一样的体质,不容易晒黑,所以在岛上都是乌漆嘛黑的少年里头, 算白的。
“姐, 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注意安全。”
“倒是你。”江嘉运从昨晚听说江梨要去出外诊,去的还是恶名昭著的盐田岛, 就担心的一晚上睡不着觉, “听说盐田岛有很多‘野仔’, 你要小心。”
盐田岛的经济条件,在海城算是排名比较靠前的。
因为岛上海盐较多,当地的岛民都靠盐场过活,也因经济底子厚, 滋生了一批整日游手好闲的混混。
江梨点头,转身从柜子抓了一把糖放进江嘉运的口袋,然后拍了拍,捋平口袋上的褶皱,“放心吧,钟院长派了徐子期一块儿,肯定不能让人欺负。”
江嘉运放下心来,又想起什么,掀眸,犹豫了下问:“姐,等你回来还忙吗?能不能去学校一趟?”
江梨没有错过少年眼底暗藏的雀跃,疑惑:“是什么事?”
江嘉运强行忍着不让自己的兴奋表现的太明显,压着笑,抿了抿唇:“不能说,反正你去了就知道。”
易老师说要当全班家长的面重点表扬,可他也不清楚江梨在卫生院忙不忙。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江梨,原本也只想着问一问。
“实在不能去就算了……”江嘉运难掩遗憾,垂眸。
“去啊,为什么算了。”江梨微笑,揉了揉少年柔软的脑袋,“具体日子告诉我。”
江嘉运根本藏不住笑,嘴角一直上勾,把日期说了后才出门上学,路上没忍住蹦跳起来还哼着红星歌。
“哟,嘉运今天这么高兴呢?”冯保正在搞晨健,两只胳膊不断做着扩胸运动。
江嘉运立刻停下来,笑意褪去,神情严肃:“冯伯伯早上好。”
“早上好。”冯保看着离去的装老成的少年,单手按着手甩圈,和后边的姜秋萍说,“嘉运才12岁吧?怎么看着老气横秋的,和景川小时候一个样。”
姜秋萍往冯保肩上搭了件薄开衫:“和你说过多少回?海风大,早起凉快要添件衣服。”
说着,她顺着视线看去,江嘉运身子刚好转弯消失,“他不老成点怎么行?父母离开的早,就嘉运一个人带小满,真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别人不都得欺负他们?”
冯保叹气:“要早知道这两孩子的情况就好,我说什么也得护着,也不至于白白吃那些苦。”
谁说不是呢?
姜秋萍叹气,可凡事哪有早知道。他们在部队,就像天然被隔开的港湾,压根就不知道岛上发生了些什么事。
这时,传来一道轻柔的喊声。
“前辈,冯伯伯。”
冯保往后一看,见江梨正背着个医药箱牵着小满的手,他眼睛一亮,手也不甩了,两步并一步冲上去一把抱起小满,咧嘴笑:“小满,想冯伯伯没有?”
江小满重重点头:“想!”
江梨出诊没人看小满,打包好两套小满的衣服,把情况一说。
“放心吧,家里东西都齐全,小满的房间早都准备好了。”冯保抱着小满,听着甜甜的‘冯伯伯’乐的找不着北,挥手让江梨放心去。
姜秋萍给小满擦了擦汗,听见小满奶声奶气的说谢谢婶婶,捏了捏肉乎乎的想小手,心软的一塌糊涂:“是啊,你就放心去,晚上我喊嘉运来吃饭。”
江梨看着被喜欢小满的夫妻,哭笑不得。
这才几天啊,就连房间都已经准备好。
安置好小满,江梨才出了家属院一路赶到码头,到的时候,徐子期已经蹲在了石墩上。
徐子期站起来,顺势接过医疗包:“上船吧。”
江梨点头,两人一起上了船。
盐田岛,顾名思义环岛有大片滩涂、盐田,是以产海盐为主要产业的海岛。离白沙岛足有两个小时的海路。
刚上岛,江梨就被热的受不了,就算头顶有不少的椰林遮阴,她还是不停扇着风。
“小梨。”徐子期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块大芭蕉叶过来,也热的满头是汗,穿的的确良白衬衫已经解开了两颗扣:“用这个扇。”
“谢谢。” 江梨接过扇了扇,虽然风是暖的,但好歹是帮忙降了温。
正在他们准备找人问路的时候,忽然看见前方围了一大圈的人,不时传来几句焦急的喊声。
“同志快醒醒!”
“完了,晕过去了,快找找他身上有没有药!”
江梨和徐子期对视一眼,快步过去。
江梨推开人群,“麻烦让让,我是医生。”
现场围着的人听见有医生,赶紧让了一条缝让人进去。
躺在地上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岁的妇女,整张脸连同指甲青的发紫。
江梨迅速上前,快速扯下病患的衬衫,看见凹陷的锁骨,手摸肋骨,肋间已经凹陷。
病患已经因为严重缺氧陷入昏迷。
“徐子期!”
情况紧急。
徐子期赶紧跟上,脚却一滑摔倒在地,灰尘四溅,他顾不得爬起来,赶紧打开医疗包往前一推。
江梨接过医疗包,迅速找出带着的蘸水笔。
旁边不懂的人还在说,“这人好端端的怎么晕过去了。”
“刚刚不是碰见侯院长在吗?人来了没?”
江梨迅速取掉笔尖,两指并拢沿着病患喉咙下滑,找到环甲膜位置的时候,高举金属笔管。
她正准备插下去时,平稳的手忽然被一道力气猛的推开。
江梨抬眸,直直看过去。
推人的是个青年,头发留的很长穿着灰扑扑的格子衫,他被冰冷的目光扫的有点怕,“看什么看!你拿笔管对着喉咙干什么?是不是想杀人!你马上给我离开!”
青年边说还边要冲过来。
徐子期眼疾手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冲过去抱住人,回头:“小梨,没时间了,快插!”
话音刚落。
只听噗的一声。
金属笔管直直插入喉咙,溅起一点鲜血。
原本病患憋成青紫色的面部,在第一口空气进入时,迅速褪紫。
江梨扶着笔管,松了一口气:“没事了。”
徐子期见人得救,放开青年,赶紧弯腰从医疗包找出纱布,冲过去跪在江梨旁边,迅速将纱布缠绕在病患脖颈固定空心笔管。
病患生命体征逐渐得到了恢复。
两人刚松一口气,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侯院长来了!”
下一瞬,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人群里有位身着笔挺白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脸上戴着副圆框眼镜,黑色的西裤熨烫的笔直,头发用发蜡往后梳成了三七分。
很显然,大家都异常尊重这位院长,纷纷打了招呼。
“侯院长,郑满枝晕过去了,您快救救她。”
青年气的鼻孔张开,直指江梨二人:“刚刚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杀人犯,竟然给郑满枝喉咙插进去一根笔管!这哪里能活!侯院长,先把这两人抓去见公安!”
徐子期刚刚救完人,非但没有听到感谢的话还被泼了一桶脏水气得不行:“我们插管是为了建立呼吸通道,是为了救人!你别不识好歹!”
青年老神在在,冷哼一声:“什么呼吸通道,咱们岛上的卫生院是整个海城最厉害的医院,我经常去,怎么就从没见过有医生用这种方法救人!”
徐子期气得发抖,“那也得有命送到你们卫生院去!刚刚那个大姐急性喉梗,喉咙水肿把呼吸道全部堵死,人都窒息成了那样,如果不是我们出手,她马上就会死!”
“哼,你说死就死?”青年冷哼,“我们侯院长就在这,他医术高明,这人根本死不了!”
徐子期还想说话,江梨扯住他,目光看向一旁不作声的侯院长,“侯院长?身为医生你应该清楚急性喉梗发作的危险性,大姐缺氧窒息,三凹症状齐全,急需开辟呼吸通道,外边环境有限,要是你,你不会不知道用这个方法急救吧?”
一番话,巧妙的将话题扔给了侯院长。
侯院长其实已经到了一会儿,他没有及时出现,是不想要惹一身腥。
反正已经有了医生,他当时也不清楚郑满枝的具体情况,万一死在他手上,岂不是污了名声。
原本,大家质疑江梨的做法,侯院长也并不打算解释。
可如今话题扔了过来,侯院长不得不应对。
面对众人,他斯文的点了点头:“这位同志的处理方式确实没有做错,虽然有可能感染细菌,郑满枝后续也不知会不会因为这个动作出现危险,但紧急情况紧急使用。”
“好歹暂时是救了命。”
说完,侯院长让两个扛着担架的人出来,他上前查看,见郑满枝还在昏迷,面露焦急,“先别管那么多,你们赶紧把人送去卫生院插上呼吸机。”
一开始质疑的青年有点犹豫:“侯院长,既然这个方法能使用,怎么没见我们卫生院用?”
侯院长笑着解释:“我们卫生院有特批购买的呼吸机,有先进设备,自然用不上这种虽然能救命但有风险的方法。”
“只有那些落后的地方,没有购买呼吸机的资格,才继续在使用这种方法。”
徐子期气的脸都红了:“你说谁落后!还先进设备,有个呼吸机就先进了?我这个方法一样能救人!”
白沙岛因为没有呼吸机,对于必须切开喉咙建立呼吸通道的病人,都是使用的特制空心呼吸管。
切开后,要一直固定呼吸管,让空气流入。
侯院长装作恍然大悟,“是,我差点忘了,我们院是海城管辖岛屿唯一一个拥有呼吸机的卫生院,你们那还使用这种方式也正常。”
“所以说。”青年又骄傲的抬起胸膛:“还好我们盐田岛有侯院长,不然啊,哪里有先进设备可以用,大家说对吧?”
侯院长摆手:“如果不是大家愿意配合我们卫生院开展工作,我们评不上海城先进单位,更别提购买先进设备了。”
说完,侯院长就去打量江梨,在看到对方明显年轻却能有处理急症的心态时。
心底暗暗一喜。
现在他们盐田岛在整个海城的卫生院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再加上一个天才医生,名气肯定能够更响。
刚刚的急救手段是个医生都能做,看不出医疗水平,但是江梨年轻啊!是个好噱头!
“这位同志,你刚说你是医生,有医疗资格证么?”
江梨看了他一眼,“我没医疗资格证可以行医?”
侯院长一噎,这女同志怎么学不会好好讲话,只能笑了笑:“照这么说,同志一定有医疗资格证。”
有就好啊。
“我见你品德不错,不管你现在哪里任职,都不如来我院上班。放心,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卫生院的薪酬是其他卫生院的三倍。”
先进的医疗设备,优渥的工资。
是个人都会欣喜的跳脚。
结果。
江梨只是静静看过去,直到把侯院长看的有点发虚。
她说:“抱歉,我不在徒有虚名的卫生院上班,借过。”
徐子期背起地上的医疗箱,冷冷哼了一声,跟着走了。
直到人走后,侯院长还在发愣,“徒有虚名?”
自从他当上院长,一路带着卫生院做到了海城各辖区海岛最好的先进单位,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一股无名的火迅速在侯院长心头蔓延。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会插个呼吸道就目中无人?我的卫生院,有的是医术高明的医生求着来!”
两人走远,徐子期还沉着脸。
江梨便出言安慰,让他不要被情绪左右。
徐子期未来要当医生,首先就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生气和冲动,都会让人丧失理智,对于医生来说是致命的。它会影响医生对病情的把控,就像刚才,如果你因为生气手抖,建立呼吸道的过程插错位置,病患的命顷刻就能丢掉。”
“再往远了说,上了手术台,医生的一丝偏差就能丢掉病患的生命。到那时,你如何能对的起病患的亲人?”
江梨的话如一根棍棒,瞬间让徐子期清醒,怒气迅速褪去,心中只剩后怕,“小梨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时刻保持冷静。”
从前章鸿福一直嫌徐子期浮躁,让他磨性子,可他就是学不会。
这次出来,他是真的醒悟了。
江梨嗯了声,从口袋掏出纸条,他们已经按照地址足足转了一圈,可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丁海生的岳父家。
没了办法,江梨只能找个人问。
谁知,得知他们要去的地方,路人的神情却变得非常奇怪,“温家?你去温家干什么?”
徐子期抢着回复:“我们要去给一个小孩看病。”
“病?什么病!”那人冷哼,“温家那小孩是撞了邪,你们非要去还是自己找吧,我可不敢去那种晦气的地方。”
说完那人见江梨和徐子期实在是年轻,又忍不住劝,“我劝你们别触这个霉头,那小孩儿魂都掉了,你们要真去,当心被邪祟一起带走!”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个个都是惊恐神色、避讳不及。
江梨气笑了:“邪祟?我还真非得去看看是什么邪祟!”
*
温家此时笼罩着一片乌云。
三五个人着急的在大厅转来转去。
温书月朝向窗外的大海礁石双手合十,双眼通红:“妈祖娘娘,求求你保佑学礼,保佑海生,让他们都留在我身边吧。”
自从她和丁海生结婚,丁海生就从来没有出海耽误过这么久,她心底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每晚做噩梦,都梦见丁海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让她好好生活。
这种节骨眼上,儿子的怪病还越来越严重。
温书月没忍住啜泣出声,肩膀上搭下温热的手掌。
温岸勤看着崩溃的妹子,心底也不是滋味,目光晦涩:“书月,你别急,学礼会没事的。”
“那海生呢?”温书月泪眼婆娑,“哥,海生还能回来吗?”
温岸勤深深叹气,其实心底也清楚,丁海生出海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只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这时,有个女人戴着草帽从外边进来。
温书月赶紧问:“嫂嫂,学礼的八字压在妈祖娘娘后边了吗?”
女人是温岸勤的老婆,她摘下草帽,一把擦掉额上的汗,“放心,我确认八字被压上去才回来的。”
温父温母佝偻着背,一脸沧桑。
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任谁也吃不好睡不好。
现如今,他们只希望小外孙能够大难不死,逃脱病魔,平平安安的就好。
大家都屏息等着房间的动静,终于,门开了一角。
挂着听诊器,戴着口罩的医生出来。
医生取下口罩,脸色沉重摇头:“没救了,尽早准备后事。”
话一出来,温书月就再也坐不住,脸色惨白,身子虚脱的往后倒。
“书月!”温岸勤和梁云汐同时将人扶住。
温岸勤伸手狠狠掐着温书月的人中,温书月双目无神渐渐清醒过来,张着嘴大口吸着气,良久一声尖锐的哭声憋了出来。
“吕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温书月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扯着医生的裤管,疯狂摇头,“我丈夫现在生死未知,我儿子绝不能再出事,求求你,求求你啊!”
温岸勤也哆嗦着从裤袋掏钱,梁云汐也赶紧去房间将钱翻找出来,温父温母也蹒跚着步伐去找家中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医生手里。
温岸勤:“吕医生,你先前不是说是小毛病?怎么越治情况越糟糕?我们学礼可不能出事啊。”
不然,他真不知道妹子还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吕济诚看着那为数不多的钱,手指动了动,他强压下想要收钱的冲动,想起屋子里已经不省人事的孩子,惊了一下:“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小毛病?当时明明只是告诉你,我会尽力试试。”
温岸勤一颗心瞬间跌入冰窖,他想起前几次给吕医生拿钱,对方明明说只要肯治就是小毛病。
怎么……怎么变卦了?
可他不敢深究,抓着吕济诚的手把钱塞过去,弓着腰,“我知道你妙手回春,救苦救难,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侄子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救啊。”
吕济诚当时真以为温家这个小孩是小毛病,就想着把看诊时间延长多收几次诊金,哪里晓得那么多药用下去,非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
如今,这孩子眼看着马上要咽气,成了烫手山芋。
他怎么可能还耗着。
面对胡搅蛮缠的温家人,吕济诚被抓的不耐烦,用力一推,那一卷皱皱巴巴的钱散落在泥巴地面上。
“我又不是神仙,已经尽力了。你们家孩子得这种怪病,真来个华佗也救不活。有时间在这跟我墨迹,不如趁早去订棺材,天气这么热免的尸体臭了!”
温书月哭的快晕厥过去。
想起平日可爱淘气的侄子,温岸勤的眼眶也猩红起来,一向沉稳的肩膀垮得厉害,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
“书……书月,去看看学礼,孩子肯定念着娘。”
自从丁学礼患上怪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临终前,他肯定还想见见亲人。
一时之间,温家压抑、悲痛的哭声。
吕济诚见温家人总算认清现实,不再纠缠,心底冷哼,准备背着医疗箱打算离开。
一道平静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不急,我先看看。”
第75章
众人看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 门口来了四五个人,说话的正是其中生得白净的女同志。
女同志穿着小翻领短袖衬衫,眉眼清润,鼻梁秀气, 瞧着安静又干净, 就是年岁瞧着过分的年轻。
江梨很快将来意说清楚, 听说丁海生还活着,温家人没有半分松懈。
温岸勤扶住已经接近晕厥的温书月, 他是兄长, 自然要为妹子扛起一片天,纵使天都要塌了, 依旧红着眼眶忍住翻涌上来的苦涩:“江医生,学礼就在房间, 我带你去。”
不论如何,眼前这种情况,死马都要当活马医。
“江医生,你放心, 万一……万一学礼救不回来, 我们绝不讹你。”
说完,温岸勤将妹妹交给妻子。
忽然,吕济诚眯了眯眼眸, 挡在江梨跟前:“这位同志, 没有行医资格证治病可是犯法的事。”
他原本也不想猫拿耗子多管闲事, 实在是,温家的病人经过了他的手,如果没有外人插手,死了就死了。
江梨年岁这么小, 还不知道学了几天医。
这种人八成就是想捡个死老鼠练练手,万一闹出更大的事,他就是盐田岛的医生,江梨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剩下的黑锅可全扣在他的脑袋上。
徐子期救人心急,赶紧从医疗箱掏出资格证,“请你让开,我们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有行医资格证!”
吕济诚冷笑:“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医生,原来是白沙岛的。”
吕济诚还在想江梨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当上医生,但听说是白沙岛后,一切都懂了。
海城所有卫生院,白沙岛是最垫底的,物质资源差,岛上百分之八十全是白沙,能耕种的土地相比其他岛屿更是少的可怜。
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哪个人愿意待着。
钟榆那种人,天天做梦就想要医生驻岛,几年前还曾经写信问过他。
破格让一个二十岁都没有的黄毛丫头当医生,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看在钟榆的份上,我实话告诉你,里边的小孩得的怪病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我都救不活,更何况你?”
“够聪明的,现在就赶紧走!”
吕济城站在门前完完全全挡住进去了路。
紧要关头,江梨冷冷看着他,“是什么怪病,要看了才知道。我没看,不代表我治不好。”
吕济城身为盐田岛名气数一数二的医生,什么时候听过如此狂妄的话,当即冷笑:“小儿无知!”
徐子期愤怒的手都在抖,开口就是骂:“同志都说好狗不挡道,你水平有限救不活人,别耽误我们治病!”
吕济城怒瞪:“你!”
可当他看见门口围起来的其他人时,怒起来的脸又沉了下去,冷冷一笑:“好,你们要救可以,事先说明,现在丁学礼还有一口气在,要是死你手上和我可没关系!大家都可以给我作证!”
江梨瞥了他一眼,快速开门进了房。
吕济诚也不走了,他把医疗箱重重往角落一放,走到门口站着,冷笑。
他倒是要看看,这黄毛丫头要怎么把一个必死的人救活!
听说又有医生来看温家孩子的怪病,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个就是一开始拒绝带路的人,她扯住最前边四十多岁的大姐。
“箫霞,刚刚这小医生,你带过来的啊?”
箫霞在盐厂上班,身板结实,戴着个草帽,黝黑的脸被晒得通红,她摘下草帽使劲扇风,不停往屋内瞟:“这么热的天,那两个小同志找人问了半天都没人愿意帮忙,我看不下去。”
箫霞刚好出厂接货,看到这种情况,转头就和厂长请了半小时假,结果没请动,直接算她旷工扣了工资。
问话的人阴阳怪气:“是,谁不知道你心肠好,胆子真大,也不怕跟着那小孩的邪祟找上你。”
箫霞扇风动作一顿,低头怒视她一眼,“你搞封建迷信,当心我去找大队长告状,让他好好关你一段时间禁闭!”
那人瞅见箫霞结实的臂膀,又对上箫霞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我又没说错,不是有鬼跟,温家那小孩那么古怪,上回我看见他在外边都抽风翻白眼!”
房间光线亮堂,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桌面地面却依旧干净整洁,陈旧的蚊帐被两侧铁钩勾起,床榻上躺着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
小孩脸色青白,短袖下的手臂全是汗水。
温岸勤将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书月带孩子回来的时候,学礼就已经时不时发上一阵烧。”
“通常是凌晨烧,白天就退,反反复复,怎么也好不了。”
江梨问了下时间,发现正是丁海生出海的那段时间,她马上反应过来。
丁家没有钱看病。
“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不论有没有钱,你们都送过来卫生院,我们都看。”
钱没有了可以再挣,但是一条命没了,再多的钱都换不回来。
温岸勤对于丁家的情况他也是了解一些,摇头叹气:“海生的父母年纪大了,也都有累命的病,之前我就听说你们卫生院的院长贴补自己的工资,出外诊给老人看病,光海生家欠下的药费,就足有几百块。”
“海生哪里还有脸去麻烦你们,他也不是没带学礼看赤脚大夫,可也都不行。”
大队上的赤脚大夫虽然比不上卫生院的医生,但药便宜。
再接下来,丁海生出海,温书月没了办法才投奔回娘家。他和妻子有三个孩子,还要赡养两位老人,家中余钱不多,可就算这,温岸勤面对患上怪病的侄子,也还是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了所有钱。
“用了钱都是小事,问题是学礼的病就是不好,两三天发一次烧,后面越来越严重,开始变成日日发烧,直到后面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温岸勤心疼的望着不省人事的侄子。
他心底只祈祷新来的医生医术能比吕济诚更高明。
可理智又告诉他,江梨年轻这么多,就连吕济诚判了死刑的人,怎么可能救的活。
江梨坐在床边,拿起学礼的胳膊,找到脉搏诊起来,越诊她面色越凝重,抿着唇,又换了个手继续诊。
徐子期拿出病案在旁记录。
“小孩曾有痢疾病史?”
一个十岁的孩子体内的脉象复杂无比,隐隐还摸出了压低未消的病症。
江梨秀气的脸上秀眉拧起,望向温岸勤。
温岸勤想起妹子写的信,赶紧点头:“是,学礼之前是得过一次痢疾,但是没多久就好了。”
海岛夏天炎热、潮湿,细菌繁殖快,再加上卫生条件差,得痢疾是很容易中招的事。
可没多久,丁学礼就恢复了精神,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都以为没了事。
温岸勤紧张:“难道说,这怪病就是痢疾引起的?”
江梨:“有这个原因。”
“脉沉微细弱,欲绝不绝,节律不齐,尺脉全无。”
“吐泻日久,脾胃阳气败绝。土虚不能制木,虚风内生,正气快没了。”
几乎是江梨说一句,徐子期就在旁记下来一句,他们是出公差,等回了卫生院,病案还需要上交给钟院长。
江梨放下手,面色凝重:“丁学礼得的是慢脾风,久拖加重。”
江梨的话音一落,站在门口的吕济诚不乐意了,赶紧替自己申辩,从丁学礼到了盐田岛,他就开始接受医治,这些话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口水沫不得淹死他?
“久拖加重?说你不学无术,你还真就是不学无术!我用的药全是好药,是你们卫生院求也求不到的消炎药,还有退烧药、营养针,我都用的是最好的。哪一点在拖?”
吕济诚说完,目光冰冷:“温家的,我可没有半分对不住你们。”
江梨放下手看向门口:“从中医角度说,消炎药、退烧药都属于寒凉针剂,丁学礼脾阳已经大亏,过度使用寒凉针剂就是在加重催命。”
“从西医角度,丁学礼的病情开始只需要使用少量消炎药控制,可你却为了延长时间,给他使用大量针剂,结果过度治疗,导致丁学礼脾阳亏损加剧,无法回补,才导致他身体衰竭。”
吕济诚万万没想到江梨还懂西医,惊了一脑门汗水:“你……你胡说!”
温岸勤这才彻底明白,为什么侄子会越治疗越差!
就因为这个无良的医生想要多赚诊疗金!
温岸勤估计不上找麻烦,慌乱回头:“江医生,我侄子还有救吗?”
“有。”江梨去摸丁学礼的额,还在发热,“虽然已经到了最末端的时间,但是还来得及。至于这位医生说的话……”
“你就当他放屁。”
“你!”吕济诚气的着实不清。
徐子期赶紧从医疗箱拿出药单,递了过去。
江梨写下一份药方单,撕下交给温岸勤,“单上的药珍贵,能抓几服药,就抓几服,这是救命药,速度要快。”
温岸勤听说侄子有救,疲惫无力感瞬间褪去,重重接过药方单快速将上面的药看了一眼:“好,我就去!”
等人走后,江梨拿出带来的消炎药递给徐子期,看向梁云汐,“麻烦给我同事安排一个厨房,他需要熬药。”
梁云汐赶紧把人带去了厨房。
-
温岸勤骑上门口的自行车,一路赶到了盐田卫生院,来不及将自行车停稳,匆匆的放倒。
抓着药方单,他浑头大汗冲进了卫生院,“救命!我要买药!”
侯院长恰好在,他还记得温岸勤,上回带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来了卫生院,忙将人拦下,“怎么就你来抓药,吕医生不在你那?”
温岸勤没时间解释,紧紧抓着侯院长的手,“侯院长,你快帮我抓药,我侄子等着药救命呢。”
侯院长咯噔一下,接过药方单看见上面的药皱了眉,当下立即把药方单推出去,“这个温同志啊,实在不好意思,这里面有几味药院里已经卖完,你再去别的地方问问。”
温岸勤看着正是江梨叮嘱的那几味药,急的跺跺脚,“侯院长,就是抓两味都行,我侄子就快断气了,求求你了。”
侯院长温和拍了拍温岸勤的臂膀,“温同志,我知道你着急,可是着急也没用,确实没有这几味药了,不过其他药还是有的,我给你去抓?”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温岸勤哪里来的时间陪着耗,赶紧扶起自行车,推着往前跑,一个蹦就踩了上去。
等人彻底走远,侯院长看向进来的人扬起笑容,“同志,要的药我给你留着呢,还是之前说好的价格。”
“这个药贵重,每个卫生院分配下来的份额都没什么,是,我知道您加了几倍钱。”
“刚刚我有个病人等着救命,那药我都没给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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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昏迷的男孩已经被扒光衣服,上半身插满了银针。
等温岸勤凑齐药,已经浑身是汗,力气竭尽虚脱,时间有限,他将麻布抱起来的中药递给江梨。
“药,江医生,药我带回来了。”温岸勤抬手将眼皮上的汗擦掉,将药交给了徐子期。
等药熬完,江梨拔掉银针,温书月心疼的将儿子抱起来,一勺药一勺药的喂。
看见苦涩的药顺着丁学礼的口唇流了出来。
温书月边擦边抹泪,轻声哄:“乖儿子,快点喝药,江医生说你喝了药就能好,你听见了吗?”
许是来自母亲轻柔的安慰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喂药过程都异常的顺利。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丁学礼出了身大汗,温书月小心得给换了身舒爽锡焊的棉料衣服。
丁学礼躺在床上依旧没有睁眼。
吕济诚又是等了半天,见床榻上的人还是没动静,断定丁学礼活不过今晚。
他冷哼:“果然,白沙岛的医生都是废物,我好歹能让丁学礼吊着一口气,你却连吊气都做不到。”
吕济诚只觉得时间浪费在这场毫无意义的事上,实在是过于愚蠢。
有这个时间,他回卫生院看诊多赚两分钱不好?
温家人看做了这么多努力,丁学礼依旧喊不醒,又低着头抹泪。
温岸勤绝望了,闭眼:“书月,我去联系做道场的人过来……”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
一道细微的声音传来。
“妈……”
第76章
“妈……”
虚弱的男孩颤巍巍睁开了眼睛。
温家人不敢置信的转身。
温书月怕吓坏孩子, 使劲憋着眼泪,颤抖着在床侧蹲下,握着丁学礼的手反复在脸上蹭,“好娃娃, 妈妈在这儿, 不怕, 妈妈在这。”
丁学礼这段时间被疾病折腾的犯迷糊,发烧的时候也昏昏沉沉, 感觉好像睡了一大觉, 可这觉睡得难受,好像做了很多噩梦。
可又记不住噩梦是什么。
如今醒来, 丁学礼好不容易才觉得舒服了点。
江梨上前,又检查了一遍, 松了气:“能醒,就没事了。”
一句没事,仿佛总算拿走温书月肩上的大砖,憋了许久的哭声涌了出来。
丁学礼全身没力气,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伸手擦掉母亲的泪水:“妈,不,不哭。我……我怎么了?”
温书月经历失而复得, 重重将丁学礼搂进怀中, 哽咽:“没事, 咱们这是逃出生天了。”
丁学礼不懂,看着平时疼爱自己的舅舅妈妈全都红着眼眶,他张开口想要安慰大家,忽然一道饥肠辘辘的声音传出来。
丁学礼见大家都看着他, 消瘦蜡黄的小脸染上了红色,不好意思的扯了扯温书月的衣袖:“肚子饿。”
这话一出。
笼罩着温家的乌云被一扫而空,众人如释重负。
丁学礼病这么久,压根没胃口吃饭,就算吃了也都尽数被吐出来。眼下知道饿了,反而是好事。
温岸勤重重松了口气,刚硬的脸上恢复了爽朗的笑容:“好小子,你等着,舅舅就给你去做饭。”
梁云汐也高兴,见丈夫要进厨房,她拉住丈夫的手:“就你那厨艺,学礼难得有点胃口,别又让你给折腾没了。”
其实,梁云汐是见温岸勤这段时间累坏了,心疼他,眼下丁学礼好不容易恢复精神,她也想让丈夫放松放松。
两夫妻的默契自然是不用提这些事。
温岸勤温声道:“辛苦你了。”
江梨拦下要进厨房的梁云汐,“熬点稀饭吧,学礼病了这么久,日日夜夜的发烧,早就耗干了津液,现在肠胃也正是虚弱,进食点米汤也能补充点正气。”
江梨现在可是温家的大恩人,说的话,谁敢不重视。
离得近的温老父赶紧拍板:“就听小江的。”
“是得听江大夫的。”梁云汐也嘴角挂着笑,路过吕济城时用力瞪了一眼。
就是这个庸医,差点就害死了学礼!
吕济城早就在丁学礼苏醒的时候,脑袋就嗡的一声懵掉。
砰的一声。
吕济城背着的医药箱摔在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了天灵盖,手指止不住颤抖:“不……不可能啊。我的诊断从来不会出错。”
他虽然当时没看出丁学礼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可拿着听诊器听时,丁学礼心音就已经弱得几乎听不清。
人明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就算华佗再世,也铁定熬不过今晚!
怎么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济城全身冒着冷汗,他不相信,冲到病床前就要去扒丁学礼的眼皮,可还没等到靠近,后衣领就猛得被拽离。
温岸勤伸手将人大力抓回,怒火喷射,咬着牙,看着眼前这个差点害死侄儿的罪魁祸首,就想将人大卸八块:“怎么不可能!学礼现在就好好活着!你个庸医!”
“为了多赚两块钱,过度治疗病人,人命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
吕济城看着真的活过来,还有力气主动喝水的丁学礼,总算相信人活了过来,不等他说话,又是一阵猛力推来,吕济城重重摔在地上,他惨叫了一声,捂着痛得钻心裂肺的腕骨。
“啊!我的手!”
温岸勤铁着脸,大手将人抓起:“走!上卫生院去!我倒是要问问侯院长,你这种医生怎么能够在院里任职!”
吕济城犹如被抓的老鼠,抖的厉害。
白天正是卫生院最多病人的时候,如果真的闹到卫生院,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做医生!
“岸勤同志,有话好好说。”吕济城痛的龇牙咧嘴,刚刚摔倒的时候,下意识撑了下地面,他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右手十有八九骨折了。
要是从前,有病患家属敢这么对他,少不了要对方赔到裤衩都没得穿。
可眼前这种情况,吕济城清楚不能胡来。
吕济城痛的抽气,抓着手腕站起来,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梨,暗暗咬牙。
一个女同志,凭什么有这么厉害的医术。
他收回目光,强颜欢笑,“岸勤同志,这点你确实是冤枉我了,虽然我医术确实不如江梨同志,但我治病救人的心是真的,每次医治学礼都是尽心尽力。”
事到如今,他只有承认江梨更厉害,才能有法子保住自己。
纵使再不愿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吕济城也只能忍了。
此话一出,大门引起一阵轰动。
有人大喊一声:“吕医生,平时你不是自谏是盐田岛医术最高明的医生?怎么现在服了软?”
吕济城平日为人自私,还挑病人,但凡穷一点的,求他看病他都不看。
温家大队上的人早就看不惯他。
如今看着一向狗眼看人低的吕济城,竟然主动认错,个个都觉得解气。
“方向不一样。”吕济城强颜欢笑,“中医方面,江医生确实更强。”
说着,吕济城更是主动弯腰,忍着疼痛从药箱拿出几张大团结,“这样吧,学礼的医药费,我全部返还给你们,剩下的,就当是学礼的营养费,你们给学礼买点好吃的。”
温岸勤气的手抖。
丁学礼差点就被这种庸医治死了!
一条人命啊,就想这么轻飘飘的算了?
如果不是缺乏证据,他真想把吕济城扭送到公安局,让这种无良庸医好好坐上几年牢!
“营养费!这个营养费留给你自己!”温岸勤再也人不了,扬起拳头对准吕济城的眼眶就是一圈,几分钟下来,打的吕济城是叫苦连天,鼻青脸肿。
吕济城也还不了手,急的把钱就往温岸勤的口袋一塞,因为骨折,额头已经痛的满头大汗,拎着医药箱赶紧溜之大吉。
温家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太好了,学礼没事了。”
“这女同志究竟是哪的?年纪轻轻竟然如此厉害!”
“神医,这真是神医!”
“我瞧着竟比侯院长还要厉害!”
吕济城的那套话也糊弄了几个人。
唯独箫霞没那么好糊弄,她在盐厂上班,见惯了喜欢推卸责任的厂领导,这里头啊,她一眼就能看明白是咋回事,朝冲出门的吕济城吐了一口唾沫。
好巧不巧,就吐吕济城脸上。
吕济城捂着青紫的眼眶气的要死,咬牙:“箫霞,你给老子记着!”
箫霞压根不怕,右手一抬把左手防尘的套袖撸了上去,露出一截粗壮的胳膊,“吕济城,你还不走是吧,信不信我马上就去卫生院喊去!”
吓的吕济城也不敢再纠缠,快速离开了温家大队。
箫霞见吕济城这么不禁吓,得意洋洋冷哼一声,冲旁边人说:“我就告诉你了吧,这女人啊,还是得有点力气在身上,不然谁都想来欺负你。”
旁人一见箫霞常年因为背盐包练出来的肌肉,吐了吐口水:“是,是,这么结实的肌肉,都赶的上寻常男人,谁敢欺负你啊。”
都快三十的人,凶的跟母夜叉似得,一拳下去能打死半头牛,谁敢娶啊?
箫霞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只当这人是真夸她,正乐呵着呢,忽然对上门内江梨好奇的目光,她的笑一僵,乖乖又将套袖撸了下来。
小姑娘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还真给人温家孩子救了回来,人还怪好的。
说归说,她这种五大三粗的人,可别把人江医生给吓坏咯。
待门口的人全部离去,徐子期偷偷松了口气,他偷偷瞥房内安静喝稀饭的丁学礼,“好险,刚刚我差点就以为孩子要断气了。”
说完,徐子期又满是羡慕。
他总算懂为什么师傅,如此推崇江梨。
想到他也只比江梨虚长两三岁,江梨已经能治病救人,他却还是停在抓药辨药的地步,就不由挫败沮丧。
江梨哪里能看不出来,安慰他:“不急的,你天资尚可,只要多下功夫,慢慢磨,以后一定也是位好医生。”
徐子期臊得脸通红:“小梨真不觉得我蠢笨?”
江梨微笑:“如果你真的蠢笨,章伯伯早就不肯带你啦。”
徐子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说的也是。”
“江医生。”温书月红着眼眶出来,“学礼的事,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说着,温书月就要往地上跪。
江梨眼疾手快,马上拖住温书月的胳膊,笑了笑:“心意领了,但是更重的礼受不起。”
江梨将人扶了起来,她明白温书月还有个担心的人,刚刚救人时不好说清楚,眼下有了时间,还是仔细的把丁学海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放心,丁队长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等他能脱下仪器,一定会找时间尽快来看你们。”
温书月这才彻底放下心,紧紧抓着江梨的手,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怪不得海生在家总是称赞你,我们白沙岛有你真是福气。”
江家的孩子真是顶尖的好,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江嘉运,那时候半夜到她们家,求丁海生让他出海,说要养活妹妹。
丁海生开始有点犹豫,毕竟江嘉运实在是太小了。
她不忍心,开了口帮忙。
一个月后,江嘉运提着分下来的大黄鱼,半夜挂在她窗户上。
温岸勤安顿好经历大悲大喜,已经体力不支的父母,转身将房门轻轻关上,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渐暗。
他主动说:“江医生,这么晚了,您先休息一晚再回白沙岛吧。”
就算温岸勤不提这事,江梨就已经打算留下来,点了点头:“也好,学礼的病情不稳定,我还得再看看。”
梁云汐赶紧擦了擦手:“那感情好,岸勤,你去把我们房间收拾出来,我去给菜站买菜,今天必须让江医生尝尝我们盐田岛的特色。”
温岸勤一脸喜气。
江梨是贵客,肯定得好好招待。
温家房间少,建房的时候,温岸勤就已经规划好,三个孩子睡一间,两夫妻一间,父母一间,还特意给妹妹留了一间,方便妹妹回娘家。
江梨就安排在了他们的婚房,至于徐子期就安排去睡了三孩子的房间。
一家五口就直接在大厅上打了地铺,想起白天的惊险,夫妻两人依旧心有余悸。
“那么危机的关头,江医生还能把学礼的命抢回来,是真不容易啊。”
“可不就是。”梁云汐望着怀里熟睡的女儿人,直到现在才敢拍了拍受惊吓的胸膛。
都是有孩子的人,她自然能够体会到书月的绝望。
要是这事发生在她孩子身上,真是分分钟都不想活了。
“能遇见江医生真是我们的造化。”
另一间房,温母扶着温父上床,温父捂着双腿痛得龇牙咧嘴,“还好学礼的命保了下来。”
温父坐下后,左手抓着床沿,右手由上至下来回按着痛腿,“等下你去看看小江房间的窗户有没有关好,海风大,可别凉着了贵人。”
“好,我就去。”
温母看着丈夫痛苦的模样,从柜子里翻出两贴膏药,又将丈夫的裤管卷上去,贴好,心疼不已,“实在不行,小江医术那么厉害,咱们请她看看?”
“绝对不行。”温父沉脸拒绝,“小江从白沙岛过来,本就劳累了一天,再加上救学礼费了那么多精力,就算是神仙也得有休息的时候。”
“我这点痛忍忍就行,怎么还能麻烦她。”
温母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服侍丈夫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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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
吕济城顶着青紫的眼眶,总算回到了卫生院,面对来来往往的病人,他左手举着医疗箱一路挡着。
还没进骨科,被一个病人扯了下来。
病人嬉皮笑脸:“喲,吕医生,这是上哪挂的彩头啊?”
吕济城强颜欢笑:“不小心摔了一跤。”
说完,吕济城赶紧推开了骨科室们。
病人在后吐了口唾沫:“摔?我看是被人打了还差不多,怎么就没打死你!”
吕济城先去骨科室接好错位的腕骨,刚准备去院长办公室,就听见里边传来侯柘震怒的骂声。
“病人这还欠着费,谁准你继续给他用药?”
办公室另一道声音显然很无奈,“病人刚出急救室,情况刚稳定,这个时候停药,病人会有危险。”
侯胜荣后槽牙差点咬碎:“那你就能用我的药去做慈善?我告诉你,这个病人所有欠款,全部从你工资扣!”
男人垂头丧气的从办公室出来,正遇上进来的吕济城。
吕济城扶着包扎好的手腕,嘲讽:“周永山,这个月工资又扣完了吧?”
周永山苦笑:“还剩五块生活。”
吕济城平时最看不惯就是这帮自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的医生,冷哼:“就你这种样子,还想救别人,不如先想办法救救自己。”
侯胜荣冷着脸让周永山赶紧出去,他见卫生院的摇钱树手受了伤,吓得赶紧站起来:“济城啊,你这手怎么回事啊?”
吕济城只能将温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侯胜荣越听,越觉得耳熟,马上就想起上午碰到的年轻女同志,两人细细一核对,发现还真是同一个人。
侯胜荣冷笑:“这钟榆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让他捡着这么好的医生!”
这种医术高明又天才的医生,怎么就没出在盐田卫生院!
侯胜荣微眯了眯眼睛,不行,他必须得试试把人留在盐田岛,转头吩咐吕济城去买东西。
吕济城想起今天的事,皱眉:“真的有用?”
侯胜荣冷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白沙岛那个一穷二白的地方,能给江梨什么东西,只要加大筹码,江梨肯定来我们这。”
侯胜荣自认为自己深谙人性,上午江梨给他难堪,不过就是没清楚盐田岛卫生院的深浅。
只要他开出丰厚的筹码,一定能将人挖过来!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说:“省城表彰会快到了,你手什么时候能好?”
吕济城一听是表彰会,笑着拍拍手腕的绷带,“放心吧,我还得代表卫生院院上台接受先进大奖,这手肯定会提前好。”
忽然,吕济城想起什么,“侯院长,今年白沙岛既然有个这么厉害的医生,是不是也能上去表彰?”
侯胜荣非常清楚钟瑜的性格,冷笑一声:“就他们那个年年需要医生贴补,每年都在亏损的卫生院,有什么资格去。”
那种垃圾地方,再厉害的医生都拉不动。
*
一早。
江梨就起了床,因为休息在外,她有点认床,所以没睡太好。
刚打开门,就遇见满脸笑容的梁云汐。
“江医生,您起来啦?”梁云汐手脚快速的将刚煮好的抱罗粉、还有特意冲配的老爸茶端上桌,“饿了吧,马上就能用早饭。”
紧跟着,一个一个碗被端上桌。
江梨严重怀疑温家为了准备饭菜,已经用上了家里的所有碗,满满一大桌,有肉有海鲜,丰盛的不大像早餐。
温岸勤赶紧抽开凳子,“江医生,您坐。”
江梨觉得太客气了:“你们坐下一起吃啊。”
谁知道,温岸勤赶快摆手:“我们都吃过了,您和徐医生吃。”
江梨望向同样一脸惶恐的徐子期,两人无奈笑了笑。
忽然,温家的小女孩盯着桌上的鱼看,嗦了嗦口水,江梨望着和小满年纪相仿的女孩,笑了笑将女孩抱到身上,“吃过了,就再吃点,不然只有我和子期两个人是真不敢动啊。”
温岸勤还想说话,被梁云汐推了推,“行了,江医生知道我们没吃呢,就一起吃吧。”
温岸勤不好意思坐下,“我这不是怕扰了江医生的清净。”
家里用钱的地方紧张,昨天虽然吕济城退回了之前治疗用的钱,但是他们总要付江医生的诊费。
人家大老远从白沙岛过来,还救了学礼的命,对比起来,先前付给吕济城的那些钱肯定是不够的。
早在昨晚,温岸勤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一家人都把余钱拿出来凑了凑。
江梨吃的这一桌菜,已经是他们尽力挤出来的,也不知道江梨要待多久,所以是打算让江梨吃上一天的。
用餐的时候,温岸勤和梁云汐都尽量少吃。
江梨本就吃的少,用过餐以后就去查看丁学礼的情况。
丁学礼好奇的打量坐在床侧的大姐姐,妈妈说,如果不是小梨姐,他已经没了。
小梨姐救了他一命。
“你就是嘉运哥的姐姐吗?”
江梨没想到丁学礼会认识江嘉运,她拿着丁学礼瘦弱的手腕,两指并拢按了下去,点头:“是,我是他姐姐。”
丁学礼微笑:“小梨姐,你长得好漂亮啊。”
江梨笑了笑:“谢谢。”
说着,江梨放下瘦弱的手腕,看向守在旁边魂不守舍的温云月:“后面不会再烧了,等下我给你写副药方,吃七天,等稳固后,就找我换药。”
温云月夜里几乎没怎么睡,实在是担心丁学礼半夜又莫名烧起来,脸上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好,我一定按时给学礼熬。”
话落,大厅就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
江梨走出去看见温家的大厅竟然挤满了人,个个都满是兴奋。
箫霞一脚踏红木椅上,一副高谈阔论的模样,“你就问小月,是不是我说的那样,吕济城那王八蛋说丁小子必死,结果怎么着,硬生生就是让小江医生给救了过来。”
箫霞话音一落,全场又是嚯的一声。
“这医术我看啊,比盐田卫生院的医生都要高。”
“这不废话吗,你看谁有小江医生这个能耐。”
温岸勤拿大厅的人脑袋疼:“话是这么说,可你们这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也得让我先问过江医生。”
离得近一个大伯嘿嘿笑:“岸勤,你可不能这么藏着掖着啊,谁不知道江医生把学礼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说说如今这个世道,找个江大夫这种医术高明的医生有多难得。我们这帮老家伙,哪个不是一身病痛,怎么也得找神医给我们看看啊。你就放心吧,我们不占便宜,就按照卫生院两倍的价格付。”
温岸勤左右为难,一句平和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可以,排好队就行。”
温岸勤看向后方,这才发现江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边,怪不好意思的,“真……真不好意思。”
“没事,大家的心情我理解的。”江梨笑了笑。
她见过太多在死亡线挣扎徘徊的人,自然知道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怕死。
在场的人一脸感激。
江梨说:“给大家看诊可以,不过呢,我有两点声明要说,一是我没在白沙岛,不能给大家开药,所以你们只能拿我的药方去外面买药,自己要注意甄别,如果买到假药,我不担责。”
“二是,诊金不用翻倍,咱们国家啊有一套定价标准,我们受国家约束不能私收诊金,所以都会入公账,你们在盐田卫生院看诊收多少费用,我们这也收多少。”
江梨的话说完,在场的人一脸的感激,刚开始说话的大伯更是拍着大腿。
“这是真正遇见好医生咯,哪里像那个吕济城,我呸,只晓得坑病人的钱。”
见现场越来越乱,箫霞一拍手大喝:“听见没,一个个的,赶紧给我排好队!”
看诊开始,江梨第一个先看的却不是大厅的人,而是温家的一双老父老母。
温老父年轻是在码头搬海货,一双腿经常常年四季泡在又湿又凉的海水里,从中年开始就有了严重的痛风,都不用到刮风下雨天,但凡天气变幻一点,一双腿就开始剧烈疼痛,发作起来就像是有数十把铁锤不断捶着腿。
正好,温老父现在就在发作期。
江梨先是施针灸通经络,然后又配了一副药材,让温岸勤买回来熬药再浸泡双足。
温老父此刻泡在黑漆漆的药水桶里,泡的满头冒汗,随着大汗一出,又过去一段时间,他睁开眼眸欣喜大喊:“有用!竟真的有用!比盐田卫生院卖的膏药管用太多了!”
旁边一个离得近的老头,也因为风湿痛的龇牙咧嘴,他与温老父年轻时就是工友,两人是同一个毛病,见温老父的姿态,凑过去低声问:“说老实话,真有这么舒服?”
温老父被质疑撒谎,怒的眼睛一瞪:“我说舒服就舒服,你说说自从我们患上这个病,发作起来有哪回能用药缓解?可小江的这药真不同寻常!”
“非常辣!可辣完后,这腿啊竟然不痛了!”
“你要不信,赶紧走,别在我家待着心烦!”
温老父正骂呢,眼睛一睁,竟然发现老头已经脱了鞋也泡了进来,他更怒了:“赶紧给我滚出去!你要泡,不会找小江大夫开药?”
老头嘿嘿笑:“小江大夫那排队的人多呢,我这不痛的厉害。大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你就借我泡泡。唉呀……嘶,是真舒服啊,我感觉好像真的不痛了。”
温老父冷哼,骂骂咧咧:“你那叫心理安慰,这是药,怎么也得泡几分钟才起效果。”
温老父骂归骂,可到底没真的狠心将多年好友给赶走。
接下来,只听到阵阵此起彼伏的‘神医’感叹声接连响起。
大家都对于还没开始说病症,江梨就能把他们目前被困扰的病痛说出来感到神奇。
一扫他们之前对中医只是坑骗手段的印象。
原来好的中医,竟然真的这么神奇。
为了节省时间,江梨看完一个病人就报药方,徐子期在旁边帮忙写。一段折腾下来,江梨精神还尚可,徐子期已经满头大汗,写的已经手抖,可他看见鼓囊起来的口袋,又乐了起来。
太好了,能帮院里多赚收入,到时候就能够多备一些药。
徐子期就算写到手瘸,他也乐意!
最后一位,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箫霞,她摆摆手:“我其实身体健康,能吃能睡,就是她们非要我看看。”
说着,箫霞往旁边看,那边都是已经看完她在盐厂的好同事、好姐妹。
昨天,她回盐厂把温家小子起死回生的事一说,她们就非要来,来就算了,还非得强迫她一起看。
说什么,就算身体健康,也可以提前看看防范于未然。
江梨打量着箫霞的外貌,其实她昨日就发现了箫霞的特殊外貌,身高魁梧,在白沙岛普遍只有一米六的女同志群体里,她的身高最起码超过了一米七五。
其实这种例子,在南方非常少见,尤其现在生活水平不高,营养不够丰盛,就更难突破当地的遗传身高。
再加上箫霞唇上若隐若现的小胡子,江梨更加有了猜测的方向,号过脉以后,果然中了她的猜想。
江梨微叹气:“你阳气太盛,阴血不足。相火妄动,阴亏阳盛。本应阴柔之体,却阳气过亢。”
“故体毛重、肌肉壮、经水不调,是阴阳失衡、女病男脉之症。”
箫霞挠了挠脑袋,懵逼:“江大夫,虽然我有点听不懂,但是我的月事确实不太规律,总是想来就来,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次。”
这个病在西医其实叫多囊卵巢综合征,内分泌混乱,女性雄性激素旺盛。
江梨把这个病好好解释了一番,箫霞总算听明白了。
箫霞把短袖往上一翻,看着胳膊上的结实肌肉,疑惑:“所以,我是因为得病了,身体才这么壮实?”
江梨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你想治吗?虽然现在已经晚了点,但稍许改善还是会有。”
箫霞放下短袖,笑了:“治啥治,我还得感谢这个病呢,要不是有这个病,我怎么养的活家中的老母亲。”
箫家只有她一个女儿,二十年前,她的父亲出海葬身鱼腹,后来她的母亲在盐厂累断了腰,她十六岁就临危受命,接了母亲的岗位,靠着一身子力气背着一袋袋粗盐,养活了全家。
对于别的女同志来说,肌肉影响她们想看对象,对她来说,那可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我不治。”
“好。”江梨笑了笑,“左右不影响生命,不治就不治。我给你开点调理经期的药。”
“这个可以。”箫霞嘿嘿笑,凑近了说,“麻烦江大夫开点甜口的药,太苦懒得喝。”
徐子期乐了:“这位同志,中药都是苦的,你要是想喝甜口药,那就自己往里加点糖。”
“也行。”箫霞不爱纠结,拿着写好的药方准备上供销社称点白糖。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喊。
“快来人!樊家的闺女又寻死啦!这回跳了海,有没有人可以帮忙搭把手捞一捞啊!”
第77章
几乎是瞬间, 屋内就像被引燃了一根地雷线,全炸开了。
“这樊家的闺女真是太不懂事了,父母急白了头,还在闹!”
“可不就是, 前些日子上吊, 要不是她母亲刚好进房, 人已经没了气。”
“还好买不到农药。”
“岛上都传开了,谁敢卖她们家农药啊, 上次樊家闺女上我屋晃悠, 吓得我一天把农药全打地里,累的够呛, 三天没缓过来。”
“别说了,赶紧救人去!”
大家一窝蜂全跑到海边上, 还好离的不远,江梨和徐子期也赶紧跟了出去。
远远的就看一个人头随着海水上下扑腾,恰好今日风大,一个急浪拍过来, 直接把人头又给按了下去, 好半晌看不到人上来,眼看着人要被越带越远。
大队上水性好的人,除掉衣服义无反顾就跳进了大海。
没过多久, 众人就把跳海的女同志给拽上了岸。
女孩子双目紧闭, 浑身湿漉漉的, 秀发紧贴着脸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该……该不会没了吧?”
“这可怎么是好?赶紧来人去通知樊家的人啊!”
一大汉急的跺脚:“樊家两口子,今天刚好一个也没在家啊。”
“不着急。”江梨赶快走过去,按住女孩子的胸膛, 做了几个动作。
直到女孩子吐了几口水,悠悠转醒,看着围着自己的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们,没忍住,一圈眼眶就迅速红了起来,哽咽:“孟伯刘叔,你们做什么救我,就让我这么去了吧。”
孟伯自小就是看着樊静白长大的,小时候还经常抱着他的裤管喊伯伯,哪里舍得看着这么一个鲜活的小辈殒命。
刚刚救人,他也是第一个下水救的人。
“傻妹,孟伯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孟伯告诉你,人要真的死了就真的一切都没了,这世上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你听孟伯的,以后不要再有寻思的念头,活着比什么都强。”
樊静白哽咽:“孟伯,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考虑好,我不知道你们会来救我……”
明明,她已经找了个没人的时间段,她是想死,可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旁边传来一道冷讽:“现在知道没考虑好了,要真是连累救你的人也死在海里,我看你们樊家这笔债怎么还的清。”
说话的大婶,是大队上的长舌妇,一天到晚就听樊家的闺女在闹腾离婚,她就觉得不对劲。
樊静白明白是这么个道理,她愧疚的不敢反驳。
大婶转了个圈,忽然凑了过去,“我说静白,你到底遇着了什么难事,是不是庄知青返城后没动静了?他不会回来娶你了吧?”
樊静白脸色惨白,神情哀怨,抿着唇不说话。
徐子期在旁边听着怒的很,一把将大婶推开,恶声,“同志,这些事你过后再问行不行,人刚差点淹死,你来关心这些事?”
大婶见有人帮徐子期出头,她眼光闪烁,嘟囔:“问问还不行,谁不知道她之前跟庄知青好了来着,我们都以为他俩要结婚,结果庄知青拿到返城的名额。”
“要我说啊,这庄知青是不会再回来咯。城里的女同志个个白净漂亮,他哪里看的上我们岛上的姑娘。”
樊静白穿着是件白色的碎花衫,经过海水打湿透明的厉害,徐子期没有多想,马上解开衬衫搭在樊静白的前襟。
徐子期在这么多人面前光着膀子,有点难堪,往孟伯身后躲了躲,满脸难色:“小梨,现在该怎么办?”
一道冷讽从人群传来。
“你们还想怎么办,赶紧把人送卫生院啊!”
“这可是一条命,你们什么都没有,不会还想将人留着吧?医院可比你们靠谱!”
江梨拿起樊静白的手腕诊脉,她直直看向人群,发现又是昨天那个青年街溜子在搅事,她把樊静白的手放下来,皱了眉:“不能去卫生院,先背温家去。”
青年冷笑:“就知道你这种人爱出风头,卫生院有干净的病床,有先进的医疗设备,你凭什么不送!海水那么脏,你哪知道有没有对这女同志造成影响!”
那个青年看着樊静白漂亮的脸孔,他其实肖想了樊静白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庄知青进了城,抓住机会就想献殷勤:“静白,你别怕,去卫生院的所有花费我给你掏。”
这时,孟伯也为难起来:“是啊,江医生,要不咱们先去把静白送到卫生院去。”
樊静白得知自己有可能别送去卫生院,情绪极其激动,“不!我不去卫生院!!”
江梨按着她肩膀,“你放心,我们不去卫生院。”
青年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道蛮力强行撞开。
“我说盛鸿飞,你爷爷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箫霞把人撞开,没好气道,“现场就有医生,送什么卫生院!有钱闲的慌!”
盛鸿飞身板本就瘦弱,被撞得飞出去下巴磕石头上,他捂着下巴痛叫起来:“你个煞气重的白虎星!嫁不出你活该!”
这些话,这些年早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人说她,箫霞不痛不痒。
箫霞走过来弯腰一把将樊静白抱起来,“江医生,放哪去?”
温岸勤上道,赶紧在前开路,“就放我房间去。”
好不容易将人送进房,江梨使了个眼色,徐子期秒懂马上把人带了出去。
清空场,房内就剩啜泣的樊静白。
樊静白红着眼眶哽咽:“对不起,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江梨坐在她面前,“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
樊静白闻言,将脸埋进被子呜咽出声:“明明……明明他说好了,等他回了城,就和我结婚,可他……骗我。”
没多久,樊家夫妻就跟着进来。
樊大队长想到被庄文曜欺骗走的返城证明,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回了城就和当地XX的女儿结了婚。
他们见庄文曜返城三个月都没个动静,一封信也没寄回。樊大队长拖了人去打听,这才知晓庄文曜返城一个星期就结了婚的事。
“这个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带有目的!怪就怪爸爸没替你把好关!
樊队长气的后压槽差点咬碎,咬牙切齿:“要死,也不该是你死!我现在就拿刀去江省砍了庄文曜!”
说着,樊队长竟真的就要冲出去拿刀上江城。
“稍安勿躁。”江梨挡在樊队长面前,好声好气,“你砍了他又能怎么样,已经搭上了静白,还要搭上你一辈子?”
“杀人要坐牢的,你留俩娘女下来,她们又该怎么活?”
话一出,樊队长就沮丧的蹲在地上,他也不懂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一步,如果早在庄文曜接近女儿,他就阻止两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樊母正是四十的年纪,最近因为女儿的事,原本被人称赞乌黑的秀发已经被折腾的全白,她心疼的拥住浑身湿透的女儿:“静白,我的心肝,你可千万不能再做傻事,你要真的去了,留娘可怎么活啊。”
樊静白也哭。
江梨叹气:“你们都别哭了,不就是孩子么,流掉就行了。”
一句话,让屋内三个人都愣住。
樊队长错愕,站了起来,“静白,这事你说的?”
樊静白摇摇头,羞耻的咬唇。
她怀孕已经三个月,眼看着就要显怀,庄文曜也负了她。
未婚先孕被视为严重的道德问题,她在电影院当售票员,一旦被曝出去,不仅工作会丢掉,还会影响父母被唾沫星子淹。
她们全家会被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樊母却好像总算看到了希望:“江同志,你真能帮静白流掉孩子?”
不是他们心狠,实在是这个世道根本容不下未婚女子生下一个娃。他们也曾经带樊静白进过省城,问过省城的医生。
可现在政策严格,医院因为顾忌舆论、行政压力都会默契的拒绝给未婚先孕的女子堕胎。
他们也找了不入流的赤脚大夫,可听说是打孩子,都生怕弄不好一尸两命。
樊静白也不是没想过远走他乡,可现在哪里都需要介绍信,她的工作单位根本没有理由让她出远门,眼看肚子就要越来越大,为了不连累父母,这才走了极端。
江梨点头:“我可以。”
樊母语气激动:“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樊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猩红:“感谢江大夫愿意冒着失去前途的风险,救小女一命。”
江梨将人扶起来,笑了:“你们会把这些事说出去吗?”
樊母站起来拼命摇头,她虽然是农妇但也不傻,江梨愿意帮女儿堕胎,她要真说出去,女儿未婚先孕的事不也暴露出来了?
再者,江梨这是真正救了他们一家人。
静白要真寻死成功,她和丈夫肯定都活不下去了。
她哪里能做那种遭人唾弃的白眼狼!
*
江梨开好药方,打开门,就见到温岸勤站在门口,他小心往里瞧了一眼,见樊家人的情绪好些了,才小声问:“江医生,樊秋兰是不是得了重病?”
见江梨不说话。
温岸勤只当自己猜对了,叹气:“我就晓得,你说说,就算与段知青分开,盐田岛好男儿多的是。要不是秋兰得了治不好的绝症,她不想连累樊队长,哪里会寻死觅活?”
“秋兰这姑娘从前就可懂事了。”温岸勤看见药方单,知道是江梨开好了药,就主动要帮忙去抓药。
江梨摇头,她没让盐田岛上的任何一个人去抓药,看半天,她把徐子期喊了过来,小声说了几句话。
徐子期听懂了,他拿着药方单先去盐田岛的卫生院买了一半的药,然后又去供销社抓起了剩下的一半。
等抓回来,徐子期直说佩服:“这东一榔头,西一榔头,连卫生院的那些人都迷糊,不知道我们这些药具体是干什么的。”
药物流产还是有一定风险的,需要医生守着。
再者,虽然温家的人不迷信,但是樊队长清楚自己的事,哪里能允许闺女在温家不闷不响的流产,好在樊家离温家不远,江梨就跟了过去。
熬好的药下了肚,樊秋兰就在床上痛的满头大汗,□□一阵又一阵的鲜血涌出。
樊秋兰恨死了庄文曜,可当感受到鲜活的生命从身体流走,又忍不住失声痛哭。
樊母擦干樊秋兰的泪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怕,等你身体休养好,妈就带你去找庄文曜。我不扒掉他一层皮,我们善不罢休!”
流产后,江梨给虚弱的樊秋兰把脉,现在还不是后世,没有无痛人流。
药流可能会出现流不干净的情况,如果剩余的胚胎组织还留在体内,就会对樊秋兰的身体造成影响,甚至,还有可能造成不孕不育。
江梨的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谨慎,等做完检查,一切都没有问题。
她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放心吧,没事了。”
这一句话,无非是给这个陷入绝望的家庭一个新的曙光。
樊母噗通一声给江梨跪了下来,磕头:“谢谢,江医生,我感谢你。”
虚弱的樊秋兰也要起身磕头,如果不是江梨,她的未来,她的前途,她的一切切都会让那个陈世美给毁掉。
江梨赶紧让樊秋兰躺好,想了想,还是说:“你不要内疚,我的话现在或许很惊世骇俗,但从医生的角度来说,□□不是可耻的事情,你是被人哄骗才交出身子,无需觉得自己脏、日后也无需觉得自己配不上好的爱情和婚姻。”
樊秋兰只庆幸自己总算流掉了孩子,甚至不敢去想以后,如果未来的丈夫得知她不是处子之身,甚至怀过孕,她不敢想要面对一场什么样的风雨。
“放心吧,好的爱情,会不在乎你这些的。”
确认樊秋兰情况已经稳定,江梨返回温家,得知江梨要返回白沙岛,温岸勤特意从队上借来一辆运货的三轮车。
因为平时三轮车载货,车身很脏又都是灰,温岸勤将三轮车足足洗了三道,直到车身干净到发光,他又往车斗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确保三轮车足够柔软,坐起来没有不适才罢手。
温云月要照顾还在恢复期的丁学礼,虽然心底忧心丈夫的病情,也只能强忍着一起回岛的冲动。
江梨刚坐上车,就来了一大帮村民,江梨仔细看才发现都是上午看诊的病人。
他们一个个把特产往车上放,个个对于江梨同志是外岛医生的事耿耿于怀。
“小江大夫,这是盐田岛上特有的风干海鱼,全用海盐腌过一道的,别的岛可没有这个味道。”
“小江大夫,您给我开的药,我上午刚喝完,下午这个气喘就好了许多,您真是神医。”
“这是我家亲自制作的古法海盐,您捎上,外头卖的那些铁定没我家的好。”
江梨看着大包小包的的货物,往车上搬,都有些哭笑不得,面对热情的盐田岛乡亲们,她想把东西拿下来,可拿下来,又被搬了上去。
温家人也准备好了许多特产,还有虾酱。
温岸勤就劝:“江医生,这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涯们都知道以您的水平,只收我们普通门诊的费用,真是在做善事。”
“这些都是岛上随处可见的特产,不值钱。您就收下吧。”
盐田岛的百姓,哪里见过江梨这种真正为民的医生,和盐田岛的卫生院的医生,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谁说白沙岛医生差,要我说,比侯院长他们不知强上哪去了!”
话音刚落,原本过来的侯胜荣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可面对被众人追捧的江梨,他又不得不重新摆起笑脸。
“江同志,怎么这就走了啊?盐田岛这么好,确定不留下来看看?”
众人看去。
发现平时抠门的侯胜荣,竟然大包小包的过来,还专门有个人推了辆自行车。
温岸勤冷哼:“侯院长,这么大包小包是要做什么啊?”
侯胜荣看见昨日来院里抓药的人,咯噔一声。
原来这人和江梨认识,早知道就把高价药抓给他,说不定今天还能帮他说几句好话。
侯胜荣笑了笑:“自然是想请江医生留下来,你们不都觉得江医生厉害?让她留在盐田岛,以后天天都能给你们看病。”
说着,侯胜荣更是让人亮出礼品,有崭新的自行车,还有一台电视机。
甚至,侯胜荣亲自送上一把门钥匙,笑道:“小江啊,只要你愿意到盐田卫生院任职,我不仅送你一套房,还给你一个月一百块的月薪。”
一套房!一百块月薪!
周围传来抽气的声音。
盐田岛最赚钱的海盐工厂技术干部,一个月都只有60块钱!侯胜荣开出来的薪资那是真的高薪!
侯胜荣见江梨一直没说话,满怀自信,认为江梨铁定会同意。
卫生院虽然对医生有严格的工资规定,可他还可以私自掏腰包把钱加上啊。
只要江梨同意入职盐田卫生院,随随便便就把这些钱赚回来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把江梨捧到最高的位置,让那些领导加价多少钱看诊,一百一个诊,不!两百!
就在侯胜荣以为江梨会同意时。
江梨看都没看那些东西,直接上了三轮车盘腿坐下,“温大哥,麻烦你送我去赶轮船,快误点了。”
温岸勤已经被那些钱砸傻了,好半天才回神,赶紧脚一跨上了车,哦了两声。
徐子期也扒着车斗上车,看着傻眼的侯胜荣,他好心笑了笑:“就你这点东西哪够看啊,海城仁民医院院长知道吗?”
废话!
海城仁民医院是全省排名第一的医院,不论资源还是福利都是最好的。
哪个医生能不知道?
徐子期微笑:“齐院长当时亲自挖人的时候,求人的电话都打到了我们钟院长那,可我们江医生根本不为所动,就你……算哪根葱啊。”
侯胜荣犹如被人用石头砸傻了,“你说仁民医院的院长亲自求钟榆放人?不,这不可能。”
没有人不会为自己前程考虑,别说他这个卫生院,就算是全海城的卫生院都比不上仁民医院啊。
就连他都是当年都是托关系告奶奶,就想进仁民医院。
可谁理他啊。
等三轮车走远,不远又有一个女同志跑过来喘着气,来的人正是姚凤,她母亲就是被江梨紧急插喉救下来的姚XX,看着空空如也的温家。
姚凤傻眼了:“江医生呢?”
她也是通过多方打听,才打听到救人的正是当初治好她爱人面瘫的江梨,好不容易问到位置,过来道谢,才发现人已经回了白沙岛。
姚凤失望极了,不过又很快振作起来:“没事,反正等过两天,我带我妈去白沙岛治就行了。”
其他人也赶紧接话。
“这倒是,江医生虽然不来盐田岛,但是我们可以去白沙岛啊,反正离着也不远。”
“就是,我们岛上的医生哪里能赶上江医生的医术,我听说啊,白沙岛的药还便宜,再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留着侯胜荣气的半死,人没请到不算,还连累了自己卫生院的名声变臭。
海风吹的厉害,温岸勤帮着把三轮车上的特产全部搬上轮船,粗粝的手从裤袋掏出一沓钱,不好意思道,“江医生,这趟就辛苦你了,我们尽力凑了点钱,加上这往来的船票,您收好。”
江梨将钱推了回来,笑了笑:“钱呢,丁队长已经付过了,除去船票和药费,也还剩很多,你们的钱就收好。”
温岸勤听江梨不要钱,愣住,赶紧问清楚一共的花销。
听到收的钱加上船票,竟然还不够盐田卫生院收的一半,他大为震撼。
温岸勤继续把钱往前推,“那还有我父母的,再怎么样诊金也要收。”
江梨坚决不要,笑了笑:“药你们是自己外出抓的,看诊就当食宿抵了。”
徐子期也龇牙一笑:“是啊,如果以后温伯父伯母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你们还可以来白沙岛卫生院找我们。”
最终,温岸勤的钱也没送出去。
温岸勤想起家中已经见了底的米缸,眼睛发了热,看着远去的轮渡,心底暖的厉害。
他哪能不知道江医生不收钱的原因?
“这是真正为民的好医生啊……”
*
江梨回白沙岛的这一段路,可能因为过度劳累又晕船。
浑浑噩噩的。
在海上晃了半天,总算是晃回了卫生院,江梨头后仰坐在椅上,露出来的胳膊上还扎着亮闪闪的几枚银针。
钟蓉蓉看着快把办公室淹没的大包小包,圆溜溜的眼睛瞪的极大,震惊:“姐,我亲爱的姐,你不是去出公差,你们是去打劫的吧?”
“怎么说话的。”徐子期咳咳两声,骄傲抬头,单手负后,拳头抵唇将盐田岛的事说了一遍。
徐子期骄傲抬头:“你是不知道,盐田岛的百姓有多喜欢我们,都感谢我们帮他们解决了多年的难题。”
钟蓉蓉闷闷不乐,就觉得自己没跟着去吃了亏,只能看着徐子期耀武扬威,不服气顶嘴:“那他们都是喜欢小梨姐,别整的好像都是喜欢你似得。”
徐子期卡壳:“那……那我作为副手,他们就不能连带是一块喜欢我?最起码……”
徐子期想起什么,拿了一沓病案出来拍了拍,得瑟,“我病案可是写的不错,小梨对吧?”
“行了,没见小梨不舒服呢,你们少闹腾。”林念春正在地上清货,看着腌制的海鲜干货喜的不行,扬起的鱼尾纹就一直没平下去。
“这些都是好东西,平时在供销社买可得花不少钱。”
她能不高兴吗,大家在卫生院一起吃饭,这么多的海货干菜,又能省下不少钱。
看见里头还有两大包的干海虾,一包足有三四斤重,林念春单独放出来,抬头,“小梨,这两大包海虾拿回去给小满和嘉运,这大虾可能补不少钙呢。”
原本这些东西就是江梨挣回来的,就应该全带回去,江梨却不大愿意,非要留在卫生院一块吃。
江梨坐直身,抬手将右胳膊上的银针一枚枚拔下来,恢复了笑容:“好。”
她正准备拿去消毒,被眼疾手快的钟蓉蓉接过。
钟蓉蓉谄媚微笑:“小梨姐,你辛苦了,先好好休息,这银针我去帮你消毒。”
说完,钟蓉蓉连带拿起医疗箱里的银针包飞快跑了出去。
江梨眨了眨眼,不解:“蓉蓉今天是怎么了?”
“嗐,她这是拿你当学习的榜样呢。”林念春提着袋子准备去厨房,想起女儿这两天鬼鬼祟祟的动作,笑着说,“我看她不知道从哪借了本《妇产科学》,等着吧,这鬼精丫头,肯定得缠着你问。”
钟榆专供的心脏方向,章鸿福是骨科,全院砍下来,最懂妇科学的人还真是江梨。
“不过,她就算想从护士转医生,也没了办法,现在完全没有上升渠道,怎么努力机会都渺茫。”
林念春一直以来都非常尊重钟蓉蓉的每个决定,钟蓉蓉当初选择读护士就是想要留院,成绩不算太好,勉强才够了上去。
江梨很惊讶,钟蓉蓉竟然开始有学医的想法了。
不过相较于林念春的悲观,江梨倒是很看好钟蓉蓉,等到放开高考,如果钟蓉蓉真的能努力,还真说不好能考上医科大学。
交接完病案和诊金,江梨就起身回了家属院,一路上有不少人和她打招呼。
周改凤原本端着碗在楼下吃饭晃悠,看见江梨回来,赶紧就回家端了一碗炸的酥脆的小黄鱼进了江家院子。
“哎呀,小梨你可回来啦,这是刚刚炸出来的小黄鱼,可酥香了,你拿着给嘉运和小满尝一尝。”
江梨听着称呼,压下心底的不适感,望着明显阿谀奉承的周改凤,望着旁边一直咽口水的王小丰,只能缓和的笑了笑:“不用,你留着给小丰吧,我们家有鱼。”
周改凤想强行把小黄鱼塞给江梨,奈何江梨就是不接,她也怕摔了浪费,就扯了扯王小丰。
王小丰小脸蛋上还挂着鼻涕,吸了吸:“我不吃,家里还有,请小满妹妹吃。”
说完,他就偷偷看周改凤,这回,他总没做错吧……
见周改凤没有要打人的举动,王小丰偷偷松气,上回不给小满妹妹汽水喝,回家屁股让揍得肿了好几天。
虽然很想吃小黄鱼,可他不想再挨揍。
“真不用。”江梨已经没有心情再和周改凤虚情假意,她累的要命,只想赶紧解决这个麻烦。
可她又刚到家属院,直接得罪人也不行。
忽然,她想起什么,赶紧笑着说:“周嫂子,真的你就留着自己吃吧,我不和你说,厨房还蒸着石斑鱼呢。”
说完,砰的一声,大门就被关上了。
周改凤碰了一鼻子灰,气的够呛,端着小黄鱼的手都在抖,对准门吐了一口唾沫:“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要养两个弟妹,还吃石斑鱼,我看是红薯皮还差不多!”
可她也只敢低声发发牢骚,这些话,她也不敢让其他人听见。
周改凤想起这些天做的无用功,就无力的很。
原本她想找借口去接近江小满,恰好小满住在冯政委的院子,她也有理由去。
可不论她对江小满怎么热情,江小满就是不理她,还和姜主任说了汽水的事。
姜主任在部队这么多年,哪种阿谀奉承的套路没见过,直接就给周改凤冷脸看,后面周改凤再找过去,政委院回回都是大门紧闭,可每次,她都能听见院里传来江小满的笑声。
江梨把清蒸的石斑鱼端出来,从窗户总算看见了周改凤离开,去喊做作业的江嘉运吃饭,“她这几天没来找你?”
江嘉运先在水槽洗干净手,从橱柜拿碗盛饭,提起这人,他就觉得烦,“天天敲门要给我汽水喝,烦都烦死了。”
江梨:“你要了?”
江嘉运端饭上桌,皱眉:“谁要啊,旁边小屁孩总是摆出一副要哭的样子,我能和他争食?”
后来,江嘉运实在被烦的不行,任由周改凤在外边喊破了喉咙,就是不开门。
江梨这才笑了笑,“家里零嘴要没了,你要是想喝汽水,正好明天去供销社买点回来。”
江嘉运到底是小孩,听说家里要备汽水,扒饭的动作一停,不好意思的抬头,“那我要桔子口味的。”
“没问题。”江梨做了保证,“别说桔子口味,只要有,我都给你备上。”
正好,她也要去供销社看看自行车有没有到货。
吃过饭,江梨就去了冯政委的大院,先给冯政委扎银针,又给换了药方,才提着小满的衣服牵着人回去。
冯保躺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生平头次失了眠,心底委屈极了:“不应该啊,小满明明昨晚都还在说最喜欢冯伯伯的,怎么今天就舍得回家了?”
姜秋萍也舍不得小满,她年过半百了,才体会到养孩子的快乐,小满又懂事,她做饭洗碗的时候,小满就折起衣袖露出一截短短的藕节手臂,踮起脚从她手里接过碗,一个个放回橱柜。
两个人心底都空荡荡的,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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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杨永富眸色渐冷:“姓江的总算回来了。”
他恨死了江梨,要不是因为江梨,省城的人不会盯上他。
甚至为了自保,他亲自把杨瑛送进了牢房。
刘瘪三谄媚的笑:“杨书记,你就不怕马正平那小子在水牢把你给供出来?”
杨永福淡声:“他没那个胆子。”
就算革委会真查到江家的财产,马正平不敢供他出来,马正平的老父亲还留在家,随时可以弄死。
“明日,你就去卫生院喝我事先给你准备的药。”
杨永福已经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就算死,他也要拉上江梨垫背。
刘瘪三坏笑:“杨书记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你我连手,肯定能把江梨送进牢房!”
“不过……”刘瘪三眼睛升起贪婪,“杨书记,你答应我的那些钱,可千万不能少……”
杨永福冷笑:“我堂堂书记,还会少你的钱?”
刘瘪三笑:“我相信书记可能是说到做到的……”
砰的一声。
杨家大宅的门被用重物拽开!
杨永福面色一变,快速出去,见来的人穿着省城公安厅的服装,“你们是谁。”
中间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男人,“杨书记,上面查出你有违法乱纪的行为,我是新派下的公社书记,以后你的职务将全有我代劳。”
杨永福没想到省城动作这么快,想要跑,被两名公安按在地上。
杨永福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有了慌乱的脸色,“公安同志,我是冤枉的,你们要相信我啊……”
其中一位公安按着杨永福的头冷笑:“马正平已经在水牢把你们是如何窃取江家财产的事全部交代清楚,有冤,上公安局好好说!”
杨永福想要抬头,又被按了下去,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身子骨抖的厉害。
他没想到马正平最后会扛不住,把事情抖落出来。
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
这么一来,他不仅要被撤职,很有可能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第78章
清晨, 一道嘹亮的军号划破家属院还没散尽的晨雾。紧接着,各家各户的木门 “吱呀” 一声接一声推开,穿白色军装的男人们匆匆往外走,皮鞋、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 哒哒地响。
江梨记得答应过江嘉运, 今天要陪他去学校开家长会, 一大早就爬起床收拾,边刷牙边开门。
刚打开门, 就看见院子篱笆墙内站着的两人,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等清醒后, 江梨含着一口泡沫,两眼弯弯笑了起来:“薇姐, 这么早呢?”
王薇刚下的夜班,与前些日子疲惫模样不同,她现在就算上完夜班依旧精神抖擞。
这一点,还要归功于江梨开的药方。
“不早不早, 我正下班路过呢。”王薇提着一网兜的龙眼, 赶紧上台阶塞给江梨,“这都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龙眼,好吃的很, 你赶紧收起来。”
这个年代, 龙眼在海岛上是很精贵的水果。
王薇前两天接了一个级别较高的病人, 对方特意送来了一批,她好不容易得着好东西,想到江梨就提着一起来了。
毕竟如果不是江梨,她爸的病也不会好的那么快。
陈敬民是头次见江梨, 对于出手帮了岳父和妻子的恩人,他表现的也非常客气:“是啊,您就赶紧收下吧。”
江梨一直以来就很爱吃龙眼,也没和他们客气,收下东西就将人迎进门,进了浴室先把洗漱搞完,然后才出客厅泡茶。
王薇坐下后,好奇的打量客厅的布置,在军区职位要师级以上才能分配带小院的独栋房。团级以下是筒子楼和平房。
像他们夫妻俩分配的就是筒子楼里的两室一厅,没有厨房,平时就在走廊上搭个小煤炉做饭,上厕所洗澡也只能用公用的。
所以,王薇把客厅的一半也改成了卧室,靠墙放了一张床,然后用布帘隔开,客厅就显得狭窄,平时来上三五个朋友就施展不开。
江梨的院子,不仅有砌好的浴室还有独立的厨房,王薇羡慕不已,接过江梨递来的茶握在手心,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来也没什么事,上回你给我爸看完病后,我们按照药方吃药,他的情况好上了不少,好几天没有犯病了。”
这一点,对她们家帮助真的很大。
不用操心父亲,夫妻两个就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岗位上,就这几天,他们就已经得到了领导多次的表扬。
王薇更是收到了领导的暗示,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很快就能升副主任,职级能定上营级。
盼了这么多年,她总算盼到了。
“是啊江医生。”陈敬民感慨,“要不是你,王薇的身体也不会越来越好,你是不知道,她从前起个床有多难,现在好多了,上夜班也不难受了。”
这个年头遇到个好的医生是真难,尤其是最近王贵四怪病得以治愈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竟然还惊动了陈敬明的领导。
患头痛几十年的参谋长更是亲自打电话问他,江梨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他岳父都好了,哪能不神啊。
说着,陈敬民就从口袋掏出用手帕包的钱,他想把钱递给江梨,想了想还是把钱放在桌上,“您帮我们这么大忙,收钱是应该的。这里面不止有诊金,更有我与王薇的一点心意。”
“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江梨笑了笑,从桌上拿起钱放入王薇手里,对方要往外推,她就重重握住,“听我说,上回是在外面帮你们看的诊,这次就用龙眼抵了。”
“下次再来找我看,我就会收诊金和药费。”
“这怎么行!”王薇和陈敬民为难的对视一眼。
王薇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们这次来,就是特意要给您送诊金的,哪能让你白白出力呀。”
江梨怎么说也不愿意收钱,忽然陈敬民从王薇手里拿过钱,然后放在桌上,猛地拽住王薇往外跑。
等跑到院外,陈敬民和王薇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江医生,您就收好了,下次等我老岳父的药吃完,再来找你开药。”
江梨不好再追,只能把茶几上的手帕拿起来打开,数了数,足足有二十块钱,已经赶上了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她没想到王薇会给这么多,但人已经离开,再追也晚了。
“姐……”
一道声音传来。
江梨把钱刚放在床垫下,抬头就看见站门口的江嘉运。
江嘉运今天收拾得格外精神。身上是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的确良短袖褂子,领口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下面配了条深蓝色的涤卡长裤,裤脚熨得笔直,裤管不长不短,刚好盖到鞋面。
他有点不自在的扯了扯衬衫的摆子:“我……我这样行吗?”
江梨没想到江嘉运竟然会这么重视今日的家长会,她原以为就是简单和老师做一个交流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笑着肯定:“挺好的,就这样吧。”
江嘉运得到肯定,才松了口气,转身去房间拿书包,趁这点时间,江梨也搭着凳子,从柜子拿出未开封的雪花膏,准备给江嘉运的班主任送个礼。
毕竟上次复学,要不是有易老师,事情也没那么顺利。
两人出了门,江梨刚把院门锁好。
对门就传来一道爽朗的喊声。
“江嘉运,你今天转性了啊,穿这么精神!”
江梨跟着看去,隔着一条走道的院子出来一个跟江嘉运差不多的青少年,他穿着条纹海魂衫,搭了条黑色的短裤,只不过半个脑袋裹着厚厚的绷带。
江嘉运看见他,无奈的很,对上江梨目光:“是我同桌。”
“陶牧飞!”一个女人也跟在后边走出来,恨铁不成钢的想要拽住蹦跶的男孩,“昨天刚摔坏的脑袋,今天就不记事?当心把脑浆给晃出来。”
“哎呀妈!”陶牧飞脸上全是不乐意,抖了抖肩膀,将被抓住的衣服抖了出来,“我脑袋又没豁口子,脑浆怎么可能晃的出来!你别耽误我去找好兄弟!”
说完,陶牧飞就冲向了对面。
“你个臭小子!那也给我安静点!先把脑袋的伤给养好……”李利萍被气的够呛,要不是顾忌陶牧飞脑袋上的伤,她早就一巴掌挥了上去。
陶牧飞冲过去就揽住江嘉运的肩膀,作为同桌,他是班上第一个知道江嘉运搬进家属院的人,顶着绷带去偷偷打量江梨,先用挑剔的眼光看了一遍,然后挑眉说:“这就是你姐姐?哼,还算够格吧。”
陶牧飞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有了基本的审美。他之前就一直觉得江嘉运白白净净的长得好看,没想到他姐比他还好看。
这江家,怕是没有丑孩子吧。
“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李利萍一脸歉意跟了过来。
江梨笑了笑:“都是小孩子,没关系的。”
说完,江梨又去看陶牧飞,弯了弯眼睛:“如果我不够格做江嘉运的姐姐,你要怎么办?”
“切,还能怎么办。”陶牧飞昂着脖子,一手拍了拍胸膛,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就有姐姐!我分一半给江嘉运!”
江嘉运被同桌的智商给感动了,捂脸咬牙:“陶牧飞,你赶紧给我闭嘴!”
陶牧飞皱眉:“你是不是脑子不好?我可是把你当亲兄弟,给你分一半姐不错了,你还想要整个?那可不行!”
江嘉运:……
李利萍在岛上的邮电局上班,也好奇的打量江梨
刚刚在江家院子发生的事,她可是全看见了。
王薇医生她知道,出了名的医术好。就连那么好的医生,都找江同志看病,都推崇江同志。
江同志的功夫怕是更深。
“江同志也是去参加家长会吧?”
江梨含笑点头:“是,我今天特意请了假。”
李利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笑了:“时间不够了,咱们还是让小汽车送吧,正好他俩是同桌,我们俩也能坐一块儿。”
-
友谊小学,教师办公室。
易苗一早就赶到了学校,她梳着两条粗麻花辫,穿着碎花小v领衬衫,戴着一副又厚又圆的眼镜整理今天要用的教案,旁边放置着一大杯浓茶。
另一个女老师进来,一眼就看见易苗脸上的黑眼圈,见怪不怪的摇头:“昨晚又一夜没睡?”
易苗放下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叹了一口气:“还不是老样子。”
成宁芳在对面抽开椅子坐下,打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沓已经批改好的作业,在桌上跺了跺:“我介绍给你的那个医生,你没去看?”
易老师调来当现在五(5)的班主任,已经有半年了,班上的成绩在全年级又是最垫底的,为了帮助学生们提高成绩,她想了无数方法。
每天都有愁不完、想不完的事,也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易苗才患上失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易苗长长叹气:“哪能没去看,你们给我介绍的医生,我看了个遍,没用。”
成宁芳也愁了,她介绍的这个医生是隔壁岛的,出了名治失眠厉害,“我之前明明找那个医生看好了,怎么你没用呢?”
易苗苹果脸蛋上都是苦涩:“估计是我比你更严重吧,不过也没事了……”
想起如今班上的孩子们成绩都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她易苗又开心起来,黝黑的脸蛋上都是满足的笑容。
“事实证明,付出是有回报的,只要孩子们能读好书,有进步,我失眠算什么。”
成宁芳摇头:“你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热情,今年的先进奖要是没你一个,我都不乐意。”
成宁芳说的是实话。
五年级一共五个班,易苗带的这个成绩是最差,刺头是最多的。
就昨天,五(5)班有个叫陶牧飞的学生,为了捡个羽毛球,翻上围墙摔了下来。
别说易苗被吓的够呛,她们这一帮老师看着那孩子满脑袋的血都想吓得直哆嗦。
何况,陶牧飞的爸爸还是军区的师长,要真出什么事,易苗肯定讨不了好。
想起这个,成宁芳又关心了一番。
易苗摇头笑了笑:“你别看陶牧飞皮,其实他也挺通情达理的,他父母更是明白人,陶师长还特意打电话过来和我道歉,说他们嘉陶牧飞太皮吓坏我了,他在家里已经教育过。”
成宁芳班上也有部队的孩子,自然也接触过那些家长,一个个可没有陶家人好说话。
她松口气:“那就好。”
忽然,成宁芳又想起什么,放下了作业本:“对了,不是说江嘉运从省城拿了个一等奖?他家长也会来吗?”
易苗回忆起上次见江梨的情形,摇了头:“我也不清楚,嘉运说她姐在卫生院上班,很忙,可能没时间来。”
成宁芳想起这个江嘉运的家庭情况,也唏嘘的厉害:“也算这孩子争气,停学半年都还能赶上进度。”
“他可不止能赶上进度这么简单。”易苗带了江嘉运半学期,对他的知识积累还是很清楚,别的孩子可能还在摸索五年级课程,江嘉运就已经通过自学学到了六年级,甚至有可能到了初中。
“说来也奇怪,嘉运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班上的男生似乎全部都愿意听他的。”
成宁芳摇头:“人再厉害也是你愿意给机会,不然,你想想杨瑛带了他多久,江嘉运在她手上讨了什么好?这次省城的科学大赛,不是你替他报名,他哪里能拿奖?”
说道这,成宁芳顿了顿, “话说,我怎么听说杨瑛好像被发去西北农场改造了?”
易苗一向对这些事不大关心,但是杨瑛的事她已经听了好几个人在说,拿起教案点头:“被押过去的时候有人碰见了。”
说起这个人,两人一阵唏嘘。
同时都在心底默默警示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像杨瑛一样丧师德、没良心。
上课铃声响了。
易苗从抽屉拿出一个手工做的模型潜艇,还有个一等奖,她端起桌上的浓茶狠狠灌了一口。
“不跟你说了,我先去开家长会。”
第79章
等到了小学, 下了小汽车。
李利萍热情的领着江梨进了教学楼,她摸了摸特意用火钳卷过的长发,将包放在课桌上,招呼江梨在旁坐下:“来, 他们两同桌位置就在这。”
江梨跟着坐下, 目光去看江嘉运, 因为是家长会,班级上的课桌都被腾出来安排家长坐, 学生们则暂时全等在了外边。
江嘉运刚到走廊就被一群男孩子围上, 个个精神洋溢,笑容满面, 俨然一副以江嘉运为中心的模样。
忽然,陶牧飞隔着玻璃指了指江梨的方向, 然后江嘉运着急伸手想拦,没拦住,窗户被推开,孩子们的头一个个塞了进来, 好奇的盯着江梨看, 然后是一顿很有气势的喊声。
“江姐姐好!”
江梨弯了弯眼眸:“你们好。”
李利萍惊讶,没想到江梨竟然会有这种待遇,要知道这一帮都是全校都出了名的刺头, 平时调皮捣蛋的厉害, 每个都是学校头疼的对象, 竟然还有这么乖巧的一天。
李利萍看着也正喊的起劲的陶牧飞,没好气笑了:“这些孩子,感情是没遇到能治他们的人。别的不说,自从江嘉运转到我们班, 班上的犯事率都低了不少。”
说起这个,李利萍就头疼,“你是不知道,之前因着陶牧飞的事,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得来一趟学校,也不知道究竟是陶牧飞在读书,还是我在读书。”
陶牧飞从一年级开始就特别捣蛋,李利萍从开始每周被喊家长的羞愧到后面竟也被磨成了厚脸皮。
现在,李利萍对陶牧飞的学习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只祈祷别在学校闹出更大的事就好。
这回要不是陶牧飞已经摔破了脑袋,不然回家,肯定又吃了一顿她男人的皮带。
江梨听着李利萍的抱怨,安慰了下:“没事,成绩不好体能好就行,陶牧飞以后肯定也是部队方向吧。”
“这倒是……”李利萍叹气,“可不就是部队,他这么捣蛋,也就放部队能压得住。”
两人正聊着呢,易苗就拿着一沓奖状还有几个手工作品进了班级。
原本还喧闹的家长会,顿时安静了下来,先听易苗分别说完了班上的一些情况,又讲了下半学期的安排以及需要家长在家配合的事情。
最后,易苗推了推苹果脸上的厚重眼镜,笑着将奖状放在教台上:“这个学期,经过校方的肯定,同学们的进步是巨大的。接下来,我会给学习优异,和进步明显的同学颁发奖状。”
易苗开始报名字,被喊到名字的学生就走进来接受奖状,直到一个名字的出现,李利萍原本还在为其他孩子鼓掌,听到名字时,她猛地愣住,难以置信地望向江梨:“刚刚易老师说是谁?我是不是没睡醒?”
江梨看见上台领完奖炫耀式下台下做鬼脸的陶牧飞,也跟着鼓掌:“你没听错,是陶牧飞领奖了。”
“怎么可能……”李利萍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闹腾的厉害,然后就是巨大的惊喜,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掩不住,“我的娘。这真是大姑娘坐花轿这辈子头一回。”
感受到家长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李利萍轻咳一声挺直了腰杆,这和以往每次被喊家长,心中忐忑害怕陶牧飞又闯了什么祸完全不同。
李利萍的心底比吃了蜂蜜还要甜。
最后,易苗同时颁发了一个三好学生和一等奖的奖状给江嘉运,她将桌上的手工潜艇放在手心,向全班的家长展示了这个精美的手工制品,“江嘉运替咱们班拿到了全省唯一的一等奖,请大家将掌声送给他。”
掌声铺天盖地的涌来。
全部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台上。
江梨想到了江嘉运会有奖状,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拿一个全省的科学一等奖。
江嘉运红着脸下台,将两张奖状递了过去,“姐,这两张奖状你收好。”
如果没有江梨愿意放弃前程回到白沙岛,他明白,他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返回学校,自然也不可能拿到这两张奖状。
奖状,原本就是他想要送给江梨的礼物。
江梨郑重收下奖状,笑了:“今晚必须奖励两个大鸡腿。”
江嘉运上回吃两个鸡腿,是父母亲都还在的时候,那次也是他考试满分拿到奖状的时候。
他眼眶有点发热,垂头,迅速抬手将泪水拭去:“谢谢姐。”
家长会结束后,李利萍宝贝的将奖状收好放进包里,她抬手想要摸陶牧飞的头,吓得陶牧飞以为是要打他,抱着脑袋就往后躲。
“妈!我拿奖状你还要打我,下回我不拿了!”陶牧飞气呼呼的去瞪江嘉运,“就是你出的好主意,还说什么我拿了进步奖,我爸妈就会开心,你看她!”
李利萍吓的赶紧收回手,努力摆出笑脸:“不是……我是想摸,真没想打你!”
陶牧飞警惕的打量李利萍,才半信半疑的放下手。
李利萍是真的乐的合不拢嘴,牵着陶牧飞的手,看向江嘉运,心底对江家人好感更是直线上升。
她可不是傻子。
陶牧飞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平时是个什么鬼样,她能没数?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从和江嘉运做上同桌开始,她被喊家长的次数就减少了不少。
没有江嘉运的帮助,陶牧飞肯定也拿不上这个奖状。
“你等着吧,今晚这事你爸要是知道,肯定得奖励你。”
陶牧飞眼睛发亮:“怎么奖励?能不能去打靶场打靶?能奖励一发实弹吗?”
陶牧飞最爱的就是去打靶场练习打枪,都是练的空包弹,几个月都难遇上一回。
不等李利萍说话,陶牧飞就去勾江嘉运的脖子,仗义的拍拍胸膛,“放心,你带着兄弟我学习进步,有好处了怎么也不能忘记你,到时候打靶,你跟我一块去。”
两个人的年纪,正是对枪感兴趣的时候,就走到一边仔细琢磨这事。
李利萍看着周围家长的目光,眉开目笑瞬间感觉到了扬眉吐气,主动亲昵拉着江梨的手拍了拍,“小梨,“这事我们家还真得好好谢谢嘉运。周末我邀请你全家到我家吃饭,一定要来。”
江梨应了下来,笑着说:“好,我一定带着嘉运来。”
就在这时,出去的易苗又转身敲了敲班级的门:“江梨同志,还有点事要和你商量,麻烦你来一趟办公室。”
李利萍忍住笑:“行,我先不耽误你,你先去和易老师聊孩子的事,我先去部队给我家男人的掌掌眼。”
说着,李利萍拍了拍皮包,乐道,“这前半辈子,他可都不知道这奖状是个什么样。”
“好,咱们到时候再见。”江梨看着李利萍疾步下了楼,才转身往老师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就易苗一个老师在批改作业。
江梨走到易苗老师办公桌前,坐下,将带来的雪花膏放桌上,笑了起来:“易老师,这是我先前从北城带的雪花膏,岛上没有,我带的太多了,想麻烦你帮着用用。”
易苗看向雪花膏,望见牌子时一愣。
这可是个大牌子,价格不便宜只有大城市有售卖,易苗非常喜欢这款雪花膏,曾经拖北城的朋友帮忙带过一两回,但是次数太多麻烦人,她也就再没开过口。
原本,易苗是不想收的,但奈何说不赢江梨,又觉得收下不好,就起身拿了钱给江梨,一脸的不好意思:“江同志,你别为难我,这雪花膏我就按原价给你。”
按原价,就代表易苗收下了江梨的心意。
不然就这个牌子的雪花膏,就算是托人带,也要加价不少钱。
两人没在此事再纠结。
易苗主动从抽屉掏出江嘉运平时考试的卷子:“这次是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你看着,这都是嘉运平时考试的试卷。”
张张试卷,都写着鲜红的100分。
江梨拿起试卷,字迹工整,能看出江嘉运的书法是有专门练习过,但因为她本身就清楚江嘉运聪明,依旧不太懂:“易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易苗又掏出两张100分的六年级试卷:“你再看看这些。”
江梨震惊了,拿起试卷看:“这都是嘉运做的?”
“是的。”易苗缓了缓才说,“我觉得嘉运的学习能力应该不止六年级,如果你们考虑跳级的话,我可以和校方申请安排初中考试摸排。”
之前全国大范围实施的教育制度是五加二,或者是五加三制度,意思是小学五年,初中两年或者三年。是近两年,才慢慢恢复六加三制度,育才小学是第一个响应制度的学校。
再加上,现在教育部降调‘按需入学,灵活跳级’,甚至因为大环境非常重视科学科技的发展,也重视与众不同的聪明孩子,鼓励成绩优异的学生跳级。
易苗刚开始也思索了很久是否让江嘉运跳级的事,可她明白,再强留着江嘉运听已经完全掌握的课是没有意义的。
两个人细细聊了一段时间。
江梨将试卷推了回去:“这个事,我回去再和嘉运商量商量,问问他的想法。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易老师的辛苦付出。”
易苗点了点头,从抽屉拿出课本,“客气了,这是我身为人民教师该做的事。”
江梨看着易苗的脸,忽然说:“易老师,最近失眠的很严重吗?”
易苗一愣,她是听说江梨在卫生院上班的事,可因为平时工作忙,她也没关心过外面的事儿。
江梨的医术这么厉害吗?
仅仅一眼,就能看出她被失眠困扰。
易苗点了头,不在意的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比较忙的缘故。”
江梨伸手:“如果易老师愿意,我给你号个脉吧。”
谁真心为江嘉运付出,她都能一眼看出来。
易苗是位好老师,她自然愿意帮这么一个人。
直到江梨把易苗的症状都脉了出来,留下一张药方单离去。
回忆起问诊的过程,易苗还在愣神。
成宁芳抱着作业进来,脸上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刚刚我去和其他老师打听哪里还有没有厉害的医生,你猜怎么着?原来我们岛上就有神医!你猜是谁?”
成宁芳在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茶,神秘兮兮的凑过去:“就是你们班上江嘉运的姐姐!我听说她的号现在特别难挂,有不少地下党,收20块一个挂号费帮人占号!”
要知道卫生院正儿八经的挂号费,就一块钱一个。
二十块,那可是天价!
易苗渐渐回神,望着那字迹娟秀工整的药方单,苦笑。
她能不知道吗?
刚刚神医才给她看完病。
都不用成宁芳再说,就凭刚刚江梨仅仅是号脉,就将她身体的病症全部说出来,易苗就隐隐有了期待。
成宁芳说着说着,就看见桌案上的药方单,“咦,这字好漂亮,哪个医生啊?”
下一刻,她双眼瞪大,惊讶张嘴,“这……是江梨?真是江医生?”
易苗点了头,成宁芳赶紧抓着药方单追着问,“怎么样?江神医究竟长什么样?”
“是不是四只眼睛六只手?不然怎么就能被传出有那么厉害的神通?”
“一对眼睛一双手。”易苗接回药方单,仔细叠好放进背包,面对还依旧锲而不舍追着问的成宁芳。
她认真回忆了下江梨的外表,其实,她统共就见过江梨两次。
但因为江梨实在是太漂亮,过分的漂亮,那五官模子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真要好奇,不如下次你去卫生院亲自看看。”
易苗有预感,这回的药肯定和其他医生的不一样。
说不定,她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回忆起已经大半年没有一觉到天亮,易苗隐隐激动起来,恨不得能马上下班抓了药喝。
第80章
白沙岛要塞区师部会议室, 墙壁上挂着巨幅海岛防御态势图,图上用红箭头标注着前沿阵地、岸炮点位和海上警戒区域。
陶骁勇拿抹布擦掉图上的红箭头,询问底下最近海上频繁出现可疑船只的事情。
“10团抓回来的人审出来了吗?”
某副团长回:“今天刚松口,确定了是敌特, 听说好像在白沙岛还培养有奸细, 正在部署抓捕。”
“他爷爷的!”陶骁勇将抹布扔桌上, “这群人简直是不消停,想把白沙岛划到他们国家海域去, 做梦!”
这时, 敲门声响起,警卫员进来通报。
听说是媳妇来了军区, 陶骁勇就头疼:“肯定又是陶牧飞那混账小子又不知道在学校闯了什么祸!”
副团长乐呵:“保不准这回不是闯祸?”
陶骁勇眉头紧锁,脸上都是烦恼:“你说说, 你嫂子平时有多支持我工作?每次来军区哪次不是因为陶牧飞闯祸?”
“上上次,在茅厕点鞭炮,炸了同学一屁股屎,我去学校的时候, 那男孩哭的嗓子都哑了。还有上次, 捡个东西把脑袋砸坏了。”
说起来,陶骁勇就一阵无奈。
他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在军区都是给这帮兔崽子开会, 不开心了, 就抓个兔崽子熏一熏。
结果生了那倒霉玩意, 每次去学校都给老师训得和孙子似得。
会议室的其他团团长憋着笑,自家师长威风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没干赢儿子。
陶骁勇只觉得一张老脸无甚光彩。
女儿给他挣的脸,全让陶牧飞给他丢光了。
还是坐在上位的魏参谋长笑着发了话:“行了, 先去看看弟妹到底什么情况,保不准是其他大事。”
“我们就先休息休息。等你回来再把司令的部署计划好好说一说。”
陶骁勇无法,只能去了警卫室,刚踏进门,就看见坐在桌边望着一张纸不停噗嗤噗嗤笑的李利萍。
陶骁勇看的心都凉了,以为李利萍被陶牧飞给气傻了,马上过去摸她额头,“媳妇,你别吓我,你等着,我这就去抽陶牧飞给你出气!这混账玩意!这倒霉小子!”
陶骁勇越骂就越上头,就在他真的要抽下腰间皮带去学校时,被满面笑容的李利萍给按了下来。
“牧飞没有闯祸,你先看看这个。”
陶骁勇第一反应是不信,但是见媳妇状态好了点,他也稍稍冷静下来,“你别想着替他遮掩,那混账小子,给他个杆子能把天捅出窟窿来。”
“你先看看。”李利萍说着,就把奖状递给了陶骁勇
陶骁勇接过至,冷笑:“肯定又是那小子又给哪个女同学写情书了。”
说着,他往下一看,看到烫金纸上印着的进步奖,大眼一瞪。
这情况不对啊!
下一秒,陶骁勇想清楚了什么,瞳孔震裂,气的手又要去扒皮带:“好啊,他还敢串通老师撒谎!我打不死他!”
“不是,真没撒谎!”李利萍清楚自家儿子德行,突然来这么个奖状,是个人都不能相信,马上把人按着坐下,“我问过了。易老师说咱儿子最近进步很明显,特意给个奖状激励他,让他继续保持下去。”
陶骁勇慢慢坐下,还是不敢相信,怀疑的着看向李利萍,“真是这样?不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李利萍见左解释右解释人也不听,也来了脾气,走过去大力把门关上,转过身就用力提起陶骁勇的耳朵,“好啊你,和你过了这么多年日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怀疑儿子就算了,还敢怀疑老娘?”
陶骁勇只觉一股刺痛,看着雕花窗外的警卫员,憋着一股气叫也不敢叫,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陶骁勇拉下李利萍的手,只敢表情痛苦的小声哎哟,还往李利萍手上吹了吹,“扯痛你的手了吧?”
李利萍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我信了,我真信了。”可是,陶骁勇想来想去又想不明白,“你说这混小子,之前家属院有多少老师要给他补课,结果他怎么样就是听不进去,怎么这次闷声不响就进步这么多?还搞了张奖状回来?”
李利萍好不容易气消了,才慢慢解释:“家属院最近搬进来的江家你听说了吧?”
陶骁勇一愣:“救咱们冯政委的那位?这事和她们有关系?”
“有关系,关系大了去了。”李利萍拍了拍陶骁勇衣领上的灰,笑着说,“江家的老二之前不是转到我们班?现在和你儿子做了同桌,陶牧飞进步能有这么大,都是人家的功劳。”
“原来是这样。”陶骁勇沉吟片刻突然哈哈大笑,笑的门口的警卫员的皮一紧。
完了完了,他们有多久没听过师长的笑声了?
李利萍就顺势把要请江家吃饭的事提了一嘴。
“我老早前就听说这江家老二脑子灵光,连咱们家这种蠢蛋都能带起来,是辛苦人家了。”陶骁勇压根没多想,从口袋掏出现金,“刚发下来的热乎钱,你看着张罗,到时候买点好菜好好招待人家。”
李利萍一噎,又没好气白了一眼:“谁会说自己儿子是蠢蛋。”
“从今天开始不是蠢蛋。”陶晓勇笑起来拍了拍奖状,“也算个聪明蛋子。”
说完。
陶骁勇把奖状折好放进军服的前襟口袋,“这奖状啊,我就先收着了。”
自从生了陶牧飞,下边的小兔崽子们就没少笑话他,这回啊,还真非得好好炫耀一下。
会议室的人等再看到陶骁勇回来,对方已经一扫沮丧,满面都是红光精神抖擞的很。
有个团长就问:“师长,你这是碰上什么喜事了?”
陶骁勇见缝插针,将奖状拿了出来,故作不在意的说:“也没啥喜事,就是劣子学习上不小心进步了,给我拿了个奖状。”
说着,陶晓勇把奖状往长桌上一放,一脸苦恼的说:“我怕这奖状是假的,想请你们帮着看看。郝团长啊,平时总听你说你家孩子奖状抽屉都快塞不下,一起来帮我看看。”
一开始问话的郝团长:……
这一场会议,陶骁勇那是开的相当舒心,总算找回了当年女儿拿奖状时的意气风发。
等会议结束,陶骁勇见魏参谋拿起公文包就要走,赶紧把人拦下来:“魏参谋,我之前听说你一直犯脑病,犯起来头疼难耐,这事是真的吧?”
魏参谋停了下来,感叹:“都是老毛病了,看遍了医生,就是看不好。”
魏参谋当年是陪着孟司令一起升上来的,大家都说是魏参谋为军区出谋划策太多,用脑过度,才会患上这么个讨人嫌的病。
陶骁勇毫不犹豫推荐了江梨,“您别看小江同志年纪小,那医术,那是真厉害!”
魏参谋近期是听说了江梨不少事,见平时对医药完全不上心,自己生病都是硬抗的陶骁勇也如此推崇她,不免好奇:“就连你,也认可她?”
“人是真医术,说什么认可不认可的。”陶骁勇笑了下,“我也不过多吹捧她,反正都在一个大院,有些事你也知道。你要是疼的实在难受,我建议还是去找小江同志看看。”
魏参谋还真就听进了心里,回司令大楼的路上都在想这事。
一路跟着的文书,看出他的心事,她小心询问:“魏参谋,是也想找江同志看病?”
魏参谋忽然叹了一口气:“我这老毛病你也知道,犯起来什么药都不管用,她既能够救下冯政委的命,又能治好那么多怪病,就算年轻,应该也还是有过人之处。”
“先帮我安排一个时间。”
魏参谋感觉到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劳累的闭眼:“我也是时候去见见这位医术高明的神医了。”
这边。
江梨出了学校,就赶紧去菜站买了一只鸡准备晚上给江嘉运加餐,买完以后又去了一趟供销社。
再出来时,江梨已经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郑主任跟在后边,热情洋溢。
“江同志,你就放心用。这可是上海牌,质量没得说。要不你先试试,看看好不好骑?”
江梨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自行车到货,哪还想试啊,直接就是爽快的付了钱,然后又给家里两个孩子购置了不少零食,其中还有两大箱菠萝和桔子口味的汽水。
东西太多,郑主任找来了一根麻绳,先把两箱汽水绑最底下,再就是零食,最后是一床棉花被。
等等……棉花被?
郑主任边压边绑,抬头看着被子奇怪:“这么热的天,怎么还要盖厚被子啊?”
江梨笑了笑:“是送给一位长辈的,主要是垫着用。”
“那还行。”郑主任绑完,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的高山,“您注意点。”
话还未落,自行车已经窜了出去。
这段时间江梨比较忙,但是心中一直记挂着贺宜昌的事,贺宜昌太瘦,身子骨也不好,住在海边又潮湿,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这床被子,就是上次江梨回来和供销社提前订好的。
等到了码头,江梨下了自行车把棉花被抱了下来,正好遇见贺宜昌出来倒垃圾。
一段时日未见,贺宜昌又瘦了不少,穿着空荡荡的的确良衬衫,脸上瘦的凹了下去。
他倒完垃圾,看见江梨很是惊讶:“小梨,你这个点不是在卫生院吗?怎么有时间过来?”
江梨抱着棉花被,眉眼弯弯:“今天没去卫生院,要给嘉运开家长会,正好有个东西要给你。”
贺宜昌望了望棉花被,又不好意思开口问,转身推开门,“进来吧。”
踏进竹棚房,一股潮湿的凉意就迎面而来。
江梨进来后,马上就把床上的东西挪开,把棉花被垫了上去,然后再把薄薄的床单铺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贺伯伯,快来试试,看看软不软和,如果还是膈着疼,我再去订一床棉被。”
贺宜昌坐到床上,手下不再是硬邦邦的木板,而是软和的棉花,努力咽下喉咙的酸水。
他虽然很喜爱,可又怕表现出喜爱会让江梨花更多的钱,“贺伯伯谢谢你。”
“这得多少钱,你要养弟弟妹妹已经够不容易,以后可千万别再给我花钱。床板硬没关系的,贺伯伯睡了四年,早就习惯了。”
贺宜昌从小就家庭条件不差,后来进了研究所,更是没有理会过生活上的琐事。
直到他被下放到白沙岛,他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柴米油盐的精贵。
江梨眼睛看着桌上一盆水煮,清淡又无油水的野菜,她移开目光找了张矮凳子坐下,笑了笑:“嘉运和小满都花不了什么大钱,好养着呢。”
贺宜昌枯瘦的手擦完镜片,又将眼镜戴上,起身从墙上钉子挂着的袋子里掏出两颗糖,有点化了,包裹的糖纸有点松动。
他交给江梨笑了笑:“这是前两日我帮一个老乡算账,送来的,原本要送去给小满,正好你过来了。对了,你说有个东西给我,是什么?”
江梨小心翼翼的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模型潜水艇,还有两张奖状,递给了贺宜昌。
贺宜昌看到木制的潜水艇时,便什么都懂了。
他颤着手接过,看着潜水艇上面的细节,像是痴迷了一般,粗糙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潜艇的细节:“和我画给他的图纸一模一样。”
贺宜昌在核潜艇的研究上花费了近乎一辈子的时间,如果不是发生那次意外,他永远也不可能离开热爱的岗位。
下放到白沙岛的这几年,他除了劳作,其余时间都在画核潜艇设计图,他明白如今国家孱弱的方向,他太想给国家研究出核潜艇了,
“嘉运说,他做的第一艘潜艇想送给他的恩师。如果不是有你的教导,他做不出来这个。”江梨笑了笑。
贺宜昌眼含热泪,“好,好!是个乖孩子。”
贺宜昌前半生带了无数学生,曾送给他无数种礼物。
可就只有江嘉运,送给他这个花费无数心血拼凑的潜艇模型。江嘉运看懂了他。
江梨又留了一会儿,帮忙把墙角沁进来的海水擦干,又给贺宜昌留了半边鸡,最后,她偷偷拿出一百元的现金,塞在了贺宜昌的枕下。
做好一切,江梨才和贺宜昌道别离开。
贺宜昌躺上床准备休息,刚把枕头拉过来,就看见了底下的一百块钱,这时再去追人已经来不及了。
贺宜昌捏着一百块,心底暖和的厉害。
只希望能够再多教授江嘉运知识,好能对的起江家人对他的付出。
此时,一批海军正往码头赶来。
阳光正烈,郭铁军想起这个点还要出来抓人就燥的慌,一手擦掉额上的汗,“他爷爷的,等会抓到那两个王八蛋,我非得好好把人烤一顿。好好的国人不当,非得去当其他国家的走狗奸细!”
说完,郭铁军咬牙切齿,伸出两个手狠狠握拳,“老子非得弄死他们!”
中间的男人身形高大,他抬手正了一下军帽,眼眸紧紧盯着前方的三个房子,“石振山,你已经确定好人就在屋子?”
石振山立刻回:“问过大队长了,他们刚搞完生产,现在正在屋子里歇着。这大中午的,能让我们同时出来抓人,真是够给他们脸的。”
一行人离码头的房子越走越进,忽然,一道骑自行车的身影轻快的穿进了旁边的小道。
程景川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石振山也看到了人,咦了一声:“这不是江梨同志吗?她怎么也在这边?”
程景川眼眸紧紧盯着那道倩影,收回目光,抿着唇,“先抓人。”
石振山和郭铁军对视,都觉得有点奇怪:“老程最近这几天怎么了?”
郭铁军小声说:“前两天,我去探了下明远的口风,虽然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我觉得啊八成是江梨同志没看上老程。”
石振山:“难怪啊,这几天和吃了炸药一样,动不动就训练。”
两人想到这个可能,都没忍住笑。
石振山踹了踹郭铁军,郭铁军又踹了踹石振山。两个人忍笑忍的肩膀一直抖。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优秀的程团长也能有一日没让女同志看上。
秦文康和于吉正躺床上纳凉。
于吉想起最近在干的事,隐隐不安:“文康哥,这白沙岛的军区我们也踩了几次点,那边让我们搞清楚里面的布防,我们瞎画一份交出去,到时候他们发现对不上,会不会揍我们啊?”
秦文康也被这事闹得烦。
明明说好,这几天就要派船来接他们走,可坐等右等也等不到,这段时间干脆还和那边断了连。
“不等了!”秦文康直接坐起来,脸色浑是不安与焦急,“这两天睡觉心都不踏实,我们还是直接买去海城的船票。”
他是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这几日,他晚上总摸去军区的码头偷看,发现巡航艇已经从两艘增援到了四艘。
军区那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事?
不论如何,白沙岛都不能再留了。如果真让军区抓住,他不仅要交代眼下犯的事,之前冤枉栽赃贺宜昌的事很可能也会被翻出来。
那踏马可是华国第一代核动能潜艇的总设计师,真翻出来,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牢里出来。
说走就走,于吉马上就起床收拾包袱,他们甚至已经考虑不了队上人如果发现他们不见,会不会马上追来的事。
“文康哥,你先去买船票,我简单收拾一下马上过来。”
“行,你随便收拾一下就成。”秦文康拉开木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重重踹倒在地。
“我艹。”秦文康捂着剧烈疼痛的心窝子蜷缩在地,对上门口男人冷冽的目光,还想装傻,“你们想干什么!”
说着,秦文康更是朝外头喊,“来人啊,解放军平白无故打人啦!”
石振山无语了:“头次见当奸细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话音刚落。
秦文康趁着人不注意,迅速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杀猪刀向程景川砍去。
程景川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瞬间,反手扣住秦文康握刀的手腕,借力一拧,杀猪刀“当啷”落地。
他抬脚踹在秦文康膝盖处,秦文康疼得闷哼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迅速反手将他胳膊按在背后,牢牢制住。
程景川冰冷的眼眸扫向角落瑟瑟发抖的于吉:“一起带走。”
*
回家属院的一路上,江梨骑着自行车迎着阳光和海风心情很好。
人刚到大院门口,就看见三个穿公安制服的正等着。
肖向峰先是去了一趟卫生院,得知江梨没上班,这才来了部队家属院,但因为部队有规定,他没法进入。
好不容易等到江梨回来,肖向峰马上将人拦了下来。
江梨下了自行车,好奇:“肖警官,是有事吗?”
肖向峰点了头,他看了一眼外边的环境沉吟了会儿:“江同志,如果方便,还是进去说吧。”
江梨给三位公安同志都端了一杯茶,听肖向峰说完杨永富以公谋私侵吞江家祖产的事,她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无耻,太无耻了,这样的人渣必须重判!”
肖向峰将杨永富按了手印的认罪书拿了出来,脸色凝重,他们也是头一回遇见这么严重的案子。“除了私吞江家的祖产,还有其他两户也被杨永富以同样的手段私吞,只是资产金额没有江家的多。”
江梨真的气的整个人都在抖,如果江家的祖产没有被私吞,是不是江家人的下场没有这么惨?江家父母和爷爷奶奶,最起码重病的时候能有钱治病。
她冷笑:“只是让杨永富坐牢真是便宜了他!”
“因情节恶劣,杨永富很有可能会是死刑,但最重结果还没下来。”说着,肖向峰又拿出几份证件,上面登记的全部都是江家的财产。
“根据杨永富和马家人的口供,他们曾经向外赠送过江家收藏的古董和书画,现已全部被公安部门追回,其中有几件,是由海城教育局局长送到了海城公安局,后送返到白沙岛。”
海城教育局局长,就是卓利民。当时黄茂被查出受贿后,其他来源都核对上,就是古董一直核对不上,索性就直接送到了公安局。
肖向峰:“现在通过核查历史档案与基层走访,现有的江家祖产来源完全合法,如果有时间,江同志可以尽快去公安局将江家祖产取回。”
江梨谢过了肖向峰,等公安走后。
她想了想,还是马上出门又去了一趟公安局。
在经过无数次签字按手印的程序后,江梨终于将江家的祖产取出,其中有能变现的东西都变现存了银行,剩下大量的古董瓷器和字画,因为银行不能存取,全部又带回了大院。
江嘉运放学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满屋子都是瓷器,桌上,椅子上,地上,全是瓷器和字画。
江嘉运愣了下,认出其中一件明代的花瓶正是爷爷生前最喜爱的,蹲下把花瓶拿起来:“姐,这是怎么回事?”
江梨刚把小满从冯政委那接回来,此时一大一小拿着抹布擦古董,忙的满头是汗。
小满撅着个小屁股,拿着抹布按着花瓶在地上左擦擦右擦擦,小小的身体站起来,苹果圆的小脸蛋热的通红,细细的汗水滑落:“哥哥笨蛋,这些东西……”
小满努力张开手,想要把一客厅的古董都包揽起来,黑溜溜的眼睛努力瞪大:“都是我们家的!”
江梨看着满屋子的古董花瓶字画,累的够呛。
没想到啊,有一天,她能擦钱擦到手抽筋。
江梨蹲久了,双腿有点发麻,站起来擦了擦汗:“小满说的没错,东西都是咱们家的。”
紧接着,江梨就把杨永富私吞财产的事说了。
江嘉运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江梨:“能存的东西,我都已经存在了银行,剩下的几乎都在这。”
存也不过是存了一些当年江家存折上的钱票,邮票和古董都有收藏价值,有些拿出去在现在这个年代都价值不菲,但家里现在也不等钱用,也没必要找渠道去变卖。
“还有这个。”江梨转身从客厅的抽屉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盒子,往前递了递,“你看看。”
江嘉运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金怀表,眼眶刷的一下红了,半晌才说:“这是爷爷的怀表,从前他最爱拿这个给我玩。”
一直不离身的物件,就在进了水牢以后不翼而飞。
江嘉运打开怀表,上边有一张陈旧的寸照,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麻花辫穿着民国的上袄下裙的学生服。
久久以后。
江嘉运笑了:“是奶奶。”
怀表再次被合上,照片再次尘封。
旧物件兜兜转转又归了原处,可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晚,江家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好。
江小满已经许久没有哭过脸,可在今晚,她是在江梨的怀里哭泣抽噎着睡过去的,临睡前,她都还在喊着爸爸和妈妈。
江梨心疼坏了,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江小满的满头汗水擦干净。
*
*
三日后。
江梨把小满交给了姜秋萍,如今小满基本都会跟着两人一起。索性姜秋萍感受到带孩子的乐趣,年龄上来了竟然也感觉不到累。
刚进卫生院。
江梨就看见已经出院的丁海生,旁边是温书月及已经恢复的丁学礼。
丁海生脸色没有了刚开始见的惨白,恢复了红润。度过危险期后,他虽然已提前收到江梨派人送来的消息,可心中难免还是担心,正准备出院的时候,温书月就带着丁学礼回来了。
儿子的怪病彻底好了。
丁海生听闻差点命绝的儿子,眼眶到现在还在发着红,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一声。
丁海生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梨,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学礼就没了。”
江梨赶紧将人扶起来,手足无措:“丁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这么熟了,千万不要这样。况且,你从前对嘉运也有不少的照顾。”
温书月经历过难捱的夜晚,直到儿子身体越来越健康,她的气色也已经恢复,脸上都是温柔的笑容:“小梨,你就随他吧,海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还了。”
“是啊。”丁海生从地上起来,脸上全是放下重担的笑容,“一码归一码,这次要不是你,我们父子相离,这个坎这辈子都过不去。”
丁学礼也乖巧的说:“谢谢江梨姐姐。”
江梨摸了摸丁学礼的脑袋,“不客气。”
说完,她看向两人,“还没到下午看诊的点,你们先进办公室坐坐吧。”
三人聊了一会天,期间,丁海生起身去找钟院长想付掉家中父母欠的一些医药费。
他之前给江梨的钱,又被还回来了一半。
温书月这次来白沙岛,还带来了许多盐田岛的消息:“现在盐田岛的老百姓都在抗议呢,让盐田岛卫生院降价,医药费要恢复成其他岛屿的统一价。”
江梨很惊讶,想起对方院长的为人摇了摇头:“侯院长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温书月想起孟伯的话就笑眯眯的,“大家都说,如果侯院长不同意,他们就集体到白沙岛看病,反正江医生妙手回春,什么疑难杂症到她手里都能解决。就算来回船票全部一起加上,也才和盐田岛的费用差不多。”
既然两边价格都差不多,他们为什么要找盐田岛的庸医看?
没看到吕济城那个庸医差点都把丁家的小孩治死了?
江梨也笑,又想起一个人:“樊同志怎么样?”
温书月还以为是在问樊静白溺水的事,连忙说:“樊同志也好着呢,说来也奇怪,她现在不再寻死了。就今天搭乘轮船的时候,我还碰见了她,说是要去江城找庄知青讨公道。”
说起这个,温书月就忍不住呸了一声,“是要去找,哪有人可以这么欺骗女同志的感情?”
江梨终于彻底放下心,能去江城,说明樊静白流产后身体已经恢复。
又聊了一会儿,到了看诊的时间,丁海生一家也就带着人先离开了。
江梨看了两个病人,轮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进来的是一位脖子缠着绷带的中年妇女,后边跟着姚凤还有朱伟奇。
等姚凤把事情一说,江梨看着不能说话满脸感激的刘满枝,也惊讶了:“竟然这么巧,我救的刚好是你亲妈。”
“是呀。我当时也不敢相信。”姚凤想起当时在家收到的消息,得知母亲差点死了,急的人都差点跳起来,“知道以后马上就去温家找你,可惜那时候江大夫已经回白沙岛了。”
都是老病友了,江梨先给姚满枝查了一下,喉咙的伤口恢复的很不错,开了一些药又叮嘱了注意事项,等再查完朱伟奇的面瘫恢复情况,江梨再看桌面上已经静静放了一封手写的喜帖,毛笔字,用的红纸,抬眸,眉眼弯了起来。
“要结婚了?”
朱伟奇刚刚检查完,起身牵起姚凤的手,笑道:“是,我和姚凤想来想去,都觉得要不是有您,我们俩肯定走不到最后一步。”
姚凤推了推朱伟奇,难得露出羞涩的表情:“江医生,您一定要来当我们的证婚人啊。”
这年头,对证婚人的选择有着极其严格的要求。
江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邀请的一天,思来想去,看着小两口期待的眼神,最终同意下来。
另一边。
樊家人已经到了江城,凭借查到的信息,他们等在人事局的外边,直到夜幕降临,庄文曜才扶着怀孕的妻子缓缓出来,后边还跟着人事局的主任,也是他名义上的岳父。
庄文曜扶着人,朝后小心讨好:“爸,你就放心吧,我等会就去给知瑶买点橘子,能让她孕反好受点。”
妻子笑了:“是啊爸,你就放心吧,文曜肯定能照顾好我。”
杨庚皱眉,他原本也很放心这个女婿,可最近工作上发生的一些事,让人觉得这个女婿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害。
望着怀孕的女儿,杨庚忧心忡忡也只能嗯了声。
如果不是两人先上车后补票,他说什么也不能同意把女儿这么仓促的嫁出去。
庄文曜满心以为已经哄得岳父消了气,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刚抬脚走下台阶,脚下忽然一空,一股蛮力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扯开。场面瞬间陷入慌乱,已有身孕的妻子被杨庚稳稳护在身后。
场面慌乱。
杨庚焦急:“你们想干什么!”
樊大队长目光如冰,死死锁着被按在地上的庄文曜,回头看向杨庚时,语气沉得像淬了寒:“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你们杨家无关。他靠着欺骗我女儿的感情,骗走了一张返城证,这笔账,我只跟他算。把人带回去!”
庄文曜一听“带回去”,瞬间明白了是要回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白沙岛,吓得浑身发抖、屁滚尿流,挣扎着嘶吼:“不行!你不能带我回去!我已经返城了!我再也不回那个破地方!”
“返城?”樊大队长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当初为了帮庄文曜办这张返城证,他托关系、跑断腿,忙前忙后耗尽心力,如今想来只觉得荒唐又恶心,“你这张返城证,现在作废了!”
庄文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樊大队长会来这么一手,要知道,他刚办完粮食关系,再等几日,户口就能正式迁回江城,彻底摆脱那个落后贫瘠的海岛了啊!
希望瞬间破灭,庄文曜目眦欲裂,红着眼看向从白沙岛赶来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咒骂。
“你女儿就是个贱货!我勾勾手指她就脱光衣服陪我上床,还被我搞大了肚子,我告诉你们,樊静白肚子里的孽种就是我的!”
啪的一声。
庄文曜挨了重重的一耳光,周遭都是嗡鸣声,抬起头,看见模样完好的樊静白站在了他面前。
“不……不可能。”庄文曜看着樊静白平坦的肚子,“三个月,三个月应该要显怀了……”
又是啪的一声。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女孩,现在眼中只有冷漠和厌恶。
樊静白甩了甩手,冷笑:“庄文曜,你真让我恶心。”
杨知遥满脸不敢置信,眼前的场景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躲回杨庚的怀中瑟瑟发抖,“爸……”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杨庚同样怒火冲天,仔细想来,自己的女儿又何尝不是被庄文曜用同样的手法欺骗,“离婚!我们马上离婚!”
庄文曜望着哭泣的妻子,想要哀求。
谁想,樊大队长上去抓着庄文曜就是狠狠一记窝心脚,痛的庄文曜蜷缩起来。
樊队长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自家女儿没有流产,这番话传回盐田岛,女儿要怎么活下去。
他看着无数围观的人,抓着庄文曜急中生智:“好啊,你这个负心汉,之前可以为了返城欺骗我,现在返城证明作废你就可以污蔑我女儿是吧!”
说着,樊大队长更是对着群众说,“我女儿绝对没有怀孕,这一点随时可以去卫生院查!”
说完,樊家人就把庄文曜拉起来,“走!公社把资料打了回来,你返城的名额无效了,赶紧给我回生产队干活去!”
庄文曜恐惧的想要挣扎逃跑:“不!我不要回那个破地方!爸!知瑶,你们快想办法救我!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啊!”
话没说完,庄文曜被狠狠一推,不知道是谁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不想待在落后的海岛是吧?
那就回去待一辈子。
第81章
时间缓缓滑入七月, 热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漫过白沙岛。
荒山开垦成功的消息,让整个白沙岛都洋溢着热情与喜悦。可好景不长,军区医院的中药医师没有几个懂种植草药,在尝试种植两次, 草药都出现大面积死亡后。
孟卫国无奈下, 派战士找到了卫生院。
钟榆是西医, 不懂中药的事。
江梨也给问住了,虽然她从小就接触中医, 可也只懂怎么用药。这回轮到要怎么把药种活这个问题上, 还真是给她问懵了。
“这样吧。”章鸿福夹着纸卷的烟,长长吐了一口烟雾, 顶着一头白发毅然抬头,“我去。”
钟瑜认真一想, 章鸿福还真的是适合人选。
章鸿福幼年时就拜了一名老中医为师,八岁就开始跟着老中医采药,采到珍贵草药还得完好无损的移植下来。
如果说卫生院还有谁懂种中药,章鸿福还真是唯一的人选。
事情就这么拍下了板, 因为章鸿福年纪有点大, 钟瑜思来想去又安排了江梨一起。
这两个人对中药都有着较深的见解,捆绑一起出任务,肯定出不了错。
就这样, 两个人揽下了这个任务。
日头正烈, 晒的人皮肤发痛, 经过一段日子的折腾,章鸿福已经从一个原本还算有点白的老头晒成了红色老头。
章鸿福戴着草帽,行走在梯田间,一会儿双手背后看看左边的草药, 一会儿又弯腰摸摸右边的幼苗。
望着漫山的药田,他浑浊的眼眸忍不住露出欣喜:“太好了,这一批草药成活率不错,等长成,卫生院能入不少药。”
江梨头上也戴着一顶宽边草帽,为了干活方便,她特意没穿裙子,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长发也编成了两条麻花辫,盘腿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株株长势茁壮的草药,在素描本上用铅笔临摹。
听见章鸿福的话,她抬手擦去下巴的汗水,笑了笑:“还好章伯伯的师傅有先见之明,从小就带着上山摘药,要不然啊,没有专家这药种不出来,我们白沙岛就完咯。”
章鸿福活了这么多年,哪曾被人这么夸过,老脸发红。
想到岛上用药的难处,他也盘腿在江梨旁边坐下,摘下草帽扇了扇风,叹气:“小梨,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只要岛上需要,就算我不干医生,专门下田种药,我也是愿意的。”
最近卫生院的药房库已经近乎空置,多数西药都已经用完,剩下的就是一些营养针和维生素,对治疗疾病几乎没有很大的作用。
章鸿福想到这种境况,就叹气摇头。
“别担心嘛,船到桥头自然直。”江梨铅笔并未停下,笑了笑,“但是真要让章伯伯来干种药的活,还是太大材小用了。”
好在这一段时间,两人的辛苦付出还是有了收获,现在草药长势很不错,相信过不久就能采摘了。
章鸿福看江梨一直在忙着画画,好奇之下,凑过去一看,嚯的一声:“画的够传神的,是打算给赤脚医生手册都配上图?”
江梨嗯了声,翻开本子,她负责撰写的部分是有关于海洋生物相关伤害。
第一个病例就是丁海生他们患过的‘海洋创伤弧菌感染’,但因为这个年头还没这个专业名词,她用了‘食肉菌’替代。
旁边就是病症的处理方法,最后是用药。
章鸿福看着那一幅幅精美配图,隐隐激动:“太好了,做的太细致了。到时候,赤脚大夫找草药一看就能懂。”
他有预感,这本手册一旦问世,一定会在各个海滨城市疯传。
到那时,被困在海岛上的人民再不会害怕因为遥远的海路而耽误治疗,因为大队上的赤脚大夫就已经有了专业的应对手段。
江梨倒是没有想那么远,她只想让更多赤脚医生能够看懂手册,这样,病人才有更大的几率存活下来。
“希望吧,章伯伯你的骨伤写了多少?”
章鸿福轻咳两声,老脸一红,“在努力写了,就是吧这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厉害,腰也坐不住,回了家也只能写两个钟。”
江梨微微一笑,安慰:“已经很好啦,等我这部分写完,再写完妇科,就来帮你写。”
章鸿福抓着草帽扇了扇风,打趣:“你这丫头,别人都是偷着躲懒,你倒是生怕自己没活干。”
不远。
男人带着底下的兵正抓紧时间加高加固田埂 ,一包又一包的沙袋堆到田埂上,结实的臂膀绷起紧实的肌肉,汗水顺着刚硬的下颌滚落,浸透了军绿色的T恤,一身的气息冷硬。
周围的兵吓得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干一天不带停的,他们家团长真是铁打的吧?
副团长放下沙袋,一手按着湿润的田埂,一下午的劳作已经让手臂都酸软起来,此时内心叫苦跌天。
虽然没人强制让他们干。
但自家团长都已经亲自下场,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谁敢停?
副团长直起身,巡视了一圈,看见同样在埋头飞舞着锄头挖排水沟的文明远,苦哈哈的问:“文政委,咱团长最近到底抽的什么风?这干一下午人都没停过,机器都不用这样练吧?”
文明远也累够呛,放下锄头直起腰,手都在打哆嗦,“台风快到了,这不得赶紧挖排水沟堆沙墙。”
说完,他抬抬下巴,“不然这整山药田一吹都没了。”
“那也不用连口气也不歇啊……”副团长满脸难色,示意文明远去看看田埂上那群累的抱沙袋都东倒西歪的兵蛋子,“咱团长不停,没人敢停。”
文明远看着也怕把人真给累坏,锄头一放,就走过去接过程景川的沙袋往埂上一垒,“行了啊,做事有个度。你不休息,其他兄弟还要休息呢。”
石振山实在没了力气,锄头一扔,直接坐排水沟里,看着刺眼的太阳,他累的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直喘气:“不管了……天王老子来了我都得先歇会儿。”
程景川拍开文明远,沉眸扫向运进来的沙袋,走了过去扛起一袋:“你们先休息。”
石振山苦笑: “我的好团长,这个任务当时很多团在抢吧?你非得跟着凑什么热闹?”
孟司令下达了121计划,要在白沙岛建造药林用来解决用药困境。
任务出来时,孟司令就说过,完成任务的团尤其表现突出的战士会奖励军功。可这事,一开始压根没有程景川的事。
文明远笑着跳下排水沟,右手枕着脖子躺土墙上:“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也不看看这批草药是谁要种的?”
“谁?”正弯着腰努力刨土的郭铁军瞬间抬头,声音洪亮:“不是说是岛上卫生院要的吗?”
文明远给这大老粗给整无奈了,“那你说谁在卫生院上班?”
石振山聪明,一点就通,瞥了一眼依旧在搬沙袋的男人,靠近文明远,“我还好奇,老程那军功章都塞满一抽屉,他还能差这块?感情这是冲江梨妹子来的啊。”
文明远偷笑:“可不就是,他听说是江梨妹子提的种药田,马上就去申请任务了。”
郭铁军乐呵:“问题就是,老程有军功章,江梨妹子也没看上他啊。”
程景川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短袖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绷得笔直,肩头与小臂沾满沙土,抬眼,黑眸沉沉扫向下方的排水坑,声线冷冽:“我是不缺军功章,但你们有几块?”
这话就像一颗子弹齐齐射在三人胸口上。
文明远夸张的捂着胸口,身体靠在土墙上,咬牙切齿:“行行行,还真是谢谢你寄挂我们。”
说着,文明远就爬墙起来,听到头上传来一道清软的声音。
“文大哥?”
江梨抱着本子正准备离开,刚好觉得几个人眼熟,走过来又看向排水沟里灰头土脸的三人,好奇,“怎么大家都在?”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一个个去捡锄头,“哎呀,我还有事,我继续挖水沟了。”
“是啊,这台风眼看着马上要来了,这排水沟还是得赶紧挖出来。”
文明远拿着锄头笑眯眯:“你们先聊,我做事去了。”
江梨看着离开的三人有点不解,望向旁边气场冷冽的程景川,想起什么,“你伤口好了吗?”
程景川对上女孩清澈的目光,然后迅速移开:“好了。”
说着,他抬脚正想离开,手臂忽然被拽住。
程景川垂眸正好看到小姑娘柔软的发顶,紧跟着手掌被柔软拿了起来。
他身子一僵。
为什么?
江梨仔细将程景川受伤的手掌检查了一遍,因为搬了很多沙袋,粗粝宽厚的手掌上满是泥沙,她轻轻将泥沙拍开,吹了吹,直到愈合的伤口清晰的露出来。
她仔细看完,才放下微笑:“还行,伤口恢复的比较好。”
程景川锋利的下颌线紧绷着,黑眸沉沉,垂眸看着她那双清软温柔的眼眸,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
很想好好问问。
不是拒绝了么?连军功纪念品都退了回来,应该是讨厌他的吧?
为什么还愿意触碰他?
可当他感受到掌心的柔软时,冷硬的心又软了下来。
一向只知道安排训练计划的大脑开始变的空白。
半晌。
程景川收回手,眼眸看向画本,“来画草药?”
江梨扬了扬画本,眉眼弯了弯,“最近在编写手册,这一阵子没看见你,你就是在干这个吗?”
程景川轻嗯了一声。
这时,忽然有个人从远处跑来,徐子期满头大汗,脸上都是喜悦:“小梨,钟院长让你快回卫生院,医疗队来补给药品了!”
“什么!”江梨和章鸿福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底的欣喜。
江梨没有时间再留下来,“程大哥,我先不和你聊了,卫生院还有事。”
程景川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眼睁睁看着江梨飞走。
文明远见人走了,放下锄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周身冷冽的男人,“要不……你改天再去江家一趟?或许,江梨妹子也对你有点意思?”
刚刚的相处,让程景川冷冽刚硬的下颌松动,唇角挂了点淡笑。
“不用。”程景川仿佛卸下重担,肌肉绷起再去搬沙袋,只觉得一阵轻松,声音沙哑。
“动作快点,尽量赶在大台风前把沙墙垒起来。”
他一向清楚与女同志过多纠缠会面临什么,所以,他面对不喜欢的女同志,都是能远则远,绝不给人过多的幻想。
可如今,拒绝的对象变成了他,依旧只能是这种做法。
试想,他一旦因为私欲选择纠缠江梨,江梨在家属院会面临什么?恶意的揣测就能生吞了她。
他绝不能忍受,有任何不好的语言被用在他喜爱的女人身上。
第82章
小小的破旧卫生院门口此时已经堆砌了大箱大箱的药品。
钟榆看着药, 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合不拢,热情的上前和领导握手:“盼星星盼月亮,这下终于将刘干事给盼来了。”
刘川身着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脸上架着一副眼镜, 长相斯文。虽然已经年入四十, 却极其显年轻。
他今年刚上任药物管理局的药政干事, 专门负责统计各个卫生院缺乏的药品,并且和药物公司一同上海岛补充药物。
刘川想起满满一抽屉的催药信件, 就惭愧异常:“钟院长, 这事真是对不住您了。”
钟榆笑着说:“哪里哪里,东北的药品厂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组织的困难大家能够理解。”
钟榆是一连寄出几封信没有回音后,觉得奇怪, 又写信前往北城询问从前的老同学。
这才得知东北几个制药大厂同时出事的消息。
几个大厂被卷入一场‘夺权、武斗’的纷争,工厂设备被砸,生产线几乎同时停摆。
这个斗争,也导致了大量的药品停产, 全国上上下下的医院都陷入了缺药的困境中。
钟榆还是笑眯眯的态度, 让刘川悄悄松了一口气。
刘川叹气:“唉,这次事可为难死我了。”
送药的这些天,刘川人都已经被骂麻了, 越往下边的卫生院走, 他就越是害怕和紧张。
可刘川也只能生生忍着受气。
毕竟这次确实也是药品管理局没有做好足够的储备药品来应对此次危机, 这才导致的怨声载道。
见钟榆态度好,刘川主动从公文包掏出一份药品清单申请表,递过去。
既然对方好,他当然也得好。
“钟院长可以组织医生一起看看, 看院里都缺些什么药,这回我都给补充上。”
钟榆依旧笑眯眯的,没接,抬手将申请表推了回去:“不用填了,都缺。”
“什么?”刘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我虽然可以多批一些药,但也不能多这么多啊。”
哪个医院的药库会全空?这种话说出来,是没人会信的。
药材厂的负责人摆明了不相信:“钟院长,每个卫生院的申报资格都是有限的,你说的这些话,其他卫生院也和我们说过。”
亏他们看着钟瑜的态度好,还以为他真不一样。结果还是宁愿撒谎也想多要一些药!
刘川也皱了眉:“我看你还是好好填这张申请表吧。”
面对质疑。钟榆双手交握,没有生气,反而还是笑眯眯的:“我们卫生院现在确实已经无药可用。不信,你们就跟我过来吧。”
钟榆没多说话,他直接把人带到药房,打开门后,他指了指左边空荡荡的西药柜子,然后又走进中药房,把每一个格子都打开,每一个格子都空空荡荡。
刘干事看着一贫如洗的药房,惊讶的半晌合不拢嘴:“你们白沙岛医院这是进老鼠了吧?连颗维生素都没留下?”
药材厂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走了这么多个海岛,虽说都缺药,可真没有一个有白沙岛卫生院这么夸张的。
药材厂的人不相信,连忙走进药房翻找查看。
其中一个人检查完,向负责人摇了摇头,“真没药了。”
蒋峙看着空空如也的药柜,疑惑起来:“太干净了……”
干净的让人生疑。
这时,突然药材厂的人里头迸出一句话。
“谁知道这些药是不是被特意藏了起来?”
江梨刚巧赶回卫生院,白皙的小脸上原本还带着马上要有药的喜悦,听到这句话,马上落了下来。
她与章鸿福对视一眼。
她拧起秀眉,快步过去:“放心,我们卫生院有开方存档,我保证每一份药品开支都记录的明明白白。”
章鸿福也沉眸看向说话的人:“小同志,人要学会为自己说的负责任。”
说话的人目光闪烁:“谁……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撒谎炸我们。”
江梨也懒得和人争执,和章鸿福一前一后将办公室封存的开方单拿了出来,足足十个抽屉,一字摆开在药材厂的人面前。
药材厂的人看着满满的开方单,个个目瞪口呆。
“这……实在是太夸张了。”
如果不算上回诊的,几乎一张药方单就等同于一个病人,这十个满满的抽屉,又何止几千号人。
刘川翻了下补充药品的清单,发现上次给白沙岛卫生院补充药品是在六个月前,且补充的药品量按理来说足够普通卫生院支撑一年的时间。
可这才半年……白沙岛卫生院竟然就已经全部消耗完。
江梨抓着刚刚说是卫生院藏药的小同志,笑了笑:“同志,药方单都拿出来了,麻烦您亲自算算,看看这药品数量能不能对上。”
小同志正看着地上的药方单默默擦汗,猛的回神,对上江梨的微笑,吓得往后退一步。
他又不是傻子!这么多药方单,要真是一剂量一剂量的算,那得算多久?
“不用算了。”刘川一直就在负责补充药的事,看一眼就明白,“我们相信贵院,既然全部用完,那就补药。”
“钟院长,补完药,你得写个报告给我,我得和卫生部交差。”
钟榆笑了笑:“应该的。”
话落,钟榆侧过身朝江梨眨了眨眼,看吧,他这个院长当得厉害吧,能让卫生部的人乖乖补药,别人补超过一半的药,都得磨破嘴皮子。
江梨被挤眉弄眼的钟榆闹笑,然后正色轻咳两声:“报告院长,我出去搬药了。”
钟榆挥手:“去吧去吧,你要确保医院每个种类的药都要补到位。”
江梨笑了笑:“保证完成任务!”
好不容易才等来补药的一天,说什么,她也得把白沙岛缺的药全给补上,谁都别想漏!
刘川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一位年纪很小的姑娘,笑了笑:“白沙岛的护士都像这位一样有能力吗?”
上上下下看着纤瘦的姑娘,却能一口气搬两个沉重的实木抽屉,刚才就让刘川很是惊讶。
“不是护士。”钟榆轻咳两声,“小梨是我们卫生院非常优秀的医生,药品消耗这么快,其实也有她的一大部分原因。”
“哦?”刘川来了兴趣,“怎么说?”
见有人问起江梨,钟榆挺起了脊背,骄傲上了,仔细把岛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中还重点说了罗招花的事。
“自从小梨入职卫生院后,过来就诊的病人比往年多了两倍。最近还多了许多其他岛过来的病人。”
刘川听完只觉得震惊:“你刚刚说的,能调理肿瘤,还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真是这小姑娘?”
说完,他就忍不住去看江梨。
小姑娘此时脸上满是洋溢的笑容,正乐呵呵的和卫生院的人一起搬药,身子后弓,拉着大箱的药往后拖。
刘川自从进了卫生部,就接触过许多医院,像江梨年纪这么小,却有如此出色天赋的。
这么多年,他还真就只见过一个。
“她的未来,一定不止在一个小岛这么简单。”
钟瑜不置可否,脸上只带着微笑。
忽然,一阵凄厉的哭声从外边传了进来。
在场人的欢声笑语一停,气氛转为严肃。
江梨松开拽箱子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手。
很快,卫生院冲进来三个人抱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着急忙慌的冲进来,小孩面色黑紫,昏迷不醒。
平时刁蛮跋扈的苗翠兰此刻六神无主,污头垢面,只左脚穿了一双布鞋,右脚赤着,她抱着孩子边往大厅跑,边摇晃小孩,全身惊恐发抖。
“勇强,你醒醒!快醒醒!”
“你可不能死,你别吓妈!”
苗翠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钟瑜,连忙冲过去拽着钟瑜的胳膊,“钟院长,快救救我孩子,他被蛇咬了!”
钟瑜对苗翠兰上次在卫生院闹事也有点印象,但孩子是无辜的,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也不敢耽误,走过去掀开孩子的眼皮查看,发现明显的中毒迹象,又去翻找孩子身上的伤口:“是什么蛇?”
苗翠兰呜咽着摇头,巨大的恐慌让她的手一直打着哆嗦,“不知道。
苗翠兰的男人也着急回忆:“原本我们进山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哪知道,我儿子回来开始就说不舒服,我们也没当回事,想着让他睡一觉就好,哪知道后面就喊不起来了。”
蒋峙年轻时就是专门研究毒蛇的,他蹲下去将孩子的裤管推了上去,盯着咬的孔看了一下,担忧皱起了眉:“糟了,看起来像是银环蛇咬的伤口,这么久了,应该是没救了。”
这话一出,全场的人面色都不大好。
抗蛇毒的血清,现在全国缺货,就算是送进省城,时间应该也是不够了。
“有救的。”苗翠兰身子发软,紧紧拽住钟榆的胳膊,就像拽住了救命稻草,“钟院长,咱们院不是有解毒膏吗?您卖一瓶给我,我到时候肯定给您采摘一份草药还给你。不,我愿意一直给您采,都不要钱好不好。”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苗翠兰知道自己平时一张破嘴造孽多,可怎么样,怎么样也不该报应在她孩子身上。
那不是活生生往她心头挖肉吗?
钟榆也着急:“院里的解毒膏暂时已经卖完了,再加上医院的药材都是集中一批量做的,现在卫生院也根本没有多余的草药。唉……”
他望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的孩子摇头叹气,这么晚才发现被蛇咬,就算等他安排人出去把草药采摘回来,都已经晚了。
苗翠兰全身瘫软坐在地上,面色惨白,抱着孩子痛哭:“儿啊,这该怎么办?当家的,你想想办法啊。”
李福根看着毫无生息的儿子,气的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一脚踹苗翠兰臂膀上,破口大骂:“鼠目寸光的妇人!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给江医生送点好东西,好能换一瓶解毒膏回来,关键时刻能救命,可你偏偏不听!”
“儿子要是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苗翠兰,这辈子我李家人都不会原谅你!你自己想想怎么和我父母交差!”
忽然,一道凉声传了出来。
“他不是还没死么?”
苗翠兰震惊抬头,看到的是江梨从药房出来,抱着一碗用解毒膏冲化的汤药,她不敢置信的睁眼,眼泪水簌簌落下。
她颤着声,哽咽:“江……江大夫。”
江梨蹲下,慢慢用调羹将汤药渡给男孩。
还好,她还剩一罐解毒膏。
原本,她是准备带回家属院备用的,因为离沙滩树林近,她怕小满和江嘉运去玩的时候遇到蛇。
等一碗汤药见了底,江梨又拿起男孩的手腕诊脉,抬眸看向苗翠兰,“放心吧,等再过一阵人就没事了。”
苗翠兰直到这一刻才痛苦悔悟,听见儿子没事,她闭着眼嚎啕大哭,然后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张黝黑的脸上顿时看见清晰的五根手指印,随之迅速变红。
又是啪的一声,苗翠兰再度打自己一个耳光。
第三个耳光时,挥起的手被抓住,苗翠兰一颤抬头对上江梨清冷的目光。
“孩子子还在生死关头,你在做什么?”
苗翠兰满心都是悔恨,泣不成声,羞愧难当。她想起从前对江家的漠视,对江梨的所作所为,就更加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人。
苗翠兰爬起来磕了个头:“江大夫,我对不起您。”
李福根在一旁咒骂:“江大夫,你别理她,就让这个蠢妇好好跪着!她得罪你差点害死了我儿子,这些罪都是她应受的!”
江梨忽然扭头看向他,问:“苗翠兰尚且能为了救子下跪,你做了什么?”
李福根将满是泥沙的手在裤上蹭了蹭,强颜欢笑:“江大夫,之前我让她给您送过东西,是她私自把东西换了。”
“那为什么你不送?”江梨神色淡淡,“我之前住在船屋,离你们家那么近,就算苗翠兰贪婪小气,她不送?你就不能来?”
李福根脑筋快速一转,难堪道:“我……我每天要上工。”
“借口。”江梨毫不留情面的戳穿他,“我无数回见你从我船屋门口经过,有那么多的机会让你来找我,为什么不来?”
李福根被问的哑口无言。
江梨:“不过是因为你是男人却要卑微下气的讨好女同志,让你觉得丢脸,让你失去了男人的颜面而已。”
李福根见被人说破心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江梨将苗翠兰拉起来,让钟蓉蓉先把孩子抱去住了病房,等人进了病房安置好。
她才转眸:“你我的恩怨仅此而已。这里是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你不必跪我。”
苗翠兰呜咽的点头。
她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医院发生这么大的事,看的众人目瞪口呆。
尤其刘川经过这么一遭,算是彻底见证了江梨的医术。
听说解毒膏还是江梨给的药方调配的,更是大为震撼!
搬完药。
一帮人又找借口多留了会时间,药材厂的蒋峙一直蹲守在病房门口,见苗翠兰的儿子在经历过大吐特吐,生命体征就彻底平稳,蒋峙激动到全身发抖。
“厉害!太厉害了!我们厂要起死翻身了啊。”
一人不懂,追问:“师傅,为什么说我们厂要起死翻身了?”
哈启制药厂,是海城的一家小药厂背后虽说也靠着国家,可因为他们厂的研发团队不行,开厂四十年,一直没有代表厂的药品牌子。
别的大厂都有显赫的药,比如天津城第六中药厂的京万红软膏、牛黄降压丸。比如广城的白云山制药总厂的板蓝根颗粒、藿香正气水。
唯独他们个小药厂,钻研了四十年,什么名堂都没钻研出来。
可眼前,就有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在等着他们!
另外一个人一把拍向问话人的头:“蠢!”
“全国能找出几个药来能解蛇毒?如果咱们制药厂可以专门开辟一条生产线用来生产这个药,药厂不就一炮而红了吗?”
还真是这个道理,医疗队原本补给完药就要离开。可因为蒋峙的缘故,又待了一晚。
翌日。
蒋峙急冲冲进了办公室找江梨,将情况说明后,就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江梨,“江同志,我知道现在国家还不允许私人买卖药方,我们厂不会强迫你拿出来。
“但是请你放心,只要您愿意。我们厂绝对不白得你这个药方,也绝对不亏待你。”
说着,蒋峙深深按住了激动的情绪,在江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
“有什么要求,您只管提。”
因为一旁还站着卫生部的刘川,蒋峙有些话不好说穿说破。
虽然明面上不能给钱,但是可以私底下给啊。
蒋峙生怕江梨看不懂,背着刘川,拼命朝着她挤眉弄眼,可惜江梨一直都没开口表态。
就在蒋峙垂头丧气,以为事情无望准备离开时。
江梨支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望着他笑了笑:“这样吧,如果你能答应我几个条件,我愿意让出药方。”
蒋峙眼睛一亮,见有戏,赶紧坐下拿起磁缸就猛灌水,然后重重一放,抬手擦去唇角的水渍:“江同志,别说几个条件,就是一千个,一万个条件,我也必须答应你。”
哈启制药厂现在半死不活,眼看就要解体被其他厂并立,解毒膏现在是他们全厂员工的希望。
江梨便把条件说了下,一是药方所属权在她这,她有使用权利,并不是买断给他们。
二是哈启制药流水线生产,这点没问题,但是外包装盒上除了哈启厂的名字,她希望还能加上一个白沙岛卫生院特供,名字很小也没关系。
第三点就是,她前期可以无偿将药方提供给哈启制药厂,但是后期如果政策允许,她需要药品总销售的三个点分红。
前两点,蒋峙是连连点头,并表示只要江梨愿意把药方使用权交给他们厂,一切都是小问题。
可等到第三点时,蒋峙有点不明白:“江同志,万一政策永远不合法呢?那你岂不是白送一个药方给我们?要不还是换点更实在的东西?”
其实蒋峙说这个话是为了江梨考虑,对方一个小姑娘和他女儿年纪差不多大,他是真不好意思诓。
事实上,蒋峙哪里知道,就在两年后,改革开放的政策就会到来,到了80年代中后期,各种厂就会有股份制试点,个人技术员就可以参与分红。
江梨看的不是现在,而是长长久远的以后。
面对蒋峙的不解,江梨也只能笑了笑:“就算真的不能合法,那就当给我们卫生院打了一个小小的广告,我想要让全国都知道白沙岛卫生院的存在。”
让全国都知道一个小卫生院的存在。
这个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如果是其他人,蒋峙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在吹牛,可他刚刚才经历过救人的场景,他自然明白江梨是真的有底气说这种话。
刘川在旁边听到他们谈话的时候,频频看向江梨,若有所思。
他的亲叔叔就在政府最高部门工作,上次回来时,曾暗暗流露出国家有搞改革开放的意思。
可这消息还没宣布出来,江梨怎么就能看那么远?
未必,她也收到了内部人的风声?
蒋峙:“既然这样,我们签署一份合同吧,这样,你放心我也能放心。”
江梨笑了笑,“当然。”
于是,在刘川作为见证人,以及卫生院的同事们旁观下,未来鼎鼎大名的哈启制药厂就在一个小破房间里,签下了这份即将会替他们在国内一炮而红的合同。
江梨签完合同后,她找到了刘川,主动说:“如果目前全国消炎药配份不足,我们院的消炎药份例可以适当减少,但是其他中药要补量充足。”
刘川惊讶,看向钟瑜,笑了:“这话倒是和你们钟院长说的一模一样。我就奇怪了,这消炎药是黄金药,其他卫生院挤破脑袋都抢着想要多一份,你们卫生院倒好,反倒是往外送。”
江梨没回答,她在桌上写了一份药方撕下来交给刘川,“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消炎药方,在治疗疾病上能代替西药。”
仅一句话,就突破了刘川的认知。
刘川接过药方,慎重的细细打量。
他是药物监管局的人,自然知道不论是解毒膏还是消炎药,放出去都是能够惊世骇俗的存在。
而且有了苗翠兰孩子的一事,刘川压根就不怀疑江梨的能力,他仔细将药方收好,“不知道江同志是不是想让我联系药厂?”
刘川以为江梨是想把这份药方参照哈启药厂给另外一边,好能等‘过几年’拿到技术分红。
江梨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要捐赠。”
刘川折药方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
刘川带着消炎药方来到盐田岛补给药品的时候,人都还是懵的。
他捏着一份价值千金的药方,就这么简简单单从白沙岛卫生院出来了?
“刘干事。”侯胜荣腆着笑脸,起身给刘川的搪瓷杯加水,放下水壶后,“您看,去年先进集体不还是我们卫生院吗?您看这消炎药能不能……”
说着,侯胜荣将桌上一个用牛皮纸裹着东西推到了刘川面前。
刘川看都没看桌上的东西,语气硬邦邦的白眼:“去年先进集体是你们,今年就一定能是?”
侯胜荣被呛的一愣,感觉今年这个干事怎么特别不好说话。明明去年他只是暗示一番,派药的干事就二话不说给他们特意多留了消炎药。
那批多留的消炎药,可帮他额外挣了不少钱。
所以,今年侯胜荣才特意多塞了一些钱,就是想要还能多留点消炎药,谁知道来的干事却不是前两年那个。
“刘干事说笑了。”侯胜荣说起先进集体荣誉,就忍不住翘嘴角,“这些年,我们卫生院一直在海城都是排名第一,不是我们难道还能是白沙岛的卫生院?”
“怎么就不能是白沙岛卫生院?”刘川气笑了,“我看他们整体思想觉悟就比你高。你在这要消炎药,钟院长却主动告诉我,如果消炎药紧张,他们医院可以少要些。”
侯胜荣笑容僵硬,压根没想到好心准备红包还要挨顿骂。
心中暗自咒骂骂钟榆这个老装货,又在这装起了清廉高洁。
可面上,侯胜荣不敢流露出来,只能赔笑:“他们卫生院都是些不入流的医生,病人又不是傻子,谁去他们那看病啊。这卫生院没病人,药就卖不动,钟榆哪里敢多要?”
说着。
侯胜荣取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放在牛皮纸上,不动声色的又往前推了推,讨好的笑了笑,“刘干事,您说呢……”
“哦,是吗?”刘川淡淡看他,“我怎么听说,你们岛上反而有不少病人去了他们卫生院看病呢?”
侯胜荣笑容一僵,他这辈子出了名的爱面子,现在只觉得面子被人放在脚下踩。
侯胜荣支支吾吾:“是有那么几个,不过都是因为我们卫生院太忙……”
“行了。”刘川皱眉打断,把消炎药的药方单拿到桌上,敲了敲,“不是要消炎药?你现在就拿笔把这个药方单全部完整抄下来。”
侯胜荣搞不清药方单是谁的,还真以为说动了刘川,只要抄了药方单就能多得一批消炎药。
“做做样子嘛,我懂,我懂!”
侯胜荣喜不自胜的站起来找出钢笔和本子,然后拿着药方单屁颠颠的坐回桌旁抄了起来。
刘川看着他不上心的模样,忍不住提点:“记住了,这份消炎药方很重要。你要一字一句都不准错。”
这药方错一个字,药效都差之千里。
刘川看着侯胜荣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这可是价值千金的药方单啊,要不是江同志说一定要给所有的卫生院都带到,他是真不想给盐田岛。
可想了想,后面会有无数的病人因此受益,他又忍了下来。
“是是是。”侯胜荣赔笑完,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消炎药完完整整抄下来,核对无误后,他才拿着药方单站起,见刘川已经准备离开,他赶忙将人拦下赔笑。
“药方单我抄好了,刘干事,剩下的消炎药在哪?我让人去搬。”
刘川瞥他一眼,“在哪?不是就在你手上?以后要消炎药就按这个配!”
侯胜荣傻眼了,拿着消炎药方单的手都在抖,见刘川要走,急忙上前将人拦住,强颜欢笑,“这……这,中药都是封建迷信,哪里能和西药比。刘干事是不是让人骗了?”
刘川瞪他一眼:“你让人骗,我都不会让人骗!”
侯胜荣瞬间冷了脸。
可对方是卫生部的人,他不敢得罪,只能又强颜欢笑起来:“那……这药方单是谁提供的?”
“白沙岛卫生院。”
刘川没时间陪侯胜荣在这耗,因为赶时间去下个岛补给药品,丢下一句话就匆忙离开了。
办公室留下不敢置信的侯胜荣,看着自己仔仔细细认真抄写的药方单竟然是死对头的,一股恶心就涌到了喉咙。
他看着药单,连声冷笑:“好啊!这个钟榆倒是命好,跟新来的刘干事倒是搭了线。还什么主动减少的消炎药?”
“tui!”侯胜荣朝外吐了一口唾沫,目光冰冷,“都是千年王八,谁不知道谁?”
只怕是多余的消炎药已经全部给了白沙岛卫生院。
害他和这个刘川周旋,浪费了半日功夫。
啪的一声,药方被侯胜荣捏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永山进办公室拿东西,要离去时忽然看见垃圾桶的纸团上露出‘蒲公英’的字样。
“中药方?”周永山小时候也是家中长辈带着学中医,不过后来因为局势问题改学了西医,所以对中药同样有较深的研究。
他捡起纸团,将其摊在桌上展开,试图将褶皱抚平,当他看完整个药方单,震惊睁眼。
“这,这是消炎药方单啊。”
而且开方思路极其精巧。
中药无非都是那些中药,可开药的医生组合不同,方子出来的力度就不同。
周永山不敢耽误,坐下把药方仔仔细细摘抄下来,出了卫生院后,直接带给了长辈看。
周爷爷看完后,久久沉默,最后说:“这几味药搭配下来能将消炎清毒的效果发挥最佳,里边但凡错一味药,量重一点,反而适得其反。”
“开方人用药精准,功力深厚,乃我前辈。永山啊,你一定要善待它。”
周永山点头称是,他仔细将药方单折好放入了口袋,“爷爷,西药昂贵,如果这个能够用中药代替,大家是不是都能够看的起病了?”
周爷爷欣慰捋须,露笑:“行医者,当去贪利之念,守济世之德。”
“家中祖训,你遵守的很好。”
第83章
两日后。
“看我的手, 有没有重影?”
小男孩已经从昏迷中醒来,病床后方用被子垫了起来,他半靠在上边。
江梨半弯着腰,伸出白皙的手加速摆了摆, “有吗?”
李勇强回忆起前两日的凶险, 小脸都还是惨白的。他当时身体动不了, 也说不了话,但却可以清晰的听到外界发生的事情。
他知道, 是眼前这位漂亮的姐姐救了他。
“没有。”李勇强听话摇了摇头。
苗翠兰紧张的站在旁边, 忐忑不安,她不敢打断江梨的问诊, 只是不断叮嘱:“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姐姐,听见没?”
李勇强好奇的看着漂亮姐姐, 姐姐的名字,他曾经在家里听过,每次妈妈被气的半死一定都和姐姐有关。
钟蓉蓉在旁边帮忙记录病案,江梨翻了翻李勇强的眼睑查看, 又让他张嘴, 打着手电筒照了下喉咙,“吞咽正常吗?”
“正常正常,这一上午就喝了一大桶水呢。”苗翠兰赶紧抢着回答。
江梨无奈放下手电筒, 看了过去:“苗翠兰, 你能不能安静点?”
苗翠兰一愣, 凑上前的身子又退了下来,识趣赔笑:“是是是。江大夫,你瞧我这破嘴,你看你的。”
话落, 苗翠兰更是抬手啪啪打了自己两下嘴巴。
声音脆亮,一听就知道力道不轻。
江梨收回目光,又去摸李勇强的胸膛:“小朋友,有没有胸闷啊喘不上气的情况?”
李勇强依旧摇头:“没有。”
江梨暂时放下了心,毕竟孩子的情况和大人不同,身体会更加脆弱。
她找了张椅子在旁坐下,拿起李勇强的手腕找脉按了下去,诊了一会儿,最终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松开手站起来。
“再住两天就可以办出院了,以后去树林草木多的地方一定要注意。”
“不去了,再也不敢去了。”苗翠兰现在是直接把江梨的话当成了圣旨,一听,连忙抬头摆手,“命都差点丢了,哪还敢去啊。”
经此一事,苗翠兰这辈子都对蛇有阴影,对可能会出现蛇的地方,那肯定巴不得有多远离多远。
江梨望了病房一圈,没有看到第二个人,皱眉:“你家男人呢?”
苗翠兰谄媚的笑容一僵,想起已经两日没有来过的男人,艰难开口:“涯们家正打家具呢,他没空来。”
江梨白皙的脸上神色不大好,扭头就看见满脸期待望着窗外的李勇强,“小孩刚死里逃生,还打什么家具,让他来医院陪孩子。”
“好,我等下就回去说他。”苗翠兰笑的勉强。
其实李福根不来,哪是因为打什么家具,完完全全就是昨日被江梨当众说一顿觉得没面子。
再加上,之前因为苗翠兰的缘故,得罪了不少人,尤其得罪的最狠的是江梨。
现在大队上都指着他们家说闲话,无非就是抬高江梨,贬低李家。
孩子就是苗翠兰的命,这命差点没了后,苗翠兰也算是大彻大悟,大队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苗翠兰看着江梨就要出病房,犹豫片刻,还是喊住了人:“江大夫……”
江梨回头,望着欲言又止的苗翠兰,奇怪:“怎么?住两天不够?”
苗翠兰也顾不上走廊那些看热闹的人,她四下搜寻,最终在墙角找到一把棕叶编的扫帚,拿起来打横往江梨跟前一放,难堪道:“我之前那么对你,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不然,我这良心真的不安。”
她泼辣久了,一直以来都挺没良心的。结果经过这么一遭,反而长出了良心。
现在每晚,只要苗翠兰躺在床上,梦里都是从前她对江梨使得坏,说的那些丧良心又扭曲事实的话。整夜整夜,被折磨的睡不着觉。
江梨笑了:“难得啊,头回见人还能长良心的,那我希望你这良心永远不要丢了。”
苗翠兰脸上羞的发热,“江大夫,您是我的恩人,我虽然嘴碎,小气,可我也认得清是非。您放心,以后我会彻底改掉爱说人是非的毛病。”
“还有,以后如果我又看到有人搬弄你的是非,我就撕烂她的嘴!抽烂她的腚!”
江梨:……
倒也不必。
说完,江梨也没看扫帚,直接和钟蓉蓉就出了病房。。
剩下苗翠兰握着扫帚泣不成声,对着江梨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江大夫……谢谢你。”
谢谢江梨能够不计前嫌。
谢谢江梨愿意拿自留的解毒膏救她儿子一命。
-
出了病房,钟蓉蓉抱着病案,频频打量江梨白皙的脸,心中由衷佩服。
小梨姐这得多大的胸襟,才能够出手去救一个曾经是对立面的敌人?
钟蓉蓉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出来。
两人刚回办公室坐下,江梨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章鸿福抢了先。
“小蓉啊,你还年轻,有些道理不懂。”章鸿福拿着把蒲扇摇摇晃晃,语重心长,“人命关天,再才是恩怨是非。病人往手术台上一躺,在咱们这儿就只是个需要救命的人。真到了生死关头,先救人,再论其他,这是行规,也是良心。”
江梨倒是没那么大的胸襟,不过就是苗翠兰对她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无非就是人势力、纯纯趋炎附势的小人作态。
苗翠兰庆幸,就要庆幸她自己没有真正的想去害江梨。
不然。
要是换成马家的人,你看江梨还救不救。
“同志们,我能不能进来?”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缝隙外边的是廖海儿的一双桃花眼。
得到应允。
廖海儿才推开门,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格子衫,绑着一条侧麻花辫,端着一碗小海马炖瘦肉汤汤进来,放到江梨面前。
相比廖海儿刚回海岛的憔悴模样,现在的模样倒是水灵了不少。
章鸿福往前凑看了一眼,笑了:“小海马很贵啊,补脑的好东西,还是咱们小梨享福。”
“小梨最近写手册太辛苦了,我怕她用脑过度,这才想着方法想给她补一补。”廖海儿有点不好意思,“章医生,厨房的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就是只剩一点汤水……”
说完,廖海儿就真要出去盛汤,被章鸿福喊住。
“你这孩子,放心吧,海马我家里多得是。小梨是辛苦,你都留给她。”
章鸿福也不吃醋,毕竟他只要写一部分的手册,小梨却要写两部分。
倒是江梨有点不好意思,喝了两口汤以后,轻咳:“海儿姐,招花婶情况怎么样?”
“好着呢。”廖海儿也闲不住,见江梨有事要问,她也就不急着出去,拿着抹布勤快的擦桌子。
想起母亲现在吃的饱睡的香的日子,她的脸上也不免露出笑容,“队上给我们分了田,我娘天天忙着种田。”
自从母亲离婚以后,她们两母女的生活是真的越过越好。
母亲再也没有做不完的农活,廖海儿给卫生院打工抵完债以后,钟榆觉得廖海儿手脚利索,也直接聘请人留了下来,一个月能有15块钱,这在岛上已经属于是很不错的工资了。
现在廖海儿有了正式的工作,罗招花就负责专门在家做点轻松的农活,换点粮食。娘俩个的日子过的比什么都踏实。
江梨放下调羹,又问了下廖家的事,得知廖家被公安局的人警告过后,再也不敢来找廖海儿的麻烦,放下了心。
“那就好。有空还是带招花婶来卫生院看看,调理下身体。”
“好嘞。”廖海儿擦着桌子,时不时看向江梨编写的妇科手册,眼底流露出羡慕,擦桌子的动作停下,到底没忍住:“我之前听院长说他已经去和公社沟通了,到时候赤脚医生培训,一个大队可以选两个人,一男一女,这事是真的吗?”
江梨也没有想到钟院长的工作这么快,手册还没写完呢,事情就已经给安排好了。
她点了头,看懂了廖海儿眼底的渴望,“你想报名?”
廖海儿羞涩的点点头:“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太好了!”
钟蓉蓉正捧着《妇产科学》啃呢,听到廖海儿竟然也有想法当赤脚大夫,一双眼睛发亮连忙坐直,“那你平时就跟我一起搭把手,多了解了解怎么处理病情,等有了基础,再跟着做赤脚医生的培训,一定可以的。”
廖海儿小心翼翼的:“真的吗?”
当赤脚大夫这事,是她从前怎么也不敢想的事。在廖家的时候,父亲觉得读书费钱,等她小学毕业就再不肯让她读。但是哥哥们,却一个个都读到了初中。
嫁人后,她的生活更是只剩下了家务和那个家。
她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获得这种机会。
江梨从抽屉翻出昨天刚写完妇科手册,递给廖海儿,“喏,你拿去手抄一份,就照着上面的学。后期也会按着手册的内容培训。”
等于就是廖海儿在培训前,就提前有了学习的机会。
虽然说赤脚手册现在还没送去卫生部,但就算不通过,钟院长也说了,白沙岛必须要实行这个政策。
廖海儿看着那本珍贵的手册,感动的就想掉眼泪,接过抱进怀里:“小梨,蓉蓉,谢谢你们。”
“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啥啊。”钟蓉蓉没心没肺乐呵呵的,突然来了一句,“不过海儿姐,你之前在广城是做什么的呀?”
这话一出,仿佛勾起了廖海儿脑海中不好的回忆,表情转为僵硬。
江梨冲钟蓉蓉摇了摇头。
钟蓉蓉这才想起廖海儿之前在广城的前夫是个家暴男,吓得脸色都白了,“海儿姐,对……”
话没说完,钟瑜欢快的声音就从走廊传过来。
钟榆推开门,捏着传真的纸条,脸上都是激动之色:“好消息,同志们,天大的好消息!”
钟榆一向较为冷静,大家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激动的样子。
章鸿福忍不住问:“什么好消息?”
钟榆把传真放到章鸿福的桌上,因为激动脸涨的通红,一路小跑过来气息也不太稳,手指重重点在上面:“你自己看。”
章鸿福不明所以,戴上了老花眼镜,等看清传真的内容后,他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拍桌子,“想不到我们也有这天啊!”
江梨不明所以,看着笑的合不拢嘴的两人,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了?”
钟榆喜不自胜:“小梨,今年海城卫生部的医疗表彰大会,我们白沙岛也有参与的资格了!”
“什么!”江梨也异常惊喜,站起来接过传真借着窗户照进来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原来,是刘川回卫生部复命后,将钟瑜写的报告还有江梨捐赠的消炎药方的事一起打了个总报告递交上去。
经卫生部的专业鉴定,消炎药方疗效效果极佳,再加上卫生院对白沙岛人民的卓越贡献。经过一致肯定,白沙岛卫生院被肯定嘉奖,特邀参加表彰大会。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奖,但只要能去,不管什么奖都行。”钟榆一向不重名利,也从未期盼过能去参加什么表彰大会,可当荣誉真正到来的时候,人还是激动的。
虽然他自己不在乎名利,可他觉得对不起和他奋斗多年的战友。
尤其章老,卫生院开了二十多年,章老是跟着卫生院一起成长的医生,他眼看就要入花甲之年,治病救人一辈子,却从来没有机构能肯定他的付出。
章鸿福看到钟榆泛着泪花的眼眶,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回,他也没喊院长了,而是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小钟啊,我这一生,名利皆是身为物,这表彰会能去就去,不能去正好。我腿疼,不爱走远路。”
这话一出,办公室的人都笑出了声。
钟榆笑着说:“这个荣誉是给咱们整个卫生院的,到时候啊,能去的人就都去,一切费用组织报销!”
“太好了!”钟蓉蓉听说能去海城,兴高采烈的欢呼出声。因为卫生院人手不足,她一直被绑在医院不敢出远门。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能出远门的机会,她怎么能不开心?
在热闹的氛围下,众人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就在看诊的高峰期时,门诊室忽然又来了几人。
江梨看过去,正巧发现为首的是肖向峰。原本还在等候的病人,见来的都是穿着公安制服的民警,一个个纷纷避让。
肖向峰扶着一个浑身冒冷汗的女人进来,“江医生,请问你还有时间帮忙看个病人吗?”
后边的是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公安民警。
江梨想起肖向峰职业的特殊性,点了点头:“还能看的。”
“看什么看!这个贱人就是没事装病!”站在门口的女人不服气,手一抬就打开了男人对她的挟制。
男人咬牙:“徐绣芬!那是我们大嫂!你对她放尊重点!”
徐绣芬冷笑:“我平时对她还不够尊重?是她现在去公安局报警,说我想要害她!到底是谁要对谁尊重一点?”
男人无法反驳,看着诊室内爬在桌上叫着难受的人叹了一口气。
徐绣芬进了诊室,指着伏在桌上的女人就骂:“医生,你可别被她这个样子骗了,她啊就是装病,她是想要冤枉我!是想要害死我!”
江梨还没诊脉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能说:“这位同志,请你安静一点,这里是医院。”
说完,她又看向肖向峰,“这是怎么回事?”
肖向峰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上午我们接到同志的报警,说她身体不舒服,怀疑家中小叔子一家向她偷毒。”
江梨好奇:“公安局应该有专门送检的地方吧?”
肖向峰嗯了一声,“嗯,那边暂时没查出什么问题。”
不仅没问题,程俞的检验报告还特别正常。
正常的……让人生疑。
肖向峰沉下了眸。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公安,攻破了那么多刑侦案件,直觉就是这件事有鬼。
既然检查机构查不出来,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最近白沙岛名声大噪的江梨。
“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头绪。没有,我再想其他法子。”
这话,肖向峰是背着门口的人讲的,不过公安部的检验科都查不出异常,对于江梨,他也不是特别有把握。
江梨明白了,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拿出病案进行了问询:“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女人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衫,捂着肚子浑身蜷缩在一起表情痛苦,周身冒着冷汗,碎花衫紧紧贴在身上。
她面色发黄,头发随便扎起,头顶一眼就能看到秃了一块。
“程俞,35岁。”
听到也是姓程,江梨又抬头仔细将人打量了一眼,快速将名字写到病案本上,“都有些什么症状?”
程俞强忍着疼痛,开口:“从半年前开始,我的身体就开始经常乏力,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可后面越来越不对劲……”
“开始是手脚指尖发麻,并伴有时不时的刺痛,睡觉的时候就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我手上,腿上爬,可醒过来看什么东西都没有。”
又是一阵狠狠地绞痛传来,程俞痛苦的捂着肚子,没忍住喊了一声。
“后……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我走路经常摔跤,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落。”
程俞这个时候,总算察觉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开始频繁进出医院。
白沙岛卫生院,她也来过,不过那个时候她找的是一位姓曹的医生,结果什么问题也没查出来。
后来,程俞就改去了海城,一家医院一家医院的查,结果都是告诉她,查不出任何异常。
“甚至有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很健康,一切都是我的心理原因。”程俞苦笑,“怎么可能?正常人会像我这么掉头发吗?”
说着,程俞五指弯曲狠狠一拽头发,再张开手,果然,手掌上躺了一大缕头发。
这幅情景,吓得门口围观的人一大跳,其中一个大婶往前凑了一眼。
“这比我家大黄狗的毛掉的还多,同志,你该不会是气血大虚,需要大补吧?”
程俞痛苦的摇头,“我身体肯定出问题了,有人要害我!”
程俞一开始也没往弟妹身上想,可后来,她发现只要吃过弟妹煮的东西后,她就会变的更难受。
程俞紧紧抓着江梨的手,表情惊恐:“江医生,求你相信我,徐绣芬真的要害我。再不报警,我就会被害死了!”
徐绣芬讽刺一句:“是啊,我会害死你,你怎么现在不死呢?”
江梨淡淡扫了她一眼,“如果做不到安静,就请你出去。”
“你!” 徐绣芬被怼憋屈的厉害,可为了能留下来,她只能忍下了气。
江梨拍了拍程俞的手背,起身拿银针包,“不紧张,我在这里。”
程俞这半年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因为病痛的折磨,变得疑神疑鬼,心情经常低落,整天惶恐焦虑就怕哪天不知不觉的就死了。
可现在,她竟然真的就因为江梨的一句话,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江梨先扎了几枚银针,先应急止痛。
随着银针扎下,原本还肚子疼痛的厉害的程俞顿时消停下来。
肖向峰是第一回 看江梨亲自施针,惊讶的挑眉。
一民警同志看到这手,也忍不住瞪眼:“队长,你找的这医生有两下啊,这针比止痛药还管用。”
随着银针全部扎完,程俞昏昏沉沉的竟然有了想睡的感觉。
徐绣芬冷哼:“医生,你该不会真信这个疯子的说法?我嫁进他们家三年,对这个嫂子可谓是敬爱有加,我平时看她工作太辛苦,就煮点饭给她吃,结果倒好。”
徐绣芬眼底滑过厌恶,冷笑,“她倒是得了精神病,在外面到处说我害她。”
她们男人是没有分家的,婆婆就两个儿子,两大家都生活在一起。平时不是程俞做饭,就是徐绣芬做饭。
“绣云,你少说两句。”詹开霁走进来,望着桌旁浑身病恹恹的詹开霁叹气,“大嫂之前身体一直康健,怎么会突然得了精神病?”
“好啊。”徐绣芬一把打掉詹开霁想要安抚她的手,讥讽,“你不就是想说,就是我给她下毒害得她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回去就离婚!”
詹开霁是真的被折腾累了,自从程俞隔三差五就说徐绣芬害她以后,他的小家也就跟着再没有消停过。
他要不是看在大哥的份上,他也是真的不想维护这个大嫂了。
如今,詹开霁看着程俞的表情也逐渐转向了埋怨,“大嫂,绣云平时给家里做饭,也是想要帮你减轻负担。我哥常年在外省出差,也是想要对你多照顾点。”
詹开霁的大哥叫詹迁,是重型机械厂的核心技术人员,经常要往外省出差。
所以,詹迁每次外出都会嘱咐弟弟照顾嫂子。
可如今,他真的不愿意再照顾了。
詹开霁越说就越激动:“这怎么照顾着,反而照顾成仇来?好,你报警说绣云害你,总要有证据吧?”
徐绣芬见自家男人总算站了她,忍不住轻轻扯了下唇角又很快被掩下去,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是啊,说我害人总得有证据吧?现在这事闹得我们单位的人都知道了。肖警官,这事要是你不还我一个清白,我也找个农药在公安局门口喝了,我也不活了!”
两夫妻一唱一和,肖向峰看向他们,皱眉:“放心,公安局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坏人一词出来时,徐绣芬对上肖向峰冰冷的目光,心底咯噔一声,下意识的躲到詹开霁身后,心虚不已。
当她目光看向半死不活的程俞和年纪轻轻的江梨时。
心底那股得意劲又起来了。
怕什么,之前送去验血都没查出什么名堂,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能看出什么?
快死吧,程俞你占着那个位置已经足够久了。
江梨翻看完程俞的口唇,最后开始诊脉。
这个脉她诊了非常久的时间。
徐子期也收到消息赶了过来,见小梨久久未出声,他好奇的问:“怎么样?”
江梨淡声说:“寸脉略浮而弱,关脉偏涩,毒邪内蕴,瘀血阻滞。”
徐子期在脑中回忆一遍,平日师傅交给他的脉案,若有所思凑过去低声问:“听起来像是肝肾亏虚,是不是不存在投毒?”
江梨又说:“但脉虽细,按下去却不软,反而发硬发紧,脉象偏伏,深藏在里。”
徐子期又结合之前的脉象一起想,想着想着,脑子好像灵光一闪,紧跟着满背冷汗。
这……这是典型的毒脉啊!
徐绣芬压根听不懂这些人在打什么哑谜,忍住急躁,不耐烦的催促:“我说医生,你到底会不会看病?刚刚我们抽血送去检查,结果可是出来的很快的。”
“你这别耽误我回家了。”
江梨没有理会,继续诊脉。
肖向峰上前询问:“江医生,结果如何?”
江梨轻轻移开手,又把病案盖上,抬眸:“确认是中毒,肖队长,抓人吧。”
此话一出,门口等候的人都轰动了。
刚刚说程俞是气血虚掉发的大婶,吓得够呛,“娘也,这还真是中毒!这谁下的毒啊,心肠够歹毒的,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同志祸害成这幅鬼样子!”
徐绣芬下意识反驳:“你凭什么说是中毒!”
肖向峰赶紧朝门口的两个同事使了个眼色,公安很快的就控制住了徐绣芬。
徐绣芬被挟持着,不服气,抬眸狠狠瞪着江梨:“凭什么抓我?你要是有证据,就证明是我投的毒!不然我就去中央举报你们!”
詹开霁见老婆被抓,也着了急,想要掰开公安民警的手,“就是,你们怎么回事,我老婆是好人!”
“要证据是吗?”江梨抓起程俞的手,将指甲盖的一面对准众人,“这就是证据。”
肖向峰凑近去看,骇然发现光滑的指甲面上出现了一根又一根横向的白色线,十根手指位置竟然出齐的一致。
“江医生,这是什么东西?”肖向峰不解。
江梨解释:“这叫米氏线,是严重中毒的典型症状。徐绣芬是在什么单位上班?”
肖向峰早在接到报警的时候,就已经把双方的工作、各自的家庭信息调查清楚,反正不是机密,他便将工作单位说了出来。
得知徐绣芬在防疫站工作,江梨忽然灵光一闪,抓住了重点:“是铊!”
如果是铊中毒,那一切症状就很合理了。
“铊会杀死指甲根部负责生长的细胞,让这一段指甲暂时停止正常发展,后面长出来后,就会变成一道白色的横杠。”
“什么铊?”肖向峰虽然因为刑侦工作,曾和不少化学用品打过交道,可铊这个词实在过于新鲜。
徐绣芬愣住,马上反驳,“什么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防疫站只有老鼠药,我要是真用老鼠药,程俞还能活到现在?”
江梨笑了:“你是没有,你只不过是拿了用来制作老鼠药的硫|酸|铊而已。然后每日少量投在了程俞的吃食里面。”
江梨曾经看过一个极为震撼社会的宿舍投毒新闻,里面的人就是长期对另外一个舍友偷偷使用的铊。
只可惜,当时的权威机构和医院都知道是中毒在调查,可偏偏没有查出来是铊,最后还是没有留住那个女孩的命。
如果不是有这个新闻在前,江梨又发现了铊中毒的明显米氏线,她也意识不到是这玩意。
因为别说现在,就是未来,也要较长的时间才能查出铊中毒。
事情真相大白。
徐绣芬压根没想到几年的辛苦筹划会毁于一旦。
程俞压根没想到,半年的苦难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她起来时人都有点发抖,紧紧抓着江梨的手,恐惧的问,“事情都结束了吗?”
江梨回握:“放心吧,下毒的人找到了。”
就这样,一行人被带回了公安局,江梨因为是关键证人也只能跟着一起去。
等到了警局后,徐绣芬依旧死咬着没证据,不肯配合调查。
直到,沉默了许久的詹开霁询问江梨,硫|酸|铊是长什么样子。
得知后,詹开霁陷入久久的沉默。
他想到了妻子总会在下班的时候会带一些白色的粉末放进衣柜,他曾询问是什么东西,徐绣芬就总说是用来药老鼠的糖霜。
等他回家取出来交给办案民警后,终于确认了,那就是硫|酸|铊。
投毒案件彻底告破,徐绣芬被收监。
詹开霁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他看着铁栏后面的徐绣芬质问:“你为什么要毒害大嫂?你刚嫁进来那年的红裙子,都是大嫂攒了许久的钱送的啊,她自己都舍不得买衣服。”
“为什么?”徐绣芬冷笑:“你还不明白?”
徐绣芬从地上站了起来,光阴投在她半边侧脸上,眸色阴狠:“我喜欢的是你大哥啊!我喜欢他整整五年!他凭什么看不见我,转头去娶了程俞?”
“什么!”詹开霁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这不是真的。”
徐绣芬回忆起当年见詹大哥的情形,脸上都是憧憬,“那时候他来防疫站买药,我一眼就看上了他,好不容易托人安排我和他相看,结果他却没有看上我。”
徐绣芬垂眸冷笑:“我样貌并不差,想和我想看的男同志满大街都是,他凭哪点看不上我?”
詹开霁苦笑:“所以,你最后挑了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只有这样。”徐绣芬脸上渐渐露出疯狂的笑,一字一句的说,“我才能够有机会和詹大哥相处。”
徐绣芬看着眼前老实的男人摇了摇头,“要是你像他就好了,这样,说不定我也能和你过一辈子。”
“开霁。”詹迁进来,他接到程俞的传真就立刻从广城赶了回来,冰冷的眼眸盯着徐绣芬,“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没看上你。因为你太恶毒了,走在路边的猫你都能踢一脚。从我发现这点开始,我就告诉自己,我詹迁的妻子永远不可能会是你。”
只是没想到,徐绣芬会这么丧心病狂,就算嫁给他弟弟,也要处心积虑嫁进詹家。
一开始,詹迁以为徐绣芬是真的喜欢弟弟,所以也没说什么,直到两人结婚后,徐绣芬总会趁着没人在家,穿着清凉进他房间。
詹迁当然明白对方勾引的意图,可他看着真心爱着徐绣芬的弟弟,还有工作辛苦的妻子。
他什么话也不敢说。
他怕会闹得大家庭破碎,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詹迁想起这半年担惊受怕的妻子,心中满是愧疚,要是他能警觉早点发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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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案件重大,海城高度重视,得到消息以后马上增派技术支援。
事情没多久,就结束了。
江梨配合公安局完成取证工作,再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肖向峰亲自将人送到外边,他看着天色,说:“江同志,我的工作还没结束,要不我先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江梨摇头,看向台阶下停着的自行车,“我有车,回去方便。”
肖向峰想了想点头:“也行。”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江同志,请等一下。”
詹迁扶着依旧虚弱的程俞出来,直到走到江梨面前,两夫妻才同时道了一声谢。
“不客气的。”江梨看着因为中毒损伤肝肾导致面色蜡黄的程俞,笑了笑,“不过程俞同志的身体还积存着毒,等休养一段时间让身体慢慢恢复,你再来卫生院找我调理。”
程俞虚弱回笑:“谢谢江医生寄挂,我一定会来的。”
就在公安局的斜对面,两个男人白色的军服在暗黑的小巷里乍眼的厉害。
文明远正低头划燃火柴点烟,这几天连续在给药田堆沙墙,肩膀酸痛的厉害:“师长也是的,生怕折腾不死我们,刚刚才把一身泥巴洗干净,转个身的功夫就安排我们给公安局送武器弹药。”
目前公安局的武器设备都储备不足,但因为最近敌特事件闹得较为厉害。公安局向上头打了申请报告,然后批准军区增援弹药。
除了武器弹药,还有一车库的通讯器材。
好不容易才安排搬完。
程景川把玩这火柴盒,长身而立靠着墙,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江梨的那张脸。
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思念女同志是这种滋味。
真是……太煎熬了。
公安局门口在沉寂一段时间后传来了动静。
程景川顺势抬眸看去,在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同志就出现在眼前时,唇角勾起了弧度。
乌黑的秀发轻轻挽在脑后,小姑娘白的打眼,和人说话时,一双眼睛弯了起来,脸上都是温婉的笑意。
温温柔柔的,仿佛就缠在了他的心头上,挠啊挠的,让人怎么也忘不了。
文明远的废话说了一大堆,可就是不见旁边人接茬,觉得奇怪,跟着看了过去,这才明白怎么回事,乐了。
“要不说你和江梨同志有缘分呢,出来送个东西的功夫,这都能碰见。去打个招呼?”
程景川原本不想去,可又耐不住实在是想的厉害,深沉的目光在那张白皙的小脸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将军绿色的吉普引擎盖上的烟盒,大手一捞塞回军裤兜,“我去一会儿。”
文明远看着过去的程景川,笑了,一把扯下叼着的烟熄灭,打开车的驾驶室踩了上去。
温柔乡美人冢,一会儿哪够啊?
不过,他看着兄弟处个对象也是够头疼的。
虽然按道理来说,大家应该都知道当兵的送女同志军功纪念品是什么意思。
但保不准,江梨妹子就是不知道呢?
“唉呀。”文明远挠了挠头,苦恼,“说破不行吗?就算不能再做朋友,也比现在情况好吧?看着就急,怎么嘴没长我身上?”
江梨这边告别程俞正准备回家,刚将自行车脚踏踢起来,就听见背后传来的一道低沉的声音。
“江同志。”
江梨转身,抬头就撞进男人一双黝黑深沉的眸子里。
江梨把脚踏又踢了下来,惊讶:“程大哥?这么晚你还在外面?”
程景川唇角勾起弧度,“有任务。”
“哦。”江梨听说是任务,就没在问了。
只不过,她看着程景川后面黑漆漆的巷子开出来一辆军用吉普车,疑惑,“那是你队友吗?他不等你一起回去?”
夜色之下,隐隐看见吉普车的车窗在快速升起,等从江梨面前驶过时,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压根看不出车窗上坐的是谁。
文明远把着方向盘,身子随着吉普车的颠簸抖动,半晌,以后,他暗自骂了一句。
“程景川,你们两人以后要是结婚,不安排我坐上亲桌,老子说什么也得造反。”
一个没处过对象的人,这么有眼力见,他容易吗他。
两人齐齐看着被发动机搅的漫天灰尘。
程景川唇角微扬,目光扫向自行车,“江同志,介意捎我一程么?”
“啊?”江梨回过神,想起路途遥远的家属院笑了起来,“没问题啊。”
趁着夜色,俩人回到了家属院,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江梨怕摔,一直拽着程景川的军服,黑灯瞎火的,原本她还有点害怕。
有人陪了以后,到底还是安心一些。
程景川感受到腰间的柔软,强忍着想要握上去的冲动,长腿轻轻一撑,垂眸:“到了。”
江梨看着他在院门口就停了下来,不解:“你不进去?”
军人不都可以进家属院吗?
程景川嗯了声:“太晚了,我先回宿舍。”
孤男寡女难免引起流言蜚语,他只要进去了,明天两人估计就能成为整个军区的头条新闻。
心底虽然巴不得吧,但是理智上,他还是不太忍心。
他不想去影响江梨的自由择偶权。
垂眸,他望着江梨清澈的眼眸,心软的一塌糊涂,强行移开视线:“行了,快进去吧。”
江梨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最近一段时间没怎么见到程景川还挺想和他好好聊聊的。
可他没空,就只能算了。
等人进了家属院,身影消失不见,程景川才抬腿从另外一个方向回军区宿舍。
这时,一旁的大树后面出来了两个人,一大一小。
王小丰拉了拉周改凤的衣摆,不解,“妈,我们为什么看到小满的姐姐要躲起来啊?”
周改凤吃完晚饭恰好带着王小丰消食,这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了程团长载着江梨回来。
“不躲起来,哪里能知道他们的事?上次在家属院看着就不对。”周改凤面色诡异,鄙夷的冲江梨背影呸了一声。
“这江梨,表面看着正正经经的,没想到这个小狐狸精这么能勾搭,连程团长都能照了她道。”
家属院谁不知道程景川啊,大家伙都说程团长是军区最优秀的兵,整个军区,不到三十就能当上团长的就这么一个!
家属院的人挤破脑袋,都想把自家的闺女介绍给程团长相看。
“不行。”周改凤眼睛转了一圈,牵着王小丰的手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这事我得和邹大姐好好说。”
周改凤下午才听邹大姐说,她那又白又美的外甥女刚从江城过来,打算在家属院住一段时间,想找个军官相看相看。
这第一个人选,定的就是程团长。
“得赶紧通风报信去,绝不能白白便宜了江家的那小狐狸。”
周改凤想起这一段时间的热脸贴冷屁股,心底就怄气的慌。
每次送东西到江家,江梨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人想讨好都没处下手。
这江梨要真是和程团长好事成了,那尾巴,那嘴脸,不得高傲到天上去?
呸!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第84章
翌日一早, 江梨刚起床,就听见院门外叽叽喳喳的,推开门,就看见周改凤和一群大婶在院外院外咬耳朵。
就在江梨还在想怎么应付周改凤的时候, 周改凤却已经抢先离开了, 其他大婶也意外深长的看她一眼, 然后跟着离开。
江嘉运牵着小满从后面出来,看到一堆人离开, 不解:“姐, 他外边怎么回事?”
江梨也不大清楚,不过, 直觉告诉她,周改凤肚子里肯定没装什么好水。
“估计是在说我坏话。”
江嘉运盯着周改凤的背影, 眼底升起了戾气。忽然,旁边传来一声轻喊,驱散了戾气。
江嘉运扭头看去,“姐?刚刚说什么, 我没听清。”
江梨正蹲着身给江小满梳辫子, 从头到尾都扎了一排一排的小啾啾,在配上江小满粉嘟嘟的小肉脸,简直可爱到爆炸。
她把梳子放回房间的抽屉, “我是说, 跳级初中的事考虑的怎么样?这马上就放假了, 再开学就是新的一学期。”
自从易苗把可以考虑跳级的事通知下来后,江梨就把这件事转达了江嘉运。
江嘉运虽然还未满十三岁,但思想已经非常成熟了。
她想把这个选择权,交给江嘉运。
这个年代普遍上学晚。
“初中的孩子年纪都比你大, 如果考虑好跳级,你可能会出现和他们不能够相融的情况。”
相比成绩能不能跟上,不能够交朋友的问题,反而成为了江梨最担心的一件事。
通过这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江嘉运其实基本想清楚了,目光十分坚定:“我要跳级。”
因为跳级,可以让他更早的结束学业。
他要靠学习这条路,带小满和姐姐出去。
越早越好。
“那交朋友……”江梨还是有点担心,毕竟环境是全然陌生的,社交圈也是断节。
“不用朋友,没时间。”
江嘉运自从得知可以跳级升初中,为了能够顺利通过考试,疯狂的在压缩时间看书。
以后上了初中,他也想好了,将心思全放在课业上,交朋友什么的,他没兴趣。
江嘉运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陶牧飞兴奋的喊声。
“江嘉运,我爸带我们打靶去,你来不来!”
江嘉运摸了摸江小满的头,笑了:“去!我先去给水壶灌水!”
江梨打趣:“不是说不交朋友么?”
大厅的红木桌上就放了水壶。
江嘉运快速伸手,拿起军绿色的铁皮水壶进厨房灌水,只丢下一句,“陶牧飞不一样。”
从小到大,陶牧飞是唯一不嫌弃不鄙视江嘉运家庭成分,愿意和他交朋友的同龄人。
他刚开始也怀疑过,陶牧飞接近他们家是不是另有目的,但是陶牧飞实在是……太草包了,压根就没有那么深沉的心思。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陶牧飞的数学成绩拉起来一点点。
陶牧飞摘了一把狗尾巴草,嘴里一边叼了一根,呈八字形,手上拿着一把打来打去,等在江家院门口,目光左右张望,边喊:“江嘉运,你快点!”
“没礼貌!”一个宽厚的巴掌按在陶牧飞脑袋上。
陶骁勇从后方出来,他穿着白色的军服,军帽下是一张隐忍怒火的脸:“喊人!”
陶牧飞吊儿郎当的嚼了嚼狗尾巴草,抬了抬下巴:“姐姐好。”
陶骁勇直接怒了,一巴掌拍了过去,打的陶牧飞一弹,嘴里叼的狗尾巴草全掉在了地上,他捂着脑袋往后看,控诉,“陶大胆!我喊人了啊!”
陶骁勇被气的够呛,双眼怒瞪:“老子平时是这么教你喊人的?吊儿郎当,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青少年的好模样!”
说着,陶骁勇就左右看,找不到东西手往腰上一搭,陶牧飞吓得一激灵,一溜烟跑上台阶躲在江梨身后,“陶大胆你又要抽皮带!”
“姐快救我!”
江小满两条粗粗的眉毛一皱,见陶牧飞躲在了后边,她赶紧松开江梨的手,双臂展开,小小的身体挪到陶牧飞面前,重重摇头:“叔叔,打人不对,你不能打哥哥!”
陶牧飞弯着腰躲着,见小满小小一团,还勇敢的出来围护他,顿时被小满感动的眼泪汪汪,探出头来,“好小满,你未来一个月的零食哥哥全包了!”
江梨被两个活宝弄得哭笑不得,赶紧安抚陶骁勇,“陶师长,我们两家人哪里还讲究这个,陶牧飞平时见到我就没少喊。”
陶牧飞得瑟探头:“长耳朵没?姐说我喊了人!”
“你个臭小子!”
陶骁勇望着陶牧飞得瑟讨打的样,气的牙痒痒,可到底是在外面,他哪里真能动手,冲江梨歉意笑了笑:“小江同志,最近都很忙吗?利萍在家一直念叨呢,家里的菜都备好了,就想请你吃个饭。”
江梨这才想起答应李利萍要上她家吃饭的事,歉意的说:“要不这样吧,反正咱们离着近,等下周末,咱们把两家人的菜总一起,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都成。”陶骁勇咧嘴笑,“那我晚上得和利萍说说。”
话落,江嘉运已经灌满了水壶出来。
陶骁勇朝陶牧飞招招手,又把江嘉运带上,一行人就去了打靶场。
江梨见状,也转身把院门锁好,牵起小满的手:“走,我们也去找冯伯伯。”
小满拉了拉斜跨的小布包,奶声奶气,“走!我们去给冯伯伯扎最后一针!”
小布包是这段时间,姜秋萍带着小满见她总是爱抱着小铁罐放零食,特意手工缝制的。
一个铁罐得多沉呐,姜秋萍是真心疼孩子手累。
灰色的长方形小布包上有一只红色的老虎头,几根小须被小满拽的歪歪的,圆溜溜眼珠子,随着动作一动一动,形象蠢萌蠢萌的。
江梨笑了:“对,我们就给冯伯伯扎最后一针!”
今天是冯保调养身体的最后一个疗程,扎完最后一次针,喝完最后一顿药,身体情况就稳定下来了。
直到冯保躺在床上,小满看见他胸膛上扎满密密麻麻银针时,在旁边哭的震天响。
小满眼睛包满了泪水,扶着床沿,努力踮起脚噘嘴:“伯伯,小满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姜秋萍也看着心疼,不过是看着小满心疼,赶紧走过去把小满抱起来,“小满乖,咱们不看冯伯伯。”
冯保听着小满的哭声,心底是又甜又疼,就是满胸膛的银针像做大石压着他,根本动弹不得,“小满乖,冯伯伯不疼,姜主任你赶紧带小满出去透透气……”
小满这哭的他心都要碎了。
姜秋萍这才赶紧带着小满出去。
江梨打量着冯家,发现屋子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充满了小满生活的气息,木工做的小木马,红色小巧的凳子,甚至连院门口一块从前姜秋萍用栽菜的土,也被移平安上了秋千,小土地上还特意用竹子搭了一个遮阳的棚,就为了小满能玩的舒服。
姜秋萍将小满放在秋千上哄,好不容易才将小满给哄开心了。
“姜姨,小满的事谢谢你们。”江梨走过去,真心实意的道谢。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能看出来冯政委和姜秋萍是竭尽能力的对小满好。
姜秋萍慈眉善目的笑了笑:“谢啥。”
说着,姜秋萍摸了摸小满的脑袋,“是我们该谢谢小满,谢谢她带给我们的快乐。”
小满懂事,体贴,她才三岁啊,这么小的一个小朋友却已经学会了照顾他们的情绪。
有时候带她出去遛弯,小满都会严格计算时间,时不时就扒着冯保的手表看一眼,生怕时间长了,冯保会不舒服。
姜秋萍越是喜欢小满,心中就越是遗憾。她倒不是遗憾伤了身子再不能生孩子,而是在遗憾,是不是真该收养一个孩子?
虽然真正动了收养的念头,可真当去看孩子时,看来看去,他们都觉得不如小满。
想了想,姜秋萍还是鼓足了勇气将江梨喊到一旁,脸上都是为难之色,这话都到了嘴边,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梨笑了笑:“姜姨是想问能不能收养小满的事吧?”
姜秋萍惊讶:“你知道?”
江梨委婉的说:“姜姨和冯伯伯这么爱小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心思被人当面戳破,姜秋萍也不大好意思,只能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说完,又赶紧说,“你放心,我和老冯都清楚小满对江家的重要性,我们不把孩子抱过来,她依旧是你和嘉运的妹妹,是江家的孩子。只是……”
“我们想认小满做干女儿,你忙的时候,我们能名正言顺的多带带。”
听到最后一句话,江梨总算松了口气。
如果姜秋萍提的是要收养,她肯定是不能同意的。
但如果只是认干女儿……
江梨看向一个人在秋千上努力晃啊晃的小满,微笑:“这事我没有意见,一切都听小满的。如果她愿意,我非常赞成。”
江小满过早没有了父母,她刚生下来不久,江爸爸就去世了,后面就是江妈妈。她与江嘉运不同,江嘉运好歹清楚父爱和母爱是怎么样的。
如果姜秋萍和冯保能给予她父母的疼爱,也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姜秋萍过了江梨的这关,心放下了一半,点了头:“这事是得好好问问小满。”
这时,一道急音从院外传来。
两人看去,只见是挺着个老大肚子的何彩英走了过来,她气喘吁吁的,上了台阶抬手擦汗,看向江梨的脸上都是喜色。
“小梨啊,总算找到你人了。我看你没在家,又是休息的日子,一想你准在秋萍这。”
江梨怕何彩英的胎象不稳,连忙拉过她的手,诊了下,确认没事才放下,白皙的小脸上都是担忧之色,“彩英姐,你现在是孕晚期,走路不要太快了。”
“关键节骨眼上,我哪顾得上那么多。要是能把你的事办成,马上生了都没关系。”何彩英兴致勃勃的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回轮到江梨错愕了。
“什么?要我去相亲?”
第85章
江梨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确认了一遍。
何彩英一路顶着烈日来的, 满头大汗,接过姜秋萍端来的瓷缸杯,大口喝水,等平复下来, 才拉着江梨的手在门口找了两把椅子坐下, “总之, 你就听姐的,慢慢相看。没看中, 咱们也不着急。”
说着, 何彩英更是从衣服口袋摸出一张纸,展开看, 白纸上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姜秋萍拿着蒲扇替何彩英扇风,凑过去看了眼, 疑惑:“这都是什么?”
何彩英看着上边的名字,就好像看到了战利品,满意极了:“还能是什么,全是能配的上咱们小梨的优秀男青年。”
江梨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单, 惊讶的睁大眼睛:“全……全是啊?这是要相亲, 还是要选货啊?”
何彩英和姜秋萍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姜秋萍慢慢扇着风,“毕竟是小梨的终身大事, 是得好好选选。”
姜秋萍也没觉得奇怪, 这年头普遍结婚早, 江梨这个年纪正正好。
江梨见两人好像是来真的,就赶紧将并没有成家的想法说了出来。
何彩英却会错了意,还以为江梨是因为家庭成份的缘故,怕对方嫌弃。
“你只负责去看就行, 其他的都别担心,我让你姐夫全都去打过了招呼。”
与其说招呼,不如说去提前敲打、确认。
看看对方介不介意江梨家的成份。
何彩英早就将这些事已经考虑周全。江梨家里没有做主的大人,她既然决定了要给江梨找对象,肯定要担起这份大人的责任,绝不能干祸害江梨一辈子的事。
何彩英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压根没有发现江梨小脸上的苦涩。
江梨听说这事还麻烦到了孟司令,原本强行在口中要拒绝的话也转了回去。
“你瞧这个怎么样?”何彩英点了点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这个是咱们院副司令的侄子,是19团的政委,人长相周正,家里关系简单,心思也细,家里的长辈也好说话,父亲在湘城的省政府当书记,母亲是教师。”
这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她都是精挑细选了的,优秀的当然都往最前排放。
“就是吧。”何彩英犹豫了下,还是将不好听的话说了出来,“这几年查的严,他们家也被重点怀疑是‘□□’ 高层家属。”
加上伯父又是军区副司令,军地双高干的背景太扎眼,属于政审红线人物。
“后面往上走应该是没有太大的希望。”
换而言之来说,这位政委的职业生涯就到这了。
江梨倒是没有太介意,她深知这个年代的特殊性,如果不是她真的没有心思结婚成家,这位副司令的侄子,应该是条件比较好的对象了。
可眼下。
江梨看着操持的满头大汗的何彩英,以及那些纸上每一个名字下都写的异常详细的家庭情况,左右为难起来。
拒绝何彩英好说,可这事牵扯上了孟司令,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江梨的成份本就敏感,孟司令去问消息,估计都是弯着腰去的。如果她再拒绝,连个相亲的样子都不肯做,那不就等于当着众人把孟司令的面往脚下踩?
如此,就去相看个两三个做做样子,再以眼缘不合,性格不合拒绝吧。
江梨想完,点了头:“行,国营饭店是吗?我去见一见。”
何彩英见江梨愿意相看,笑了:“对,就是国营饭店,小陆明天有假,吃完饭也别急着散,去看部电影。我听说现在的小年轻都爱这些活动。”
事情说定,何彩英就又扶着大肚子顶着大太阳离开,她还得赶紧去一趟19团,把消息告诉给男方。
江梨也没闲着,掐着时间到了,她就进里屋把冯保的银针给拔下来,诊完脉,她露出笑容:“姜姨,冯伯伯的情况稳定了,日后多注意些,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冯保正从床上坐起来,又被姜秋萍按住又诊了下脉,折腾的够呛,“这是干啥,小梨你还不放心?”
姜秋萍切完冯保的脉后,见果然如江梨所说已经平稳,不免松气,笑骂:“我哪是不放心小梨,我是不放心你,你以为平时背着我偷偷抽烟的事,我不知道?”
冯保目光闪躲,轻咳:“躲军区的旱厕抽,都还瞒不过你?你这什么鼻子。”
姜秋萍忍着笑,也不解释。
殊不知,冯保每次都是前脚抽烟,后脚消息就到了她这。姜秋萍也是看次数不多,就忍着没去找麻烦,要真是把小孟给出卖了,她以后还去哪里收消息去?
江梨在旁笑着说:“姜姨担心的对,虽然现在可以停药了,但是冯伯伯真的要配合医生,这样病情才可以一直稳定。”
冯保没有了猝死的风险,姜秋萍的心也彻底放了下心。她也没再管冯保,洗个手就去厨房做饭。
中午,姜秋萍留江梨和小满在家吃饭,早上特意去菜站抓的火鸡,此刻已经有一只肥嫩又香的鸡腿出现在了小满的碗里。
小满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上浑是油光。
等江梨带着小满离去,姜秋萍在饭桌上收拾菜碗,在旁搭手的冯保看着外面已经没了人影,忽然问。
“刚刚你们在外边是在商量给小梨相看的事吧?”
姜秋萍将碗叠起笑,抬眼:“耳朵够灵啊,隔着两扇门都让你听见了。”
冯保气呼呼的说:“就一堵墙,你们还站窗户口上说,想不听见,那得是个聋子。”
“那你还问,赶紧翻翻你的那一撂关系网,看看有没有优秀的适龄男同志能衬的上小梨。”
姜秋萍把碗放进厨房,又转身出来拿抹布擦桌子,擦着擦着,又抬起头开心的把上午的事说了。
“这事,还真得上心。等小满成了咱们家女儿,小梨也算家里的一份子,这是她的终身大事,咱们要是出的力还赶不上小孟和彩英。这日后哪好意思啊?”
冯保得知已经得了江梨的同意,也乐的根本合不拢嘴,当下就进房间翻本子,军区的适龄青年已经被何彩英给找了个遍。
他准备找找当年老战友的联络地址问问,看看谁家还有优秀的孩子。
忽然,冯保灵光一闪,将抽屉重重合上:“我砸把董虎这小子给忘记了。”
姜秋萍知道这号人,还是因为董虎从前经常跟着程景川来他们家吃饭,回忆了半晌,“他是不是转业后被分去了海城的公安局?”
“可不就是那小子。”冯保越想越觉得可行,“我和他们局长前些日子会了面,听说董虎刚带队破获了海城一宗特大人口贩卖案,这两日在收尾,所有的犯罪头目全部落网。”
姜秋萍感慨:“我记得他专业还不到两年吧,这么短时间就能立这么大的功够厉害的,是不是得提级?”
冯保点了点头:“不是刑警队一把手,都是副局。”
海城这宗人口贩卖案,牵扯甚广,全国各地都有罪行踪迹。董虎立的可不是一桩小功。
姜秋萍又有点担心:“这么大的功,他会不会……”
冯保自然明白姜秋萍是什么意思,是怕董虎已经爬这么高会嫌弃小梨的家庭。
可他对董虎也有知遇之恩,当年他专业找不到好部门,这海城公安局还是他安排进去的。
“放心吧,小董的秉性我了解,他绝不是那样的人。再者他立了这么大的功,有功章傍身,小梨成分差点也没关系。”
姜秋萍也笑了:“那你快去联系联系,他们要是真能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另一边。
文明远和程景川刚从师长办公室开完会出来,他将钢笔插|进前襟口袋,一转眸就看见19团的陆策在和何彩英说话。
他推了推程景川,“你看那。”
程景川深邃的眼眸扫了过去。
文明远边走边疑惑:“你说嫂子好端端的找陆策做什么?之前没见他们俩有过交集啊。”
程景川不关心这事,冷冽的脸上都是冷漠,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恰好两人回寝室的路就在陆策前方,还没等走到,何彩英就匆忙离开了。
陆策转过身,恰好对上文明远脸上的笑,他伸手搭了过去,拦着陆策的肩膀,“小陆啊,嫂子找你什么事啊?”
陆策朝程景川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是给我介绍对象的事。”
“哦,这样。”文明远惊讶,“你有想成家的想法了?”
陆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陆策因为家里的原因,一直找对象就有点困难,虽然表面上看条件不错,但是稍微知道点情况的,都生怕陆策父亲那被查出点什么事,到时候一家人连坐,都得被流放改造。
所以纵使条件还可以,也没人敢往陆家凑。
陆策谈及旧事,丝毫没有窘迫,脸上依旧是温润的笑:“现在有女孩不嫌弃我,早点成家也是个好事。”
程景川原本在看其他地方,忽然沉眸抬起看了过去:“既然你已经想好,那就祝你明天相亲顺利。”
文明远也打趣:“赶紧啊,等着喝你的喜酒。”
陆策客气的回笑:“我尽快。”
等陆策走后。
文明远一下想通了事情的关键,恍然大悟:“难怪呢,嫂子过来是给何琳和陆策搭桥的。”
毕竟,在他印象里,能让何彩英这么上心的人,除了何琳这个侄女,再没有别人了。
说着,文明远又调侃程景川,“这下,你不用再怕接到孟司令吃饭的邀请了吧?”
程景川漫不经心嗯了声,思绪却仍困在昨夜梦里。
那双柔软的手与那双清澈柔媚的眼眸,一整晚都缠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第86章
日夜更替。
江梨又起了一个大早, 因为应下了相亲的事,虽然她不想相,但应有的尊重还是要给到对方。
迟到这种事,肯定不能干。
等收拾完家里, 把小满送到冯家大院, 江梨赶到国营饭店时,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相亲的过程挺无聊的。
双方介绍完基本情况,就开始了一段又长又枯燥的你问我答活动。
江梨恨不得能一口气塞下整碗饭, 好能快点吃完饭脱身。
好不容易等对方也吃完饭, 江梨浅松一口气,主动向对方AA了饭钱还有粮票。
陆策怔住, 望着眉眼生得极为标致,好看到就像仙女的江梨, 原本以为一定能成的事,心底又泄了气。
他原以为,以江梨的家庭成份,他们两个是一定没有问题的。
可一顿饭刚吃完, 江梨就出现了明显要划清界限的举动。
“小江同志, 是否我哪里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陆策将桌上的钱和票推了回去,真诚表达了一下非常中意对方,又委婉道:“如果你对我哪里有疑问, 可以直接提出来, 我会想办法克服。”
一番话, 实在是说的态度极低又有诚意。
江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未必要直接说,她并没有心思处对象,是孟司令和彩英姐误会了,非张罗了这么一场相亲?
怕不是对方会怨上孟司令两夫妻。
于是, 江梨强行打起了精神,将昨夜认真想了一夜的草稿拒绝语录给搬了出来。
通篇无非就是,对方没有问题,都是她的问题。
陆策见挽回无果,也只能失望出了国营饭店,准备继续下一场相亲。
最后,江梨脚步虚浮回了大院,累,实在是太累了。
相一场亲,比她救一个人还累。
接下来两天,江梨都在认真相亲,哦,不,是在认真的巧妙的拒绝往下发展处对象这个事。
有些男同志好哄,江梨搬一些借口出来就退了。
有些男同志纠缠的厉害,江梨就搬出两孩子,并表示他们家两个孩子脑瓜子都很聪明,读书至少会读到高中。对方盘算养俩孩子的花销,也识趣退了。
唯独江梨望着越来越瘪的钱包,望洋兴叹:“怎么每顿饭都在国营饭店,下次能不能换个差点的地方?”
实在,实在是钱包遭不住这么AA啊……
望着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越来越八卦、趣味的眼神,江梨赶快去司令大院喊了停。
何彩英这几日也着急的上火,嘴边起了一个很大的火疖子,拿着名单看来看去,抓着江梨苦口婆心:“最后一个,还看最后一个。姐和你保证,这最后一个要还是不行,其他的,我就全去推掉。”
她还真就不信了,这么多男同志就没一个行的。
江梨反复确认:“真是最后一个?”
何彩英想起那一长串的名单,原本还想劝劝,可还是没强求,只是把最后一位同志的信息强调了一遍。
“就最后一个,这个李同志条件也还不错,目前他是在海防办事处上班,一个月工资能有八十块,父亲还是西北军区的师长。”
江梨疑惑:“既然父亲是西北军区的师长,为什么不跟着参军呢?”
“据他姑姑说,是因为他从小在家属院长大,非常不喜欢军旅生活,所以就没有参军。”何彩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家属院确实会存在一些这样的例子,孩子看着父母觉得当兵累,且没有自由,长大以后就会拒绝继承父母的衣钵从军。
“就是吧……”何彩英忽然想起一个事,“李同志曾有过一段婚姻,就是维系的时间并不长。你放心,我提前打听清楚了,没有孩子,这事还是李同志姑姑主动找的我,什么问题都问过了。”
何彩英原本也特别在意这个点,可名单上看来看去,家里有军区关系的,就只剩这么个人了。
对方父亲是师长,也算是高级将领,何彩英想的长远,如果以后江梨要继续在医疗上面发展,军政双结合的关系,肯定能更有利于她的事业发展。
不然,光凭对方结过婚这一条,何彩英就能将人打回去。
“如果你介意,我要不就回绝了对方?换其他人?”
江梨倒是无所谓,只想赶紧完成承诺结束这桩事:“没事,就他吧。”
她只是第六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不论怎么样都没事,反正不会往下发展,如果是个渣男,那就正好了。
只有何彩英没有想到,这件事里头还真有问题,还是个大大的问题……
孟卫国见江梨出去,放下了文件,他干司令久了,底下人说什么话,他总能一眼望穿,沉吟片刻便问:“小梨是不是不大愿意相亲的事?”
何彩英一愣,扶着肚子坐下,“没有吧。”
孟卫国觉得事不对劲,又仔细盘问了一遍,问通后,他望着糊里糊涂的何彩英,无奈笑道:“你啊,就是喜欢好心办坏事,你这么和小梨说,她肯定会怕我们为难,不好明面拒绝的。”
何彩英一下又一下的抚摸肚子,脑筋转了个圈,原本理直气壮的语调瞬间转为心虚。
“哪能不愿呢,小梨带两孩子那么辛苦,她如果能够通过结婚给家庭换个成分,以后两个孩子前途发展都能顺利些。”
这是普通人的想法,可对方却是江梨……
就凭人能扔下北城前途回岛这一点,就代表了江梨的想法区别于世人。
孟卫国摇头感慨:“算了,等事情结束,日后小梨如果没有再提相亲的事,你就别再张罗了。”
“唉,行吧。”何彩英认真想想,也突然害怕自己好心办坏事,只能应了下来。
忽然,她看见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份传真文件,拿起来看完,脸上浮现出惊讶,“赵省长和人民日报的记者要来军区?”
赵省长公务繁重,且他与军区丝毫没有交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军区?
孟卫国也是突然接的上头发来的传真,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只是让他下午安排人接待。
“兴许是近两年军区拓荒有了成效,上面安排记者想要向全国人民报道。”
除此以外,孟卫国也想不到其他的事了。
这边,江梨刚回大院,就碰巧在门口遇见见封巧慧,她正牵着女儿的手从外边回来,小女孩扎着两根翘起来的节节辫,穿着背带裙底下是一件碎花的确良短袖衬衫,好奇的打量着江梨。
“江医生。”封巧慧面带微笑打了个招呼,自从婆婆被赶回老家,她的日子就舒坦了不少。
想着,封巧慧轻轻拉了拉女儿的小手,小声提醒:“还记的妈妈和你提过的小梨姐姐吗?”
赵心妍当然记得,妈妈说如果不是有小梨姐姐的帮忙,她到现在都还要被逼着难喝的中药呢。
赵心妍乖巧的喊了一声。
“乖。”江梨眉眼弯弯,笑了笑,她从口袋摸了一颗小白兔糖出来,弯腰递了过去,“姐姐请你吃糖。”
赵心妍先看了看封巧慧,等封巧慧点了头,她才伸手接过,开心道谢:“谢谢小梨姐姐。”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得知封巧慧还是想要调理身体。江梨也没多耽误,恰好出于职业习惯,身上都会带纸和笔,诊完脉后,给封巧慧开了一副调理药方。
写完,江梨撕下药方递了过去,“如果你想要受孕的话,我还可以再加两味药在里面。”
“不用了。”封巧慧笑着摇头,“我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了,就想来调理一下。至于孩子,我和赵心已经商量过,就心妍一个孩子,不会再要了。”
封巧慧这次也是实在身体不舒服才会来看医生。
按理来说,现在是七月,正是海岛气候最热的时候。可封巧慧还是手脚冰凉,一个不小心吹到海风,感冒咳嗽能病上好几天。
封巧慧把这些点都说出来,江梨倒是没有多惊讶。
“这是因为你之前吃多了过多寒凉的药物,气血运行不畅,则阳气弱,阳气弱了,你的身体产热不够,病邪自然容易侵体。”
“原来是这样。”话落,封巧慧忽然拍了拍脑袋,叫了一声,“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封巧慧这才想起正事,急急忙忙从口袋掏出两份白色的信封递过去,“我刚去通信处拿信,正巧看到有你的就带了过来。”
江梨惊讶:“我的信?”
谁会给她写信?
江梨原本还有几分不解,等接过信看见上面的寄件人后,白皙的小脸上又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收了信,江梨道完谢,就迫不及待告别了封巧慧母女,进了房间后,她抽出书桌下的椅子坐下,一点点把信拆开。
第一封信,是江家三叔江仁的。
江仁送来了,他们全家人对江梨的寄挂,字里行间都是在询问江梨回了白沙岛是否适应,还说从北城买了一些衣物及药品,走邮局货运过来,让她记得到时记得去取。
江梨算了算时间,信是半个月前寄出的,因为江仁一开始只有江家的老地址,寄到大队上再转到军区走流程又花了点功夫。
半个月的时间,寄来的东西应该也快到了。
第二封是苏思雨的信,随着信纸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张白色二人并肩照片。照片里的男同志英俊帅气,女孩温柔秀气,两人头靠着头一起,眉眼都盛着喜悦的表情。
江梨捡起照片,看着两人胸前别着的大红花,惊讶睁大了眼睛,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思雨竟然结婚了。”
而且,就是有这么巧,苏思雨的丈夫下个月就要来白沙岛,去的地方也是军区!
到时候,苏思雨会跟着一块过来,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写信给江梨的原因。
“姐。”
门口传来江嘉运的声音,他正拆手电筒里的电池,准备给新作的模型潜艇安装一个动力机,双手搞得乌黑,好奇的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件,“什么事这么开心?”
江梨将信仔细收好,见江嘉运确实好奇,便主动讲了一些江仁和苏思雨的事。
随着时间线拉长,她越来越觉得身体内的记忆清晰,甚至回忆起许多小时候曾经发生的事,想起现代爷爷曾经送她的银针包,如今也出现在这里,或许,这本就是她的前世今生。
江嘉运是第一次听江梨主动提及北城的事,她越提,江嘉运才越明白,江梨之前是被养在什么样的一个家庭。
难怪,江晓晓当时拼了命也要回去。
望着江梨脸上全是放松的笑容,江嘉运小心翼翼的问,“姐,你想他们吗?”
不等江梨说话,江嘉运快速的补充:“如果想的话,可以邀请他们来白沙岛住一段时间。能住下的,我可以打地铺,将房间让给三叔一家。”
江嘉运没安全感的表现,就好像随时会害怕她再度回到北城。
江梨笑了笑:“思雨下个月就会来,他的丈夫要亲自送喜糖给他的发小,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招待他。”
江嘉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周改凤冷嘲热讽刺的声音。
“救了冯政委的事,谁知道是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江梨都到白沙岛上来当医生,能有多厉害的医术?”
“要我说,她就是运气好。当时的情况,如果有第二个医生在场,这救命恩人铁定没有江梨的份儿。”
周改凤正跟大院一群最爱搬弄人是非的大婶群体闲扯。
其中一个大婶拉住她,朝大院努了努嘴:“你小点声,刘珍梅的事就忘了?当心司令把你也赶出去。”
说起这事,周改凤还真的有点害怕,脖子一缩,可当她看见院门紧闭的江家时,打量了下天色,再度放松下来:“放心吧,就那个劳碌命,肯定还没下班呢。我之前天天盯着她,不到天黑,人绝对回不来。”
说着,周改凤继续编排江梨,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要不是她不识好赖,她早就通过江小满和冯政委打好了关系,她家男人的级别早就往上提了一提。
“要我说,笼络了那么多人,还住进家属院。江梨的心思就是深,保不准一开始就是冲着冯政委去的,冯政委突然发病,还不知道有没有她在里面做的手脚。”
吱呀一声,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江家的院门打开,一向对人和声和气、脾气好像很软的女同志白皙的脸上浑是冰凉的冷意。
周改凤正骂江梨骂的兴头上,什么污秽之词都蹦了出来,“你们说说,就她那一瞅就不正经的狐媚样,还敢肖想咱们军区的程团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配不配。除开程团长,也不知道有没有私底下勾引过其他人……”
忽然,周改凤身子猛的一侧。
江梨冷着脸推开周改凤,不等对方狡辩,高高举起巴掌重重扇了下去。
第87章
啪啪!
江梨抓着周改凤重重的甩了好几个巴掌。
直到脸上传来阵阵钻心的疼, 周改凤伸手一摸,只觉脸颊又肿又烫发硬发紧,当即疼得尖声惨叫起来。
什么往日努力在江家跟前装的好好人模样,再也装不下去。
“你个骚狐狸!我和你拼了!”周改凤刚站稳身子就要往江梨方向扑。
其他几个好找事的大婶都赶紧散开, 生怕招惹上祸端。
眼看周改凤就要扑到江梨身上, 一道更沉重的身影扑了过去, 将半道的周改凤给扑腾在地上。
在警卫处打了许久报告,好不容易才提着一堆谢礼进家属院的苗翠兰, 此时正骑坐在周改凤胸口上, 凶神恶煞的照着周改凤的脸砰砰就是好几巴掌,破口大骂。
“你个没男人就活不了的烂货!整天裤腰带松松垮垮, 满肚子男盗女娼,见个男人就迈不动腿!自己下作也就算了, 还敢往干净姑娘身上泼脏水,心都黑透烂透了!”
苗翠兰可不是江梨那种斯文人,她本身就干惯了农活,手掌厚实又粗糙, 上边还有好几道干裂开的口。
扇人的举动又猛又重。
又是几巴掌扇下去, 周改凤的脸红肿的像个猪头,蓬发垢面,脸上被裂口划开的伤口渗着血丝。
“天生的贱骨头, 专爱嚼舌根挑事, 今天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破嘴!”
论骂人的战斗力, 谁能比的上苗翠兰。
周改凤被按着打,不仅没有还手招架的能力,还被气个半死。
周改凤紧紧拽着苗翠兰的手,顶着猪头, 朝远站着平时都臭味相投,喜爱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几个好姐妹焦急喊:“你们快来帮忙!”
几个人齐齐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妇人更是鄙夷的嘴往下摆了个八字,脚步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又不傻,说说江梨的坏话就算了,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谁敢冒得罪冯政委的风险?
周改凤:……
孟卫国正带着一行人往家属院赶,他也没想到赵庆良这么远过来,竟然是为了见江梨。
还有仁民日报的记者,孟卫国一开始以为对方是要写军区守卫海疆的相关报道,没想到也是为了江梨来的。
孟卫国心底暗暗感慨,他们这收人进家属院,没想到竟然还能收来了个能上新闻的大人物。
那可是仁民日报的记者,国内数一数二的大报社,孟卫国自己都没有殊荣能登上去。
赵庆良询问:“孟司令,小江医生的院子究竟在哪?环境还可以吧?”
赵庆良来的路上才得知江家之前竟然一直住船屋,他在海城上任的第一年,实行的第一条改革,就是让海上百姓集体上岸,有了安定的住所。
没想到,在这种惠民政策下,江家竟然还因为塌房又住回了海上。
虽说现在又上了岸,但如果条件还是过于刻苦。
赵庆良必然是希望能帮助江梨改善改善住宿环境,特批建筑材料下来,将江家重新建起。
孟卫国与赵庆良虽然不是同一个领域,但他带着军区拓荒这些年,早就见过赵庆良无数报道,明白对方是个好官。
“江同志住的院子,是军区刚建的干部小院,环境在家属院还算是可以的。”
骆蓉扶着赵庆良缓步走着,不动声色的露笑:“您知道的,江医生对我们庆良有着特殊意义。如果当时不是江医生,庆良保不准命就没了。所以啊,我们心底都拿江医生当自家妹子看。”
“如今江医生既然进了家属院,也是好事。这家属院说来说去,不还是孟司令的地盘?这回,倒是要麻烦孟司令替我们多看看了。”
骆蓉的一番话说的不动声色,先是把江梨对于赵省长的重要性先说出来,其次又暗示孟司令要照看好江梨。
生怕江梨被人欺负了,亏待了。
连番轰炸下来,孟卫国哪能听不懂?
孟卫国沉笑:“江梨同志如今是我们政委的私人医生,在家属院也遵纪守法,自然会照看好。”
一旁跟着的几个干事参谋更是惊讶。
他们都知道江梨这么号人,可没想到竟然也能让海城省堂堂的省长这么重视。
魏参谋也露出老谋神算的笑容:“赵省长放心,我们军区的家属都是明事理的家属,都严格遵守部队纪律,他们绝对不会为难江医生……”
话音刚落,众人踏进家属院。
苗翠兰没有捂住周改凤的嘴,一道难听的咒骂声就传了出来。
“江梨你个狐媚子!你不仅勾引男同志,你还勾引女同志,有本事你别让这恶婆娘出头!”
魏参谋前脚还正在信誓旦旦的做保证,笑容僵硬在脸上,后脚就让人明晃晃的耳光甩在了脸上。
“我让你骂!让你骂!”苗翠兰再度按着周改凤,啪啪又是几记又狠又重的巴掌!
孟卫国望着两妇女在地上互相撕扯,脸瞬间沉下来看众人:“怎么回事!”
众人抬头,这就看见浩势荡荡的一帮人进了大院。
一开始生怕招惹祸端的大婶,更是努力揉了揉眼睛,等彻底看清后,目瞪口呆:“乖乖,今儿个刮了什么风?怎么刮来这么多贵人?那位是赵省长吧?”
一向只能在收音机、报纸上看见的省长竟然会来破败落后的白沙岛!
愣神期间,苗翠兰没压住人,让周改凤挣扎爬了起来。
周改凤打架打不赢,连骂人都落了下风,心底憋着一股怒火,可伸出的手,没有指向揍的她哇哇大叫的苗翠兰,反而指向面容清冷的江梨。
“孟司令,江梨找人一起动手打我,这事,你得为我做主啊!”
孟卫国努力辨认着周改凤肿成猪头的面容,“你……是王营长的媳妇?”
好家伙,周改凤倒是恶人先告上状了!
“呸!”苗翠兰吐口唾沫也爬了起来,听到对方是军区司令,生怕给江梨惹麻烦,赶紧解释:“司令员是吧?你可别听这小贱人瞎扯,是她先给小江医生造谣!我那是看不下去才打的她,和小江医生一点关系也没有!”
周改凤可不管,生怕风向往江梨那边偏,直接往地上一坐,哭嚎着捶着胸口:“我的命苦啊,自家男人上交给了国家,上交给了部队。我带着孩子来岛上随军,一个人操持家庭孩子。我们对国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孟司令,今天江梨打我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江梨看着抢先喊冤屈的周改凤,也没有急着打断。
她倒是想看看,周改凤想要怎么玩。
孟卫国忍着怒气,他都不用问,一眼就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周改凤消停点,等下让你男人来司令大楼找我!”
周改凤咯噔一声,哭声顿住,偷偷看了孟卫国一眼,知道孟卫国这是想直接把罪名安在她、还有她男人头上。
心底暗暗咒骂一声,她就知道江梨是个狐媚子,给整个军区大院都下了迷魂药,这里面啊还包括了孟司令。
周改凤急的脑筋滴溜溜的转,忽然,她看见了赵庆良,情急之下生了智,“赵省长,你是赵省长吧?唉哟,我可总算等到了能做主的人!”
接下来,就是周改凤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自己的委屈。
什么江梨仗势欺人,借着有后台平时没少欺负人。
什么江梨还滥用特权,借着司令把一个营长的娘给赶回了老家,接近养老的年纪还不能有儿子守在跟前。
恰好遇上了下班的关键眼上,家属院回来一大批人,封巧慧正带着女儿从外边回来,听到这话吐了一口唾沫。
“周改凤你说谁呢!我婆婆那是自己犯了事被遣送回老家,但凡她在部队遵守纪律,谁也赶不走她!”
周改凤仰着脖子,一擦眼泪水,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省长,你别听他们的,他们都被孟司令收买了!”
赵庆良是海城的青天父母官,他对百姓向来都是和颜悦色的。要不是提前认识江梨,知道江梨是什么样的人,搞不好还真的会被周改凤这些话蒙蔽,脸色当时就黑了下来。
“你说,江医生是假借医术巴结了上边的人,这才住进了军区家属院?”
周改凤以为有戏,忙激动点头:“是,就是这么回事。军区的司令和政委都是和她一伙的,我请求赵省长向中央告发他们!”
海城省长比地方司令员官职上要高半级,虽然互不隶属,也互不管制,但只要省长愿意向中央写信,是可以告发的!
只有这样,把孟司令弄走,自家男人才能保下来不受处分。
周改凤正是看中了这点。
赵庆良淡淡望向孟卫国:“我还以为孟司令把军区管理的很好。”
孟卫国只能勉强提了提嘴角,老脸算是彻底丢了,望向周改凤的眼眸都充斥了压制的怒火,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家属院里还能有这么没脑子的老鼠屎。
周改凤继续扯嗓子哭嚎:“求赵省长给我们做主啊!”
赵庆良幽幽:“你想我怎么做主?”
周改凤以为赵庆良就要处置江梨,忍不住就要得意起来,谁想下一句话却直接让她脸上的血色尽褪。
“我这条命是江医生千辛万苦才救回来的,这事,也是我们提前串通好的?”
话音一落,不止周改凤人傻了,整个大院的人都傻了。
个个望向江梨的神色都变了。
江梨竟然有这么好的运气?不仅能在北城救活冯政委,还能在海城救下赵省长?
周改凤强颜欢笑:“赵……赵省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说你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一定不会和这样的货色同流合污……”
终于,一直在后方聆听的董虎再也忍不下去,他双手托着组织上颁发的红色锦旗,听着江梨被诋毁,脸色沉的厉害,出列:“同志,请你注意对英雄的用词。抹黑、诋毁对社会和国家有贡献的英雄是要接受法律审判的!”
周改凤却不以为意:“英雄?什么英雄?该不会是想提他们之前江家捐款的事?这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就算要被评为英雄,那也应该是江家那位老先生,而不是一个半道出现的外来女摘桃子!”
家属院则有人认出了董虎,觉得奇怪。
“董虎同志,你不是刚破获海城特大拐卖案?怎么有空来我们这?”
董虎便借此机会和众人说了江梨协助警方破获案件的事,感叹:““同志们,如果不是江同志发现并组织了一宗正在进行的拐卖案件,后续又为警局在麻醉药上面,持续提供线索,这宗案件不会破的这么快。”
“现在江同志已经被组织评选为‘活雷锋’,更是要通过报纸向全国人民宣传。”
活雷锋!
这可是这年头最高的个人荣誉!
家属院的人集体狠狠吸气。
他们这才知道,外表看起来柔弱的江医生,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参与这种全国性质的案件。
周改凤一连接受打击,人已经傻眼了。
忽然,呆愣的周改凤抬手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可怜兮兮的求饶:“孟司令,你看。我……我也是被其他人忽悠了……”
“不要叫我司令,我不是你们司令。”孟卫国沉着脸,让魏参谋带着人把周改凤,连同还在部队训练,以为真能通过一些手段得到提拔机会的王宏斌一家赶出了军区。
一团乱遭的现场,终于稳定下来。
骆蓉扶着赵庆良走到江梨面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江医生,这回又要麻烦你了。”
自从上次江梨在海城给他看完诊,恰好遇上海城在搞改革规划,赵庆良全身心投入工作,这些日子,一直是靠旧的药方在抓药吃。
倪飞扬身为记者,自然不想放过这么好的一个记录机会,连忙表示想要跟在旁边,看看江梨是怎么看病的。
江梨拿着锦旗笑了笑,往旁边侧开,“进来吧。”
几个人都进了江家大院。
等诊脉结束,骆蓉小心翼翼的问:“江医生,庆良的病情恶化了吗?”
江梨拿着钢笔坐在桌旁写药方,摇了头,见对面两人似乎同时松了气,又说,“虽然没有恶化,但因为没有更改调理药方,所以也没有更好的进展。”
“这回,我给你们开了两个药方,如果后边还是不能按时间复诊,就照第二个药方单抓药吃。”
江梨说完,就将两张药房撕下来递给了骆蓉。
骆蓉拿着药方,十分感激,她扶着赵庆良起来,“谢谢江医生体谅,我们会尽量配合时间来。”
临离去前,赵庆良还是不大安心,回头望:“江医生,若是你在家属院还是这么个情形,不如接受齐院长的安排,在海城,我完全可以护下你。”
他与军区互不隶属,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想要插手进来管军区的内务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谢谢赵省长的关心,不过不用了。”江梨笑了笑,“除了极个别的人,我在军区还可以。”
话已至此,赵庆良只能尊重江梨的决定。
等人离开,倪飞扬才拿着相机给江梨拍了照,眉开目笑:“小江同志,对,你在往旁边站站,好了,看镜头。”
倪飞扬直到此刻都在庆幸当时的他就在现场,拍下了江梨发现拐卖案的那一刻。
报社主任把这个专题采访任务全权交给了他做。
因为这个发现了这么重大的新闻,他如今也升了职,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小记者了。
三日后,江梨登上仁民日报最大的版面报纸,配了一张黑白色的寸照,她的名字被全国知道,随着她不畏强权救下被拐卖孩子的一事,还有她任职白沙岛医院,一些救死扶伤的事迹。
北城。
江仁神情激动的离开医院,拿着报纸回到了家里,推开门:“汪芝,你快看看报纸上的是谁。”
女人气质较好,生的白净,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正戴着围裙准备炒菜,见江仁神色激动也接过了报纸,“什么事这么着急赶慌的?”
等她看清报纸上的人时,愣住:“这是小梨?”
江仁忍着激动,手指滑到报道最后的两份药方,重重点了点:“看看这是什么?”
汪芝也是中医,自然看的懂药方,自从与江仁结婚,江家传下的古药方,她便有所接触,一眼便认出这副消炎药方正是江家祖传的,只不过……
“不是只有半副药方么?”汪芝拿抹布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眼睛紧紧盯着报纸,“小梨怎么能写全?”
江家的这副消炎药方,早在民国时就已经遗失,后面江家无数次修补药方,可补来补去,药效还是有所欠缺,远不如现在江梨给出的这副。
“应该是后来小梨自己进行过调整。”江仁想起江梨如今的处境,又忍不住痛惜,“多好的天资,这药方改进的比我增补的不知道好上了多少倍。”
如果不是北城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江梨就算要从医,在北城有他的人脉护着,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她能捐献这两副药方,甚好。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收到我们的信啊……”
两夫妻看着报纸,深深叹了一口气。
奈何江梨去白沙岛去的太急了,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
江家,叶素琴正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抱着襁褓出来,她恨恨的瞪着追来的江庆丰:“离婚证咱们也拿了,以后我和孩子都不用你管,你就和你娘过一辈子!”
江庆丰冷哼:“你要走就走,老子还能找人再生,你就带着这个赔钱货去外面过苦日子,我等着你回来求我的那天!”
只有徐慧丽颓废的坐在沙发上,不断抚摸着报纸上江梨的那张脸,喃声:“小梨,妈妈后悔了,你是妈妈亲自养大的,那么优秀,妈妈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选了江晓晓那个祸害?”
徐慧丽现在才真正尝到后悔的滋味,眼泪水长流,她把报纸抱进怀里,望着已经四分五裂的家庭,痛哭出声。
当时如果不强迫江梨把名额让给江晓晓就好了,不做绝这一步,她的女儿绝对不会走。
都是他们伤了江梨的心呐。
而遥远的西北农场,又迎来了又一轮日落。
江晓晓清理完又臭又脏的猪圈,背着背篓,顾不得沾衣服上的猪屎一脸疲倦的回了茅草房。
西北漫天黄沙,天气干燥。
改造的这段时日,早已把江晓晓折磨的体无完肤,精神萎靡。因为经常要做农活,原本回了北城养白了一点的皮肤又黑了好几个度,脸上全是被风沙吹皱的口子。
刚进茅草房,江晓晓就听见江裕民在咬牙切齿。
“早知道江梨这么有能耐,当初就不该认回江晓晓这个逆女!”
江晓晓推门进房,一把抢过江裕民的报纸,看着登在头版的江梨事迹,气的浑身发抖:“不可能,那么破败的地方,她怎么回去还能当上医生。”
江晓晓恨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凭什么,她在白沙岛上过的都是受人白眼,食不果腹的日子。
轮到江梨了,她却能运气那么好,又是进卫生院当医生,又是凭借医术帮助海城破获拐卖案!现在还捞到了这么大的一个荣誉,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明明梦里面不是这样,她回了北城就应该顶替江梨的名额去读医科大学成为一名医生。
而不是现在被困在这荒凉的大西北!
江晓晓咬牙,眼睛都充斥着愤恨的光,这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受罪。
不行,她得逃,一定得逃。
不然她的一辈子都会毁在这里!
不论逃到哪里,都比在西北扫猪圈强!
江晓晓马上就去翻墙角的鞋垫,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十块钱拿了出来。
江裕民见江晓晓一同拿走的还有他的钱,震怒着上前阻止,“你想干什么!把我的钱放下!”
江裕民到底是个壮年男性,力气大,江晓晓根本抢不赢,摸到墙角的大石头用了狠劲抡了过去。
人立刻白眼一翻,瘫软倒下。
江晓晓望着江裕民头上不断涌出来的鲜血,双腿吓得发软,挨着墙根一屁股坐在夯实的黄土上,等大脑好不容易清醒,赶紧又四肢并用爬起来,揣着钱冲进了夜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大队长带人来给下放人员点名时,他们才发现满头是血已经停止呼吸的江裕民。
江晓晓消失了。
第88章
卫生院上上下下全是一片喜气洋洋。
林念春拿着报纸, 看到记者写江梨是如何与人贩子斗智斗勇,并且救下孩子时,连连惊叹:“小梨的胆也太大了,这要是我遇见, 我铁定不敢拦。”
谁敢拦啊, 人贩子都是不要命的。
之前还听说有人贩子在海城明着抢孩子, 出去见义勇为的同志被捅了两刀死掉的。
在海城人贩子如此猖狂的情况下,一个女同志竟然敢手无寸铁挺身而出, 对于社会的影响是非常正能量的。
“那不然怎么是小梨被评上活雷锋称号?”钟榆满脸喜色, 接过报纸,手中拿着特意熬粥制成的浆糊, 又拿抹布将院门口的告示墙擦干净,“说到底啊, 还是小梨的脑筋灵活,有勇有谋才能帮助社会拔除这么一个毒瘤。”
话落,钟榆放下抹布,将剪下来的专属于江梨的报道贴到了墙上, 退后不停地看。
这回啊, 江梨是在白沙岛彻底出了名,卫生院的一大帮人都与有荣焉。
出去时,被问起卫生院是不是有个‘活雷锋’, 一帮人尾巴翘的老高, 得意的很。
“你们快来看看, 这个位置怎么样?”
钟蓉蓉也站边上,见钟榆左移右移还是有点歪,着急上手把报道往旁边移了一下,“我觉得这样更好吧, 靠近楼梯的位置,方便每个人都能看到。”
“啊?”江梨望着告示栏上一眼就能看到的采访报道,略微有点尴尬,“嗯……要不还是别贴了?”
“不贴?那不行。”钟榆望着报纸上堆砌的赞美之词,乐的嘴都和不拢,“咱们卫生院的名字也在报纸上呢,这可是第一个荣誉。”
谁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得道?
这可是全国最大的荣誉,全国人民都能看见他们白沙岛卫生院的名字。
必须得贴!
“小梨,你别理他。”林念春没好气白了一眼钟榆,过来挽着江梨的胳膊,悄声说,“他啊,一口气买了一百份报纸,还说要全部存起来,也不知道存起来干什么。”
钟榆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浆糊,喜滋滋道:“知道什么嘞,我这告示栏可得贴一辈子,那不得多囤点货?”
要不然,等报纸发售完,他想买这一期的报纸还买不到。
“行吧。”江梨看见同事们开心,她也开心,也不管尴不尴尬的问题了,眉眼弯弯,“你们觉得好就行,我相亲去。”
最近相亲这个事,大家都乐见其成,觉得江梨如果真能结婚担子就能轻松一些。
钟院长为了保证江梨能准时赴约,特意将下午的休息时间往后挪半个钟头,就为了江梨能有更多的时间相看。
“小梨姐 。”钟蓉蓉脸上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她看了眼周围,发现没人,立刻问,“看了这么多个,有没有相中的男同志?
江梨认真回想了一下,诚实的摇了摇头。
除了条件以外,长相够的上帅的,有是有,可每次都会不由自主拉程景川出来对比。
只能说,差远了。
钟榆开口安慰:“终身大事绝对不能着急,小梨啊,你就慢慢看看,有相中的也别急着定下,得好好盘查对方的底细,一定要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好,我会的。”江梨应下就离开了。
剩下林念春还在可惜:“你说,要是程团长能和小梨能成,这两个人得多配啊。”
钟榆皱着眉,让林念春别再提这事,“不可能的事提来作什么?免得小梨听到了伤心。”
他前阵子还托人在军区问过,程家有个老将军,就这种政治成分,就注定程景川的婚事不能由自己做主。
有缘无分啊……
这边,江梨终于赶到了国营饭店,她向提前预定的桌子走去,原以为自己已经迟到,可看着空无一人的台子,眨了眨眼睛有点讶异,正准备找服务员问。
就有一道声音传过来。
“你就是江梨同志吧?”
李鹏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青色的工作服,头发被往后梳成三七分,胸前的口袋上还插了一排钢笔。
江梨看到那排扎眼的钢笔,笑了。
给无语的。
头回见有人还能这么装有文化,揣一兜钢笔,也不嫌重的慌。
江梨先坐下,“我是,请坐吧。”
“不急,来,快叫阿姨。”李鹏朝后说了一段话,然后有个男孩弱弱的从背后出来。
江梨惊讶:“这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时,男孩眼底明显闪过希冀的光,主动去看李鹏。
李鹏却赶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是我妹妹家的孩子。情况特殊,江同志不介意吧?”
男孩眼底的光很快熄灭了,然后垂丧着脸坐到另外一张桌。
李鹏也主动坐下来,眼睛贪婪的打量江梨白皙绝色的脸。
这就是姑姑想方设法给他搭的梯子?不论长相、还是其他都不错。可惜就是成份差了点。
不过也没关系。
听说对方是司令夫人的救命恩人,仅凭这一点,他要是能将人拿捏住,照样可以翻身改命。
练兵场,程景川刚解散了训练,文明远和石振山赶紧跟了过来。
石振山满脸兴奋:“老程,敌特案不是侦破了吗?听说上边要给我们立二等功,具体什么时候?”
程景川正想着事,走到边上,从军裤兜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冷着脸,“不清楚。”
文明远见他这幅样,揽着石振山的肩膀打趣:“你看你,问错人了吧?咱们老程是一等功都拿过的人,还能缺二等功?”
军区里想立一等功,那是比登天还要难得事。
历数这么多年下来,军区有几个是立了一等功,还能活着的人?
想起前两年那场保卫海疆的战争,文明远就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年多个国家冲突爆发,南国登岛抓捕渔民,用炮击威胁我方。
程景川当时还是个营长,冒着敌人更猛烈的炮火带队驾驶着小型猎型舰艇全速冲撞,准备同归于尽,后成功抢滩登岛,成功保卫了我国海疆,保护了我国人民。
那一战,10团的老团长老政委光荣牺牲。
程景川重伤陷入昏迷,好不容易才闯过鬼门关,活了下来。
无意提起这事,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程景川熄灭了烟,沉眸:“等训练结束,去给老团长和政委提两瓶烧酒。”
文明远也说:“必须得,我还准备点花生米,他们俩最好这口。”
忽然,一旁的林荫道走过两名士兵。
“刚刚国营饭店相亲的是江医生,我没看错吧?”
另一个士兵很惊讶:“你才知道?听说嫂子把全军区适婚的优秀男同志都笼络到了一起,就为了给江医生找个好的。”
“现在报纸一出,孟司令不是又向全军区宣布了江同志捐赠药方的事吗?现在等着和江医生相亲的人都已经排起了长队。”
开始说话的士兵却烦躁不解:“那怎么嫂子还给江医生安排那么个烂人?”
另外一人就好奇,连忙问了下来,得知对方不但离婚还把自己孩子往已经死亡的妹妹头上安时,气愤的破口大骂:“不行,这事,我得去找孟司令报告,这不纯粹是诓骗女同志吗?”
文明远咯噔一声,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抬眸去看旁边高大的男人,此时对方俊冷的脸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这……怎么听着好像是说江梨妹子?”
石振山赶紧说:“先别急,多找两个人问问,说不准,不是江梨妹子呢?”
程景川眸色一沉。
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瞬间又翻涌上来,烦躁难耐。他随手扯开风纪扣,指尖刚要去摸烟,抬眼便撞见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陆策。
他将烟叼在唇间,在陆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终究还是没忍住,冷冷丢出一句:“前几日,你跟谁在相亲?”
陆策撞上程景川那双肃冷沉寂的眼,瞬间被一股迫人的寒意裹住,手心不自觉沁出薄汗。
也难怪军区里的新兵,个个都怕被分到程景川手下。
这般冷厉慑人的压迫感,只被看一眼都叫人腿软,更别说整日在他手底下受训。
“就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 一想起江梨,陆策嘴角不自觉弯起笑意,“各方面都挺不错……”
只可惜最后没成。
自打和江梨相过亲,陆策又陆陆续续见了几个人,可兜兜转转下来,原本迫切想成家的心反倒慢慢静了。
大概是见过太过惊艳的人,便再不甘心随随便便找个人将就着过一辈子。
程景川却半句也没听进去,转身便走。素来沉稳持重的步伐,此刻竟难得地显出几分凌乱。
“幸好没成。”文明远拍了拍陆策的肩膀,感慨。
要江梨妹子真和陆策成了,他们怕不是去喝酒而是去抢婚的。
石振山也想笑:“希望老程这回能开窍吧,你说那些同志哪个条件能赶的上他?”
文明远搭上好兄弟肩,望着明显乱了分寸的男人背影倒是笑了出来,“再不开窍啊,这媳妇都要和别人跑咯。我和你打个赌,老程要是没和梨妹子处成对象,这辈子他都不会找,你信不信?”
石振山哪里能不信。
程景川本就是封心的人,这世上,就只对这么一个女同志动了心。
江梨这边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吃完饭,李鹏还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个劲的说两人成婚后,要好好照顾他妹妹留下的孩子。
她请问呢?
她长得很像什么收破烂的吗?
李鹏自从在北城犯下错事,连累父亲被发配西北,自己也被驱赶回了这个一家三代人曾经离开的小岛,后来找姑姑跑关系进了海防办事处,好不容易结了婚,又因为他改不了花心的性子依旧在外沾花惹草,妻子扔下孩子跑了。
为了不影响自己再婚,李鹏对外都称孩子是已故妹妹的。反正,等结婚证一打,对方就算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
只要能搭上江梨这条船,有司令这么一座大靠山,他以后还想往上爬,不都多的是机会?
李鹏打开手帕擦了擦嘴,含笑:“江同志,等我俩结了婚,我妹妹的孩子会和我们一起生活。”
“听说你大院还有一对弟弟妹妹?我不介意这事,但是希望婚后,你能和孟司令商量商量,换个大点的院子能住下我们五个人……”
江梨白嫩的手掩着唇打了个哈欠。
下一秒——
“砰!”
椅子翻倒,眼见喋喋不休的李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拎了起来。
紧跟着一股冷肃的气息靠近。
江梨对上男人深邃沉稳的眸子,怔了下,放下手:“程大哥?”
李鹏被扔到了后面。
“插个队。”
程景川穿着非常正式白色的军服身姿挺拔,落座后面容冷肃,就好像下一秒人就要上战场,随时要面临着生死存亡。
存折和立功本被依次摆了出来。
“江同志。”
“这是存折及我立下的荣誉。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向部队打结婚报告。”
江梨:耶?
第89章
江梨望着桌上一连排的立功本, 有点懵。
程景川常年握枪、布满薄茧的手掌,此刻攥得全是汗水,军帽下俊冷的脸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嗓音沙哑。
“江同志, 或许对我的情况并不太了解。”
生平首次, 程景川竟然在庆幸, 庆幸他不怕死,肯吃苦, 眼下才有足够的军功傍身挣了个不错的前程。
如若不然, 他凭什么和其他人争?
“我今年26岁,任白沙岛守备区一零团团长 , 身高一米八九,体重八十二公斤, 每月工资一百五十八元。家中人口关系简单,父亲前两年刚从北城军区下退,母亲任职北城解放军文工团团长。他们日后都有退休工资,无养老压力。”
此时, 不远的饭桌旁有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围坐着, 文明远弯着腰拿个大碗挡住半张脸,一双眼睛露在外边装满了八卦。
“嘬嘬嘬,老程这姿态放的够低啊。”
“来来来, 我们打个赌, 你们猜老程这结婚报告什么时候能打上?”
石振山快速从裤兜掏出五块钱放桌上, 关注前方的动静,压低了声音:“你说,就我们帮老程调查的那些相亲的男同志,哪个条件能赶上老程?江同志不是医生么?医生都足够理智, ”
郭铁军也跟着点头:“我觉得只要人答应,按老程的速度肯定是越快越好。”
文明远却觉得不一定,神秘兮兮的笑着摇头:“你们啊,还是不懂,这什么时候能打结婚证,得听江梨妹子的。”
首先,人家就得同意吧。
没看到老程已经切换作战状态了啊?手心估计都冒汗了。
这边是在欢乐的吃瓜三人组,那边的程景川却处于冰火两重天中。
男人深沉的视线紧紧锁定着女孩,喉结上下滚动着。
“如若江同志没有喜欢的对象,不妨接受我。良禽择木而栖,比起一段不稳定的自由恋爱,丧失物质基础的生活。我有信心能给江同志更好的未来。”
言外之意,程景川已经不动声色把先前相亲的男同志都损了一遍。
就差没直接开口说都是垃圾了。
江梨终于反应过来,看着程景川绷着的下颌,严肃到仿佛随时要上战场的紧张气氛,白皙的小脸上浮现笑意,两眼弯弯。
“你原来喜欢我?”
男人依旧腰背挺得如标枪般笔直,正襟危坐,军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听见这话,他凌厉的眉峰瞬间软了下来,连周身的冷冽气场都跟着卸了大半。
“大胆点,我非常恋慕你。”
江梨双手支起托着下巴,两眼弯弯,“为什么之前不说?非要等到我要相亲才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说不定真会答应你呢?”
一想起被退回的军功纪念品,程景川那张素来冷硬如寒铁的俊朗面庞上,猝不及防掠过一抹无奈的苦笑。
在军区,送姑娘自己挣的军功纪念品几乎就等同于告白了,他以为江梨会懂,会明白。
江梨小声惊呼,“所以,你以为我把纪念品还给你,是在委婉的拒绝你?”
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
江梨知道自己猜对了,哭笑不得:“那可是一等功的纪念品啊,你们军区都没几个人有吧?”
别的士兵都是拿命爱惜的,他倒是好,当定情信物就给送了。
以为江梨还是有所顾虑。
程景川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军裤,谈判的话术游刃有余,“江同志暂时不喜欢我没关系,感情可以在婚后慢慢培养。论条件,整个军区找不到比我条件更优渥的人,与其和他们去周旋,不如托付给我。”
他循循善诱。
“江同志如果觉得养弟妹压力大……”程景川手指点了点被压在立功本下的存折,“这里面有七千块钱。”
都是他这些年一分一毫攒下来的,其中还包含不少各项军功的奖励。
“婚后会连同工资一起上交,我会承担起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话落,程景川似想起什么,军帽下的脸骤然一冷,垂眸往旁扫了一眼。
李鹏正趴在地上,四肢并用一点点往外挪,被程景川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处,暗骂倒霉。
他哪里能想到,离开北城回了老家还能遇见当年大院的煞神。
想起从小挨过的程景川的拳头,李鹏就不禁身子发抖。
李鹏皮笑肉不笑:“川……川哥,误会,这真是个误会,要我知道江梨是嫂子,你就算给我十个胆,我也绝对不敢过来相亲啊……”
程景川收回冰冷的目光,毫不留情:“与这种酒囊饭袋的蠢货,绝不一样。”
阳光正好,两人坐的桌紧挨着大窗,暖阳透过厚实的玻璃落下,绒绒地裹着少女纤细的身形,肌肤白得透亮,发丝泛着软光,安静坐着便又纯又媚,让人移不开眼。
程景川早已准备无数套的说辞,打算说服不了,就拖着她在这打一辈子持久仗。
忽然,一句话清软的话语落下。
“谁说,我不喜欢你?”
程景川倏地抬眼望过去,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紧抿的唇线绷得发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你再说一遍。”
江梨两眼弯弯,粉润的唇扬起笑:“我说,我也喜欢你啊。”
江梨刚刚已经利用空隙,将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她对程景川是有好感的,既然有好感,为什么不往前更进一步呢?
不过……
“有些事吧,咱们得先约法三章。”江梨主动挪近,伸手轻轻拉过男人放在膝上的手。他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硬的茧,沉稳有力,透着军人独有的硬朗力道。
她扬起温润的眼眸,弯了弯:“就是,可不可以只处对象,不结婚啊?”
旁边的饭桌三个人齐齐倒地。
石振山震惊:“江同志也太语出惊人了些,都说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是在耍流氓。”
石振山光是想想都很难接受。
郭铁军接话:“这老程能同意啊?”
“你们看呗。”文明远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双手抱胸抬了抬下巴,“我说中了吧。你们就说,老程能不能打结婚证,是不是得听江梨妹子的。”
还同不同意?
怕不是老程得上赶着同意,一分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程景川掌心粗粝,裹着她细腻柔软的手,原本紧绷到发颤的心,瞬间被这团温软熨帖,一股细密的热意顺着指尖窜上来,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处一辈子,永远不结婚都成。只要你……”他顿了顿,落下一句沙哑的话,“愿意留位置给我。”
江梨觉得整个人都被程景川灼热的视线烫伤了,有点不好意思的低首:“倒也不是不结婚,就是目前反正没办法结。”
不论什么时候,她一直都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
她要考大学,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还没长大,她的责任很重,绝不可能就眼下就能结婚。
再加上江家还没平反……
想到这个事,江梨又担忧起来,她记得好像成分这种问题在军队好像会影响升职。
她抬头,想要悄悄看一下,却发现程景川的眸子对着她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将担忧说出,江梨就想松开手想给对方一点思考的时间,可刚松开一点,立刻又被他粗糙的掌心反过来牢牢攥住,力道不容她挣脱。
“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
江梨抬眸,对上男人的眼。
程景川冷冽的眉眼松动,唇角微勾:“江同志,我很认真的向你报告,前途,没有你重要。”
言短意骸。
江梨的心流进来一股暖流,她没有想到一向老干部的程景川,可以说出这么动听的情话。
“砰!!”
两人同时望去,这才发现文明远把碗打坏了,正手足无措的把地上打破的碎瓷片捡起来。
等文明远放好碎片,三个人齐齐向江梨敬礼,声音震天。
“嫂子好!”
两人刚确定关系,江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弯了弯眼睛:“你们好,下次见面给你们准备礼物哈。”
“客气了客气了。”文明远哈哈大笑,走过来,锤了锤程景川的胸膛,“可以啊老程,以后江梨妹子就和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石振山赶紧踹文明远一脚,嬉皮笑脸:“还妹子呢,得正式改口叫嫂子了!”
文明远却直接上手把石振山和郭铁军的钱收进口袋,得瑟道:“我赢了哈。”
石振山无奈的看了一眼不争气的程景川,挥手:“行行行,你赢了。”
他原先还琢磨着,老程怎么也得硬气一回,好歹问出个板上钉钉的结婚日子,给自己争个落脚的准话。谁成想啊,这平日在团里那是说一不二,阎王似的没人敢惹,结果一处上对象,直接成了软面团,对象说啥就是啥。
忽然,郭铁军将想偷偷溜出门的李鹏,一把拽了回来,两眉一夹,冷着脸:“老程!这个人怎么处理!”
郭铁军的力气本就大,被这么一晃,李鹏差点吓跪在地上。
李鹏在北城的底细程景川全部都清楚,一旦告发他,他连白沙岛都混不下去。
李鹏双手合十苦苦哀求:“川哥,看咱俩从小就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份上,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我保证以后都遵纪守法,给条活路吧。”
程景川冷冷凝视着他,“要活路?你仗着李师长是你父亲,纠缠军区女干事,伪造暧昧信件污蔑对方作风问题,让多名普通家庭女孩名声尽毁,被迫调离北城。”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影响过的人,她们要不要活路?”
这么多年,李鹏借父亲的职权滥用特权,谁不顺从就动用父亲关系,在北城耍横,没人敢管。
石振山也曾听过他的事,冷哼:“这种祸害不除,迟早还要危害社会,我们去给他单位参一本。”
李鹏求饶:“别别别,这份工作要再丢了,就再也没有单位敢要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何彩英带着海防办事处的人着急进来,指着李鹏破口大骂:“同志,就是他隐瞒自己的信息在你们单位工作。”
海防办事处的主任一路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拿着从北城紧急调出来的资料,立即就把想要争辩的李鹏给押走了。
何彩英联想北城送过来的资料,李鹏有多条调戏、污蔑女同志清白的罪行,吓得要命,赶紧扯着江梨的衣袖将人上上下下查看一遍。
“没事吧?天杀的,要不是有个士兵和我报告李鹏的问题,我还真让他们这对姑侄给骗了!”
江梨早已经发现了事情不对劲,“放心吧,我没事,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
何彩英满心愧疚:“这事闹得,都怪我糊涂,要是真让这个人渣得逞,我不就真的害了你一辈子。”
想起自己差点筑成的大错,何彩英就怕的够呛,当时在家里听到汇报的时候,身上阵阵发着冷。
“姐和你保证,下一个肯定不这样。”
江梨笑了:“彩英姐,不用下一个啦。”
何彩英奇怪:“怎么了,这个不算,再相一个。”
程景川冷淡道:“因为江同志现在和我在处对象。”
何彩英猛地睁大眼睛,扶着大肚子看着两人,瞠目结舌:“你们俩……怎么处上的?”
重点是程景川冷心冷肺,一向都不食人间烟火,好端端的怎么下了凡,会喜欢姑娘了?
程景川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眸底:“这事,还要多谢嫂子,没有嫂子安排我俩也不能成。”
这话阴阳怪气的够厉害。
何彩英心虚的赶紧扶着肚子出去,等出了饭店,她才赶紧吓得赶紧拍拍心口,“唉哟,卫国的这个兵气势怎么这么吓人。”
边说,她边往里看,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早说嘛,早说不就把你往名单上安排了?不过说来,这事谁能想到?”
军区出了名的冷面阎王,竟然也有被驯服的一天。
何彩英扶着肚子,脚步生风,脸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不行,她得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
等人都散了场,文明远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找了个借口就带着其他两人开溜,临出门还拼命朝程景川挤眉弄眼,让程景川带着江梨去好好浪漫浪漫。
两个人都是头回处对象,都没经验,在外面也不敢正大光明的牵手。
好不容易才晃到天黑,眼看就要到家属院了,正好路过一片小树林。
黑灯瞎火的,没有一点灯光。
程景川的衣摆被轻轻扯了扯,他垂眸,正对上女孩水灵灵的眼,和她那水润泛光、勾得人心尖发痒的唇。
江梨说:“我想试试。”
程景川喉结一滚,哑声问:“试什么?”
江梨:当然是没谈过恋爱,但是看多了电视,有男朋友了得实操实操啊。
下一瞬,程景川只觉得迎面一股清香,紧跟着软嫩的唇瓣贴上,不等他反应,又软又香的舌尖轻轻就抵了进来。
砰的一声。
就像是一根引燃线点燃了地雷。
程景川清晰地听见胸膛下激烈敲响的擂鼓,一向冷峻的脸渐渐发起了热。
脑子里瞬间炸出一串纪律条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作风要正派,要抵制资产阶级低级趣味,军人严禁轻浮失度……
他有点不知所措,手不知道该放哪,就在程景川全身僵硬,思考着要如何回复对象这份热情时,始作俑者却已经退离。
那一吻,就像是蜻蜓点水,浅浅试探后就迅速抽离。
见已经彻底呆住红了脸的程景川,江梨没忍住噗嗤笑了,白皙的小手在黑夜里晃的扎眼,挥了挥手,“早点休息,我先回去啦。”
说完,江梨就丢下程景川进了大院。
只剩下黑夜里依旧热血下涌,喘着粗气的程景川,他躺回宿舍的硬板床上生平头一次失了眠,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浅浅的香软勾住他的悸动,他呼吸不由猛沉几分,赶紧抓住枕头盖在脸上。
在心底狠狠暗骂自己。
程景川,你这是严重的思想滑坡!半夜动这种心思,跟流氓行径有什么两样!
直到后半夜,程景川才慢慢睡去。
可哪怕入了梦,那截白皙的手臂依旧软软缠上他练的刚硬紧实的肌肉,软糯的娇嗔贴着耳畔打转,缠得他连梦里都溃了守,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烧了起来。
第二天军号刚响,程景川睁开眼,立即起身掀被子,随后脸黑了下去。
等文明远起床的时候,发现程景川的卧铺竟然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被套和床单都不见了,只剩下个叠成豆腐方块的棉被。
他摸了摸脑袋,四处看:“这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宿舍门被推开,程景川端着个水盆进来,里面是洗干净的床单被套和……短裤?
二人晒完被套进了军区。
文明远还在憋着笑,他总算想明白程景川的一床被子为什么都洗了个干净,拍了拍程景川的肩膀,“处对象到底不一样哈,凡事得悠着点。”
程景川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对象的人,确实体会不到。”
文明远:……
说完程景川就进了团部,剩下文明远摸着受伤的小心脏,暗暗打了自己一个小嘴巴。
文明远:“让你多嘴。”
程景川处理了一上午的公务,不管报告做的有多烂,有多少机器要报维修,冷峻的能吓死人的脸依旧如沐春风。
尤营长进来报告任务,都是软着腿进来,生平第一次直着出去了!!!
尤营长正感慨呢,刚出去就给二营的黄营长拉住,他脸上都是惧色,不停往办公室里看。
“老尤,你跟我交个底,咱团长今天心情怎么样?我这揣着二营巡逻漏了点位,腿都软了,不敢进去啊!”
海岛岸防巡逻,有严格的固定巡逻路线、强制必到的警戒巡逻点、哨位巡查。设定的点位,全是防区的要害位置,要签字确保防区无异常、无警戒空白。
换句容易懂的话来说,这些点位全是海岛的薄弱位置,是防止其他国家、敌特秘密登岛的要位。
上回漏点位,黄营长足足挨罚绕整座岛的点位负重训练,一天就要跑十个圈,好几十公里呢,足足跑了一个月。
眼看下边人又出现这种事,黄营长这个顶事的,心都凉了啊。
尤营长正惊奇呢:“头一回发现咱老大原来还有心情好的时候,你先进去看看。”
“真的?”
“真的,你进去不就知道?”
左右没了办法,黄营长抖着腿进去,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出来,震惊的直摸脑袋:“乖乖,只罚我跑五圈,也不用一个月了。”
黄营长边说,边探出去看,“今天咱们团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时,一个头绑丝巾的大婶牵着一年约二十的女孩神色匆匆进了团部办公室。
没多久,就看见两人被警卫驱逐出来。
邹大婶是部队炊事班班长的妻子,平时没事就帮着捡些柴烧火,因为组织考虑到他们分隔两地聚少离多,是看在老班长的份上特别批准的随军。
邹大婶也一直是仗着这点,觉得自己给军区立了功劳,能管一个团的饭几十年,可不就是大功劳?平时在家属院没少狐假虎威。
老早邹大婶就盯上了自团这个团长,外甥女也早就在信件得知了这个年轻有为的团长,特意和单位请了个假就来了海岛,想看看能不能结上这个亲。
谁知,一连找了好几回,都碰不上程团战的人。
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可刚开口,就被人赶了出来。
“程团长,你反正也是单身,不妨相看相看。我外甥女好着呢,又是高学历还有个好单位。”
邹大婶不肯放弃,一个劲把肤白貌美的外甥女往男人跟前拉,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从北方来一趟也不容易,就吃个饭的事……”
一番话下来,邹腊梅无非就是想要道德绑架对方,激发对方的恻隐之心。
女同志特意打扮了一番,扎着个侧麻花辫,绳结处还缠了一圈红丝带,得到姨妈的暗示,推搡间装作站不稳就往程景川怀里扑。
程景川冷着脸,后退一步,眼见避不开,他长手一捞把黄营长拉了过来,女同志扑到了黄营长怀里。
女同志尖叫一声,赶紧弹起身。
程景川眸色藏着暗火,因念着刘班长几十年在炊事班任劳任怨的功劳,强忍着怒气:“黄剑峰!”
黄营长吓得马上立正,手指齐并,抵着太阳穴:“到!”
程景川忍着脾气介绍:“这位是我们团核心骨干。他年轻,单身,前途无限,是我们团出了名的优秀男青年。”
黄营长为难不已,我我我了半天,可望着自家团长冰冷的脸色,半句话都不敢支吾。
家里给他介绍相看的女同志一堆呢,可他实在是还不想成家啊。
“邹大姐不如问问外甥女的意见,看看她有没有意思。如果没有,看在刘班长的面上,我可以继续安排,10团有很多表现优异杰出的同志。”
程景川到这,已经算十分给刘班长的家人面子。
邹腊梅却对程景川这推脱行为不满,她打的就是攀高枝的念头,这军区,那头枝能高的过程团长?光是一个当将军的爹,就注定他的仕途久远,哪能去相看那些小喽啰。
邹腊梅勉强笑着解释:“这……哪行,实话和您说,俺外甥女就喜欢你,程团长不是单身嘛?能不能看在俺家老刘为部队操劳几十年的份上……”
“不能。”程景川神情冰冷,垂眸:“谁告诉你,我是单身?”
邹腊梅一愣,她在军区这么多年,就没见程团长和哪个女同志走的近过啊?
忽然,她猛然想起已经被军队革职王家那口子的话,脸色一白:“程团长,你该不会真被那狐狸……”
程景川脸一沉,厉声:“滚出去!”
他本就是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人,一身嗜血煞气尽数翻涌,骇人至极。
邹腊梅吓得双腿发软,要不是外甥女扶着,她只想往地上扑腾,还想说话,就已经被警卫员架着往外丢出去,并直接被下达命令,此后不可靠近团部大楼,违抗命令,刘班长就要代她受罚。
黄营长心底啧啧啧,唏嘘不已,攀哪根枝不好,偏偏要攀他们团的绝情绝爱枝。
自家团长能对女同志怜香惜玉?黄营长光是想就拼命摇头。
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黄剑锋!”
一声厉喝,黄营长立刻回神,手一抬脚一跺,立正气势汹汹:“到!”
程景川:“立刻、马上绕军区负重跑二十圈!”
“啊?”黄营长哭丧着脸,“不是五圈就够了吗?这怎么圈数还能变多呢。”
明明得罪团长的也不是他啊。
程景川冷沉着脸:“如果明天军区还没有我已经处对象的消息,就再罚二十圈!这是命令!”
“是!”
黄营长应完立刻下楼准备,下楼梯下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一句卧槽回荡在楼梯间。
“团长竟然处对象了?!!!!”
这回太阳是真打西边出来了。
第90章
刚到下午, 整个军区家属院就彻底沸腾起来。叽叽喳喳的声浪,一波接一波,让原本该安静下来的大院喧哗的就跟集市菜站似的。
严金娣正右手端着碗,左手拿着蒲扇, 周围站满了打听风声的人。
“金娣啊, 小尤说了没, 程团长的媳妇到底是谁啊?”
“该不会程团长压根没处对象,就是随便扯一个人, 想要应付我们吧?”说话的人是三营副营长的媳妇伍娟, 她家中还有一个亲妹妹,老早就想带军区来。
天气热, 人就吃不大下饭,严金娣闷热的心里难受, 这不晚上看家里还放着菜站买回的螃蟹和海虾,马上就炖了一大锅粥,加上特制的调料,那叫一个喷香。
“这我哪能知道。”严金娣摇着扇, 探头嗦了口海鲜粥, 对于来打听风声的人,圆滑的转了转眼睛:我们家尤斌只是个营长,哪里敢打听领导的私事。”
“不过啊……”严金娣拉长声线, “程团长倒确实是处了, 只是处的是哪位女同志, 我们还真就没见过。”
话落,严金娣就瞅见好几人脸上都难掩失望之色,乐了:“你们还敢想着给程团长介绍对象的事呢?都消停消停。邹腊梅的事还没听说?”
伍娟不明白:“邹腊梅那搅事精。能出什么事?”
严金娣便将上午团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起邹腊梅带侄女死不要脸的行为, 也难掩厌弃:“这邹腊梅确实没皮没臊的,竟然敢带着外甥女闯到团部去,还连累了刘班长被重罚记了个大过。”
记大过!
众人连连吸了一口冷气。
这可是严重的档案污点,是一辈子的政治历史问题。
刘班长是马上要退了,可这事要是放在年轻干部身上,可是会直接影响提干,影响一辈子的前途。
有这种例子在前,原本还蠢蠢欲动的人是歇了菜,不论程景川处对象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都没人敢再去犯红线。
伍娟更是彻底打消要撮合程团长和自家妹子的心思,准备老老实实就找个部队的兵相看就好。
众人正准备散开。
大院门口进来两人,严金娣朝伍娟使了个眼色,两人都看了过去。
刘班长脸黑的和锅灰一样,后边还跟着个垂头丧气的邹腊梅。
刘班长五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从团部回来,被气的胸口还是剧烈的上下起伏,他是真被这个搅家精气的不行,“我在部队勤勤恳恳炒了几十年的菜,一没军功二没什么大贡献,多亏有领导提拔,才能让我当了炊事班的班长。”
“就连你。”刘班长气的指着邹腊梅的手都在抖,“要不是程团去打报告,你以为你能搬进这家属院?”
“我大半辈子档案都清清白白,抵不上你这么一折腾,以后要我老脸往哪放?这部队啊,我是真没老脸待下去了,明天我就去申请退伍!”
邹腊梅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按她的预想来说,就算没帮外甥女攀上高枝,程团长也不应该处罚自家男人啊。
听说自家男人主动要退伍,邹腊梅心咯噔一下,赶紧拦住人:“那不行,我们两个要真这么退伍回老家,以后哪里还有这么好过的日子?”
“你还知道在部队的日子是好日子?”刘班长真是被气笑了。
他这个老婆在家的时候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草包,好不容易随了军,部队也照顾家属,日子比在老家好过了不少,结果还是干这种蠢事。
“楚玲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找其他同志和她相看?出这么一档事,军区早就传遍了,你以为还会有人要她?”
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工作不思进取,一天到晚只知道看哪根高枝好攀。
刘班长清楚自家老婆,更清楚这个外甥女,还继续留在大院指不定还闹出什么祸害。
邹腊梅也正为难,她刚想为楚玲说几句:“我就这么一个大姐,眼下咱们家过上了好日子,哪能不帮她们想想办法。”
“好,好啊,那你想办法!”刘班长发出阵阵冷笑,转身就往筒子楼走,想到什么,又停下来沉着脸,“我问你,你到底还干了什么别的事。”
不然程团为什么会罚这么重?说没点其他事,刘德行都不信了。
邹腊梅想起上午在团部没骂完的狐狸精,吓得一个激灵,看着正在盛怒的刘班长,一个屁也不敢放。
刘德行再度冷笑:“我看不用明天,我现在就去办退伍!”
邹腊梅一急,肠子真的铁青。赶紧追上去:“我马上把楚玲送回去,你别去办!”
江梨不知道大院发生的这些事,提着一袋刚在菜站买的海鲜,准备好好去陶家下个厨。
刚进大院,她就被严金娣喊住,“小江医生。”
江梨见是认识的婶子,微微一笑:“严婶。”
严金娣有点不好意思,“小江医生,你现在有空没有?我儿媳妇眼看就要生了,想请你给看看。”
严金娣的儿媳怀的是二胎,头胎的时候胎位就不太正,足足生了一天一夜,受累的紧。
这回二胎,全家人就更紧张了,虽说也在军区医院随诊看了,但是严金娣还是不放心,江梨的医术是大家公认的好,她就还想再找着看看。
多一个医生能把关,就能多一道防线。
“没问题。”江梨在卫生院累了一天,也没半点不耐烦。
她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将装着海鲜的网兜换了手提,往旁边的院落看去,“你带我去看看吧。”
“诶。”严金娣抬手一擦嘴,端着碗赶紧在前方带路。
严金娣的院子是当年分的老房子,因为儿子级别不高,他们的院落是和另一户人家共享的,一人使用一半的面积。
等人进了屋,严金娣赶紧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罐包扎结实的茶叶桶,给泡了一壶茶端了过来。
“江医生,您先坐坐。我就去喊儿媳出来。”
江梨笑了笑:“行。”
等严家儿媳扶着大肚子出来,望着面容绝美的江梨,惊讶不已,她微笑打了个招呼,才慢慢坐下。
江梨诊完脉,皱了皱眉,抬眸:“你儿媳第一胎应该生的很受罪吧?”
严金娣震惊的睁大眼,和儿媳对视了一眼,“唉哟,这事我可谁都没说过,江医生怎么知道的?莫不是我儿媳这胎又有问题?”
眼看孕妇脸色也难掩的露出焦炉。
江梨只是笑了笑:“放心吧,大问题没有。”
一句话出来,又彻底的叫两人把心放回了肚子。
“只是你儿媳啊,身子骨过于娇小了。”江梨把脉的情况说出来,“你们家尤营长体型又过于高大,这胎儿啊自娘胎也就跟着偏大。”
“对对对。”严家儿媳赶紧插嘴,“我在军医院做的检查,也说我胎儿过大,还以为是孩子长得好呢。”
江梨笑了笑:“其实,这胎儿偏大如果放在其他身材高大的孕妇身上没有问题,你个子小,骨盆又窄,开骨缝都得半天,生娃能不受罪吗?”
严金娣紧张的很,儿媳自幼就没了母亲,一个人跟着父亲长大,现在嫁到他们家,理应就是她的女儿。
听说二胎又要遭罪,严金娣能不着急吗?
“那该怎么办?”
江梨拿药方本写了一副药方,撕下递给严金娣,“没事,不要紧张。这离胎儿入盆的时间也近了,我开一副拆骨药,孕妇每天喝一顿,帮助打开一下骨盆,到时候生产也能少受点罪。”
严金娣一喜,赶紧接过药方,有了这能帮助打开骨盆,缩短产程的药方,一切就都稳妥了。
严金娣谢谢江梨,亲自将人送出门,二话不说给拿了二十块看诊费。
江梨本是不想收的,推脱不下,最后也只能进了口袋。
等她回了自家大院,刚进门,一眼就看见满地都是被丢的凌乱的衣服,江小满骑在陶牧飞的背上,肥嘟嘟的小脸蛋上满是兴奋,小胳膊紧紧拽着衣服,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身子往后倒,“牧飞哥哥,快点!驾!”
陶牧飞在地上滚了一天,海魂条纹衫上都是泥,一双黑眸极其的亮,拽儿吧唧的竖起大拇指往鼻上一擦,“坐稳,你牧飞哥带你飞咯!”
说着,陶牧飞就带着小满往前方一蹦,只听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发出响声,逗得江小满是抬起小手捂着嘴,咯咯大笑。
“小满,快下来!”江梨听见动静,急了,赶紧把网兜在八仙桌上放下,转身一把将小满搂起拍了下小屁屁,“谁准你起在牧飞哥哥身上的?”
江小满玩的满头大汗,小脸蛋都红扑扑的,被这么冷不定的抱下来,然后又挨了一记小巴掌,瘪了瘪嘴巴,仰头就是哭:“不嘛,姐姐坏,小满还要玩。”
陶牧飞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掌因为在地上爬了一圈黑不拉几的,只能抬起手肘擦了擦额头的汗,焦急:“小梨姐,你别骂小满,是我见小满无聊,非要带她玩的。”
今天是周末,陶牧飞带着作业来的江家,正好小满也在家,他看着小团子搬着个小凳子,抱着装糖的小老虎布包就这么乖乖的坐在门口等江梨回来,心里就发疼。
于是,为了不让江小满无聊,陶牧飞就带着江小满玩了各种游戏。
江梨没说话,眼神四处搜寻,皱眉,“江嘉运呢?”
江嘉运恰好上了个厕所出来,只见脸上顶着被红色墨水左一道右一道画的大花脸,嘴巴被画了个大圆圈,旁边还有三根歪歪扭扭的胡须。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杰作。
江梨:……
江嘉运看着哭闹的小满,疑惑:“怎么了?”
江梨头疼,“牧飞带着小满瞎玩,你怎么也没管着点?”
说着,江梨放下小满,从柜子拿出放药的想箱子,让陶牧飞在椅子上坐下,她蹲下来,将小满拽了过来,打开红药水的盖子,用白色纱布沾上涂上陶牧飞的伤口,指着破皮的膝盖给小满看,“你看牧飞哥哥的膝盖。”
陶牧飞膝盖上,一边一个大大破了皮的红肿伤口。
江小满这才发现陶牧因为背着她玩受伤了,原本无理取闹的态度渐渐安静下来,小小的脑袋仰起来,黑溜溜的眼睛包着泪,憋着嘴哽咽:“牧飞哥哥……”
“没事没事。”陶牧飞心都快化了,笑着龇着牙拍了拍膝盖,“我皮糙肉厚磨不坏!”
江梨给陶牧飞上完药,叹气:“我不是不让你带小满玩,只是玩要注意尺寸,你那么折腾膝盖,老了会出麻烦的。”
陶牧飞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为什么不能那么玩?我不痛啊……”
江梨这才看见陶牧飞露在外边的四肢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这才想起这皮小孩不怕痛的事。
江梨:……
恰好李利萍过来喊吃饭,看见屋里气氛不对,赶紧问了一下。得知陶牧飞膝盖破了皮。
“嗐,这有啥。”李利萍一巴掌重重挥在陶牧飞肩膀上,满脸笑意,“我们家的从小就是皮猴,什么爬墙爬树摔跤,就没他没受过的伤,上回不还让脑袋开了瓢?都是小问题,你可不许再说小满了。”
陶牧飞吃痛捂着肩膀:“妈!”
江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小满。
江小满知道是自己做了错事,如果不是她耍小性子一遍又一遍的让陶牧飞背着她爬,陶牧飞的膝盖也不至于破皮。
江小满愧疚的肥肥的两只手紧紧的抓在一起,小脸蛋上都是泪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牧飞哥哥,对不起。”
说完,江小满又主动蹲下来,给陶牧飞的伤口吹了吹,“小满给吹吹。”
“没事,真没事。哥哥不痛呢。”陶牧飞嘿嘿傻笑,他是家里的老小,上边还有个大姐,从小就管着他。他全家人谁都不怕,就怕大姐,看见大姐就像老鼠见了耗子。
哪里曾被这么小的东西体贴对待过。
他望着江嘉运,心底又是一阵羡慕,赶紧招手让江嘉运过来,“你给小满准备的帕子呢。”
江嘉运还没说话,陶牧飞已经熟门熟路的从江嘉运的口袋,拽出手帕仔仔细细把小满的脸给擦干净。
江梨见江小满认了错,主动蹲下来亲了亲粉嫩的小脸蛋,“姐姐不是不让你玩知道吗,但是我们要分清楚玩的时候,自己安不安全,对方安不安全。”
江小满乖乖点头。
李利萍见这一大和谐的大家子,也笑着说:“走吧,家里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们过来吃饭。”
江梨也站起来,一手牵着江小满,一手提起了装着海鲜的网兜,笑了笑:“我也准备好了,就过去吧。”
等院门关起来,几人准备过马路,忽然大院前面过去两道身影。
恰好江梨扭过头,见背影很熟悉有些疑惑。
“菁英姑?”
江嘉运听见这个称呼,也跟着看了过去,没看到人影,“菁英姑不住这边,应该是看错了吧。”
江梨点了点头,也怀疑自己看错了,恰好,李利萍见人一直没来,一直在招呼。
“来了。”江梨提着东西进了李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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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一男一女转了个弯进了筒子楼。
江菁英提着一大网兜药,推开门,就闻见一大股药味,这才想起搭的小灶台上温着的药还没端,赶紧从柜子拿了块抹布包上药罐的把手,把药倒进了大碗。
紧跟着,她就端着大碗进了房间,“药热了,赶紧趁热喝。”
蚊帐下,隐隐透出一个青年半坐着的身影,等蚊帐挂起,这才发现青年的一双眼眶猩红。
江柏受够了这种只能待在床上的窝囊人生,双拳举起重重砸向毫无知觉的双腿,面对母亲端过来的药,咬牙扭头:“我不喝,反正也治不好!”
江菁英端着药坐下,用调羹舀起吹了吹,递到江柏唇边,“听话,喝了药我们就好了。”
依旧是这句话。
江柏只觉得喝药就能好这句话过于刺耳,他红着眼,虽然他至今不愿意相信,可半年前,自他从那又高又抖的楼梯上摔下来时。
他就明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他废了。
“妈,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我腿已经摔断,放弃我吧,不要再在我身上花钱……”
江柏强硬着心,撇开头忍着泪。
“你和尹叔再生一个孩子。”
中年男人站在了一旁,左眼上戴了个眼罩,仅一只眼还能正常使用,见妻子的儿子这么痛苦,沉声道:“江柏,你今年十九岁已经是个大人,应该要懂说这番话,会让疼爱你的母亲多么痛心。”
江柏憋着泪,重新倒下用被子盖住头,“反正我不治了!”
江菁英只能把药又端回小厨房,等关了门,她才敢让泪水掉下来,努力的平复着情绪。
自家儿子自从半年前摔断腿,她和儿子就被原先的丈夫嫌弃赶出了家门。要不是实在外头没有活路的法子,她绝不会回白沙岛。
娘家人嫌弃她,大哥大嫂生怕她白吃白喝占着家里的房子,她跟着大队上的婶娘们一起去码头分拣鱼获,一天就只能挣个7公分,可她却要养两个人,怎么能活的下去啊。
后头江菁英实在是没了办法,就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军区医院仓库的管理员,对方比她大了十岁,说是原本是个排长,但是出任务伤了眼睛,就只能退下来安置。
江菁英一开始压根没看上尹志恒,实在是对方遮着眼罩,又总是阴沉着脸吓人的可怕。
可儿子还需要钱治病,她自己离婚回来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只能嫁了。
江柏正是清楚这一点,就不想再治自己的一双腿。
没一会儿,厨房没被敲响。
江菁英手忙脚乱的抹干净眼泪,看见尹志恒进来,勉强笑了笑:“厨房油烟重,我就要做饭了,你先在外面待着吧。”
可尹志恒非但没出去,反而重重揽着她,从口袋摸出两张破旧的大团结,塞江菁英手里:“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收好。”
就好像给一艘漂泊的木船一个港湾。
江菁英很愧疚,为了给江柏看病,她用光了尹志恒的积蓄,含着泪想将钱推出去,“不行,我和江柏已经用了你很多钱,不能再要了。”
“别犯傻。”尹志恒不由分说拉起江菁英的手,把钱放在她手心然后重重合上,定定的看着,“我既然娶了你,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尹志恒炸伤眼睛的那年,家里定好的姑娘就和他退了婚,这么几十年下来,他早就想好一个人过了。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去和江菁英相看,他这辈子都会打单身。
江菁英漂亮,年纪还比他小,就算是二婚也不是找不到人家。尹志恒清楚对方是看中了他的存款,可没关系。
尹志恒一辈子都难得遇见个称心的人,他愿意对江菁英好。
尹志恒安慰着说:“没关系,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但是江柏的腿正是节骨眼上,该治还是要治。”
江菁英面色无神的点了点头。
想起儿子的腿,心里又一阵腿。
她啜泣了两声:“江柏的腿真的还有救吗?”
虽然她一直装着坚强在安慰儿子,可是现在连她的心也迟疑起来,半年了,儿子的腿半年都没有好转,真的还有机会吗?
“骨科的主任不是说了?让我们努力多锻炼,也没彻底给江柏的腿定死罪。”尹志恒说到这,想起一个事,“主任还和我说了个消息,咱大院就有一个厉害的中医,极其擅长针灸。主任非常推荐我们去试试,说不定能对江柏的腿有帮助。”
江菁英依旧苦涩着脸:“中医?”
真的有用吗?
“上次我也是听说海城有一个厉害中医,好不容易才将江柏带过去,可结果……”
所谓的中医不过是个骗子,还骗走了江菁英当时的所有积蓄。
尹志恒重重揽着她的肩膀,想借自己给她放心的依靠:“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能让江柏站起来的机会,咱们都要试试。”
江菁英六神无主的点了点头,“试试吧,反正撞得南墙够多了。”
看过的医生都说她儿子废了,好不容易嫁给尹志恒后,得到了在军区医院治疗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权威骨科主任的确认。
说她儿子还有一线希望。
可这一线希望又在哪里呢?
江菁英平时和大队上的人走的不近,大多数时候一颗心都挂在江柏身上,对外界的信息知之甚少,别人扎堆聊天时,她都在发呆。哪里知道,尹志恒说的这个厉害的中医,竟然就是江家回来的那个好看闺女。
第91章
陶家大院住的年头久, 堆放的东西也就多,江梨刚踏进大院,就看见靠墙立着的几把擦得蹭亮的军锹,还有几个码放整齐的军用水桶。
李利萍是个勤快人, 走廊下用粗铁线拉着绳索, 支起的木杆上面密密匝匝晒满了风干的海鱼, 小道旁的地被开垦成了菜地,种满了蔬菜, 绿油油的一片, 咸腥气混着阳光的暖意漫在院里。
江小满看到满院的菜,夸张的张大了嘴巴:“哇, 利萍婶好厉害哦。”
江梨到处看,也觉得新鲜, 李利萍的院子应该是军区家属院种菜最多的。
江家院子分的院子其实也大,就是江梨一直忙着医院的事,没什么时间打理,更别提种菜了。
看完, 江梨走到走廊下:“利萍姐, 你到时候教教我种菜呗。”
李利萍正弯着腰拿着一把空心菜在水盆里清洗,听见江梨的话,她把空心菜捞起齐齐一甩, 晶莹剔透的水就这么洒了出去, 笑意盈盈:“种什么种, 费时费力的。你们啊,以后有想吃的青菜,都来我院里摘。”
“那可不行,你们家还要吃呢。”江梨将网兜换了个手提, 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我带着两孩子一起种,就当实践了。”
李利萍见江梨还真有心思,不是什么客套话,就点了头,“那行,等你有空我就带你去供销社买点菜种,这日子瞧着就能吃上苋菜了,到时候掐一把在锅里炒熟再打入两个鸡蛋开汤,别提多鲜了。”
江小满在旁边听着,伸出小手扯了扯江梨的衣摆,仰着小脑袋,“姐,我饿了。”
江梨则看向李利萍,扬起笑,“利萍姐,厨房在哪啊?我给小朋友们做点菜。”
李利萍听说江梨真要下厨,就觉得为难,连忙去接网兜的海鲜,“来我家做客还要你下厨,这哪行。”
江梨眉眼弯弯着微笑:“这有什么,正好可以请利萍姐尝尝我们南方的手艺。”
李利萍一家子都是北方的,虽说也来了白沙岛许多年,可就是吃不来当地清淡的南方菜,连带着陶牧飞也吃不来清淡口。
陶牧飞想起那海鲜,吃在嘴里淡巴呲咧没有丝毫滋味,趁着江梨进了厨房,过来苦巴着脸,“妈,要不还是你做?小梨姐的手多好看哇?别给人整埋汰了。”
李利萍哪里不晓得陶牧飞心底的心思,伸手就重重戳他脑门,“你个臭小子,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心思。有人做饭给你吃就不错了!”
“快,去部队看看你爸什么时候下班,家里来了客人,让他没事早点回来。”
“说话就说话,咋下这么重的手。”陶牧飞龇牙咧嘴使劲擦着被戳痛的脑门,“我到底还是不是你亲儿子。”
李利萍见江梨在厨房已经系上围裙,想着赶紧去搭把手,哪还有功夫陪陶牧飞在这瞎闹。
她挥了挥手,没好气的说:“赶紧去。”
李利萍说完,就抱着空心菜进了厨房。
大院一会儿就只剩下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江嘉运正准备说他带着小满先进客厅等时,陶牧飞的手就勾了过来。
“走,陪我找我爸去!”
江嘉运不解:“我能进去?”
“咋不能!”陶牧飞雄赳赳的拍了拍胸膛,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昂起脖子,“我可是陶师长的儿子,我的脸就是通行证,放心吧。”
说着,陶牧飞又想起什么,眼睛转了一圈,脸上带着坏笑:“快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玩。”
江嘉运也没多说什么,想起平时在外面看到的重兵把守的军区也有点好奇,弯下腰把江小满抱了起来。
于是,两个大朋友加一个小朋友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进了守卫森严的军区。
等大咧咧晃过两个警卫的视线,陶牧飞原本是往左边走,忽然一个转身就往右边跑,激动:“快快快,你快跟上我,等下被人发现了就来不及了。”
“陶牧飞,你又框我!”江嘉运气的咬牙,以为军区根本不让外人进来,他往后边看,却发现两个警卫员好像早就习惯了陶牧飞跳脱的性格,也没追过来。
江嘉运摸不准情况,只能抱着江小满也跟在后面跑
陶牧飞腿像是装了自行车的链条,很快就跑的不见了影,等江嘉运好不容易跟上,两人已经到了一处偏僻的巨大的仓库面前,旁边都是礁石,往悬崖下看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海风呼呼的刮,把江嘉运的头发吹得稀乱,衬衫也被吹起鼓了个大包。
江小满没见过这种地方,吓得就搂住江嘉运的脖子,“哥,我害怕。”
“不怕,哥哥在。”江嘉运摸了摸江小满的脑袋,目光盯着仓库紧闭的大门,眉宇紧蹙,“陶牧飞,你把我带来了什么鬼地方?”
陶牧飞已经率先攀上了礁石,看着下方的人,累的双手撑膝盖上喘着粗气,“你丫的别管,反正是好地方,赶紧给我上来!”
江嘉运望着陡峭锐利的礁石,抱着江小满转身就要走。
“诶!你别走啊!”陶牧飞见人要走,着急的赶紧踩着礁石下来,一把扯着江嘉运的衣裳,顽皮的脸上都是无奈,“我真没骗你。谁骗你谁是小狗好吧?”
“江嘉运,你还是不是我好兄弟?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快跟我上去!”
江嘉运抱着小满,看着那陡峭锋利的石头心底升起担忧,想了想,他让陶牧飞走前边,“你帮我挡着点。”
陶牧飞转身,弯着腰重新攀上礁石,“行行行,我给小满做垫背,摔着谁也绝不会摔坏小满,快跟上。”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爬上了仓库门口,江嘉运累的气喘吁吁,额头上盖了层薄汗。
结果,上来后才发现仓库铁门还上了一把锁。
也不知道陶牧飞从哪里掏了根铁丝,拿起大锁往锁芯里面捅了捅,啪嗒一声,大锁就打开了。
陶牧飞的手放在生锈的铁门上正准备推开了,又被江嘉运拦了下来。
“真要进去?”江嘉运皱眉,用脑子想想都知道这个地方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不管里面装了什么,很可能都会引起重罪。
他一个人没事,可江家还有姐和小满。
他不能闯祸还要连累家里人。
“回去。”
“别啊,好不容易才爬上来。”陶牧飞一眼就看出江嘉运担心的事,想起上回他偷跑进来玩,陶大胆足足用笤杵抽了他一下午,打的他身上破了皮,都不能碰水。
陶牧飞不禁也爬起来。
可想起仓库里面放的重要东西,他又下了狠心,一把推开铁门,不给人反悔的机会。
“放心,要真让我爸知道了,我一个人揽下来,肯定不能供出你,赶紧的。”
大不了,他就再挨一顿揍。
大不了,他就一个星期不洗澡。
江嘉运只能抱着小满进了仓库,因为担心小满害怕,手一直拖着她的后背,四处张望。
黑压压的仓库没有半点阳光,周遭充斥着厚重的机油味,伴随着海风像鬼一样呜呜的呼啸,江小满吓得直往江嘉运怀里缩。
“陶牧飞,你到底想干嘛。”
江嘉运看不到任何东西,转身想要找陶牧飞的时候,发现透进光的后方早已空无一人。
他紧紧锁着眉,四处看:“陶牧飞,这不好玩!我们赶紧回去!”
下一瞬,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整座仓库的灯骤然全部亮起。陶牧飞刚在不远处的台子上拉下电闸,人还未站稳,就兴奋地指着江嘉运身侧,高声喊道:“你快看!”
江嘉运抱着人侧身跟着看了过去,下一瞬,他就忘记了说话。
他的眼神就被前方的巨大物体吸引了,紧紧屏住呼吸。
穹顶很高,无数灯火洒在一艘潜艇上,艇身呈修长的流线型,通体刷着均匀的海军灰防锈漆。
修长的水滴线型艇身本该流畅利落,却布满战火冲撞留下的伤痕。底下泛着锈红的双壳体钢板,数道深浅不一的凹陷与撕裂痕横贯艇身,边缘被海水浸得发乌。原本规整的鱼雷舱口护板歪斜,固定螺栓崩断外露,带着焦黑的灼烧痕迹。
可这些,都掩盖不了这艘潜艇的威武霸气。
他就像是一位经历过炮火摧残,却依旧□□活下来的老英雄,周身充斥着沉默、坚硬的压迫感。
这是真正的核潜艇!
江嘉运在贺宜昌的教育下,早已对潜艇如痴如醉,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能看到真正的核潜艇。
江嘉运看忘了神,眼底亮得惊人,忍不住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布满灰尘的陈旧艇身,冰凉的金属触感直透指尖,带着曾经经历战火的寒意,沁入骨髓。
“怎么样?”陶牧飞从台子上一跃而下,熟稔地揽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着几分狡黠又得意的笑。
“平时见你总是在削木头做舰艇模型,今天小爷我啊,就带你见回真的。”
江嘉运近乎是痴迷一般的盯着,“太厉害了。”
江小满看着大船,黑溜溜的眼睛也睁得好大,兴奋的哇了一声,“真的好大好大呀,哥哥,比你给小满做的船还要大。”
从前还住船屋上时,江嘉运曾经给小满做过一个小木船,好能让她在浅水岸边飘荡着玩玩。
“嗯,这是真正的大船。”江嘉运目光舍不得移开潜艇,只能把小满交给了陶牧飞,然后摸遍全身也找不到纸和笔,抬眼看陶牧飞,“你带纸和笔了么?我想画张图下来。”
“嗐,还说是我兄弟呢,我哪会带那么糟心的东西。”陶牧飞见江嘉运要铅笔,只差没骂人,“哪有人像你那么变态,放假身上都要揣根笔和纸。”
江嘉运望着前方伫立威武的核潜艇,眼中满是可惜,“下午陪小满玩的时候,我担心笔会掉出来戳到她,拿出来了。没办法了。”
说完,江嘉运就攀着潜艇旁边的步梯爬了上去,当他落地的时候,铁板跟着震响了一下。
感受着脚底的颤动,江嘉运进了指挥台然后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把潜艇全方位感受和看了一遍。
他眼睛紧紧盯着每一处细节,然后大脑在快速的刻下收藏。
江嘉运进入了一个异常安静的状态,他竟然是想在有限的时间内,把整艘核潜艇的模样都记下来。
陶牧飞认识江嘉运久了,当然知道同桌这么一项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也不去打扰他,“你哥真是个变态,还好我不是,嘿嘿小满你也算有个正常智商的哥哥。”
说着,陶牧飞就抱着小满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左看右看也没合适的地,干脆就往一堆军用的怀抱粗的钢管上去,看着钢管上布满的灰尘,他一屁股坐上去,然后左扭右扭,站起来确认灰尘已经被屁股擦干净,他才把小满往上边一放,嘿嘿笑:“你就坐这。”
江小满坐好,把小裙裙的边边扯平放好,懂事的点点头,软生软语的,“谢谢牧飞哥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外边的浪潮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大。
陶牧飞也坐不住了,两手搭在膝上,仰着头朝舰艇上喊,“江嘉运,你好了没,再不回去,我妈就要揍我了!”
江嘉运从潜艇边上探出头,“还差一点!我还有个地方的结构没弄懂!”
又过了一会儿,江嘉运才从潜艇上下来,脸上带着被知识填补餍足的笑容,一双眼睛明亮无比。
他拍了拍全身的灰尘,接过江小满,看向陶牧飞,“牧飞,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啊。” 陶牧飞笑嘻嘻地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苟富贵,勿相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放心,以后只要有机会,我都带着你过来。”
江嘉运听他半懂不懂地拽文,太阳穴直跳,忍了忍还是开口纠正:“你后面那句别乱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说仗着关系胡乱提携人,是贬义词。”
“贬义词怎么了?” 陶牧飞不服气地蹭了蹭鼻子,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上一点,理直气壮,“我靠着我爸陶师长这层关系‘得道’,带你一块儿沾光,怎么就不能用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原本满脸得意的陶牧飞顿时神色大变,“糟,我爸怎么突然来这了?”
边说,陶牧飞边着急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想找个地方躲。
好不容易,陶牧飞就带着两人藏到了核潜艇后边,他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双指并拢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小满不要说话。
外边此时传来陶骁勇的声音。
“巡点的时候没查?怎么回事?”
陶骁勇望着打开的锁,脸色沉了下来。
以为是下边的人进去了忘记关。
跟着的警卫员也冒汗,他看着解开的锁单挂在门把手上,也满心费解,“明明今天早上还巡查过,一切正常啊。”
怎么就半天的功夫,这锁就开了呢?
陶牧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躁意,“你去查查,看看这块点是哪个团在负责,明天把责任人给我领师部来。”
警卫员:“是!”
一旁安静等待,已经换上体面中山装的老人,忽然说了话:“陶师长,不如我们先进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仓库。
陶骁勇将人带到了091型核潜艇面前,望着伤痕累累,艇身上到处都留下的炮火轰炸的痕迹,异常感慨:“教授,这就是您当年研发的第一代核潜艇。”
贺宜昌目露怀念。
1968年,他接受组织的命令带人研发在当时只有美苏英法才能建造核潜艇。
他们,没有任何援助图纸,没任何的技术支援,就是硬生生靠着一口气,节衣缩食把核潜艇研发了出来。
自那时起,华国成为世界第五个拥有核潜艇的国家。
贺宜昌笑了笑:“主席当年说,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我们做到了。”
陶骁勇也是近日才得知,贺宜昌被冤枉下放到白沙岛的消息。
自10团抓获敌特,后面又顺藤摸瓜抓出了岛上的间谍,这才查出贺宜昌被冤枉的事。
当年 091 型核潜艇运抵白沙岛那年,陶骁勇曾与贺宜昌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短短十年光阴,昔日在科研阵地上意气风发、目光如炬的老教授,如今却以身形消瘦满面风霜。
陶骁勇不禁叹气:“74年的那场海战,给091带来了重创,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上头是派了几波专业人士来维修,但一直没有修好,再后边就一直搁置在仓库里边。”
“我们希望贺教授能帮忙修复,让它能重新出现在大海。”
贺宜昌走到潜艇旁边,爱不释手的摸着艇身,就像是在和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对话,微叹:“老战友,多年未见啊。”
“放心吧。”贺宜昌放下手,“只是修建科研所的事就要拜托陶师长,尽量快一点,我希望能早日回到工作岗位。”
贺宜昌接到平反的信件后,久久不能平复激动。
六年时间,他总算等到了平冤昭雪的一天。
贺宜昌原以为国家会马上安排他先返北城,没想到比返回消息更早到的是新的任命。
国家重新给他派发了任务,要在白沙岛建立一个科研所,研发海底重器。
陶骁勇与贺宜昌握了个手。
建科研所的命令下来后,陶骁勇当即就派人着手勘测选址,可白沙岛能用来盖楼得平地本就少得可怜,要么是礁石丛生、土薄石硬,打地基都费劲,要么离码头太近、海风盐雾重,不利于精密仪器存放,再加上岛上淡水稀缺、运输不便,光是定一个稳妥牢靠的所址,就处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但是这些困难,对于军队来说都不是困难,他们一定能克服。
“贺教授放心,国家的命令我们绝不敷衍,坚决执行。”
忽然,陶骁勇眼睛闪过利光,发现地面出现一串凌乱的脚印。他怕吓到贺宜昌,拍了拍老教授的手,侧着身一步一步往潜艇后边去。
眼看人马上就要到潜艇后边。
忽然一道声音窜了出来。
“爸。”
高举双手的陶牧飞,嬉皮笑脸从后边出来,“怎么这么巧呢,我在这都能遇见您。”
陶骁勇见不是敌特,瞬间放松警惕,冰冷坚硬的神情沦为怒火,看着再一次擅闯进来的陶牧飞,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脸一沉,紧咬腮帮,怒火中烧:“陶!牧!飞!”
陶牧飞嘿嘿挠头:“我要是说我是迷路了,您能信吗?”
陶骁勇气的一把抓着陶牧飞的衣领举起拎了过来,怒吼:“你迷路能迷到这上面来?”
陶骁勇恨不得马上解皮带好好抽这混小子一顿,可望着现场的人,生生的又将怒气压下,“回去给我写一百份检讨!”
“别吧。”陶牧飞哭丧着脸,双手举起,“要不您还是抽我一顿算了,这一百份检讨能要了我的命啊。”
这时。
潜艇后边又出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江嘉运愧疚的说:“陶伯父,还有我呢。”
江小满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陶骁勇,小脸登时扬起灿烂的笑,重重点头:“小满也在。”
对于三人都被抓到现场的行为。
陶牧飞吓得心都提了起来,他动了动身子,可衣领让老父亲拽着,只能瞪着两人又急又恼:“我不是说了吗,出了事我一人担着!谁让你们跟着露头的!”
贺宜昌看到江嘉运,也是非常震惊,他生怕自己老花眼看错了,又将鼻梁的眼镜往上推:“嘉……嘉运?”
江嘉运羞愧不已,脑袋垂的更低。
“老师……”
第92章
众人一阵沉默。
陶骁勇望着江嘉运也在, 震惊不已,下意识反应就是自家的捣蛋孩子带坏了好学生。
“好你个陶牧飞,自己一个人闯祸不算,还要带着人一起闯!”
眼看陶骁勇举起手就要拍陶牧飞脑袋上, 江嘉运吓了一跳, 赶紧说:“陶伯伯, 牧飞只是想带我来看看核潜艇,是我听说了非要来的。”
陶牧飞双手抱着头, 一边偷偷朝江嘉运使眼色, 让他不要说话。
这时,一旁站着的中年男人缓缓出声, 笑了笑:“陶师长,小孩有求学精神是好事, 核潜艇既然还不能下水,放着也是放着,别责怪他们了。”
陶牧飞冲陶骁勇做了个鬼脸:“爸,你该听这位叔叔的话, 我们这叫为了求学, 富有的冒险精神。”
陶骁勇是说不过这臭小子,再加上又有人帮着说话,索性也没犯什么大错, 也没再说两人。
等他带贺宜昌看完仓库堆的武器, 才转身亲自把仓库的锁落上, 望着险峻的礁石及底下汹涌的海浪,陶骁勇面色沉凝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这块地原本并没有被划进军区,是前些年接二连三有老乡摔下礁石死亡,为了防止有人再冒生命危险, 军区才将其纳入。
这座仓库本身就是专门用来堆放军区退下来的武器,说是禁区,只是因为来的人少,其实也没严重到哪里去,不让人进来,主要就是怕人不小心失足掉了下去。
何况,陶牧飞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所以,陶骁勇上回发现时才那么大的脾气,可如今陶骁勇已经长大了,光是打骂已经没用了。
陶骁勇只能试图将道理:“这边上就是深海,要是摔下去,一条小命可就得交代在这,你们一个个都是正好的年纪,要真是死在这,你们能甘心吗?”
江嘉运脸色愧疚,正想道歉。
陶骁勇就拍了拍江嘉运的肩膀,“嘉运,你是懂事的孩子,这件事不能怪你。如果不是陶牧飞非拉着你,你也不能上来。”
他陶大胆只是莽,又不是傻子。
人江嘉运是第一次进军区,没人带怎么可能知道仓库在哪。
他得要到始作俑者的保证。
说完,陶骁勇眼睛就鼓起来,没好气得瞪向一边,男孩原本正不停的摸着铁门上的锈迹,见父亲看过来,赶紧放下手,随着簌簌落下的还有铁锈灰。
“听见没?陶牧飞你以后来这,必须和我打报告。”
陶牧飞立刻抬头,嬉皮笑脸的:“知道了知道了,陶师长你媳妇喊你回家吃饭呢,回还是不回啊?”
陶骁勇冷哼一声,背着手先下了礁石区,“再有下次让我抓到你偷偷来,老子就打断你的狗腿!”
问题解决,一路上,大家又开始聊起了科研所的事。
几名科研人员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等所里一落地,堆芯的热工水力试验就能正式铺开了,之前缺场地,数据一直不全。”
“是啊,关键还是一回路稳压器的调试,海上工况跟陆地差太多,不实地跑一跑心里没底。”
“还有静音推进这块,现在的噪声指标还是偏高,真要上远洋,还差一截。”
“等配套厂房建好,长周期续航测试也能跟上,不然总在实验室里模拟,终究差了点意思。”
大家伙正讨论的热火朝天呢,步子刚埋进家属院。
大家就集体齐刷刷的停了下来。
没有其他。
“香,实在是太香了!”
不知道是哪个人忍不住说了一句。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辛辣香味,混着海鲜独有的鲜气,勾得在场的人是满嘴生津,忍不住咽口水。
科研所的人已经在外跑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此时也竖着鼻子到处闻。
原本狗狗祟祟躲在贺宜昌旁边,生怕陶大胆扇他一巴掌的陶牧飞也跟着抬起了头,鼻子左闻闻右闻闻,使劲咽了咽口水:“真香啊,要是晚饭能吃这么香的的东西就好了。”
正赶上吃晚饭的时间,大院也出来许多端着碗的人,一个个探着脖子到处闻。
“这香的勒,我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可不是么,你说说我这清汤寡水的配着这么辛辣的香味,这可怎么受的了,饭下了肚,越吃肚子是越饿。”
伍娟晚饭也是特意做的白灼大虾,做法就是清水里加入姜片再加少许的盐,等水滚烫后把大虾倒里面煮熟,再快速捞出再蘸上一点酱油醋。
这白灼大虾要想做的肉嫩弹牙,还真要有点功夫。
所以,这道菜一直以来就是伍娟引以为傲的拿手好戏。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不香了。
白灼大虾虽然嫩,可裹上酱油后只有淡淡咸甜味,再无其他的大味,眼下闻着香味再吃着就如同嚼蜡了。
伍娟到处瞅,眼睛一个个盯着附近的院子转,就想找出来是哪家做的饭菜能这么香,她得好好上门和人取取经。
终这时,于看到一个到处探头闻的大婶猛拍大腿,“这香味啊是从陶师长院子传出来的!”
陶骁勇二丈摸不着头脑:“我媳妇能有这手,我会不知道?”
探完消息的大婶笑眯眯的回来,她女婿就在陶骁勇的部下,“真是你们家院子,我鼻子从小就好使,肯定不能出错。”
这时,一阵饥肠辘辘的肠鸣传了出来。
众人看了过去,给陶骁勇闹了个脸热。
他这一下午又是忙着落实建立科研所的事,又是忙着给贺教授安排住所,肚子也早已饥肠辘辘,现在闻到这股咸香的味道实在是忍不住了。
陶骁勇抬手招呼:“走走走,我媳妇已经做好了饭,赶紧去我家吃饭先。”
众人也马上动身,还假意客套一句:“这实在是太麻烦了。”
可大家的步伐却出奇的快,没一个人能慢下来的,你追我赶,一人刚被超越就被人碰了碰肩膀,又落了后。
更快的事陶骁勇,这才刚踏进去呢,那股勾人的香味就更加浓郁了。
咕咚一声。
陶骁勇使劲咽下口水,原本觉得还好,眼下却是越来越饿了,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进了大厅,就看到摆着的大圆桌上面放满了菜,有辣椒爆炒花甲、有椒盐蛏子、盐焗皮皮虾、金汤蒜蓉海大虾,还有一大煲香辣螃蟹,鲜香味道十足,全是在白沙岛没有见过的菜色做法。
陶牧飞更是夸张的不停的咽口水,转身就飞奔去厨房帮忙拿碗筷,“妈,我来拿碗!”
陶牧飞虽然皮,但陶家人极其重规矩,在家里吃饭的人都要付出劳动,不然就什么饭都别想吃。
李利萍正端着汤出来呢,差点被皮猴子撞倒,她赶紧小心稳住,碗里的清汤晃了晃,呵斥:“干什么呢,没轻没重的!”
江梨做完饭,端着碗从后面出来,笑着说:“牧飞是饿了吧?赶紧把手洗洗,可以吃饭了。”
“行姐,我再进厨房拿点碗,今天人多。”说着,陶牧飞赶紧跑进厨房拿碗筷。
李利萍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孩子……”
江梨笑了笑:“饿肚子的滋味是不好受。”
等进了大厅,两人这才发现饭桌边上已经坐了半桌的人,江梨一眼就看到了刚落坐的贺宜昌。
贺宜昌如今精气神十足,往日稀疏发白的头发全往后梳的整整齐齐,中山装的外套已被脱下,只剩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衣,脸上挂着透明的眼镜,一看就是正儿八经有知识水平的文化人。
江梨没想到仅一段时日没见,贺宜昌的变化竟然能这么大,赶紧把碗筷放在桌上,脸上露出笑意:“贺伯伯,你怎么也在?”
“小梨啊。”贺宜昌抬头,看到来人,一直平静的脸露出了笑意,抬手招呼,“这话太长了,咱们先坐下吃饭,边聊边说。”
说着,贺宜昌就在旁边腾空了个位置给江梨。
陶骁勇看着讶异,没想到贺教授竟然这么看重江梨,帮媳妇发完筷子也跟着落坐。
贺宜昌和江梨边聊边说,等大家伙都动了筷子后,贺宜昌慢慢的就顾不上说话了,真就是一个不留神盘子就被清空了,只能也认真吃饭。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太好吃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滋味的东西。”
陶骁勇唆了一颗香辣花螺后,也震惊的睁大眼,惊为天人,忙低声问:“媳妇这手艺咋好了这么多?外边的国营饭店可都快赶不上你。”
“好吃吧?”李利萍乐了,她刚怕来的人多米饭会不够,又回厨房蒸上了一篓,现在才装好饭在旁边坐下:“哪是我做的,这些啊都是小梨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出来的,我也就帮忙打了个下手。”
不过,也多亏她能在旁打下手,每道菜出锅时,她都尝了一口。
香辣与鲜味并存,好吃到李利萍当时都震惊了,如果不是江梨,她哪在白沙岛吃过这些菜色,后面跟着边看边学,还真让她学会了不少。
听说是江梨做的,在场的人都十分震惊,去看吃相斯文的小姑娘。
江梨放下筷子,用手帕给吃的满嘴都是辣椒油的江小满,擦了擦嘴角,抬头见大家都看着她,笑了:“我只是刚好会一些菜式,如果大家感兴趣,我改天写几道菜谱出来,拿着回去对着做就行。”
江梨前世因为医院太忙,又吃腻了外卖,可偏偏嘴巴刁钻,找不到好吃的就自己学着做。
这才记下了很多香辣菜的做法。
不过也因为过辣,海岛的气候太炎热,吃多了容易上火,江家也是控制着频率做辣菜。
陶牧飞听见真是江梨姐做的,回忆起之前和妈妈说的话,真想抬手扇自己啊。
陶牧飞脸上吃的满是辣椒油,通红一片,辣的一直嗦,可手还是抓着螃蟹一个劲的咬,边吃边朝江梨竖起大拇指,“不得不说,姐真是太厉害了,嘶啊嘶啊,好吃,辣的真过瘾。”
再看其他人,早已经吃的抬不起头,就连一向吃相斯文的贺宜昌也大快朵颐,顾不得形象。
等吃完,江梨就帮着李利萍收拾桌子,把一些菜碗放进厨房,转瞬就看见吃完挺着个小肚子的陶牧飞扛着半袋蛇皮袋出去,被正洗碗的李利萍忙喊住。
“去哪呢你?”
陶牧飞扛着袋子回头:“妈,我带着粮食去小梨姐家,以后啊我就在小梨姐家吃饭。”
说完,他还特别懂事的加一句:“你儿子对你好吧,生怕你累着。”
气的李利萍一把撂下还没洗干净的碗,“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说完,李利萍气势汹汹把衣袖往上一撸,出了厨房啪嗒啪嗒下了台阶,一把拧起陶牧飞的耳朵,“你个小混蛋,咋就把没皮没脸学这么会呢?”
陶牧飞肩膀一低赶紧放下粮食袋,痛叫:“妈,我的好妈,你再拽下去,你儿子就要少一只耳朵了,伤残人士可验不进部队!”
“进不去就进不去!你当我着急啊!”李利萍才不受这种威胁,拧着陶牧飞耳朵,一手提着粮食袋就进了厨房。
江梨看着打闹的两母子笑了笑,接手把碗给洗完,整整齐齐摆进橱柜才转身去大厅。
此时。
贺宜昌身边围满了科研所的人,个个难掩脸上的气愤。
“秦文康这个败类!要不是他,贺教授能被冤枉这么久?”
“死罪简直便宜了他。”
“可不就是便宜他。”
这几个都是国家新派下来的,以后白沙岛科研所的科研人员。
他们听说了秦文康的事,代入到自己身上,一个个都是怒不可遏。
离得最近的中年人叫傅崇光,是贺宜昌当年在北城大学教物理系时就一直跟着他的学生,他收到老师平反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从南城的科研所赶了过来,陪着老师处理事情的这段时间,他自然也听说一些事情。
得知老师曾经所受过的苦,傅崇光也十分自责难平,当年老师被冤枉下放,他就想尽一切办法疏通关系,想要改变结局。
可当年的结局非人力可更改。
再加上他岗位的特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傅崇光想来看望老师都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私底下偷偷往海岛邮寄一些日常用物。
等大家议论完,贺宜昌才朝江嘉运挥挥手,正式向众人介绍:“嘉运就是我最后的关门弟子。”
众人望着才十几岁的小男孩,感到非常惊讶。
要知道以当年贺宜昌的名气,无数天才学子都想拜贺宜昌门下,可到头来竟然找了个这么小……的学生。
“崇光。”贺宜昌看向傅崇光,“你作为师兄,理应要肩任为师弟学业解惑的任务,以后能教的都要多教点。”
“知道了老师。”
说着,傅崇光从前襟口袋掏出钢笔,又掏出一个小本打开,在上边留下一串地址与传真号码。
他将纸张撕下来后,递给江嘉运,面露微笑,“嘉运,这是我的通讯地址,再过几天啊,师兄就要回南城科研所了,日后凡是不懂的,你都可以写信问我。”
江嘉运接过纸条,垂眸:“谢谢师兄。”
原先说话的人都羡慕不已。
有国内第一核潜艇总设计师做老师,又有南城科研所的所长当师兄,江家这个孩子的命可真好。
吃完饭,一行人也不好再打扰陶家人,因为科研所还没修建好,但是科研人员都已经就位,军方就将人都暂时安置在了家属院的筒子楼。
江梨为表敬意,自然是先要将贺宜昌送回住所,这是她第一次进到筒子楼,虽说四层的小楼已经有点破旧,但好在环境舒适整洁,比起码头搭的竹棚那简直不知道舒适到了哪儿去。
江梨上了楼,正好陈敬民出来借用公用厨房烧水,碰见江梨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江医生,上来串门啊?”
江梨微笑:“是啊。”
陈敬民赶紧把不锈钢水壶往灶上放下,转个身过来,“正好江医生来了,我岳父的药又吃完了,想请你再看看。”
“好。”江梨看了一眼陈敬民的房子,微笑着说,“我一会儿就过来。”
“行,我就先不去医院,等你过来再说。”陈敬民原本是想出去给王薇送个当归煮鸡蛋的,这膳食啊还是江梨推荐的,让王薇每隔一段时间喝一阵子,可以补气血。
江医生说,当归可以活气补血,对女性来说是个好东西。
陈敬民就坚持给王薇煮了一段时间,果不其然,王薇的气色是眼看着越来越好。
江嘉运把贺宜昌送进了房间,江梨想了想,还是把江嘉运准备跳级考试的事情告知了他。
贺宜昌略一思忖,便点头同意:“以嘉运目前的天资,如果继续读低年级,确实不大合适。”
“人的大脑就应该在舒适的环境中发展,这样他才能够继续吸取到有用的养分。不然,得不到发展延伸,就会像是一个不断成长的身体却要被强行塞在一件小衣服里。”
所以说,天才总是特别的。
俩师徒又聊了一会儿话,江梨没有打扰他们。
江小满安静的坐在小椅上,抱着老虎布兜,小肉腿在空中晃晃,黑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的打量着。
要走的时候,贺宜昌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忽然,他将人叫住,手从口袋掏出一本存折。
“小梨,这东西你收好。”
江梨看到存折,很是讶然,马上就要回推,“给我干嘛?贺伯伯刚平反,正是用钱的时候……”
贺宜昌按着江梨的手,摇了摇头,他想起那日下午,他从枕头下翻出的一百块钱,老眼又慢慢热了起来。
平反后,贺宜昌的财产就全数被解了冻,拿出的只是一小部分。
贺宜昌拍了拍小梨的手,只是缓缓说:“收下吧,留着给嘉运买实验耗材,他能用的上。我知道江家现在不缺钱,可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贺宜昌说着,眼眶渐渐湿润。
“你们,对我是雪中送炭啊……”
如果没有江梨,他早就死在了码头上,绝不会还能睁着眼睛等到平冤昭雪的这一日。
对比起这份恩情,钱财过于微不足道了。
第93章
钱最后还是留下了。
迎着逐渐暗下的夜色, 三人回了江家院子。
刚进门,江梨转身就将存折交给了江嘉运,“贺伯伯让你留着买东西,收好吧。”
江嘉运刚抬脚进门, 脸上都是没来得及收起明朗的笑意。
他今天格外高兴, 老师终于平反, 恢复了工作,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 他才真正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江嘉运摇了摇头:“姐留着吧。”
江梨直接抓起江嘉运的手, 啪的一声把存折放在上边,笑了笑:“小满都知道, 自己的东西要自己保管。”
可毕竟这是很大的一笔钱。
江嘉运打开存折看,这上边的数字, 不仅足以承包他未来学业生涯的所有实验耗材,更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几年很富足的生活。
他有点不安,把折子合上想还给江梨,“我怕掉。”
江嘉运脸上流露出无措, 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大一笔钱。
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大胆, 敢把这么一大笔的钱交给他。
江小满在旁边一脸严肃,上前拽了拽江嘉运的裤子,仰着小脑袋, 两条粗眉一皱, “哥哥, 丢不鸟。”
说着,小满扯开斜跨在身上的老虎布包,短短如藕节的手指往里戳了戳,“放这里面, 小满肯定帮你保管好。”
“噗嗤。”江梨望着小财迷的江小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配合的弯腰往里一瞧,“哎呀,姐姐看看,这里面放的是不是小满的零花钱啊?”
她平时一直有给小满零花钱的习惯,有时候是五毛,有时候是一块。
江小满平时就揣着小钱钱跟着姜秋萍在大院到处找小朋友玩,小朋友嘛都嘴馋,就会带着小满一起去大院专门卖零嘴的小卖部。
时间久了,小满就意识到原来姐姐给的钱钱可以从小卖部换很多好吃的。
也就是从那一刻,小小的江小满就意识到了金钱的重要性。
“姐姐拿五毛好不好?”
说着,江梨就要伸手去拿钱。
“不行。”江小满赶紧把小布包合上,白白胖胖的小手臂抱着布包吓得拼命摇头,“这是小满的钱,姐姐不可以拿走。”
看着这么小就财迷的江小满,江梨和江嘉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江嘉运确认江梨不需要这边钱,就自个拿去锁进了书桌的抽屉。
等江梨带着江小满洗完澡,放到床上哄睡,她才打开江嘉运的房间。
夜已沉,窗外就是一片海滩,椰子树静静伫立在窗侧,伴随着潮汐拍打海岸的声音,一轮弯月高挂于空。
床上的少年已经侧着陷入深睡。
江梨将薄被从江嘉运身下扯出盖在心口的位置,熟练的又拿过他的手腕,找到位置按下去诊脉,等号完脉总算松了一口气。
如今江嘉运的脉搏和缓从容,节律匀齐,往来流利,轻取有气,重按有力,不再是从前细弱如丝、虚浮无根的样子,透着少年人该有的清和生机。
身体总算调养回来了。
“可以彻底停药了。”江梨又把江嘉运的被子拉了拉,才转身回房间睡觉。
一夜好梦。
翌日一早,伴随军区大院嘹亮的起床号角,江梨也爬了起来,因为今天江嘉运要参加学校安排的跳级摸查考试,她赶紧先给江小满搞完洗漱,就把人送到了姜秋萍家。
姜秋萍刚接过江小满,刚想张嘴,就看见小姑娘放下人就转身火急火燎的要走。
“秋萍姨,我先不和你聊。”江梨着急赶时间,只能边走边回头朝大院喊,“嘉运要去学校呢,那边一堆老师在等。”
“噢噢,那你快去,正经事要紧。”姜秋萍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冯保正准备上军区,迈过门槛拿着的军帽往脑袋上一扣,望着不远的倩影,想起军区近日传的满是风雨的小道消息,扭头笑,“问了吗?小梨是不是真的和程家那小子在处对象?”
“还没问,小梨急着去学校。”姜秋萍松开牵小满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玩吧。”
江小满眨了眨眼睛,虽然她听不太懂什么是处对象,可好像和姐姐有关也。
想要留下来听,可是秋萍姨和冯伯伯好像又有话要说。
想起姐姐曾经说过,偷听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行为,小满不想做一个没有礼貌的人,就揣着小老虎包跑开,结实的小肉腿迈下小台阶,速度和颗小炮弹差不多。
只丢下一句虽小却洪亮的话。
“秋萍婶,冯伯伯,我去找隔壁的亮亮玩啦!”
“这孩子,真是日日见着长。”姜秋萍眉眼都是笑意,目光一直透着镂空的篱笆墙看着江小满进了刘家的院子,她才收回目光,“小梨要真是和程家小子处对象,也不是不行。”
冯保当了这么多年政委,这类马路传闻的真假,他早就能瞧出七八分:“这事啊,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你没看那天,董虎那小子在我这喝酒,我刚提要给他和小梨牵线搭桥呢,他吓得那样。”
当时董虎不肯说原因,只说和谁相亲都成,就是不能和江梨。
冯保当时睡在床上,想破脑袋都不明白。
寻思董虎也实在不像是会嫌弃女同志出生的人啊。
直到10团的风声传出来,冯保彻底大彻大悟。
感情这是程景川先和江梨处上对象了,这给董虎十个胆,他也绝不敢去翘自家老大的墙角啊。
姜秋萍自从得知消息,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行了,你赶紧上班去,我还得给湘华回电报。她说,老程听说儿子找了对象,拄着拐杖想从从北城赶过来。”
冯保吓了一跳,“老首长要过来?说什么时候没有,我派车接去。”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哪能过来,临出门啊又被顾湘华按了回来。”
姜秋萍想起好姐妹前两年还在担心自家儿子孤寡一世,天天愁的发慌的事就想笑。
传真上说是老程想来北城,其实何尝又不是顾湘华也想来。还好再好奇,顾湘华在儿子头次处对象的事上,也能出轻重。
不然,父母就这么介入进来,不是添乱了吗?
想着想着,原本休假的姜秋萍在家也待不住了,转身跟着一块往外走。
“算了,我跟你一块去司令部,还是得赶紧先给顾湘华回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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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原本是空旷无人的教学楼办公室,此时已经聚满了初中部的老师。
友谊小学的,除了五班的班主任易苗还有校长,其他的都一概还在放假。
易苗看着办公室乱糟糟的情况,也有点尴尬,她放下批改作业的红色钢笔,低声朝江梨道:“本来说好就三个人老师的,也不知道最后怎么会来这么多。”
江梨笑了笑:“或许是都爱上班吧。”
易苗听到爱上班这个词,就浑身打了个激灵。
什么人才会在放假的时候爱上班啊。
“小易老师有所不知啊。” 离得近的一个地中海初中男老师,他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笑说,“你之前和我们说,有个五年级的同学会初中知识,这极大的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啊。”
说着,男老师就给搪瓷杯盖上盖放回桌上,“其实身为人民教师,我们确实承认有一些孩子足够出类拔萃,但是呢,这也得分情况不是?这这这小学就会初中知识,中间还隔着两年呢。”
说白了,就是江嘉运要从小学跳级到初中的事成了新闻。
这批老师知道以后,就个个都嚷着要参一脚,都想来看看这事是不是真的,白沙岛是不是真的出了一个天才。
所以,初中那边有好几个已经放了假的老师,都约着一起来了。
时间一到,江嘉运已经正式在原先的教室进行摸查考试。
办公室的老师们还在叽叽喳喳的讨论,江梨只觉得吵着脑仁疼,在办公室坐不住,就干脆出了走廊,这前脚刚出呢,后边就传来了声音。
易苗也跟在后边,她刚刚在办公室不好说话,等出来,苹果的小圆脸上都是笑容,气色红润、容貌焕发,一点都不像是曾经有失眠困扰的人。
“我还没和你道谢呢,开的药太管用了,我已经连续半个月都没有再出现过睡不着的情况。”
自从上次喝完一副方子后,易苗又接着去了卫生院又找江梨看了两回。
两人的关系也逐渐熟络。
现在易苗是真的懂,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把江梨称为神医。
都说中药就是喝个心理安慰,真正起起效还是得看西药。可江梨开的药就是神呼,一剂药下去,易苗就能躺下闭眼进入梦乡,和看其他医生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现在因为易苗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江梨也成了学校的大红人。
个个老师课间休息都会讨论上一两嘴,今天是这个去找江梨看,明天就是那个去。
然后大家又聚在一起,说江梨如何靠一个把脉就说出她们的身体情况,说她如何厉害。
江梨见她说有了效果,就靠着走廊熟练的从口袋掏纸和笔,“有用就好,我给你再写一副方子。”
易苗哪能不乐意,这不用去医院还省了个挂号费。没人知道易苗吃了第一幅药方效果很好,就马上去卫生院想挂号,可是看江梨的人实在是太多,她去了两回都没挂上号,后面只能从其他病情不急的同志手上买了一个号。
足足二十块。
抵上易苗快一个月工资,当时心痛死了,好在最后病看的差不多大好,她就觉得二十块是真的花得值。
“那赶巧了,你上回在卫生院给我开的药就剩下最后一副,这刚好能接上。”
这时,另一边的办公室门被打开,一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从里边出来,微微弓着背关门,穿着一件稍稍有点泛黄的厚料白色衬衫,腋下夹着一份文件,抬头就喊:“小易老师!”
“我在这!”易苗应了一声,接过江梨给的药方,顺便介绍,“这是我们的新任校长,徐则徐校长。”
江梨点头表示知道了,顺便把钢笔盖上放回口袋,抬眸看去。
强烈的日头从外边照射到走廊,刺的徐校长眼睛紧紧眯着,诺大的眼袋上还挂着深棕色的黑眼圈,就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他似乎看不大清路,走路还有点晃悠,只能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等走近,才将档案袋递给易苗,“你们班不是有个女学生辍学没来吗?我这两日去走访了一圈。”
“哦是。”易苗接过档案,想起班上这个女学生,神色又担忧起来。
这个女学生叫王秀红,成绩十分优秀,可就是突然之间就辍学了。
易苗为了这个事着急的很,家访都去了好几次,可每回去王秀红的家长就是拒绝和她沟通,王父甚至扬言,如果易苗再敢去就要动手了。
易苗个子本就娇小,一米五几,又是个女同志,面对家长浩浩荡荡一群人,心底就害怕。
左右没了办法,她只能回学校把情况上报寻求组织的帮助。
“家长是怎么说的?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王秀红同学停学?”
“说是他们家有两个男孩,都要供读书压力大。”
徐则的话刚落下,易苗的心就难受起来,重男轻女在如今这个年代,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接过文件袋,不由为王秀红同学觉得委屈,“可是秀红的成绩比他们都要好,平时学习上也更加刻苦和努力,她分明比两个哥哥更有机会考上高中,怎么反而是停她的学呢?”
“不论他们家供谁,这件事学校已经解决好。”徐则最近一直为这事奔波,一张沧桑的脸上布满疲惫,眼睛却亮的很,嘴角也带着弧度,“明天啊,王同学就又能坐回教室。”
易苗透过窗户一眼就看到了王秀红的位置,掉了红漆的木桌上放着一张过来四脚朝天的凳子,上边还绑着一根王秀红最爱的小铃铛。
她总说风一吹进来,她的脚下就能传来音乐,就好像她一直处于幸福而又美好的环境里。
易苗之前不清楚王秀红的家庭情况,如今清楚了,心更是疼的厉害。
“总之,我已经和他们家协商好。”徐则想起王家人的嘴脸,原本的笑意淡去改为深深叹气,“王家以后只负责供家里两个兄长的学费和生活费。”
易苗不敢置信,“可,可秀红也是他们的孩子。”
徐则又是叹了一口气。
常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只有他知道,越是偏僻地方的人就越是迂腐。
谈判过程特别不顺利,徐则是带着生产队长一起登门的,软硬并施,并拿出了国家政策。
可是王家父母就是不同意,他们口口声声如果王秀红继续上学,家中就少了一个人赚工分,却多了一张嘴吃饭,他们家不养闲人。
如果学校强行要王秀红复学,就得管她上学的一切花销包括生活用度。
易苗听到这些话,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太过分了,如果秀红读书就是没赚公分多了一张嘴吃饭,那她两个大哥呢。他们生为父母这和弃养有什么区别?大队不管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公社和派出所只能进行口头教育。”徐则长叹,能找的法子,他都想了。
一开始,他是既想保住王秀红的口粮,又想保住她的学业。
可是王家人真的太难缠了,和公社的人保证的好好的,回家就不给王秀红吃饭。
这一来二去,还真就拿他们家没了办法。
“随他们吧。”徐则昨天和王家人扯完皮,回了宿舍就脑袋吵了一夜,他也是烦躁的一夜都没合眼。“人民助学金我已经帮王同学申请好,家里不肯管她的口粮,这个问题也已经解决好。”
“我给她联系了大队的副食品加工组,每天只需要放学去干活到九点钟,也能照常记公分。就是她的课业尽量要用课余时间完成。”
“这肯定的。”易苗想起小女孩不仅要读书还要上班,就心疼的慌,脸上都是着急。
上学就要学知识,放学就要做工赚工分,这还是个孩子啊。
“秀红意见怎么样?她能受的了吗?”
徐校长回忆起正在砍猪草的王秀红,得知可以复学时雀跃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放心吧,她和我保证只要有书读,一切困难都能克服。”
“太好了。”易苗总算舒口气,脸上也恢复了笑容,“我明天就给她安排宿舍,让她能住在学校。”
发生这样的事,王秀红确实不适合再住家里,毕竟那样的父母还指不定怎么对待孩子。
说不准,等王秀红回了家还要给两个哥哥洗衣服,收拾烂摊子。
干脆住进学校省心。
徐则认可的点头:“这原本也是我的想法。”
学生的事情解决,易苗也放了心,忽然,她想起什么抬头说:“徐校长,你之前不是想找江同志看病吗?正好她今天来了。”
这一声喊,才让徐则注意到走廊边上的江梨,登时困意都被驱散开:“你就是江同志?”
他不是没在学校听易苗她们这些老师说起江梨有多神,也知道她的年纪不大,可真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江梨笑了笑:“我是。徐校长公务繁忙,肯定没有什么时间到卫生院。如果可以的话,不如我来帮您看看?”
徐校长极其不好意思,他其实是因为一直太忙没办法尽早到卫生院排队候诊,找人帮忙排队吧,一个号二十块也太贵了点,这都足够他又资助几个学生了。
“这就麻烦江同志了。”徐则总是在办公室听老师们说江梨看病的流程,早就熟悉无比,主动将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
江梨见徐则破了口的袖边,挪开视线,拍走扶杆上的灰示意:“徐校长,你的手放到这来。”
她需要一个平稳能依托的地方,这样才能更好更准确的把脉。
徐则没什么校长的谱,听话照做。
等诊完脉,江梨放下手十分惊讶,徐则的身体竟然长期都处于一个疲劳的状态,她又往徐校长的眼睛挥了一下手,因为刚好迎着光,对方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徐校长,你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
易苗震惊了,忙凑近一点看,这才发现徐则有时候确实眼睛无神,“校长,这是真的吗?”
徐校长心底有点震撼,他没想到一直隐瞒的病情竟然被江梨给戳破了。
当真是神了。
他苦笑:“早些年批作业的时候,累坏了眼睛。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一开始呢,眼睛就总是酸胀偶尔看东西模糊,周围都是发暗的。”
“到后面啊,这眼睛周围就剧烈的疼,连着太阳穴还有这块。”徐校长做手势比了比前额,“一块抽着痛,看东西就像蒙了一层窗户纸,怎么也看不清楚,戴眼镜也没多大的用处。”
易苗也没想到问题竟然会这么严重,连忙问:“江同志,这该怎么办?”
江梨神情并不算太好。
毕竟青光眼中期程度了,这可不算是什么好病。
徐则这才有点慌神,都说不怕医生开玩笑,就怕医生不说话。
他努力平静下来:“江同志,我的情况是否十分严重?你看我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眼睛治好?”
他身后还有几千名的师生,这要是出现问题,他们可怎么办啊。
江梨试图平复徐则的情绪,“没事,咱们先一步步来。你现在除了眼睛,应该还有失眠对吧?我看你肠胃也不太好呢。”
徐则点了头。
早些年他经常工作起来就忘记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所以胃一直不太好。
听见情况这么复杂,徐则也泄了气,“问题是不是有点复杂棘手?”
毕竟谁像他啊,一身多处毛病。
江梨又笑了:“不复杂,问题多,我们就一副药一起解决。”
一副药一起解决?
徐则觉得新鲜了:“这么多的病还能一起治?”
这要是放西医上,肯定是一种病就一种药,他有三种呢。
“能,中医讲究的追溯根源,然后治其病断其根。你长期忧心学生,先有肝郁。这肝主疏泄,一堵就全身都乱。”
江梨拿出钢笔和本子,边写药方边说,“肝火往上就是影响眼睛,扰心就是失眠。肝木克脾土,直接欺负的就是脾胃,所以操心过度的人几乎都胃病。”
“这些问题看起来是多个,实则是一个引发的,治疗根就行了。”
说白了,这个问题主要还是徐则长期压力大,又熬夜,再加上早些年批改作业用眼过度导致的。
江梨写完药方撕下来,“后边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不然等眼睛彻底废了再挽救就晚了。”
接下来,江梨又教给徐则如何给眼睛用湿毛巾热敷放松,还转达了如何熬药,最后,怕他不按医嘱,特意又加了一句话。
“放心,只要你肯听话配合,眼睛的情况肯定能好转。”
徐则接过药方单如获至宝,得知自己的眼睛还有救,脸上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住,“好,江同志的话我一定听,那我就先回办公室看看江同学的考试情况。”
江梨也回以一笑:“家弟的事麻烦校长了。”
徐则是真的很负责任,从江嘉运确定要跳级,这忙里忙外,联系初中校长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在进行的。
“应该的,说什么麻不麻烦。”说着,徐则就要付诊金。
江梨坚决没收,“当是我给徐校长的谢礼了。”
徐则只好又将钱装回口袋,转身去办公室。
这门才刚打开呢呢,就听见办公室监考的老师传出一句激动的话。
“这孩子,哪是只会初一的知识,初二的都全让他学的差不多了!”
易苗听完这话,望向江梨脸上荡漾起笑容,“这回,你不担心了吧?”
江梨没想到一开始紧张的情绪会让易苗看出来,打趣,“不担心了,看来江同学积累的知识很足够啊。”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天,大约年龄差不多,江梨和易苗还是很有话题的,办公室的老师在进进出出,一个人进去就带出一张卷子,脸上都是激动之色。
这时,廖海儿满头大汗跑了过来,站在台阶下,两手撑着腿喘着粗气:“小梨姐,卫生院来了好多伤员,钟院长让你回去帮忙。”
江梨听到伤员这个词,咯噔一声,原本和易苗聊天时的轻松荡然无存。
易苗知道医院的事都是大事,也不敢耽误:“那你快去,嘉运的事我帮你看着点。”
江梨往教室看了一眼,发现江嘉运还在做试卷,只能点了点,“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她就赶紧跟着廖海儿回卫生院,还没等喘气,就看到满满一卫生院的士兵。
一部分挤坐再长木椅上,剩下的大部分干脆直接席地而坐。
他们有的在甩胳膊,有的是脸上挂了彩,有的就是钟蓉蓉搀扶着,拖着一条腿去医务室包扎。
军人的声音本就洪亮,扯起嗓门来是震天动地,卫生院真是比赶集的市场还要热闹。
见江梨进来,士兵们齐刷刷看过来,空气安静了一瞬,其中一个士兵忽然啪的一声从地上站起,中气十足的吼。
“同志们,向嫂子问好。”
后边跟着是一排整齐嘹亮的喊声。
“嫂子好!”
江梨:“?”
她懵的厉害,眼睛到处寻找一道身影,下一刻就对上了男人笑意沉沉的眼眸,落下的声音又沉又暗哑。
“找什么?我在这呢。”
程景川正靠坐着墙角的病床,右手捂着左肩,一向冷硬的面上漾着几分散漫笑意,肩上的布料被豁开一道口,鲜艳的血迹洒在白色的军服布料上异常扎眼。
第94章
江梨脸……难得热了。
她很想努力淡定下来, 当医生的时候戒骄戒躁惯了,就连生死这种大事都不能让她慌神半分。
可眼前……真的好尴尬啊,她脚趾都要抠出一室三厅了。
周围都是戏谑的目光。
江梨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到程景川身边, 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 清了清嗓子说:“你先跟我进来。”
这话落下, 原本喧闹的大厅再度静下来,空气诡一样的寂静。
然后在所有新兵诡异又惊悚的目光中。
往日那个严酷冷厉连孟司令的命令都敢顶撞的团长, 竟真的没有半分犹豫, 长腿一伸,人就站了起来。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号令的动他们家团长?
刚开始起哄的新兵连连长震惊到一只手吊着绷带, 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乖乖,这还是我们团长吗?”
“我当时也是你这个表情。”一旁横着手在配合包扎的黄剑峰见有人和他一样, 总算爽了,仰头大笑:“我看啊,以后团长也是个耙耳朵,任他在团里多厉害, 到嫂子跟前, 都得低下头来。”
“咱们嫂子真是够厉害的,这才刚处对象呢,就把团长给收拾的服服帖帖……哎痛痛痛!!”
话还未落, 原本一脸看好戏的黄剑锋就沦为了痛苦, 手臂刚上完药的伤口猛的传来钻心的疼痛。
黄剑峰抬起头, 望着面无表情的女护士,讨好笑了笑:“同志,能不能轻点。我嫂子还是你们卫生院的医生呢,这左右算起来, 我们还是亲戚呢。”
“都是自己人,能不能手下留点情啊?”
钟蓉蓉板着脸快速给绷带收了尾,冷哼:“谁和你是亲戚?少乱攀关系。”
“打了结婚证再来耀武扬威,没有就闭嘴。你们团长可还没转正呢。”
说完,钟蓉蓉又是冷哼一声,端着铁盆上放着的药,气呼呼转身就走。
什么人嘛,闹这么多人上医院,以后万一小梨姐和程团长掰了,这事传出去,小梨姐还要不要嫁人。
黄剑峰被喷了一脸,只能摸了摸鼻子。
团长在军区可是出了名的一表人才,要军功有军功,要长相有长相,不是挺好吗?怎么……好像嫂子的娘家人,不太乐意啊?
这边。
程景川一步一步跟在江梨的后边,因为左肩受了伤不能动弹,他只能尽量按着,目光紧紧锁着前边的人。
自从正式确定关系,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对象,心底想念的紧。
可还在外边,程景川也不好表现的太急躁,只能一路垂目盯着少女那一截露出的白皙脖颈,细软的发丝轻软地缠绕在上面,绒绒的,看得人喉间发紧,莫名生出一股想轻轻舔咬一口的念头。
直到程景川在病床坐下,江梨还是一直不说话。
他有点着急忍了忍,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拉住她白得晃眼的手腕,掌心一合,将软嫩的手心重重包住,声音低哑:“怪我呢?”
江梨感受到那又厚又暖的温度,心底起了坏心思,忍住想笑的冲动,故意板着脸:“怪你什么。”
担心江梨是真的生气,程景川冷硬的脸松动,露出了几分可怜的意味:“是石振山大嘴巴拉个人就讲,我已经说过他了。你要不愿意,我回头立刻下命令,让他们日后不准再闹腾你。”
言下之意,这事并不怪他。
江梨要生气,得去找石振山生气,他们得一致对外。
看着程景川目露乞求,只盼着江梨能和他多说说话的可怜份上。
江梨没忍住,噗嗤笑了:“你这个团长也太蛮横了,管天管地还能管住其他人的嘴啊?”
说着,江梨就悄悄用力将手从沉重的力道中抽出,程景川还想去握,却只能触碰到空气。
程景川收回手,糟心的很:“谁让他们惹你不高兴,早知道我就提前下命令。”
这才刚和对象见面呢,就惹她不开心了。
“都是一群小王八蛋,等他们以后找对象,我也得好好笑话他们,尤其是石振山。”
还在处理事发现场的石振山:???
石振山:行行行,你清高。是谁当初说要全军区的人都知道处对象消息的?
江梨去柜子端了一些瓶瓶罐罐过来,还有缝合用的针线,把药盘子在床头柜放下,“你们怎么回事呢?怎么这么多人都受伤了?”
在她看来,军区的人伤几个还说的过去,可外边的……能有几十号人了吧?
程景川想起海域的那一片烂摊子,眉宇也紧锁起来,“这段时间新兵开始上艇训练基础操作,把艇给撞翻了。”
想起维修护卫艇的经费,程景川的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因为是团级规模训练,人数较多,有上百号人,分批下海。
这群新兵都是去年十二月份入的伍,体能训练了大半年,也到了要出海实操的阶段,这回是第二次,没想到却闹出这么个事。
护卫艇侧翻的时候,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原本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他们出海的时候都会带上随行军医。可那种场面一个军医哪够用,离军区又远,两艘护卫艇又都翻了。
恰好训练的海域离卫生院近,程景川就带着人先过来这边。
江梨听完,两只眼睛跟着瞪起来,弯腰拿起一瓶药先打开:“这么危险啊?没有人失踪吧?”
大海广阔又深渊,船侧翻的时候无声无息沉掉几个昏迷的人,还真是说不准的事。
“没有。”程景川第一时间就在清点人数,整整齐齐的没少一个,“就是年纪都小,吓破了胆,还要明远去单独谈话安抚。”
能不年纪小吗?
眼下社会出路少,城镇青年不参军就要下乡,农村青年则视参军为鲤鱼跃龙门。
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参军,部队规定的是年满十八岁才可以报名,可不少人为了能验上,都偷偷更改了户口年龄。
新兵连十五六岁的兵,多得是。
忽然清软的声音打断了程景川的思绪。
“你先把衣服脱了。”
江梨转过身来,稍稍催促,“快一点。”
程景川身形微顿:“什么?”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解衣的习惯,就算往日负伤,也只肯让军医剪开伤口处的布料。
这一点,几乎整个军区的人都知晓,算是他的底线。
程景川觉得为难,又觉得好笑,抬眸沉沉锁住她,声线低哑带笑:“就这么想我?不然等打了结婚证,在家天天脱给你看?”
江梨的耳朵让话一下给烫热了,没好气戳了戳他的胸肌,嗯,硬邦邦的搓不动,白皙纤细的手指被杵弯了,只能放下:“想什么呢?我得看看你的伤。”
程景川被戳的痒痒的,抓住她的手捏了捏,沉笑:“怕吓到你。”
别说江梨,就连钟瑜当时看到肩膀被开了口的程景川,都吓得够呛,着急忙慌的把人摁进诊室,好不容易消毒清创止了血,在等待观察伤口,准备针线缝合伤口的过程,被程景川拒绝了。
他觉得缝合时间过长,只要伤口不继续出血就行,外边伤员多,就让钟瑜先去处理其他人。
“快脱掉。”江梨催促。
程景川只能抬手将军服褪下,阳光穿过窗棂,斜斜落在他冷硬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上身线条紧实利落,肌理不张扬却力道十足,腹肌匀称流畅,每一寸都透着常年训练的硬朗,静立着便自带沉敛的张力。
这,这身材也太好了吧。
江梨脸一热,连忙移开视线,稍稍冷静了两秒,再回眸,原先羞涩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
程景川稍稍有点失望。
“你坐过来一点。”江梨抬手招呼,等程景川配合转身,她这才彻底看清楚伤口,下意识抽了一口气。
一条狰狞的伤口自左肩肩胛骨下缘斜斜劈开,一直贯穿到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足有半臂长。
“这是怎么伤的?”江梨看到这么狰狞恐怖的伤,手指轻颤,很快又稳了下来。
程景川早已习惯,只是沉声:“螺旋桨。”
江梨心疼的厉害,她抬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泪水憋回去:“这得多疼……”
程景川望着女孩那双清透的眼瞳红得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浅淡的粉,心瞬间揪紧,疼得厉害,忙低声哄道:“真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起码,没有他现在的心疼。
“傻子才不疼。”江梨憋着泪硬是没落下来,好不容易才平缓情绪,她仔细观察伤口,确认没有渗血和坏死的组织,才拿针线缝开始缝合。
这时,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怯生生的少年音。
“团,团长,我想进来看看你。”
江梨望向程景川,动作停了一下,“让进吗?”
程景川目光望向紧闭的门,沉声:“进来。”
病房的门被打开,一个长相明显稚嫩的士兵走了进来,他吓得瑟瑟发抖,在看见程景川肩膀上的狰狞时,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痛哭出声。
那道伤离脊椎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
程团的一辈子就全毁了。
“团……团长,你重重罚我吧。我不知道,明明……平时训练的时候都不晕的。”
陈平厚闯了这么大的祸,早就吓坏了。
尤其看到平日一起的战友都受了伤,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却在团长的保护下毫发无伤,一颗心惶恐至极。
他的大脑开始一遍遍回忆起当时的事发的情形。
上艇后,陈平厚刚进驾驶室摸上摇杆,人就开始发晕,他的双耳发鸣,外边的动静就好像全数被屏蔽开,然后他不知道怎么的,再次清醒过来,艇就已经被撞出去。
现场都是落水声,旁边的郭铁军想立马帮忙稳住都不行,然后就是船体侧翻,陈平厚掉下去后就被被水流卷向船尾,还在快速旋转的螺旋桨对准了他。
陈平厚以为自己死定了。
是程团跳下来,救了他。
陈平厚到现在都记得程团挡在他面前,然后将他往前推,再然后,他转身看见程团紧皱的眉头,紧跟着原本湛蓝的海水就染上了红色。
那么痛啊,可程团就硬是没哼一声,上岸后,他还快速的组织救援,确保没有任何人落水失踪。
陈平厚哽咽:“我只是个没用的新兵蛋子,你可是团长啊,性命宝贵,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
陈平厚一直以来都听说,10团的新兵营是最残酷的,因为他们有个最冷酷严厉、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当天规定的训练没有完成,永远不许停下。
可就是这个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却毫不犹豫救了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程景川看着吓破胆的陈平厚,沉了眸,他没有说太多,只是问:“陈平厚,我记得你之前入伍时曾说过家中只剩个瘸腿老娘。”
“家中将你完好无缺的交给国家,托付给我。作为你们的团长,我自然要保证我的每一个兵都能有安然无恙回家的那一天。”
没有人能在部队待上一辈子,大部分的人都将会有面临退伍转业的那天。
程景川一直记得入新兵营时,他去迎接的那一张张稚气的朝气蓬勃,带着对部队无数憧憬渴望的脸。
他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陈平厚久久愣在原地,一双眼睛通红。
刚入新兵营时,陈平厚曾经告诉过战友,母亲腿脚不方便,而他又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所以每月发放的工资,他就会将钱全部打回家。
那可是新兵营啊,足足有几百号人,陈平厚就像是一只蚂蚁,扔下去就马上能被洪潮吞噬,死了都无任何人会发现。
可偏偏,程团看到了他,也记住了他。
不,应该是程团记住了新兵营,记住了团部里的每一个兵。
程景川抬手压了压陈平厚的肩膀,沉声:“救你怎么是浪费,你是你家中老娘唯一的一束光,比任何人和事都重要。”
“没受伤就回部队,今天批准你暂停所有训练,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陈平厚还在擦泪水。
程景川沉沉喝了一声:“还不快去!”
陈平厚这才带着愧疚离开。
程景川望着那道背影,一时失神。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决然离家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后来。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回一个盖着白布冰冷的骨灰盒,那是他终于回家的大哥。
他太懂,失去亲人的那种痛苦了。
第95章
江梨处理好程景川的伤口, 就将药全部给收好放进医疗柜,关柜门的时候。
她转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担心他不老实,只能叮嘱:“你先在这里休息, 尽量不要动作太大了避免线崩。外面现在忙不过来, 我得去帮帮忙了。”
卫生院现在医疗压力过大, 钟院长特意将她从学校喊回来,还什么忙都没帮上呢。
程景川刚从沉思中出来, 对上的就是女孩温软的一双眼眸, 冷冽的心软了下来,眸子再度闪过笑意:“你去忙, 等下我来帮你。”
“好。”江梨笑着开了门,刚好钟蓉蓉从走廊过, 她接过钟蓉蓉的放药的铁盘就和同事一起开始了包扎。
等人走远,程景川才打开门出来,一直等在旁边的文明远走过来,见原本浑身冷冽, 周身都充斥着一股生人勿进的男人, 面容明显放缓下来,身上也带了点活人感。
文明远不禁暗暗咂舌。
能捂热这冰块的人,也只有江梨了。
文明远笑了:“这几天看你魂不守舍的, 这回见完江梨妹子, 心又放回肚里吧。”
“嗯。”
程景川应了声, 沉稳的眸子却一直紧紧锁着那道倩影,大厅还有许多伤员,地上满是带进来的泥沙和海水,江梨压根不管地上脏不脏, 湿不湿,因为席地而坐受伤的士兵不方便活动,她直接半跪在地上,神情仔细的给士兵大腿上的伤口擦着药。
这一瞬,他的心房像是被什么东西塞的满满的,黑沉沉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笑意。
文明远想起正事,脸上的嬉皮笑脸一扫而空,正色起来:“这事,师长那边可等着我递报告了啊,你想怎么办?”
两艘护卫艇撞翻、损坏,出现几十号新兵受伤,已经可以直接定性为中等事故。
如果报告写上去,陈平厚很有可能面临着即刻退伍的后果。
文明远一向最懂这个兄弟,表面是看着不近人情,每次制定的新兵训练都比其他团要狠,可他懂,程景川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兵,能在上战场的时候,比其他人多一份机会活下来。
程景川抽离视线,抬眸:“报告照实写。陈平厚因操作失误,团里通报批评一个月,加长全部新兵学习操作的时间,罚陈平厚去炊事班搞后勤,具体回营时间待定。”
把一个准备在前线冲锋的新兵,调到炊事班搞后勤。这一番处罚,表面上看已经算非常重,可比起提前退伍,已经好太多了。
文明远想了想,马上明白这份报告该怎么写,无非就是他们这批‘大人’揽着呗。
要罚也只能罚他们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包扎好的士兵都已经提前回了军区报告,大厅的人瞬间清空了一半。
江梨还是没有忙完,她刚刚才给一个划伤到脸的小士兵上完麻药,鲜红的伤口狰狞翻开,因为之前泡在海水里边缘还有点发白。
等麻药时间一到,江梨从旁边准备好的托盘上,取过针和线,发现士兵的脸色异常惨白,稚嫩的眼睛盯着长长的针害怕的嘴皮都在打哆嗦。
“嫂子,会很痛吗?”
又长又粗的针,看的小士兵直咽口水,从小到大,他最害怕的就是打针。
江梨笑了笑:“别害怕,麻药起效果后缝针没有太大的感觉。”
针引着线穿过皮肉,江梨担心伤口结疤以后会留印子毁容,目光专注,想要尽量缝合的美观整齐一些,尽量能让伤口恢复的更好。
感受到小士兵一直努力克制却仍旧发抖的肩膀,她一边缝,一边尝试着聊天想让人放松下来。
最后一针穿过时,江梨总算轻轻松了口气,白皙的额上已经罩了一层薄汗,她低头望向那穿着水手服的小士兵,眼睛弯了弯:“好了,缝完了。”
小士兵一愣,轻轻抬手摸了摸脸侧的伤,果然,原本敞开的伤口已经被缝合成一道线,相比之前被海水浸的伤口发疼,现在的情况已经彻底没有了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感。
江梨把用完的针线放回托盘,脱下手套:“半个月后来找我拆线,这段时间要注意卫生和清洁,不要造成伤口的感染,如果有发痒红肿的情况,都要来找我。”
小士兵总算回了神,脸色涨的通红:知,知道了嫂子。
呜呜呜……嫂子也太好看太温柔了吧,和那批凶巴巴的军医一点也不同。
上回,他同寝的战友因为训练小腿骨折,没麻药要开刀,医生直接拿了个枕头缓冲,一拳打战友头上,等战友晕过去,医生才慢悠悠动手术。
对比起来,温柔细语、又医术高明的嫂子,简直像是天上下来救苦救难的仙女。
反之。
程团冰冷又无情,能和嫂子处上对象,是走狗屎运了吧?
这时,在旁边另一个排队很久的小战士也不好意思的开口打断,“嫂子,可以给我看看了吗?”
江梨看过去,见对方伤的是腿,讶异:“骨伤吗?你得找章医生,他擅长的就是骨科,去找他吧,这个是他的强项,我赶不上他,别接错位影响你以后参加训练。”
骨科方向本身就不是江梨感兴趣的方向,她的爷爷倒是厉害,但她一直也没好好往这方面学。
小战士原本想说不在乎,他听了一堆战友说嫂子看病温柔,平时受够了军医各种粗暴的治疗方式,也想来嫂子这平缓平缓受伤的心。
谁知道,竟然看不了。
小战士满是遗憾,但也只能掉头拖着腿去找另一个诊疗室的章鸿福医生。
嫂子这,只能下次再来看了。
等到所有伤员都处理完毕,卫生院再度空旷下来,江梨才锤了锤腰从地上起来,蹲久了,这腰就受不了。
刚捶不久,一道厚重温热的掌心便覆了过来,接替着替她按揉,力道沉稳又妥帖。
“得揉这,还酸不酸?”
程景川全程就在旁边看着,老早就发现了江梨的不适,担心打扰她的工作一直也没过来。
江梨舒服的眯了眯眼睛:“还有点。”
程景川到底是老伤员了,每个酸痛的位置找起来竟然比她这个医生还准。
等揉完,江梨起了身,两眼弯弯:“舒服了,没想到咱们的程团长能有这个手艺啊。”
程景川冷冽的眼眸藏着几分笑意,停下动作:“既然现在你舒服了,是不是得给我看看伤口?”
江梨不懂:?
不是没多久前才拆开看过吗?
她迟疑看向豁开口的布料,动手检查了一下:“绷带不是好好的吗?也没渗血啊。”
程景川素来冷硬的脸上,竟难得浮起一点极淡的委屈。
他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闷,指尖虚虚按在腰侧:“刚给你按完这几下,伤口好像扯着崩开了。”
“真的啊?”
江梨吓了一跳,牵着人就要往病房去拆开看看,刚转身呢就看见卫生院的同事们,此时都忙完了,正齐刷刷站在后边看戏。
天气燥热厨房刚好买了几个木瓜,林念春砍了一大盆过来,大家伙边吃,八卦的目光还边往小情侣的方向扫,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钟榆正扶着桌子,一手吃着木瓜,见小情侣转过身,他被甘甜的瓜汁呛了一口,赶紧放下瓜,招手嘿笑:“小梨,累坏了吧?赶紧过来吃点木瓜,程团长,你也来吃点,这瓜甜着呐。”
江梨走过去,拿了两块木瓜,递了一块给程景川,然后低头咬了一口,爽滑甘甜的木瓜肉一下在口腔迸发开,扫掉烦闷的燥热。
她眼睛亮了起来,笑意盈盈:“这瓜果然好吃,念春姐在哪买的?我要买点回去给嘉运和小满,他们肯定馋这个。”
林念春原本在偷偷看江梨后边的程景川,被一喊回了神,她尴尬笑了笑:“就在路边遇上的,是附近老乡自家种的,偷偷拎出来换点油盐钱。你要是喜欢,等会念春姐就去给你买点回来。”
江梨边吃,边点头:“好。”
钟榆拿过林念春递来的手帕,仔细将手上黏腻的木瓜汁擦干净,光溜溜的脑袋顶着灯光闪的厉害,脸上都是笑容:“大家先吃,趁着人齐全,我宣布一个事。”
钟蓉蓉、徐子期、章鸿福、廖海儿都在一旁好奇的看着。
钟榆清了几声嗓子,特意拖长了声音:“咳咳。”
“由我院撰写的海岛专用赤脚医生手册,正式通过海城卫生部的审核,已经送到出版社在加印手册,没多久就会派发到每一个海岛的赤脚医生手上。”
话音一落,激动的尖叫声就差点掀翻了卫生院的房顶。
除了三个医生参与撰写外,卫生院的护士、包括海儿和林念春,都在收录海岛常见病上提出过意见,这是卫生院全部人共同努力出来的结果。
人人都有功劳。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以后得海岛人民从今日起,就正式拥有了属于他们的赤脚医生手册。
钟蓉蓉脸上都是激动的喜悦之色,好不容易养白的因为激动红了骗,眼睛亮晶晶的:“小梨姐听到了吗?以后我们海岛会有专用的医生手册,再也不用看到因为耽误治疗,错过抢救时间而冤死的病人了。”
从事医疗行业的人,大多数都有一番赤子之心。
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这世上重病的人能够少一点再一点。
江梨被大家的喜悦感染,白皙的小脸上也跟着都是笑意:“太好了。这样以后再通过选拔赤脚大夫,海岛的医疗力量就真正能够壮大起来了。”
海岛的医疗困境一定可以慢慢解决。
钟榆笑眯眯的让大家先安静下来,伸手从口袋拿出船票分发给每一个人,最后一个是江梨。
钟榆郑重把船票交到江梨手上,“明日一早,我们全院就坐轮渡去海城参加卫生部的表彰大会,你今天回家先把事情安排好。”
江梨没想到大会的时间来的这么快,接过船票扫过众人:“都去吗?卫生院要不要留个医生?”
如果要留的话,她看着满心期待的大家,就想着自己留下来。
钟榆摇头:“曹奇和赵兰会留着守院。”
曹奇是因为政审本就不合格,他是带罪之身,没有资格参与评优。至于赵兰,因为她丈夫是粮食局的采购部门职工,最近去外省出差办采购的事,家中只留下的儿女都需要她来照料。
再加上卫生院目前都是普通康养的病人,天气炎热出现重症感染的几率太少,留下两人已经足够应付。
钟榆在白沙岛待了几十年,早就已经把里面的门道摸得门清。
赵兰倒是想的开,看着大家惋惜的表情,她还主动安慰大家:“还有下回呢,我下回再去也是一样的。”
“对,我们肯定会有下一次。”钟榆脸上也带满了希望,虽然他来白沙岛几十年也就这次评选上了,但他相信,“只要我们坚守医德信仰,服务好老百姓。党和人民一定能看见我们。”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大家对明日的海城之行都满是希望。
这时。
林念春看着一边安静的男人,突然问了一句:“程团长,你是在和我们小梨处对象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又都安静下来,全部都好奇看着程景川。
高大的男人穿着损坏的军服,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手指动了动,突然有点紧张起来……
就像是在见江梨的娘家人。
仅一秒,程景川眸色就沉了下来,点头:“是,我在和江梨同志处对象,请各位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
落下的话沉稳又有力量。
林念春抱着装木瓜的盆子,笑了:“有程团长这句话就行,我们小梨心细又容易心软,你要是欺负她啊,我们卫生院的人可都不答应。”
“没错。”钟蓉蓉也哼了一声,搂着江梨的胳膊,她才不管礼貌不礼貌,说出来的话又呛又难听,“我外公是北城书法大家林元正,这个人你认识吧?”
程景川点头:“自然认识。”
林元正是老北城人,早在几十年前名气就极其大。林家在北城就如老树盘根,势力复杂,人脉极广。
钟蓉蓉搬出这一点,就是想告诉程景川,不要以为江家没了父母,江梨身后就没人,就可以肆意的欺负,她的背后可是有一整个卫生院作为后盾。
“认识就行,你要是对小梨姐不好,我们头一个换掉你。”
钟榆难得没有呵斥女儿的莽撞,双手交握,面上挂着虚假的礼貌笑容:“我相信程团长一定不会让我们的小梨受委屈的,对吗?”
章鸿福叼着旱烟呢,取下杆子在木台上敲了敲,冷哼:“老朽不才,在岛上也算人脉广,不要以为在部队当个团长就了不得,你要是敢乱来,我分分钟就能让你犯错被逐。”
江梨看着这么维护她的大家,感动的鼻酸,刚想说话。
旁边的程景川再次沉声:“晚辈不敢,一定谨言慎行,绝不会辜负江同志。”
得了程景川的保证还不算,章鸿福亲自写了一份保证书,还让程景川按了手印和签名,如果程景川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他就要带着这份保证书去军区举报。
有了这份保证书,卫生院的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直到两人离开。
林念春也没了刚刚的凶狠,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不处对象愁,处了更愁。”
就像钟榆说的,程景川的背景过于强大,他们都是普通人,就担心对方没认真,会发生始乱终弃的事。
钟榆却在刚刚那一番话后,心底稍微轻快了些,“放心吧,老章握着保证书呢,他要真敢干对不起小梨的事,我们让他整个军旅生涯都完蛋,国家可不管他什么背景。”
这番话十分的有道理,毕竟背景再强还能够强过国家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行了。”钟榆望着下嫁给他这个穷小子,却一直在陪他吃苦的女人,柔了声,“你明天和我们一块儿去省城,少收拾点东西,多记记要什么,进了城我都给你买。”
海城到底是省城,光鲜亮丽的百货公司,要什么东西都会有。
林念春也好几年没去过了,想起能好好进城逛一逛,原本的惆怅也被扫去笑了起来。
等出了卫生院,江梨去牵程景川的手,发现他的手心竟然出了层薄汗,没忍住笑起来:“刚刚看你挺冷静,怎么这么紧张?就这么怕钟院长他们啊?”
程景川稍稍松气,等薄汗褪去,反手重重握住江梨,生怕人一眨眼就不见,因为心里压力过大导致声音又沉哑起来:“刚刚比上战场打仗还难受。生怕钟院长他们一个不开心,就不让你和我处对象了。”
那怎么行,这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
所以。
不论对方要他干什么,程景川全程无条件配合。
纵使要签一份随时能威胁他前途的保证书,程景川都二话不说的签,前提是,那个对象是江梨。
江梨仰着头望他,男人亦垂眸,金色的阳光从高处落下来,铺在他硬朗的眉眼与挺直的鼻梁上,轮廓愈发深邃冷肃,唯独看向她时,眼底裹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温软。
江梨两眼一弯,主动牵起他的手:“好啦,现在过了明面,咱们的关系就都知道了。”
天色还早,江梨想去转转,程景川也舍不得回去,但是军服破损,再这么出去有损部队形象,只能先行回军区宿舍换了一身衣服。
再出现,站在树下等待的江梨眼前一亮。
男人换下了常穿的军装,换了件素白衬衫。料子贴身,衬得肩背宽厚紧实,脖颈线条利落分明,喉结滚动时,隐在领口下的线条微微起伏,透着沉敛的力道。
程景川走过来:“还行吗?”
江梨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我对象真帅。”
程景川冷冽的脸微微热了起来。
这个年头还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江梨决定来决定去,还是看一场电影吧。
等程景川买了电影票,两人一块进了电影院。
电影院黑压压一片,在场观看的人爆满,是当下最流行的红色政治片。
江梨落坐后,很快就被电影丰富的情节给吸引住,全神贯注的盯着幕布。
周围安静下来。
程景川侧眸,见她看得入神,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伸手牵过她那在夜色里依旧白得晃眼的手,搁在自己腿上,拇指缓慢摩挲着她的小臂……
随着时间流逝,一场电影结束。
等两人走出来,天色已经快暗下来,暮色沉沉,咸湿的海风卷着热浪拂过,连带着街上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余晖。
江梨没想到时间竟然过去这么快,美眸闪过惊讶:“嘉运和小满还在家呢,咱们回去吧。”
程景川缓缓一笑:“行,先送你回去。”
依旧是经过上次的椰林,程景川的步伐停了下来,江梨不解,转身:“怎么不走了?”
程景川望着夜色中的女孩,她的一双眉眼被晚风吹得盈亮,肌肤在昏暗中透着一层细腻的光,看着温顺又勾人,喉结上下重重滚动了下。
眼看着人就要回大院,他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指节扣得泛白,软嫩的掌心贴着他滚烫的指腹,呼吸沉重,素白的衬衫下的胸膛一颗心鼓动的厉害,嗓音暗哑。
“这回,还能…再试试吗?”
江梨:?????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人是还在等奖励,但又不敢来冒犯,所以只能这么小心翼翼的。
江梨没有犹豫,踮起脚,捧起程景川的脸,先在喉结的地方轻轻一咬,然后坏心的舔了一下。
程景川的脊背猛地绷紧,喉结重重一滚,黑沉沉的眸子里只剩下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呼吸极重。
干完坏事,江梨松开,微笑着摆了摆手:“我回去啦。”
轰的一声,程景川耳根先烧了起来,喉间低低嗯了一声,等将人送回大院,他回军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了两大桶凉水澡。
大院这边。
江嘉运脑海还在回放着刚刚的一幕,他和陶牧飞刚从军区看完核潜艇回来,就撞见手牵手在大院门口分别的两人。
江嘉运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陶牧飞更震惊,因为他一直视程景川为人生偶像,这书都还没读完呢,就已经规划好进部队以后要怎么突破程团留下的各项比赛的最佳记录。
“我没瞎吧,程团长和咱二姐处对象啦?”因为陶牧飞有个大姐,所以江梨算是二姐。
嗯,陶牧飞自封的。
江嘉运脑袋正是一团浆糊呢,姐姐处对象的消息实在是太过爆炸,他望向陶牧飞皱眉纠正:“那是我姐!”
“不也是我姐,你这话说的实在太见外了。”陶牧飞的脸皮一向就过分的厚,他想起那晚吃的美食,就没忍住吸溜口水。
反正他不管,江梨也是他姐,他亲二姐。
他要去江家蹭饭。
江梨刚从姜秋萍家接回了小满,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正砍柴准备烧水的江嘉运。
江小满见到哥哥,松开江梨的手。小小的身子高举着小老虎布包就冲了过去,一个猛劲扎进江嘉运的怀中,兴奋的抬起头:“哥哥,冯伯伯今天给我买了糖,分你一半!”
说完,江小满打开布包,抓了满满一手的小白兔奶糖递了出去。
江嘉运没多要,接过一颗小白兔奶糖拆开放进口中,笑了:“谢谢小满,等会水热了,小满先洗澡。”
“好。”江小满应了一声,然后将剩下的小白兔又塞回了布包里。
江梨过去帮忙用水桶提水,然后倒进灶上的大铁锅里,问江嘉运,“考试的事情怎么样?”
江嘉运将砍好的柴码在灶炉前,脸上都是放松开心的神态:“初中的校长给了通知,等下学期开学,我可以直接去初一(1)班报道。”
“恭喜你。”江梨也蹲了下来,往染的正旺的灶台里捡了一根柴添进去。
“姐,谢谢。”
少年落下的一句话,让江梨稍感惊讶。
她伸手揉了揉江嘉运的脑袋,笑了:“好好读书,一定要带我和小满走出去呀。”
炙热的火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一左一右。
久久的,少年嗯了一声,落下一句。
“我会的,姐,我一定会带你们走出去。”
姐姐处对象的事情,他终究没有追问。
她开心,想处对象就处对象。
她如果不开心。
那他就会努力成长,直到可以成长出一只巨大的翅膀,将姐姐和小满护在翼下。
纵使是一辈子。
第96章
翌日, 江梨安排好家里的事,就拿着行李箱赶到码头与卫生院的同事们汇合。
海风大,海浪就跟着大,随着轮渡晃了几个小时, 脚刚着地, 一群人就受不住了, 个个都面色惨白,软的厉害。
林念春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扎了好几枚银针, 半靠着钟蓉蓉, 虚脱的说:“好几年不坐船,没想到比之前还要晕的厉害些。”
林念春自从跟着钟瑜到白沙岛任职, 这么些年就回北城回的少,几乎没有坐轮渡的机会, 偶尔得了机会也只是进省城一趟。
没想到,这一趟下来差点要了人命。
林念春本就晕船的厉害,上船前半小时还特意吞了一粒晕船药,可也管不了大用, 该不舒服, 还是不舒服。
“还好这回有小梨在,这银针可帮大了忙,不然我得全吐咯。”林念春用没扎针的手擦了擦汗。
旁边扶着她的钟蓉蓉也没好到哪去, 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穿了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 搭了一双粉色的布鞋,正好和碎花呼应上,一头齐下巴的短发,上边戴了个小发箍, 靓丽又青春。
可经过海路这么一顿折腾。
钟蓉蓉已全然没了上船前的热情,一心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谢歇歇。
“要我说,你们还是坐船少了。”章鸿福慢悠悠背着手从船上下来,后边跟着使劲往鼻下搓风油精的徐子期。
“一个个还得加强锻炼。”章鸿福说完,就笑眯眯往后望去,“小梨说是吧?”
江梨这段时间休息的比较好,身体没有那种虚脱到发软的累,坐了几个小时的船,感受也还良好。
望着不晕船的章鸿福,她白皙的小脸上都堆起了笑,两眼弯弯:“章伯伯,你这是不晕船不懂晕船人的痛苦。”
林念春原本都没了力气,一听,强撑着直起身接话:“就是,改天换老章晕船,看他还说不说的出这种话。”
这话一出,瞬间获得其他人的认同,一个个笑骂着指责章鸿福的得瑟。
钟榆是最后一个出船舱的,他站在码头,望着车水马龙的海城,闻着熟悉海港的海咸味,笑起来:“哎呀,两三年没进过城了,这热闹的地方到底是和白沙岛不一样哈,狗都能比岛上多几条。”
林念春没好气白他一眼,“快走吧,就你话多。”
钟蓉蓉也有气无力的催促:“爸,我快累坏了,赶紧找地休息吧。”
一行人这才提着大包小包,赶紧先找下榻的招待所,因为不想离表彰大会的活动地点太远,钟榆望着价格一间比一间高的招待所,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个环境稍微陈旧破落的,稍稍便宜了两块,可因着地段的原因,还是比郊区的招待所贵。
负责收钱的柜台员,见钟瑜左右掏不出钱来还想要讲价,便笑了笑:“同志,我们招待所都是全国统一价。如果您不住这最后的三间房,我们就要将房间让给后边来的同志了。”
钟榆往后一看,果然,也有三个提着医疗箱的人进了招待所,一看也是来参加表彰大会的。
这可是他对比下来最便宜的房间,哪里就轻易的拱手让人?
钟榆不再犹豫,原本左掏右掏也掏不出来的钱包,此时飞快掏出。
众人:……
等付完钱,钟榆使劲揉心口的位置,单手将打开的钱包合上放进裤兜,“哎呀,这大城市的物价也和白沙岛不一样,蓉蓉,我的速效救心丸呢,赶快倒几粒给我。”
钟榆夸张的表情,逗得让大家伙又是一阵大笑,提行李去房间的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
这回来省城参加表彰大会的费用,虽说上头能报销一点,但到底报销不了多少,为了节省开支,钟瑜就安排了两个人睡一间房。
钟榆自己自然是和老婆住一间房,章鸿福带着小徒弟徐子期,江梨则是和钟蓉蓉一间房。
等进了房间。
江梨便将行李箱靠着墙角放着,直接就坐到床边,呈大字型往后一趟:“刚刚坐轮船,那海浪差点没把我腰颠断。”
如今科技还不算特别发达,轮船也跟做不到后世的平稳,晃来晃去的,腰硌得慌。
钟蓉蓉原本也累,可听到这话又噗嗤一笑。
她跟着放下行李箱,然后到江梨往上一跳就是趴下,两只眼睛发亮:“小梨姐,我刚刚看你给我妈扎针,可神了,扎下去她马上就舒坦了些,原本要吐也不吐了。这招,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钟蓉蓉想着自己学会了,以后是不是就能自己帮妈妈扎?这样以后她就再也不用怕坐船了。
江梨立刻表示没问题,然后侧过身抓着钟蓉蓉的胳膊点了几个穴位的位置,“就是这几个穴位,平时没事,你就在上边画个记号,自己学着给自己扎。”
钟蓉蓉马上点头,她是个行动极其快的人,借了江梨的银针就直接扎了下去,边扎还边使劲把银针往里戳。
江梨也是佩服这个女孩,难道这么扎就不痛吗?只能哭笑不得把要领再讲一遍。
等钟蓉蓉研究透彻,江梨才将随身带的酒精拿出给使用过的银针消毒,钟瑜知道她用银针,消耗酒精数量大,上次补药时,特意多要了一些酒精。
她每次出来都会装一小药瓶,用的就是那种装维生素片的瓶子,用带的小布沾一点酒精,仔细把每一根银针都擦干净,再放入布包。
钟蓉蓉休息了一会,身体也恢复过来,她望着招待所的一切都是又新奇又兴奋,对着挂在墙上的小镜子整理了会儿头发,就兴奋的转身,“小梨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就三天的时间,可不能浪费了。”
江梨小心的盖好酒精瓶,抬头笑了笑:“好,我们出去逛逛。”
说着,她就把银针包放入布袋一起带着下楼。
等到两人下楼,卫生院的人都已经下来了,都在讨论到去哪玩的时候,最后一致决定,去海城特有的自由市场看看。
因海岛离内陆城市较远,很多生活物资都获取困难,大家靠岛吃岛,经济条件也比较困难。
海城的自由市场,就是在这种情况,经由赵省长手笔通过上头,特别批准划出来的,区别于供销社和百货公司,专门是给老百姓使用的一个地方。
在这里,每天都有海城当地的老百姓在这里置换自家不需要使用的商品,有些的也需要给钱买,但每天只能有两个小时,在多了也不行。
这一个措施出来后,赵省长的名声在海城几乎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得到一致叫好的声音,很快就被其他海岛争相模仿。
江梨听完钟瑜的讲述,震惊于赵省长的想法,因为现在明面上的个人买卖是犯法的,每个城市里更是有不少黑市可以私下交易物品。
但是赵省长却能另辟捷近,找到另一种办法解决老百姓购买困难的难题,还合情合法,让老百姓不用担惊受怕。
果然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一行人刚到自由市场,就闻到码头上咸腥的海水味,到处都是人挤人,有些摊子摆着二手的收音机、二手的家具、二手的衣服。有些摊子摆着一个桶,里边养着活蹦乱跳的鱼、螃蟹,不少人都是用自家的布换你家的肉。
亲眼见证过自由市场,江梨终于真正感受到赵省长的爱民之心。
钟蓉蓉原本也挺无聊的,直到她看见一个二手书摊,眼睛瞬间一亮,提着裙摆冲了过去,只丢下一句:“爸,妈,你们先去看别的,我要淘点资料书。”
钟蓉蓉最近对妇科学是真正的着了迷,到处都在找书,白沙岛上的书局已经被她快翻烂了,就是找不着,没想到这里竟然能有这么多医学类的书籍。
这才刚蹲下呢,钟蓉蓉就捧着书籍如痴如醉的看了起来。
江梨笑了笑,她看到了一个专门卖草药的摊摊,连忙走了过去,“钟院长,我也过去看看。”
“小梨等我。”章鸿福也发现了,看着老乡从山上挖下来的新鲜带着泥土的草药,眼睛也是一亮,连忙带着徐子期过去。
“你们都去吧,”钟榆笑着无奈的摇摇头,然后牵着林念春的手继续逛着,没多会,林念春也看自己的去了,拿着一个摊上的碎花短袖衫,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的。
钟榆见状,就说:“不是说好去百货公司买?那边都是好货。”
“去什么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兜里有几个子。”林念春笑意满满,将碎花衫来回翻了好几遍,从剪裁看到走线,越看是越满意。
她老早就想要这么一件碎花衫了,眼下能碰见,真的是缘分。
“你别说,这省城就是省城,老乡自己扯布缝剪的衣服,都比岛上供销社卖的好看。”
这个年头,港城的时尚之风也渐渐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传入了内地,而海城的码头作为中转站,或多或少是第一受影响的人。
不少人干投机倒把的事,走海运把港城和广城的衣服带回来卖。海城的老百姓见多了,自然也能依葫芦画瓢,把那些衣服款式剪裁出来。
钟榆取出钢笔成功换下后,见到妻子开心的接过衣服,他也笑了起来,心底暗自决定,就算念春不肯去百货公司,他也得去买一件高档货送给她。
这时,一道冷嘲热讽传来。
“哟,这不是白沙岛的钟院长吗?怎么今天没穿你那双破了口的皮鞋呢?”
钟榆看了过去,说话的人正是他许久前在北城医学院的同学。
他没有被这番话激怒,反而微笑:“胜荣,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说话还是带着一股臭味?这牙不刷还是不行滴。”
侯胜荣气的双眼一瞪,心头一噎:“你说谁不刷牙!”
钟榆回呛:“谁说说谁。”
江梨淘草药正淘在兴头上,就察觉到钟榆那边的异样,她放下草药和徐子期对视一眼,“过去看看?”
“赶紧看看,等会院长别让人打了。”徐子期脸上都是担心,也马上放下草药站起来。
章鸿福也紧随其后,着急忙慌的:“这小瑜,平时就嘴欠,抗不抗揍啊他。”
很快,侯胜荣就看见气势汹汹出现在钟瑜身边的一群人,他嘴角斜斜一挑,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偏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吕济城。
“瞧瞧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就颁发个先进集体奖,恨不得还带上一卫生院的人。啧啧啧……济城啊,以后你可是要去大医院的人,可万万不能学这种寒酸的做派啊。”
吕济城连忙堆起一脸谄媚的笑,连声应和:“不能不能,这表彰大会包饭,也不知道钟院长带这么多人来,是不是平时在白沙岛没吃的饱,特意过来蹭的。”
江梨望着两位老仇人,微笑:“这不是盐田岛的侯院长、吕医生么?先前听侯院长说卫生院的医疗每天都承载不了那么多病人,到处请医生,怎么也有空来?”
“江医生,你忘记了。”徐子期接话,笑眯眯道,“现在盐田岛的病人,许多都乘船来咱们白沙岛看病呢。医疗压力给了我们,侯院长自然就闲的发慌。”
“原来是这样,唉,要不说群众的眼睛就是雪亮的呢。”江梨佯装可惜抓着右手腕转了转,“虽然说盐田岛的医生,医术水平是差了点,可全来我们这,我们也吃不消啊。侯院长,你要不想法子再给叫回去呗?”
两人一唱一和的,气的侯明亮的胸膛是快速起伏。
侯明亮:“你!……”
自从江梨来盐田岛晃过一圈后,她医术高明的事就一传十,十传百,传的整座岛都是。
原先人满爆棚的盐田岛卫生院,眼看着人烟开始萧条。
他原先还想拉拢江梨,现在是怎么看江梨怎么讨厌。
侯明亮缓了一口气,脸上又挂上冷笑:“少得意。你们跟着钟瑜混这么多年也就混了一次先进集体,放目过去能找出来一个先进个人?”
说着,侯明亮鄙夷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年纪最长的章鸿福脸上,“混了一辈子,也没混个名堂出来。啧啧啧,章医生看着也快七十了吧?不要在白沙岛浪费时间,不如来我院,我保你明年能评上先进。”
侯明亮想起这回自己卫生院评出来的先进个人,足足三个名额,脸色就再度得意起来。
“我们院可是常年排第一的先进集体,光是评选先进个人,我院就占了三个。”
整个海城大大小小的卫生院加起来有上百个,先进集体的荣誉称号,仅仅只评选十个卫生院。
先进个人奖,一共评选60个名额,平分下来,一个卫生院能拿到一个都算极其荣誉的事情。
“章医生年长,可要学会做选择啊。”
久久未出声的章鸿福,总算是笑了:“先进个人?如果先进个人都是侯院长这番作态,不评也罢。”
一句话,啪的一声极其响亮的摔在侯胜荣脸上。
侯胜荣原是想借章鸿挑拨离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医生一辈子,什么名声好处都没捞着,普通人能甘心?
万万没想到,白沙岛竟然全是一群蠢人。
侯胜荣气的够呛,正准备继续想法子,前方的市场忽然传来一阵躁动,有人在喊。
“谁有藿香正气水,这里有人中暑晕倒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更强烈的躁动。
“这这这,这有一个晕了,那也有!唉哟天哪,怎么这么多个人!”
出现紧急情况,身为医生,自然没办法再坐视不管。
钟瑜立刻转身,丢下一句话:“别和这种人浪费口舌,救人要紧。”
话落,白沙岛的人赶紧转身,个个神色焦急的冲向市场内部。
中暑的是发生在人流量最密集,太阳也是最烈的位置,现场总共晕倒七个人。
林念春把衣服往一名昏迷的患者身旁一扔,打开双手从内往外驱赶,焦急的冲看热闹的围观群众说,“同志们,大家把位置让一让,不要阻挡空气的流通,这一点很关键。”
围观群众哪里知道围这么近会挡住空气,可有专业人士指挥,他们都很配合的全往后退,足足撤出一个大圈。
江梨冲的最快,蹲下后立马抓住一位侧躺昏迷的人的手腕,把完后看向钟榆,神色凝重:“阳暑,热射病 。”
一句话,几个人都立刻明白。
这可是比阴暑更为严重的病,极为严重的能马上要人命。
钟榆立刻现场判断,好在问题都不大,只有两个最为严重,他立即和章鸿福搭把手先将病患转移到阴凉处,一字排开,江梨赶紧蹲地刷的一声将银针包打开,然后把排开的病患衣服扯开,尽量最大面积的散热,挨个扎针。
章鸿福从江梨处借了一枚银针,立刻找病患的人中 、十宣放血,徐子期有样学样。
钟榆则给最为严重休克的,先做心肺复苏。
一套流程下来,大家配合特别默契。
一时间周围的人也不在喧哗,跟着安静下来,全都异常紧张的盯着现场看。
周永山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现场,没忍住问:“侯院长,这么多人中暑,怕白沙岛的人应付不过来,我们要不也去帮忙”
侯胜荣先是警惕的往周围看一眼,发现没有卫生部的几个熟面孔,便放下心来,冷笑:“他们爱出风头,就让他们去出,我反正不凑这个热闹。”
这么热的天,光是站在外边一回,侯胜荣身上的汗是流了又干,流了又干。
招待所有舒服的风扇,还有可口的汽水饮料,他是脑子被门挤了,才会继续留在这讨罪受。
“你爱留就留,济城我们先走。”侯胜荣见周永山要去,也懒得管,直接喊上吕济城就离开了现场。
周永山没有犹豫,马上背着医疗箱过去救人。
不远处,正有两双眼睛看着现场的发生的一切。
海城卫生部门,副部长李岷岳见侯胜荣真一走了之,额头冒了一层汗,转头只能冲旁边的人强颜欢笑:“曾处长,这外头热,要不先回办公室歇歇脚,等晚点凉快些,我再带您出来转转。”
曾处长是首都中央卫生部的最高行政处长,管理着专门负责在各省城卫生部踩点视察的队伍。
按理来说,这么高身份的人应该不用外派出差啊,怎么偏偏会来海城?
曾处长却若有所思道:“小李啊,刚刚那带头走的我记得是盐田岛的院长侯胜荣吧?”
李岷岳压根没想到曾处长会认识这么一号小人物,不敢隐瞒:“的确是他。”
曾倡笑着解释:“最近这两年啊,个人先进资料都递到了我这,所以我对此人十分有印象啊。”
话落,他的话音又阴凉一转,“年年都评先进个人,这种做法不应该啊……”
“我看,你们这届评选制度十分的有问题啊。”
一句话落下,吓得李岷岳面色都白了。
中央卫生部十分重视每年的表彰,因为医疗资源下乡服务农村,领导就非常重视谁是对老百姓最好、付出最多的人。
一旦发现海城的评选制度有问题,撸走李岷岳事小,事大是分分钟可以送他去坐牢。
李岷岳慌不迭的解释:“曾处长,这点你就误会我了,我保证没有干任何暗箱操作的事。”
曾倡吓唬够了,自然也要给点甜头,严肃的表情褪去笑了笑:“李部长勤勤恳恳为组织付出的辛劳,领导都看在眼里,我啊更是相信李部长的为人。”
话锋接着一转。
“可这事吧,到底还是要查清楚。刚刚那批同志,是哪个卫生院的啊?”
殊不知,中央卫生部的人早就已经把白沙岛卫生院的情况摸了个清楚。
李岷岳擦了擦额上的汗,抬头仔细看了一眼,回:“都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同志,前几年工作马马虎虎,呈上来的报告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最近表现特别优异,就给他们评了个先进集体。”
这个先进集体,还是李岷岳亲自提的。
“哦,还有,他们还自发编写了一本海岛赤脚医生手册,收录了海岛上百种常见病、急症的应对和处理方法,我们部长已经通过批准,出版社马上就能印出来。”
曾倡哦了一声,来了兴趣:“他们还编写了海岛的专用赤脚医生手册?这工程量可特别大,值得表扬啊!”
李岷岳面上却为难:“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今年的先进个人评选更早,名额早都用完。”
评选先进个人审核异常严格,要各个监管部门通过层层审核,再确认盖章。
这板上钉钉的事,李岷岳也没好意思去撤其他人的称号。
李岷岳将为难的事说完,才道:“所以……这才打算给白沙岛同志们的个人先进称号推到明年。”
天地良心啊,他可是实实在在承认并欣赏白沙岛卫生院的劳动成果的,绝没有半分想要踩人的意思。
曾倡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他大老远做了几天几夜火车,从北城到这可不是为了听这些,表情渐渐冷下。
“刚刚侯胜荣的那番作为,我认为资料还是要重新过一遍。不怕冤枉好同志,但就怕有些老鼠爱钻空子偷油,李部长认为呢?”
李岷岳这回终于听懂了人话,正色起来:“曾处长放心,我一定会再次审核盐田岛递上来的资料。”
“对嘛,人总要算会变通。”曾倡褪下冷意,笑了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回来啊,特意带来了中央卫生部的授命,只要同志表现够优秀,这个人先进名额,临时多增加几个也不是不可以嘛。”
李岷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看向白沙岛的一众人,他们汗流浃背,还在辛勤的救人。
他要是这回还听不出来曾倡是冲谁来的,那真就枉费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副部长。
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回去就增设名额。”
曾倡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卫生院的一众人,思绪不由飘回前段时间。
当时一份女同志勇斗人贩子的新闻在全国引起剧烈的反响,与此同时,一起引起热议的,还有报纸上边捐赠的两份药方。
中央部部长亲自拿着两幅汤药走近会议室,直到药品科的科长汇报了两份汤药的治疗效果,他们才知道这两幅药方的珍贵性。
如此重要的东西,江同志说捐就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秉承着赤子之心,想要惠及万民。
思想觉悟这样高的人,难道就不值得评一个先进个人?
再后来,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集体编写了一部海岛专用赤脚医生手册的消息也马上传到了中央卫生部。
这恰好就是中央卫生部全面部署的下一步计划。
计划还未开始,就已经被人提前完成的喜悦感,没人比中央卫生部的人更懂了。
海岛虽然总人口比不上内陆,但国家不会遗漏任何一个落后的地区和受苦的人民。
他们没想到一个位处于偏僻海岛的小小卫生院,竟也有这般为民奔走的初心。当即拍板,派曾倡前来北城与白沙岛的医生们对接。
曾倡望着这一批只管拼命救人,却丝毫不往外界看一眼的同志们,无奈的笑着叹气。
“唉,要是我没来,你们做了这么大的事,得何时才能让人看到啊。”
第97章
太阳燥热的让人心慌难受。
围观的群众个个探长脖子打量着树荫底下还在昏迷的人。
江梨在给最后一个病患扎针, 白皙的小脸热的微微发红,额上的汗水一串串落下。
钟蓉蓉不敢打扰,拿块手帕站旁边,见又有汗水从江梨眼皮滑落, 赶紧上前擦掉。
其他病症没有那么严重, 在急救措施下已经全部苏醒, 唯独剩江梨这边。
那是一个瘦弱的老头,头发雪白, 因长期劳作整个人被晒得黝黑, 皮肤干燥枯柴般的手蜷缩着。
此时,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有几个离的近的人站不住了, 面上都是着急。
“糟了,还没醒过来, 守田伯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可怜哦,他要是死了,留军军一个小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林念春从小摊借了个绿色编织绳的保温水壶,拿个搪瓷杯往里放了点盐冲了一大杯水, 依次端给给中暑苏醒的人喝。
听到这番话, 她不禁也担心起来,看向昏迷的老人:“这位老人家没有儿女吗?”
刚接过搪瓷杯的大婶,一口气喝完整杯淡盐水。放下后才长长喘了一口气:“哪还有什么儿女。”
“守田伯命苦的很嘞, 原本有个儿子在供电局上班, 单位福利好, 逢年过节还能提块猪肉回家,没想到啊,有一天会让电给打死。”
“后来老伴儿媳也出了事,短短两三年, 原本幸福的一家五口,就剩他和七岁的孙子。”
守田伯年事已高,平时在大队上虽然还能勉强赚个工分,可要养活两张嘴还是有点难,平时他是节衣缩食,舍不得吃穿,将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了孙子。
为了能多挣点,守田伯靠着手艺,每天砍点竹子用来编织菜篮子。
手艺活,再加上守田伯手脚已经不利索,辛辛苦苦一个星期也只能编两三个,每个星期就把东西带到自由市场,想着能和其他人换点食物。
可这点菜篮子,又能换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杯水车薪。
大婶叹气:“其实我刚刚都劝守田伯了,太阳毒辣,让他先去树荫底下,非不干。我知道,他站的位置是口子,人流量大,可大又有什么用,压根就没什么人换他的菜篮子,这下好了,还把命给搭进去了。”
一旁的周永山听着,他扶起刚救醒的病患,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老人家是因为热射病昏迷的,虽然身上的衣服全数被脱了散热,可这热已经透进了里面,再加上年纪在这,已经只剩了一口气。
后边的钟榆等了许久,他抬眼看了一眼越来越烈的日头,抬手擦掉额上的汗,神情严肃:“小梨,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江梨全神贯注,随着最后一枚针落下,她松了一口气:“应该就能醒了。”
话落。老人家颤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周围群众哗的一声,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本该命绝的人真的被救醒了。
有人高喊。
“神了,这还真醒了!”
“嚯,这小姑娘够厉害的。”
周永山更是惊的手都在发抖,上前两步确认:“真,真醒了?”
徐子期早就看见周永山是盐田岛卫生院的人,刚刚救人,周永山要来帮忙,他也没说什么。
可他心底实在是痛恶侯胜荣,对着周永山也没个好脸色,冷冷一句:“眼瞎呢?小梨都把人救醒了,你没看见?”
周永山讪笑一下,知道白沙岛的人不喜欢他,生生受了这番气。
可当他意识到徐子期说的名字时,马上去抓徐子期的手,激动,“同志,你刚刚说的是江梨同志?”
那个在报纸上捐赠药方的同志。
徐子期懒得回复,恰好江梨在问哪里有水,他赶紧甩开人接过林念春的搪瓷杯端了过去。
江梨抬眸:“水呢?”
徐子期已经小心端了一大杯淡盐水过来,因为倒得过满,他小心护着不让撒出来:“来了来了。”
钟榆半蹲下将守田伯扶起,等慢慢的喝完大半杯盐水。守田伯才没力气的看了一圈,明白自己是被救了,挣扎着想要爬起道谢,被钟瑜紧紧按住。
“老人家,您中暑了,这身体啊里面的热没散出来。还得去医院输液治疗。给您喊了辆三轮车,您找个老乡陪你去。”
守田伯摇头,摆着手喘着粗气:“我,我身体好着呢,不用去。”
这时,一开始说话的大婶就赶紧着急的劝:“守田伯,你还是得去啊,人同志这么不容易才把你的命给抢回来,可别糟践了。”
“您别舍不得钱,命比什么都重要。”
守田伯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来钱的营生,军军马上就要读一年级了,他攒了许久钱才攒够学费,要是用了,可就交不上学费了。
“谢谢你们,可我真的不去,就是热着了,回家躺躺就能好。”
说完,守田伯挣扎着起来,弯着腰颤抖着手将地上脱下的衣服一件件传起,破了好多大口的衬衫,洗到褪色的短裤下边还有毛边边,一看就是拿旧长裤一刀改的。
见劝人不动,对方又实在家境困难。
钟榆就去摸口袋里的钱,卫生院的其他人见了也赶紧行动,就连钟蓉蓉也把自己带来的钱拿出来一半,再加上江梨的,一伙人凑了一百块钱出来。
钟榆拿着钱找到守田伯,“老人家,这病啊得马上去看,不然晚了等里边的器官被热气蒸的有了损害,到时候一切可就晚了。”
热射病可不是个玩笑病。
人待在高温下,时间久了,外部环境就会像是一个蒸笼,能把人的器官都活生生烫熟。
守田伯的情况虽然还没到这种严重的地步,可如果不及时输液处理,就怕脏器会受到到损坏。
守田伯惊讶的看着零零散散凑的一百块钱,泪眼模糊,无措的扯了扯破洞的衣摆,夹着的编织草鞋往后退了两步。
“不行,我不能要这钱。”
守田伯感动的嘴巴不停的颤抖,无措的抬起手摆了摆,“非亲非故的,我,我真不能要这笔钱。”
“拿着。”钟榆握过守田伯的手,把钱重重交入他手心,“我们都是华国人,就是一家人,这钱啊,我们不是给你的,是给军军的,你安心收着。”
江梨也开口劝:“老人家,现在输液国家医疗有报销,不贵的,您输两天液,这身体情况啊就稳定了。”
章鸿福也劝:“老大哥啊,这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我听说您还有个孙子,他已经失去了父母,您怎么还忍心让他失去您?”
终于,守田伯被说服了,望着白沙岛的一群人老泪纵横,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去医院。
这时,林念春喊的三轮车也到了,大婶赶紧起身要送老人家去医院。
临去前,刚刚被白沙岛医生救醒的人都过来道了谢。
钟瑜望着热情的乡亲们,笑了笑,说他们是医生,救人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最后找了个借口离开。
“这天也太热了,既然大家没事,我们就先回招待所了。”
白沙岛的人被大家伙这么热情的看着,个个也怪不好意思的,得了院长的令,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转身离开。
众人脚步刚踏出去,后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群众们边热情的为医生们鼓掌,边交头接耳。
“这都是哪家医院的医生啊?简直是菩萨心肠。”
“刚刚有个小伙带了医疗箱,我看上边写着白沙岛卫生院。”
“那感情好,我回家就要给卫生部监管部门写表扬信,好好赞扬他们。”
“我也要写!”
守田伯看着离去的几位医生,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两手撑地朝几人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永山看着这一幕深深被震撼了。
他没想到白沙岛的医生,竟然会这么有人情味,病人没有钱去看病,他们竟然还愿意凑钱。
这点和侯胜荣的理念根本不一样,不,应该这么说,侯胜荣连他们一根脚趾也比不上。
这种医院,才是他所向往的地方。
一行人回了招待所,个个身上黏黏糊糊的,都回房拿着水桶去公共澡堂排队,准备先洗个澡。
钟榆也是这么准备的,回房就赶紧脱衣服换了套干净的,刚转身,就看见后头回房的林念春一脸闷闷不乐。
钟榆见她这样乐了:“你该不会气我拿钱出来吧?”
林念春白他一眼 接过钟瑜脱下的湿透了的衬衣准备去打水洗干净:“我能是那种人?”
“那肯定不是。”钟榆本就是想逗逗林念春,又笑道:“我夫人深明大义,这么多年支持我的工作,辅佐卫生院后勤,是位伟大的女性,当然不可能拘泥于这种小心思。”
林念春虽然被丈夫捧得是心底乐滋滋的,可心里还是不得劲难受,她拿着衣服往床边一坐:“你说说,你一个名校毕业的医学生,为了响应党的号召,将医疗带到农村,给老百姓看病。”
“你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这么多年,连一个先进个人的荣誉都得不到。”
侯胜荣的那一番话,白沙岛的医生都没听讲去,林念春却听在了心里,看着努力多年,一直忍受委屈的丈夫还要被人羞辱,她难受的紧。
“我当你是因为什么事难受呢。”钟榆见她不是被什么事气的,松了一口气,将她搂入怀中,“念春,你不必替我委屈。我的人生追求本就不在于此。”
若是为了名,钟瑜当年大可留在北城。那时候,没有一家医院不是为了抢这位‘天才圣手’,打的头破血流。
“名利于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我作为一名医生,只想脚踏实地的救人。”
“看着病人能够病愈康复正常的回归家庭,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就?” 钟榆笑了笑,“如此,就足矣了。”
林念春眼睛红红的,终究没有再说话。
她太懂丈夫的理想抱负了。
表现突出算什么本事?钟榆要的是每一个人都有面临疾病活下来的机会,他要人人都能看的起病。
林念春含着眼泪,笑了:“是,咱不要那虚名,比不得一条人命重要。”
钟榆拿了张纸,亲自给妻子擦泪,“对,夫人思想先进,值得嘉奖。”
第二天,早晨七点。
大家精神饱满的从床爬了起来,每个人都穿了从家中带的最体面的衣服。
钟榆穿着那双蹭亮的皮鞋,原本光溜溜的脑袋一大早用毛巾沾水反复擦洗了五遍,灯光打在上边显得更亮了。
就连林念春也特意换上了昨天从市场置换来的碎花衬衣,秀发特意用了带来的啫喱,仔仔细细一丝不苟的将碎发全部收起在后脑勺盘了一个花。
江梨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刚下来就看见章鸿福对着招待所门口的仪容镜,用把小梳子把已经白了的头发分成三七分往后梳,梳到最后,他还朝着掌心hetui一声,然后贴着头发往后摸。
江梨:……
章鸿福直起腰,见江梨下来,嘿笑着递出梳子:“小梨啊,快,把头发梳梳,我可是听说大会上还请了摄像师,等会颁完奖就要拍一张大合影!”
江梨望着有可能沾上口水的梳子,哭笑不得:“章伯伯,不用了。”
钟蓉蓉换了一条淡黄色的娃娃领格子裙,走动的时候,裙摆还荡着一圈涟漪。
她过来挽上江梨的胳膊,故作嫌弃的皱皱鼻,嘴角带着调皮的笑:“才不要呢,章伯伯你刚刚用口水抹的头发,别以为我没看见。”
“咳咳。”章鸿福老脸通红,“手上还有头油没洗掉,我借口水用用。”
聊天的期间,喊的三辆三轮车已经到了招待所门口。
钟榆正了正领带,想起开完会后还要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他转头询问:“东西都拿了吗?”
几个人齐刷刷的,一人拿出一个大搪瓷缸。
钟榆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吃不完的,等会就打包回来当晚饭!”
为了这趟大会,他私自可贴了不少钱,不吃白不吃,反正都是出了钱的。
话落。
钟榆目露光芒:“走,我们去会场!”
一行人想到等会领完奖,还能合照和吃饭,个个神采奕奕,下了车后昂首挺胸的走入会场。
恰好,侯胜荣也跟在后边进来,他先是鄙夷的看了一眼,转头和吕济城嘲讽:“等会就看吧,别的单位领先进集体的奖,都只上一个人,等会白沙岛这群没见识的全上去,我非得好好站起来笑话他们。”
想想那场面,几百号人的会场。
他当众指责钟榆带人来组织占便宜的行为,就爽的人头皮发麻。
吕济城却好像看什么看待了:“侯院长,现在冲我们走过来的是不是卫生部的部长?”
侯胜荣跟着看过去,眼睛一亮,那身着深色干部服、足足六个兜的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卫生部的蒲部长!
这方向,侯胜荣左右看了一眼,门口除了白沙岛的几个傻冒,就剩他了。
蒲部长,这是特意来见他的啊!
侯胜荣想到这双眼放亮,手往前一伸,人就跟着上去了。
钟榆则在寻找离大门最近的位置,边叮嘱大家:“你们也帮着看看,等大会结束,我们要尽早出去抢位置。去晚了,国营饭店可没好位了……”
下一秒。
蒲部长与侯胜荣擦肩而过。
他主动伸手握住还在左看右看钟榆的手,在半空晃了晃,满面笑容:“钟院长,组织非常欢迎你们的到来啊。”
钟榆:?
侯胜荣:?
钟榆认了半天,也没认出眼前这个笑的满脸褶子的人是他们海城医疗单位的顶头上司,正准备问谁啊。
还是后边的林念春背地里戳了戳钟榆的腰,笑了笑:“领导好。”
钟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握,挂起笑:“这,这不是……这不是领导嘛!你好你好。”
钟榆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这位领导的名字,只能换了个方式。
蒲良握完后,又跟白沙岛的其他人挨个握手,脸上是和蔼的笑容,面对进进出出上百号的医务工作者,他竟然表现的十分关心白沙岛的医疗环境问题,现场就和钟榆聊了起来。
钟榆也毫不掩饰,这好不容易逮住一个领导关心白沙岛的医疗环境,他自然是有多难说多难。
想顺便给卫生院也讨一部X光机。
气氛正热呢。
副部长李岷岳在旁及时提醒:“钟院长,上回你寄给我的手册草稿,就是蒲部长亲自盖章同意的,要不然,按流程走不了这么快。”
钟榆这才知晓,原来眼前的人竟然就是海城卫生部的部长,难怪现场那么多人盯着他们,那眼神又羡慕又嫉妒又暗恨的。
钟榆不留痕迹的又添上了几条‘困难’:“蒲部长,我们白沙岛离海城的路实在太远,除了必要的X光机,还缺麻醉机,妇产用的检查床……”
蒲部长适时打断喋喋不休的钟瑜,望向李岷岳:“刚刚钟同志说的东西可都记下了?去联系器材厂,有的都立即加急托运送到白沙岛去。”
李岷岳微笑:“好,我就去办。”
白沙岛这帮医生,可是都能让中央卫生部重视的人,就算是想办法,也得把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送过去。
钟榆没想到这一次出差,还能有意外之喜,不但解决了卫生院的老旧设备,竟然还讨了个先进的X光机。
他神清气爽的找到座位坐下,周围都是人,往旁边一看,发现紧挨着坐的竟然侯胜荣。
侯胜荣早就气的面目全非,凭什么他评选了那么多年的先进个人,都没有机会和蒲部长握手,白沙岛的这个假清高能握?
钟榆对上侯胜荣怨毒的目光,举起右手闻了一下,感慨:“哎呀,这蒲部长的手就是香啊。”
侯胜荣:……
第98章
会场黑压压的全是人, 前方有个用红丝绒布搭的台,老旧的音响正播放着东方红,歌曲激昂振奋人心。
白沙岛的人都紧挨着坐下。
侯胜荣和钟榆坐一块儿就膈应的慌,浑身扭动觉得痒痒, 抬手一直往钟榆方向的臂膀拍:“去去去, 什么晦气东西, 赶紧走开,可别传染给我, 连累一块儿倒霉。”
江梨上完洗手间, 恰好从过道路过,取笑:“哟, 倒霉蛋子还能嫌别人倒霉呢?”
钟榆接话:“小梨别和这种蠢蛋讲话,怕传染。”
江梨捂嘴噗嗤一笑, 赶紧跟着落坐。
侯胜荣被骂的憋的脸通红,站起来想理论,没想到一个趔趄,脚一滑直接下巴磕在前面的椅背上, 全场只能听见侯胜荣的惨叫声。
白沙岛的人没憋住, 全部又是哈哈大笑。
吕济城赶紧将人扶起来,感受着被人打量的目光,窘迫的脸色发红, “侯院长, 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等会颁奖,你看他们能得意到哪去。”
侯胜荣想起即将要颁的奖,这才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冷哼一声坐下, “就得个先进集体得意什么,有本事拿个先进个人啊,等会我上台拿奖,看你们怎么还笑的出来。”
很快,颁奖流程开始。
蒲良部长上台致词,先是鼓励大家继续学习白求恩精神,贯彻6.26的理念,再积极动员推动合作医疗。
一番震人肺腑的话说完,就是颁先进集体奖。
等蒲部长念到白沙岛卫生院时,举例讲了一些卫生院同志们在前线工作的付出。
台下的白沙岛众人个个低下头。
钟蓉蓉羞愧的低下头:“只要能抢回一条生命,连续心肺复苏一个钟算什么。”
那次急救,钟蓉蓉在外把人救回后,手腕直接酸痛了一个星期。
徐子期也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抬起眼往台上看,“我也没做什么,”
下一瞬,蒲部长让白沙岛派代表上台领奖时,刷的一声,白沙岛卫生院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哗的一声。
众人看着好几个人都震惊了,被评上先进集体的卫生院最多是来两个代表。可是白沙岛卫生院,足足来了六个人!!!
侯胜荣终于找到机会反击!
他正准备站起来好好当众嘲笑钟榆,还没来的及张嘴呢,旁边的钟榆就露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钟榆:“蒲部长,怎么评先进集体不需要整个集体到场吗?我以为这个奖就是一起颁的呢。”
蒲良也微微一怔,他与李岷山讨论了下,才抬手让现场安静下来说:“卫生部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
没有这样的规定,那就是能咯。
一行人站到了台上,钟榆站在中间,左边是章鸿福、徐子期,右边是江梨、钟蓉蓉、林念春。
钟榆深深吸了一口气,深耕白沙岛二十年,地方穷苦,百姓迷信海神不肯就医看病,多少难处,他们都一脚一个脚印踏过来了。
他看着台下一样赤子之心为国为民的同僚,双手展开奖状高举,一张脸灿烂如菊:“没有我的同事,就没有先进集体这个奖,所以我院每一个人都是代表。”
一番赤忱的发言,又是引起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侯胜荣脸一黑,看向隔壁也在使劲鼓掌的周永山,喝斥:“没出息,鼓什么掌!要鼓就给自己人鼓!等会济山还有先进个人的奖要颁。”
周永山原本想要停下,可当他看见台上的江梨满脸笑容时,干脆直接站起来大力鼓掌,呐喊:“白沙岛的同僚们,你们好样的!”
侯胜荣气的更是胸痛,站起来气愤朝台上吼:“蒲部长,先进集体是不是还有一个,我们还没颁呢。”
蒲良深深扫了一眼台下叫嚣的侯胜荣,沉声道:“你急什么,白沙岛卫生院还有先进个人的荣誉要颁。”
侯胜荣想起之前嘲笑钟榆的那些话,此时化作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白沙岛的先进个人,足足有六个名额。
甚至连林念春都有奖。
台下一片哗然。
林念春红了眼眶,多年来,她一直坚守在卫生院的后勤部门,不忙的时候就是守着厨房给大家做一日三餐,忙的时候,她还要在前线接手护士工作,帮医生打下手。
她原以为,她肯定没有奖的,可是组织终归看见了她。
大会结束后,个个捧着一堆奖励品下了台,
徐子期捧着钢笔和荣誉证书,激动的双眼发亮“师傅,等回了家,我一定要把奖状给贴在大厅的墙上,我要每一个到我家的人,都能看到组织给我的肯定。”
章鸿福也激动,当医生大半辈子了,虽说不在乎名誉,可当组织肯定他的付出时,还是难免热泪盈眶,他看完奖状赶紧卷成筒,“挂,必须得挂,我以后死了,这奖状得贴我坟头上,这一辈子好不容易换来的荣誉,死了也得带着走。”
江梨看完奖状收了起来,听见章鸿福的话,她眨了眨眼接了一句:“章伯伯,要真要带着走的话,是不是烧比较快啊?”
毕竟风吹雨晒的,奖状真贴坟头能留多久啊?
章鸿福:……
章鸿福嘿嘿笑:“是得烧,我这不还活着吗?都忘了这一茬。”
忽然,钟榆提醒:“等等,大家先别被奖状迷了心智,你们的盆呢?”
这一提醒,大家吓得一个哆嗦,左右一看发现会场的人散的差不多了。
他们还得吃饭呢!
章鸿福猛拍大腿,气的够呛:“我就说哪不对呢,赶紧国营饭店去!”
就在众人拿出大搪瓷杯要去吃饭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江梨同志,请稍等。”
来人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他脸上架着个镜框,头发还未全白中间掺加着不少黑色,目光精神,脸上端着的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后边还跟着蒲部长和李岷岳。
江梨收回目光,看向钟瑜,疑惑:“院长,这位同志找你的啊?”
钟榆眯了眯眼睛,好半晌,总算认出了来人,缓缓一笑:“这是北城卫生部的曾倡曾处长。他刚刚不是说来找你的么?”
江梨更疑惑了,首都卫生部,那不就是中央卫生部的枢纽吗?她怎么不记得见过这人?
曾倡到了跟前,他先是冲钟榆微微一笑:“怎么,一别二十年,你这小子就不记得师兄了?”
钟榆紧紧和曾倡握手:“二十年不见,师兄依旧一如当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啊。”
两人当年曾是同一个专业的学生,跟了同一个师傅。在校时因为年龄相近,关系特别的好。
后来,钟榆选择追逐心中抱负,因为全国百分之八十的医疗力量都在服务于城市,他选择成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跟随组织的理念下了岛。
曾倡则是遵循家中父母安排的从政之路,进入了卫生部,一路靠政绩往上爬。
从此以后,一南一北,各有发展。
曾倡看着师弟,是真的为他开心,两人好好寒暄了一番,他才找到江梨,将他此番来海城的目的说出。
“你提的赤脚大夫也要选拔女同志这个建议,已经被中央卫生部采纳。我们准备全国大力实施。”
江梨也没想到一个建议竟然还能传到北城去,讶异过后,点了点头:“这一点确实很有必要,还是不能够忽视女性同胞的身体健康,她们也会生病,必须要大范围的增加女大夫。”
不然,就现在这个封建年代,不知道有多少女同胞将病憋在心里。
上边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马上调整了方案。
曾倡笑了笑:“你说的没错。所以,这一期的赤脚大夫的培训,卫生部想让你亲自上阵,你有信心吗?”
海岛医疗手册是由白沙岛的卫生院编写的,其中一个医生就是江梨,她清楚里面的每一个病例的应对方式,再加上她专门写了妇科册,目前来看,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蒲部长也看了一眼曾倡,适时接话:“这原本也是我们的计划。”
江梨傻眼了,她没想到来领一次奖还能多个差事,看向钟榆,有点犹豫:“可我还要回卫生院……”
钟榆一听这机会,就乐的牙都藏不住。
往年海城选谁培训赤脚大夫这个事,因为培训老师要从所有医生里选,要求相当的严格,必须理论知识和实操经验都要相当能过关。
选拔这么困难,每年依旧有人为此打的不可开交。
因为这算一个政绩,以后对仕途、对升职都是有很大加分的。
“干干干,我们干。”钟榆走过去,赶紧笑着帮应下,“师兄,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可不能临时换人!”
曾倡却不听他的,看向江梨,询问:“江梨同志有没有意见?”
按理来说,中央卫生部虽然统管全国的卫生部,但各个城市的计划安排,他们一般不会插手。
之所以这回插手,是因为江梨无偿捐赠的两道药方实在是价值太大,组织为了补偿江梨同志,这才安排下来的。
当然,这些话,明面上不能说出来。
而且,他们也知道江家的一些私事。因为得知江家的成分过于敏感,部长已经亲自写了请求平反的信件,直接递进了中央内部。
当然,这些话,眼下也不能说出来。
江梨想了想,最终点了头:“那就这样定吧。”
钟榆也在旁边笑着说:“你就放心在这呆着,一个星期就能回来,家里的事我帮你顾着。”
这事说好,几人就打算离去。突然传来了一道急声。
侯胜荣带着人焦急冲了出来拦在蒲部长面前,强颜欢笑:“蒲……蒲部长,我们盐田岛卫生院原本有一个先进集体奖和三个个人先进奖,这……”
说着,侯胜荣拍了拍手,语气焦急,“我们等到最后,也没看见这几个奖啊。”
吕济城想起白沙岛拿的六个先进个人奖,头上也急冒了汗,就在旁边小声提醒,“蒲部长,颁奖时是不是弄错了,您把原本属于我们的奖,颁给了白沙岛的那批人。”
吕济城说完,还怨恨的瞪了钟榆等人一眼。
如果不是他们,他还能靠‘先进个人’加不少工资呢。
蒲良望着突然窜出来的两人,这才想起还有事没有解决,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颁错谁的,也不会颁错你们俩的!别以为你们做的事能瞒一辈子。”
“侯胜荣,你身为盐田岛卫生院的院长,理应为民请命,却贿赂药管局拿到多批量的药,再私自哄抬药价。这事,你真以为能逃过去?”
这话一落,侯胜荣脸色就沦为惨白,心底咯噔一声。
他没想到这件事做的这么隐蔽都能被翻出来,刚想狡辩,卫生部就来了人,强行将侯胜荣与吕济城压着扭送去公安局。
侯胜荣被两人反着架起,吓得脸色惨白,平时他钻营取巧惯了,等真正要到吃牢饭这一天,他又害怕了,扯着嗓子大叫:“蒲部长,我是冤枉的,你别听钟榆乱告状,我绝对没有干这些事!”
侯胜荣还以为是钟榆告的状。
蒲部长没有回话。
侯胜荣只能转头去求钟榆:“钟榆,我认错还不行么,你赶紧和蒲部长解释解释!”
钟榆叹了一口气,唏嘘不已。
侯胜荣一直以来在学业上就不如他,嫉恨他大半辈子,和他攀比大半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然落了这么个结局。
一切尘埃落地。
现场只剩下了个周永山,他看着被抓走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自从他看到白沙岛卫生院的行医使命,他就已经决定要换卫生院工作。
“钟院长。”周永山苦笑了下,“不知道贵院还能不能容下我这么一位医术不精良的医生。”
钟榆讶异:“谁说你医术不精?”
周永山苦苦一笑没有说话。
钟榆望着已经消失的侯胜荣,明白了什么。
他语重心长道:“对于病人来说,你只要愿意救他,你的医术就够用了,至于我这能不能容的下……”
钟榆抬手压了压周永山的肩膀,笑了笑,“我相信,现在盐田岛的百姓,一定比我们更能容的下你。”
周永山一僵,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那个违背医德的侯胜荣、吕济城已经罪行败露,盐田岛一下没了两个医生,又要到何时才能等到下一位愿意在海岛苦守的医生?
周永山终于被点通,深深弯腰鞠了一躬:“晚辈受教了。”
良医处世,不矜名,不计利,以救民疾苦为本。
悬壶济世,能救一方苦难,和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他要守住自己的初心。
*
旅程的最后一天。
众人终于到了念念不忘的百货公司大楼。
江梨因为来过一次,就在前边带路,林念春在旁边指着大楼的门,唏嘘:“小梨,上回,你就是在这揪住的人贩子吧?”
江梨看着熟悉的位置,笑了笑:“是,就在这。”
“我的乖乖。”林念春亲眼见证现场,看到那么大的门,也不知道江梨当时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才揪着没让人贩子跑。
可比起当英雄,林念春更在乎的是江梨的安全,拉住她手细心嘱咐,“太莽了,安全最重要。下次可不能再干这种事。”
章鸿福也认同点头:“留的小命在,不怕没柴烧。”
江梨白皙的小脸上荡起笑容,心底暖暖的。
外人可能都在乎她勇不勇敢,只有卫生院的大家更在乎她的人身安全。
“好,我记下了,以后有危险绝对不逞能。”
大家分批逛了起来。钟榆偷偷背着林念春买了一条高档的裤子,是现在省城干部最爱穿的裤子,用的是涤棉混纺面料,不易起球,价格足足是棉料的三倍,因为紧俏,货特别少,还好江梨递票手快,这才抢下来一条。
等逛完,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大包小包,钟蓉蓉买了许多书还有漂亮的衣服,拿不下东西了,装衣服的大包袱顶在了脑袋上,怀里则抱着一堆书。章鸿福买了两大担草药,徐子期则是买了个黑白电视机,用皮绳捆在背后打算一路背回去。
码头上,钟榆与江梨告别,脸上都是笑意:“不要着急,慢慢来,现在卫生院也没什么大事。嘉运和小满那边,我会帮你照顾的。”
林念春也赶紧笑着说:“你就放心在这拼事业,我听说培训老师都有嘉奖的呢,以后都是你上升评职的功绩。”
江梨望着热心的大家,眼睛弯了弯:“好,我记住了。”
暂时送走同事们,江梨直接去了这次赤脚大夫的培训医院,她望着苏式大楼上顶着的“仁民医院”几个大字感慨无比。
她也没想到,培训地点会是老熟人这。
齐顺仓老早就在等江梨,房间、热水、甚至连食堂饭票都早已准备好,他将饭票递到江梨手上,笑了笑:“这回啊,还得请江同志替我看几个疑难杂症。”
自从赵庆良的肿瘤在仁民医院得到了有效控制,海城越来越多的肿瘤癌症病人扎堆过来。
有些,他们能控制好。
有些严重的,他们就无能为力了。
江梨微微一笑:“没问题,如果有能够拉回来的,我一定尽力。”
得了江梨的准话,齐顺仓就开始着手安排起来,专门给江梨预留了一个诊室,只看上午半日,因为下午要去上课。
海城的人民也渐渐收到风声,都在说仁民医院来了个极为年轻的神医,一手针灸耍的是出神入化,一贴药更是不用喝完,就能药到病除。
他们哪里能想到,这么厉害的神医,竟然就出自一座偏僻的小岛屿。
接下来,海城各个岛屿被选拔出来的赤脚大夫都被派过来学习,因为同时增设了女大夫,所以这次来培训的人数是从前的两倍。
男女都在一个班,但因为女同志多了一个妇科内容,所以每次到下午放学,女同志还要继续留下来学习,一直到晚上九点。
“江医生。”一个年龄大致在二十五六的女同志,拿着卫生部下发的医疗手册过来,极为不解:“上面写妇女生产,第一阶段:宫口慢慢张开,腹部阵发性阵痛,第二阶段:胎儿娩出,第三阶段:胎盘娩出。可是胎盘要是没娩出呢?留在里边,我该怎么处理?”
江梨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坐在窗户边的廖海儿就举起了手,“我知道。”
廖海儿放下记笔记的笔,站了起来,窗边的风将她的秀发带起,一双星目烨烨生辉。
大队选拔女大夫竞争异常的激烈,因为有江梨这个例子在先,人人都想当医生。
可她还是凭借自己的能力,一路杀出来了。
江梨笑了笑:“那海儿说。”
廖海儿回忆了下所学的内容,背出:“胎儿娩出超过半小时胎盘未娩出,就叫胎盘滞留,是产后大出血的首要危险。”
“我们要切记第一条铁律:绝对不能强行拉扯脐带,更不能伸手乱掏宫腔。”
廖海儿边说,脑海边浮现了病患的场景,她凭空做了一个戴手套的动作:“先无菌消毒,轻柔按摩子宫底部,促进子宫收缩,帮助胎盘自然剥离;同时让产妇安静屏气用力。”
“若是仍不下、阴|道出血增多,立刻注射宫缩药物,马上转诊医院。”
“对,就是这样。”江梨鼓励的看向廖海儿,肯定点头。
廖海儿轻轻松了一口气,害羞的低下头。
现在的她有了梦想,有了目标。和从前那个被前夫家暴,一度想要自杀、惶惶不可终日的廖海儿早已离得甚远。
廖海儿对人生又有了憧憬希望。
她要治病救人,要像江梨一样,救好多人。
半个月后。
江梨等廖海儿拿到赤脚大夫的行医资格证后,终于又踏上了白沙岛的土地。
江梨闭眼闻着熟悉的海风,大张着双手,白皙的脸上透着笑意:“我可总算回来了。”
廖海儿极其宝贝的将资格证拿出来,一遍一遍的抚摸着赤脚大夫资格证几个字,眼底都是笑意:“小梨,真的太好了,我马上也能治病救人……”
廖海儿这一辈子,前期被重男轻女的家庭一直打压忽略,后面又被父亲卖给了爱家暴的二流子。
她的人生迷茫且痛苦,是直到来了白沙岛,她看见了江梨,才发现原来女同志也可以有人生目标,也可以有理想。
她开始想要当医生,可是学历不够,没关系,赤脚大夫也很好。
如今,她渴望的一切终于就在眼前,幸福在向她招手。
可没等廖海儿想完,一到猛力将她拽出了妄想。
一个男人冲过来紧紧拽住廖海儿,脸上带着阴狠的笑:“好啊,你个谋杀亲夫的杀人犯竟然躲到了这!走!和我去公安局!”
“你……你怎么还活着?”
看到来人,廖海儿的笑容僵住,脸色慢慢沦为惨白,手指一松资格证啪的一声掉落陷入了泥沙。
廖海儿只觉得自己上一刻好像在云端,下一刻就立刻摔向了无间地狱,身子如坠入万劫不复的冰窟,控制不住的发抖,无数噩梦齐齐涌上心头。
明明,明明,她早就逃出牢笼了。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还活着……
第99章
码头正是人多的地方, 很快就有其他大队的人认出了廖海儿。
“这不是廖家的闺女么?”
“我就说她怎么突然就跑回白沙岛,感情是杀人了!”
“这杀了人怎么还能当大夫!”
“不行,严重抗议杀人犯大夫,我要向大队长反应!”
黄松一路从广城赶到白沙岛已经两天, 天气炎热, 他也懒得洗澡, 现在全身上下都是一股极重的臭味,踏着塑料拖鞋板的脚脖子一圈黑印, 紧紧抓着廖海儿的手不肯放, 拖着一条残腿:“走!现在就和我去公安局。”
廖家人也在现场。
廖志强得知他好妹妹在广城干的‘好事’,就立马心上一记, 就带着黄松堵到了码头来,他看着江梨要过去, 赶紧跑到廖海儿另一头紧紧抓住她的另一只胳膊,生怕人跑掉:“我就知道你今天培训完会回来。”
廖海儿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竟然选择帮外人,一双眼睛通红哀求:“大哥, 放过我……”
廖志强冷笑, 他看着周围的人压低了声音:“放过你?之前爸爸中风,只是让你掏个钱看病,你一分也不掏, 现在想让我放过你?做梦!”
“我可告诉你, 你和黄松离婚这个事廖家不认。说什么, 你也得跟他回去!”
他根本不在乎廖海儿跟着黄松会不会继续受虐待,会不会受苦。
只要黄松不逼着他们廖家要回彩礼,廖海儿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
黄松也眯紧眼睛, 紧抓着廖海儿的手,用极低的阴狠声音威胁:“廖海儿,我可告诉你,先前你捅我的那一刀可差点真就要了我的命,这事海城的人都知道,我要是去公安局告你,你这牢房吃定了!”
“杀人可是要吃枪子的重罪!你要是不想死,就乖乖和我回去打结婚证。”
黄松自从和廖海儿离婚后,一开始也想着还能再找一户好人家,可在广城,他的名声早就烂透了,根本没有一个女同志愿意嫁他!
家里的父母也着急,天天抓着他逼。
黄松实在是被逼的烦了,这才动了找回廖海儿的念头。
廖海儿总算知道了黄松的算盘,她常年被家暴,那拳拳挥向她脑袋的重拳,那条条印在□□,撕裂出一道道血印的伤口,都已经让身体形成了下意识的恐惧,就连头发丝都在颤抖着。
可这一刻,廖海儿勇敢抬起了头,忍着全身的轻颤直视着眼前这个恶魔,朝黄松吐了一口唾沫:“你做梦!我就算死也绝对不让你得逞!”
黄松抬手,摸下脸上的唾沫,冷笑:“好,好啊!宁愿死也不肯和我好好过日子是吧?我就让你如愿!”
话落,他狠狠一推廖海儿,“公安局去!”
江梨满脸急色,抬脚想要过去拦人,廖海儿冲她摇了摇头。
女孩满脸泪水,努力朝她笑了笑:“谢谢你给我一段最美的梦,我就算是死也已经知足。”
廖海儿知道,当她被黄松打到快死,濒临死亡拼尽力气抓起的那把匕首,也一定会把她送进无边的地狱。
看到凶神恶煞的黄松倒在血泊时,廖海儿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好开心,纵使这一段自由获得的时间并不长,她也觉得这辈子,她活过了。
杀人,她不后悔。
江梨望着离开的三人,稍稍冷静了下,结合刚刚三人争论的话语想了一下。
她是绝不可能相信廖海儿会杀人的。明明解剖青蛙的时候,廖海儿拿着刀的手都在一直颤抖,如果不是在绝境怎么可能敢反杀。
一切都还有机会。
江梨也不在码头逗留,直接就到了卫生院。
卫生院的人早就知道江梨今天要回来,林念春一大早就去菜站买了一只鸡,还让钟瑜在院门口的椰子树,用特种的长竹钩摘了两个椰子,准备炖椰子鸡给江梨好好补补身体。
她正端着大铁锅从厨房出来倒洗锅水,这水刚泼出去,抬头就看见台阶上回来的江梨,双眼一喜,赶紧超卫生院喊:“你们快出来看看,小梨回来了!”
正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卫生院都没了什么人,大家都在办公室聊天,听到喊声,个个就开心的窜出来。
章鸿福双手背后绕着江梨转了一圈,脸上荡漾着笑:“哎呀,钟院长你看看咱们小梨,这当过老师的人是不一样啊,这严肃的小表情,让小孩看见,准得好好学。”
钟榆也笑,正准备好好接话呢,就看见神情严肃的江梨说了一句。
“海儿被他前夫以杀人罪送去了公安局。”
一句话落下,众人原本快乐的氛围瞬间被冲走。
办公室里,钟榆点了一根烟,沉着脸双指并拢敲着桌子。章鸿福双手背后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林念春围裙还没脱下,坐在桌边,一遍遍用手帕擦着眼睛:“这海儿怎么就这么招人心疼,这……这么大的事,还一直藏在心底,她怎么这么傻。”
钟蓉蓉也红着眼睛:“那可是故意杀人,海儿姐说出来才是傻呢!”
她们与廖海儿朝夕相处,平时海儿管着厨房的事,饭菜都是一向紧着卫生院的人,自己总是吃的锅底的饭。
她总说大家工作辛苦,不吃饱就没力气干活。
可海儿就不辛苦吗?每天是全院起的最早的一个,要去菜站买菜,要打扫卫生全院的卫生,还包揽了清洗菜切菜的工作。
有好几次,钟蓉蓉都看到海儿偷偷的一连喝两大杯水充饥。
这么好的海儿,这么为大家着想的海儿,早就已经是卫生院的一份子。
她们早就把海儿当成了家人。
“杀什么人,这恶人不是没死吗?还活着好好的,人没死就不算杀人!”林念春可不认这点,气愤的脸都红了起来,“再说,凭什么那恶人打海儿就有理?你们是没看海儿身上的伤,真不知道是过的什么日子。”
林念春想到这点,心都还在抽的疼,“海儿差点都要被打死了,她要是没捅刀子,说不定早就是一具凉透的尸体,她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罪!”
“对!念春说的没错。”钟榆沉着脸,将烟头熄灭。
自从几年前的变革,如今早已没有律师这个职业,可没有律师能帮申诉,还有公社调解纠纷的干事。
总有人能理这档事。
钟瑜跟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公社的调解干事去公安局一趟,看看能不能全力保下海儿。”
这话一出,大家心又是一沉。
这个年头,只要拿了刀子见了红就是大事,舆论几乎是一面倒,找调解干事就算想要全部免罪,也很难。
廖海儿很可能最后的结果还是要坐牢。
江梨也跟着起来,面色凝重:“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就算最后结果是要坐牢,也比枪|决要好。”
当然,她不想看到最后的结果,如今脑子里也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试试。
但不管怎么样,都要试。
等江梨和钟瑜离开,一向不信鬼神的林念春回了房间,亲自朝墙上贴着的观世音相跪下。
林念春双手合十,哽咽:“菩萨啊,如果你真的有灵,求求你保佑海儿度过这一难关吧。”
保佑她脱离苦海,保佑她免除牢狱之灾,就让一切折磨和报应都应在恶人身上吧。
第100章
公安局里, 廖海儿暂时被收了监,在等待公安机关的调查。在此期间,只有公社的调解干事可以进去了解情况。
其余闲杂人,一率不许探监。
钟榆和江梨在办事厅等着。
江梨不清楚后边会怎么发展, 罗招花身体不好, 这些消息也不敢让她知道, 就去供销社给廖海儿买了两身衣服还有一些日常用品用布打包好,拜托肖向峰带给廖海儿。
恰好, 这次的案件就归肖向峰负责, 他正在和广城的公安局调取廖海儿在广城的活动资料,挂断电话, 他接过包袱,点了头:“江医生放心, 我们一定秉公执法,绝不会乱冤枉一个好人。”
得到这句准话,江梨总算松了一口气。
现在这个年头信息交通都不发达,跨省办案的难度更是直线上升。
眼下, 最起码能知道肖向峰不会和稀泥。
她笑了笑:“肖队长一向是非分明, 秉公执法。您办事,我们肯定是放心的。”
廖志强和黄松两人自从报了案就一直坐在办案大厅,看见肖向峰带着江梨出来。
黄松首先就跳脚, 指着肖向峰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公安怎么回事?一个个吃着公家饭不干实事, 廖海儿犯的是杀人罪, 不赶紧给人判罪打枪子!在这拖延什么时间!”
肖向峰一身警服透着正气,皱眉看了过去:“既然你选择报警,就应该相信司法的公证。我们绝对不会乱冤枉一个好人,你说廖同志故意拿刀子杀你, 证据呢?”
他沉声:“没有证据,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指控你杀人?”
一番话噎的黄松,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压根没法反驳。
黄松因为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腿,家里父母愧疚,早把他宠成无法无天的性格,他上边还有两个姐姐,一直就是个爱窝里横的人,当发现对方比他更强势时,就又会变得软弱无比。
黄松见肖向锋不是个惹的,当即一瘸一拐的上前,从口袋掏出大前门,出烟的口子往掌心倒了倒,赔笑:“肖警官是吧?您别着急,我啊,就是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心里着急,就想看着这罪犯被打枪子。”
说着,黄松就倒出一根烟,双手递出:“您要证据就慢慢查。我当时满身血,可多人看见嘞。不信,你就去问我家那些街坊领居,都知道是廖海儿干的。他们亲眼看见廖海儿扔了一把带血的刀,背着个蛇皮袋就匆匆忙忙跑了。”
肖向峰没接烟,冷冷扫他一眼:“这些事,不用你复述,我们自然会调查清楚。”
黄松被吓得脖子缩了缩,将烟又收回了烟盒,他视线又看向旁边的江梨,当看到江梨貌美的容貌时,脑海马上响起大舅哥说的江家的事。
家庭成份不好,应该很想通过嫁人改改成分吧?
黄松心想,他家在广城可是在省城里面,父母又是双职工,条件在这海岛上来说,一般人可够不着他。
廖海儿现在铁了心不肯和他复婚,要是能拐个医生回去好像也不错。
黄松这脸上刚摆起笑,视线就被钟榆给挡住,原本让他觉得好招惹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两枚银针。
银色的针泛着冷冷的光芒,好似下一秒就能戳破黄松的喉咙。
江梨冷眼:“想做瞎子,就早点吱声。”
廖志强吓得一抖,他可知道江梨究竟有多厉害,赶紧起身去拉黄松往后退,手掩着唇低声:“妹夫啊,这娘们可不好惹。”
黄松不信邪,还想起身去拉江梨的手,下一秒他就觉得手又痛又麻,低头一看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扎了两枚银针,抓着手惨叫起来:“痛,好痛!”
廖志强赶紧去帮着扒针,可就算拔了针。
黄松还是捂着右手表情惨痛,那一阵接一阵的麻痛,就像是被电一直电着,痛的他只能坐在地上,头上的汗水,忍不住痛骂:“好你个廖志强,刚刚你干什么去了,有人弄我你没看见?!”
廖志强自己都怕江梨怕的紧,哪里还敢上前去招惹她,赶快把人给拉起来,脸带责备:“我都说了那娘们厉害,你说你,没事招惹她干嘛。”
说道这,廖志强又想起一事,等黄松坐下,眼睛一转,脸上皮笑肉不笑:“那个妹夫啊,这事说起来都是我妹不识抬举。既然我这也大义灭亲帮了你,那彩礼的事……”
黄松当年给廖家的是四百块彩礼钱,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已经被廖家用了个精光。
廖茂现在又中了风不能自理,家中少了一个劳动力,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这种节骨眼,别说四百,就是一毛钱,廖志强也不可能掏!
越想,廖志强的目光就越冷,一个念头渐渐浮上心头,如果黄松执意还是要彩礼,他也不是不能把人……
反正廖海儿都抓进了大牢,有了替罪羊,这黄松是不是活着,都不重要了……
黄松自然知道廖志强大义灭亲,把廖海儿送进大牢的举动有多不容易,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廖志强听到这话,眼中藏着的狠戾光才渐渐褪去,再度弯腰摆起笑脸:“妹夫果然比我妹懂事理多了,就是她啊生在福中不知福。妹夫啊,我娘那边还有个表妹呢,今年十八还没嫁人,我不多要,只要两百的介绍费……”
黄松一听还有机会讨媳妇,眼睛就亮了起来,也不顾一直刺痛发麻的手,朝廖志强摆了摆手:“来,你和我说说,这个表妹人漂不漂亮……”
这边,两人出了公安局。
江梨刚刚离黄松近,两枚针甩的是又快又狠。
钟榆忍不住露出笑意:“小梨,你刚刚扎的穴位不常见啊,那渣滓能痛多久?”
江梨说:“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
钟榆总算觉得心中的郁闷之气,纾解了一点:“活该。”
想起海儿,他又忍不住面露忧色:“一切只能拜托毛干事和肖队长了。”
毛干事就是他们刚去公社请的调解干事,他得知廖海儿的事也很是着急,毕竟公社大队真要出一个杀人犯,也影响他们公社的名声。
江梨觉得头疼,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能这样了,招花婶那边要是找到卫生院来问,还要麻烦钟院长帮忙圆一下谎,就说海儿的赤脚大夫培训延长了时间,一时半会回不来。”
江梨和廖海儿返岛的日子是早就定好的,罗招花早就收到了消息。
她身体基础病本就多,女儿可能要被判死罪的消息如果传到罗招花的耳朵,就怕心气一断,身体就跟着垮。
钟榆自然明白这一点:“嗯,你放心,我回去就让大家统一口径。”
商量好,两个人才分开。钟榆回卫生院,江梨则是回军区家属院。
发生这么大的事,江梨原本回岛的好心情也被扫没了。她刚进大院,就撞上严金娣抱着个襁褓站门口晃悠,手指时不时拨着襁褓还低声哼着歌曲。
严金娣正哼着呢,一抬头就看见了江梨,赶紧满脸喜色的走过去:“江医生,这半个月不见,您去哪里咯?”
江梨笑了笑:“去海城了,给赤脚大夫做培训。”
严金娣当然知道赤脚大夫,她从前在山城乡下每个大队都有一个赤脚大夫,专门给队上的人看病。
她一想,给赤脚大夫培训,不就是当老师吗?严金娣道了一句恭喜。
江梨微微一笑,目光看向襁褓里的婴儿,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小月生了啊?”
乔小月就是严金娣的儿媳妇。
“生了一个多星期了。”严金娣见江梨想看,就凑过去小心翼翼的把婴儿交到江梨怀中,满是皱纹的脸上都掩盖不住笑意,“小月说多亏了您呢,吃了您开的拆骨药,她这回生产特别顺利,没遭多少罪。”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遭罪的事,就算有药物帮助开骨盆,可要说一点不受罪,那肯定是假的。
可乔小月还是很感激江梨,要不是江梨的那几副药,她肯定要像第一胎那么难受。
虽然都说二胎生的快,可那真的是因人而异。
军区医院的妇产科医生老早就和乔小月说过,她这回二胎啊还是难免要折腾一番,可谁都没想到,这一胎会生的那么快。
妇产科的那位医生得知拆骨药后,还说以后要让她那凡是小骨架的产妇都来江梨这开药喝一喝。
江梨聊了一阵才与严金娣告别,还没等她进到自家大院呢,隔着墙就听见小满奶呼呼的声音。
小满说:“贺伯伯,姐姐爱吃辣椒,我们要种辣椒树!”
江嘉运无奈:“小满,是你爱吃辣椒,还是姐姐爱吃辣椒?”
小满:“不管嘛,反正我要种好多好多辣椒树,然后让姐姐给我做凉拌花螺。”
听着这番童言趣语,江梨苦闷的心情瞬间被一扫而空,她走进大院,一眼就瞅见大院被左右翻好了两块大土。
小满戴着个小草帽,扎着两个小麻花辫,穿着件印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的小背心,露出两截又白又胖的小藕臂,蹲在泥土旁,拿着小铁锹在哼哧哼哧挖着土,后边是小心看护她的姜秋萍。
姜秋萍看着小满高高举起的小铁锹,心就跟着提起来:“小满赶紧来换双水靴,当心挖到脚趾。”
小满夹着人字拖,透着粉粉的小拇指往上翘了翘,双手紧握着挖入泥里的小铁锹,身体往后弓着,猛晃小脑袋:“不嘛,穿水靴热,我才不穿呢。”
贺宜昌也戴着一顶草帽,正拿着从部队借来的《部队业余农副业生产手册》翻看着,边看边往挖好的土坑里扔几粒种子:“这书上说,盖泥的时候不能压太紧实,轻轻盖就好,防止菜芽长不出来。”
江嘉运站在土坑后边,听见指导,就拿锄头轻轻把土往坑里一带,刚好够覆盖住种子,他抬手擦了擦脸侧的汗,原本干燥的泥巴遇上汗水就留在了脸上。
江小满看见,小手捂着嘴哈哈大笑:“哥哥,你变成大花猫啦!”
姜秋萍见小满不肯换水靴,只能拿着蒲扇在后头跟着扇,一会儿扇扇小满,一会儿又扇扇嘉运,扇久了腰酸,这刚直起腰呢,就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江梨。
姜秋萍一喜:“小梨,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大家抬头看去,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白皙小脸都是笑意的女孩子,不是江梨是谁?
江梨两眼弯弯:“才刚进来一会儿呢。”
江小满早在听见姐姐声音的时候,就丢掉了小铁锹,夹着拖鞋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猛猛抱住江梨的大腿,仰头:“姐,你怎么才回来?我想死你啦!”
江梨心暖暖的,蹲下身子给了江小满一个大香香:“对啊,姐姐忙完事情,就赶紧回来看看小满和哥哥呀。”
“姐,天太热了,快喝水。”
江梨抬头,就看见江嘉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屋端了一大搪瓷杯水来。
天热,他戴着草帽下的脸热的红红的,脸侧混着泥巴的污水一起落到破旧的衬衫上,一脸的笑容。
江嘉运半个月没见到江梨,天天都听着江小满说想姐姐,他原以为他不会这样,可当真正看到姐姐时,才发现,原本平静的内心竟然也克制不住的满是欣喜。
“哎,这天热还待在外边做甚,赶紧进屋歇凉。”
还是贺宜昌的一句话,让大家反应过来。
等江梨坐到堂屋,喝了半杯水终于是解了燥热的渴,小满举着蒲扇在旁边给江梨扇扇子。
听见江梨说的这些事,姜秋萍也是愤怒难平,她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将拳头对准弱势女子的人,这种人,怎么不上前线打倭寇!光是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姜秋萍气的脸都涨红:“小梨你放心,老冯认识海城省公安局的局长,我让他去递句话,非得好好重视一下这件事。”
朝里有人好办事,白沙岛的公安局就属海城管,姜秋萍去打个招呼,也能知道海儿事情的最新动向。
江梨叹气:“那就麻烦秋萍姨了。”
“不麻烦,就算没你,换我知道这种事,我也得去找人。”姜秋萍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笑起来,“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吧,彩英昨天刚生,足足有六斤三两呢。”
江梨惊讶极了:“这可不轻呢。”
这年头营养赶不上后世,能到五斤都已经是很好的事,何彩英竟然生了有六斤,不过就算六斤也不算超重,顺产是好生的。
江梨又问了下母体的情况,得知何彩英能吃能睡一切平安时,白皙的小脸又忍不住浮起笑容:“看来彩英姐孕期伙食还可以。”
“可不就是。”姜秋萍笑了笑,又聊了一会儿,看着在门口玩的小满,终于是把一直压心底的事给提了出来。
“认亲的事,小满答应了,我就在想要不要在大院办两桌酒,把这事和大伙过一下明路。”
过明路,也就等于向全军区家属院宣布冯家和江家的关系。
姜秋萍想的也比较远,因为不能生育的原因,总有一些不长眼的想要给她塞孩子,把认小满的消息放出去,那些不长眼的也都能消停点。
江梨笑了笑:“都听秋萍姨的,你安排就好。”
“那行。”姜秋萍最在乎的就是江梨的意见,见江家都同意,她也就站了起来,脸上都是喜意,“那我就先回家和老冯商量一下这个事。”
江梨送走人,转身看屋内的三人,无奈笑了笑:“贺伯伯,这么热的天,怎么把你也给喊出来了。”
贺宜昌不好意思的将书合上,他从前学的是物理,搞的是科研,从小家境也不错,哪里能知道这菜该怎么种。
这书还是他特意去找陶师长借的,陶师长一听贺教授要研究种菜,还以为是找了新的科研方向,能研究什么杂交技术,相当重视的下了个命令。
这整个师部的兵,着急的左一找右一问,可算是问后勤养猪的师傅借到了。
贺宜昌摘下草帽,斯文的笑了笑:“嘉运说你想要种两块地,索性科研所还没建起来,我这天天闲着也是难受的慌,就过来先帮着开垦开垦。”
江梨使个眼色,让江嘉运给贺宜昌搬把椅子,她给贺宜昌倒了杯水放桌上,笑着说:“您这哪是只开垦啊,我再晚点回来,这菜都全让你种完了。”
“种完多省事。”贺宜昌微笑着将草帽捏起来当成扇子扇,“反正都是要种的。”
这半个月江梨不在,他没事就来看看江家两孩子,这一来二去也和家属院的人熟络起来,这才得知江梨之前在家属院被为难的事。
贺宜昌听了是又心痛又难受。
因为家属院都被告知过贺宜昌的身份,他也就干脆将和江嘉运的师生身份挑明。
这些日子,没少人羡慕江家能攀上贺宜昌这份关系。有些动了歪心眼的,还时不时带着自家的小子来江家大院溜达,就盼着贺宜昌能再多收几个学生。
江梨留了贺宜昌吃晚饭,等夜色再次暗下,她抱着小满躺在熟悉的床上,在海城奔波了大半个月的疲惫才渐渐扫去。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大海深处,借着夜色的掩盖,波澜不惊的海面下,一艘编号为261的潜艇正向着西太平洋的方向快速挺进。
一封封加密的电报,被发送到军区师部。
此时,师部指挥中心灯火通明,雷达仪器急促尖锐的滴滴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所有人员都彻夜未眠不断忙碌。
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此时站在最中间,眼睛紧盯着控制面板上的雷达标记。
他皱眉问一旁的雷达人员,“这个位置是到哪儿了?”
雷达兵指尖快速核对海图与雷达坐标,立即站起:“报告首长!261 艇已抵宫古海峡出口,北纬 26°43、东经 128°15!已脱离近海防御海区,进入西太平洋公海!航向稳定 170 度,水下静默航行,无外军主动接触!”
一句话落下,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大家连续半个月的通宵达旦总算有了收获!
冯保也跟着生生熬了半个月,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此时听到好消息,他一扫多日的憔悴,露出笑容只觉得畅快:“好!好啊!个死M国,画条线就想禁锢我们,都在想屁吃!”
程景川捏了捏鼻梁,261艇上全是他三建制艇队的兵,作为总指挥员,他也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好好合过眼。
随着其他人离开,程景川也从雷达面板移开视线,起身告辞:“师长,我先回宿舍休息。”
应镇海想起近日在军区听到的风声,皱了眉,沉脸:“景川,最近听说你处对象了?”
冯保原本也想喊着程景川一块走,听到这话,还没迈出门的步子立刻收了回来。
程景川想起已经半个月未见的江梨,原本冷冽的目光缓和下来,透了几分笑意,大方承认:“是,我对象是卫生院的医生,她很好……”
“糊涂!”应镇海冷面厉喝,“你是我部下最有前途的兵,为了个女同志耽误前途,我绝不答应!马上就去给我断掉!”
应镇海早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去查了江梨的身份。
一个有成分的女同志,将会直接斩断程景川的仕途,什么提干高升,这些事,程景川想都不用想。
冯保一听这话不对,马上帮腔:“嘿,你个老应,人女同志优秀着呢,你凭什么不同意?再说,你又不是景川的父亲,他父亲都没说话,你在这不同意不同意的,真搞笑啊。”
应镇海冷冷一哼:“他爹算什么?他爹能有我清楚这小子未来是个什么前途?”
程景川是他麾下最优秀的兵,不论是政治才能、还是体能方面都极为优秀。别的兵要不就光政治,要不就光体能。
唯独程景川两样都占。
没有人比应镇海更清楚,将来程景川能走到的位置,只要他稳扎稳打,迟早一日能到司令。
“他要真娶这个女同志,一辈子就真全让毁咯。我帮他这么一断,到头来,他爹还得谢谢我。”
应镇海这么些年是隐隐约约听说程景川有个厉害爹,可具体多厉害,他不清楚,心底寻思着肯定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不然这么多年,对方能连面都不漏一下?
再说,要是真厉害,早就送去当空军。哪里能送亲儿子来前线吃苦,最近这十几年海疆可一点都不太平。
光是想想这么一个优秀的兵,要送出去让一个女同志给拖累了。
应镇海想想就心痛:“反正我不管,你要还想在部队呆着,就立刻去断掉关系,省的耽误女同志青春。”
程景川周身气场瞬间冷冽刺骨,目光沉沉锁住应镇海。纵使是经历过战场的应镇海也觉得胆寒。
他的语气冰冷,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谢谢首长,明天我就来办退伍转业。”
丢完一句,程景川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走。
应镇海差点以为产生了幻听,气的够呛指着程景川离去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这臭小子竟然敢对我甩脸色,他刚刚说什么?是不是要去断关系?”
冯保气笑了:“断关系?你做梦呢,他明天是要来找你办退伍转业!”
冯保丢下一脸错愕的应镇海赶紧去传达室打电话。
景川从小就是个犟种,那个时候程柏阳牺牲,他才十七岁,顾湘华不同意他去当兵,他偷着户口簿半夜翻出大院就跑了。
这应镇海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么压着他,铁定得跑。
要真的办了退伍转业,那才是真正完了。
首都军区家属院,程家大楼。
半夜一道急铃就把程参从床上唤了起来,他身披睡衣,坐在大厅的沙发处手拄拐杖,听完电话里头的话,一双老目迸出冷光。
拐杖重重在木地板上敲了敲,震怒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是退休,不是死了!”
“小应这个王八蛋,他要是把我乖乖儿媳的事搅黄,看我不把他的一双狗腿打断!”
“小孙!”程参放下电话筒,起身拖着腿去另一房间敲门,等小孙睡眼惺忪的出来,问老首长什么事。
程参气的骂骂咧咧:“立刻、马上!给我订一张去海城的票!”
小孙揉了揉眼睛,望向程参的腿,睡裤下露出的一截脚脖子肿的和萝卜一般大。
小青年的脸色顿时为难起来:“老首长,您最近这风湿犯的厉害,走路都成问题……”
半夜闹这么大的动静,另一间房的门也被打开。
顾湘华也赶紧从房间出来,一手抓着披着的外衣,以为程参半夜又胡闹,连忙斥责:“不是已经说了,就让他们小两口先处着,你这时候去添什么乱。我们什么家庭你不清楚?等会把人小姑娘给吓跑你就如意了。”
见媳妇出来,程参深深憋下一口气,冷哼:“还处呢,你儿媳的事差点要让人搅黄了!”
说着,程参就把事一交代:“要是景川最后想清楚,这退伍转业又不办了,我看这乖乖儿媳要到谁家去!”
这多好的儿媳啊,上报纸的时候,他就足足在家囤了十份,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翻翻。
“他敢!”顾湘华气的咬牙切齿。
啪的一声,顾湘华重重拍沙发背上,吓的小孙脖子一缩。
顾湘华气的不行,自家就留了这么一根独苗苗,好不容易才知道处对象。
结果到头来,还让人横插一脚。
“我儿子处对象,关他应镇海什么事!简直分不清大小王!”顾湘华气的快昏了,“小孙,你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老程,你等天亮就先去医院打针止痛,到时候躺火车上可别给我嚎!”
第101章
一早, 晨雾正浓。
江梨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靠着院门抽烟的男人。
他长腿沉敛交叠,湛蓝色军裤线条冷硬紧绷,白衬衫解开两粒扣, 露出冷峭锁骨。烟雾缓缓漫过他冷沉眉眼, 周身气压极低。
江梨惊讶:“这么早呀?”
“谁啊?”
后边的江嘉运跟着出来, 一只手往嘴里塞着水煮蛋,一只手正往肩上挎着书包, 见到门口的程景川, 本来下台阶跨的很大的步子慢了下来,乖乖喊了声:“景川哥。”
程景川嗯了一声, 抬手灭了烟,挥了挥烟雾, “到点上学了?”
江嘉运自从知道程景川和姐姐在处对象,内心的感受就极其奇怪,也觉得变扭。
反正哪哪都怪。
想让他现在开口喊姐夫,肯定是不可能的事。
江嘉运一口气吃完水煮蛋, 又把掌心散落的蛋黄一仰头塞进去, 含糊道:“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程景川站起:“带了包子吃不吃?”
这时,院外传来陶牧飞的喊声。
“谢谢哥,我吃饱了。”江嘉运来不及多讲, 赶紧冲外接一句, “我来了!”
说完, 江嘉运还不忘回头和江梨挥手告别,语速极快:“姐,我先去上学了,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江梨两眼一弯:“知道啦, 你快去吧。”
江嘉运这才长腿一拨冲了出去,身形迅捷如风,快得只剩一道利落残影。
就在江梨以为人已经走了时,院外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陶牧飞。
他先是又好奇又暧昧的打量程景川,然后和江梨打招呼:“二姐,我也去上学啦。”
“都说了是我姐!”江嘉运不乐意,抬手就拽陶牧飞。
这下,院外是真真切切的跑过一串声音。
江梨看着奇奇怪怪的两个孩子,没忍住一笑:“他俩肯定知道我们的事了。”
“大院里消息传的快。”程景川又抬手挥了挥周边的烟雾,等烟味散去,才抬步上台阶。
他垂下眸,视线缓缓落定在江梨脸上。
她仰着头,眉眼柔软,唇色浅浅,每一处轮廓都和他日夜惦念的分毫不差。
半个月的隐忍思念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呼吸微沉。
“要不是尤斌说昨晚在大院看见你,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只能干想着。”
尤斌就是严金娣的儿子,是个营长,一大早到军营就看见自家团长还在开着台灯写报告。
尤斌吓了一大跳,想要凑前去看,一夜未合眼的男人就已经把报告收走。他想起团长和嫂子处对象的事,就把嫂子回来的事说了。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还没到6点,团长就直接走了。
尤斌疑惑,问也一早到的黄剑峰:“奇怪,今天团长休假?怎么没听他说啊?”
黄剑峰正从兜里掏出厨房拿的猪肉粉条大菜包,一口咬下去被烫的直吸气:“咱,咱团长现在嘶,可是有对象的人,嘶,休假陪对象不是正常事嘛。”
尤斌想想觉得有道理,晃了晃脑袋,把刚刚偷瞥到报告单上的退伍转业几个字,给晃出大脑。
估计是团里又有哪个兵到了时间准备退伍吧,团长还真是辛苦,一夜没睡也要给人忙转业的事。
江家。
江梨看了一眼院外,一大早的,去军区上班的人多,她反手牵过程景川的手进了家,往日暖呼呼的手掌一片冰冷。
她诧异眨了眨眼:“你在外边站多久啦,怎么不喊我?”
知道江梨忙的脚不跟地。
程景川哪里舍得喊,捏了捏她手心,“没多久,想着你也快起了。”
说完,他的手就从衬衫下拿出一个铝制的饭盒,递过去:“从食堂带的猪肉粉条菜包,试试。”
因为怕饭盒冷的太快,他一直都贴着肌肤,用体温温着。
江梨总算知道这男人怎么手会那么凉。
本来大早上就凉快,还整个铁皮一直冰着肚子,谁还能暖和起来啊。
江梨接过饭盒,铝制的盒子还透着滚热的温度,她着急想看程景川的伤就找了张凳子让他先坐下,“这段时间有乖乖听话换药吧?”
程景川抬手,指腹重重将她粘在唇上的发丝擦掉,“领导的命令,必须按时完成。每三天在军区医院准时报道换药,一切行动轨迹,江领导可以随时向姜主任抽查。”
江梨被逗笑,让程景川先坐下脱衣服检查。
程景川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时钟,皱了皱眉:“先吃饭,不然你可别想看我的身体。”
噗嗤。
江梨又是一笑,只能打开铝制饭盒,因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铝饭盒的盖上都是水珠,两个比拳头还大的大菜包并排挤着放。
她拿起一个,咬下去,顿时满嘴的肉沫香和着粉条咽了下去。
“能配合吃饭,这还差不多。”程景川才抬手去解衬衫的扣子,抬眸一看,发现女孩正瞪大双眼,包子啃的两边腮帮子鼓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腹部。
程景川:……
他突然有点不想脱了。
程景川脱完后,江梨咬着包子绕到了后面,直到看见后背拆线的伤已经完全愈合脱痂,才松了一口气。
借着门外漫进来的清晨微光,男人脊背线条冷硬流畅,肌理紧实利落,每一寸轮廓都透着沉稳内敛的力量感。
江梨只觉得耳朵热了热,赶紧抬手捏了捏,移开视线:“恢复的很好,你赶紧穿起来吧。”
气氛有点点暧昧。
程景川穿好衬衫,刚想站起牵江梨的手。
下一瞬,门外就传来哭声。
江梨听到熟悉的声音直觉不对,扔下程景川先出去。
等出了门,她看到罗招花哭的红肿的眼睛,心往底下一沉。
带人进来的警卫员,生怕江梨以为是他将大婶弄哭的,手脚不知所措:“江同志,这位大姐要找你,她说话也不大清楚,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事。”
本来,按规章流程来说,军区外边的人要进家属院都要花点时间打报告的。
警卫员在大队上见过罗招花,对她有印象,见对方似乎特别着急,本着特事特办的想法,就亲自将人带进了大院。
程景川从后边出来,先是看了一眼罗招花,然后朝警卫员点了头:“没问题,辛苦同志了。”
看到程团长在,警卫员才放心离开。
等人一走。
罗招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攥住江梨的手腕,哭得浑身发软,一个劲要往地上倒,江梨好不容易才把人给扶住。
“小梨,你实话讲,海儿是不是被抓了在公安局坐牢?志强今天一大早就和俺说了这事。”
廖志强一大早去找罗招花,其实压根没有安什么好心。
自从廖茂中了风,嘴斜眼歪不说,还经常不能控制大小便,弄得家中到处都是,他媳妇每次都在家破口大骂,廖志强每天要干农活,回来还得应付中风的爹,捣蛋的娃,泼辣的媳妇,实在是心力交瘁。
眼下,廖海儿被抓了坐牢,故意杀人罪行为恶劣注定要判吃枪子,她现在就是罗招花的主心骨。
廖志强先前一直想把人哄回家干农活,眼下好不容得了机会,他怎么可能会错过。
江梨得知经过,气的小脸都白了:“这都什么人啊,简直没良心。招花婶,你可别信他的话,廖志强就是想要哐你回家的。”
这个理儿,罗招花怎么可能不懂。
她想起黄松那个畜生,就直抹眼泪:“都怪俺,都是俺没用,俺就应该知道的,那畜生怎么可能放过海儿。”
“俺要是能再问问,说不定,就能顶了这杀人罪去坐牢。”
江梨也难受,可眼下也只能先安慰人:“你先别着急。我偷偷问过肖队长,这事还有很大周旋的希望。”
程景川在旁边听的差不多了,因为发小就是公安,对法律上的事也有了解。
他想了会儿,沉声说:“如果能够证明黄松对廖海儿存在长期□□行为,或许能够争取到上边的同情与理解。到时候可以走群众投票路线,更能够帮廖同志争取到无罪释放。”
江梨不明白什么叫群众投票,程景川就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廖海儿的事本质就是为了自保才会拿刀杀人,这属于能争取宽大处理的范围,但首先要证明有长期暴力存在,廖海儿的性命是一直受到威胁的才会有用。
罗招花听了半天,终于弄懂了什么叫群众投票,就是要大队上的人对这件事进行投票,海儿能争取到的票数越多,就越是有利。
这下,罗招花不哭了。
女儿还被冤枉着,罗招花有什么脸哭,粗糙开裂的手掌往脸上一抹,“谢谢程团长,俺知道了,俺这就去找桂香,让她和俺一起大队上家家户户敲门。”
“婶子你慢点,注意安全。”江梨看着踉跄离开的罗招花,赶紧开口提醒,脸上也透着担心。
程景川看着,心底不是个滋味,想起在海城公安局的董虎,准备等下去军区递交转业申请时,再打一个电话。
江梨心事重重给大院落了锁,程景川一路将人送到了卫生院,一路上,他捡了部队两件有趣的事说了,见人总算又露出笑脸,他紧绷的情绪才渐渐松了下来。
两人刚进办公室。
钟榆正收拾医疗箱呢,抬头见到程景川,又往医疗箱丢了个听诊器,打趣:“哎呀,这刚处对象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把小梨派出去这么久,程团长不能怪我吧?”
程景川沉笑:“都是为了人民做事,我要是怪了,自己都得写检讨。”
章鸿福在旁夸张的抱着双臂,抖了抖满身鸡皮疙瘩:“程团长你完了,你身上都是恋爱的酸臭味了。”
江梨可不许大家再逗她对象,见钟榆和章鸿福都在收拾医疗箱,不太懂,“这是要去哪里吗?”
钟榆想到这个,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说:“刚收到省里下达的政治命令,预测台风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登岛。”
“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分批次前往各大队给百姓送医送药。”
这话一出,江梨就懂了。
因为台风登岛,必定伴随着狂风暴雨,连门都不能出。
可是岛上有很多本就不方便出门的病人,卫生院必须要保证在台风这段时间内病人的生命安全。
钟蓉蓉脸上挂着俩大大的黑眼圈,因为心头记挂着廖海儿的事,一夜都没有怎么入睡。
她正往医疗箱放包装好的疫苗糖丸,想起什么,分出一半给江梨,“小梨姐,你在省城做培训的这半个月,岛上的孩子都在安排口服脊髓灰质炎的糖丸疫苗,但是还有些没有吃糖丸的孩子,你怕不怕麻烦?要带点一起查查漏吗?”
口服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正是这一次首都中央卫生部下达的最新626指使,是儿童的重点疫苗。
可以用来预防小儿麻痹症。
这个年头,小儿麻痹症在全国爆发,感染的小孩子会因为一场高烧以后出现关节无力的情况,然后一辈子就只能蜷缩着腿或者手臂,失去劳动力,彻底沦为残疾。
多一个孩子能吃到糖丸疫苗,就多一个孩子能获得健全的人生。
江梨没有犹豫,接过装着糖丸疫苗的铁盒,“好,孩子们还有什么疫苗漏的,都给我。”
江梨把柜子属于她的医疗箱搬了出来,拿着裝糖丸的铁盒放进去。
程景川见卫生院忙起来,也没过多打扰,和江梨低声交谈了两句话就转身离开。
钟蓉蓉在桌上拖着医疗箱往江梨身旁靠,嘿嘿一笑八卦的问:“景川哥和你说啥了?”
江梨想起刚刚那句沉哑落下的话,笑了笑:“他让我注意安全。”
“哇。”钟蓉蓉双手合十羡慕起来,“怎么感觉谈个对象也很不错啊。”
钟榆在旁冷冷丢下一句:“你妈和我,每次也让你出门注意安全。”
钟蓉蓉噘嘴:“那父母的关心和对象的关心是不一样的嘛。”
一众人收拾完,钟榆就开始分配,两个人一个小组,定点一个大队。
钟榆目视一圈,沉声道:“同志们切记,时间紧任务重,要务必在一天的时间内办完一个大队的医疗任务。”
巡岛任务可不轻松,虽说有定点医疗的位置,但有很多腿脚不方便患有基础病的老人不方便出门,还得一家一户跑。
所以。
这回原本轮到赵兰外出巡岛,但因为上回她没去省城,钟蓉蓉想补偿,主动申请了此次的巡岛任务。
又因为钟蓉蓉与江梨都是女同志,两个女同志结伴不安全。钟榆将钟蓉蓉与徐子期对调,钟蓉蓉跟着章鸿福,徐子期跟着江梨。钟榆因为经验足,又是院长,一个人就能跑一个大队。
大家对安排都没意见。
最后,钟榆看向办公室一直不出声的曹奇,说了句话:“曹奇,你留院要接待好来的病人,如果有重病的,你可以多开一个星期的药给他们预防,不要考虑药库的事。”
军区中种植的中药田,已经收获了一部分中药。
他们现在储备药,十分充足。
曹奇原本最讨厌的就是巡岛,背着个医疗箱走来走去,一天下来脚都能磨个大水泡。这下听到可以留院。
曹奇那张素来圆滑奸诈的脸上立刻漾开喜色,眉眼舒展,谄媚笑道:“嗐,这多大个事啊,钟院长你放心,不就是给重病患者多开点药嘛,保证完成任务!”
钟榆冷冷一哼:“但愿你真的能完成任务,不会给我惹祸。”
许久后。
卫生院的众人彻底离开,曹奇快速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
他才偷偷去厨房端了碗白粥,又拿筷子往里头扔了几根林念春腌制的榨菜,然后鬼鬼祟祟的去了后山。
曹奇朝草丛低低喊了一声,没一会儿,草丛动了动,从后头钻出来一个浑身狼狈的女同志,她的头发上沾满了苍耳,等她拿着白粥狼吞虎咽吃起来。
曹奇忍着嫌弃,悄悄试探:“江晓晓,你说的事是真的,你亲小叔真是北城医院的副院长江仁?”
江晓晓一路从西北靠偷坐货运车,一路转乘才终于回了白沙岛,白天她就躲货运车上,只有晚上才敢偷偷下车。
大半个月没有好好吃饭,她早就饿的不行了。
好不容易,等江晓晓终于填饱饿的空虚的肚子,看着从前教她医疗知识的曹奇,一抹嘴巴笑了:“师傅,我怎么能骗你呢。我亲小叔真是北城医院的副院长。”
曹奇不敢轻易相信,他想起许久前江梨说江晓晓被送去西北改造的事,脸色一冷:“你不是在西北改造?回来做什么。”
江晓晓笑着说:“别着急啊,你不也在改造?我从西北跑回来了。”
曹奇眼睛一震,他瞬间想掐死前两天遇见江晓晓没有第一时间赶走对方的自己。
他咬牙切齿:“你敢逃亡,当心被抓回去重罚!”
这个年代不是没有逃亡的,当年有些地主就受不了批斗,半夜逃亡,就被抓回来好好一顿修理,脖子上又挂着‘逃亡地主’的牌子去游街挨批。
江晓晓却不怕,她上辈子过的就是苦日子,又去了西北磨了一段时间,早就不怕更痛苦更受折磨,左右不过一死。
可只要她能逃亡成功,就又能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想起江梨现在的风光,江晓晓抬手擦掉被西北风沙皴烂的脸颊上的粥汤,笑了:“师傅,你别着急啊,西北离这几千公里,他们要抓我也要能飞的过来。”
况且,她是从北城被送到西北的,谁能想到她会跑回白沙岛。
原本江晓晓一开始也没想着回白沙岛。
实在是不回不行啊,到处都要介绍信的年代,只有白沙岛还能容下她。
接下来,江晓晓仔细的把背下的江仁家庭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师傅,你从前不就是北城医院的医生吗?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您难道还不了解。”
曹奇狐疑的打量着江晓晓,心中的怀疑被渐渐扫去。
因为,他知道,江晓晓的确说的是真话,如果江仁不是她的亲小叔,她不可能会知道江仁那位老名医父亲的事。
想起江梨,他心中的疑惑总算解开。
难怪江梨会一手那么厉害的中医,原来是从小就跟着她那是老名医的爷爷学的。
“你真就只想进卫生院谋个差?”
江晓晓在西北受了这么久的苦,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和江梨明着争抢的人了。
她递碗的时候笑道:“我好歹也和你学了点皮毛,当不了医生,当个打下手的护士还是行吧?你们卫生院不一直以来都缺护士?”
这话倒是不假。
卫生院先前忙起来还有廖海儿能帮帮忙,现在廖海儿被抓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就算真出来也要去大队当赤脚大夫。
卫生院确实缺护士,安排一个江晓晓应该是不成问题。
曹奇到底是被巨大的利益给诱惑了,反正他也只是试一试,江晓晓要真因为在西北逃亡的事被抓,反正也牵扯不到他身上。
想起江梨,曹奇忽然脑海迅速闪过一个信息,面色凝重起来,“江梨那,你想怎么解释?她可是知道你在西北改造的事的。”
江晓晓冷哼:“我改造结束了不行?未必她还能查到我在西北的事。”
如此一来,曹奇总算确保了自己安全,他哼笑:“这事我会帮你,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尽快做到。”
江晓晓笑了笑:“师傅就放心吧,小叔特别疼我,只要我开口求他,他肯定能把你从白沙岛调回北城。不过……”
江晓晓转了转眼睛,“我身上的钱用完了,现在还没住的地方……”
有了这个保证,曹奇回忆起从前在首都过的前呼后拥的舒坦日子,总算脸上又有了老谋深算的笑意。
这个破白沙岛,他早就已经呆到厌烦,恶心。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逃出,不把握的就是个傻逼。
曹奇掏出找人造假的介绍信,又拿了一沓零钱交给了江晓晓,警惕的看了一眼周围,生怕有人发现他和江晓晓在一块。
“没进卫生院前,尽量少联系。”
江晓晓收好介绍信,数着钱心底冷笑,再度伸手:“师傅,五十块怎么够啊?我还要一百。”
曹奇想发火,可想到那诱人能回北城的条件,又深深忍下,从口袋掏出一百块。
-
这边
江梨和徐子期搭档,被分配的大队叫新沙生产大队,背靠一片矮山,因为路途有点远,两人也都有自行车,就干脆一人骑了一辆过来。
这刚进新沙大队的地界,就看见一个瘦弱的男人拿着笤杵赶着一群黑山羊,他个子不高,耷拉着头没什么精气神。
江梨觉得有点异常,不由多看了两眼。
徐子期骑着自行车,回头:“小梨,我们得先去找新沙生产队的大队长,让他组织大队上需要看病的人排队。”
江梨巡视了一圈,发现路边就有一层砖房,上面挂着个大牌子“大队部”,她停下,将自行车推到大榕树下,一脚踢下脚踏。
“好,你先去通知大队长,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徐子期进去后,江梨就在自行车后座拆被用麻绳绑起来的医疗箱。
忽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后边响起。
江梨回眸,看到的是一个穿着闷青色短袖衬衫的女孩,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顶草帽挎着个菜篮子,一看就是刚干完农活回来。
是她在仁民医院曾经培训过的赤脚大夫。
江梨笑了笑:“关晓悦对吗?原来你是这个大队的啊。”
“我刚刚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原来真是小江老师。”关晓悦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忙和后边的人介绍,“这位啊,就是我和你们说的老师,她可厉害了,仁民医院知道吧?好多病人抢着要看咱们小江老师。”
关晓悦的母亲擦了擦额上的汗,盯着江梨一直看,嘴里直夸:“年纪这么小就能当老师啦?真厉害呢。小江老师,您到大队干啥事来啦?”
江梨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彭珍和同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当下喜笑颜开:“诶呀,钟院长就是寄挂咱们,三个月前他才来过我们大队呢。小江老师您等着啊,我们这就喊人去。”
江梨两眼弯弯:“那就麻烦您了。”
大榕树下,穿白大褂的女同志气质清润温婉、干净秀气。只是淡淡一笑,眉眼柔和明媚,就像她们挤在书记家看电视时,才能看到的荧幕上的那些女明星。
几个人被一阵惊艳,走的脚步飞快。
“乖乖,晓悦这老师这么年轻漂亮呢?这么小年纪就能做医生还能当老师,可太厉害了。”
“王家的,你家公公不是又犯老毛病了?赶紧喊过来看看。”
没一会儿,大队上就喊来了不少人,密密麻麻的把大榕树为中心给包了起来。
关晓悦留下来帮忙,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两套桌子和凳子。
关晓悦把折叠的木椅打开,放到江梨的桌前,甜笑:“小江老师,等会看诊的人多,您快坐吧。”
“好。”江梨应了声,然后将箱子打开,牛皮制的医疗箱刚打开就听见群众隐隐吸了一口气。
“乖乖,这么多药。”
“我等下要多点降压药,你可不知道,去年台风,我的降压药刚好吃完,那血压蹭蹭升,只能躺床上。”
可不是只能躺床上,台风一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还能给送降压药呀。
江梨拿出新沙生产大队的病患资料,很厚的一个本子。
白沙岛的每个大队,都有一个专属本子。
江梨翻了翻,本子记载非常详细,病人名字后面就是年龄,紧跟着是身体情况,有什么毛病,上回吃了什么药,什么症状都写的一清二楚。
江梨看见有个老人的资料,章鸿福和钟榆都分别有了笔迹,她笑了笑,打开钢笔,看向后边排好队的病人:“大家先一个个来,我们先看高血压的,先把这最上边的降压药啊先发了。”
说着,江梨拍了拍医疗箱上边的降压药。
她又抬眸看向一旁维持秩序的大队长,提醒,“陈大队长,我们这还有没吃糖丸疫苗的孩子吗?这个疫苗很重要,可以阻断小儿麻痹,还麻烦队长多问问,尽量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吃到。”
陈德山一听小儿麻痹,砰的一声,神经立刻紧张。
没别的,他自家的妹妹的孩子就是得的小儿麻痹症,才五岁,走路就已经一拐一拐的,没少被人笑是鸭子。
陈德山颤着声问:“那糖丸,真能管小儿麻痹?”
现在消息闭塞,有时候卫生院传来的消息不一定能到大队上。
陈德山之前是听人说出了什么糖丸疫苗,可完全不知道是管小儿麻痹的。
“只要口服了疫苗,肯定就是管用的。”江梨笑了笑,“所以大队长,你还是去仔细问问吧,不然到时候有小朋友感染,一辈子都会被毁掉。”
“好好好。”陈德山语气着急,他刚让副队长和书记都去帮忙给两位医生倒水,见人出来,连忙招手,“你们赶紧把水放下,和我去喊人。”
副队长和书记在桌上放下水,见队长这么着急,一问才知道卫生院竟然给送能治小儿麻痹的糖丸疫苗来了,猛拍大腿。
“乖乖,这么好的东西,不会真有人缺心眼没吃吧?”
“就是,赶紧问问。”
三个人手忙脚乱的,结果就在现场就问出了几个家长没带孩子吃,说什么怕吃了对身体发育不好。
迂腐!
陈德山气的够呛,抓着那几个家长一顿大骂,让几个人领着孩子乖乖在江梨那领取了糖丸。
然后,陈德山才又推上自行车去每家每户问。
现场,随着太阳越爬月高,看诊的越来越多,现场闹哄哄的。
大队上的人,对于江梨的医术都非常好奇,虽然他们知道江梨去了海城当了老师。可有几个人就是觉得,这当老师都是靠的理论,和能不能实操是两码事。
江梨刚给一个老人家诊完脉,又让他吐了吐舌头看,点头说:“血压还是控制的比较好,这里再给您拿半个月的降压药,您要保管好。”
她又看了一眼资料簿,上边记载着老人家的儿女都在岛外工作,家中只有个十三岁的孙子。
江梨不放心,便叮嘱,“台风天要到了,您没事不要往外边跑。我们卫生院的座机号码记下了吗?”
老人家耳朵不太利索,拄着拐杖侧耳,大声问:“您说啥?”
江梨又把话重复一遍,老人家还是没听见。
她有点哭笑不得,干脆将卫生院的座机号码写在纸条上,撕下交到老人家手中,“您收好。”
老人家拿着纸条离远看了看,这才晃晃悠悠走了。
一连看了好几个老人,江梨的嗓子已经开始冒火干燥,彻底哑了。
她端起桌上放着的大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望向旁边同样看诊已经看成公鸭嗓的徐子期,笑了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每次钟院长出来巡完岛,回院嗓子会沙哑成那样。”
徐子期刚拆几盒药,将药板上的药丸子抠下来,往桌上的几块正方形白纸上放,等放完,他才拿起搪瓷杯喝水,用又粗又干的声音说:“这不行啊,回院还得好好熬一锅枇杷膏喝。”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男人有气无力的凑到江梨桌前,正是之前在大队口遇见的放羊倌。
他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话。
江梨没听清楚,让他再说一遍。
男人痛苦的抱着□□,望着后边看热闹的群众,无可奈何的加大了音量。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的,蛋疼,真的蛋特别疼,我都……”
话还未落,下一秒男人的脸啪的一声就被打肿了。
只见一个拿着杀猪刀的中年妇女冲过来,狠狠抓着男人打了几个耳光,连踢带捶的,哭嚷的尖锐声划破半空,惊走榕树上的一窝鸟。
“你个天杀的!!!!”
“一分粮没往家交,还蛋疼上了!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成天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你给我老实交代,好端端的蛋怎么会疼!你到底往哪个女人身上使劲去了!”
哗的一声。
全场沸腾了。
第102章
清脆的啪啪声下来。
如瘦猴的男人脸上已经有了四根清晰的红色指痕印。
嗯。
江梨已经看懵了。o((⊙﹏⊙))o
当然, 这种事不明白原委,她肯定是不能插手的。
看病现场突然发生这么个事,离得近的人都没来的及按住吵架的两人。
好不容易,畜牧队的苏队长才把人分开, 看着女人拿把杀猪刀换来换去, 直接就把刀给抢了扔地上, 语重心长:“蔚虹,万事不要激动, 先搞清楚事情再动气也不迟。”
另一个帮着拉架的男同志也赶紧帮着说话:“就是, 蔚虹不是我说你,齐四一天到晚都在放羊, 哪有时间去搞女人,她们也不嫌齐四一身羊膻味臭的慌。”
话一落, 众人就哈哈大笑。
蔚虹可不管这个,她只管自家的男人就是变了。
她红着一双眼,看着领导在,也顾不上人多不多, 哽咽着直接就诉上了苦:“苏队长, 您是不知道,这该死的,这么些天都跟我分房睡, 就算我去找他, 他也不搭理我。”
蔚虹这么说, 都是有原因的。
齐四一向就性|欲|强,他又爱显摆这事,传的整个大队都知道。
没两天就要抓着媳妇闹腾一回。
这下却能忍住这么多天不碰媳妇,不是有鬼就怪了。
很快, 就有人笑他。
“齐四,你快老实交代,这段日子的粮都交哪去了。”
“就是,怪不得你媳妇怀疑你。要说你这没鬼,我都不信!”
被大家伙一闹,齐四是又痛又气,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顶着巴掌印,他苦笑:“真没有,我哪有那闲工夫。”
说完,齐四赶快一把拽过蔚虹,好声好气:“你个娘们,老子没干过的事,你怎么净往我头上安。”
“再说,我要真在外边偷人……”齐四哭丧着脸,“我还能这么难受?”
话音一落,全场又是大笑。
蔚虹可没那么好哄,结婚这么多年,齐四还是头一回这么反常。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对着漆黑的房间左思右想,把所有最坏的后果都想了一个遍。
“哼,是个鬼都知道搞破鞋要藏着,你能和我说?等会,我倒是要好好问问医生,你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
都说厉害的中医,一把脉都能知道病人昨天吃的什么东西。
要真诊脉出什么,蔚虹就一刀把这个男人的命根给斩咯!
齐四还想要解释,忽然,裆部又是一阵钻心的痛,他捂着档,差点没站稳跪地上,额头冒大汗,唇色痛的惨白。
蔚虹看他这样,下意识想扶着人,可想了想又忍住了。
“痛,好痛啊!”齐四捂着裆部,双脚岔开走路,急的向江梨求救,当看到是女同志时,他一愣。
紧跟着剧痛再一次袭来。
齐四再也受不了,心一横:“医生赶紧给我看看,真是痛死人了。”
他也不想找女同志看病,可他来的晚,徐子期那边还有好多小孩在领糖丸,他只能找人稍微少些的江梨这边排。
江梨想了想,看向徐子期,“你能帮个忙吗?先带他找个房间做个初步检查,看看是不是真有问题。”
徐子期当然明白,他给病人开完药,站起来顺势把医疗箱盖上,“没问题,我先带他去看看。”
大家都看出来齐四好像真的很痛,都是一个大队的人,谁也没有多话说。
齐四就这么扒着腿跟着徐子期进了大队部,没多久,两人再度出来。
徐子期神色不大好,欲言又止。
江梨便问:“情况怎么样?”
徐子期看了一眼齐四,低声道:“患者的一侧睾|丸明显肿大,阴囊无破口,但紧绷发亮、发红。”
同样身为男人,徐子期当然懂齐四的痛,扫到痛不欲生的齐四,他忍不住跟着打了个抖:“不像性病,也不太像是外伤造成。”
如果是被外力撞的,那应该又是另一番样子。
江梨沉思下来。
这就奇怪了。
不是外伤,那就有可能是身体内部的问题。
她想了想,让一直捂着档的齐四在桌前坐下,从医疗箱拿出温度计递过去,“左手夹着,右手放上来。”
桌面上是一个早已摆好的脉枕。
齐四听话照做,伸出胳膊放在枕上。
江梨两指并落在脉上,诊了一会儿,秀眉微蹙。
徐子期因为好奇这个病例,也暂缓了手头的事,跟着过来看,见江梨不说话,便问:“小梨,情况怎么样?”
江梨侧着头:“脉象沉紧弦涩,如按弓弦,往来滞涩不畅。乃寒湿深伏经络,疫毒下注厥阴肝经,气滞血瘀凝滞下焦。”
“不是什么好脉象。”
此话一出,原本低头忍痛的齐四猛的抬头,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江医生,我,我这该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江梨没回,反问: “疼痛情况有多久了?”
齐四痛的一直抽气,蜷缩着身体趴在桌上,另一只手在桌下就按着□□,想能止止痛:“五六天了,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赶羊的时候跑太快甩到了。”
“结果后面越来越痛……”
江梨抽出他的体温计,对着光一看,果然如此。
她将体温计放回医疗箱,一直等在旁边的关晓悦上过课知道要消毒,就找酒精又将体温计擦了一遍。
江梨打开钢笔,往病案上记录:“37度8,发烧的情况有几天了?”
这一问,直接就给齐四问傻了。
“啊,发烧?我发烧了?我也不知道有几天,但是最近这四五天,身上都是酸痛的。”
齐四身体一向都算好,自从长大成人,就没有发过烧。自己也迷糊着,压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发烧。
旁边的蔚虹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摸,皱眉:“还真发烧了。”
江梨问了一些情况,大概判断了下:“应该是烧了有个三四天了。”
烧了三四天!
这在岛上,发烧连续几天不退,那可是个大事。
前阵子,齐四的一个亲戚就是连续烧了一个星期,他以为没事硬扛着,结果最后死了。
齐四越想越难受,因为恐惧,手哆嗦的慌:“完了,我这肯定是得了大病,媳妇啊。要是我死了,你一个人就带着儿子改嫁吧。”
蔚虹见自家男人的惨状,知道这回真不是因为其他女人的事,新咯噔一下,“你胡说什么,好好活着要我改什么嫁!”
说完,她紧张的看向江梨:“江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梨经过检查,已经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她放下笔,直视齐四:“这几天,你是不是吃过感染了布病的羊?”
布病,西医角度称之为布鲁氏菌病。
民间又叫羊瘟、懒汉病。
顾名思义,人在感染布病后,身体会快速的消瘦,变得无力,长期反复低烧,全身关节酸痛、腰背痛、乏力。
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症状,男士感染后会出现睾|丸痛。
齐四的所有症状,都和感染布病一模一样。
话音一落,原本嘈杂的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完了以后,就质问。
“齐四,你该不会真的偷吃大队的羊了吧。”
齐四原本疼的意识都模糊了,忽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急着反驳:“谁吃大队羊,我可没吃!你们可别乱冤枉人!不信,你们就去羊圈查一查,一共29头,对着数呢。”
这年头,大队上的羊都属于集体资产,大家伙就等着逢年过节杀了好分肉。
齐四是畜牧队的放羊倌,因为肩负守卫全队肉票的担子,责任重大,光是工分就比普通下地的多不少。
他要是敢监守自盗,那可是重罪!
蔚虹一听这话,就想起前些日子,齐四带回的羊肉。
她脸色骤然一白,神情瞬间局促慌乱起来,眼神躲闪闪烁,不敢直视江梨,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满脸难堪又羞愧:“小江医生…… 我男人那地方疼,怎么会跟羊有关系啊…… 是不是,是不是你真的弄错了?”
江梨摇头:“齐四的症状肯定是感染了布病。”
说着,她定定看着明显心虚的齐四,“如果你不说实话,我没有办法确认病情,不好给你用药,耽误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得了布病不治疗,虽然死不了,但是急性期如果拖到慢性期,就会产生许多并发症。
“严重关节炎、脊椎炎、心内膜炎、脑膜炎,这些并发症都是能要命的。你的睾|丸也会痛一辈子。”
随着一个个并发症说出来,齐四的脑袋就越来越低,肩膀也看着一直颤。
“尽早治,身体恢复的快,如果治晚了,你得难受一辈子。我希望你想清楚。”
说完,江梨又看向前方一个个好奇探头的群众,“还有,布病在羊群具有毁灭性的传染,一旦扩散开,会导致大面积的羊群死亡,我建议你们大队还是得谨慎一点,最好是马上能够开始排查。”
这话一出,大家内心又是咯噔一下。
布病,他们听说过,政府之前派了人下来宣传。
说得了布病的瘟羊要就地掩埋,不能吃。
这眼看马上就台风了,后边紧跟着就是禁渔期,大队没有肉源补充营养,只能杀羊,这要是真感染,整个大队的口粮都完了。
就在大家惊慌时,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齐四没有说谎。”
一开始帮忙阻止蔚虹打齐四的中年男人说了话,“我就是负责管畜牧队的队长,昨天刚数过羊圈,一头也没少。小江医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苏队长皱眉。
原本,彭珍将这个女医生吹的神乎其神时,他就怀疑过,什么老师,什么神医,乱七八糟的。
这当众说羊的事,不就是想说他们畜牧大队的不负责任?
他这个畜牧队长还要不要干了。
关晓悦见苏队长不信,着急的从桌后出来:“苏叔叔,江老师很厉害的,她只要确定的病从来就没有出过错。”
关晓悦虽然跟着江梨的时间不长,可在仁民医院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那些得了重症的病人,在江梨接手后,真的一个个身体都慢慢变好。
关晓悦将所见所闻说完,脸上都是急色:“苏叔叔,你还是派人去看看羊圈吧。要真是羊出了问题,就真麻烦了。”
苏队长沉吟了会儿。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苏队长想了想,叹气,决定还是亲自派人去看一看。
“行,叔就听你的。”说着,苏队长看向江梨,“虽然,我不知道齐四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但绝不可能是布病。”
“羊圈,我每天都会去转一圈,要真有羊瘟,我身为队长绝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江梨笑了笑:“没有羊瘟当然是最好的事。”
话落,她也不再理会几人,让齐四在旁边稍等,她继续给下一个人看病。
没多久。
被派去的人回来打报告,他望着江梨,又望着在场的群众,一脸的欲言又止。
苏队长呵斥:“赶紧说啊,到底什么情况。”
那人为难道:“羊圈确实没少羊。就是奇怪……我们羊圈一共有五只母羊待产,但现在只剩了四只……”
“什么!”苏队长一听待产的母羊少了,顿时就急了起来。
队里的每一只羊都很重要,怀了小羊羔的母羊就更加珍贵。现在羊的总数没少,怀孕的母羊却消失了一个,就证明其中有一头羊早产了。
“齐四,小羊羔生哪去了!”苏队长气的直接去拎齐四的肩膀,“赶紧给我老实交代!”
齐四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知道,那么多羊,我哪能时时刻刻盯着。队长,你不会真以为我藏起来了吧?”
“不到三个月,真产下来,也活不了啊……”
之前母羊早产,大队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苏队长虽然生气,可事到如今再痛惜也没有了办法,想起那可能就是因为照料而早产的小羊,他咬牙:“齐四,你放羊不好好看羊,等会就去扣你工分!”
眼下,扣工分倒是成了小事。
齐四见蒙混过了关,刚想松口气。
就有一个人着急忙慌跑了过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他是羊圈的饲养员,专门负责每天给羊杀草喂食。
“苏队长。”来人喘气不赢,手指着羊圈方向,“不好了,羊圈,羊圈有头羊病死了!就是先前那头怀孕的母羊。”
消息一出。
苏队长面容一震,还来不及反应,旁边的蔚虹一脸急色拍在了齐四后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瞒着,队上要处罚就处罚,还能有命重要?”
齐四听见母羊已死,心中的侥幸瞬间被一扫而空,怕的手脚同时都在抖,主动到江梨跟前,耷拉着头承认:“江,江医生。我,我确实吃了小羊羔……”
“不过,它刚生下就断了气。”
当时齐四正赶着黑山羊在山脚吃草,谁知道那头母羊会突然早产,那浑身粘液的小羊羔刚生下来就断了气。
这个年头,一点荤腥都是稀罕物。他虽说在畜牧大队是能挣不少个公分,可这送上门的肉,谁不眼馋?
他这才起了坏念头,偷偷带回了家……
“我当时想着,正好队上怀孕的母羊多,这事应该没人发现,谁能知道会这么倒霉……”
而且,齐四也早就想好了先前的那套说辞,知道苏队长肯定不会追究。
江梨听完以后,点头:“那就没错了,因为母羊感染了布病,小羊是第一个活不下来的。”
这回,有了铁板钉钉的事实,苏队长再不想承认都不行,虽然布病不会人传人,可在羊群传染性极其强,一头病羊就可以传染给一整群。
苏队长不敢再耽误,赶紧带着人就去公社请兽医。
因为布病的处理复杂,需要四环素+注射链霉素,双管齐下才能彻底治好。
江梨这两种药带的不多,只能先给齐四先用上一轮,然后开了七天的中药,并嘱咐齐四明天要亲自去一趟卫生院拿药。
齐四扎了针止痛,总算觉得人活过来能喘口气了,十分感激江梨,“江医生,这事真的太谢谢你了,就是……”
他话到一半,又难言出口。
蔚虹看着自家男人吞吞吐吐的就难受,赶紧张嘴:“江医生,他啊,就是想问得了这个病会不会对那里造成影响。”
话一出,全场哄堂大笑,有人扯着脖子喊。
“活该,谁让你偷偷吃独食,这下吃出问题来了吧?”
“齐四,看你下回还敢不敢!”
齐四面色涨的通红,连忙站起摆手:“这回啊,大家要罚就罚,我齐四绝无二话。”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的看向江梨。
江梨写完病案,盖上本子:“放心吧,规范治疗几乎没有影响。”
齐四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因为齐四的老婆和儿子都吃了带病菌的羊肉,蔚虹带着孩子都来做了检查,确认没事,她才松口气:“江医生,我们都吃了这带病菌的肉,怎么齐四有事,我们都没事?”
江梨:“一个是因为你们运气好,恰好肉都煮烂了。二个呢。”
江梨扫了一眼齐四手掌上的伤口,指了指,“处理羊的时候,病菌通过伤口感染了。”
齐四举起手一看,果然就发现手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道口子,他叹了一口气:“唉,这就贪心了一回,差点就把命给丢了。”
蔚虹也红着脸说:“以后啊,这损害集体的事我们可再也不敢干了。”
亏她还以为齐四,是在外面惹了风流债。
齐四的病看完,恰好公社的兽医到了。
等兽医检查完确认了病羊就是得了布病,马上就安排人对羊圈进行消杀,将感染轻微症状的和没有感染的羊群隔离开。
以最快的速度,降低了大队的损失。
消息传过来,全场都佩服不已,好几个人都冲江梨竖大拇指。
“这小姑娘,别看年轻,是真有本事啊。”
“之前不就有一个公社的羊因为布病全死了,闹了好几年都没敢养羊。”
“要我说,这齐四的事也别上报了,他病这么一场也算受了罚。”
“对啊,要不是他病,这布病的事还查不出来呢。”
羊群得布病一开始都是悄无声息的,等到他们发觉不对,估计羊都死了差不多了。
关晓悦听着夸江梨的话,骄傲得不行:“以后你们可以找我给你们看病啊,都说名师出高徒,我以后肯定会努力赶上江老师的。”
其他人原本正怵这新政策呢。
女大夫,谁知道会不会看病。
现在有了江梨在前,队上的人也跟着对关晓悦改了观,连忙约好下一次就去她那看。
这边。
等看完现场的病人,红色的夕阳已经出来。
江梨又背着医药箱按着资料,去了大队上几个活动不便的老人家。
等给最后一个老人开完药,江梨背着药箱要离开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江梨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在旁人的搀扶下,表情痛苦的拖着腿进了屋子。
江梨认出了对方,惊讶:“耿站长?”
目光往下一扫,她隐隐吸了一口气。
耿站长双腿肿得粗胀发亮,活像两根饱满的白萝卜,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祛风除湿的黑膏药,却无半点作用。
后面又进来几个人,腿上也全都是膏药。
徐子期一看就知道,用的膏药是卫生院他和老师之前做出来的。
第103章
狭窄的土房内, 没一会儿就挤满了风湿痛的病人。
江梨与徐子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江梨回神,赶紧扶着耿站长落坐,“耿站长, 您先坐。”
耿站长看到江梨, 也是一愣。
他对江家这个女孩有印象, 记得她刚上岛去菜站买菜,还被站里的王卫红为难过。
这临近台风天, 耿延这风湿病就犯的厉害, 这些日子就没去上班在家休养。
他扶着夫人的手,慢慢坐下, 笑了:“原来,他们说卫生院派来的医生, 不仅能看出人有病,还能看出羊有病的神医就是你啊。”
江梨笑了笑:“什么神医不神医,只是想给老百姓看好病而已。”
徐子期一直紧紧盯着耿站长腿上贴着的膏药,忍了半天也没忍住, 上前蹲下查看:“耿站长, 膏药是没有用吗?怎么风湿还是这么严重?”
耿延还没来的及回答,旁边的站长夫人就叹了气:“徐大夫,这卫生院的膏药都是您和章老医生辛苦研发的, 我也不想瞒您。”
说着, 穆芳玲就摇了头, “也不知是不是我们家老耿同志的毛病实在厉害,这膏药贴上去就是没有效果。”
“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们。毕竟,老耿犯起病, 不论是用什么膏药都没有用。”
为此,穆芳玲到处托人买膏药,听说港城有个膏药特别深,她千辛万苦托人好不容易买到,可回来一贴,还是什么用都有。
穆芳玲的话落下,陆续进来的几位风湿病人也接了话。
“是,这不能怪卫生院,章大夫研发的膏药已经是岛上最好的”
“对啊,不能怪大夫。本身咱们白沙岛就没什么大夫愿意呆,好不容易本队上出了一个,结果人进海城医院工作了。”
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他们不怪往高处走的医生,也更不愿意说愿意驻岛的大夫一句不是,对卫生院的所有医生,他们都心存感激着呢。
耿延也叹:“是啊,江医生,你看能不能给我们开点止痛药,好让我们能缓缓,这没日没夜的痛,唉,实在难受的连眼都合不上。”
他原本躺在床上,就听见了卫生院医生来的消息,可他的腿实在是太痛,压根不想起床。
反正看来看去都是老毛病,耿延也没想着出来,是后边这腿越来越痛,他才想着来问医生要点止痛药,好能扛过这个台风天。
得知其他人的诉求也都是要止痛药。
江梨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给你们分一点止痛药留着备用,然后我再给你们扎一会儿银针,只不过出来没有带中药,不然还可以给你们熬制一点泡脚。”
祛风湿的中药包的威力,徐子期上回跟着江梨去盐田岛就见识过,当时也是有好几个风湿病人泡了现场马上就见效。
徐子期先是将中药包泡脚的好处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江梨:“小梨,要不我先回卫生院拿药送过来?反正有自行车,我快着呢。”
江梨看着被风湿折磨的人,想了会儿便点了头 ,喊住要出门的徐子期叮嘱了一句:“别抄近道,泥沙太多怕摔跤。”
徐子期推了推眼镜,笑了:“放心吧,我稳当着。”
因为银针不够多,江梨只能先扎两个人。大队上的人听说江梨要用针灸治风湿,也都是好奇的围过来看。
耿站长看着比手指还长的银针,心底直吸气。
穆芳玲看着摆在地上的一排排锋利银针,怕的手抖:“江医生,这针扎进去不能更严重吧?”
其他的几位风湿病人,也怕的只咽口水。
“放心吧,不会的。”江梨拿着银针,抬头看向大家:“谁先第一个来呀?”
其余人都怕的连连后退,拼命要头。
那么长的针,想想扎进肉里就疼哦。
耿站长看着没人敢上,想了回,硬着头皮说:“就我先来给大家打个样吧。”
江梨笑了笑:“好,那麻烦耿站长把裤管再往上提一提。”
接下来,江梨就蹲在地上,找准每个穴位仔细的扎着银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耿站长原本痛的满头大汗,随着时间的流逝竟然渐渐收了汗,双眸迸发出巨大的惊喜:“竟然真的减轻了疼痛……”
风湿病,几乎是海岛的地方病,很多人都有。
耿站长得病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这么轻松,虽然疼痛没有完全消去,但已经比很多时候都要好。
“小梨,这……这中药包还有多久能到?”耿站长针灸还没结束,就已经迫不及待,“能不能多给我一点药?这针灸都这么有用,药包肯定效果更好。”
离得近的同志,半信半疑:“真的假的?耿站长,我们知道您和江医生关系好,可不能骗我们。”
耿站长笑:“那你别试,正好啊,这药包全部留给我一个人用。”
同志:……
后边,等半信半疑的人全都扎完针。
他们一个个都彻底服气了。
彼时,他们都已经扎完了银针,双腿浸泡在药桶里舒坦的往后仰躺,直冲江梨竖着大拇指。
江梨嘱咐好穆芳玲剩下的注意事项,就准备离开。
穆芳玲头一回见丈夫这么舒服,赶紧背着擦泪,等擦完,她才从口袋掏出叠好的手帕,慢慢打开,拿着钱付了诊金,一直感激的重复:“江医生,谢谢你们,这事可太太谢谢你们了。”
“不客气的,等台风过去一定要到卫生院复诊,要系统化治疗才能控制和□□风湿病。”江梨说完,就告别众人和徐子期各背着药箱离开。
可人还没走出大队,就听见后边传来苏队长的声音。
“江医生等等!”
江梨回头,发现来的不仅有陈德山还有苏队长和一大帮乡亲。
江梨疑惑:“陈大队长,你们这是……”
苏队长在外跑了一天,就怕有哪家漏了孩子没接种疫苗。等他忙完,回到大队,才得知白沙岛卫生院的两位医生,做了这么多好事。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先是从一个老乡手里接过一个竹筐,上边盖着一块暗红色的花布,他掀开,露出满满一竹筐的鸡蛋。
陈德山满脸笑容:“江医生,麻烦您回去给钟院长说一声,新沙大队全集体感谢你们。”
“这么多年,劳烦你们一直寄挂,总会有卫生院的医生来上门看诊。”
“这么多海岛,这么多卫生院,只有钟院长一直遵守这个承诺。”
当年钟榆来白沙岛上任,和百姓们通告的第一个事,就是无论多大风雨,卫生院的医生一定会坚持巡岛,保证百姓都有机会能够看到医生。
这么多年,钟院长做到了。
“这鸡蛋,是我们整个大队凑的,您收好。”
说完,陈德山不由分说的鸡蛋塞到江梨手上,又接过两个保温壶也一并塞过来,“这是我们大队养的羊,挤的羊奶,放心,这些羊养在了另一个羊圈,肯定没得布病。”
“还有,这是我们大队种的菜,这是刚杀的猪肉,原本已经分完了,每家每户又匀了一点出来。马上就是台风天,这些菜应该足够卫生院支撑一阵子了。”
乡亲们拿的东西越来越多,江梨和徐子期快被堆满了。
好重!
江梨差点没抱稳,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摔去,好险被人扶住,抬头一看,发现正是上午有过摩擦的苏大队长。
苏大队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对于提前看出大队羊圈有布病的江梨,他是彻底服了气。
“江医生,我为之前顶撞你的事道歉。这回大队的羊能保住,一切都多亏您。”
苏强能当上畜牧大队的队长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仅仅是一天的功夫,他就已经配合兽医把所有病羊处置好,并给隔壁几个大队都发了消息。
这忙完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有好好和江梨道一声谢。
江梨笑了笑:“苏队长不用介怀,只要大队的财产保住,就是好事。”
苏强连声应是。
新沙大队送的东西太重,江梨和徐子期只能想尽办法把东西都捆在自行车后座,因为鸡蛋容易碎,徐子期直接把篮子挂在了脖上。
自行车后座被堆成了小山,因为太重,江梨骑着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才蹬回卫生院,林念春老远就从厨房的窗户看见,赶紧招呼人出来帮忙接东西。
钟蓉蓉跑了一天大队,累得四肢发沉,浑身上下都像灌了铅,耷拉着双臂从台阶下来,看到自行车上有半人高的蔬菜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看:“小梨姐,这又是谁给你送的?”
徐子期下了自行车,打上脚架停好,取下脖子上的竹筐递给钟蓉蓉,又去抱捆好的半人高的蔬菜,笑道:“这回啊,人不单只是给小梨的,是给我们整个卫生院的,大队长还托我们给大家带话了呢。”
竟然还有带给大家的话!
钟蓉蓉脸上的疲惫顿时扫去,兴高采烈的看向江梨,“真的吗?”
江梨看着劳累了一天,满是期待的大家嗯了一声,便把陈德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等她说完,脑袋上落下一句。
“我就说过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啊,他们都记在心里呢。”
江梨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钟瑜趴在卫生院的屋顶上,弯着腰撅着屁股,拿和好的黄泥巴在压瓦片。
江梨收回目光,疑惑:“念春姐,院长在干嘛呢?”
林念春正打开保温壶的盖,往里闻了闻,闻到一股羊膻味,她下意识呕了声,抬眼:“马上台风天了,不拿点东西压屋顶,怕是台风以来就能被掀跑。”
江梨有点担心:“太高了,得多注意点。”
林念春把保温壶重新盖上,用手挥了挥气味,:“没事,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老钟习惯了。”
说着,林念春想起今天去公安局得到的最新消息,据说廖海儿的案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止海城这边重视,还惊动了首都那边。
海城公安局亲自下来人督办,还给廖海儿争取到了走群众投票的机会。
林念春:“明天上午,公社就会组织群众给廖海儿投票。我们也都去一趟吧?”
江梨没想到海儿的事情这么快就有了转机,一直压着心底的小郁闷总算一扫而空,弯了弯眼睛:“能帮海儿脱罪,我肯定得去。”
一大帮人就这么说好,眼看天色不早,大家训了一天岛也累了,就各回了各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钟瑜却还没有停止工作,因为一直弯腰给瓦片敷黄泥,他忍不住抬手锤了锤腰。
屋顶下连着一个大长梯,曹奇累的直喘气,爬上爬下在用桶子在搬运黄泥巴,一个递慢了。
钟榆就皱眉:“磨磨蹭蹭,干活你不行,吃饭第一名!”
曹奇递桶的动作一顿,面上还是笑眯眯的,伸手接过已经空了的桶,讨好的帮钟瑜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印,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底下,压低了声问。
“院长,我先前和您说的事考虑的怎样?咱们院不是缺护士吗?就让那同志来呗,她技术不差的。”
钟榆用手把黄泥在瓦片上抹匀,沉沉扫他一眼:“资料都没有,你说让她来就来?”
曹奇一噎。
想起江梨之前没资料,钟瑜不一样上门就把人请来了?
怎么轮到请个无关重要的护士,就屁事这么多?
曹奇转念一想,又笑:“也是,那我让她明天来面试?找个病人先看看技术。”
卫生院确实很缺护士,不然,钟瑜也不会让钟蓉蓉去学这个。但是曹奇……他能认识什么好人?
一阵风吹来,钟榆双手满是黄泥忽然觉得有点冷,他抬头望天。
往日满是海鸟翱翔的天空,此刻一片死寂暗沉,连云都低沉沉压下来,空气闷得发僵。
钟榆脸色渐渐沉重。
这么多年,他没见过白沙岛这幅景象,这回的台风,怕是不小啊,希望不会造成特大灾害。
曹奇的催促打断了沉思。
钟榆回神,继续弯腰抹黄泥,敷衍了一句:“先让人上卫生院看看,真有本事,医院自然会录用。现在,你再提点泥巴上来就可以先去休息,我收拾完就成了。”
“好,我这就去。”曹奇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连忙扯起笑,谄媚道谢,转过身爬下楼梯,重重的水桶往和好的黄泥巴前一放,一边看屋顶上没停过的钟瑜,一边骂骂咧咧。
“当个破岛的院长神气什么,等我重新当回首都领导,看你神气什么!”
第104章
天色已经暗了许多。
军区家属院依旧灯火通明, 江梨刚进来,就见到不少人在忙进忙出的,道路边堆放了许多大树,尤斌脖上搭了块毛巾, 蹲在地上, 一手扶着木头, 用锯子在锯木板。
严金娣在旁边,把木板给码齐嘴里念叨:“还得多锯点, 这回还不知道这台风得有多大, 前年俺们没把窗户给钉结实,那狂风一刮, 给我雕花窗都给震碎咯。”
“今年啊,铁定是不能再犯这事。”
尤斌原本打算停工了, 听见母亲说的话,又去砍下的大树上锯下一大截。
严金娣手脚快速的把锯出来的木板都抱了起来,转身一眼就见到江梨,一喜:“小梨, 下班了啊?”
尤斌听见声, 跟着抬头看过来,原本锯树的动作也跟着停下。
他总是从媳妇和母亲的口中听说嫂子的名,自己却没运气一次也没碰上。
这好不容易碰见。
尤斌总算悟了。
这也太漂亮了!
他就说自家团长怎么轻易就动了凡心, 感情对方是仙女来的, 这样貌没进文工团是真可惜了。
江梨看着满院的人都在收集木板, 疑惑:“金娣婶,大家这是在干嘛?”
严金娣抱着木板,便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江梨听完解释,总算反应过来:“遭!这台风天不能出门, 我不仅家里没屯东西,还没给房子加固呢,得赶紧回去找木板去。”
严金娣听到这话和尤斌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尤斌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着说:“嫂子,您那不着急,团长在你们院子待一天了,估计都忙的差不多了。”
严金娣也笑:“是啊,程团长是个熨帖的,带着人又是砍树又是满大院的借钉子,哪有你动手的份。”
江梨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她这时才知道严金娣的儿子也是程景川的兵,“到底是我家呢,还是得回去帮帮忙。”
望着要走的人,尤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脸上都是惋惜,重重叹了一口气。
等江梨离开。
严金娣也跟着叹气:“你啊,刚刚不说话是对的。这小两口的事,只有小两口知道。后不后悔,也只有程团长有资格论。”
上午,师部震怒。
应师长拿着程团的退伍申请书,急的把10团的政委、参谋、营长都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儿。
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程团和他对象拆散。
尤斌这时候才知道程团上午写的退伍申请是谁的。
多少人在部队混半辈子都混不到程团如今的高度,这么好的前程啊,程团为了对象,竟然真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搁谁身上能做到。
尤斌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希望没人把这个事捅到嫂子跟前吧。”
这边,江梨一进大院就真的看见程景川给窗户钉木板,文明远在大院帮着锯木板,满院都是木屑累的直喘气:“景川,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钉的差不多了吧?”
程景川给木板落下最后一个钉子,“后门还有两个窗户。”
他刚想伸手去捞剩下的钉子,忽然盒子被一双白皙的手举了起来,对上江梨带笑的眼眸。
“呐,为了奖励程团长今天的辛苦付出,等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宵夜怎么样?想吃什么?”
程景川拿起铁锤,唇勾起笑:“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
文明远在后面噢哟了一声,也不锯树了,赶紧举手:“妹子,给你哥下一碗面条,什么码子都行。”
江梨点点头:“好。”
她放下装钉子的盒,抬手用衣袖给程景川擦了擦汗:“你先忙着,我去厨房准备。”
程景川垂眸望着她,在她要走的时候,长手一伸抓住她的手腕,沉声:“今天不是去巡岛?累不累?”
说着话,他忍不住指腹摩砂了下细滑的肌肤,“我带明远回宿舍吃,柜里还放着有核桃酥,够吃了。”
言下之意,累就不用做了。
江梨看着里里外外都被木板钉的格外严实的屋子,哪舍得让两个辛苦这么久的人饿肚子。
就算程景川可以不用吃,文明远锯了半天木材,也总得吃点东西吧。
“没事。”江梨微微一笑,“就煮面条吧,很快的。”
等人进厨房,文明远看着江梨的背影叹气,他继续锯木头,借着嘈杂的声音说,“这事你真不打算让江梨妹子知道?”
程景川收回目光,继续抓着锤子钉木板,淡淡落下一句:“你最好闭嘴。”
以江梨的性格知道这事,还能和他谈?
分手,想都别想。
文明远嘿嘿笑了:“瞧瞧你这不放心的样,你兄弟我是那种多嘴的人吗?”
“当初你是为了完成大哥遗愿才进的部队吧?”文明远渐渐收起吊儿郎当的笑,神情严肃起来。
他永远记得当年在新兵营时,大家训练结束,一个个趴在行军床上嗷嗷叫累。
只有程景川还在默默加练,问为什么。
彼时还是少年的程景川就已经有了几分老成,他说要完成大哥的遗愿,要守好海疆。
想到这,文明远又是一笑,放下锯子,右手握拳重重锤了锤胸膛,“只要你做好选择,当兄弟的,永远无条件支持你。”
“再说,你退了也好,保不准你一退,振山作为参谋长就能直升团长,他天天做梦都在想这事,铁军也能跟着混个副团。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郭铁军作为营长军功是最高的,石振山作为参谋也一直表现优异。
程景川一退,没准真就是他俩直接上去。
反正不能便宜那些空降的。
在宿舍急的团团转的郭铁军,突然喝水被狠狠噎住,好半晌才顺上气。
他疑惑的挠挠头:“这怎么回事啊?”
石振山还在桌前写报告,脸上也都是急色:“别管了,没死就成,你也赶紧动笔给孟司令写报告,让他好好劝劝应师长,好端端的抽什么风非要拆人姻缘。”
郭铁军哦了两声,也赶紧掏钢笔,伏桌就要写,想半天,他抬头:“振山,这孟司令的孟,该怎么写啊?”
石振山:……
第二天一早。
因为寄挂着海儿的事,卫生院的人早早就都到公安局外边,这会儿街道上都是人,讨论海儿的事沸沸扬扬。
其中就有两个男同志在讨论。
“这廖海儿也太狠了,挨一顿打就杀人,枪子不打她打谁啊?”
“对啊,不就是挨打嘛,忍忍就能过去。黄松是她丈夫,未必还真会把他打死?”
江梨和林念春听见这话,气的不行,还没等她们开口呢。
一声重重的呸。
就看见挎着菜篮子的苗翠兰一口痰吐那男同志脸上,“放你爹的狗屁,成天猫尿喝多了脑子不清白。什么叫忍忍就能过去?”
苗翠兰左右看了一眼,捡起地上的笤杵就往男同志身上打,“忍忍是吧?你现在给我忍忍!我看你能不能忍!”
苗翠兰泼辣的很,下手又重,一笤杵就抽的对方嗷嗷痛叫。
另一个男同志要来拦,苗翠兰反手又是狠狠一记重抽,直接打那人脸上。
男同志惨叫一声,鲜红的印子贯穿面中,怒气涌上头狠狠瞪着:“你这个贱货!”
“咋的,不是你们说能忍的!”苗翠兰脸上带着挑衅的笑,随手将笤杵一丢,眼看丢的不够远,她又抬脚踢了踢,“这下怎么不能忍了!”
“忍你妈!我弄死你!”男同志面目狰狞,朝着苗翠兰高高举起手。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苗翠兰突然惨叫一声,然后抱着腿往后面倒,早饭吃饱了中气十足,吼的声音方圆十里都能听见。
“唉哟,打人啦,有人动手啦!有没有公安同志能来管管啊!我这老腰哦……”
黄桂香和大队上的妇女同胞赶紧上前挡着。
黄桂香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装模作样的苗翠兰,低声:“平时那么能装,这回没见你再装厉害点。”
苗翠兰得了指点,哦哦点头,赶紧转过身在转过来时,嘴角边就挂上了血,她夸张的捶着胸口:“唉哟,这一脚可踹的太重咯,把我内脏都踹破咯!还有没有人能来管管啊,没王法啦……”
顶着血印的男同志:?
他什么时候动手还踹人了?
黄桂香指着公安局门,怒笑:“想要动手是吧,这就是公安局!来来来,你动个手试试!”
副队长的媳妇赶紧接一句:“就是,有本事你就当着公安同志的面动手!”
外边噪杂的声音立刻吸引出来两名公安,他们穿着公安制服下台阶后,紧紧皱眉:“怎么回事?”
那两个男同志见状,赶紧赔笑:“误会,都是误会。”
说完,两人生怕被苗翠兰赖上,赶紧离开了现场。
江梨在一旁看着,笑了出声,总算看现在的苗翠兰顺眼了些。
忽然,一道阴笑的声音传来。
“那同志说的是实话啊,你们把人赶走不就是心虚?”
江梨循着声看去,前方从小巷拖着腿,一瘸一拐走出来的正是黄松和廖志强。
黄松得意的阴笑:“我只是随便打了几下廖海儿,她却敢拿到杀人,这种人留在社会上就是危害社会,必须送去吃枪子!志强你说是不是!”
“哎呀,这段时间我只要想想以前是和杀人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就别提我有多害怕了。”廖志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甚至还反过来劝大家,“你们等下啊,都别给廖海儿投票。要真让这么个杀人犯逍遥法外,留在白沙岛,保不准下一个杀的就是你们!”
廖志强也不想送亲妹进牢,毕竟早些年,他这个妹妹也为他做过不少事。
可廖海儿不进去,黄松就逼着他还彩礼,罗招花也不肯回家帮忙。
想起那个泥泞一样的家,他只能把廖海儿送进去了。
救自己还是救她人。
廖志强直接选了前者。
黄松贱抽抽的指江梨:“你这么烂好心,杀的就是你!”
江梨冷冷看他一眼,掏出几枚银针:“哦?你的手指还有力气指人,看来是上回扎针扎的还不够啊。”
话音一落,黄松的阴笑瞬间僵硬。
右手臂开始又传出那阵又麻又刺的疼痛。
他看着那几枚银针,额头开始冒冷汗,冷不丁的又打了一个抖。
这几日,黄松也没闲着,跟着廖志强到处在找女同志相看,去隔壁海岛的时候就去卫生院挂号找医生看手。
明明手没日没夜的又痛又麻,可等那医生看完,直接给他病历本上写了一个“癔症”,非说这个病是他臆想出来的。
黄松不服气要闹,医生直接就派人把他赶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黄松又辗转几个卫生院,可看来看去,他直接从癔症变成了精神病。
黄松是感受够了那银针的威力,吓得咽了咽口水不敢再招惹江梨,只把廖志强拉到了一边。
“我昨晚让你打点的事儿,都打点的怎么样?”
他不是傻子。
原本黄松就是外地人,这投票的都和廖海儿是一个大队的,最怕的就是假公济私。
所以,黄松为了能彻底把廖海儿送去坐牢,昨晚就给廖志强掏了两百块钱,让他去“买票。”
廖志强想起大队上那些收钱比收鱼还快的人,拍了拍口袋还剩的一百块,扬起恶劣的笑:“放心吧,事情都办妥了。”
黄松总算舒坦了,看着现场拥挤的人群,觉得票数都成了他的。
不是说谁得票多,谁就占理么?
廖海儿吃枪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黄松想起被捅的那一刀,足足让他被朋友耻笑到现在,什么夫纲不正,连个女人都管不好。
想起这些,黄松恨的牙都快咬烂了。决定等人一死,他就要把骨灰全倒进粪坑。
让这个蠢货女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第105章
等群众到齐, 公社的调解干事就带着廖海儿出来。
黄松一眼就看见廖海儿没带手铐,赶紧从人群中拖着残腿挤上台阶,十分不满,义愤填膺的质问:“肖警官, 为什么不给杀人犯带手铐, 你们公安怎么办事的!”
眼见黄松还想拖拽廖海儿。
肖向峰皱眉, 皮鞋一动,往廖海儿跟前站去, 厉声:“廖同志还不是犯人, 公安局没有给群众带手铐的权利。”
肖向峰穿着公安服,一身气场骇人的可怕。
黄松本在广城就是个二流子, 平时最害怕的就是公安,见肖向峰沉目, 他暗咽口水,不自觉的退下一台阶。
想起已经买好的票,他又重新洋洋得意起来,透过肖向峰的后方看廖海儿。
廖海儿这段时间都吃住在公安局, 虽然公安同志们都很好, 还特意从海城调来了心理医生,可她真的放不下心头上的石头。
她知道杀人要偿命,她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 是她死了, 娘该怎么办?
廖海儿抬起头, 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擦着泪佝偻着背的罗招花,心顿时如刀绞,连呼吸都生疼着,她不想在恶魔前示弱, 死死咬着微微颤抖的下唇,泪水就是不肯掉。
她绝不会向这种恶魔屈服!
见到这一幕。
黄松更是得意了,以为死到临头,廖海儿终于怕了。
“怎么样。”黄松脸上带着恶心的笑,他双手负后,往后扫了一眼“买好”的群众票,双眼眯了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跪在地上求我绕过你,我就可以撤销案件,不追究你。”
廖海儿呸了一声:“做梦!”
黄松见原本容易操纵的女人,死到临头竟然还死倔,心底戾气彻底暴起:“不是要投票么?赶紧投!我要亲眼看着这个女人被枪|毙!”
话落。
就有一块腐烂的白菜帮狠狠砸向黄松后脑勺。
黄松捂着头惨叫,赶紧往后看,这时才发现东方红大队的人几乎每人挎着一菜篮,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白菜帮全数朝黄松砸了过去。
“唉哟!”黄松又被一根老白菜帮砸中了眼眶,捂着眼睛惨叫一声,拖着残腿下了台阶往廖志强后边躲,发抖问,“你这怎么回事,不是给你两百块钱,让你买通好?”
黄松一过来,廖志强也被铺天盖地的白菜帮头砸,一颗白菜帮狠狠砸向鼻子,他惨叫一声,一摸满手的鲜血,赶紧把黄松扯过来挡着。
“我……我也不知道啊!”
黄桂香的丈夫彭伟平也在现场,他走出来,朝两个狼狈的人吐了一口唾沫:“瞎了你们的狗眼,海儿是我们大队的女儿,一点钱就想收买一条人命,你们做梦!”
说着,彭伟平看向肖向锋,“肖队长,不用现场数票了,我们大队所有人全部都支持海儿!海儿无罪,她才是受害者!”
副队长的媳妇也跟着喊:“对,海儿才是受害者!大家都有女儿,如果我的女儿也遭受这种长期的虐|待,你别说只是捅一刀,换我,我能把这种人碎尸万段!”
后边整整齐齐吼出一声:“对,就要抓着人碎尸万段!反正是外地的,死了也没人知道!”
彭伟平从前襟口袋摸出零零散散的一沓钱,不多不少,正是之前廖志强贿赂大队的一百块钱,他走上台阶,郑重的交给廖海儿:“海儿别怕。”
“我们之前开大队会,就已经商量好,知道黄松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就想着把钱全部收来给你。”
海儿受了这么大的罪,没有一点赔偿。
他们想着,能从黄松和廖志强那能诓多少就诓多少过来。
廖海儿重重握着钱,泪水再也忍不住,一串串无声的滑落,看着台阶下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大队民众。
她哽咽的弯腰鞠躬:“海儿谢谢各位叔叔婶婶,谢谢你们。”
黄桂香扶着早已泣不成声的罗招花,也抬手抹泪,努力笑了笑:“没事,以后啊,你给大家伙好好看病就成。”
这时,又有一人接了句:“就是你和江医生学了针灸没啊?涯晕针嘞,见针就晕,上次涯在猪圈不小心让针刺了一下,晕过去醒来一身的猪屎,你可千万别忘涯身上使这招。”
话音一落。
全场哄堂一笑。
黄松已经发现情况不对,和廖志强对视一眼,找个缝就想钻出去,刚弓着腰往前钻,下一秒就看见几枚银闪闪的针泛着寒光出现在眼前。
他吓得抬了头,又看见林念春从菜篮抽出一把砍肉刀。
望着那锋利泛着寒光的刀,他吓得双腿直打哆嗦,拖着瘸腿往旁边挪,“你……你们敢当众杀人,还,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江梨笑意不达眼底,“你之前想买通大队人的票,有没有想过王法?海儿杀人的罪洗脱了,你的罪还没。”
廖海儿反应过来,马上就说:“肖队长,我要控告黄松长期对我实施虐待家暴,数次故意置我于死地!”
黄松吓得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我只是打你几巴掌,谁说巴掌能杀人?你有什么证据,我故意要杀你!”
话音刚落。
人群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我可以!”
人群分成两道让开,一位身着浅米色列宁裝气场十足的中年女人出来,她的皮鞋边沾满了黄色的泥沙,一路风尘仆仆,为了加紧时间赶路从不敢停歇。
李丽主任先和肖向峰握了手,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从广城带来的所有资料。
“肖队长,接到你们公安局的委托后,我立马就从广城动身。身为妇女主任,我有义务保护和为女性发声,这些就是当初廖同志寻求我们帮助时,在医院做的伤情鉴定。”
肖向峰快速翻看资料,每看清一份伤情报告,他就止不住的喘着粗气,最后怒不可遏的将资料收起,怒视:“黄松,这里的每一份伤情报告,都能够证明你长期使用武力,□□弱势妇女!”
这种长期伤,如果不是廖同志命大,早就死在了黄松的拳头下。
肖向峰根本不敢想象,如此瘦弱的廖海儿究竟经历过什么。
“把人给我拷起来!”
黄松看着拿手铐向他走来的公安,吓得面色惨白,拖着残腿就赶人群想要出去,还没钻进去。
下一秒,黄松的双手就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他吓得双腿发抖,没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报复廖海儿,捅他那么重的刀子,吃个枪子也不过分吧?
怎么现在变成他被抓了?
黄松被两边公安挟持着,他想要挣扎,人直接就被抬了起来,一直瘸的腿只能脱离地面无力的甩动着。
他左右看,慌了:“公安同志,我,我错了,我撤案,我不告廖海儿还不行?”
见没人理他。
黄松终于知道完了,抖着声问:“公安同志,我这种情况要判多久?”
肖向峰严厉的目光扫向他,直看到黄松双腿打哆嗦,才冷一笑:“不是喜欢吃枪子?如果不是现在一枪就能让人毙命,你得吃两颗!”
一话落下。
黄松头一歪,彻底吓晕过去,被拎起来的裤腿被腥黄的尿液打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廖志强从刚刚开始就缩在人群角落,就在他要偷偷溜走时,忽然一个扫帚就狠狠甩他脸上。
体型微胖的妇人拿着扫帚,拿着扫帚毫不客气的往廖志强身上招呼,“就你要给我女儿介绍瘸子是吧,我打不死你!”
廖志强想反抗,马上就被妇人的家人给按在地上,他赶紧挣扎抬起头:“冯婶,你冷静点,黄松虽然瘸腿,但他有钱啊!要不是他运气不好,表妹嫁过去还能享福嘞!”
“享福是吧?我让你试试享福的滋味!”
落下的扫帚如密集的雨点,没多久就打的廖志强惨叫声连连,齿间溢出鲜血。
他这才知道被人打一顿,原来这么痛!
周围的人都当没看见,公安同志也溜的更快,他们早就看这个卖妹妹的廖志强不爽了。
反正没看见的事,他们就不用管。
罗招花面对求救的儿子,直接也转了身,心寒的不行。她万万没想到,廖志强能坏到这种地步。
竟然出钱去买票,就为了要妹妹的命啊。
“娘,我们回家吧。”廖海儿红着眼眶,从前她对廖家还存有一丝恻隐,现在那点恻隐都被廖志强的绝情扫空了。
罗招花佝偻着背,紧紧牵着女儿的手,不让她看正挨打的廖志强,哽咽:“好,回家,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有些畜生,这辈子都不必来往了。
林念春看见挣扎的廖志强口袋掉出的一百块钱,想起黄松的话,赶紧弯腰捡起来给了廖海儿,“快收好,不要白不要。”
江梨也安慰廖海儿:“没事,这坎迈过去,以后的人生都是幸福和坦途。”
廖海儿握着钱,泪水模糊,哽咽:“小梨,念春婶,谢谢你们。”
“别谢,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林念春笑着把砍肉刀又放回菜篮筐,她带这把刀来,就是要吓唬那两个人渣的。
几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江梨忽然提议:“院里刚采摘了一批艾叶,我们烧点水给海儿泡泡去去晦气吧?”
民间认为艾叶是纯阳之草,可抑制阴寒,也能祛除晦气、霉气。
用艾叶烧的水,从头洗到脚,就能彻底将晦气给扫除,接下来的迎接的都是好运。
林念春眼睛一亮:“这个好,等着,我回院就给海儿烧。”
罗招花拍了拍廖海儿的手,心底的大石总算落了地,笑:“我也来帮忙。”
等回了卫生院,罗招花就和林念春忙着烧艾叶水去。
江梨正好到点上班,等看完诊,刚出来就看见章鸿福从他的诊室出来,脸上都是忧色,一直叹气。
江梨好奇:“章伯伯,你这是怎么了?
“唉。”章鸿福叹气,还是将一直寄挂在心上的事问了出来,他走进江梨的诊室坐着,烟枪从口袋拿出在桌上敲了敲,“小梨啊,你说说,这要不是你发现膏药没用,耿站长他们还得受多久的苦。”
江梨这才明白章鸿福原来是在自责,“章伯伯,你不必如此介怀。这个原因,我问了耿站长,他们都说卫生院很忙,这个毛病又治不好,不想让您费功夫。”
“治不好?怎么治不好?”章鸿福羞的老脸通红,“你不就治好了?”
江梨笑了笑:“我也没治好,只是能控制,让发作期好受,再延长发作的时间,尽量让它不发作。”
“那也叫治好了。”章鸿福沮丧的厉害,他自从听了徐子期带回来的消息,就一宿没睡着。
当医生的对自己开的药盲目自信,却半点不知患者没有减轻痛苦。
他……愧为医啊。
钟榆脖子挂着听诊器,正好路过要去查病房,见诊室传出来的话,他一拐就过去了站在门口,打趣:“老章啊,你要是没事在这里闲的难受,不如就去把小梨给的治风湿骨痛的膏药给熬掉。”
“这次台风估计挺厉害,岛上一大半的人都发病了,趁着巡岛把熬好的膏药去派一派。”
章鸿福不大信去看江梨:“你把膏药给小钟了?”
江梨两眼弯弯,笑了:“这不大家都难受嘛,能用药减轻一点多好。”
“你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哟,祖传下来的东西全让你给送人了。”章鸿福疼惜不已,可双腿还是很诚实的站起来,接过钟瑜的药方,仔细看了一遍。
对比之前自己开的。
一个天,一个地呐。
章鸿福没时间羞愧,既然江梨都把药方献出来,他自然也要将功补过,多做点事实。
只一会功夫,章鸿福已经把药方背下,将单子一折收进口袋,严肃道:“钟院长放心,我就是把命交代在这,也一定熬够膏药送到每一个大队,让他们能缓解痛苦。”
江梨看着要拼老命的章鸿福笑了笑。
唉,白沙岛的医生们可真奇怪啊。
明明没钱还累。
信仰真了不起。
-
又到了放学的时间,江嘉运被一群朋友给簇拥出来。
有个男同学红着眼眶:“嘉运哥,你去读初中,我以后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你?”
另一个人推他,“没出息,你还搁着哭上鼻子。嘉运哥多牛啊,他才五年级就能上初一,我妈说嘉运哥是天才,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男同学弱声声:“可是我只要想到以后再没有嘉运哥教做数学作业,我就舍不得……”
明明之前五班都是拖后腿的班,他们也都是一群被大多数老师评判为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落后差生。
可自从有了江嘉运,他们都变了,他们开始发现原来学习也能够这么有趣。
他们才发现原来得到老师的表扬、家长的肯定,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陶牧飞叼着根狗尾巴草在旁边走,双手抱头,瞥他们一眼,“你们是舍不得嘉运,还是舍不得免费的数学老师?不就是分两个学校吗?看看你们这幅没出息的样。”
男同学委屈:“陶牧飞,你和嘉运哥都住家属院,天天能见面,还是少说风凉话。”
陶牧飞:“……”
江嘉运也没料想,仅仅是换了一个班,他就能这么受欢迎,清隽的脸难得带起笑,“这样吧,你们以后要还是有不会的题目,要不就来初中,要不就来家属院找我。”
得了江嘉运的准话,这些孩子才开心起来,在下一个岔路口各自分别。
只剩江嘉运和陶牧飞两个人继续往军区家属院的方向走。
忽然。
陶牧飞咬着狗尾巴草晃了晃,眯了眯眼,侧头:“我说江嘉运,这根讨厌的尾巴到底跟了你多少天?”
江嘉运从裤兜拿了一根小白兔奶糖,这颗糖是今早他上学,小满哒哒哒跑过来,特意从小布老虎里头掏出来的。
他拆开糖纸,甜滋滋的味道顷刻沁入心底,哼笑:“得有个三四天了吧。”
陶牧飞见他吃糖,也忍不住从口袋掏出来,把椰子糖纸一剥塞入口中,甜到头发丝都爽飞了,“小满妹妹对我是好哈,给的糖都比你的大颗。”
江嘉运:……
到底该不该告诉这个傻大帽,小白兔奶糖才是小满的最爱,也是最少的糖果?
反覌椰子糖倒是一堆。
算了,还是不说了。
让这个傻大帽乐呵乐呵吧,谁让他是兄弟呢?
忽然,身后的脚步声明显加快,江嘉运的步伐也跟着慢了下来,望着前方拐弯的墙角,狭长的眼眸藏着冷光。
终于要出来了么?
“嘉运!”
在下一个拐弯进巷子的时候,江晓晓一把扯住江嘉运,她累的直喘气,死死咬着牙。
个死孩子,没事走这么快,跑的她累死了。
陶牧飞没想到跟着他们这么多天的人,竟然是个女同志,叼着狗尾巴草皱了皱眉,看向江嘉运。
见他没有说话,陶牧飞也闭了嘴。
江嘉运脸色冰冷,看着眼前的人,他一点也不意外。
江晓晓想起上回,她抢走江家所有钱财时,江嘉运也是这么一副冰冷阴狠,一副随时要刀人的模样,心底就杵的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嘉……嘉运。”江晓晓勉强笑了起来,松开手,“姐姐回来,你不开心吗?”
“开心?”江嘉运淡声,淡淡扫她一眼,“我得谢谢你抢走家里所有钱财,为我和小满没饿死开心?”
江晓晓一怔,她想起抢走钱时还一把将过来求抱抱的小满推倒在地的事,心底就发虚。
她安慰自己,没事,这不就是个孩子?
再聪明还能成了精?
花点时间忽悠忽悠就行。
“什么抢钱?你误会姐姐啦。”江晓晓扯起想笑容,“姐姐当时拿钱是为了去北城找亲生父母,毕竟他们都是机关干部,都有钱嘛!”
“你也不想想姐姐是为了谁做的这些事?”
“哦?”江嘉运哼笑,来了兴趣抬了抬下巴,“说说。”
江晓晓赶紧说:“姐姐是为了养活你们才干的这些事啊,你们想想,我北城的父母有钱,等我拿到钱再返回白沙岛,是不是就能养活你们了。可……”
江晓晓低头用手背擦了擦硬挤出来的两滴泪,“可那个江梨,她恨我抢走了她的父母,还骗走了我的钱,就在我要回北城找你们的时候,她还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把我送到了西北去做改造。”
“这不,姐姐好不容易完成改造,得到组织的允许回家,这就第一时间回来找你们了。”
用脚趾头想想,江晓晓就能肯定江梨把她被送去西北改造的事告诉了江嘉运。
既然如此。
她还不如编个好听的借口,把事主动捅出来。
这样,江嘉运就不会怀疑了。
江嘉运笑了,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姐姐你受苦了,亏我之前还误会你。”
陶牧飞看到江嘉运这表情,冷不丁的一抖,默默为江晓晓致哀。
因为他知道。
江嘉运要开始超常发挥了,每次在学校遇到想要找他麻烦的人,他就是这幅模样。
江晓晓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就说,这个死孩子根本不难忽悠。
“你是不知道,姐姐这段时间有多想你和小满。”江晓晓继续挤着鳄鱼的眼泪,一步一步按照计划哄骗,“对了,你们现在是住进家属院了吧?那里姐姐一个人不好进去,你能不能带姐姐进去?”
江嘉运点头:“能。”
江晓晓忍住侥幸的笑,想起之前因为帮向州还债给江梨的五百块,就恨的牙痒痒。
以为是宝的向州,结果就是个废物。
江晓晓逃出西北,最先去找的向州,发现他因为品德的事变臭,早就被医院除了名,北城也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敢录用他,现在早已改行转业,每天起早贪黑的做点力气活,还要养活一个重病的妈。
江晓晓看见向州的惨状,彻底放弃幻想,转头就赶紧跑。
“那你带我去找江梨好不好?姐姐不做什么事,就是得问她拿回骗姐姐的钱。等姐姐拿到钱,就带着你和小满一起生活好不好?”
陶牧飞在旁边无聊的叼着狗尾巴草,这种骗小孩的话,他都不信。
江嘉运笑了:“好呀,毕竟你才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和小满都更喜欢你。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和小满都很想你。”
“不过……”江嘉运话锋一转。
巷子里,少年的手指极其有耐心的抚|弄着书包带,清隽的脸露出极为同情的表情。
“姐姐她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住进的军区家属院,不是我和小满的地方。现在倒是有一间房空着,你现在哪住?在外面还要花钱,不如搬到军区家属院跟我们一起?”
听到这些话,江晓晓差点乐的笑出了声,可想到之前和江梨在北城同一屋檐下的摩擦,又冷静下来。
“住就不用了。”江晓晓只想进家属院把江梨骗钱的事大闹一场,让军区的人把她赶出来就好,眼底藏着冷光,“你带我进去就好。”
她知道江家现在没房子住,她要让江梨和她一样只能流落街头。
江嘉运叹了一口气:“那好吧,可是我还不知道你住哪里呢,我得先知道你住在哪,才能带你去找姐姐。”
江晓晓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江嘉运却不给拒绝的机会:“不然,我惹了姐姐生气,她把我和小满赶出家属院,我不知道你住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像上回一样跑了怎么办?”
一句话,让江晓晓冷了脸,思考了会儿,决定先稳住江嘉运,转身将人带去了招待所,准备去完军区家属院就换个地方住。
“我就住这。”江晓晓怕江嘉运不信,还特意打开了房门给江嘉运看。
江嘉运满意的笑了笑:“好,那明天我就带你去家属院。”
江晓晓一听不对,拦着要离开的江嘉运皱眉:“今天不能去?”
江嘉运笑了笑:“我姐谈了个团长对象,今天在约会呢。你这时候去,怕是要不回来钱。”
团长!
那可是部队军官。
要是打了结婚证,江梨不就成了官太太!到时候,江梨不就更压她一头。
江晓晓嫉妒的面目扭曲,想了想也只能同意,反正也不差这一天。
等打发走江嘉运,江晓晓就开始整理房间的东西,准备明天去家属院就要把江梨是骗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她把衣服装入蛇皮袋,冷笑:“到时候,他们军区总不能让一个团长娶个骗子吧?”
正收拾着呢,招待所的门就被敲响。
江晓晓打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公安按在了地上。
江晓晓懵了,拼命挣扎:“公安同志,你们抓我干什么?”
公安掏出证件,冷声道:“接西北红动公社举报,你杀人后逃窜,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抓捕。”
“杀……杀人?”江晓晓想起砸江裕民的那两下,恐慌的直摇头,“不,我没杀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公安早就见惯了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冷笑,“到了公安局,你总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给我起来!”
江晓晓的希望被全数抽走,不甘心的咬牙,明明,明明她马上就能进卫生院当护士有崭新的人生。
就连江梨,她也能马上拉下水了。
明明,就差一那么一下。
西北究竟为什么会那么快找到白沙岛?不可能啊……
就在这时,漆黑的走廊一双干净崭新的回力板鞋走进来,少年蹲下身。
然后,江晓晓就对上了那一双毫不掩饰阴狠的眼眸。
半晌,落下一句奚笑。
“就你这种脏东西,想见我姐。”
“也配。”
“啊……”江晓晓面目狰狞的想要去抓江嘉运,“我要杀了你!”
没想到自己藏这么好,竟然最后是被江嘉运给毁掉的。
下一刻,江晓晓被公安迅速提起来,猛的往前一推。
“在公安面前还敢杀人,走!”
等人离开,招待所再度空旷下来。
江嘉运也没急着走,仔细检查了一圈。
确认江晓晓没有伪造任何文件暗算暗害江梨,他才把江晓晓的东西全部交给楼下的服务员,又拿了两块钱给对方,交代把东西烧干净。
等做完一切。
陶牧飞站在招待所门口,咬着狗尾巴草笑了:“厉害啊,你怎么知道江晓晓是潜逃回来的。”
江嘉运看向陶牧飞,淡声:“因为,改造根本没这么快能出来。”
他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江晓晓在撒谎。
江晓晓明明也是一切悲剧的见证者,为什么没有想到这层原因。
江嘉运也不知道。
或许,江晓晓真的把他当成了不谙世事的五年级小孩子,以为随便忽悠他就能相信。
卫生院这边,刚到点下班。
曹奇扯开抽屉,把听诊器丢里面拔腿就追钟榆,等追到人,他弯下腰踹气,谄媚笑道:“钟院长,明天我就安排人进卫生院试一天班,您到时在院吧?”
钟榆想起刚刚在办公室接到的公安电话,目光就冷了下来。
安排人?他还真是高估了这个曹奇。
原以为再不济,可能也就是个烂人,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杀人犯!
钟榆还没来得及说话,抬头就看见几位公安同志走进了门诊大厅,他赶快上前和公安们握手。
公安同志冷冽的目光一扫:“钟院长,这趟任务给您添麻烦了,人呢?”
“不麻烦,无条件配合公安同志办案是我们的义务。”钟榆笑了笑,然后抬手指向一脸傻逼的曹奇。
直到曹奇的手腕上靠上了银手铐,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对钟榆破口大骂,“好你个钟榆,不想安排我的人,就不想安排,你还和公安串通好抓我!你个恶毒小人!”
“究竟谁恶毒?”钟榆冷冷道,“当初你被下放到白沙岛改造,要不是组织考虑到白沙岛紧缺救命的医生,现在的你还在码头做抗货的苦力活!”
“组织给你机会,是让你将功补过。结果你倒是好,和杀人犯混一块去了,还胆敢造假!”
曹奇咯噔一声,脸色惨白,无助的看向公安同志:“谁,谁是杀人犯?公安同志,我可是冤枉的啊,你们可得把事情真相给调查清楚!”
公安直接拿出一份介绍信,冷冷道:“冤枉?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封帮杀人犯伪造的介绍信,是谁做的!”
曹奇看着熟悉的介绍信,上边还有他从前在北城医院的印章,恐惧让他背后如爬满了蚂蚁,浑身抖的厉害。
完了,一切都完了。
本来造假介绍信就是重罪。
他这还是帮杀人犯逃避刑法,属于帮凶,这二罪合一就更重了。
这,这还不知道要坐多久牢呢。
曹奇想要闹,可还没来得及就被公安关进了大牢,看着阴暗满是馊臭味,地上只有简单稻草梗当床的牢房,终于慌了。
他跪在地上,拼命摇晃着铁栏:“放我出去,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保证听组织的话,老老实实在卫生院做事,白沙岛不是缺医生,你们让我将功赎罪,放我出去能救人啊!”
守着的巡警看着同样的话术,已经叫嚷两日的人,打了个哈欠,瞥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是啊,何必当初……”
仅仅是两日的功夫,曹奇已经是蓬头垢面,浑身酸臭,他仿佛所有精气神都被抽走,无力的往后一坐,屁股上沾满了饭粥留下的馊水也不顾的体面去擦
他原本被罚在卫生院治病救人,就已经比大多数来改造的人要幸运。
他为什么要这么蠢?
曹奇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几个耳光,等打到自己的脸红肿无比,感受这牢房与外面自由的无限的落差,终于忍不住痛哭。
他悔啊。
可悔也晚了。
*
*
江梨下班,从卫生院买回了一些营养品,准备等吃完饭,就提着去看看生产完的何彩英。
刚进大院,她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位身着74式草绿色军服的女子,她的双腿修长,身姿笔直如松,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发丝紧贴着耳廓,眉眼生的清凛,没有半分其他女子的软媚,气质干净又正气凌然,英气逼人。
这也太漂亮了吧。
江梨眼睛一亮,笑起来:“同志,你找哪位啊?”
陶若侧头,见到江梨时眼睛也一亮,扬笑:“你就是江梨同志?”
江梨嗯啊一声,就见陶若伸出修长白皙的手。
“我是陶若,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江梨笑着回握,听到姓陶的时候,很自然就和陶师长家联系在一起,她记得听陶牧飞说过,他们家有个大姐在江城的空军服役。
果然,陶若放下手后就冲大院喊,“陶牧飞,赶紧给我滚出来吃饭!”
喊完,陶若歉意的朝江梨笑笑,“小弟没有规矩,给你添麻烦了。”
陶牧飞从堂屋的门探出头,大喊:“不回!我米都带到江家了,就不回!那么难吃的菜,你吃吧!”
江梨一听,就明白什么事了。
她推开院门,朝陶若眨眨眼,笑了笑:“如果不嫌弃,就一起来吃顿便饭吧。”
“这哪好意思……”陶若脸红了好一阵,虽然这么说,可脚还是很诚实的跨进了江家的大院。
想起她刚回家,就听见陶牧飞说了不少关于江梨的事,尤其是那惊人的厨艺,她就更加好奇了。
等到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被端到桌上。
陶若拿筷子试了一口,顿时惊为天人:“我的天呐,我从前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难怪陶牧飞不肯回家吃饭呢。”
再看陶牧飞已经不说话,脸都快埋进饭碗里,腮帮子被塞的满满的,只能看见挥舞的快成残影的筷子,含糊道:“你……你吃就吃,可不能和我抢。”
话音一落,陶若的危机感就来了。
从小到大,这混世小魔王吃饭就飞快的。
陶若也不说话了,身姿笔直的坐下,等她拿起筷子就像是按下了一个发动键,埋头就是苦干。
江梨见陶若喜欢吃香辣螃蟹,就一直往她碗里夹,笑着说:“别太急,慢慢吃。”
“慢慢吃。”陶若看陶牧飞吃的满脸红油,低头又是咬螃蟹一口,“再慢点就没了。”
一顿饭吃下来,两个女同志的感情增进不少。
陶若躺在红木沙发上,拍拍圆滚滚的肚皮,哀嚎:“这也太好吃了吧,呜呜呜……小梨,我休假结束回部队可怎么啊?”
“一直以为我们部队食堂的菜就就够好吃了。可和你的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这才吃一顿饭呢,陶若就已经不敢想象以后吃不到江梨做的美食,日子该怎么过。
江梨笑了笑:“那就等你下一次休假回来,我给你做满满一桌好吃的。”
“真的?”陶若不敢置信,得到肯定的回答,冲过去抱江梨蹭了蹭,“太好啦,等我从江城回来给你带特产和礼物。”
虽然她和江梨相处的很少,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江梨一见如故,就是喜欢她!
这时,院外隐隐约约传来陶师长爽朗的笑声,其中还能听见不少的骄傲。
“是,陶若是从江城回来了。可不就是厉害,空军要求多严格啊,她一声不吭就验上了,我可半分没使劲啊!”
“对对对,刚当上主力,开上侦察机。不瞒你说啊,我老陶家就靠陶若光宗耀祖了。”
光是在屋内,就能想象陶师长的尾巴翘得有多高。
江梨和陶若相视一笑。
陶若无奈的抬手捂脸,不好意思极了:“唉,这真是……”
两人靠一起,江梨捂嘴笑:“陶师长也没骄傲错啊,能开上侦查机多厉害啊,换我也骄傲。”
陶牧飞刚洗完碗,走出来一脸臭屁,老不乐意了:“哼,侦查机有什么厉害的,我以后要开就开战斗机!”
说着,他还“笃笃笃”双手做了个瞄准的姿势,正笃的开心呢,下一瞬就对上陶骁勇阴沉的脸。
“你个小王八蛋,都几点了还不赶紧滚回家做作业!”
陶牧飞吓得放下手,垂头丧气应了声:“哦……”
“我也回家吧。”陶若说着就想起身。
“别别别。”陶骁勇赶紧抬手,见女儿和江梨聊的来,阴沉的脸色一扫而空,眉开目笑的,“若若不着急,这难得放假,你就和小梨好好玩,愿意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
陶牧飞:……
此时,海城火车站。
一行人下了火车,顾湘华为了见儿媳,特意把半白的头发全部染黑还烫了个发型,刚到脖子的秀发,发尾被烫着往上翘了一个卷。
她单手扯了扯列宁服的下摆,又抬了抬卷发,问小孙:“我这形象合适吗?会不会太严肃了?”
对方还是个小姑娘呢,她打扮这么古板,让小姑娘以为她是个很厉害的婆婆,这就不好了。
小孙提着两箱北城特产,微笑:“夫人这打扮很得体,如果我是江同志,肯定是不能害怕的。”
顾湘华还是有点不放心,可瞥见程参,原本想问的话又忍了回来。
程参锤了锤躺了几天发僵发硬的腰,上火车前注射的止痛针已经失效,他忍着双腿的刺痛,一步步走到出站口,眸光凛冽的扫了一圈,见门口来接人的只有冯保,面色沉肃。
“小孟呢?”
冯保先是帮接过顾湘华提的行李箱,放进红旗车厢后座,又扶着程参上了车,他则是坐在副驾,将孟卫国媳妇生产的事说了一遍。
“老首长,要不然我先回去安排你住下,我去通知卫国来见您?”
程参坐在后排,拄着拐杖,冷冷一笑:“等他来?等他来黄花菜都能凉一盆!我儿媳都跑了!”
红木拐杖敲了敲驾驶位后座。
程参目光沉厉,眉间净是上位者的审慎与威严。
“去医院,我倒是要看看他孟卫国怎么管的这个军区!”
冯保已经许久未感受过老首长的威严与骇然,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默念。
卫国啊卫国,你就自求多福吧。
谁让应镇海是你手下呢?这不好意思直接收拾小的,总要收拾收拾老的吧。
第106章
军区医院。
此时。
何彩英半躺在床, 端着碗,调羹舀了一勺清淡的鸡汤看向孟卫国,“老二今天不是要从海城回来,你安排人接没?”
孟卫国抱着襁褓, 在窗边来回的转悠哄:“放心吧, 这些事都已经安排好, 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现在就得安心休养。”
说着, 他又冲襁褓里的女宝宝微笑:“保萍说是不是?”
孟家二儿一女, 依次叫:保家、保国、保玉。
这第四个,理所当然叫了保萍, 意则是保平。
孟卫国希望小女儿,一辈子都能够平平安安。
几天大的保萍脸红的就像一颗红苹果, 双眼紧闭着,小嘴吧唧了几下,听见爸爸的声音,又扯起笑容。
这一抹笑, 可把孟卫国震惊到了!
孟卫国抱着女儿, 快步走到病床前弯腰给何彩英看:“快看,咱们女儿是个聪明的,这么小啊, 就能听懂咱们说的话。”
何彩英配合的伸手, 将襁褓的边压下去, 正正好好看见女儿嘴角的弧度,惊讶笑了起来:“还真是。”
孟卫国骄傲的不得了,笑容还在脸上呢,就被后边的人打断。
“老孟?老孟!!”应镇海在旁拿着退伍转业申请书, 在房间转来转去,一脸的急色,“刚刚我说那么一大堆,你到底听进去没??你这样,现在就赶紧下军令。命令小程和他对象分手!”
孟卫国被打扰,笑脸瞬间垮了下去。
看着眼前这个共事多年的战友,死死咬牙。
要不是一路枪林弹雨扶持过来不容易,他老早就把人给赶了出去。
“我让人分手?不是?我当个司令员能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拉屎放屁啊?”
“你是司令……”应镇海噎住,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司令又不是神仙。”孟卫国不耐烦,挥了挥手,“这事你自己解决。”
应镇海挂着两黑眼圈,自从真收到程景川的转业申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是真没想到程景川真能这么硬气。
“就为了段感情,至于么?”应镇海是真不解,“你说军区多少人要给他做介绍,怎么偏偏找这么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卫国沉脸打断,“找什么?你可别忘记你的部队还在用人江同志的药,就那个消炎药方,不给你,你部队要比去年多几个重伤?”
每年消炎药都特别紧缺,总有几个受重伤因为消炎不及时最后残废的。
江梨的药帮助多大啊。
说起这个,应镇海也理亏,尴尬的咳了几声,眼神闪烁,只能又换一个说法:“我也不是非说江同志不好,她当然好。”
“重点是两个人不合适啊。”应镇海拍了拍手,“她但凡找别的兵,不管是团长还是副团长,我亲自给他们证婚。”
孟卫国白眼:“人家也不见稀罕你证婚。”
“不稀罕就不稀罕。”应镇海咬牙继续说:“你就下个死命令成不成?小程前途原本多璀璨?这么多年,军事才干样样都是头筹,让他出去真是浪费了。”
孟卫国淡声:“两个人真要打了结婚报告,景川退不退伍,都要专业。现在你却提前逼着他转,他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个劲?你是他爹啊。”
“就是因为这个,两人才必须分手!”应镇海说起这个,也满胸腔都是气。
也不知道程景川的爹在哪!
他在这里累死累活,保他儿子前程,这个老爹估计屁事都还不知道!
“就这么看,我当他爹也不是不行!!”
孟卫国脸色一僵。
程景川进部队本身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况且老首长为了杜绝别有用心的人借题做文章,这么多年一直都让他们守着秘密。
他冷笑:“行,你有本事找人爹说去。”
说着,孟卫国怕自己大嗓门吓坏女儿,等何彩英喝完汤放下碗,他才动作温柔的将女儿交到何彩英的怀中,转个身脸色又沉了下来。
“总之,你自己的兵,自己想办法。强行逼人家分手,这种事也只有你能做出来,我讲出去都害臊!”
这么不要脸的事做出来,现在却想他孟卫国去擦屁股。
应镇海在想屁吃!!!
应镇海这几天压根找不见程景川的人,眼见司令也不肯管,心底的暴脾气彻底跟着上来,怒气冲冲:“好!你也不管是吧,我直接找江同志去!她就住家属院对吧?我家属院找人不到,我就上她卫生院!”
越说,怒火就拔的越高。
“我看她一个女同志是不是真这么没皮没脸,真这么自私!硬是要拖小程的后腿,硬是要耽误他的前途才舒服!”
话还没说完。
应镇海的后脑勺就被一根拐杖重重敲下去。
一道沉怒如雷,令人胆寒的声音在房间炸响。
“我看谁敢动我儿媳!”
……
家属院这边。
吃完饭,江梨就送走了陶若。
她带上从卫生院买的营养口服液,还有找老农买的水果,准备去军区卫生院一趟。
小满正好还在姜秋萍家,江梨也没急着去接,下台阶看了一眼在给菜地浇水的江嘉运问:“要一块儿去吗?”
江嘉运拿着红色的水勺,给辣椒树浇完水,抬头看了眼天色,摇头:“不了,等会小满就要回来,我烧开水,她正好回来就能洗。”
江梨点头:“也行。”
她出去估计也要耽误一点时间,还是留下江嘉运照顾家里比较好。
人刚走出院门转弯,就听见有几个人在聊天。
她们看着天色早,也没想那么多。
一人说:“唉,程团长退伍是真可惜。其实我觉得应师长逼分手也没做错什么。江医生虽说什么都好,可成分确实拖了后腿。你们别看我呀,我知道我说这种话不好。”
“成份这东西是上头规定的,能有什么办法。”
“唉,可不就是,江医生也算够努力的了。我老家一个地主的女儿,遭人歧视工作工作找不到,嫁人也没人要,最后只能嫁个岁数大的单身汉。”
“唉。”又有一人叹气,“谁能想到,程团长为了对象连前程都可以不要,你们说说,一个男人没有前程,还能剩什么?”
一旁的伍娟正端着碗在后头吃饭,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可你们为了自家男人放弃前程,就守在这小小的一方家属院,我也没见你们说啥啊……”
“怎么到程团长愿意为爱人牺牲,你们就这么不平衡呢?你们是为了家里,为了男人的事业。可是江医生的事业也很好啊,我都不说整个白沙岛,整个海城,就她这种水平的好医生,能找出几个?”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问安静了。
越想,她们还真越觉得是这么个理。
“好……好像是这么个理?按这么想,程团长的选择好像也能让人理解。”
这时,有个人眼尖,看见前方走过去的倩影傻眼了,说话哆嗦:“刚……刚那不是江医生吧?”
另一个人着急拍大腿:“坏了,肯定是听到我们谈话了,我当家的说,程团下了死命令不让这些话进到嫂子耳朵。”
“还坐着干什么,赶紧去找程团!”说完,伍娟吓得赶紧把碗往凳子上一放,儿子还在家里喊妈妈,她什么也管不了,赶紧就往军区去。
*
门口站着的老人已经鬓边大半霜白,轮廓冷厉深刻,眉间沉淀着半生的硝烟与风霜,他虽是拄着拐杖,脊背依旧挺拔如松难掩一身久经沙场的的风骨。
应镇海捂着疼痛的后脖子,转身,看见门口的老人,瞳孔一跳,惊道:“老首长!”
程参拄拐,眸光苍老却锐利,沉敛冷冽,一眼望去便压的应镇海心头发紧。
“你还记的我是你首长?”
半个钟后。
应镇海一如当年罚站在墙角,五十岁的人被训的满脸通红,活生生像个调皮捣蛋被处罚的孩子。
孟卫国则给程参端了一杯茶,生怕老首长的身体被气出个好歹,小心翼翼道:“首长您可千万别动怒,我保证让镇海这小子,给您一个好交代。”
冯保也担心程参的身体,“是啊,气大伤身,为这么个混账玩意真不值。”
应镇海在墙角,后背已经浮起一背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真是用枪毙了他。
他也想不到,程景川竟然真有个背景很牛的父亲。
而这个父亲,还是他年轻时最害怕的严厉司令员!
“首长……”应镇海抬起头,满脸难色委屈的想解释:“我真不知道小程是您儿子,我看他档案资料和您名字也对不上啊……”
程参冷哼,拐杖重重戳地:“你还有理了!要不是我来的够快,我老程家刚得的宝贝疙瘩就让你给弄丢了!”
他因着在家中排行老三,自从搞革命开始,为了方便他就一直用的程三这个名。
在场的三人,冯保是长征时就开始跟着他搞革命,后来的孟卫国则是他打湘江战役的得力先锋,应镇海当年则是孟卫国麾下的兵。
再后来,这三人就接受国家的安排转去守了海疆。
顾湘华知道自家丈夫的脾气,刚想出面做和事佬,就听见外边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请问,何彩英女士是住哪间房?”
何彩英听见江梨的声音,脸上露出喜色:“湘华姐,是小梨来了。”
顾湘华一听江梨的名字,傻眼了:“不,怎么……突然来了?这……这……”
她手足无措的左右看着。
实在是过于突然,原本顾湘华打算是先找到儿子,然后通过儿子告知江梨,他们到了白沙岛的事。
这两波人突然就这么见上面,她一怕小姑娘知道了害怕,二是担忧不够正式,不能给小姑娘留下好印象。
左右想了想,顾湘华便说:“等会啊,你们先别提我和老程的事,等明日,我再正式的让景川走一趟程序。”
程参不赞同:“小梨来了多好,我们就这么认了,晚上还能一起聊聊天。”
“不行。”顾湘华冷脸,“得儿子告诉她,她愿意来见我们才行。”
顾湘华很坚持这个做法。
现在见面,小姑娘压力得有多大?
程参还想说话,可当他望见与战亡大儿子颇为相像的夫人时,愧疚的情绪再度涌上,最终叹气服了软。
“行,都听你的。”
没多久。
病房的门就打开了,女孩用菜篮提着满满的水果还有几盒营养品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浅色的格子连衣裙,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目清浅沉静,肤色素净,身姿端直,安静又有风骨。
仅仅一眼。
程家二老就彻底也跟着沦陷了。
江梨也没想到房间会有这么多人,目光好奇的看向角落坐着的拄拐杖的老人,还有旁边满脸温柔还时不时拉拉衣服下摆的阿姨。
原本一脸厉色的老人,努力朝她扬起嘴角,弧度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原本也有点吃惊,可想到孟卫国的司令身份,又觉得很正常。
毕竟,司令夫人生产,确实军区会来很多人探望吧。
“小梨,快进来。”
收回目光,江梨冲大家友好一笑,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就放到了何彩英的床头柜,“彩英姐,你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何彩英瞥见角落的顾湘华,连忙直起身说,“我好着呢,要不是吃了你开的那些药,哪有现在这么好的状态。”
“之前生老三,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着,何彩英看向孟卫国,拖长了声音,“卫国,你说是吧?”
孟卫国得到暗示,回笑:“是,要不然家属院都说小梨的医术厉害呢。”
江梨不明所以:“彩英姐,这些话你都说过……”
话还没说完,何彩英就拉着江梨坐下,主动把手腕放出来,笑着说:“正好你今天来了,就麻烦你再帮我看看。”
何彩英一直关注着程家的动静,她哪里是想看病啊,她是想借机让程家看看,江梨有多好。
“也行。”
江梨倒是没有考虑那么多,坐在床边上,拉着何彩英的手腕,两指并拢搭了上去,按例开始问话。
病房内见医生要诊脉,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冯保没忍住,想打个喷嚏,被后边的拐杖重重扫了一下小腿,他吓得把喷嚏又咽了下去。
半刻后。
江梨结束了诊脉,收回手,在安静的氛围里望向一脸担忧的孟卫国,笑了笑:“孟司令,放心吧,彩英姐的身体一切都好,就是生产了气血上有些亏虚。”
因为何彩英生产前,她就已经开始着手调理。
所以现在气血亏虚的问题,明显比一般产妇还要轻微。
“等恶露干净了,就可以从食疗方面入手,多炖多做一些能补气血的东西吃。”
孟卫国听到缺气血,更加心疼何彩英的身体,问:“会不会到时候吃药能补的更快?”
江梨摇了头:“不行喔。药物会通过乳汁渡给小孩,最好还是能断奶了再喝药。”
其实,如果是在现代,何彩英完全可以停止母乳。
现代条件宽裕,不母乳喂养,还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代替。只可惜,现在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奶粉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就算有票也是限量的。
孟卫国还在想着能不能断奶的事,又问:“军区每天都有鲜奶,鲜奶代替行不行?”
江梨惊讶,她才知道这事,不过转念一想又能想通,部队本身就会专门养殖牛羊猪,司令员每天都会配送鲜奶很正常。
她想了想点头:“可以的。”
孟卫国这才松一口气,母乳会分走母体很多健康,他实在是不想何彩英再受苦了。
看到这么专业的讲解。
程参握着拐杖,脊背挺得直直的,得意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瞧见没,这就是老程家瞧上的菜,真厉害啊!
江梨给孟卫国写了一张药方单,叮嘱要等恶露结束才能服用,准备离开时,她对上了墙角老人家含笑的眼眸,视线往下挪了一下。
洗的发白的解放裤下,露出一截肿胀的脚脖子。
出于职业的敏感,江梨原本是打算离开了,脚步一转拐了个弯,往角落走去,担忧的问:“伯伯,你的腿是有风湿吗?”
话音一出。
程参和顾湘华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
顾湘华望着乖巧坚韧的小姑娘,目光都软和下来,柔声道:“是,他有风湿好多年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参怕小姑娘担心,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冯保见老首长又在逞能,连忙说:“小梨,你快帮老……”
顾湘华推了推他。
冯保咳了一下,改口,“帮这个老人家看看,他这次发作的很厉害,腿都不太能走路。”
“好,我可以把裤腿卷上去吗?”江梨一直以来就有随身带银针的习惯,她随手从口袋抽了出来,蹲下身,准备自己卷。
程参哪里能让小姑娘干这种事,把拐杖递给小孙,弯着腰把裤腿一点点卷上去,手指不小心触碰到腿部时,还轻微的颤抖了下。
直到露出一双极为红肿的腿。
江梨看到风湿这么严重的腿,倒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上的,却是老人一双镇定温和的眼眸。
暗暗吃惊。
这种程度的风湿,现代极其少有,她甚至在白沙岛也没有遇见过。
按理来说,这种重症风湿在发作期会令人痛不欲生,意志力薄弱的人还会寻死。
可是,江梨从进房间这么久,却没有看见这位老兵喊过一声疼,这得该是多大的毅力啊。
江梨心疼的眼眶都红了,她低头用打开银针包的动作掩饰,努力笑了笑:“很痛吧?”
程参一双鹰眸,前半生凡是他盯梢就没有倭寇能跑,哪里会错过小姑娘心疼泛红的目光。
他20岁投身革命,后面跟随中央红军参加二万五千里长征、血战湘江、四渡赤水、飞夺沪定桥。
长期在冰天雪地赶路,双腿浸泡在冰冷的雪水里,陷在湿冷淤泥的沼泽中,严寒入骨,甚至没有一双棉鞋可以保暖。
他们就是在这样的路,一步一步挺进了新中国。
痛吗?
每次发作时,一双腿就像时刻泡在冰水里,怎么泡热水都暖不起来,时时刻刻就像有一把刀在骨头上生生刮着,走不了路,他在战场上拼了大半辈子,最后只能像个半身不遂的人躺在床上。
甘心吗?
不甘心。
可问起痛吗?
程参笑了笑:“不痛。现在人民生活富足,不用经历战火。每每想到这,我的腿就不会痛了。”
江梨吸了吸鼻子,拿出一根银针:“伯伯,我先用银针扎一下,能缓解一些疼痛。”
“好,你尽管做。”程参没忍心告诉小姑娘,他这双腿啊,在医疗技术最好的首都都没人能看好。
不论有没有用,小姑娘有这份心。
他已经很知足了。
等扎完针,江梨起身往旁边看去:“冯伯伯。”
冯保应了声。
江梨赶紧拿药方单写了一副药方,递过去:“麻烦你现在去中药部抓药,熬好了就马上送过来。”
冯保看了一眼两条腿都扎满银针的老首长,接过药方单,连忙说好,“我这就去。”
第107章
熬药的过程很顺利。
医院院长听闻是那位只在新闻报纸上见过, 曾得过无数功勋的老首长要用,二话不说,立马着手安排,最后更是带了两名护士, 把一大桶黑漆漆的中药汤分批带进了妇产房。
送完药, 院长也没急着走, 而是留在现场,对这那一桶黑漆漆的中药流露出十分感兴趣的神色。
程参就这么在一圈人的注视下, 将肿胀如萝卜的双腿浸入了中药桶中。
大家全都屏住呼吸, 紧张的只能听见胸膛下沉重的心跳声。
他们多希望中药能见效啊,哪怕能帮老首长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时间渐渐过去, 程参的额头渐渐冒出了一层汗,因为年轻的时候让过多的寒毒侵体, 年老后,纵使是炎热的六月天,别人穿短裤短袖的季节,他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两件衣服, 家中安了两个大风扇, 只要他在,就永远不能开着对他吹。
因为冷啊……
刺骨的都是冷。
程参已经忘记具体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热的流汗是什么滋味。
顾湘华立在一旁, 指尖紧紧绞着衣襟, 神色焦灼不安。老伴被风湿骨痛折磨了大半辈子, 实在看够了他活受罪。
顾湘华这些年,虽说一直埋怨他当年亲手把大儿子送去守海疆,一直和他倔着,可心底到底还是心疼的。
眼见泡了一会儿, 顾湘华便紧张的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程参:“热,好热。”
只一句话,就把顾湘华的眼泪给激了出来,她侧过身,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嘴角却忍不住挂着笑意。
老程终于感受到热了。
江梨阻止想要帮忙解衣的小孙,看了一眼病房的挂钟:“等等,现在才刚出微汗,还不够。”
“伯伯因为早些年的经历,导致寒毒积攒的厉害,只是一点微汗,还不能帮他排出来。”
顾湘华连连点头:“好,那就再等等。”
一行人又是迫不及待的看着。
程参已经被热的满面通红,忍不住想抬手解军服的扣子,想起江梨的叮嘱,又克制隐忍的放下去在膝上紧紧握拳。
双腿又辣又麻,逐渐将那股挖心挖肺的刮骨痛感渐渐替代。腿的温度上升,就犹如将他整个人扒光丢在50度的高温下炙烤着。
直至大汗淋漓,一串串汗水顺着下巴流淌打湿军服的前襟,印出一大片水渍。
没多久,程参整个人犹如从水底捞出,可他依旧没有脱衣服的动作,只粗粗的喘着气。
江梨目露钦佩:“伯伯的意志力真是常人难及。”
因为程参的寒毒非常严重,她配出的药方是普通病人的三倍,一倍的量,耿站长泡的时候就要接连出桶,身体实在承受不了。
可程参却能在三倍的情况下,还能深深忍着。
此等毅力的老英雄,华国又有多少啊。
冯保和孟卫国望着老首长这副狼狈的模样,早已泪目。
一旁的院长早就被这一幕给震撼了,手微微颤抖着。
这么多年,风湿一直就是部队士兵最头疼的问题,为此,军区医院就没少在上面花心血研究。
他们在理疗方面,研究出了拔火罐、红外线灯照射、医用石蜡热敷,可始终只有局部保暖的作用,收效甚微,全没有这一桶中药汤泡腿的效果好。
这……这是神药啊!
终于,时辰到了。
江梨看了一眼挂钟:“可以了,你们可以扶伯伯出来,然后再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顾湘华回神,连连点头,让小孙去红旗轿车上拿行李箱:“衣服带了,我这就帮他换上。”
冯保和孟卫国二人合力将程参扶了出来,这一扶,发现老首长的身子骨竟然变得如此瘦弱,两人的眼睛又是一阵猩红。
待二人将人扶起隔壁病房,没一会儿,程参已经缓步走出来又出现在众人前,他没有拄拐杖,一扫之前的病态,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
顾湘华颤着声问:“怎……怎么样?”
下一刻,爽朗的笑声充斥了整座病房。
“爽!哈哈哈哈!太爽了!我这腿多少年没有舒坦过了!”
程参一步一步走到江梨面前,眸色温和:“小姑娘,我得好好谢谢你啊。”
江梨微笑:“伯伯,是我得谢谢您呢,如果不是您们这一辈为我们奋不顾身,现在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啊。”
江梨这话一出,同时让程参与顾湘华的心底又是一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疼惜。
小姑娘人真的太好了。
程参被勾起了回忆,一幕幕漫天炮火闪过,他与战友们拿着刺刀拼杀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还在耳旁回荡。
他摆摆手,苦涩的笑了笑:“这些啊,都是我们该做的。”
想起那些依旧被风湿折磨着的老战友,程参就忍不住深深叹气。
如今,他的双腿倒是得了救,可那些同样为国家付出甚多的老战友们却依旧还在受着苦。
下一刻,一双纤瘦白皙的手递过来一沓厚厚的药方单。
程参心头狠狠一震,不敢置信的抬头,对上江梨含笑的一双眼眸。
江梨写了好几种份量的药方单,往前一递,笑了笑:“伯伯,这些药方单,你带回去给和你一样受病痛折磨的战友好不好?”
程参作为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他的双腿,早就已经接触过整个国家最尖端的医疗科技,可都是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唯有江梨的药方……
程参颤着手接过药方单:“这,何其珍贵啊,你就丝毫不考虑就这么拿出来?”
江梨亲自扶着程参坐下,笑了笑:“伯伯开玩笑了,药方单哪有你们这批老宝贝珍贵。”
这可是真正为国家拼过命的老英雄啊,如果有可能,江梨愿意把所有药方都给他们,只要能让他们的身体一直健康,然后活好久好久,一直能活到亲眼看见国家真正富强、无数尖锐守国兵器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的那天。
程参被深深震撼,如果说,他一开始是因为喜欢这小姑娘的作风,认为她担的起程家媳妇的门楣,现在,则是彻底被小姑娘的心胸给折服。
“伯伯,药方单的剂量我都写清楚了,您看看。”江梨半蹲在旁边,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药方单的右上角,上面清晰标注了剂量。
“您回北城以后啊,如果病情和您同样严重的,用第一张。没有那么严重的则用第二张。”
“您呢,也是。每周用一张药方单,然后酌情减量,等会我再给您诊个脉,开些调理的药方,一起进行,则能事半功倍。”
顾湘华也跟在旁边,拿着小抄本记,江梨说一句,她则写一句。见江梨蹲的有点久了,她心疼的赶紧将人扶起来,又喊小孙搬来椅子,“乖乖,赶紧坐着,一直蹲可别累着了。”
江梨这才发现气质非常温柔的阿姨,说话好像有点沙哑。
她弯了弯眼睛:“不碍事的。阿姨,您是不是多年失眠,喉咙是不是也一直不大好?”
顾湘华一愣,她没想到仅仅是一面之缘,就让江梨看出了她身体的暗病。
她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的演员,唱跳一体,经常要到各大军区慰问演出,常年连夜排练,就为了将最好的表演奉献给战士们,以此希望能够缓解战士们的思乡之情,给他们寒冷的心灵带来温暖。
长年累月下来,导致了她神经衰弱,半夜都睡不着。
她笑了笑:“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唱歌,累坏了嗓子,这么些年啊一直都这样”
说着,顾湘华赶紧又摆摆手,“不过不碍事的,都不是什么大毛病。”
“那也得看一看呀。”说着,江梨就让顾湘华坐了下来,仔细给诊了脉,写了一副调理药方,撕下来交出去,“阿姨,这药方您就连着喝一个月,一个月后,您的问题就好了。”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都会认为江梨是在吹牛。
这么经年累月的老毛病,怎么可能喝一个月的药就能治好?
顾湘华却无脑相信,没有半分质疑。她接过药方以后,仔细的将四个角对齐折好放入包包中,然后一口气从包包里掏出一大沓百元面钞的人民币。
这是她原本就准备好的。
“小姑娘,这钱啊你快收下……”
冯保看着那足有一万块的人民币:……
孟卫国:……
应镇海:……
江梨也被吓到,赶紧站起来,把钱往外推:“阿姨,我不要你的钱,而且这药都是军区医院开的,您要付钱,就给付给他们吧。”
说着,江梨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早已呆若木鸡的院长。
院长看着厚厚的钱好不容易回了神,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啊,反应过来,跟着把钱往顾湘华怀里一推,笑道:“老首长和夫人都是为国家效力的人,一点点药钱不用不用。”
顾湘华见钱被推回来,心底堵得慌,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钱给出去,这,这怎么又被堵了回来。
可到底一堆人看着,顾湘华只能笑了笑,又从包里掏出程家祖传下来只给媳妇的玉镯,“不收钱,那就收个首饰吧。”
最终,还是程参看着江梨惶恐的面色,及时叫住了夫人。
江梨这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院长终于等到了机会,他看了看那桶中药汤,问了句:“小江医生,我这腿啊当年因为跟着部队行军,也有风湿的老毛病,能不能也试试这桶药?”
江梨没有半点犹豫:“当然可以,我刚刚给医院的药方,你们可以无条件使用。不过……这药汤要不要换一下?”
“不!不用!”院长得了首肯,他已经脱了鞋放进药桶里,热度传来,腿部一直作痛的痛感顿时被清扫而空,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我不嫌弃老首长。”
众人:……
一直没说话加正好腿部有点痛的孟卫国,十分无语:踏爷爷的,慢了一步。
应镇海在旁边看着众人夸张的表情,冷笑着和冯保吐槽:“你说说,老首长就这么喜欢江梨?为了她,甘愿在我们面前演这么一出夸张的戏。傻子才会信。”
话音还未落。
院长已经满头大汗,表情极为兴奋激动的大喊:“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这药太神奇了,以后我们部队战士的老毛病都有救了!”
啪的一声,这句话隔空就甩了应镇海一个极为响亮的巴掌。
冯保望着极为尴尬的应镇海,冷笑:“你不是和院长关系好?怀疑不如多去问问他。”
应镇海老脸被扇的发痛,哪还有脸去问啊。
江梨忙完一切,就要起身告辞。
顾湘华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目光紧紧看着,小姑娘实在是太好了,她现在就担心家里的那个不解风情的蠢儿子留不住人家。
这要是留不住人家,她们是不是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小姑娘,我听说你就住在家属院,这段日子我还在海城,能不能多找你两趟……”顾湘华迅速转动脑子,“调理调理身体?”
江梨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如果您待得时间够久的话,一个星期换一次药是最好的。”
“好,好。我肯定待得久。”顾湘华总算松了气,就算待的不久,她也要想法子待久一点。
解决完这些事,江梨身子一转,走到应镇海面前。
刚刚她听见了好几次应镇海的名字,需要确认一下:“请问,您就是管10团的应师长吗?”
应镇海见这小姑娘还敢凑他面前来,左右望了一眼,下一瞬,他挺直脊背,多年上位者的威压全数展开,厉目皱眉:“我是。”
通常,应镇海摆出这幅样子时,底下的兵都会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原以为,这小姑娘肯定也会害怕到发抖,谁料,她仅是轻轻一笑。
“是吗?那就烦请应师长挪步聊聊吧。”
应镇海瞬间错愕,似乎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丝毫不怕他。
因为病房都住满了人。
应镇海只能跟着江梨走进旁边的隔间,余光瞥见了老首长抽起的拐杖时,不动声色拿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
两人进了隔间。
江梨转身,直接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应师长,就是你在逼程景川和我分手吧?”
应镇海以为她是来示威的,想起外边还在的老首长和夫人,厉目微敛,他正好借此机会让老首长看清楚江梨的为人!
“小江同志这是不舍得放弃当官太太的机会,想来求我?哼。”应镇海冷笑,双手背后傲气抬头,“做梦!”
江梨按耐住脾气,笑了笑:“应师长我听说你舍不得程景川走,如果还是这么聊天,不如就别聊了。”
说着,江梨就要出去。
应镇海拿捏惯了他人,如今反要被拿捏,气的一口气涌上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只能把人喊住:“你说,你到底想怎么办?”
“很简单。”江梨转身,“你无非就是想要留住优秀的兵苗子,而我,无非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其实我们并不互相影响,自然有办法。”
“不影响?说的倒是轻松。”应镇海深深皱眉:“你是个什么成份心底不清楚?景川只要与你结婚,他的仕途注定完蛋。”
但凡有其他方法,应镇海一开始反对的情绪就不会如此激烈。
谁想,小姑娘落下的一句话却让他久久震在原地。
“不结婚就行了。”
应镇海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小姑娘表情淡淡的,全程情绪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应镇海语气激动,严重以为自己耳朵以前被炮火炸聋了。
在这个世道,怎么可能有女同志愿意牺牲清白不结婚!外边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江梨语气平静:“我们不打结婚报告就好了,这样,总不会影响他的仕途吧。”
江梨思想其实很开放,尤其受前世许多丁克、无纸质婚姻同事的影响。
她想了想,上辈子遇不到喜欢的人所以一直没处朋友,这辈子好不容易遇见了,不结婚也没什么,反正就算结了婚,如果感情不好的,不照样要离。
隔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一番话传出来时。
顾湘华浑身颤抖着,忍不住握住程参的胳膊。
她压根没想到,江梨会愿意为程景川牺牲到这种地步。
顾湘华想起年轻时待的文工团,那时团里有个女同志和一个部队的士兵在处对象,两人甜蜜的不得了,闹得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
可好景不长,那个兵见异思迁喜欢上了其他人。
顿时无数风言风语将女同志淹没,最后女同志受不住压力,上吊自尽了。
顾湘华快心疼死了,一双眼睛通红,竭尽力气压低了声音:“老程,这番话该不会是景川哄着让说的吧?”
毕竟,这世上有哪个女人处对象能接受不结婚的?
她越想,就越气的发抖,越是无颜。
她……她怎么会教养出这样的孩子。
从来没有揍过孩子的顾湘华,现在就想立刻马上能揍程景川一顿。
程参拄着拐杖,重重一敲,厉目迸出怒气,威严的气势荡了出去:“这个逆子,他敢!我打不死他!”
应镇海已经彻底被震傻,根本给不出反应。
江梨等了一会儿,耐心已经彻底被耗尽,摊了摊手:“如果你还是要阻止我们,那就阻止好了。我相信以程景川的能力,他在哪里都有一番天地。”
“反正,分手绝对不可能。”
淡淡的话语刚落下。
砰的一声,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紧跟着一串沉重的步伐声传进来,随着又是一道门被推开。
江梨转身对上男人沉笑的眼眸,一愣:“你怎么来了?”
程景川一把握住她的手,粗粝的指节摩砂着细腻的手背,沉笑:“这种时候还让你挡在前,那我程景川也太没种了。”
话落,他长腿一迈,挡在她的跟前。
江梨仰头只能看见他穿着白衬衫很宽阔的背,随着一道郑重的声音落下,她一愣。
“报告师长,我程景川这辈子不论对象还是妻子,都只认江梨同志,望组织批准。”
应镇海望着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男人,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走,无力极了。
他摆摆手:“随你们吧。”
说完,应镇海就颓废的转身出去。
隔间只留下两人。
江梨眼眸弯弯笑了起来,还没等说话,前边的男人就转了身,然后弯腰伸手将她的腰重重揽起,冷硬的下巴埋进她的颈窝。
闷闷落下一句低沉的话。
“谢谢。”
谢谢愿意一起面对,而不是把他推开。
江梨闻着那股沉稳冷冽的烟草味,两只白皙的手捧起男人刚硬的脸,摸了摸,有点点心疼。
程景川肩上一直扛着着大哥的遗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面临着是选大哥还是选对象的压力。
不敢想象他这段时间都在背负着什么。
江梨弯了弯眼睛:“你是我对象嘛,不客气的啊。”
等两人牵着手从隔间出来,看到的就是整个病房的人。
江梨虽说和大家都很熟悉了,但对上大家伙的笑脸时,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实在是事情的发展已经有点严重了,应镇海是师长,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人。
不然,她还真的不急着找应镇海谈话摊牌。
尤其是看到那位温柔的阿姨一直憋着笑,双手冲她比大拇指时,她的头就窘迫的更低了。
直到,久久后。
一道利落的拐杖破风声袭来,落下沉闷的棍棒声。
程景川忍痛,无奈的落下一句。
“爸、妈。”
江梨天灵盖犹如被雷一下劈开,惊的瞬间抬头。
嗯嗯嗯?
啊?
????????
不是吧……
o(╥﹏╥)o
第108章
江梨要无了。
第一次面临如此大型的社死现场。
顾湘华握着江梨的手坐下, 温声细语:“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太缺乏礼数了,理应先让景川告诉你的。”
江梨看着这么温柔的阿姨,抬起头, 红着脸, 浅浅吸了一口气想要努力冷静下来:“阿姨, 没关系的。”
旁边的程景川还在承受老父亲的怒火,拐杖一遍又一遍的打在臂膀上。
程景川站姿立的极正, 双手紧贴军裤线, 目光坚韧。
程参越看,越怒火冲天:“好, 好啊!程家是这样教导你到外面哄骗女同志感情的?”
“你还敢哄小姑娘不结婚!好!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好的很!”
程景川下意识看向江梨。
江梨摸了摸鼻子, 低声道:“阿姨,这事真不关程景川的事,要不让伯伯别打了吧?”
顾湘华微笑:“没关系,他皮糙肉厚的打不坏。”
江梨只能丢给程景川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打到最后, 是程参自己没了力气, 坐回了椅上,他把拐杖往小孙怀里一扔,冷冷丢下一句:“你要是真敢干耽误女同志的事, 程家的家法随时在等你!”
“明天立刻就去给我打结婚报告!”
程景川苦笑, 他倒是想打结婚报告啊, 问题也要女孩同意吧?
他看着在场的人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说:“这个事,等会再说。”
何彩英也赶快帮忙打圆场:“首长跟嫂子赶了几天的路,估计也累坏了, 不如先找地方住下好好休息,往后时间多着呢。”
孟卫国悄悄松了口气,老首长教育儿子这事,没人敢插手。
“是啊,老首长,这天色也快晚了,我先派人去给您和嫂子收拾房子。”
顾湘华笑了笑:“这事就麻烦小孟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这次来的匆忙也不知道彩英生孩子的事,没有准备礼物,就给个红包吧。”
顾湘华起身,往襁褓塞了两张钱。
在她老家,看产妇和新生儿是必定要备红包的。
一是添福添喜,保佑孩子平安康健、好养活。是慰劳产妇,沾沾喜气,祝她早日复原。
何彩英与嫂子相处多年,一向知道嫂子的作风,她也没推辞,道完谢因为不能起床,只能目送着几人离开。
孟卫国收回目光,看着在旁边憋屈到不敢出声的应镇海,冷嗤一声:“不是说要当小程爹?怎么不当了?”
应镇海:……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他想起之前在孟卫国面前大言不惭说的话,就想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
程参是谁?那是从抗日烽火里拼杀出来的革命元勋,是最早一批跟着主席打天下的老一辈功臣,半生戎马,功勋满身,地位与分量,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敢去当程景川的爹?
他怕是不要命了!
应镇海硬生生的转走了话题,嘿笑:“哎呀,没想到小程的爹竟然是老首长,这就是缘分……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你说说你,早知道小程是老首长的儿子,怎么不早说呢。”
孟卫国冷哼一声:“就你这兜不住事的性子。小程这么优秀,你不唱的整个军区都知道?”
应镇海想想自己的作风,还真有可能。
每周例会,先是让程景川上台,向全师宣扬他的优秀,然后再顺便带出老首长的革命往事,让大家学习老一辈革命家不怕牺牲的抗日精神。
果然,孟卫国还真是了解他了呢。
-
收拾房子还需要一段时间,程景川的宿舍又只能住两个人,套间地方小也不太好落脚。
出了医院,江梨也没多纠结,主动接过顾湘华的红色行李箱,微笑说:“阿姨,伯伯,你们先去我那落脚吧,等孟司令收拾好房间再来接你们。”
其实江家还有一间空房,原本是给小满留的,不过因为小满太小还不能分房睡,就一直空置着。
江梨想了想又说:“不然,住我那里也行,东西都是现成的。”
正说着话呢,江梨行李箱还没提热呢,就被旁边的男人给接走了。
“哎。”江梨睁大眼睛。
程景川提着两个行李箱,右手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努嘴示意:“手酸,还得留着扎针呢。”
程参早已卸下一身的肃杀冷气,拄着拐杖跟在后边,见江梨有意留他们宿,乐呵呵道:“也……”
话还没说呢,就被顾湘华按下。
老程正兴头上呢,就挨了顾湘华的一顿瞪。
顾湘华:“也什么?”
刚刚还神气啾啾的程首长,顿时软了下来,低眉顺眼:“也,也听你的,湘华同志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顾湘华看向江梨,嘴角都是笑:“不住你们那了,我们都是老家伙,住你那给你添乱。”
真住江家,小梨得多大压力啊,工作忙就算了,还得担心照顾不好她们两个老家伙。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圈子,他们还是得给够空间。
江梨带着人进了江家的院子,把行李箱放走廊道上,江嘉运正好在客厅给洗完澡的江小满擦头发。
江梨给介绍了一下人。
江嘉运礼貌的喊了一圈人。
江小满顶着半干半湿的软发,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圈,从小凳子上爬下来汲着拖鞋哒哒哒跑进房间,再出来时就拿了个布老虎的小包包,从里头掏出糖,给坐在沙发上的三人依次发过去。
“伯伯吃糖。”
“姨姨吃糖。”
“哥哥吃糖。”
顾湘华早就从姜秋萍的电话里听过江小满的声音,见她这么可爱,忍不住把人抱起来,“哎呀,小满真的好乖,阿姨老早就想见你了。”
江小满认出了这道声,重重点头:“小满也想见阿姨。”
然后,江梨给三人一人端了一杯水,就手足无措起来。
她总算懂了程景川当时在卫生院的局促,一遍遍用眼神求助他。
该怎么办啊?
就这样干站着吗?
程景川唇角勾笑,他今天没穿正式的军服,就简单的白衬衫搭了条军裤,大手一伸直接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别紧张,我父母人都很好,老爷子凶谁都不敢凶你。”
程景川以为她是被刚刚的老爷子吓到了。
江梨小心的抠了抠他的掌心,闷声:“倒不是紧张,就是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原本,她不清楚程家父母的身份时,还能找到聊天的话题,这下知道了,反而局促起来。
“有我呢,不怕,天塌下来我都顶着。”
程景川被挠的心痒痒的,重重握着,望着女孩一双如水的眸子,想到刚刚听到的话。
他的心就砰砰跳着。
他可太喜欢这姑娘了,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一辈子不结婚,他能舍得吗?
程参坐不住,双手拿着拐杖负后,先在院子外的几块菜地溜达了一圈,又绕着屋子外边溜达了一圈。
溜达完,程参坐回了屋内,想起什么说:“不是给小梨带了礼物?”
他们做了来海城的决定后,第二天一大早,顾湘华就去了百货公司,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光是塞行李箱就塞了五大个,三个人搬的累到够呛,上了火车倒头就睡。
“哦,对,瞧我这记性。”顾湘华才想起来这事,赶紧放下茶杯起身,带着小孙把五个行李箱给打开,把东西点点挪出来。
江梨看着很快就堆满了礼品的桌子,诧异眨了眼:“阿姨,您太客气了。”
“哪客气。”程参坐边上,双手拄着拐杖,“你是不知道你湘华姨,要不是我们只能背的下五个行李箱,她能把整个百货大楼给你搬来。”
顾湘华清出一堆瓶瓶罐罐给江梨,“这些是百货公司现在卖的最好的美容产品。”
说着,她又拿出好几套衣服,裙子、衬衣、裤子都有,做工和剪裁都是极其好的。
她逛遍整座百货公司,才选出来的精品。
然后,顾湘华又给江嘉运拿了一套磁带录音机还有英语磁带,微笑:“我听秋萍说你很聪明,要跳级读初中了吧?还对物理很感兴趣。阿姨告诉你,这学物理啊,英文非常重要。”
目前,最顶级的物理工具书还是国外的。虽然目前国内封锁特别严重,但顾湘华知道江嘉运的老师是国内核潜艇第一任设计师贺宜昌。
他总能拿到那些教科书的。
“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嘉运没想到他还能有礼物,搂住东西的时候愣住了,等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心底漫卷起巨大的惊喜。
第一个反应就是老师送给他的教材,有机会能看懂了。
要知道现在就算上升到初中,他也没有机会学英语。
江嘉运搂紧了磁带机:“阿姨,谢谢你,我很喜欢。”
顾湘华考虑的很周到,给江家三个人都准备好了礼物,小满人小也是买的衣服,等分完礼物,孟卫国的人就到了外边。
天色渐渐晚了,程家三个人也没好意思继续耽误,起身告了辞。
等到了落脚的大院,小孙安顿好行李,就拿着两个药罐去厨房熬药。
进了屋的顾湘华还是觉得心底不踏实,捂着扑腾扑腾直跳的心脏,“你说,这结婚报告能打的顺利吗?”
程参丝毫不担忧,他将拐杖放到桌边:“怎么不顺利?我用军功章去给小梨保媒。”
打个转身的小孙听到这话,暗吃一惊。
老首长是什么人,满身都是军功,他要是给人保媒,不论什么成份,组织都会同意的。
换句话来说,能得老首长的保媒,江梨以后就算不和程景川处对象,嫁谁,都是任她挑选的。
老首长还是想的太长远。
这是真喜欢江梨啊,
顾湘华心底踏实了些,火车上奔波了好几天,她本就失眠也一直没睡太好。
原以为今晚也会如此,可没想到喝完了小梨给开的药,躺在床上竟也渐渐进入了熟睡的梦乡。
第109章
江家这边。
程家夫妇刚离开, 江嘉运就识趣带着小满先进房间研究录音机去了。
等人一走。
终于可以秋后算账。
程景川单手就把人扛在肩上,江梨轻呼一声,但是怕吓到两孩子,又把声音咽了下去。
进了房, 程景川转手就把门反锁了, 将人放到床上, 弯腰双手将人锁在中间,沉笑:“因为某位同志, 我今天挨了一顿家训。”
“从小到大, 我几乎没有挨过打,你说怎么办?”
江梨想起这事, 脸就发烫,心虚, 目光闪躲,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眼前的男人。
最后,她没了办法,抬手戳了戳他的胸膛, 嘟囔:“我又没有让你不解释。”
明明程景川当时就能直接告诉家里人, 是她一开始就讲好不想结婚这事的。
不过,说完,江梨也好奇了, 抬眸:“你为什么没说?”
程景川看着这个傻姑娘, 握住她的手腕, 叹气:“说什么?我要当众推卸责任?”
一旦得知是江梨不想结婚。
不用说,程景川就能想象到那帮人会一直围着江梨催婚。
他不想江梨有任何的压力。
江梨这才反应过来,微微尴尬:“这样啊,你真的考虑的好远哦。”
这不就和现代, 女方不想要生孩子,然后家里人都围堵女方,一个道理吗?
程景川粗粝的手指磨了磨细腻的肌肤,女孩肤白胜雪,乌发如墨檀般柔婉铺散。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眼波含情,唇瓣嫣红莹润饱满丰润,倒影里,满满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
目光渐沉,呼吸不由跟着粗沉起来。
他松开手,从军裤兜掏出什么,展开递到江梨跟前:“看看。”
宽厚的手掌静静躺着一个盒子。
“是什么啊?”江梨疑惑,伸手拿过盒子,打开。
下一瞬,她的美眸中升起惊喜。
只见暗红色绒布衬底上,一块精致素雅的女士手表静静卧着,表带是规整的银色链带,在光影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江梨抬眸,白皙的小脸上都是惊喜的笑意:“什么时候买的?”
因为看时间不方便,她好早以前就想要手表了,但是一直找不到票。
程景川紧盯着她,实在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抬起,只敢在嫩的如豆腐的手侧重重亲了一口,想起母亲带的那一大堆礼物,沙哑的声音还带了点点淡淡的埋怨:“前天递完退伍申请,就去了海城一趟。”
当时顾湘华倒腾出一大堆礼物,程景川紧张极了,生怕母亲也准备了手表,万一比他先拿出来。
他的该怎么办?
江梨越看手表越是喜欢,毫不吝啬夸夸:“宝宝真棒,送的太对胃口啦,好喜欢。”
这句又软又甜的话,瞬间挠的他心发颤,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开始也没想到江梨会缺手表,还是听秋萍姨和冯政委念了一嘴,说是腕表坏了没有地方修,没法看时间,姜秋萍总担心耽误给患者换药的时间。
程景川这才反应过来,江梨一直就没有手表。
当时就心疼坏了。
作为医生一定是要坚守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不能够耽误患者。
想到小姑娘整天得提心吊胆的找挂钟,程景川当时一刻也等不了,满军营的找人换票。
因为手表票是精贵玩意,程景川足足问了两天,又是加大筹码又是加钱,好不容易才换到一张。
海城一天打了个来回,他刚回军营还没来得及喘气,就遇见了急匆匆来通知他的伍娟。
江梨取出手表准备戴上,左拧右试,就是扣不上,就在手足无措时,程景川大掌按着细腻的肌肤,啪的一声扣上。
江梨本就白,腕间肌肤在银色表链的衬托下,愈是显得莹白细腻如玉。
然后,程景川的大掌握了上来,烫的江梨心一紧,抬头就对上了程景川的双眸。
男人过于炙热的目光烧的她脸红。
江梨心跳的很快,她想推男人的胸膛,可是硬邦邦的根本推不动。
o(╥﹏╥)o
程景川从上边压着,根本舍不得放人走,目光紧盯着江梨的红唇,呼吸沉重,他抬手重重擦过江梨的水润的唇,还没靠近,他就已经能想象到她的滋味有多甜美。
他想将欲望压下去,可越想压,呼吸声就越沉,汹汹的烈火就越是烧的浑身难受。
“宝宝。”他学着江梨的叫法,沙哑的嗓音满是磁性,沉沉的眸色透着委屈,“我配不配也有一份礼物?”
江梨实在是有点心虚:“当……当然配。”
对象花了这么多心思给她送的礼物,理所当然要回礼。
只是……
这大晚上,她得上哪去买礼物?
“不然。”江梨抬眸,单手扯了扯他腹部的衬衣,“明天去给你买好不好?”
程景川喉结滚动着,指腹慢慢摩擦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眸光一直锁定着她的唇瓣,极有耐心的哄:“我不挑,什么礼物都行……”
江梨终于咂摸着味不对了,男人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炽热欲望,就像是一头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饿狼。
只想待时机成熟,就立即将她拆穿入腹。
“什么都行?”江梨意味不明的笑,然后抬手搂住男人的脖颈,因为动作腰侧漏出一截白皙的肌肤。
她将程景川的头拉下来,主动凑过去贴着他的唇先是轻轻舔了舔,然后亲了亲,微笑荡起,两眼弯弯,“那……这样的礼物可以吗?”
这样的亲吻,如同星火落进干柴,程景川浑身紧绷的克制轰然崩裂,汹涌的欲望席卷全身。
就在江梨亲完要后退时,程景川却不许她退了,浑厚的手掌紧紧扣着她的后腰,粗粝的手掌滑过细腻的肌肤,他不敢乱动,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撵着。
“唔……”江梨轻哼一声,下一刻,她的唇就被撬开。
程景川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克制的理智尽数被抛在脑后,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亲了多久。
江梨发丝微乱,一双眼眸氤氲着浅浅水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粉,似含着未散的水汽。
她扶着酸酸的后腰,低头一看,发现腰侧的地方都被磨红了,揉了揉:“都怪你。”
刚结束亲啃的男人,听见她软糯带怨的语气,小腹瞬间又涌起一股燥热暗流。
程景川俯身,撑着床,又掐着腰把江梨拉进怀中,压着人又狠狠亲了一阵。
他一边舔啃,边用极低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尖轻哄。
“宝宝,张嘴,乖。”
江梨没想到,放开克制的男人能无师自通亲的这么厉害,想推双手触碰的却是坚硬如铁的胸肌,只能紧紧抓着衬衫,反复了一遍又一遍……
……
翌日,卫生院。
江梨顶着破皮的唇角上了班。
钟蓉蓉看着她的唇,好奇:“小梨姐,你吃什么了呀,上火这么严重?”
江梨轻咳了一下,淡定的从口袋拿出刚刚在药房找的布口罩,戴上:“可能是吃多了辣椒。”
钟蓉蓉是知道江梨爱吃辣菜的,忍不住笑:“岛上就是这样的,天气太燥太热,吃多辣椒是容易上火。等会让徐师兄给你熬个凉茶喝。”
“嗯……”江梨垂头应了声,想起昨晚程景川一直按着她亲的事,脸又忍不住热了起来。
到了上班的点,病人都陆续来了。
章鸿福也刚到卫生院,院外边风大,他的一头白发被吹得立了起来,接过徐子期递来的毛巾把身上的泥沙拍干净,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小梨,你拿的治风湿膏药太好用了,这几日做了一百多贴,全部都卖完了,反馈都很不错。”
江梨能帮上忙,很开心,口罩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弯了起来:“那就好。”
章鸿福这才看见江梨戴的口罩,奇怪:“这大热天,没看诊怎么还提前带上口罩了?”
江梨故意咳几声:“上火,不知道是不是风热感冒了,病人都体弱怕传染给他们。”
章鸿福这才没有继续追问。
钟榆也跟在后边进来,揉了揉眼睛,风沙大迷了眼,“台风越来越近了,为了大家的安全,今天下班都回家里收拾收拾,接下来都要守院。”
白沙岛的医生少,每年的台风季,卫生院全部人都要留守,以防应对会出现的突发情况。
除了江梨,其他人都已经习惯。
章鸿福神秘兮兮的一笑:“我啊,今天就能住下来,被褥什么的都带过来了。”
江梨往外一看,门诊大厅的角落放着一床捆好的厚厚棉花被,外边用的是军绿色的被套,旁边放着的红色水桶,还有几个衣架漏出来。
她疑惑:“还要带被子吗?我记得院里好像有挺多能用的被子呀。”
钟蓉蓉过来挽她的手,解释:“每年台风季,都有好多被大风吹伤的人,到时候病床肯定不够用,章伯伯他们都得打地铺。”
江梨噢了声。
“不过没关系,小梨姐不用打地铺,我们两都是女同志,你和我睡一张床就好。”钟蓉蓉笑眯眯的。
江梨嗯了声。
军区家属院。
程参一大早就泡完祛风湿的中药汤,疼痛比昨日又减少了不少。
自从患上这毛病啊,他还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双手背在后边拿着拐杖,带着小孙满大院的溜达。
顾湘华则留在大树下和姜秋萍一起带着江小满玩。
江小满很喜欢顾湘华,因为这个姨姨给姐姐买了很多礼物,给她买了好看的衣服,还给哥哥买了录音机。
黑溜溜的眼睛眨啊眨,她歪着头,把怀里姐姐买的汽水给了顾湘华,“姨姨,请你喝桔子汽水。”
顾湘华接过汽水,温柔的摸了摸小满的脑袋:“谢谢小满。”
江小满给完汽水,就转过身追着小伙伴,奶声奶气:“张铁蛋!你刚刚拿了我的糖快还给我。”
张铁蛋吸了吸鼻涕,转身超江小满做了个鬼脸,扭了扭小屁股:“就不给,就不给!”
姜秋萍眼睛一直盯着小满,生怕她摔跤,看见顾湘华拿着的汽水,笑了:“这汽水可是小满的命根子,小梨怕她喝多了闹肚子,规定一星期只能喝一瓶,如今给了你啊,说明她真的很喜欢你。”
江家的孩子看着都懂事。
顾湘华也喜欢的紧,想到查的事,叹气:“三个孩子都受委屈了,希望事情能早点结束。”
听见这话,姜秋萍讶异,她看了看边上的人压低了声音:“你派人去上头翻案了?”
顾湘华嗯了声,不过又笑:“没让我操什么心,派人去问的时候,说是中央卫生部的人也过去盯着了。”
就算没有程家的介入,江梨也成了卫生部那些人心底的宝,有的是人帮她平事。
两人是几十年的好友,自然有什么就说什么。
“那就好。”姜秋萍松了气,她是真的舍不得江梨因着成分问题总挨人说。
别以为她不知道,家属院的某些老鼠屎啊,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可暗地里总是碎嘴。
说什么江梨配不上程景川。
这时,一个妇人从路边经过,瞥见顾湘华时先是微微一怔,稍一打量便回过神来,眼珠轻轻一转,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意,快步上前热络地凑过来套近乎。
“湘华同志,您就是程团长的母亲吧?看起来真年轻。”
见来了陌生人。
顾湘华脸上的笑意淡淡敛去几分,从容抬手,轻轻拂去裤面上沾染的浮尘,语气端庄平和,不卑不亢:“过誉了,我今年已是五十八,早就算不上年轻了。”
顾湘华本就出生干部家庭,从小教养极好,又在文工团当了许多年的领导,
只这般稍稍收敛笑意,周身便自带上一股从容自持、沉稳端雅的气度的气场。
李香莲心中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有点害怕,可转念一想,又硬生生留了下来,谄媚的恭维:“您都58啦?唉哟,可真是看不出来,俺比您还要小三岁呢,看起来比您要老多了。”
说着,她更是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俺们这些农村人,整日在家操持农活,天天遭日头晒,这脸啊就是皱纹多显老。”
李香莲是12团的李峰团长母亲,两个团都隶属应镇海管理,平日里,军区有个什么军事比赛,程景川和李峰就是不相上下的敌手。
她生李峰生的早,十八岁就生了,李峰今年刚好三十七,在军区摸爬滚打半生好不容易才当上团长这个位置,原以为后边的仕途会一切顺利,哪里能想到后头会被程景川这个毛头小子一直压着。
李香莲平时可没少盼着程景川完蛋。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
她能不开心吗?
况且,李香莲刚收到风,说是今年的副师会要从底下提一个,原以为李峰肯定争不上,谁能想到程景川竟然能出这种事。
到底年轻,还能捡个放外边都能被嫌弃的女同志。
这顾湘华得意什么啊,自己风光算什么?等她儿子当上副师,再以后就是师长,儿子前途有着落那才是真的风光。
李香莲看着顾湘华保养极好的脸,就心底冷哼。
那可比擦什么保养品都管用!
顾湘华望着李香莲那张被风吹日晒皱纹格外多的脸,不由心疼起来,气场也不由淡下来几分:“您是辛苦了,一起坐着休息休息吧。”
李香莲倒是真不讲客气,找了把椅子坦然的坐下,压不住脸上的笑,迫不及待的问,““湘华同志这回来,是不是程团长好事将近了?就快办婚礼了吧?”
顾湘华前脚还在想是不是自己防备心太重,总是容易把套近乎的人当成坏人,后脚听着李香莲刻意放大的嗓门,直觉不对起来。
果然,因着李香莲的喊声,原本在大院闲聊晒太阳的人,一个个八卦的看过来。
伍娟也正好从院子出来,以为程团长真要结婚了,兴奋的牵着小孩的手过来,“真的啊?那可太好啦,我们院可有好一阵没办喜事了,俺们团长结婚,那可必须的好好热闹热闹。”
李昭娣可不觉得自己没问的对,笑着说:“是啊,湘华同志,你别瞒着我们,我听说,您和首长都是从北城过来的,这么远的路,要不是为了程团长结婚的事,哪可能跑这么远嘛!”
“这结婚可是大事,你说了,大家伙还能帮着你准备准备呢。”
顾湘华容色渐冷,疏离的淡笑:“同志说笑了,现在这个社会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孩子的事做父母的不好管太多。”
李香莲笑容一僵:“这,这咋不能管呢。孩子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可是给了孩子一条命。”
说着,她眼珠子一转,伸长脖子,看了看外边个个竖起耳朵听动静的人,压低了声音:“湘华同志,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不同意这事?”
“哎呀,都是母亲,我懂你心思。江医生虽说成分是差点,可人好着呢,程团长也喜欢的紧。就像你说的,现在都流行自由恋爱,我劝你啊,还是别管太多了。”
顾湘华脸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诺大的家属院表面看好像是风平浪静,人人和睦,私底下却有这种心思不正的人。
想到小梨为军区付出这么多,还是有这种不识时务的人。
顾湘华就心疼的紧。
“哪是我管啊。”顾湘华淡笑,把江梨的功绩一件件数出来,说到最后,她状似为难,“你说说,这登上全国报纸要被全国人民学习的女同志,多光荣啊,哪是我想管就能管到的。”
这话一出。
李香莲脸色都扭曲了,勉强笑了笑:“别开玩笑了,我可听说你是官太太,要个这种女同志还要求啊?”
话音一落。
顾湘华脸一冷,干脆将话挑明:“官太太怎么了?人姑娘好,我什么身份都没用,多的是人求。”
“小梨这么优秀,我和老程啊这都担心景川配不上人姑娘家。这回来,就是想让景川好好学着点,可千万不能够放跑了这么好的姑娘。”
顾湘华笑了笑:“至于结婚这事,大家伙都知道一辈子一次的事情,人姑娘这么优秀,哪能不谨慎着点?我们啊,也不怕你们笑话,就等小梨点头,她要是愿意,这结婚酒随时都可以办。”
这番话,啪的一声就狠狠甩李香莲的脸上。
李香莲气的手都在抖,可明面上,她压根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得罪程家人。
虽然她不清楚程家的具体官职,可看对方的做派,曾经的官位肯定低不了。
伍娟很认同的在旁边点头:“这能得领导人的肯定,江梨同志是优秀,不过领导人都过问了,之前被冤枉的事肯定得平反了吧?”
顾湘华笑笑不说话。
这一番作态落到旁人的眼里,可不就是默认了!
江梨本就功绩不低,报纸上的全国人民都知道,还捐赠药方,还得了省城的先进个人。
这妥妥的三好杰出女青年啊!
旁人窃窃私语。
“这么好的女同志,打着灯笼都能找!”
“这成份的事是真的吗?”
“你傻啊,程家那是什么地位,江梨同志如果不是足够优秀,能得成家人这么护着?”
最终,李香莲吃了一肚子的瘪,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顾湘华等人一走,脸上端的假笑沉了下去,在好友面前,她毫不掩饰的露出恼怒之色,十分不满这家属院的作风:“孟卫国究竟怎么管的军区,我看他是想挨批评了!乌烟瘴气,什么人都有!”
“当着我的面呢,就敢欺负小梨,背着我还指不定编排什么样。”
姜秋萍安抚好友:“小孟平时还是很在乎家属院的风纪,还是不要被个别老鼠屎影响心情了。”
伍娟听见顾湘华直呼司令的名字,暗暗吃惊。
家属院不论谁,哪个人的父母来了军区不是对孟司令毕恭毕敬的?
一直听说程团的家世不简单,可没想到竟然能不简单到这种地步。
第110章
下了班。
江梨着手准备留宿卫生院的事, 担心台风天家里食物不够。先去了趟菜站,发现原本人满为患的菜站此时只有三五两个人。
耿站长正好准备下班要关门,见江梨来,他把落下的锁又打开, 惊讶极了:“小梨?你怎么现在还来这儿?这台风要来, 该屯菜的人早就屯完了, 现在没剩啥了。”
江梨不好意思道:“卫生院事儿忙,一直没来屯菜。”
“瞧我这脑子。”耿站长反应过来歉意笑笑, 重新推开门, “那你进去选选,看还有什么菜。”
江梨也怕耽误人下班, 诶了声,就赶紧拿着从卫生院带来的编织袋进去选菜。
耿站长帮着按开墙壁上的开关, 等亮打开,他又拿起苍蝇拍把青菜上的一些小虫子给拍走:“咱们海岛的一些菜啊,很多都是外头送进来的,早就没什么新鲜的了。你看看能选上不, 不能选上, 我家屯的多,上我家拿去。”
江梨拿起一根白萝卜看了看,有点焉, 但没在乎那么多, 想起程伯父伯母刚来, 应该也没有时间备东西,原本准备买的菜都一式买了两份。
“没关系,这不还有菜吗?”
说着,江梨多拿了几根萝卜, 视线往下一扫,关心起来,“腿好些了吗?”
耿站长拍了拍腿,笑:“多亏了你的药,几乎不怎么痛了。”
江梨松了气:“那就好,不然等台风正式上岛,雨一大,还有的痛了。”
“是了。”耿站长自己的腿治好后,就推荐了不少亲友来卫生院拿药,结果还真就一个个都跟着好了。
他心底庆幸不已。
还好啊,那天他硬是爬起床去找了江梨。
江梨不知道台风具体会来多久,她这也是第一次在海岛面临暴风雨,干脆多买多拿。
反正都是要吃的,怎么着也不会浪费。
等江梨提着大包小包的回到大院,一眼就看见江小满和江嘉运两人伏在木沙发上。
窗台上放着的磁带录音机正播放着味道极其正的英语。
江嘉运坐了张矮凳子,一手撑在下巴,一手指着英语教材上的单词,生涩的跟着发音:“comrade。”
发完,他又重放了一遍磁带录音机的单词读法,发现读的不对,皱起了眉。
客厅顶上的风扇呼哧哧的转着。
江小满横趴在沙发上,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撑着脸颊,听着磁带机里叽里呱啦的一大堆,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扭头:“哥,它说的是鸟语吗?”
江嘉运原本已经学的很崩溃,听到妹妹童言趣语,烦恼一下褪去,点了点小满的额头:“可不就是鸟语?听都听不懂。”
“唉。”这句话仿佛戳中了江小满的心事,人小鬼大的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小脸蛋上都是苦恼,“鸟语是真的好难懂哦。”
“噗嗤。”江梨见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烦恼,没忍住笑了出声,赶紧进厨房放了东西,出来陪两孩子。
她拿过江嘉运的英语教材本,跟着坐下:“哪个词不会读?”
江嘉运指了指:“总读不好。”
“你看着我的嘴型。”说着,江梨发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音,几乎和收音机的一模一样。
江嘉运震惊了,直起身:“姐,你会英语?”
江梨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在这个年代,原身应该没有机会学英语的。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嗯,我小叔会,和小叔学的。”
江仁当年读西医,是有英文课程的。
想完,她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找补回来了。
江嘉运一直以来都觉得,在学习上面几乎没有任何题目能够难得倒他,如果有,一定是他看的书不够多。
可偏偏遇上英语。
他不论重复多少遍,就是很难说好和录音机一模一样的完整句子。
江嘉运叹气:“学校的人总说我是天才,要我说,姐你才是。”
又会中医,又会英语!
他觉得白沙岛没有比他姐更厉害的人了!
想到在学校因为姐姐被同学羡慕,江嘉运又忍不住挺直背骄傲起来。
被江嘉运用这么崇拜的目光看着。
江梨轻咳两声:“这很简单的,想学的话,我每天都教你。”
“好。”江嘉运有了能引领的人,总算松了气,迫不及待的又指向一个学不懂的句子,“这句该怎么读?我模仿了好多遍,发音就是不对。”
江梨让江嘉运看她的口腔发音方式,又让江嘉运试了一遍。
这一次,江嘉运终于学会了。
这个年代,不论是收音机还是电视机,没有任何英文来源的节目,江嘉运虽然发音不对,但是能够敏锐的察觉出和录音机的音调不一样,能够一遍遍纠正,江梨还是很肯定江嘉运的学习能力的。
“姐姐。”江小满扯了扯江梨的衣角,小脑袋抬了起来,“小满也能学鸟语吗?”
江梨噗嗤一笑,最近太忙,她好久没有和小家伙说说话,现在一看,小家伙竟然长大了不少,原来的裤竟然短了不少,原本能完全盖住小脚面,现在已经露出了肉嘟嘟的小脚踝。
还好顾姨给小满也买了不少衣服,能马上替换,不然去供销社扯布做衣裳也还要一段时间。
“当然可以呀。”江梨弯下腰,亲了亲江小满肥嘟嘟的脸蛋,“小满告诉姐姐,你为什么想要学英语好不好?”
江小满重重点头,指向窗外树上的鸟窝,“小满想和小鸟说话。”
江梨:……
江嘉运没忍住笑了起来:“笨蛋,这是英语不是真的鸟语,就算学会,小鸟是动物,动物说话人就是听不懂啊。”
江小满震惊极了,两只小手互相抓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睁好大:“可是张铁蛋说他能和小鸟说话,牛二二说他可以和小狗说话,他们是怎么办到哒?”
江梨这才发现在姜秋萍带小满的这一段时间,竟然已经认识了这么多的朋友。
担心小朋友的话真的影响到小满的认知。
江梨抱着小满放到腿上,好好解释了一遍,“所以啊,小鸟有小鸟的语音,只有小鸟能听懂,小狗的语言也只有小狗能听懂。”
江小满总算理解了一点,歪头:“所以,小鸟是听不懂小狗的话是吗?”
“对的!”江梨给了个肯定的微笑,又是吧唧亲了一大口,奶香奶香的,她瞬间精神了,“小满真棒棒!”
可是被姐姐夸奖,江小满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她已经彻底搞懂了张铁蛋和牛二二都在欺骗她,她的小脸蛋上都是气愤,忍了忍,然后嘴一憋,圆滚滚的泪水夺眶而出。
“呜哇!张铁蛋和牛二二骗人,他们说可以帮我给小鸟和小狗传话,所以我给了他们椰子糖!”
“他们是大骗子!”
小小的人儿似乎没有办法接受被朋友欺骗的事。
江梨哭笑不得,抱着哄了半天。
江小满总算停止哭泣,在腿上一个劲的打着哭嗝,“我明天就要他们赔我糖,都是坏蛋!”
江梨:“好,明天就去要糖。”
给江小满擦干净脸,江梨就把人放下地。
“姐。”江嘉运起身,放在窗台上的磁带录音机按下暂停。
他想起中午易苗老师说的话,还是将心中决定讲了出来,“我想把磁带录音机的钱,拿给顾阿姨。”
今天,易苗老师看到他桌面有英语教材,问出了录音机的事。
易苗很震惊,她告诉江嘉运要好好爱护录音机,因为非常珍贵,不仅非常难买,价格也很昂贵,整个白沙岛的学校,就只有一所高中配备了一台。
而那所高中则是白沙岛最好的学校。
江嘉运开始不知道礼物的贵重,现在知道了,收的不是很心安理得。
对方是程大哥的家人。
虽然姐姐和程大哥在处对象,但毕竟没有结婚。
他不想让程家人觉得,姐姐和程大哥在一起是为了过好日子。
江梨听完原因,点头:“好,如果你想好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江嘉运还揣着一笔贺宜昌给他的钱,自然是有能力可以付起这笔钱的。
借着空档,江梨把需要搬去卫生院住宿的事说了,并让江嘉运要看顾好小满。
江嘉运脸上抑制不住的担忧,没有人比他更能知道来台风的危险。
“姐,你也是,在外面一定要小心。”
江梨摸了摸他脑袋,笑了笑:“放心吧。”
她起身把厨房的菜提了出来,“我先去给程伯顾姨送菜,你在家看好小满。”
说完,江梨提着一大袋购买的东西出了门。
这才刚刚踏出院子。
江梨就听见家属院门口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
“唐伟志,你放开江柏!”
江梨顺着声音看去,家属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她与听见动静出来的江嘉运对视一眼。
江梨疑惑:“你觉得声音会不会有点耳熟?”
江嘉运皱眉,侧耳确认了下,点头:“是菁英姑的声音,不会错。”
想起上回在军区医院好像看见江菁英的事。
江梨把东西交给江嘉运,“先放回去,我过去看看。”
江嘉运嗯了声。
等挤进人群,她一眼就看见江菁英满眼通红和两个男人抢夺着轮椅。
轮椅上大约十六岁的青年好似行尸走肉一般,过长的头发遮挡着眼睛,低垂着头,任由两拨人争夺他。
江菁英一脚踩进泥泞里,身子往前死死扑住轮椅把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抠进冰凉的铁杆里,浑身都绷得发颤。
“唐伟志,你还要不要脸!”她牙关紧咬,眼底爬满猩红,满是屈辱与愤懑,“江柏是我一个人生的,你当时搞破鞋出轨,江柏才刚刚摔跤!你不是嫌弃江柏是个残废?你自己说能和破鞋生出更优秀的种,现在凭什么来争!”
这话一出,全场响起一阵倒嘘声。
后边的女人被人指指点点,脸上火辣辣挂不住,急忙上前帮着争抢,怒骂,“你个死黄脸婆,胡咧咧什么!谁搞破鞋!我和唐伟志是正常恋爱关系!”
唐伟志也脸色不大好看。
虽然他不是白沙岛的人,但是搞破鞋的事被当众戳穿,谁脸上也不好看,“就是,你一张嘴只会胡说!”
“我胡说?”江菁英冷笑。
江菁英看着眼前的渣男贱女,想起她和儿子身无分文被唐家人扫地出门的那天,心底那股被深藏许久的愤怒、不甘再度涌了上来,仇恨让她浑身颤抖,“胡咧咧?当初我抓到你俩躺一个炕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胡咧咧!”
“炼铁厂哪个人不知道你们的破事!呸!”江菁英朝唐伟志吐了一口唾沫,“要不是你厂长势力大,把事情压着,还能有今天?”
“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一就是眼瞎真信了唐伟志你真能一辈子对我好,远嫁到几千公里外的黑省。”
“二就是交了你这个所谓的好姐妹,呸!你没钱我借钱给你,你没地方落脚,我给你收拾房间!最后你就这么对我!”
话音一落,全场又是一阵嘘声。
胡蕾没皮没脸惯了,想到自己没在黑省是在外地,就更加没羞没臊,她干脆话锋一转,直接承认:“是,我就是搞破鞋怎么了!谁让你没本事留住男人!”
江菁英终究是抢不过三个人,担心孩子摔跤只能慢慢松手。
轮椅稳稳当当的从半空落在地上,溅起灰尘。
胡蕾得意极了:“你看看你,又老又丑,生了这么个残废儿子!现在连残废儿子都抢不赢!”
江菁英瞬间被戳得怒火攻心,猛地疯扑上前,一把将还在满口胡言的胡蕾狠狠按在地上。扬手就狠狠扇了下去,巴掌接二连三落得又重又响,眼底猩红染满戾气,一边打一边嘶哑嘶吼:“我让你胡说!我让你乱嚼舌根!不许骂我孩子!你们当时不要孩子,现在凭什么回来抢!”
一句话,直接戳痛了两个人。
唐伟志扫向江柏残废的双腿,嫌恶从眼眸闪过,心中的不忿再度涌起。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辈子只能留一个残废为后!
当初,江柏从楼梯上摔下断了双腿,没多久江菁英就发现他与胡蕾的事。
唐伟志本就带江柏看遍了黑省的医生,个个都摇脑袋,他想着养一个残废还得花不少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把江菁英和江柏一起赶出了家门。
原想着,胡蕾年轻漂亮,他和胡蕾在一起能怀上更优秀的孩子。结果一晃半年过去,胡蕾的肚子都没动静。
唐家人急了起来,催促两人去医院做检查。
这才发现唐伟志竟然患上了无精症!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有自己的子嗣!
这怎么行!唐家人想来想去,这又想起了那个曾经被他们厌弃的残废无能的孩子!
唐伟志这才一张火车票坐到了海城,到了白沙岛后打听到江菁英二嫁进了军区家属院,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就蹲到了门口来。
“够了!”唐伟志一把将撕打的胡蕾拉出来,他看着胡蕾红肿的脸,污头垢面的发,压下恶心,“能不能省点心!”
“省心?好啊,你现在要省心,当时爬我床的时候怎么不省心!”胡蕾的脸火辣辣的疼,偷偷擦的口红也被蹭的到处都是,整一个小丑。
她不甘心的骂:“是你生不出孩子,不是我!老娘随时可以换人!”
江菁英这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抢人,冷笑:“报应!这就是你当初遗弃柏儿的报应!”
唐伟志沉着脸,阴沉的扫过胡蕾,“你给我注意点,工作可还在我手上。”
胡蕾一僵,只能不服的压着气。
她原本不是黑省的人,去黑省是为了投靠亲戚,结果亲戚早就去世了,她只能打点黑工,整天躲着查户口的公安局的人。
最落魄的时候,她在街上讨东西吃,江菁英就是在那个时候帮的她。
胡蕾把自己的身世包装成是一个特别可怜的孤女,结果江菁英真的信了。
胡蕾为了留在黑省,不择一切手段,最后也成功笼络了唐伟志和唐家,反手将江菁英赶了出去。
现在,她就在唐伟志管理的炼铁厂上班,一旦得罪唐伟志,她又得重新成为黑户。
唐伟志担心刚刚的一番话太恶劣,转身,扯起笑脸哄着轮椅上的男孩,和声和气:“儿子,你妈是在污蔑我,爸爸怎么可能说不要你的话。从小到大,爸爸最爱你。”
说着,唐伟志更是无耻的举起了手,“爸爸可以当众发誓。爸爸绝对没有说过那些话,要真说了,就让雷劈死我!”
江菁英冷笑:“好啊,老天要真是开眼,就该一个雷劈死你们这帮人!”
唐伟志早就对这些话不痛不痒,想当初江菁英怀疑他在外面有人时,他不也天天这么发誓?
能有什么事。
他不照样活的好好的?
“柏儿,出来这么久了,想爷奶了吧?”唐伟志继续跟江柏打感情牌,“爷奶可想你了,要不是路太远,你爷奶身子骨经不住折腾,爸爸这就带你回去。”
江柏依旧垂着头,长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没有给任何人反应,他身形枯瘦单薄,扶着轮椅扶手的小臂细得惊人,竟还不及一旁的树干粗壮,整个人透着一股奄奄无力的颓败与死寂。
江菁英望着孩子闹绝食闹成这幅模样,心如刀绞,泪水含在眼眶里打转,她哽咽:“柏儿,你说句话啊,你爸爸之前那么对你,你不想和他回去的对不对?”
“妈知道,妈给不了你好日子,可妈永远不伤害你,相信妈妈。”
江柏摔断腿后,她从前的那对公公婆婆整天对着孙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江柏没有受过外人的嘲笑,他受到的歧视全部都是来自于家里人。
江菁英不相信他真的愿意回去。
良久……
江柏依旧没有动。
唐伟志眼眸迸出得意之色,以为江柏是真的看清楚了局势,“对嘛,我好歹是厂长,你妈能有什么?跟着我才是正确的选择。”
说完。
唐伟志使了个眼色。
一起跟来的唐家亲戚赶紧动手,两人合理把人抬上用钱借来的牛车上。
“不许你们动柏儿!”江菁英急的上前阻止,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再次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拼尽全力往后拽。
唐伟志如今失了生育能力,就算变成残废的江柏也变成了他宝贝的命根子。
眼见江菁英这个臭女人又来坏他好事。
唐伟志演都不演了,凶神恶煞就举起了手:“你妈的,敢拦我儿子回家,打不死你!”
旁边的胡蕾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唐伟志没当上铁厂的厂长前,本身就是打铁工人,力气大的吓人,一巴掌下去,江菁英就算没聋,那耳朵也能废!
家属院围观的人已经动起来了,要过来拦,可距离有这么远哪里来的及。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快去找警卫员!”
立马就有人往家属院里面跑。
沉寂许久的青年总算抬了头,
“不,准,动,我妈。”
江柏隐在黑发下的眼眸骤然迸出寒光,死死咬着牙,他举起手想要护着江菁英,可如枯木的双臂刚举起就被唐家人狠狠挟持住。
江柏动弹不了,一双眼全是滔天的恨意。
就在那巴掌要落下去时。
半空中,出现一根红色的拐杖以雷霆之势重重一敲。
只听,咔擦一声。
众人再看。
唐伟志已经抱着手躺在地上惨叫。
拐杖慢慢收了回去,放在地上。
程参双手交合,腿脚舒服了,他气定神闲在拐杖上边拄着:“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帮动手打女人的畜生,有力气不往战场上使,在这裝什么狗熊。”
在后边没拦得住的小孙,看了看地上骨折的人,又看了看老首长,欲言又止。
“您……怎么还自己动上手啦?”
“怎么,不行?”程参冷冷一哼,撇头,“老子离休了,老子不怕处分!”
第111章
现场只能听到惨叫的声音。
胡蕾原本幸灾乐祸的笑, 顿时被吓走,赶紧把人扶起,焦急:“伟志,你怎么样?”
说着, 她目光往下一落。
只见, 唐伟志右手小手臂的一截竟呈现诡异的弧度, 无力向下垂着,她吓的把人一推尖叫。
唐伟志目眦欲裂, 惨白着脸:“痛!痛!”
他愤怒抬头, 冲程参骂:“你个老家伙,别以为儿子是军区的就了不起, 我要向你们领导反应!让你们领导好好给个交代!”
他看程参这么老,还以为他是军区哪位长官的父亲。
小孙仔细确认过程参动怒后, 身体情况一切无碍,作为经过选拔才能被派到老首长的警卫员,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眉宇紧皱:“领导?我们老首长就是领导!”
“你光天化日在军区家属院敢抢人, 按照军法, 我们可以对你立即进行击毙!”
“仅仅是一杖,没打死你算不错了!”
击毙!
话一落。
唐伟志就看见小孙别在腰后的手|枪,腿一软, 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浑身厉色的老人家竟然是首长。
胡蕾赶紧扶住唐伟志, 左右看了看围过来家属院的人:“事情要是闹大, 柏儿怕是带不走。”
唐健瞧着越来越多的人,也害怕的往堂哥身边靠,结结巴巴:“哥,嫂子的话没错, 我们赶紧带着柏儿回黑省,大伯他们都在家等着看孙子呢。”
对!
江柏!
这是唐家唯一的血脉,他必须把人带走!
唐伟志瞬间清醒过来,他也不敢再纠结骨折的事,咬着牙忍着痛单手和唐健配合着抬轮椅搬上牛车。
轮椅刚脱离地面,砰的一声又被人按下。
严金娣把轮椅按下,和几个女同志挡在轮椅前边,她也想找几个男同志,可现在还没到下班的点,家里的老少爷们都还在军区。
严金娣让江菁英赶紧过去,然后,她才看向唐伟志:“江同志是家属院的媳妇!江柏是家属院的孩子!你要强行把人带走,必须先得到孩子的同意!”
伍娟听见动静,刚赶出来,她赶紧先安抚江菁英,“你快和孩子好好说说。”
说完,她就冲唐伟志喊:“我告诉你,我们家属院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我们警卫员马上就到!”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
唐伟志的额头又是出了一层薄汗,没了办法,他只能先去哄江柏,尽量控制着戾气:“柏儿,白沙岛可是个穷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跟爸走,还是跟你妈留在这,可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你可得想清楚。”
江菁英双眼通红,蹲下,她紧紧抓着江柏瘦弱的双手:“柏儿,你忘记唐家人是怎么把我们赶出来的?”
那是黑省最冷的时候,零下几十度,外边下着厚厚的大雪。
江柏的腿看了一个又一个医生,当唐家人得知江柏的腿彻底治不好,唐家二老不顾江菁英的哀求,不顾亲孙子还因断痛痛的浑身打抖,就强行把人扫地出门。
唐家人就是仗着江菁英是外地的女人,没有告状的门路,巴不得她们死外边。
那时,胡蕾就站在院里嘲笑这对如落汤狗一般的母子。
如果不是有好心人收留两人,江菁英找了份工赚够路费带着孩子回白沙岛。
她们早就死在了那个冰天雪地的黑夜。
江柏低垂的头,听到这些话阴暗的眼眸闪过嗜血的光,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溢出来。
他这个废人,不能够再拖累母亲了。
他该折磨、该索债的人是唐家!
江柏也是到了白沙岛,一天天看着母亲为了他操劳到头发白了大半,容颜越来越老才想通的。
凭什么唐家人可以轻轻松松的在黑省过好日子?不用背负养一个残废的压力?
凭什么,只有母亲要活该养他。明明,他的身体里还留着一半那个畜生的血不是吗?
现在,机会来了。
江柏嗜血的眸光越来越冷,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轮椅,他现在不求死,只求活。
他要把唐家加注在母亲身上的一切,通通还给唐家,他要用一辈子拉唐家的人下地狱。
江柏不敢抬头看母亲悲痛的目光,他沙哑着声,死死抓着轮椅:“我要跟爸回黑省。”
话一出,唐伟志哈哈大笑:“我就说嘛,柏儿虽然残废了,但是性子随我,聪明!”
胡蕾也满意了,挽着唐伟志的胳膊,红唇勾笑:“柏儿放心,我和你爸以后不会再有孩子,阿姨一定对你比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其实不能生孩子,胡蕾心底怎么能不怨恨?
可她在黑省只能依附唐伟志,他不能生,她也只好忍着委屈。
家属院的人都没想到,江柏最后会做这么个选择,个个失望透了顶。
伍娟简直要被气死了,一把扶起早已泣不成声的江菁英,扶起江柏破口大骂:“什么玩意,整一个白眼狼!菁英就不该把你带到这世上来,临了还要捅你妈一刀!”
说完,她瞪向满脸得意的唐伟志和胡蕾,更是恶心的挥了挥手:“你们这对臭鱼烂虾,赶紧带着人滚出我们白沙岛!”
唐伟志也不敢和家属院的人掰扯了,赶紧把江柏搬到牛车上。
唐健驾着牛车就要走,刚要甩鞭子,就看到前方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绑在树桩两侧的麻绳,旁边站了一个女同志。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麻绳碎屑,抬眸望向牛车上一直垂着头的人:“江柏,要是你的腿没残,能重新站起来,是不是就可以不折磨自己,也不用去黑省了?”
江梨已经观察江柏的双腿好一阵了,虽然还没有十分的肯定,但是看着应该还是有救的。
而且,刚刚发生冲突时,江柏的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
综合江柏有自杀的倾向。
她认为江柏跟人回黑省,只是不愿意拖累江菁英,所以,她愿意在最后一刻,给江柏一个机会。
江柏没说话,另外一个人倒是坐不住了。
“没残?”
唐伟志扶着骨折的手,因为疼痛愈来愈明显,满头都是大汗,眼眸满是戾气冷冷一笑:“怎么可能没残!你是江菁英找来想要哄骗柏儿留下的庸医吧!”
“当初我给柏儿找了黑省最好的名医,都说他的腿废了,你个黄毛小丫头懂什么。随便吹点牛,我就能信你?”
江梨理都没理唐伟志,走到牛车旁,完全把他当成空气一样略过了。
她走到江柏旁边,直接上手检查了他腿部的肌肉情况,确认后,她对上江柏那隐在黑发下阴暗的眼眸,“怎么样?要不要留下来?”
江柏没回话。
索性,江梨耐心也好。
唐健下了牛车,要去清裡拦路的麻绳,可还没等他靠近,就看见家属院的一队警卫员过来,呵斥他不许动。
现场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后。
牛板车上传来一句冰冷的话。
“不。”江伯语气冰冷,“请小梨姐让开,我要赶路。”
江柏早已听过太多有希望的话,可经过漫长时间的治疗,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已对重新站起来不抱有任何希望。
抬头的一瞬间,江柏看见了亮光,可他没有贪恋,重新低头任由长长的黑发盖住光亮,重新将他埋入泥里。
原以为,他说完以后,就很快能离开。
可下一瞬。
又一句话落下,再次将人惊起。
江柏诧异的抬头,对上江梨一双微笑的眼睛。
“这样?但你说不没用哦,因为菁英姑答应了,未满十八岁的小孩要听监护人的话呢。”
江梨微微一笑,随后快速的将银针包摊开在牛车上。
因为天气热,江柏体弱又不能受寒,江菁英就把长裤给修改成了八分,既能保暖不受寒的同时,又能帮助散热。
江梨收了笑,脸色认真,一手直接把裤腿往上推,啪啪几枚银针就迅速扎入枯瘦的腿上。
“哎!谁准你动我儿子!”唐伟志不乐意了,就要拦,还没动手呢下一刻就被警卫员给扯下牛车。
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哎哟!”
唐伟志手刚骨折,后背又跟着快摔碎了,惨叫声再度响起。
有了前车之鉴,胡蕾和唐健自然也不敢乱动,看着好几个身穿军服,脸色严肃的警卫员,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
江菁英终于认出了江梨,这才知道一连找了好几回都没在家的医生,原来就是建民哥的闺女。
她含着泪,激动道:“小梨,是小梨。”
伍娟挺惊讶:“你原来认识江医生啊?”
得到答复后,伍娟便搂着她肩膀安慰:“放心吧,江医生可厉害了,她说江柏的腿有救,就一定有救!”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紧张盯着牛板车上的两人。
银针越扎越多。
江梨已经不容江柏拒绝,让人把他在牛车上放倒,从腿一路到药的穴位都扎满了银针。
时间一分分过去。
忽然,有个人惊叫,发抖的直指江柏的腿:“你们快看,他的脚趾是不是刚刚动了一下!”
众人屏住呼吸看了过去。
只见,因为长期没有晒太阳,枯瘦又异常苍白的双腿下的大拇指竟然真的前后动了动。
哗的一声,全场都炸了!
胡蕾不敢相信,趴到牛车上看,当看到江柏的脚趾真的能轻微动时,她全身的力气犹如被抽走,退后一步,不可置信:“不,不可能!”
大家都以为。
江柏当时是在炼铁厂帮忙时,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因为高度不高,当时没安排人扶梯,所有人都当成了是一场意外。
只有胡蕾清楚事情的真相,是她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推了一把。
因为她清楚,如果不逼唐伟志一把,他根本不可能会为了她这么一个黑户舍弃江菁英!
得逞后,胡蕾舒心极了。
她觉得江菁英的一辈子总算都毁了。
残废的儿子,老年的她,被唐家扫地出门下半辈子都得过苦日子。
活该,谁让江菁英原本的生活那么幸福美满,老公是厂长,儿子学习优秀还一表人才。
胡蕾嫉妒死了。
原以为这次来白沙岛,她还能看到江菁英困苦受折磨的样子,谁能想到她竟然又嫁了个转业军官!对方不仅没嫌弃江菁英离异有个残废的孩子,更是带着一起住进了部队家属院!
现在。
原本被黑省医生断定为残废的江柏,腿部竟然也真的恢复了知觉。
忙来忙去一场空。
胡蕾面部扭曲,她真的要被气死了!
第112章
江柏笔挺挺躺在牛板车上, 只觉得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渐渐传来密密麻麻的痒,从脚底板一直到后腰处,如同爬满了蚂蚁。
每个扎满银针的穴位,开始发麻发胀。
银针隐隐震动着。
没多久, 江柏的额头就满是大汗, 原本一滩毫无生气的死水的眼眸开始迸发出强烈的希望, 双手想去抓。
“痒!好痒!!”
那股抓心挠肺的滋味可别提有多难受了。
江柏的语气焦急,无助的喊着:“妈!妈你在哪!”
江菁英早就在赶来, 一把搂住孩子, 贴着他的脑袋,望向那根还在轻颤的大拇指, 心快速跳动着,目光贪婪的看着, 连眨也不敢眨,这半年的心酸总算化作泪水夺眶而出:“柏儿,你的腿真的有救了!”
这话一落。
程参在旁拄着着拐杖看,面上虽然不显山露水, 双手却紧紧抓着拐杖。
虽然他已经亲自感受过小梨医术的神奇。
可这, 这可是被断定要残废的腿啊!
他内心被震撼着,久久不能平复。
小孙更是因为激动,放在身侧的手一直轻颤着。
他会参军, 全都是因为家中的大哥。大哥一直在前锋部队服役, 因为一场意外救人导致了双腿重伤也是不能行走, 为此,只能够退伍转业。
“老首长。”小孙热泪盈眶,赶紧低下头擦眼睛,“你说, 江医生这么厉害,我,我大哥的腿是不是也能……”
程参自然听说过小孙大哥的事,那时小孙已经被分派到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因此,他看在小孙的份上,也在对方转业的时候帮了忙。
不过,能转到好专业,最后还是因着小孙大哥自己本身积攒的军功够硬。
程参握着拐杖,想了想沉声道:“这样,等会我亲自去问一问小梨,如果她有时间,你让家里的大哥想办法来白沙岛一趟。”
小孙欣喜道:“谢谢老首长!”
看见江柏的腿真的恢复知觉。
唐伟志双眼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他拼命的挣扎。
警卫员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挟制。
唐伟志得到解放,立刻冲到牛板车前,双手按着板子,目光虔诚的看着那双腿,语气颤抖:“动了,真动了!”
“我就说我唐家的种怎么可能会变成残废!”唐伟志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儿子,等你腿好了,我就带你回家拜祖宗,这真是祖宗显灵了!”
江梨:……
“闭嘴。。”江梨聚精会神,她扎针也扎的浑头是汗。江柏的经络全部都被堵,每一针扎进去都需要用极大的力气。
唐伟志赶紧伸手拍了下嘴巴,早已忘记就在前一刻,他还在嘲讽江梨是个庸医。
他谄媚赔笑:“好,闭嘴,我这就闭嘴,绝不影响您施针。”
现在能重新让儿子站起来的江梨,直接在他心底拔高了一个度,和庙里的菩萨一个高度。
就是让他当场供起来要他拜一拜,都不为过。
“哥。”唐建在旁边小心翼翼看了下警卫员,小声问,“你问问医生,江柏的腿什么时候能好?能不能扎完一针就赶紧让人我们带着回黑省?”
唐建实在也不想问这么急,可厂里只批了他一个星期假,这一来一回坐车刚刚好,留不出太多时间。
“混账!”唐伟志咬牙,“你那工作能有侄儿的腿重要?工作没了就没了,江柏可是唐家唯一的后。”
唐建这个时候就别扭起来,想起从小爷奶就偏心这个大堂哥,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什么叫做唐家唯一的后?当他死了?只剩下他唐伟志能传宗接待?
一针施完。
江梨等时间到,逐渐把银针一枚枚取下。
她让江菁英把人扶起来,双腿悬在板车外边,她蹲下身子,重重捏了江柏腿上的几个穴位,抬头:“什么感觉?”
江柏眼眸中藏着的都是惊喜,他努力冷静着,努力感受着现在腿部的知觉,想要说清楚:“又酸,又胀,嘶……现在是很明显的疼痛感。”
有感觉就是最好的转变。
江菁英激动坏了,一个劲的确认。:“小梨,江柏的腿是不是还有站起来的希望?”
看着激动到手舞足蹈的江菁英。
江梨松开手,将银针插入包,笑了笑:“放心吧菁英姑,江柏的腿一定能好。”
只一句话,就解了江菁英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悲痛和焦虑,她终于没忍住啜泣。
她曾经无数次的想,为什么?偏偏噩耗要降临在柏儿身上,如果有可能,她真是宁愿残废的那个人是她。
噗通一声。
江菁英泪如雨下,在沙地里重重磕了两个响头:“小梨,我,替柏儿谢谢你,谢谢你。”
江梨也来不及收银针包,赶紧将人扶起来,细心的替江菁英拍走额上的沙粒,“菁英姑,您是我的长辈,我听嘉运说,从前您还没出嫁时,所有人都不敢接近江家,只有您愿意背着‘流合污’的风险,偷偷接济江家。”
其实江菁英家也不全是好人,像她的一双父母,还有她的大哥,当年都是和出了事的江家划清界限最快的人。
江菁英眼眶通红,她哪里能想到当年对建明哥一家的善心,最终还是反馈到了她的身上。
“小梨,你救了柏儿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啊。”
全场都安静着。
江柏感知到双腿的力气在逐渐恢复,双眸迸发出喜意,双手挪着牛板车想要下地:“妈,你能扶我下地走走吗?”
江梨制止了江菁英,看向江柏:“你腿部的经脉全堵,完全复通还需要时间,现在还不能走路。”
说完,她又望向江菁英。
江柏的双腿非常瘦弱,按理来说这种长时间不走的病人,肌肉或多或少都会有萎缩。
但是江柏没有。
这肯定和江菁英的细心护理是有关系的。
“菁英姑,我等会给江柏开两副药方,一种是喝的,还有一种是专门用来泡的,你回去后就开始熬药,等泡完腿以后,就和从前一样给江柏天天进行腿部按摩。”
江菁英擦干眼泪,在晚辈面前失态,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我之前是跟海城按摩的老师傅学了手法。”
她觉得江梨真是神了嘞,什么都没说,也能知道她给江柏天天按摩的事儿。
“嗯,接下来就是每天固定找个时间来找我扎针。”江梨笑了笑。
江菁英表示自己记住了。
最后,江梨又看向江柏:“这种事切记不能操之过急,毕竟也半年不能动弹了,饭要一口口吃,步要一步步跨。先坚持治疗半个月,等经脉完全复通,你再尝试下地锻炼。”
江柏感激的点头:“小梨姐,我都记住了。”
江梨望着他一笑:“现在,不想离开白沙岛了吧?”
江柏窘迫的脸色通红,重新低下头。
旁边的唐伟志急了:“这不离开白沙岛还是不行,柏儿,你可以先留在这好好治病,等治好了,爸再来接你。”
他好不容易才盼到江柏的腿有了起色,怎么肯把他再让给江菁英。
江柏压根没理他。
唐伟志一把推开江菁英,换了个位置,正准备好好继续劝。
就听见一道疾风传来,下一瞬,唐伟志的脸就挨了一记沙包大的重拳。
咔擦一声。
唐伟志的槽牙随着鲜血吐了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左边的脸就肿了起来,颤颤巍巍的转过身对上戴着眼罩满身冷意煞气的男人。
尹志恒在单位接到消息,就拼了命往家属院赶,看见江菁英哭红的双眼,二话不说,又一把拎起唐伟志的衣领又是一记重拳。
对方是曾经在军营混了几十年上过战场的兵王,哪里能是唐伟志这种人能对付的?
记记重拳全中要害,揍的唐伟志是一句长点的话都蹦不出来。
唐伟志翻着白眼,吐出来的血还冒着泡泡:“误……误会。”
尹志恒冷冷一笑,把人往牛板车上随手一砸:“我与你没有误会,以后看见菁英招子放亮点,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他们母子,我一辈子都缠着你。”
说完,尹志恒冰冷的目光就往旁边一扫。
唐建和胡蕾这会儿倒是被吓得默契的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被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尹志恒走到江菁英旁边,原本的冷色退下,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心疼:“伤着哪了?”
江菁英红眼摇头,反而赶紧拉着他的胳膊看:“我没事,你呢?拳头有事没?”
“那老小子皮嫩的很,不经揍,我没事。”尹志恒得到心爱女人的关心,满身都是劲,他先是把江柏抱到轮椅上,蹲下身给江柏绑好原本轮椅上的麻绳。
这是他在察觉到江柏的自杀倾向后,买了个轮椅回来,然后亲自绑的麻绳。
目的就是防止人不会往下掉。
“柏儿,叔叔带你回家。”
江柏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是血躺在牛板车上的唐伟志,然后收回视线,点了头:“麻烦尹叔叔,回家我想要剪头发。”
尹志恒一愣,诧异的看向江柏。
自从江柏开始闹绝食自杀,他就抗拒修剪头发,任由长发把外界的亮光挡住,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好。”尹志恒笑了,走到轮椅后边伸手一推,“叔叔一定给你剪好。”
江菁英已经不想再和烂人继续纠缠,面对尹志恒递出来的手,扬起微笑就牵了上去,“我们回家。”
现场,只留下唐家的三人。
警卫员默契的将唐伟志扣押起来,胡蕾见此情形,她赶紧后退一步,想要悄无声息的溜走。
可刚退一步,就抵到了一道结实的墙。
胡蕾转身,就对上抱着双臂的伍娟与严金娣以及家属院的一帮妇女同志。
伍娟冷笑,瞪眼:“咋的,在家属院闹完事还想跑呢?不让你们这帮人长点教训,还真以为我们白沙岛的军区家属院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遛弯的地儿!”
话一落。
胡蕾就被其他警卫员控制起来,她吓得脸色惨白,顿时挣扎起来:“我没干坏事!你们军区凭什么乱抓老百姓?我要去上头告你们!”
一个警卫员伏在程参耳边说了几句话。
程参便让人放开胡蕾:“把这两个人移交到公安局。”
胡蕾更慌乱了:“不行,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送我去公安局!”
程参见胡蕾死到临头还嘴硬,冷哼:“没犯法?你犯法的事儿要不要我当着众人的面好好说一说?”
说着,他环视众人,拿起拐杖直指胡蕾的鼻子:“我先前让人打电话回黑省查一查这炼铁厂,你们猜我查到什么?”
“这唐伟志涉嫌利用职权黑幕下买卖工作!还给人办假户口。”
“而这位女同志,有工人举报她意图谋杀江柏!是她亲手推了江柏那孩子的楼梯!”
工人当初不敢说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唐厂长和胡蕾的关系,担心说出来没用反而被连累穿小鞋。
现在敢说。
是因为这名工人看到了公安局来查厂长,得知厂长还做了许多别的坏事,这才鼓足了勇气举报的。
程参的话说完,全场又是一场躁动。
伍娟更是朝胡蕾呸了一嘴,满脸就像是看见什么臭狗屎一样,满脸嫌恶:“我就知道这骚货压根没安好心!”
严金娣大惊失色:“唉哟,江柏就是个小孩,对小孩都能下这么重的手,这世上咋还能有这么坏的人!”
其他人接一嘴:“这是故意杀人罪啊!公安局肯定得判吃枪|子!”
胡蕾见坏事被戳破,脸色扭曲,疯狂的朝家属院的人吼叫:“你们知道什么!江柏的腿本来就该断,谁让他平时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有!江柏只是成了残废又没死!凭什么是死罪!我不服!”
可话音还未落,就被警卫员用帕子捂住了嘴。
唐伟志被警卫员从牛板车上拉起,眸色狠戾,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朝胡蕾走去。
“原来是你害的柏儿!”唐伟志狠狠伸手,想要掐住胡蕾的脖子,“我让你害我儿子!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会赶走柏儿!你还我儿子!”
可还没掐上,就被警卫员猛地拉开。
警卫员冷脸呵斥:“想干什么!想要多坐一段时间牢,你就尽管伸手!”
唐伟志吓得面色惨白,无助的寻找人,发现尹志恒等人还在路边,他赶紧朝轮椅上的江柏求饶:“儿子!爸爸知道错了,你赶紧和这些叔叔们说,让他们不要送我去公安局!”
江柏冷眼看着。
久久后说了一句。
“那天,你要赶我妈和我出门,我躲着妈让人背我去找你,你们唐家人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话音一落。
唐伟志浑身一哆嗦,寒意从脚底板升起,趔趄的倒退了两步。
他想想,那个时候,他和父母在大厅说了一段什么话?
唐父满脸嫌弃:“伟志啊,你现在还年轻,没了柏儿以后还能生个健全的小孩。我们家要是留这么个残废,多丢人啊。”
唐母也叹气:“是啊,这原本盼着柏儿中专毕业后能分配份好工作,这变成残废,工作彻底没了着落,家里还得养着他。反正江菁英也是他亲妈,能照顾好他,就让他跟着去吧。”
他再想想,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
唐伟志当时不可一世,认为舍弃唐柏不过就是舍弃掉一件没有用的垃圾。
他说:“知道了,唐柏是江菁英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残了就残了,你们放心吧,我和胡蕾明年肯定能让你们抱孙子!”
然后就是唐家人心照不宣的笑声。
当时的江柏在唐家院子,听到血脉上的亲人亲口舍弃的话,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身上,浑身冷的发抖。
在那时,唐家的所有人在他心里就已经死了。
回忆结束,唐伟志混沌的看向江柏。
一直绝望寻死的青年因为重新获得希望,笼罩在他身上的死气彻底散去。
江柏扯了点笑:“救你?当初你救我和妈了?零下十几度,你赶我们出去,管过我们的死活?”
他的眸光渐渐变得狠戾、冰冷。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这个世上我只有我妈一个亲人。”
如果我死后会变成恶鬼,就是爬,我也要爬到你们唐家,让你们唐家人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江菁英这才知道那个时候江柏背着他,回唐家究竟听到了什么。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原本还有点求生欲的江柏,彻底丧失了意志。
江菁英不敢让江柏再和这个人渣纠缠,赶紧和尹志恒推着人彻底离开了现场。
唐伟志望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即将要面临的牢狱之灾,痛悔不已。
此时,公安局的人已经到了家属院,唐伟志被迫带上手铐,他冲江柏离去的方向大喊:“儿子,不管怎么说你身上都留着唐家人的血,爸爸坐牢,你就要替爸爸回去尽孝。”
可直到唐伟志被公安带走,江柏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等人渐渐都走完。
江梨这才看向拄着拐杖的程参,笑道:“程伯伯,正好你在这,我刚从菜站买了一堆菜要送您院子去。要不,您亲自陪我走一趟?”
程参没想到江梨顾事竟然这么心细,哪舍得让小梨亲自动手拿菜,赶紧使唤小孙,让小孙帮着去拿。
他制止了要去帮忙的江梨,让她先陪着自己去院子,眸色和蔼透着点激动的亮光:“你就让小孙去,那菜他也有吃的份,不出点力气怎么行?”
他啊,要赶紧回院子,和那帮退休依旧住家属院的老同志们,好炫耀炫耀宝贝小梨的一手神通。
能让断腿的人恢复知觉。
厉害。
实在是太厉害!
第113章
最终。
江梨也没拗过老爷子, 只好同意让小孙先去江家拿菜。
她则扶着程老爷子,先回下榻安置的院子,这东一拐西一转的,竟然来到了家属院的最深处。
一排排低矮的小院连在了一起, 与其他院落的建筑风格根本不一样。
江梨惊讶的眨了眨眼:“家属院竟然还有这么一大片院子。”
程参看出了江梨的疑惑, 抬起拐杖指着院子, 笑着解释:“这块儿啊,是小孟给军区退伍老兵养老建的。”
还留在军区养老的老兵, 大多数没有后代, 父母也已经离世。虽说还有些亲人,但他们在部队待了一辈子, 跟老家关系也都生份了。
除了一部分怀念故土回了家的老兵,剩下很大一部分都已经折腾不动, 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呆着。
“考虑到大家的意愿和需求,小孟这才用军用经费,多建了这么个地方。”
军用经费都是有限的,这头用了, 另一头就要缩紧。
军区的士兵们想了想, 最后一致投票就从伙食里省。
少吃几顿肉,就能让老兵们能有个落脚安度晚年的地方,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江梨感慨:“孟司令, 确实是个好领导。”
这种给自愿留下老兵养老的行为, 这个年代应该是极少数的。
实施下来也不容易。
孟卫国却愿意花时间周旋, 怎么不能算是个好领导呢?
两个人正说着呢,迎面就碰上小院出来的老人,看见程参和江梨,个个都是眼一亮。
其中一个老人说:“老程, 这就是你未来儿媳妇吧?”
其他人陆续接话。
“哎哟,这小姑娘长得也太俊了。”
“满脸都是福像,老程真是捡到宝了。”
“可不就是捡到宝,你看江医生的医术,有几个人能赶上。”
程参听着夸江梨的话,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止不住,这比当年别人夸程景川争气还要高兴。
程参拄着拐杖,笑意吟吟要请大家进院子坐:“大家客气了,先上我那啊喝一壶茶,到时候办婚事啊,再一起来喝喜酒。”
“茶啊,我们就暂时不喝了,正准备上医院抓药泡泡老寒腿呢。”
说话的老兵叫邴山,年轻时也是海军的高级将领,因为常年出海,潮湿和水气都进了关节骨头缝里,等年纪上来,一双腿也是成天成天的痛,实在被折磨的不行。
他羡慕的望着江梨,觉得老程这命真是好啊,有个优秀的儿子就算了,竟然还能找个这么优秀的儿媳妇。
“你就是小江医生吧??”邴山脸上带着微笑,往后看了一眼老朋友们,“我啊,来替大家伙来和你说一声谢谢。你给军区医院的治疗风湿的药方啊,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后边的老兵跟着嚷:“我用了两回药,这腿好多了!”
“是啊,谢谢小江医生。”
听着接连不断的道谢声。
江梨受宠若惊,赶紧摆摆手:“伯伯们客气了,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
想了想,她看着和蔼的伯伯们,又接了一句:“不如,我再给大家把个脉?看看身体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调理的?”
邴山目露惊喜:“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其实老早就想找江医生看一看,可因为江梨不是军区医院的医生,得为整个白沙岛的人民服务。
邴山是真没有脸去占用医疗资源,麻烦人家。
机会可遇不可求。
原本要去军区医院抓药的大家,也跟着进了程参的院子。
顾湘华回家已经好一阵,虽然家中一些琐事有小孙帮忙,但是家务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在干。
顾湘华正扫着地呢,见江梨要为大家看诊,就放下扫帚搬来一张小桌子和椅子。
天色不早了。
江梨落坐后也不着急,耐心十足的给老兵一个个看,望闻问切一个也没少,最后才轮到邴山。
她这脉刚摸上去,就一愣,诧异抬眸,仔细看完邴山的脸,默默叹气。
邴山见着,心底疑惑,只能低声问旁边的程参,“老程,这是怎么回事?小梨怎么还叹上气了?莫非我这还是大病啊。”
程参也不明所以:“别着急,先看看。”
“谁着急了。”邴山乐了,他可不是为了大病能着急的人。
江梨伏桌写完方子,抬头递给邴山,叮嘱:“邴山伯伯,你的脉沉而弦,这种脉,是情志久伏、悲气沉于肝脾,心气已敛的脉象。平时没事,还是要多注意吖。”
邴山笑了,压根没有听得懂:“什么肝脾不肝脾的,小梨不如直接告诉我,我是不是得大病了。”
“大病没有。”江梨摇头,“只是大悲猝然伤肝,气机瞬间崩结。换言之,邴山伯伯年轻时曾遭遇过重创,这病根一直落在这,往后几十年肝气再也舒不开,脉就带着固结、沉滞之象。”
“所以调理的时间会比较长,平时没事要多注意情绪,尽量有气就发,不要再堆结伤肝。”
话音刚落。
现场就一片寂静。
半晌,一个老人说:“嘿,小姑娘真的神了,看个病而已竟然还能把出邴山年轻的往事。”
他们知道家属院一直传江梨看病神,没想到竟然真能这么神。
邴山也一怔,久久才回神,像是回忆起什么往事,眸光跟着黯淡不少。
他才从怀里拿出一张黑白底的照片,上边是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子。
颤抖的指尖滑过女子的脸。
程参两手撑拐,他这段日子与邴山也算相识甚欢,没事就约着下下棋,对于刚认识的朋友,心底也是关心的,便关怀了一下。
“邴山啊,这怎么回事?”
“唉,我都多少年没想过这事了。”叹完气,邴山苦苦一笑:“小梨还真的看对了。当年,我的爱人当年一尸两命,这辈子怕是都不能释怀啊。”
当年,邴山的职位还低,爱人不能够随军只能在家待产。
“我没料到,休完假返回部队的那一别,竟然是永别啊。”
邴山在部队收到妻子一尸两命的消息,过于悲痛到吐血,后来就主动请命上了战场。
谁知道,他的命竟然能这么好,一直活到了现在。
追溯完过往,邴山回神敛去了眸底的那份求之不得的悲痛,接过药方单,站起来向江梨点了点头:“多谢了。”
他看了看药方单,笑了笑:“亏得还以为是什么大病,能让我死了去见她。不过也没事了,我早就告诉过孟司令,等我也去了的那天,就把我的骨灰和她的一起埋着。”
当年邴山上战场求死,没能死成。
回来后,邴山就把妻子和孩子的骨灰一直带在了身边没有下葬。
他希望有一天,三个人找个地能好好埋一块。
在一起就成,埋哪里倒是无所谓了。
生前不能好好相守,死了总得好好在一起吧。
江梨目送完一行人离开,听完邴山的故事,眨了眨眼睛,口中还泛着酸苦之涩:“邴山伯伯一辈子都没再娶,他真的用了一辈子的时光铭记着爱人。”
邴山丧偶时,还不到三十岁。
这个年纪能守住一辈子,真的是真爱了。
顾湘华放下扫地的扫帚,也很动容,目光还频频望着出了院子的邴山,叹气:“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惜那妹子去的太早了,不然两个人能相守一生该多好。邴山也算是个好男人了。”
程参见她还在盯着看,拄着拐杖闷哼:“这世上好男人又不止一个。”
顾湘华看了程参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把扫帚放在门口。
程参被丢下,一口气如鲠在喉,只能拄着拐不说话。
江梨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跟着进了屋子,见顾湘华在用灶台烧水,她过去帮忙捡了两根柴,要送进灶。
“小梨,别动。”顾湘华急忙放下盛满水的铁锅,赶紧拉着江梨起来,关心不已,“你啊,这手得保护好,救人的手哪能来干这种事。”
说着,顾湘华从口袋拿出手帕,一点点将江梨白皙手指上染的灰尘擦干净。
江梨看着关心她的顾姨,眉眼一弯:“哪不能干?要救人前还得先填饱肚子呢。”
“你这孩子。”顾湘华拉着江梨进了房间,先让她坐下,就往院外看了一眼。
确认程参还在院里,她才转身跟着坐下,无奈笑了笑:“你是不是也奇怪,我怎么不理你程伯伯?”
江梨摇头:“不奇怪,我能够理解。”
毕竟,两夫妻的事,外人哪能说的准。
顾湘华惊诧,这么多年来,许多人都说让她对程参态度好一点儿,毕竟大儿子牺牲,程参也同样难过。
这是头一回,有人站在了她这边,说能够理解。
顾湘华想了想,还是叹了气:“其实,是我自己过不去那道坎。”
说着,顾湘华便渐渐陷入回忆。
“当年,铭儿刚满十八岁,我受够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原本不想让他从军,是程参瞒着我,让铭儿报名去了前线。”
“程铭牺牲后,我开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他从小到大的模样。”
白发人送黑发人。
没人能懂一个作为母亲的痛。
所有人都安慰顾湘华,程铭是为国家光荣牺牲,她要看开,她还有一个孩子,要振作起来。
顾湘华想起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到现在都觉得恶心:“死的又不是她们的儿子,要我怎么看开?”
所以,从那时起,她与那些所谓的同事、姐妹全部划清界限,身边只剩下姜秋萍还在来往。
她与程参都是头婚,两人年龄差有十岁,生程铭的时候她刚24岁,生程景川已经32岁。
“铭儿牺牲后,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走出来。可紧跟着川儿又说要参军。”
顾湘华不想要别人口中的大义,她送走了一个儿子,宁愿别人都骂她自私。
说起这件事,顾湘华就忍不住眼红,“别以为我不知道,明面上是川儿偷户口本去参军,可背地里,明明是程参那老王八蛋背着我把藏好的户口本放到了房间的抽屉。”
“他就是想让我下半辈子,都生活在担惊受怕的恐惧里。”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哪里还能承受的起可能会失去第二个的风险。
从那时起,顾湘华就对程参不冷不热了。
说完,顾湘华就担忧的望向江梨:“小梨,你怪我吗?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江梨摇摇头,握住顾湘华的手:“阿姨,你当然没有无理取闹,之所以会有这种情绪,是人之常情。如果换做是我,肯定不能比你做的更好。”
江梨虽然没有过孩子,但是换位想想。
顾湘华最后还是选择尊重了程景川的意愿,她在军区沉浮多年,也有自己的人脉,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从军区退下来,有多难?
顾湘华没有大闹着逼迫着孩子退伍,只是单纯的封锁自己。
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湘华见江梨没有和别人一样,一味的指责她,感动的紧紧握着女孩的手。
小梨,真的和其他姑娘不一样。
顾湘华笑了:“我啊,算是彻底明白那臭小子怎么会被你迷的魂不守舍。你别说他了,我都被你迷的不行。”
江梨笑了笑,看顾湘华明显情绪好,想了想还是把不想马上结婚的事说了。
说完,她也有点担忧,毕竟两个家长大老远的跑过来,不就是为了想促成两人好事的。
谁知,顾湘华却早已料到了,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乎:“我太了解川儿了,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的东西,不论怎么样一定会努力争取到。”
“按理来说,他这么在意你,都肯为了你填退伍申请,如果不是别的什么事,他肯定早就打结婚报告了。”
既然没打,就说明应该是女孩这边还有点问题。
顾湘华和其他家长不一样,别人是巴不得孩子能够结婚,早点生孩子。
她却看的很开:“小梨,阿姨和你说,不要有负担,你想怎么的就怎么的,结不结婚的都没有自己的人生重要。”
顾湘华死了一个儿子,这些事早就看开了。
说到最后,她更是重重拍了江梨的手,“你就放心吧,你们俩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我这都没意见。”
江梨总算松了一口气。
虽然程景川告诉她,家里这边他会安排好。
可是,她觉得责任既然在她这,自然应该要由她来说。
“谢谢阿姨。”江梨说完,想起昨天给顾湘华开的助眠药,赶紧问问了效果。
顾湘华想起昨天睡的好觉,脸上都是笑容:“效果好着呢,我好几年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两个人又聊了会天。
顾湘华听江梨说要搬去卫生院的事,想起江家的两个孩子,脸色又焦虑起来:“你去卫生院,嘉运和小满该怎么办?我听秋萍说,台风来了,她要在军区医院值班,不能回来。”
江梨点头:“秋萍姨已经提前和我说过,没事的,我给嘉运和小满在屋子里准备了东西,她们只要不出门就没关系。”
“那可不行。”顾湘华神色担忧,“你啊,这刚来岛上不知道台风的厉害,闹得动静可大了。”
当年顾湘华刚进文工团,也去海岛慰问过一次,也是赶上了台风。
外头的“鬼哭狼嚎”可把当年还只有十七岁的顾湘华吓得够呛,一个人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顾湘华是越想就越担心:“这样吧,这阵子我住到你们院子去,小孟说这回的台风不大寻常,上头已经提前下达了预警通知。这要是发生什么突发的情况,家里有大人在还是放心一点。”
重点是。
顾湘华知道在外拼搏的女人最害怕什么。
江梨去医院是要救人的,不能让她在前面精神紧绷、精神疲惫的时候,还得担心着家里的孩子。
江梨左右拒绝不了,只能收下了顾湘华的好意。
事情说定,顾湘华就要收拾东西,刚打开门,就看见站门口的程参。
程参尴尬的咳了一声,拄着拐赶紧转身,朝刚进厨房的小孙喊:“小孙啊,走!提上菜咱们上江家去!”
顾湘华没好气白了程参一眼:“怎么哪哪都有你的事。”
程参年轻的时候,在战场冲刺惯了,老了还是一身的肃杀气,外人看了就怕。
可唯独在老伴面前,他是卑微着敛了又敛。
老伴生气还没哄好呢,他哪里敢又脾气。
程参慢条斯理的笑道:“这不就是妇唱夫随吗?再说,这么大的风,我也不放心嘉运和小满,更放不下心你。这要是出点什么意外,我上哪再讨一个老伴去?”
顾湘华冷哼一声,走了。
就这样,顾湘华三人住进了江家。
顾湘华带着小满睡一个房间。
剩下的一个空房间,则留给了程参和……正在地上铺被子的小孙。
江梨抱歉的笑了笑:“孙大哥,这事委屈你了。”
小孙铺好被子,赶紧起身摆手:“不委屈不委屈,我本身就睡硬板床,这地上垫一层被子,我还嫌软和了呢。”
有了顾湘华,江梨也就放心多了,把家托付给三人,她也简单收拾了行李住到了卫生院。
台风正式登岛了。
外头狂风咆哮肆虐,参天古树被狂风狠狠撼动,枝干剧烈摇晃弯折,漫天风雨卷压而来,天地间骤然昏沉暗沉。
有一种致命的压抑、绝望感。
顾蓉蓉正给江梨铺被子,望着窗外发出巨响的大树,神情忧虑:“在岛上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小梨姐,白沙岛不会出大事吧?”
江梨把毛巾和牙刷从水桶里拿出放到桌上,看向窗外,露出担忧的神色:“听顾姨说,军区已经发布了灾情警讯,只希望影响能小一点。”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脆响!
“啊!”离窗户最近的顾蓉蓉吓得肩膀缩起,两手捂耳尖叫。
只见一截被吹断的树杆径直戳破了窗户,差一点点就戳中了钟蓉蓉的眼球。
床上都是碎片玻璃。
看着那根湿透还带着新鲜叶子卡在窗户上的树枝,江梨第一次感受到台风的恐怖。
“怎么了?怎么了?”走廊外,钟瑜的声音焦急。
房间门被推开。
钟榆睡衣外披着外套进来,见到破了个洞的窗户,神情也一下沉了下去,冲后头来的一脸急色的林念春说:“赶紧去房间拿木板。”
该用的木板都已经用完了,哪还有多余的。
林念春一听,就赶紧回房,把原本订在自家窗户上的木板给拆了下来,拿着钉子又返了回去。
几个人帮忙,窗户才被修补上。
江梨又和钟蓉蓉合力,把原本靠窗的木床给拉到房间的中间。
一道轻微的“啪”声。
原本光亮的房间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江梨想要问怎么办时,一束光亮打了出来。
钟榆带着手电筒,打开亮光往灯泡上一照,看向两姑娘:“别害怕,应该是台风把电线吹断了。”
台风登录,停电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今年的电会停的这么早。
“今年,怕是有大灾啊。”钟榆叹了气。
“别吓唬她们。”林念春安抚好女儿,又问两人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煮点东西吃:“要吃的话,我就去给你们做。”
江梨摇摇头:“不用了,时候也不早,你和钟院长快去休息吧。”
钟蓉蓉也从林念春的怀抱出来,笑嘻嘻的说:“是啊,妈你和爸快去休息吧,我没事,就是刚刚被突然坏掉的窗户吓到了。”
确认了两人没了事,钟榆和林念春才回了房。
等人一走,钟蓉蓉强装的微笑逐渐消失,转而又换上忧色。
两个人熄了灯躺床上。
外边狂风大作,鬼哭狼嚎,时不时就又有大树轰然被折断的声音。
钟蓉蓉两手紧握,心底紧张:“小梨姐,这场台风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江梨侧头,去看窗户外边,点燃的蜡烛正昏暗的照着房间,原本在窗外的树已经被吹垮。
她叹气:“希望能早点吧。”
不然这场台风,得影响多少人啊。
夜越来越深,倾盆的暴雨越下越大,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静静伫立在风雨里,他们披着雨衣,任由雨水冲刷着脸,肩上扛着沉重的救援物资。
文明远从后方赶上来,脸色焦急对男人报告:“确定了,全岛道路被阻,五个公社受灾,我们要去的东焦公社属于极重灾区,军用车无法通过。”
气氛凝重。
雨水落在男人冷硬的侧脸上。
黑夜中,狂风卷着惊天骇浪狠狠砸向海岸,那一道护着人民生命安全的海堤早已被狂暴的海水生生冲垮,裂开巨大的豁口。
浑浊的海水如缰的猛兽,张开凶残的血盆大口,吞没着一排排低矮的房屋,以及那些一片片原本绿油油充满生机的庄稼。
程景川抬手一把抹掉脸上淌落的雨水,转头回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浸在雨幕里、神情凝重的年轻面庞。他目光一凛,沉声厉喝:“全体都有!”
嘹亮铿锵的声线,骤然划破狂风暴雨交织的夜空。
“到!到!到!”
程景川沉目:“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到达灾区,要尽可能抢救每一条生命!誓死保卫老百姓的生命与财产安全!告诉我,面对危险,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
“我知道你们怕!”程景川双手背后,沉目扫向这群士兵,“因为我也怕!怕是人之常情,承认这点不丢人!”
有的兵抿紧嘴唇,神色紧绷。有的兵眼神带着忐忑,默默攥紧了拳头。他们害怕,可他们依旧笔直的站在了雨里。
“我们是人民养的兵!”程景川面色沉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国家需要我们,我们的人民需要我们!告诉我,害怕了能不能退!”
“不能退!”又是整齐嘹亮的吼声。
士兵们满脸坚毅,个个身姿挺拔,在滂沱雨水中立得纹丝不动。
解放军是老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就是死,也绝不能退!
“很好。”程景川收回目光,紧盯着前方汹涌咆哮的巨浪,血性被激起,双臂的肌肉隆起,一把推开前方合抱粗的断树。
一声令下。
士兵们背着沉重的救援物资,一个接一个的淌过湍急、及腰的海水,埋入夜色中向灾区挺进。
第114章
一夜过去, 随着天边渐亮。
卫生院台阶上落满残叶、折断的树枝,被狂风拦腰折断的大树,一棵棵横亘在路上,到处都被摧残的一片狼藉。
江梨原以为起床已经足够早, 下楼一看, 发现大家都早已起来。
外边大风还未停, 夹杂着连绵不断的雨。
钟榆披着雨衣,下边露着一双腿穿着拖鞋, 他脸涨的通红, 腮帮子印出牙印,和徐子期一起合力把断在在台阶下的大树给搬开。
章鸿福也穿着雨衣, 拿着扫帚弯腰清扫台阶。
“哎哎哎!”
钟榆忽然唉哟一声,面色痛苦的放下树, 直起身捂着腰。
“你看你,我都说了别逞能。”章鸿福赶紧放下扫帚,下台阶把钟瑜扶了上来,面露急色, “快把衣服除掉, 我看看伤的情况。”
“不碍事。”钟榆忍着痛,脸色发白,扶着腰等疼痛劲过去后, 摆摆手:“刚刚发力不对扭了腰, 小问题。”
“扭腰哪还能是小问题, 一个没搞好,你下半辈子都得躺床上。”章鸿福最清楚骨头的事,说什么也按着人把跌打酒给抹上了。
等抹完药,钟榆疼痛感稍稍减轻, 看到堵住路口的断树,就面露凝重,就要起身继续搬:“还是得赶紧把路清出来,昨晚风那么大,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伤着哪里,等下别耽误人救命了。”
卫生院位置地理特殊,全岛只有两条路可以进,现在全被断树挡住,严重影响求医的病人进来。
钟榆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路障清裡干净。
“钟院长,你先歇歇,我和蓉蓉去抬。”江梨接过钟蓉蓉递来的黑色雨衣,罩上后衣袖有点长,她又往上折了两圈。
钟蓉蓉也在旁边穿好,将帽子戴头上,看向还在揉腰的钟瑜,脸上扬起调皮的笑:“是啊爸,你就先好好休息,这不还有我和小梨姐嘛,腰要真落下病根,我看你以后天天躺床上,谁会照顾你!”
“没大没小。 ”钟榆笑骂,招手要把两人喊回来,“你们两个女同志,小胳膊小腿哪里来的力气,还是等我搬。”
话落,两个女孩就已经冒雨下了台阶。
江梨搬起树,入手沉重冰凉,她咬着牙抬眸,雨水从帽檐上滑落,透过雨幕隐约看见同样搬的吃力的钟蓉蓉,抬下巴示意,“不用挪太远,够人进来就成。”
她们力气小,压根搬不了很远,只能一点点挪,优先也是先挑一些没有那么粗壮的大树。
慢慢的,竟然也真的清裡干净了一条道出来。
搬完树,钟蓉蓉上了台阶,她觉得手心刺痛不已,悄悄抬手看了一眼,只见原本细嫩的手心,一会的功夫就已经磨出两个大水泡。
她没敢说话,飞速又把手藏了起来。
章鸿福在台阶上给钟瑜揉腰,位置更高,正好低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半晌后,他笑着感慨了一句:“小钟啊,蓉蓉也长大了,虎夫真是无犬女。”
从前的钟蓉蓉还是被夫妻两个捧在手心的宝,小时候动不动就爱哭鼻子,因为在卫生院做事,大家都喜欢她,也没舍得让她吃太多的苦。
谁能想到,今天还能看到这娇娇女手心磨出两大水泡,还能一声不吭的忍下来。
江梨也跟在后边上来,她的手虽然痛,但好在没出水泡,就是被树皮扎的疼,只能使劲揉了揉,想尽快结束疼痛感。
这时。
林念春从厨房出来,拿着锅铲喊:“白粥煮好啦,大家做完事先进来吃早饭!”
厨房的灶台里还燃着点点柴火,余温驱散了外边的寒意。
林念春端了一大盆白粥上桌,又转身端了几碟咸菜,边看向窗外,从前窗外种着的树,现在只剩下寥寥两三棵。
这些都是二十年前,她刚上岛,为了遮蔽烈日亲自种下的树。
林念春目露怀念,忍不住可惜:“都吹断了,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才生长这么大。”
就算可以重新种,但要等大树成荫,又得要几十年。
“还好是晚上断的,这要是白天不知道得砸伤多少人。”江梨拿碗盛粥,第一次亲历台风,真的觉得很可怕。
虽然不知道具体多少级数,但这场台风已经超过了一般的强度,就连卫生院都这么‘惨烈’,其他位置估计会更严重。
大家坐下吃早饭,个个都神情凝重。
钟瑜两下扒完粥,放下筷子,望着大家也都是一脸忧色,忍不住就说:“今早起来,我发现通讯信号也断了,座机打不出电话,要不然还能打电话给公社确认一下情况。”
他们在白沙岛生活了几十年,早就成为了白沙岛的一份子。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乡经历这么惨重的灾害。
“风太大了,我感觉我出去都能被吹跑。要不然还能出去问问情况。”徐子期也满脸忧色,他是白沙岛当地人,父母妹妹都还在家,“也不知道家里能不能抗住大风,屋顶有没有被掀起来。”
章鸿福深深叹气:“希望大家都能没事。”
话音刚落,门诊大厅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医生!医生快来救人!”
几个人都放下了碗筷,对视一眼,齐齐出了门。
门诊大厅进来一大帮人,他们卷起的裤腿上满是黄泥污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簇拥着中间两副担架,担架上静静躺着两名伤势沉重的伤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钟榆赶紧上前,蹲下来查看,先是简单的判断了一下情况更为严重的伤者,皱眉:“胸前挫伤,应该有内脏破裂。”
江梨一听,神色就严肃起来。
内脏破裂大出血,必须立刻紧急手术止血,拖延片刻就会引发失血性休克,一旦休克恶化,再想抢救就回天乏术了。
“对对对。”患者家属语气惊慌,“屋被大风吹塌了,涯二哥没及时跑出来,让房梁给压着了。”
“涯二哥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医生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他。”
钟榆看见已经意识不清楚的患者,立马决定手术,因为手术室仅有一扇小窗,加上停电,没有足够的光亮帮助他手术,临时决定把手术点改为病房。
卫生院的人速度很快,很快就把病房清理出来。
江梨当初也学了西医,她会动手术,可在这种环境,没有系统的学习就会西医的手段实在有点天方夜谭。
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跟在外边着急。
另一位病患,虽然伤势没有上一个严重,可露在外头的一条手臂,竟整片乌青焦黑,触目惊心。
江梨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病患痛的满头大汗,章鸿福正给他清创,“电线断了,他想去修起来,被电打上了手臂,还好,伤口看着吓人但不严重,手臂还能保下来。”
大家都在忙。
只有江梨剩在原地。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大家抬头齐齐对视一眼。
徐子期正给章鸿福递棉花,疑惑:“钟院长不是说通讯线断了?”
“应该是抢修好了。”江梨没犹豫,她把药水交给钟蓉蓉直接进办公室,看着不断响铃的座机,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接了起来。
听着对面的一连串的交代。
江梨重重点头:“好,好。请组织放心,卫生院的医生会尽快赶到。”
等江梨挂完电话,再度折返病房。
其他人看着。
章鸿福着急问:“是什么事情?”
江梨想了想,才说:“是邓院长的电话。”
邓岭就是军区医院的院长。
“他说,此次台风定级已经出来,是超强台风,区别以往的台风。目前全岛受在面积严重,极重灾区已经确认有三个。”
这场台风远比想象的更为严重,外边已经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
“军区医疗力量已经全部派出,现在请求我们卫生院的医疗资源也加入。”
大家脑子嗡成一片,外边狂风大雨。
没多久,钟蓉蓉立刻举手,毫不犹豫:“我去!算我一个!”
徐子期也随后加入:“我也要去,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量。”
除去正在手术室做手术的钟瑜和赵兰,外边的医生就还剩下章鸿福。
看见三个年轻人都要去。
章鸿福给病患的手部清创抗感染结束,立刻起身反对:“不行,小梨不能去。”
他神情严肃:“外边太危险了,你家里还有嘉运和小满,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留下两孩子怎么办?我顶你的位置,我去。”
反正他已经老了,什么时候死都是一样的。
“章伯伯,就让我去吧。”,江梨确认自己的头脑足够清醒,面露凝重,“章伯伯年纪大了,身子没年轻人灵活,我去还能多救两个人。你就留在卫生院,后面肯定还会有病人。”
至于江嘉运和小满。
假设万一,江梨真的在外边死了。
江小满有姜秋萍和冯政委看顾。
江嘉运年纪毕竟大一些,从前就能一个人照顾好小满还有自己,没有她,再加上家中的财产,生存和长大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江梨不让人拒绝,快速的进办公室写了一封遗书,在信中阐述自己的选择不怪任何人,然后将江家剩下的财产分割成两份,江嘉运和小满各一份。
安排好所有,江梨把信交给章鸿福,“章伯伯,如果我真的出了意外,这封信麻烦你帮我交给嘉运。”
徐子期也把信交给章鸿福,深呼吸:“师傅,麻烦你了。”
章鸿福望着两封遗书,老眸含泪,犹豫了半晌,还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遗书放入贴身的衣兜。
没有别的能够嘱咐,他只能一遍遍的说:“两封信我都不会送出去,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的回来。”
钟蓉蓉在和林念春告别。
林念春已经哭红了眼睛,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替女儿去,可最终,她也没拦下人。
这场灾难太严重了,有太多太多的家庭和她一样,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丝希望。
钟榆还在做手术,钟蓉蓉没有进去告别,她害怕影响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三个人进医疗室,分别把需要用的急救医疗设备都打包好带上刚出大门口,就看见一队过来接人的解放军。
为首的指挥官军服全湿,脸上都是污泥,一双眼眸因为参与救援一夜已经布满疲惫,看见卫生院出来的人时,他目光一滞:“嫂子?”
“石参谋。”江梨认出来人,下了台阶点头,“我们快走吧。”
石振山是接上级命令来卫生院护送医疗小组进入灾区,他没想到来的医生其中一个会是江梨。
想起还在东焦公社参与救援指挥的程景川,石振山伸手接过江梨背着的救援袋,“嫂子,风大站我们后边。”
江梨看着石振山背后的大包,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背。”
来接人的解放军小队足有十人,其中有三个是军区医院的军医。聂韵语也在其中,她身着绿色的解放军服,手臂上有一块绑着红十字的袖章。
她神情凝重:“小梨,你让他们拿,风太大了,不增加重量出不去。”
江梨这才发现,解放军身上竟然都背着半人高的包袱,她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把包递出去。
然后,她在后边帮着石振山托着背包,想帮他减轻一点重量。
石振山紧紧扯着背包的袋子,满是泥沙的脸上一双眸子褪去了疲惫极亮:“嫂子不必心疼我,把你们送进灾区,确保受伤灾民的存活率是眼下最重要的。”
江梨点了头:“好。”
聂韵语给三人一人分发了个红色袖章,指了指胳膊上的红十字架,“都戴上,进灾区后,百姓比较容易分辨我们。”
江梨接过袖章,将小别针扣进布料,确定戴好后点头:“谢谢。”
风真的太大了,不断有树枝被吹断。
众人刚走出卫生院,离开能遮风的树林,下一秒一股风吹来差点就把江梨人给掀跑,钟蓉蓉揽着她的胳膊,低垂着头一手抬起挡着风。
解放军人手一块木板做护盾,以包围圈的形式把医生给围在中间。
众人就是这么一步步的往前挺进着。
此时,东焦公社。
山间又传来一道轰隆隆沉闷的地底闷响,像惊雷闷在岩层里翻滚。
程景川一直守在现场,闻声觉得不对,眸色一沉,立即带着还在挖掘被埋民众的小队撤退。
还没几分钟,原本站着人的山腰泥土骤然松动,整块坡面往下塌陷。
劫后余生,还来不及休整,抢救小组又重新抄着铁锹进去挖土。
文明远来给程景川送消息,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他皱了皱眉:“覆线、低压线路已经拉好,避难所已经搭好供电。”
程景川皱眉:“断电线的位置拉好警界了吗?”
台风吹断的电线全部垂在积水、淤泥里,怕漏电电到群众和战士,程景川到达灾区第一时间,已经先派人拉隔离,禁止村民靠近断落电线。
“放心吧,已经派人守在那边。”文明远看着被泥石流淹没的大半房屋,伸手抹掉泪花,“底下还有多少人?”
程景川想到刚刚在废墟下听见到一片片孱弱呼救声,脸色沉重,“预估还有上百人被埋。”
东焦公社红星大队背靠山脉,人口也相对密集。
山体滑坡的时候,大多数人还在梦乡中,根本没有机会往外边跑。
现在只希望大多数人能够有掩体护着,这样就能帮他们争取多一点的抢救时间。
气氛压抑的厉害,全场只有齐齐挥动铁锹的声音。
话音刚落,就有人从泥堆中挖出来一个满身泥污的小女孩,大喊:“救出来一个,还有气!”
好消息一出,全场振奋。
“快,担架在哪?送医疗队去!让她们先救这个!”
文明远也心下一松,重新燃起希望:“刚刚电报小组接到石振山的消息,他们已经接到了医疗队往这边赶。”
文明远欲言又止:“嫂子……”
文明远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在想程景川如果知道江梨也会到现场,以他在乎江梨的程度,会不会马上送人回去。
可不用多说。
下一瞬。
程景川目光一扫,已然望见那抹身影。少女提着医疗箱裤脚沾满泥泞,秀发被雨水和污泥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脸侧。
狂风骤雨中,少女右臂戴着医疗救护袖章,毅然站在了满目疮痍的救灾现场。
江梨也看见了程景川,可情况紧急,面对需要立刻抢救的伤者,她只能压下所有关心的话语,匆忙之间回了一次头,这次,她清晰的看见男人动了动的嘴皮。
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多了也没有。
程景川甚至不惊讶她会出现在灾区现场。
同样的话,江梨也回了他一句,看见男人的沉眸闪过的一点涟漪。
她就知道,程景川听懂了。
这一刻,他们是彼此的爱人,更是同一片战场的战友。
江梨快速进了医疗小队的帐篷,里边都是伤者,现场只有两个医生手忙脚乱,她迅速放下医疗箱,让后边的担架进来。
担架上的是个小姑娘,看着只有几岁的样子,满脸都是泥巴,一双眼睛都是惊恐,整个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她立刻全面检查小姑娘身体的情况,然后和钟蓉蓉配合着给她的断腿进行处理。
聂韵语看到外边还有不少挖出来的伤员,急死了,安排队友留在帐篷:“张坚,帐篷里边交给你,我去现场。”
滑坡被埋伤员,很多都是内伤、挤压伤,埋在废墟泥土里,刚挖出来看着好像还能喘气,但很可能早已内脏破裂,有内出血。
一旦乱搬动,就更容易加重脊椎、胸腔损伤。
聂韵语就是看到这一点,临时调整策略。
必须要有医生在现场指挥,尽可能的确保伤者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救治。
张坚不同意:“不行太危险了,山体随时有可能会二次坍塌,要去也是我去,哪里能让你们女同志去冒险。”
聂韵语皱眉:“我是队长!”
张坚反驳:“主任就担心你临时变卦,给了我更高规格的管理权,你得听我的!”
张坚就是不同意,不管是私心还是其他,他都不想看见聂韵语出事。如果要上前线,那他宁愿是他自己!
江梨已经处理完进来的小女孩,抬眸看向聂韵语,“你去,这里交给我。”
一句话落下。
聂韵语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带着队友背着医疗箱奔赴现场。
第115章
聂韵语前脚刚离开。
后脚, 棚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
张坚神情骤然凝重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正专心救治下一位伤员的江梨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一旁的军医催促:“张副队, 伤员还在等医生。”
张坚深吸了一口气。
聂韵语已经抢先去了现场, 他只能够带人留下, 将医疗箱放在临时搭建的手术台旁,快速接手伤员的治疗。
时间一分分过去。
原本堆满医疗室的伤员在逐渐减少, 等彻底空下来。
张坚才找到一张空置的病床下休息, 他从背包拿出巴掌大的压缩干粮,看向前方一直在埋头苦干, 还没结束救治的卫生院三人。
从卫生院到灾区现场,这么长的时间, 三个人一直没有休息过。
张坚想了想,又从背包拿出干粮走过去,往徐子期面前比了比。
徐子期正扶着痛苦嚎叫女伤员的腿,方便钟蓉蓉进行包扎, 见递来的干粮, 抬头微笑:“谢谢同志,正好我们出来的匆忙,没带干粮。”
这忙活了大半天, 也没好好吃点东西。
徐子期的肚子老早就饿空了。
“不客气。”张坚随手把干粮放在旁边的铁架上, 将盛着血水放满手术剪的盆子往前推了推, 目光又看向前头的江梨。
那个,一直让他心生厌恶的女同志。
因为要配合现场接伤员,江梨雨衣还穿在身上,雨水顺着边沿滴落在裤腿、鞋上, 黑色的布鞋湿漉漉的,蹲在地上甚至还能挤出水来。
此时。
江梨正半蹲在伤员的床架旁,低着头,左手伸出去让刚接好断腿,过于疼痛的伤员死死掐着,右手则快速的在大腿上放置的本子写着药方。
等了会儿,伤员的手移开。
江梨甩了甩被掐了许久的左手,看向病床上贴着的名字,微笑安抚:“湛海燕同志,别害怕,你在这里很安全。”
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疼的唇色发白,脸上都是汗,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眼神都是恐惧,也不知道是因为接好的断腿还痛还是因为恐惧,全身一直轻颤打着抖。
下一瞬。
一道温暖再次驱散冰冷。
江梨握着她的手,“想找女儿是不是?放心吧,她比你要先救出来,很快,你就能见到她。”
就这一句话,彻底驱散湛海燕心头的恐惧,泪水争先恐后的涌落下来,“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安置伤员的士兵将湛海燕抬走。
临时搭建的棚屋内陡然安静下来,用绳子吊着的灯泡随着风在摇摆,地上湿漉漉的,众人亲历灾区现场,心情都异常沉重。
徐子期压根不想停,打开压缩干粮,频频往外观望:“人呢?新救出来的伤员呢?怎么还没人送来。”
钟蓉蓉因为高强度的打绷带,双臂已经累到抬不起来只能垂直贴着身侧,看着着急的徐子期,小声说了一句:“或许,还没有人被挖出来。”
就这么一句话,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江梨站起身:“我去外边看看。”
“看看?” 沉默吃了干粮许久的张坚忽然冷笑,抬头去看江梨,“只是看看?江同志,你清不清楚外面到现在死了多少人?”
“刚刚,就刚刚!二次坍塌又埋了我们几位战士!”张坚指着外边,朝江梨走去,语气激动,“是不是因为你不用在现场,就可以这么轻描淡写?是不是因为经历危险的那个人不是你,你就可以随意让韵语出去。”
“现在,等危险过了,你又可以去现场溜一圈好捡功是吧?”
这一大段话,明显带满了张坚的怨气。
察觉到副队长说话语气不对,还在休息的两名军医立马过来拦人。
其中一名军医拦在张坚前边,立马道歉:“江同志,千万别把我们副队的话放心上,他只是太过于担心队长了。”
徐子期原本还觉得张坚给他们拿干粮是好人,听到这番质问,看了看准备掰断分发的干粮,马上把包装袋套上,“明明一开始是你们聂队长主动要前往现场的,关我们小梨什么事?”
张坚看着不说话的江梨,以为她的心思被戳中,冷笑:“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救人要紧,我实在不想和你们这帮虚伪的医生同处一室。”
这话一落,彻底引燃了徐子期和钟蓉蓉的愤怒。
徐子期抡起干粮就想砸过去。
江梨赶快拦着。
钟蓉蓉吓得拽住徐子期的胳膊。
江梨忍了忍怒气,抬头对上张坚的怒容:“张副队长这番话确实让人听不懂,你说外面死的人多,伤员多,聂队长在现场能够及时干预伤员,让伤员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我并不认为她出去有什么错。”
“至于我,我在里面也在救人,如果有需要,我一样可以上前线。”
张坚还耿耿于怀上现场承受危险的那个人不是他,冷哼:“你只是现在说的好听。”
“外面那么危险,什么时候需要你们女人出去?我是男人力气更大,也能搬动更多的伤员,我的能力和作用明显更大,理应是我去!”
江梨彻底气笑了:“是吗?如果你真的能力更大,为什么你们急救队的队长不是你?怎么,是你不想当队长吗?”
军医急救队,会配备一名队长和两个副队长。
队长的选拔,显然更看重综合能力。
“如果你说谁能力大,谁就应该在救援现场。那么我认为,聂队长明显比你更适合。”
话落。
啪的一声。
仿佛隔空一道巴掌重重甩在了张坚的脸上。
其他两名军医面色尴尬,他们看着哑口无言的张坚,急的抓耳挠腮只想缓和气氛。
“张副队,其实不用在意这些话,全院三个急救队,只出了聂队长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女同志,不是你比不过,而是我们都比不过。现在还是得以现场为紧。”
“是啊。”另一个军医接话,想起平时不论是救灾还是其他体能方面都更优秀的聂韵语,也心虚摸了摸鼻子,“有时候我都觉得聂队长强的根本不像个女人。”
江梨看了他们一眼:“不,她就是女人,是你们见识太少。”
她挥了挥眼前的空气,鼻子闻消毒药水的味道已经闻到刺痛,出门前,最后落下一句。
“你这样的人,真不配喜欢她。”
一暗一明的光影过去,那双挥动的白皙手腕内侧赫然出现几道鲜红的凹印。
张坚瞳孔骤然一缩。
那两名军医也看见了,满是骇然。
“这是刚刚的女伤员掐的吧?”
“这得多痛啊,江同志全程竟然能够忍到一声不吭。”
“哎,张副队,又来一个比你强的女同志,我记得上个还是聂队长吧,都是加练一夜,你第二天请假,聂队长依旧继续上。”
其实啊,军医院哪个人不知道张坚喜欢聂韵语。
两个军医摇了摇头。
江同志确实没说错,一个处处不如聂队长,却总想在其他方面展示男性权威,在训练上却不思进取的人。
哪配谈喜欢啊。
-
外边还在下着毛毛细雨,地上的泥土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
一片泥山废墟前,女人穿着军装席地而坐,一腿抬起手压在上边大口咬着压缩干粮。
望着地上横躺的水壶,江梨解下身侧挂着的递了过去:“诺,没水了吧?”
聂韵语抬眸,俏脸两侧都是淤泥,军服的衣袖折起,伸手接过水壶仰头猛喝了几口,抬手一擦将水壶递回:“谢谢。”
江梨蹲下看着前方还在使用小铁锹挖的士兵,面露忧色:“还有多少人?”
聂韵语累的有点虚脱,抬手揉了揉脸,然后拍了拍想要醒醒神:“刚找大队上的人统计过,除去被水冲走失踪的人,应该还有十多个。”
十多个,看起来好像已经快了,可仅仅是一个点,还有好几个点都同时在挖掘。
聂韵语:“下半夜看看能不能都救出来。”
忽然,一道暗色的液体从聂韵语的胳膊淌了下来,因为天色已经有点暗,再加上和雨水混合,江梨有点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你受伤了?”江梨直觉不对。
聂韵语没理会,动了动手臂:“应该没吧。”
江梨按住她手,“你先别动,我检查一下。”
说着,江梨就打开旁边的医疗箱拿出剪刀,咔擦一声把布料剪开,露出一道淌着暗红色的狰狞伤口。
她暗吸一口气:“什么东西划伤的?”
聂韵语累的没力气,索性任她折腾,歪头回忆了下:“帮着伸手拉人的时候,应该是被木板上的一排铁钉割了下。”
所以,伤口撕裂严重。
江梨皱眉:“你应该清楚在这种环境,到处都是易感源,需要马上包扎。”
聂韵语抬了抬下巴。
江梨看了过去,现场还有两名军医都还在帮忙救人。
“我这小伤还能忍忍,其他人命可等不了。”
江梨给聂韵语处理完伤口,跟着坐下来,一手撑在湿泥里,一天都在连轴转,实在是太累了。
她侧头:“你休息会,这边我帮你守着。”
“不用了。”聂韵语吃完干粮,从背包拿出几个递给江梨,等人接过,才站起来拍拍手,“在这里我除了是医生还是军人,轻伤不下阵,还能继续干。”
说着,聂韵语低头,“你去休息,这几天都是一场硬仗。”
江梨也不敢休息,手一撑跟着起来:“不休息了,这么多人要救,哪里睡的着。看你这么拼命,我也继续吧,我在外边帮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聂韵语忽然看向另一处的塌方,“这边有我,你去那边看着。”
江梨点了头,接过钟蓉蓉递来的医疗箱,两个人一起去了另外一处。
刚到那,就看见一片废墟上飞速挥动铁铲的士兵们。
这里明显埋的人比聂韵语那边更多。
她一眼就看到了程景川,站在最上方,军绿色短袖紧绷在肩头,军裤利落扎紧,结实的臂膀上沾满干涸的泥渍,混着雨水冲刷的痕迹。
江梨就看了一眼,没有过多的打扰,紧跟着就去看其他人,发现很多士兵有很多裸露在外的伤口,胳膊的还好点,可腿上的大多都已经发红。
钟蓉蓉也看见了,目光满是担忧:“小梨姐,这些海水这么脏都可能带了致命菌,士兵的伤口不处理是不是很容易感染。”
钟蓉蓉说的没错。
原本的小伤口泡在污泥水中,很快就会发炎、化脓,极其容易引发破伤风和败血症。
江梨找了也在忙的文明远说了这个事。
文明远忍不住担忧,脸上都是急色:“这可怎么办,战士们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过眼,这要是全垮了……”
全垮了,谁还能来救人。
话还未落,就有一个正在挖掘的战士晕了过去。
等人送下来,文明远一看,咯噔一下走到担架前就推:“郭铁军!”
此时,郭铁军双目紧闭,浑身湿透,一手还紧紧握着铁铲。
江梨一抹,入手滚烫,又往下一看。
郭铁军腿上有一大处已经红肿发脓的伤口。皮下已经积脓,甚至血肉隐隐有些发黑,这是重症感染的迹象,再不清创挖除腐肉,任由感染下去,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江梨秀眉微蹙,神色不太好看:“赶紧送到医疗室,徐子期提前熬的消炎药还有没有?”
现场受伤的灾民太多,就算把级别更高的西药控制着用,也已经消耗殆尽,现在只有中药能撑一撑。
徐子期赶忙说:“我就去。”
底下的动静,终于引起了程景川的注意,他铁铲往土里一插,人快速下来。
看见郭铁军倒下,他熬了几宿未合的双眸露出沉痛之色,望向江梨,“交给你了。”
江梨点头:“放心。”
时间紧迫,人被送进医疗室,几盏手电被同时打开。
徐子期打着手电照着郭铁军的伤口位置,钟蓉蓉迅速准备好消毒的刀具。
因为现场麻药已经全部用完,挖除腐肉时,江梨用银针封住几处穴位,想着能帮忙止点疼痛。
一刀下去,猩黄的脓液混合着血水流下。
“啊……”原本昏迷的郭铁军生生疼醒,索性,钟蓉蓉早就给他空中塞入毛巾,不然苏醒的瞬间就会将舌头咬断。
江梨无法,出言安慰:“忍一忍,腐肉必须要剐出,不然后期恶化可能要截肢。”
郭铁军面色惨白,额上布满豆大的汗水,他拼命点头冲江梨比大拇指,示意继续。
又是一刀下去。
郭铁军死死咬住毛巾,双眼露出痛苦之色,腮帮子的青筋猛地绷起,根根凸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
郭铁军又重新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江梨再次查看郭铁军的情况,转身就对上一双极其疲惫的双眸。
程景川扫了一眼郭铁军,声音沙哑:“铁军的腿怎么样?”
江梨知道他们关系很好,怕他担心不能安心做事,赶紧回复:“没什么很大问题,只是手术创口大,再去现场肯定是不行了,只能休息。”
程景川沉默一瞬,点头:“我就派人过来,将他转运军区。”
时间紧急,还有很多人没有救出来。
程景川退出门准备离开,被江梨喊住。
江梨从桌上端了一碗中药递给程景川,面对程景川疑惑不解的目光,解释:“提神护心脉的东西,子期熬了很多,等下你让有空的战士都喝一点,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全部都要撑住。”
程景川二话不说,拿起碗一口闷了干净。
“还有。”
她等程景川喝完,又搬来一个大盆,黑绿色的全是锤烂的草药泥,递过去:“可以消炎用的,还好外边生长着有,没被海水全部淹没,你拿过去喊有伤口的战士都敷一敷。”
是她做完郭铁军的手术,就去外边找的草药。
这样,就能够降低伤口感染的几率,好歹能帮助战士们不用那么痛苦。
程景川接过药,眼眸紧紧盯着江梨,终究,他还是没忍住伸手将江梨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天知道,他有多怕。
没多久前,他才带着战友从塌方中翻出来,生怕,生怕江梨会和他一样掉进去。
江梨退出来,扬眸一笑:“我很谨慎的,你放心。”
“好。”程景川退后一步,将江梨的样子再印入心间,转身带着药疾步离开。
夜色越来越深了,江梨全身湿透实在受不住去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再出来,医疗室的铁床上已经放了一床薄棉被。
钟蓉蓉看了眼外边,转头才说:“是程大哥拿来的,他说他用不上,让我们用。”
程景川一直没有睡觉,自然是用不上棉被。
江梨掩下担忧,嗯了一声,抬手看腕表距离天亮不到三个小时,她掀开棉被躺上剩余的铁床,示意钟蓉蓉上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睡一头,挤了一夜。
接下来的救援速度加快,越来越多的人被救出来。
就在江梨以为局面还能控制时,后边救出来的人伤势却更加不乐观。
医疗室每天都是尸体进进出出。
钟蓉蓉是第一个崩溃的人。
她怕影响外边的人,不敢哭出声音,只能小声啜泣着:“小梨姐,我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钟蓉蓉从前一直没有当医生的想法,是自从看到了江梨,看到她的医术那么好,能让那么多人活过来。
钟蓉蓉才彻底下定决心,要当一名医生。
她想挽救更多生命。
“医术再好又有什么用?该死的人还是会死。刚刚那个孩子,他才五岁啊,他那么小,明明差一点就能活下来,明明就差一点。”
钟蓉蓉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徐子期也难受的缩在角落,一双眼睛通红。
自从进入灾区,江梨每天都能看到有人死。
她从来没有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触如此大量的死亡,看着从废墟挖出来,上一秒还能说笑的人,下一秒就因为大出血而死亡,所有的抢救手段都无用。
沉重的石头压着江梨的心口不能呼吸,她拿着手术刀,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一具具尸体从医务室抬出去,江梨也怀疑自己。
她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她甚至连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都办不到。
那么多那么多的生命,从她的指尖流逝。
外边的大门再次传来焦急的声音。
“快快快!医生!医生在哪!赶紧救人!”
就是这一句话,让江梨再度迸发出力量,她走到钟蓉蓉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眸底都是不服输的光芒:“坚持住,我们不能垮,外面有更多的人需要我们。”
比起那些在死亡线挣扎的人,她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怜自哀。
她要救人。
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半个月后。
灾情彻底得到控制。
经过军区的不断努力,已抢救白沙岛灾区人民共计3580余人,加固堤坝共1000余米,疏通道路总计600公里。
为帮助灾民重建家园,军区全体总计捐款10万余元,卫生院捐款1万元,其中,江梨捐了两千块钱。
结束营救的那一天,重获新生的喜悦,总算冲走了死亡的凝重。
这天,白沙岛有一次迎来久违的大太阳。
江梨带着人,最后一次给大家检查身体。
现场得知医生和部队要撤离,已经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一位老奶奶佝偻着背牵着孙女的手,从人群中挤进来,拿着一筐鸡蛋,看到江梨老眼中含着泪花:“小江医生,你还记得我家囡囡吗?”
江梨看过去,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早已褪去当时见她时的狼狈,笑了笑:“记得,我刚到这接手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她。”
小女孩甜甜冲江梨一笑:“谢谢姐姐。”
老奶奶皱巴巴的手抹了抹泪,她们祖孙二人都是江梨救的,“小江医生,大家都感激你们啊,如果不是你们这帮医生,我们这群人哪里还能活得下来?”
说着,老奶奶就把装鸡蛋的篮子递给江梨。
大水冲垮了队上的养鸡场,冲走了鸡和鸭。
这一篮鸡蛋,是队上人能凑出来最后的一点好东西。
江梨和聂韵语对视一眼,发现她那边也有不少人给她们塞东西,是一碗碗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米粉。
江梨一笑,将鸡蛋推回去:“我们啊,什么东西都不要,只要你们身体健健康康的就好啦。”
聂韵语也将米粉推回去,微笑:“米粉现在是矜贵东西,大家伙留着自己吃,我们马上就要回军区复命了。”
说完,也不顾一直让她们留下来的百姓,一溜烟就跑上了军用卡车。
聂韵语就坐江梨对面,看着似曾相识的位置,嘴角挂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那时你也坐我对面。”
江梨好像想起来了,笑了笑:“那时候,我和你还不熟呢,就想着这是哪个女兵啊,可够厉害的。”
“现在呢?”聂韵语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哎,更厉害了。”
江梨一叹,卡车传来大家放松的笑声。
半个月一直压在心底的愁云总算扫了过去。
家属院这边。
顾湘华正带着小满在院子里摘青菜,小满翘起屁股,夹着拖鞋的两只小脚正踩在泥巴上,然后一口气扯出来好几棵小白菜。
经历过台风暴雨,院子里的泥土和绿油油的青菜依旧是规规整整,一看就知道是顾湘华用心打理过。
她想让江梨回家,看到的依旧是充满温馨的小院。
“嘿呀。”小满的脸上被溅上黑色的泥巴,小小的胳膊抱紧了菜,呸呸两声把嘴里的泥巴呸掉,“姨,这些菜我要全留给姐姐吃。”
顾湘华想起还在灾区驰援的程景川和江梨,心中就是暗暗叹气,抬手给小满脸上的泥巴擦了擦,强颜欢笑:“好,等姐姐回来,都给姐姐吃。”
程参这段日子都在泡中药,双腿早已好了大半,不再需要拐杖。他腰板笔直,一身中山装穿得利落周正,虽已上了年纪,但气场依旧沉稳内敛,自带一股久经沙场、号令一方的凛然气度,往昔将帅风范丝毫不减。
只是这位老帅,不断传来叹气声。
“唉,也不知道灾区情况怎么样?老百姓是怎么安顿的。要不是怕耽误军令,我还真得去看看。”
顾湘华不乐意道:“就没听你担心小梨两句。”
程参眉宇间忧色又是一重:“你别说,这两孩子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话音一落。
他就看见院子进来的人,眸露惊喜:“小梨?”
顾湘华跟着看过去,院外站着一身疲惫,白皙的小脸上挂着两大乌青的小姑娘可不就是江梨。
惊喜瞬间涌上顾湘华的心头,连续半个月的提心吊胆总算能放下了。
顾湘华把青菜放到了地上,两手赶紧拍了拍掌心的泥土,上前就扶住明显已经累到虚脱的江梨,朝屋里大喊:“小孙,这些天我让你准备好的热水赶紧倒出来。”
因为不知道江梨具体是什么时候回,顾湘华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好几个暖水壶,就等着江梨回家能马上用上热水洗去一身的疲惫。
“阿姨。”江梨刚开口。
顾湘华就打断:“阿姨没事,知道你累,赶紧不要说话了。”
就这样。
江梨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呢,云里雾里中就被顾湘华一路扶着把所有的事都搞好,最后吃完一碗饭,她就被人亲自送进房间里睡下。
顾湘华小心的关上门,转身看到后面跟着来的程参,吓得赶紧拍了拍胸膛。
程参努力想透过门板看见小梨,无果后,只能转身叹气:“怎么这么快就让人进去,我还没好好和小梨说上话呢。”
说着说着,老首长的语气竟然还有点委屈。
半个月不见,他可比任何人都要想念这个小姑娘。
顾湘华低骂:“想说话,靠这一会儿功夫?你没看见小梨都快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和她聊天。”
大约是让夫人骂一骂,混沌的脑阔都清醒了不少。
程参点了头:“也是。”
说完,他掀眸一看,嘴带笑意又忍不住对夫人的夸奖,“要我说,还得是你。这准备工作真是齐全,上到留水洗澡,下到吃什么菜补充营养,都安排的特别妥当。”
“那是。”顾湘华没好气白他一眼,“也不看看,我这几十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略带埋怨的话一出,程参就是一怔。
没离休前,他在军区的公务一直很繁重,每天有操心不完的事。
他想起从军区离开,回家永远是热的饭菜,还有那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饭菜是会冷的,需要掐着时间一遍遍隔水加热。
热水也是会冷的,得掐好点去烧。
程参从前只会觉得夫人贤惠,却看不出这里边的玄机,直到这一次,他跟着顾湘华亲自体验了一遭。
“湘华。”程参握住顾湘华的手,沉痛,“是我对不住你,当年小川的户口本,确实是他找了我多次后,我给放进房间抽屉。”
“你知道,小川和他哥一样,是块当兵的好料子。”
程参当兵打仗那么多年,他能不懂国家和军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他也犹豫过要不让程景川去军队。
毕竟他刚白发人送黑发人,刚刚送走大儿子,哪里能那么平静的送最后一个儿子去参军。
可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程参声音涩然,目视远方:“吾有好儿,理应报效国家。”
报家和报国。
程参最终选择了后者,他太清楚一位优秀的将才对于国家是多么的重要。
可这个选择,对不起他的夫人。
程参痛悔不已:“我不该,没有考虑到你作为母亲的感受,我的错啊。”
这话出来。
顾湘华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恍惚起来。
压根就没想过这辈子程参会主动道歉。
一阵风吹过,顾湘华转头任由风吹干湿意的眼眶,推开程参握住她的手,笑骂:“你别挡着我给小梨准备好吃的,”
走下台阶时。
顾湘华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多年压在心头的巨石就这么落了地。
第116章
翌日。
伴随着前院劈柴的笃笃声, 细碎的金光斜斜透过窗户倾斜进来洒在地面,窗户被推开一个角。
江梨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咸湿的海风吹进来时,江梨渐渐转醒,睁开眼, 抬手看了眼腕表。
下午一点。
半个月在灾区没有好好睡过觉, 这精神放松下来, 哪里能想到会这么好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等洗漱好, 循着劈柴的声音到了前院, 江梨一眼就看到院中央的男人。
程景川穿着深色背心,线条紧实流畅的臂膀尽数展露在外, 斧刃落下,沉闷一声, 木柴应声从中裂开,地上两边都是已经劈好的柴。
连续的半个月抢险暴晒,让程景川的肤色深了好几个度,晒成了小麦色, 眉眼间更是多了几分冷冽凌厉。
江梨打着哈欠, 下了台阶,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其他人,好奇的问:“阿姨还有程伯伯呢?”
程景川拿着斧头, 目光精准落她身上。
女孩刚睡醒, 眉眼还带着几分惺忪倦意, 白皙的脸颊透着刚睡醒的薄红,鬓边几缕碎发微乱,衬得一张小脸柔软又鲜活。
“回大院了。”
“这么快?”江梨惊讶,眨了眨眼, “我还没好好谢谢他们呢。”
这回是真多亏了有顾湘华帮她看两孩子,这么大的台风,她是真不放心家里,更不可能毫无负担的在灾区一直呆上半个月。
程景川薄唇勾笑:“谢什么?帮未来儿媳妇守家,应该做的。”
江梨耳根发热,故作淡定的移开视线:眼睛到处搜寻觉得奇怪:“嘉运和小满呢?”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柴,还有许多没有劈完,他抿着唇弯腰捡起木柴放在桩上,又是利落的一斧头落下:“嘉运和陶师长的孩子出去了,小满跟冯政委一起。”
程景川忙完团部的事,就到了江家。
江嘉运把柴搬了一院子,要砍柴。程景川二话没说就打发走,自己接过差事。
边干,边等江梨醒。
“哦。”江梨应了声,忽然又想起了卫生院的事,神情又凝重起来:“有时间还得去看看钟院长,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
这次台风太过严重,受伤的人很多。军区的药不够用,那么大的风,外边的药也送不进来,是钟院长主动把卫生院的药拿出来驰援灾区。
可加起来的药还是不够用,没办法,钟榆只能冒着风险去山上药田抢药,谁知道被大风掀倒,摔伤了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动弹不了。
索性,药田因为地势高,药田还是抢了一半药下来。
说起这事。
程景川眯了眯眼睛,想起了什么:“孟司令说,这次军民医院联手抗灾表现很出色,已经给卫生院记了大功上报到首都。”
“真的啊?”江梨眼睛盛满了惊喜,忍不住笑,“钟院长肯定很开心。”
程景川嗯了一声。
接下来。
男人炙热的目光一直紧紧锁着她,江梨被烫的不行。
虽然同样在灾区,但因为领域不同,两个人压根没什么时间碰面。
半个月没好好见。
江梨想说点什么,就看见男人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挨着木桩竖着放,然后大步过来,大手重重一捞。
她垂下的手,就被包裹在男人炙热的掌心中。
堂屋的大门被关上。
江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程景川按坐在椅上,抬眸就撞上男人深邃沉敛的眼眸里。
她两眼弯起,嘴角有点得意:“你想我了?”
原以为以程景川闷葫芦的性格,就算真的挂念,也不会说出口。
谁料,一句“想。”
程景川承认的坦荡,紧盯着江梨,拿着她的手放在心窝的位置,沉沉的按住、细细的摩挲,勾笑:“想到这里疼。”
江梨听着欢喜,两眼弯了起来:“那怎么办?”
程景川俯身逼近,一手撑在椅背上,宽阔的身影瞬间将她笼在方寸阴影里,强势又暧昧地将她圈在怀中。
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嗓音低沉磁性,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与其谢我父母,不如谢我,一样的。”
江梨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酡红,刚想推开又被按住手:“不行。”
程景川沉笑:“那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他也不动,就将人这么一直圈着。
江梨看着耍赖的男人,知道他想要什么,只能抬手揽住男人的肩头,将那张冷峻的脸拉下,侧目看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光,心虚的凑上前亲了一下,“这样总行了吧。”
亲完,江梨就想要退,只听到一句暗哑的“不够”。
下一瞬,她的腰就被大掌重重揽着,江梨刚想说话,所有气息就都被对方吞吃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院外响起动静。
江梨连忙拍了拍程景川的肩膀,自己的腰才被放下。
程景川意犹未尽的抽离,伸手重重擦过江梨红润的唇,然后将胸前被抓皱的布料顺平,才起身去开屋子的门。
江嘉运牵着小满,看着满院的柴惊讶:“哥……这都是你一个人劈的?速度也太快了。”
程景川靠着门口嗯了一声,听见里边的动静,他抬了抬下巴,“你先把柴收起来。”
江嘉运也没多想,正好簸箕就在外边,就带着小满先把木柴收集起来。
江梨收拾好出来,对上男人眸中的沉笑,没好气绕到他背后戳了一下。
程景川背在后边,大掌伸过去要抓她的手。
江梨灵活的避开,见江小满小小个的身子也搬了两根木柴,没忍住笑,喊了一声:“小满,想没想姐姐呀?”
江小满刚将两根柴放进簸箕,听见熟悉的声音抬起头,小脸蛋因为在干活红扑扑的,额头还有汗,看见江梨出来了,圆溜溜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喜。
兴奋的像颗小炮|弹,猛地错过去扎进江梨的怀中,“姐姐,你终于睡醒啦,我好想你哦。”
说着,小脑袋更是蹭了蹭,闻着专属于姐姐的香气,小满脸蛋上都是餍足。
江梨把小丫头抱出来,一顿胖亲:“姐姐没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江小满乐的咯咯直笑,任由姐姐亲,竖起两根胖嘟嘟的手指“有哇,小满一顿吃两碗饭呢!秋萍姨说我长胖了。”
江梨认真一看。
果然,小满还真的又长肉肉了,小肚肚挺了起来,腮帮子也鼓了不少。
江嘉运进来后,就一直在观察,默不作声的把江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进堂屋,没一会就从房间拿出一个东西。
江梨看到递到面前的木盒,眨了眨眼,抬头看着江嘉运,好奇:“是什么?”
少年的脸通红,秉着气把木盒又往前递了递,“打开看看。”
江梨接过木盒看了一眼,木板边上还能看到拼一起的小铁钉,木头屑有点割手,她边推边问:“木盒是你做的?”
江嘉运嗯了声。
下一刻,木盒被打开,里边竟然躺了一条印着花朵的真丝制丝巾,颜色素雅。
江梨惊讶了:“你在哪买的?”
丝绸在现在是高档货品,一般只在上海、北城这种大城市的百货公司才有售卖。
白沙岛的供销社,应该是没有售卖的。
江嘉运是第一次给女孩送礼物。
虽然听说女同志都喜欢丝巾,但还是怕会不合江梨的心意。
江嘉运偷偷观察着,见江梨愿意套上脖子比划,心下一松:“同学说她妈妈不戴,觉得浪费了就在班上问,看看有没有人想要。”
一条丝巾足足要二十块,价格昂贵,整个白沙岛都没几个人拥有。
难怪那位阿姨不舍得带。
这个钱如果是花在江嘉运自己身上,他肯定舍不得,可只要想到姐姐还在灾区冒着风险。
江嘉运毫不犹豫就掏钱买了下来。
只要是给江梨用的,他就一点也不会心疼。
江梨拿着丝巾在脖子上打了个结,笑了笑:“谢谢,我很喜欢。”
“姐……”江嘉运目露担忧,担心江梨有事不说,“你在外边一切都好吗?”
台风的影响大约维持了一个星期,学校早就恢复了课程。学校的人都听说了卫生院的医生驰援的事,同学和老师都好佩服江梨。
江嘉运是又骄傲又担心。
担心是因为听说,东焦公社的危险,有同学的亲戚就被泥土埋死了。
骄傲是因为,他姐姐真的很厉害,那么危险的地方也愿意上。
江梨想起还收在钟院长手里的遗书,有点心虚:“都好啊,你看我哪里都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不信,你就问他。”
说完,她悄悄踹了踹程景川的军靴。
程景川先是看她一眼,笑了笑:“是,很安全,没什么事。”
江嘉运是信任程景川这个未来姐夫的,见有了他的保证才彻底相信。
江梨瞒天过海,悄悄松了口气。
-
两日后,小孙的腿部受伤的哥哥也到了白沙岛。
江梨接到程参给的消息,就到了大院,她给人看完腿觉得问题不大。
小孙十分兴奋,不停的鞠躬:“江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
江梨把银针收起,然后把孙大哥腿上的布重新盖上,站了起来,“不客气的,就是要坚持扎针,这段时间都会住着吧?”
得到小孙的肯定答复,江梨才出了门,看到院子的两个人在聊天,笑着过去:“都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姜秋萍正和顾湘华坐着椅上唠嗑,见到江梨和程景川进来,和好姐妹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在聊办认亲酒的事。”姜秋萍把瓜子往江梨手上一放,等小孙搬的椅子一来,就赶紧带人坐下,“你看,到时候要办几桌,都请哪些人?”
认亲酒的事,姜秋萍早就提过。
本来早该办的,硬生生让这场台风灾害啊给推迟了。
江梨放下医疗箱坐下,疑惑:“台风刚走,现在能办酒吗?要是有影响,要不还是别办了。”
“问过了。”姜秋萍笑着回,“不超过六桌,不铺张还是允许的。”
顾湘华跟着点头,她了解好姐妹的心思,办认亲酒其实也不是为别的,主要就是要给小满的存在过过明路。
不然,就怕到时候有不长眼的欺负到小满身上。
顾湘华想了想说:“办还是得办,不过确实要把握好度,不能太浪费。”
江梨见大家都这么说,也就认真想了起来:“我这边也没什么要好的亲戚,真要请,请卫生院的人就可以。”
对于请卫生院的人,姜秋萍没有半点意见,点了头:“都是你的好朋友,确实该请。”
接下来。
三个人合计一算,两边的朋友同事一起算上,大约能凑个四桌,算好桌数,就在想要不要去饭店订。
可这个节骨眼上,饭店花销更大。
姜秋萍愁了起来:“这个花销也太大了。”
顾湘华倒是觉得还好:“毕竟是国营饭店嘛,价格贵一点能理解。”
“可也贵了太多,钱省下来还能捐给几个受灾公社呢。”姜秋萍又想了好几种方案,还是觉得不妥。
这时,江梨举手提了建议。
“要不,就在大院办吧。”
这个发言一提出来,瞬间得到在场人的认可。
炒菜可以请军区厨房的阿姨来帮忙。
等制定菜单,大家又陷入了难区,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菜。
这时,一旁的小孙忽然说:“我那天在大院,听见有人说最近这段时间退大潮,可以捡不少海货。不然,就可以捡写海货做菜,也能节省开支。”
最近刚过一场台风,海底被搅得一团乱,又遇上大潮,还真能捡不少。
几个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江梨是从来没有赶过海的,满是兴趣,说干就干,干脆就决定今晚就去。
只是找来找去,家属院都没有承手的工具,江梨到供销社一顿挑,买了五把小铁铲,还有五双水靴防止被海货刮伤。
刚到大院的门口,江梨拿着东西下车,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小梨!是你吗?”
江梨提着东西,转身就对上一位短发的女同志,她穿着一条娃娃领的红格子连衣裙,小脸蛋上的眼睛又黑又圆,旁边还有一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同志。
江梨怔了下,紧跟着是大喜:“思雨。你真的从北城过来了!”
来的女同志,正是她在北城的好友,苏思雨。
第117章
江家堂屋。
苏思雨把一大包东西拆开, 眉眼弯成柔和的月牙,带着几分雀跃又亲昵的娇俏,“小梨,这些是江三叔托我带的东西, 这些是我带的。”
桌上拆开的包袱装满了北城地道的副食品, 最打眼的要属义利牌的黄油饼干和各式动物饼干, 还有奶粉、包装精致的桃酥、绿豆糕。
江梨看傻了。
先是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看苏思雨的细胳膊细腿:“你这个小身板能扛这么多东西啊?”
苏思雨嘿嘿一笑:“我不扛, 我对象扛。”
说着, 苏思雨就打开一袋动物饼干,霎时间浓浓的奶香味就飘满了屋子, 往江梨跟前一递:“吃吧,我记得你从前最爱这个。”
陶牧飞正好来找江嘉运, 闻着那香味,一眼就认出了饼干的牌子,拼命咽了咽口水。
他先是扫了一眼江梨,又看了一眼苏思雨, 问:“这……这是电视机上打广告的动物饼干吗?”
义利牌饼干, 在全国都能排上号,尤其这个动物饼干打广告,打的更是全国的小朋友都知道。
一句“北城义利食品厂, 生产动物饼干, 小熊、小兔、小鱼造型, 营养香甜。”馋的全国小朋友都想试试小鱼饼干到底有多香甜。
陶牧飞肖想老久了。
可惜因为价格比一般的副食品饼干要贵,白沙岛从来没有引进,想买都没地方买。
北城有人还是好啊,陶牧飞羡慕的只想流口水。
江梨忍笑回:“是, 就是那个饼干。”
说完,她直接从饼干中拿了一盒给陶牧飞:“呐,快点试试味道。”
陶牧飞想拿又不敢拿,咽了咽口水,目光为难:“二姐,这不好吧?”
陶牧飞平日是调皮,可不代表他没眼力见。
刚刚听到另外一个姐姐说,这些零嘴都是小梨姐的叔叔给的。
北城,多远啊。
二姐是在北城长大的,想吃点当地的美食得多难。
桌上总共也没几盒饼干。
陶牧飞摇头:“我不要,你留给小满吃吧,只要给我一片尝尝味就好。”
江梨又把饼干往前递了递,非常大方:“别客气,你就吃吧。”
陶牧飞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江嘉运已经接了过去然后往陶牧飞怀里一塞,“不是说我姐就是你姐?一起吃!”
陶牧飞这才没办法抑制漫天的狂喜,宝贝的接过饼干,迫不及待的拆开尝了一片,满嘴都是浓浓的奶香味。
他嚼啊嚼,瞬间夸张的瞪大眼睛。
“我去,这也太好吃了!江嘉运你快尝尝!”说着,陶牧飞又拿了一块饼干往江嘉运嘴里塞。
“咳咳。”江嘉运被塞一嘴饼干,呛咳两声,下一秒也惊讶的瞪大眼睛,赶紧又从饼干盒拿一块给江小满。
江小满抓着饼干,啃完,哇了一声看向苏思雨:“思雨姐姐,谢谢你,真的好好次!”
苏思雨被小满可爱到心快化了,赶紧又拿一盒给小满,“喜欢你就多吃点,以后姐姐还给你们带。”
等三个小孩跑出去玩,苏思雨才转头看向江梨:“我原本还在担心你在海岛生活不好过,看到弟弟妹妹都这么可爱和懂事,我就放心了。”
苏思雨从北城来的时候,就担心了一路。
还好,还好江梨的生活并不差,不仅当医生当得风生水起,还能住进军区家属院。
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厉害。
“你就放心吧。”江梨正一点点清东西,把一些零嘴收了起来,然后剩下三叔给她带的药单独收在柜子里。
三叔给她拿的药,有好几种昂贵消炎药,一般人买不到这种药,应该是担心她没有药用,备着给她救急的。
这也难怪,三叔之前走火车托运的东西会丢掉,现在邮寄环节混乱,没准哪个环节不好,别人就贪心的把东西昧下了。
察觉到好友的担忧,她笑了笑:“我在白沙岛挺好的,吃的也惯,住的也习惯。”
说着,江梨看向院外。
两个男人正站院墙前聊天。
大约是面对熟人,程景川姿态放松,胳膊随意搭在一旁的石栏上,正压低声音和沈创说着闲话。
沈创则附和着,时不时抬手比划两下。
“倒是你。”江梨收回目光,笑了笑,“这才多久,怎么就结婚了?”
苏思雨在桌边坐下,一手支着腮帮子看江梨,叹气:“二十岁了,家里催得老紧了,你知道最夸张的情况吗?”
苏思雨比了个五,想起当时的盛况,仍然心有余悸:“我一天得相看五个人!看完这个看那个!脑子都看迷糊了。”
“本来还想抗争抗争的,新时代女性哪里需要着急结婚,不过,嘿嘿……”苏思雨也没想到会跟沈创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圆润的鹅蛋脸升起羞涩,“后来想着他也还可以,不如就他了。”
“不过,我们这真的好巧啊。”苏思雨坐起来,“谁能想到沈创和你的对象是一条裤衩长大的好兄弟?”
江梨也感慨,这还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啊。
兜兜转转,她和苏思雨竟然又用这种方式捆在了一起。
“不过这样也好。”苏思雨嘿嘿笑,过来抱着江梨的手,眼睛盛满了八卦的光芒,努嘴冲门口,“程大哥真的不错,我和沈创没结婚前就总听他说程大哥,从小就有能力有担当,整个大院的孩子都怕他敬他。”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苏思雨眨了眨眼睛。
江梨望着好友八卦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在现在,两个人看对眼处对象就打结婚报告是很正常的事,谈两三个月的都少。
何况,她还准备长跑几年……
“暂时还没结婚的想法,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呢。”
苏思雨倒也是没有怀疑江梨随便扯的借口,听她说不想结婚,也只是遗憾叹气:“唉,原本还想说等你也结婚,到时候咱们两个的孩子还能义结金兰!”
江梨惊悚眨眼,瞬间往苏思雨肚子看去,“你,你,你……”
“怀啦。”苏思雨垂眸,伸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嘴角带着幸福的微笑,“四个月啦。”
江梨吓死了,想起苏思雨从北城奔波了这么多天才到白沙岛,又是火车,又是轮渡。
她赶紧拿过苏思雨正摸肚子的手,诊脉,半晌才放下,松气:“你怀孕了还跑这么远,万一出点意外该怎么办啊。”
苏思雨看到江梨把脉还真有几分样子,竖起大拇指夸奖:“你别说,还真有几分厉害医生的样子呢。真有你的啊,在粮食局工作的时候,就能拿先进个人,干一行精一行。”
江梨叹气:“你还没回我呢,这回去又要折腾一阵,你和你们家沈创胆子都大。”
苏思雨又去拽江梨的手,比了个小声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扫了院子一眼,“沈创不让我来,我才不管呢,好不容易才能来见你。”
江梨足足捏了一把汗。
舟车劳顿最容易引先兆流产。
还好苏思雨的胎象稳,只是身体有点劳累。
她从口袋拿出药方单,“我给你开两副安胎药,等下让沈创去军医院抓回来,我给你熬,你记得要喝完。”
望着江梨不容置疑的表情。
苏思雨想起那苦涩的中药味,小鼻子皱了起来,没忍住打了个抖。
可她也知道好友是为了她身体好,只能闷闷哦了一句。
忽然,苏思雨又想起什么,赶紧起身翻开包袱,把衣服东一件西一件丢走后,然后抱了一大沓资料书过来。
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看。”苏思雨神秘兮兮的一笑:“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江梨写完药方,往桌上一看,怔住。
她不敢相信的拿起书,上边写着几个大字《高考复习纲要》,指尖都微微发颤,整个人都看傻了,声音都带着难以置信:“这东西早就没了,你从哪找的?”
自从1966年高考取消,已经整整十年。
读书无用论盛行,学校停课、课本焚毁,市面上所有高考相关的复习资料、习题册,早就在破四旧、停课闹革命的浪潮里被收缴、焚烧、销毁干净了。
苏思雨看到江梨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你看看你这个傻样,没想到吧……”
接下来要说的事,让苏思雨严肃了不少。
等把高考要恢复的消息说完,苏思雨喘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肯定想考大学,这一直就是你的梦想。听家里传了这个消息后,马上就开始找资料书。”
别看桌上只有这么一沓书,寥寥几本。
可这,都是苏思雨通过各种渠道翻遍整座北城,才翻找出来的。
这也是她为什么必须要来白沙岛一趟的原因。
当时的苏思雨认为江梨在白沙岛过着度日如年的苦日子,指不定在受什么苦,如果真的国家恢复高考。
这是好友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就算苏思雨没有和沈创结婚,她一个人,也要来一趟。
江梨一直到知道苏思雨家庭的情况。
就算苏思雨在最高机构有人,知道消息,可没有板上钉钉的事被漏出来,那可是重罪。
她脑海一遍遍回放着当年在学校,在粮食局和苏思雨相处的一幕幕,再也忍不住上前拥抱,含着泪水:“谢谢,思雨,我真的谢谢你。”
苏思雨拍了拍好姐妹的背,捏着鼻子矫情道:“哎呀好啦好啦,人家知道你的心意啦。”
两个人放开,又是相视一笑。
院外。
沈创抬头往屋内看,一脸不敢置信:“所以,嫂子就是当时冯叔和医院院长要我找的人?”
程景川嗯了声,侧目扫了屋内一眼,见江梨正高兴的和苏思雨玩闹,嘴角勾笑:“我也没想到。”
“这兜兜转转一圈,结果你还跟她处上了对象。”沈创是频频感慨,“早知道,我当时不睡觉也得把人找出来,说不定你们当时就能处上对象呢?”
只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兜兜转一圈,这两个人还是遇上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好兄弟的对象竟然和自己的妻子也是好姐妹。
等进了屋。
沈创冲江梨喊了一声:“嫂子。”
江梨和苏思雨谈话的声音停下,对上程景川似笑非笑的目光,尴尬的咳了一声:“诶,诶。这么大老远的过来累坏了吧,我马上就给你们收拾房间。”
沈创牵过苏思雨的手,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局里给我开了介绍信,住宾馆就好,在这太麻烦嫂子了。”
见苏思雨要走。
江梨一把抓住苏思雨另一边,坚决不同意:“我这有房间啊,宾馆在街上呢,离这远。”
苏思雨要真住过去,她们叙个旧就得一来一回,更麻烦。
程景川收到对象频频眨眼的暗示,沉声嗯了一声,故意板脸:“怎么,嫌条件差?”
沈创一看大哥板了脸,咯噔一声,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哪敢嫌嫂子这条件差啊,那……”
沈创看向苏思雨,小心翼翼询问:“就住这?”
自家夫人认床,很看中住宿环境,他还是得先尊重苏思雨的意见。
苏思雨嘴角一弯,搂起江梨的胳膊,“好呀,就住这!”
打发走两个男人,苏思雨搂着江梨的胳膊进房间,暗暗吐槽:“沈创要我也叫你嫂子,叫不来,别扭死了怎么办。”
江梨也忍笑:“那就不叫,他们论他们的,我们论我们的。”
晚上。
江梨亲自下厨,给远道而来的好友整了几个硬菜。
沈创看着男人卷起衣袖,蹲在灶台前塞柴加火,震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地上:“景川,不是……你真干这活啊?”
程景川从小就含着金汤匙出生,虽然他们军区大院的孩子都不矫情,也能吃苦。
可是烧火……
沈创觉得自己在做梦,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再定睛一看。
男人依旧伸着长手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冷硬的脸,怎么看,怎么违和。
江梨意识到什么,停下锅铲,催促程景川出去:“这里有嘉运帮我,你去外面陪沈创。”
程景川不肯动,依旧蹲着时不时添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沈创:“怎么,没见过?”
沈创大笑:“我只见过你这双手打地痞流氓,当年北城那帮孙子多怕你啊,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它烧火。”
沈创甚是感慨啊,正向夸夸嫂子的训夫术。
歪头就传来苏思雨的喊声。
“沈创,你再里边赶快帮帮忙,可别让我看见你偷懒了!”
沈创脸色一僵,正想解释。
苏思雨又来一句:“你还不动!我来!”
吓得沈创赶紧回头,双手打起:“你别来,给我坐好休息好!我马上帮忙。”
说完,沈创也蹲到了灶台前塞柴。
两个男人蹲了一块,彻底无言。
你塞一块,我再塞一块。
江梨越炒越急,眼看着锅子要黑了,没忍住低头吼一句:“火太大了,要烧糊了!”
程景川哦了一声,然后停下,乖乖的把放进去的柴拿出来。
屋外的苏思雨听见,又喊:“沈创!让你不要加那么大的火!到底会不会啊,不会我来!”
“会!我会!”沈创吓得一个激灵,也赶紧把柴拿出来,讨好的冲江梨笑,“嫂子……果然是女中豪杰。”
一个号令,他都跟着抖上一抖。
可有什么办法呢,江梨是他老婆最在意的好友。
-
晚饭结束,江梨就把房间收拾出来,等亲眼看见苏思雨喝完安胎药睡下。
她才喊上两孩子,还有程景川,提着五个桶出了大院。
刚打开门,就看见顾湘华和姜秋萍两人早已经等在了外边。
江梨就带着人到了顾湘华的院子,姜秋萍已经拿好了水桶等着。
姜秋萍上前一步,小心往院里看一眼:“我听湘华说你来朋友了,不一起去?”
“不了。”江梨摇头,压低了声,“她怀孕了,晚上的海水太寒凉。”
这么说,姜秋萍就懂了。
程景川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牵着穿着水靴的江小满。
一行人就打着手电筒,找了处经常能够上货的海滩。
江梨是第一次赶海,手电筒照哪里都觉得稀缺,程景川倒是有点经验,就告诉她哪些地方藏着螃蟹,哪些地方有海螺。
他担心江梨摔跤,时不时还扶着她的腰。
几个小时下来,全部人都收获颇丰,每个人带着水桶都是一大桶。
“来,手给我。”程景川站礁石上,伸出手握住江梨,让她上去站稳。
江梨握住,准备出去时,忽然礁石与礁石间有一处大水潭,迎着月光一看,发现水底下鳞片闪闪。
她揉了揉眼睛,一把拽住还在往前走的程景川,等他转过脸来,她指了指水滩,“你看那,是不是有一群鱼?”
“我去看看。”程景川接过江梨的水桶,拿着抄网,直接往小水坑一抄,上来就是三条大黄鱼。
大黄鱼本身就精贵,出海都难得带回几条,在世面价格更是不菲。
程景川垂眸,望着网兜活蹦乱跳的鱼:……
不得不感慨,他爱人的运气是真好呢。
最后,姜秋萍和顾湘华也过来帮忙捞,因为桶子太小,江嘉运还回家属院又接了一个大水桶过来。
总共捞了二十条鱼。
姜秋萍乐的嘴一直也合不拢,“太好了,我开始还担心凑不齐菜呢。”
江梨牵着程景川的手回大院,遇见了好久没见的朋友,还打了这么多鱼开心的不行,侧目看他:“你说,那些鱼到底哪儿来的?”
程景川看着女孩的笑容,也忍不住勾唇,紧紧握着她的手:“应该是刮台风的时候,把鱼带到了礁石一带,台风过去后,海水涨上来到不了那个地方,就一直留下了。”
江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偷笑:“还好没有其他人发现,我们才能捡那么大一个篓,去菜站买,可得花不少票子呢。”
夜色中,女孩眉眼明媚,莹白的小脸漾着浅浅笑意,眼尾弯起,像盛了揉碎的星光,鲜活又软甜。
程景川心口被这鲜活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目光沉沉锁着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沉沉应了一声。
“嗯。”
第118章
办认亲宴的那日, 特意选了江小满的生日。
江梨起了个大早,刚到冯家院子,就看见程参拄着拐指挥人把一小扇猪肉搬进厨房,“先把肉分好, 再送到潘大姐那边去。”
潘忆香是军区食堂最好的炒菜师傅。
冯保很重视这顿酒席, 就亲自去开了口, 潘忆香也好说话,二话不说就请了假过来帮忙炒菜。
大院已经摆上了六张大圆桌, 因为太挤, 一直铺到了院外的大道上。
江梨惊讶看着:“程伯伯,不是只有四桌吗?怎么来这么多人?”
程参含着笑, 抬了抬拐杖,示意她看院外:“这帮老同志啊, 说什么都要来。”
她往院外一看,邴山带着一帮退休的老同志走了过来。
等进了大院,邴山笑道:“小江医生,不建议我们这帮老东西来蹭吃蹭喝吧?”
江梨赶紧摆手:“邴山伯伯不要说这些话。”
这些退休的老同志, 都曾任职高位, 是真正的有功之臣。
他们能来,是江梨的荣幸。
更何况,江梨看着他们递过来的厚厚一沓的红包, 苦笑:“伯伯们真是太客气了, 来人就好。”
其中一个老同志说:“嗐, 小梨千万不要和我们客气,没你啊,我们这老寒腿还痛着呢。”
邴山也接话,淡笑着说:“就是。”
他们都有退休工资, 平时也不知道往哪花,小满生日给包一个红包,也算表表心意了。
再说,来喝酒,贴点红包钱本就是本份的。
江梨安排好邴山一行人入座,陆续又有不少人到,其中还有一个聂韵语。
她凑过去,低声问:“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啊?”聂韵语笑起来,转手就掏了个红包递过去,“祝你妹妹生辰快乐。”
“谢谢。”江梨收下,默默记住都有谁给了红包,往后都还得慢慢换这些人情。
很快。
卫生院的人也到了。
钟榆面露红色,走路生风:“小梨啊,这是给小满的红包,祝愿她健康成长,平安顺遂。”
江梨没推辞,接过红包,绕着钟榆看了两遍,担忧的问:“钟院长,你腰这么直,应该没事了吧?”
钟榆还没说话呢,旁边的章鸿福就接话,“他这刚刚能下床动弹呢,死要面子活受罪。”
话一出,其他人都哈哈大笑。
钟榆这才装不住,扶着腰唉哟两声,“行了行了,我也不装了,赶紧找地方坐下。”
林念春扶着他,忍不住笑:“是谁说,来喝酒席,就要挺直腰杆走路不能丢卫生院面子的?”
钟榆摆了摆手。
徐子期也跟在后边,将红包递给江梨,“小梨,那我先去坐了啊。”
钟蓉蓉捂嘴偷笑:“小梨姐,你说我爸是不是犯轴,章伯伯给他做了个护腰,偏不带,还说来喝酒,带着不好怕犯冲,你说他还信这个。”
江梨笑了笑,看向卫生院围坐着的一桌人,心底暖洋洋的。
其实哪是钟榆迷信啊,是他太在乎,生怕真的给小满带来不好,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想起家中的资料书,她附耳在钟蓉蓉耳边说了一句话。
钟蓉蓉开心的睁大眼睛:“真的有书?”
得到江梨肯定的点头,钟蓉蓉毫不犹豫,“那等会吃晚饭,我就带本子来抄资料。”
最后一个到的是廖海儿。
当江梨和钟蓉蓉看到廖海儿和肖向锋一起出现的时候,都震惊的合不拢嘴。
钟蓉蓉把廖海儿扯到一边,震惊的问:“你和肖队长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廖海儿不大好意思,把过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最后叹气:“其实我和肖队长早就认识,就那次我大哥带着我爸来卫生院闹事,不是报警了吗?就是他接的警。”
随着后面接触增多。
也不知道怎么的。
两个人就互相有意思了。
廖海儿还是隐隐有点不安,目光不停地望向桌旁的肖向锋,有点纠结:“处对象的事,我昨天才松口答应。”
“你们说,我都已经离过一次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太耽误他?肖队长那么优秀,以后的前程也好。”
肖向锋确实优秀,手上做了不少重案,立了不少功,上升到局长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
江梨摇头:“你可不能这样想,他优秀,你也优秀啊,赤脚大夫的证一般人可考不下来。”
她说的是实话,本身赤脚大夫的选拔就很严苛。
更何况,当时在海城培训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没有拿到资格证。
“对。”钟蓉蓉揽着廖海儿肩膀附和,“如果你真的喜欢,那就在一起啊,你只是离婚而已,又没做什么坏事,干嘛这么看低自己。”
这些日子,廖海儿的内心一直在反复拉扯。
她想要放弃这段感情很多次,可最后一刻,就在真的要把肖向锋逼走的时候,终于遵从了本心。
听着好姐妹的安慰,廖海儿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重重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干傻事的。”
一场认亲宴办的热热闹闹。
冯保抱着江小满敬了一桌又一桌的酒。
小满也正式当着众人的面改了口。
唯一不太好的事,大概就是江梨在宴会上露了一手炒了三个菜,就这三个菜彻底把她的厨艺传了出去。
不少人天天堵着她想要学。
江梨没功夫搭理太多人,但选了伍娟,把对方想要学的几道菜交给了她。
认亲宴过后,顾湘华和程参就收拾收拾回北城,临走前,她给江梨塞了一万块钱,说是给她的零花钱,让她不要委屈自己,哪里该用钱就用钱。
江梨看着程景川哭笑不得。
可顾湘华哪里能给她机会拒绝,偷偷往江家一放,人就拿着行李走了,一同离开的还有苏思雨夫妇。
孙家的大哥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坐着轮椅来,拄着拐杖走,是江梨和程景川一起把人送上了火车。
江梨把高考的资料分给了好几个好朋友,钟蓉蓉和徐子期,廖海儿也有一份,还有桂香婶的儿子。
接下来,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扎入了学习。
江梨担心忘记了知识,每天上完班就找时间看资料书。
时间慢慢推进,夏去冬来。
那一日,终于到了。
1977年,10月21日。
这是举国振奋的一天,高考全面宣布恢复,广大的学子再度迎来了能够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机会。
江梨放下笔,交了试卷,走出教室看到一帮好友都在门口焦灼的等着。
章鸿福蹲在树下抽着旱烟。
钟榆与林念春在互相鼓着劲,林念春的脸上都是担忧之色。
边上,还有一个男人。
江梨看了过去,笑起来。
程景川穿着军服,两手抄兜看着学校围墙上的爬山虎,阳光洒在硬朗的侧脸上,目露沉思。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有人过来,程景川侧眸,薄唇勾了勾,伸手从裤兜掏出手帕给江梨擦干额上的汗,问:“怎么样?”
江梨仰着头,微一笑:“感觉考的还行。”
林念春频频往考场看:“小梨,蓉蓉怎么样?”
“应该也快交卷了。”江梨说完,就看见钟蓉蓉从考场兴奋的冲出来,张大手臂扑进钟榆夫妇怀中。
章鸿福敲了敲烟杆,等到徐子期出来,站起来笑道:“我们回卫生院吧。”
高考完,就是等待出分了。
十年没搞过高考,阅卷流程、招生制度都是临时赶出来的,各省规则混乱、进度不一,所以出分时间较长。
次年1月底,高考终于出分。
出分的那日。
白沙岛教育局的和县革委的领导们带队,一路敲锣打鼓,把锦旗送进了军区家属院,亲自送到江梨的手上。
所有人都炸了。
江梨是全省高考状元的消息,瞬间闹得整个岛沸沸扬扬。
家属院更是议论的热火朝天,那些曾暗地里碎嘴的一个个被打脸。
伍娟自双手抱着腿坐在大树下乘凉,没好气的看向边上几个‘长舌妇’。
“先前说江医生配不上,要我说啊,现在是程团该着急。全省的高考状元,放眼全国能有几个。”
其他人接话。
“是啊,程团哪都好,就是吧,这高考状元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等江医生去上大学,肯定能碰到更多优秀的男同志。”
“嘬嘬嘬,这两人还不打结婚证,我看程团是悬咯。”
风言风语,就这么传到了军区。
程景川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眸色微沉,只沉笑:“是,我确实配她不上。”
一句话,轰动了整个团。
这句话,还是当着应镇海的面说的。
所有人都看见,应师长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原本看不上的女同志竟然成了全国模范高考状元,大会也开不下去了,赶紧挥手散会。
文明远正去家属院的路上,想起应师长的脸色,想一遍就笑一遍:“景川,你当时看到应师长的那张老脸没?整个红的和猪肝一样,哈哈哈笑死我了。”
程景川勾着唇,嗯了一声。
想到江梨先前受的委屈,心中的恶气总算出了。
两人走近江家大院,发现大院已经围满了人,都是来和江梨道恭喜的。
程景川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女孩,没有选择去打扰,而是站在了一旁默默等待。
这一路走来。
他比所有人都明白,她就应该好好的享受这个高光时刻。
“小梨!”
这时,一道声音从院外传来,众人看了过去。
孟卫国拿着公文包兴高采烈的进来,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因为太多人,只能用力挤了进去,把传真交江梨的手上。
语气隐隐激动。
“快看看这个。”
“是什么?” 江梨疑惑,带着几分茫然疑惑,低头仔细展开那页薄薄却沉重的信纸。
一行行端正的字体映入眼帘,越往下看,眼眶越热,直到看清末尾落款,她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砸在纸页上,声音哽咽发颤:
“江……江家平反了。”
江家终于平反了。
这一天,江家到底等到了。
江爷爷的一身清风傲骨,他拳拳的爱国之心,直到多年后的今日,那些曾泼在他身上、泼在整个江家的污名与脏水,终被一点点涤荡洗净。
沉冤得以昭雪。
-
出分后,江梨和钟蓉蓉聊了下。
钟蓉蓉的分数虽稍低于江梨,但此前都笃定填报了北城医学院,以她们的成绩,录取基本板上钉钉。
距离去北城的日子越来越近。
江梨开始焦头烂额,除了要收拾行李,她还打算带江嘉运和小满一起北上。
顾湘华更是老早就打电话过来,她比江梨还操心两个孩子的前程。首都的教育,不论怎么说都是最好的,甚至连学校,顾湘华都已经全部打好招呼。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江梨没有想到,江嘉运竟然不肯跟她去。
江嘉运眼神透着认真,在学业上,他是仔细考虑过的,一再向江梨保证:“姐,我真的认真考虑过了,老师也在白沙岛,我喜欢核潜艇科研这个方向,我想一直跟在老师身边学习。”
现在白沙岛的科研所已经建立起来,它汇聚了全国最好的科研教授,其他地方是内陆,最好的科研团队都在海边。
实力上,确实没办法比。
江梨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想起一件事,她犹豫了下,还是说:“江晓晓的事我知道了。”
一句话。
全场安静。
江嘉运面色僵硬,以为江梨觉得他太狠,正准备解释,结果抬头就对上江梨肯定的微笑。
“做的很棒。”江梨是很久以后,发现曹奇不在医院,才顺藤摸瓜知道江晓晓的事,“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记住一直这样,不要给任何想要伤害你的人靠近的机会。你答应,我才让你继续留在白沙岛。”
江嘉运松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姐,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没有人能够伤害我。”
至于江小满。
姜秋萍也来和江梨商量了。
她还有三年就退休,想等江小满在白沙岛读完幼稚园再一起带到北城去读小学。
江梨征询过江小满的意见,江小满觉得白沙岛有哥哥,还有好多人都对她很好。
江小满眼眶包着泪,对着手指纠结:“小满舍不得姐姐,可是也舍不得白沙岛的秋萍妈妈、冯爸爸,还有钟伯伯,念春婶……”
江梨叹气,摸了摸小满的脑袋:“那小满就不去北城,以后跟着秋萍妈妈一起来好不好?”
江小满哇的一声哭了,扯着江梨的衣服:“舍不得姐姐,姐姐能不能不去北城念书。”
江梨赶紧哄:“小满乖,姐姐只是去念书的,每个暑假和寒假都会回白沙岛。”
得知姐姐还会回白沙岛,江小满渐渐收了哭声,不敢相信:“真的?”
“嗯!”江梨点头,伸出手和江小满拉了钩钩,“小满只是有几个月的时间看不到姐姐,等姐姐念完书暑假又回来啦。”
江小满这才停止了哭泣。
安排好一切,距离报名的时间也近了。
卫生院三个人考上了大学,其中江梨和钟蓉蓉都在北城医学院。
只有徐子期一个人要去广城读医科大学,因为广城离白沙岛近,他放心不下家里。
临去北城的前一个星期。军区发来消息,首都开表彰大会,表彰在灾区中表现突出的个人,江梨和钟蓉蓉都榜上有名。
这临来的一个好消息,把两人都震懵了。
只能赶紧收拾东西,匆匆忙忙买了火车票。
火车上。
钟榆踩着椅子,帮着女儿把行李塞上顶上的格子,下来后笑着说:“这样一来,你们就早点先去开表彰大会,然后就去医学院报名,也不耽误事。”
江梨给坐垫擦干净,笑着说:“是,我们参加完表彰大会,就直接去学校。”
钟蓉蓉舍不得母亲,搂着林念春哭红了鼻子。
林念春心疼坏了,仔细用手帕给钟蓉蓉擦眼泪,细细叮嘱:“你啊,到了北城就记得联系外公,你外公最疼我,他也最疼你,平时放假没事就带着小梨一起去外公家,你外公外婆会给你们准备好吃的知道吗?”
钟蓉蓉吸了吸鼻,哽咽:“知道了。”
“好了。”钟榆望着女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赶紧看向窗外,摸了摸光头,等心情平复,回过头来又是一张笑脸,“你们娘俩可别哭了,蓉蓉是去追求更高的人生理想,是好事,我们应该笑。”
“对,是应该笑。”说着,林念春赶紧松开女儿,擦了擦眼泪水,又从随身挎着的包里拿出一大布袋鸡蛋,放到江梨面前的桌上,“小梨,这些是茶叶蛋,放几天也不会坏,路上肚子饿了就吃。”
江梨隔着布袋摸着还有余温的鸡蛋,红了眼眶:“好。”
一旁的章鸿福也拿出一大袋膏药,递过去,连同一起的还有提前准备的一些糕点面饼,“现在出发唯一不好的就是抢不到卧铺。”
“这火车坐久了全身难受,你们几个人分着贴一贴。还有这风油精,闷得慌的时候就往鼻下擦一擦。”
江梨也照样收下,泪水已经快忍不住,“谢谢章伯伯。”
“客气。”章鸿福也红了眼眶,好不容易平复情绪,笑了笑,目露温和,望着江梨如同望自家疼爱的小辈。
“老朽在此等你归来,老朽太老了,可老朽还是想学。”
这话,一下就戳痛了江梨的心窝窝。
送完东西,随着发车时间的接近,三个人都下了车。
江梨望着窗外章鸿福佝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章鸿福更好学的医生,真正的活到老学到老,如果不是年龄限制了他,还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章鸿福转身,冲她摆了摆手。
江梨偷偷擦掉泪水,努力冲下边笑了笑。
钟蓉蓉在旁用纸巾擤鼻涕,红肿着鼻头:“小梨姐,程团真没时间来送你吗?”
江梨微叹:“没时间,他说团里很忙。”
下一秒,火车的光影暗了下来。
男人拎着行李袋缓步穿过拥挤车厢,肩章利落,衣料挺括,硬朗的轮廓在周遭朴素衣着里格外惹眼,一路悄然攫住周遭不少目光。
程景川安置好行李,侧身落座,稳稳坐到江梨身侧。雪白的军服衬得他眉眼深邃冷冽,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一身庄重笔挺的制式礼服,褪去了平日守岛的粗粝,矜贵英气,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梨看着旁边的男人,怔住:“不是没时间来送我吗?”
后边的聂韵语同样一身雪白的军服,底下是蓝色的裙子,她把行李往顶上一推,大大咧咧的坐钟蓉蓉旁边,冲江梨一笑:“我们可不是来送你,是也要去开表彰大会。有问题找你们家男人,是他让我瞒你的。”
江梨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她和钟蓉蓉作为卫生院的人都要去表彰大会。
军区的人怎么可能不用去。
程景川抓住她放在身侧的手,沉笑:“文政委告诉我,这种方式叫做惊喜。”
他捏了捏江梨的手心。
声音低沉。
“惊喜吗?”
江梨心中默默把文明远痛扁了一顿,当时以为程景川真不能来送的时候,还真的难过了一阵。
抬眸,对上男人含着笑意的眼眸。
她笑了笑:“惊喜,但是下次不准有了。”
火车缓缓发动,随着速度的加快,窗外的风景一幕幕快速略过。
江梨靠着程景川的肩膀,慢慢看着。
伴随着哐当哐当的铁轨声,这辆满载着北上学子的新生希望,一路北上。
第119章
北城, 火车站。
人潮涌动,一抹抹利落的白色军装格外亮眼。一队海军井然有序走下火车,个个身姿挺拔,手提行囊, 步履沉稳。
不少群众都被这道特别的风景线吸引, 私下交头接耳。
“看这服装, 是海军吧?”
“可不就是海军,真精神。”
铁皮门框窄窄一道。
等子弟兵都下完。
江梨才跟在后面下车, 相较于上车时的沉重行李, 此时她两手空空。
前方带队的男人神色冷冽,军帽压出利落的阴影, 衬得眼底沉敛锐利。他一手拎着黑色行李箱,一手提着深红色皮箱, 在一众白色军装中格外惹眼。
他的身形极高,领着队伍抵达目的地,随后侧过头确认。等对上江梨眼底促狭的笑意,冷冽的眸色稍缓, 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极快又压下去。
脸上依旧绷着冷冽神色,不肯泄出半分柔和。
江梨没忍住笑了起来。
钟蓉蓉的行李也已经被军人提走,她眨着圆溜溜的杏仁眼到处看, 悄声说:“小梨姐, 北城变化好大哦。”
钟蓉蓉还是十岁的时候跟父母回过北城, 记忆中到处都是碎石土路 ,现在却已经变成平整宽敞的沥青路。
整体的建设比海城不止好了一星半点。
江梨嗯了声:“到底是首都嘛,还是越来越注重基础建设了。”
一众人到达下榻酒店。
江梨和钟蓉蓉住一起,放置好行李后, 两个人就先拿洗漱用品去公共澡堂,洗了澡。
热水冲走了多日在火车上的疲惫。
江梨舒服的叹气,坐在床上将黑发擦干,看钟蓉蓉已经换了条连衣裙,“想出去?”
钟蓉蓉将腰上的带子绕到后腰绑了个蝴蝶结,甜笑:“得先去给老钟同志回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到北城了。等明天开完表彰大会,我得去拜访外公,得买点东西去。”
江梨正好也要打电话,“我知道哪家百货大楼好,一块儿去。”
等将头发擦干,就也换了套连衣裙,对着镜子整理了下秀发,随便用手将秀发打了个圈,然后散开。
镜子里的女孩容貌白皙,一双眼眸清亮含水,唇瓣天然透着饱满的绯色,本身带点自然卷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轻贴颊边,自带温婉动人的氛围感。
确认形象收拾的合格,放首都不会掉分。
江梨才打开门,正好撞见一堆海军在走廊,程景川站中间抬手看了腕表,“差不多到点,大会厅去开会。”
一群人等的无聊,个个抱着军帽,靠墙的靠墙。
有个兵就说:“程团长,不是明天表彰大会?今天怎么还要开会?”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中午刚吃完的饭,你晚上怎么还要吃?”
话一出,哄堂大笑。
说话的兵闹了个大红脸,目光闪烁:“我,我这不是不想开会嘛,大家都刚来北城,我们想去天安门广场看看。”
那可是天安门啊,所有兵向往的地方。
谁不想扛一把枪,帅气的从天安门广场走过接受最高领导人的检阅?
其他兵跟着附和。
“是啊,程团面子大,你去和师长好好说说呗。”
“对,我们保证遵守纪律,这次会要不别开了呗?”
“总共就几天时间,我们都想好好看看首都。”
程景川沉思了会儿,和旁边的文明远商量了一下,摇头:“等下不止要讲纪律,还要核对记功材料签字,授衔,缺席直接取消明天上台领奖资格。”
“如果你们不在乎这个奖,我可以放你们走。”
这句话一出来,全部人都沉默了。
不领奖怎么可能啊。
这可是以后能关乎晋升的重要凭证。
就在大家失望时。
“这样吧。”程景川冷冽的脸松动,眸色含笑:“开完会你们再出去,今晚的宵禁取消。”
“好耶!”
消息一出,全场士兵都兴奋极了,纷纷起哄。
大家在走廊里推搡来推搡去。
忽然,有个人差点撞后边人身上,转身就看见两位收拾的很漂亮的女同志。
他脸一红,马上立正敬了个礼:“嫂子好。”
钟蓉蓉朝江梨俏皮一笑,眨了眨眼。
“你好。”江梨打完招呼,就想找程景川,往他那一看,发现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走廊已经清空,士兵们个个贴墙站着。
他们笑眯眯的打了个请的手势:“嫂子,请。”
江梨走到程景川面前,眨了眨眼,歪头:“那你们就开会,我和蓉蓉去逛一逛。”
程景川被一群小兔崽盯着看,没点办法。
他看着对上女孩一双含水的眼眸,心底痒痒的,只想跟着一块去。
可惜军令在身,他也不能擅离职守。
只能点头应下。
他亲自目送江梨出了招待所大门,忽然浑身烦躁。
这一刻,他忽然对师长非要开会的决策,也有了异议。
-
出了招待所。
江梨就近进了一条胡同,找了家副食店,看到墙上挂着的公用电话机。
江梨先交钱,然后和店主登记姓名和去向。
钟蓉蓉是第一个先打的,等她打完。
江梨才拿起黑色笨重的手摇电话机,用力摇几下手柄,等接通后说:“帮我接海城白沙岛军区总机。”
电话那头的姜秋萍和冯保早就掐算好时间,已经带着小满和江嘉运提前在电话机前等。
少年得知是姐姐的电话,迫不及待的接过,一双眼眸透着亮:“姐,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柔柔的声音通过电话线,带了点沙沙声。
江嘉运一下就红了眼眶,手紧紧拽着裤子,“没有就好。”
其实他是最舍不得江梨的那个,可他不能够那么自私,阻止姐姐有更好的发展。
江梨是海城省状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白沙岛。
初中的老师们都说,难怪他那么聪明和优秀,原来是有个更聪明和优秀的姐姐。
江梨能感受到江嘉运的情绪,笑了笑:“别难受,我暑假就会回。孟叔叔说家属院会一直拨给我们,你先安心住着。”
江家的建房证已经下来,就等她暑假回去安排。
“现在小满是跟着你住,还是跟着秋萍姨住?”
江小满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和江梨说话,一直拽江嘉运的裤子。江嘉运裤头被拽下,赶紧伸手紧紧拽着,侧头夹着电话。
他无奈,只好蹲下身把电话筒放到江小满小耳朵边上,“自己和姐姐说吧。”
江小满摸到电话筒的那一刻,黑溜溜的小眼睛迸发出无数亮光,兴高采烈:“歪~姐姐!”
小小的身体拿着电话筒,弯弯曲曲的电话线从桌上被扯得老长。
“嗯!嗯!”江小满拼命点头,“小满现在和秋萍姨睡,哥哥要上学,没空操心小满。”
“有好好吃饭。”
“幼稚园总有小男孩扯我辫子。”然后,小满听姐姐说完什么,苦恼的皱起两条粗眉,“好……小满下手轻一点,只打哭他,不打坏他。”
江梨没忍住笑了起来。
江小满是1976年下半年上的学,读的就是军区幼稚园。那个时候江梨在忙着备考,一切的事都是姜秋萍操心的。
原本大家都担心小满会被其他孩子欺负,哪里能想到,江小满刚进幼稚园第一天,就一拳头打哭了抢她糖的小朋友,强悍的厉害。
姜秋萍等江小满说完话,就让冯保把人抱走,接过话筒。
一遍遍让江梨专心学业,家里的事有她。
等聊完,江梨才终于挂了电话。
钟蓉蓉已经等了许久,等江梨从副食品店出来,担忧的问:“小满没闹吧?”
“没闹。”江梨摇头,“念春姐还好吗?”
钟蓉蓉笑了起来:“担心的这几天都没睡好,和我说今晚总算能够睡个好觉了。”
家里情况一切都好,她们也总算放下心来。
两个人结伴去了趟百货大楼,钟蓉蓉挑选了一些适合老人家补身体的补品,就回了招待所。
街上擦肩而过时。
江庆丰好像看到了熟悉的侧脸,赶紧回头,却只能看到两个女同志的背影进了招待所。
徐慧丽满脸疲惫,往日精心保养的面容早已被生活的琐事压的皱纹横生,黑发白了大半。
她也不懂,为什么前半生日子一直顺遂幸福,临了变故横生,不但体面的工作丢了,她失去了可观的工资还只能住在离市区最远的郊外。
如今身体不舒服,来医院看个病,都要坐大公共。
“庆丰,你在看什么?”
江庆丰过来扶人,疑惑:“我刚刚好像看到……我妹了。”
这个妹妹,自然不是江晓晓。
自从她失手错杀了江裕民,被送去坐大牢。他们就彻底和那个狼子野心的江晓晓划清界限。
“真的?”徐慧丽激动的握着江庆丰,停下来往招待所看去,“真是你妹妹?”
江庆丰拼命回忆,越回忆越肯定自己没看错,语气也拔高了好几个度:“我肯定没看错,变化很大但是脸还是那张脸。”
“好,我们赶紧去找你妹妹。”徐慧丽越想越激动,想起江梨从前对她的好,眼泪水就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一把擦掉,紧紧抓着江庆丰的手,“你得和你妹妹认错,我们得得到她的原谅,这样,她才能回家。”
江梨都能上报纸了,肯定前途不错。
江庆丰现在穷的要命,根本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妈,你放心,我妹从小就孝顺,最是心软。她肯定能原谅我们。”
徐慧丽点头,目露无助。
她是真后悔了。
她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对江梨太心狠,把事情做的太绝。
以至于江梨真的生了气,去了白沙岛就再也不联系他们。
两人转了身过马路,直直冲着招待所的大门,刚想进去就被门口守着的人赶了出来。
江庆丰经历这么大的变故,生处底层早就磨干净了傲气,目光扫了一眼牌匾上军区招待所几个字,赶紧从裤兜摸出一包烟,谄媚的抽出两根,一边一根递给守门的人。
“同志,我就进去找个人,你们能不能行个方便?”
“不行。”守门的人把烟给他推回来,“我们这是重要单位,保密的,谁都不能进去。你们快走吧。”
江庆丰软磨硬泡了一会儿,对方就是不肯放行。
没了法子,他只能带着徐慧丽买了两张报纸放在招待所的台阶上垫屁股。
就这么守了一夜。
第二天,江庆丰去给徐慧丽买包子,转身回招待所的时候,就看到大批的军人上了军车,直到招待所再没人出来。
他赶紧去扯守门的同志,“同志,这些人去哪啊?我还没找到我妹妹呢!”
听说江庆丰要找的人是亲妹妹,守门的人皱眉,想了想便把大会的地址给了出来。
“你们去那边等吧,就是大会场估计你也进不去。”
“没事没事,有个地址就成。”江庆丰赔笑点头,然后把昏昏欲睡一脸憔悴的徐慧丽扶了起来,两个人喊了辆三轮车赶紧跟着去大会场。
大会场。
江梨下了车,昏昏欲睡的打了个哈欠,刚睁开眼就看见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递到跟前。
顺着宽厚的大掌往上看,对上程景川的沉目。
她接过包子,打开抱着的油纸,大大咬了一口,两眼弯弯:“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呀?”
“一早。”程景川见她嘴角沾了油,从军裤兜掏出手帕仔细替她擦了擦,然后牵过她的手往会场走,回头,“等会你和小钟同志的座位在前头,别迷路了。”
这一届抗灾表彰大会,有各行各业作出贡献的人,基本上都是按照功劳的大小排列的。
江梨的位置能够靠前,自然也是因为表现出色。
江梨嗯嗯两声,点头:“知道了。”
钟蓉蓉在后边看着两个人恩爱的模样,羡慕的发出呜呜声。
怎么办,她突然也好想处对象啊。
( ^ )
会场超级大,刚进去就遇见不少互相在握手问候的人,他们见门口进来两个小姑娘,暂停了会。
注意到她们年纪小,没太在意,又转移走了目光继续聊天。
直到一道苍老却沉厚有力的嗓音缓起。
“小梨!”
一道声音,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会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帮久经沙场,气场肃杀的老首长们。
其中不少人认出了这些老首长。
“诶,那位不是程老首长吗?”
“这是杜老首长。”
“还有,还有,宋老首长也在。”
这些都是曾经给国家立过重功的老将军,平时日理万机,他们找遍各种人脉,想见一面都难。
今天,竟然齐齐出现在这场表彰大会上。
他们究竟是冲谁来的?
程参已经彻底脱离了拐杖,此时他身着绿色军服,戴着军帽,精神抖擞大步走了过来,先是不满得瞪了程景川一眼,“这臭小子,到了北城不知道先带你回家。”
程景川轻咳两声,当没看见老父亲责备的眼神。
程参恨铁不成钢:“是你非不要我和你妈来接,结果到了北城住招待所,你没家啊?”
“我们要参加大会。”程景川和江梨对视一眼,轻咳,“住家里不方便。”
“有哪里不方便。”程参叹气,“你大了我管不住你,还得是小梨好。”
说着,程参冲江梨和蔼一笑,原本骂程景川中气十足,硬生生降了两个调,低声温和:“坐火车累坏了吧?”
“程伯伯。”江梨两眼弯弯,咬完最后一口包子,“还好呢,能受得住。”
“倒是您……”
她目光下移,“腿应该彻底不痛了吧?”
女儿就是比儿子知道疼人。
程参见江梨一来就关心他,瞬间在老朋友的面前把腰杆挺得直直的,“不痛,已经彻底不痛!”
“不止我的腿好了,我的这帮老朋友啊,也用了你交给我的方法,一个个腿脚都利索了。”
说完,程参就把这帮老朋友挨个介绍给江梨,江梨懂事的跟着叫人。
然后。
程参指着一个老朋友:“你瞧杜伯伯,原本只能躺床上,现在得知你开表彰大会领奖,他二话不说就来了。”
原本这个表彰大会,他们这些老家伙是完全没必要来的。
颁奖的自然有其他领导人。
是这帮老朋友得知江梨要颁奖的消息后,一个个抢着要来。
都说亲手给江梨戴功章。
杜国盛瞧着眼前治好他们老寒腿的小姑娘,是打心底里喜欢,笑着说:“就是因为小梨,我才能够好好走路,表彰大会这么重要,我们必须亲自来。”
看着热情的伯伯们,江梨有点不好意思。
想着人家为了她的事,特意跑了一趟,索性离大会还有点时间。
因为之前给程参的药房是固定的,每个人体质情况不一样,江梨又抽空给每位伯伯都诊了脉,一人开了一副调理方。
原本众人都不在意两个小姑娘,以为她们就是会场打杂的,现在也频频往后方投去目光。
他们原本就震惊,这帮老首长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会场。
现在看到这帮老首长竟然都围着那个诊脉的小姑娘,更是觉得惊奇。
会场的另一侧。
此时。
粮食局的陈芳刚从大门进入,身旁还跟着一位秘书,想起苏城的救灾粮,她就皱眉:“明天盯紧一点,这批救灾粮绝对不能够出任何问题,快马加鞭一定要确保灾区老百姓能尽快吃上饭。”
秘书连声应是。
两个人继续对接流程。
陈芳寻找座位的时候,忽然看见在角落给人看诊的江梨,猛地一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自从江梨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让给她,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她让秘书先去找座位,自己则脚步一转朝江梨走去。
江梨把完脉,叮嘱伯伯们:“你们一定要按时吃药,我以后就在北医大上学,离程伯伯家很近,每个周末都在程伯伯家集合,我给你们换药。”
“好,好。”杜国盛老早就想找江梨看病了,要不是程参知道江梨在考试,非压着不许他们这帮人去打扰。
他老早就到了白沙岛。
此时,杜国盛异常珍视的将药方单收起,微笑,“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听话。”
江梨的药这么管用,随便一副就能让他们的身体舒坦不少,他们这帮老家伙不听话才是傻子呢。
江梨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亲自把伯伯们扶到座位上,再转身落坐。
陈芳惊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江同志,真是你。”
江梨一怔,也压根没想到还能遇见老熟人,更是高兴的打了招呼。
陈芳和江梨握了手,等落坐,一扫往日习惯的严肃表情,真心露出笑容恭喜:“我听思雨说,你是海城的省状元,选了哪所大学?”
“北城医科大。”江梨笑了,“这个是国内最好的医疗大学了。”
“确实。”陈芳真心佩服江梨,打趣,“看来,这工农兵大学名额不论你有没有让给我,你都注定能上。”
她望着年纪轻轻的奖励,心底是十分佩服的。
随着国家放开高考,工农兵大学的水分下降是必然的。
可她依旧感谢江梨愿意让出这个机会。
没有这个名额,陈芳注定爬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两个人坐在一块儿聊了好久。
得知陈芳已经通过努力成为粮食局的副局长,江梨震惊极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如果她没记错。
北城的粮食局自开国建立以来,陈芳是第一位女副局。
陈芳摇头,“都是同事抬爱,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
“肯定也是你为局里付出很多。”江梨太懂了,“又得民心。”
想起已经提早回来的苏思雨,她还没找时间去看。
“思雨怎么样?”
提起这个妹妹,陈芳这才露出几分笑容,“好着呢,沈创的父母在帮她带孩子,她在局里干事业干的风生水起,不出意外,也快晋升了。”
苏思雨是1977年三月份生的孩子,就快满一岁了。
这些日子,她们两个的通信也没中断过。
两人越来越不想停下,直到大会开始。
陈芳只能满脸遗憾的站起来,给江梨留了办公室的座机号,姿态尊重的递了过去,“现在你到了北城,有事就打这个号码,随时找我。”
江梨收下了,微微一笑:“好。”
周围的人本就一直在关注江梨,此时满脸惊悚。
陈芳这个粮食副局长,北城人几乎都知道。
去年唐城大地震,震感严重,被列为新华国成立以来破坏力最大的地震之一。
死伤无数。
粮食局要派人押送救济粮进灾区,压根没人敢去。
是陈芳这个女同志,主动请命,带着人跟着解放军到达唐城地震带后,徒步进的灾区。
回来,陈芳就升职了。
这么厉害的人物,眼下竟然对江梨也态度这么恭敬。
这个江梨,究竟是什么人物。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随着大会表彰的开始,轮到江梨上场时,她的事迹被一点点朗读出来。
众人总算恍然大悟。
这么年轻的女同志,在白沙岛做出来的贡献竟然比大多数人都要多。
也太厉害了。
-
好不容易,大会总算结束了。
程参提前派了小孙去招待所接行李,没好气瞪了程景川一眼:“你不回家可以,小梨必须得和我回去。”
程景川无奈:“我也没说不回。”
“谁知道你,你看看你哪回在家待的时间超过三天?”程参气呼呼的往路边的红旗小轿车走,等到了车前,他又挂起笑容朝江梨招手,“快来,你湘华姨在家准备了一大桌好菜,就等你回家。”
江梨两眼弯弯:“好。”
说着,她就上了车,顺便朝车窗外的钟蓉蓉挥手。
原本程参是要喊钟蓉蓉一块的,但是钟蓉蓉思念外公外婆便婉拒了。
开大会本身就累,江梨揉了揉腰,还没等一会儿呢。
砰的一声,男人冷冽的气息紧挨着她。
然后温热的大掌就落在了她后腰处,不缓不重的力道拿捏的刚刚好。
程景川按完,大掌握住她的手,垂眸,勾唇:“我带你回家。”
江梨笑起来:“好啊,正好我想湘华姨了。”
小轿车慢慢驶离,封闭的车窗隔绝了外头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江梨却什么都没有听到,随着车子越开越远。
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被丢下。
“江梨!”
江庆丰急死了,看着车发动跟着跑。
刚刚那一瞬间,他亲眼看见江梨在众多人的簇拥下走出来,想要上前找人,被安保的人硬生生拦了下来。
徐慧丽嗓子都喊哑了,两眼泪汪汪,她亲眼看着那么光彩夺人的女孩胸前挂着功章走了出来。
这么好的女孩,才应该是她从小教养出来的。
“我当初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硬生生把小梨给逼走了呢?我后悔啊!真的后悔了!小梨你回来看一眼妈妈啊!”
可不论两人怎么呼唤,车子最终还是走了。
江庆丰不想放弃,扯着现场人的衣服指着那辆快消失的红旗小轿车,着急问:“那辆车是谁的,他住哪里?”
被拽着衣服的同志不大爽,一把打掉江庆丰的手,跟着去看小轿车,“是军区最高领导的车,你打听那么多想做什么?不会是想进去把,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那个地方你一辈子都挨不着边。”
江庆丰没想到一开始看到的那个老头来头竟然这么大,赶紧换了江梨的名字打听。
“哦,你说江同志。”这个人刚才在会场可是听了不少江梨在灾区做贡献的事,“你看到她胸前的那个功章了吗?”
江庆丰赶紧点头。
男同志眼神忽然变得奇怪:“那个章,全国也没几个人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什么妹妹啊?要真是亲妹妹,你能找不找她?”
“想要投机取巧,您啊,就甭想啦,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江庆丰听到最后一句话,气的抓着胸膛差点呕血。
没想到,江梨如今竟然会有这么高的成就。
早知道,早知道他当时就应该选江梨当妹妹!
怒极攻心。
下一瞬,江庆丰两眼一黑就被气晕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
江梨到了这个高度,除非她愿意,否则,一辈子也见不着面了。
第120章
程家。
顾湘华绑着围裙, 端着一大碗汤从厨房出来,把汤小心翼翼的端上桌后,往门外看了一眼。
觉得奇怪。
她把围裙解下来,冲厨房喊:“小孙啊, 你往颁奖会场打个电话, 这都快六点了, 老程怎么还没回家。再等下去,这饭菜又要冷了。”
现在北城是一月份, 正是严寒的时候, 热菜出锅没一会儿就得冷。
老程吃点冷饭菜没关系。
小梨可不行。
想起自从上回在白沙岛分别,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过江梨。
顾湘华的心底就实在是想念的紧, 仔细的往热菜上又盖了个碗,想延缓冷下来的时间。
小孙放下碗筷后, 就赶紧去大厅打电话到会场,确认会场已经结束:“ 会场的负责人说老首长早就离开了。”
“那怎么还没到。”顾湘华越等越着急,“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正在她急的要出大院等时。
小轿车就在门口停了下来。
江梨拿着在百货大楼挑的礼物,下了车, 高兴的喊:“湘华姨。”
“诶。”顾湘华笑的嘴都合不拢, 上前抓着小姑娘的手,仔仔细细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出落的更漂亮了。”
江梨今年21岁了。
身材越发高挑, 五官标准。
“就是吧。”顾湘华握着江梨的纤细的手腕, 心疼不已, “还是这么瘦,是不是小川没给你做好吃的?”
江梨反扶着顾湘华进屋,微笑:“不怪他,是我本身就不爱长肉。”
顾湘华没好气回头瞪程景川一眼, “你不用替他打掩护,他比你年长就应该要照顾好你。”
程景川从后车尾箱拿出一些特意从白沙岛带回的海货,听着母亲的抱怨,扫向江梨。
小姑娘白皙的小脸上浑是憋着的笑意。
他摇头:“你还真是冤枉我了,为了能让她多吃点饭,我这两年厨艺都涨进了不少。”
程参板着脸,瞪他一眼:“你还有理了?”
程景川:……
程家来了贵客的事,吸引了大院不少人出来看。
有人跟程家关系好,特意找了由头去看了一眼,回来震惊的都合不拢嘴。
“乖乖,这世上咋真有人能长这么好看呢?”
另一个人接话:“我听说啊,那小江不仅长得漂亮,更是北医大的高材生。”
“国内最好的医学院,真有几分本事。”
还有的人说话酸的不行,可碍于程家的影响力不敢表现太明显:“感情这程家是找了个好东家,我就说他们家小程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怎么介绍什么样的女同志给他们,都给我回绝咯。”
“这带回家来,估计也好事将近了吧?唉,程铭牺牲这么多年,这程家也是时候添添新人口咯。”
说道这,有些人就坐不住了,去探听程家的口风,看看这俩孩子什么时候打算结婚办酒。
可得到的回答都是,江梨年纪还小还要读书,办酒的事得听她的,不着急。
得知消息的人惊悚坏了,程家是什么人?程老司令跺一跺脚,整个北城都得跟着震一震。
顾湘华自个也是北城文工团的团长退休。
这么有份量的家庭,竟然愿意的低眉顺眼全听女方的安排?
真够少见的。
-
江梨吃完饭,就把买的礼物都一件件分给了顾湘华和程参。给顾湘华的除了百货公司带的营养品,还有她亲自做的一些美容产品。什么美白祛皱补水的一堆。
顾湘华用完补水的药膜,就有了惊人的变化。
程参的则是一些珍贵药材泡的药酒,他年轻时最爱的就是这么一口,可到了年纪身体一堆老毛病,顾湘华也管的厉害就把酒给戒了。
程参看着那一大桶药酒,乐的合不拢嘴:“来就来,这么大桶的酒也不怕累坏自己。”
说是这么说,程参还是迫不及待的从厨房拿了个小勺子,挖了一小勺酒出来尝了尝。
十多年没有品尝过酒的滋味,这一品,就把程参的瘾给勾了出来,拿了个军用水壶,小心翼翼盛了大约是两勺的量,就乐的出去找大院的老朋友们炫耀。
当着老朋友们的面,他打开水壶闻着浓郁的酒香,陶醉的不行,然后把水壶往老朋友们面前一个个递,“小梨说,这是药酒,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喝一点非但没事,还大有益处。你们也想喝吧?”
老朋友们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盯着水壶,早就被那股非同寻常的酒香勾的不行。
杜首长可等不了这些,上手就想抢:“香!太香了!北城最好的酒庄都酿不出这个味,你赶紧给我尝尝!”
“尝尝?那可不行!”程参炫耀完,赶紧宝贝的把酒壶给盖上,“我自个都不够喝,你们啊,都省省。”
杜首长:……
杜首长瞪着眼睛:“好你个老匹夫,你既然不想给我们喝,带出来做什么,存心炫耀你有小梨?”
程参不怕死的嘿笑两声:“对,我就是炫耀有小梨,你们没有吧?”
杜首长更气了,“你等着,我孙子最近刚升营长,年纪刚满20岁,比景川可年轻好几岁!小梨还不一定就是你们家的呢,她要是最后来我家你可别气!”
程参更是气坏了,伸手就脱下布鞋往杜首长的褪了毛的脑袋顶扇,边扇边气急败坏的骂:“好啊,你还敢挖墙角,我打死你!我看,你还挖不挖!”
……
江梨可不知道,酿的一桶药酒竟然招惹了这么一场腥风血雨。
她跟着程景川上了二楼,好奇的打量着程景川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她从书架拿过一本相册,翻开的第一页,看到的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牵着只有几岁的小男孩。
少年的面容清秀,乍一看,竟然和现在的程景川有几分相像,沉熟稳重,就算是面对镜头也没有任何笑意。
反而是小男孩,剪着寸头,胳膊和双腿上都是泥巴,冲镜头笑的灿烂。
江梨以为少年是程景川:“这是你多少岁拍的?”
程景川拉开窗帘,原本昏暗的房间照射进来光线,垂眸看了一眼,“这是我哥。”
江梨一怔,又去看相片,“你和大哥长得好像。”
程景川笑了笑:“嗯,大院的人都说程首长家的双胞胎是一前一后生的。”
江梨看着男人的笑,心默默抽痛着,抬手,程景川看着,便配合的低下头。
江梨手抚上他的侧脸,心疼的摸了摸。
没有安慰的话语。
但是程景川早已读懂,他侧过脸亲了亲她的手心,长臂一撑,将她抱上书桌,垂眸,声音沉哑:“不够……”
江梨便揽着他的脖,凑上去给了一个吻。
-
军区的假期有限。
江梨本身就是北城大的,也没什么时间再去旅游,带着程景川去买了一堆东西,就去拜访江仁。
江家,此时三人都围着程景川打量。
江温书今年已经十二岁,出落的温文尔雅,小小的年纪便有不一样的深沉,绕着程景川打量了一大圈后,站在程景川的面前,抱着手肘推了推眼镜:“嗯,这位男同志配我姐勉勉强强吧。”
“江温书。”江仁敛眉,沟壑间都是不认同,“没大没小。”
江梨笑着说:“不碍事的,我还记的温书当初说如果交往了男同志,要先带回来给他看看把关。”
江温书得了支持,得意的翘尾巴。还没说话,就被汪芝带到了一旁。
大厅就剩下三人。
江仁看着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气度沉静的江梨,非常满意,他一直关注着侄女的动向,自然清楚她如今有多优秀。
他又暗自将挑剔的目光望向程景川,男人身着白色军服,正襟危坐。
他好歹也是北城人,自然也听过程家的名号,抛去程参当年的功绩不论,就是这程家大哥为国牺牲,程家小子如何如何争气,他也是有听说的。
对于外人来说,程家或许是顶好的姻亲对象,可对江仁来说还真不一定。
他侄女如此优秀,足以配的上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
所以,江仁并不像北城那些趋炎附势,只想攀扯程家的人一样,打量完就将目光对向另一处,脸上浮现和蔼的面容:“什么时候报名入学?要不要三叔陪着?”
江仁也是北医大毕业的,如今还是北城医院的院长,如果出现,整个大学的人都认得。
江梨只想低调些,摇头:“不用了三叔,您就安心在医院待着,我这边都没什么事。”
见江梨执意不需要,江仁也只能作罢。
两叔侄女又好好聊了一会天。
江梨到底还是不太了解北城医院目前的医疗体系是什么样子的,便仔细问了一些问题。
江仁都一一解答。
听到江梨许多独特的见解,早已将江家传承的医术融会贯通,他忍不住感慨:“想不到,江家最后的传承是到了你的手上。你爷爷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的成就,也能闭目欣慰。”
提起爷爷。
江梨又想起手把手从几岁就开始教她医术的小老头,有现代的回忆,也有北城的回忆。
她泪水渐渐浮起,哽咽:“只希望,我没有辜负爷爷的栽培。”
用完饭,二人就准备离开。
江仁找了个借口把江梨支走,留下了程景川,上下审视了他许久。
程景川清楚江仁对于江梨的重要性,作为江梨仅剩唯一的亲人,他捏了捏掌心,难免紧张:“三叔有话不如直说。”
江仁缓笑:“既然如此,我也明人不说暗话。江家论权势,是比不过你们程家。”
“但如果你敢对小梨不好,纵使是以卵击石,我们也有的是力气和功夫。”
程景川望着大树那头,正与三婶说话的江梨,他沉笑:“晚辈不敢。”
出了江家。
江梨实在是好奇江仁说了些什么话,就一直缠着问。
程景川也没有瞒的意思。
得知江仁的维护,江梨的眼睛又湿润起来,她本来以为爷爷去了以后,她就再没有任何亲人。
好在,来到这个世界,又有了一个。
程景川带着江梨来到了烈士陵园,给墓碑献上鲜花,看着墓碑上刻着的程铭二字,他握住江梨的手,无数涩意涌上。
喉头滚动。
“哥,这是我媳妇,带来看看你。”
江梨蹲下用手帕将墓碑上的灰尘擦干净,冲它一笑:“大哥,我是你弟媳,抱歉啊,这个时候才来看你。”
华国近代百余年屈辱史是从海上开始的。
1840年,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轰开古老的华国国门,他们的军舰在国内沿海和内河横冲直撞、耀武扬威,从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侵华,自此后,来自海上的威胁成为中华民族挥之不去的梦魇。①
一阵风吹过。
程景川想起许多年前,程铭当海军前曾说过的话。
“小川,我一定会守好海疆,不会让那些贼子再有机会辱我国民。”
他咽下涩意,眼眶微热:“哥,你放心,今年的海疆依旧平安。”
他看着呢。
一直有在好好看着。
没有贼子能越过华国海军入侵内海,百年前的错误,他们不会再犯。
*
祭拜完程铭,程景川就归了队。
即将要开始异地恋,再加上嘉运和小满都留在白沙岛,北城只有江梨一个人。
江梨情绪失落了好一阵,程参和顾湘华费心思哄了好几天。
到了报道这日,江梨原想一个人来,程参和顾湘华说什么也不愿意,还让特意高调的让小轿车绕着北医大整整转了一圈。
现场报道的学生人山人海,不知道是哪个男同志嫉妒的看着那红旗小轿车,嘲讽:“你们看看,又一个关系户。”
江梨下了车就和钟蓉蓉先碰面,钟蓉蓉是外公外婆亲自送过来的,也是一对很和蔼的老头头老太太。
林一山自然早就听说过江梨的事,他做了个辑,笑着说:“江小姐,蓉蓉不懂事,还麻烦你能帮忙多看着点。”
江梨微微一笑:“外公放心,蓉蓉有忙我一定会帮。”
百闻不如一见,林一山是北城的著名书法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见江梨年纪虽小,心胸却如此开阔稳重,不由连连点了两下头。
自家外孙女能结实到这样的人物,也算一番本事。
两人报完道,就搬东西去宿舍。
钟蓉蓉抱着大被子,看着前方扛着大被子的程参,顿时有点觉得虐待老人家,悄悄凑到江梨身旁,低声问:“程伯伯和顾阿姨不是留你住程家?怎么没住?我听说北医大宿舍得住六个人呢,挤得很。”
江梨提行李箱久了有点手酸,便停下来换了个边,摇头:“我和程景川还没结婚,就住到他家去,虽然程伯伯和顾姨没有想法,但难架得住家属院其他人的风言风语。”
“对哦。”钟蓉蓉这才想到这一层关系,认同点头,“那是不妥当。”
“你呢?”江梨也好奇,看向她。
小姑娘累的厉害,爬完三层宿舍楼,圆圆的小脸蛋上红扑扑的都是汗。
“你不知道,我在外公家,他们连地都不让我扫。我怕舒服久了,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钟蓉蓉嘿嘿笑,“而且,我想着离你近点,课业上有什么不懂还能够及时问你。”
等到了宿舍,程参带着小孙帮江梨的床铺好,不放心的叮嘱许久就带着人离开。
不过,他并不是回家的,而是带着人就往北医大的校长办公室去,虽然江梨想要低调,但他还是不放心,怎么着也要打个招呼才能放心。
又过了一会儿,同宿舍的两位女同志从外边回来,其中一个看到江梨,露出极为奇怪的表情,冷一笑坐到自己的床:“哟,这不就是今天刚报道就闹得满是风雨的资本家小姐么?”
来者不善。
钟蓉蓉正铺被子呢,被子一丢转身就想理论,被江梨拦下。
她对上挑衅的邵芸,觉得奇怪:“谁告诉你我是资本家小姐?”
“这还要谁说?”邵芸轻嗤,“那么大一辆小轿车,不是资本家能开得起?”
邵芸原本是下放辽城的知青,自从高考宣布放开,她日夜苦读,最后勉强擦边进了北城医科大学。
自从上午得知对象说,有个走后门进来的资本家小姐。
她的一口恶气就堵在心头。
凭什么,她费那么大劲吃那么多苦才能考上的学校,别人走个后门就进来?
江梨双指并拢点了点太阳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脑子呢?”
“什么?”邵芸一愣,反应过来江梨在骂她没脑子,蹭的一声站起来,愤怒的小脸通红,“你什么意思!”
钟蓉蓉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都1978年了大姐,国家放开高考就是为了广大学子能有个公平晋升的渠道?”
国家一开始搞工农兵大学,本意是为了普通老百姓好,能让真正努力的人有个上升渠道。
可惜后面混杂了不少起歪心思的人,偷偷动手脚,把名额走了后门给了有关系的人。
所以,大家都在嘲笑,这个名额啊就是领导的玩票。
国家很重视,更是抓出了不少人,这个节骨眼上干兴风作浪,是不要命了吧?
“谁敢走后门不就是等着吃枪|子?”
邵芸语塞。
她以前是南方一个小城人,父母都是国营厂的员工,从小到大看多了其他人走后门的事,便以为这大学也是一样。
尤其是她在辽城谈的对象,信誓旦旦的说有同学知道江梨的信息,就是走后门低分进来的,为此,还把其他高一两分的人给挤出去了。
“你说你不是走后门,你有证据吗?”
江梨微微叹气,招呼钟蓉蓉忙活其他事去了。
算了算了,和这种人说不清楚。
另外一个同学正默默吃着瓜,她不了解情况,也不知道该如何介入,忽然,她听到了钟蓉蓉喊了江梨的名字,眼睛一亮,赶紧跟着过来:“请问,你就是江梨同学吗?”
江梨点了点头。
燕桃桃捂嘴尖叫,她就是海城人,自然知道本省高考状元的名字,激动的说:“天呐,你……你太厉害了,我听说过好多你的事。”
活脱脱就像见到了自己的人生偶像。
江梨微微一笑,并没有太多骄傲。
燕桃桃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邵芸,毕竟她进宿舍第一个认识的就是邵芸,不想她再胡乱猜测,影响宿舍内部团结。
谁想,转个身,只能看到邵芸的床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邵芸早在燕桃桃去献殷勤的时候就出了宿舍,找到对象,闷闷不乐的吐槽。
“原本以为燕同志是个好同志,谁知道也向权利屈服,去捧姓江的臭脚。”
贡正志抱着邵芸安慰:“你也别太耿直,对方如果家世真不错,你就去打好关系,别浪费这种机会。”
“你是不知道,我们那边宿舍有好几个人都在打听这女同志,都好奇她是不是单身。”
这几个人,当然也包括了贡正志。
原本,他和邵芸一起考上医科大学,就想着两个人好好一起打个结婚证也没什么。
现在却出现了更好的人选,他怎么可能没有点歪心思?
外人不懂的都传江梨是资本家小姐,只有他懂,就那小轿车的车牌可是军区的,一看就份量不小。
邵芸看不出贡正志的歪心思,还沉浸在苦闷的情绪里,极为不痛快的扯着路边的狗尾巴草,“有权势又怎么样,反正我这种穷人家出来的孩子,就是见不惯这种人。”
“和她肯定住不久,明天我就找老师换宿舍去。”
贡正志见哄不好,只能决定暂时延缓计划,到时候再好好劝。
他看着已经高悬的月亮,将人送回了女生宿舍,“好了,明日就是迎新大会,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邵芸在男友的陪同下,已经散了不少郁闷之气,爽快的上了楼。
推开门时,发现寝室的人都已经睡下。
她便轻手轻脚的找到自己床铺睡下,转过身,看到对面过道的床正是那姓江的,闷气又起,气呼呼的转过身干脆对着白墙。
反正,她就是看不惯这种仗着权势走后门的人。
就算分数低也达到了录取要求,但是不凭本事,走后门确保自己一定能进的人,就是看不上!
-
翌日。
北医大迎新大会。
江梨刚到,就感觉到了大半场的人都在看她。
她紧挨着钟蓉蓉坐下,低声问:“怎么回事?”
钟蓉蓉早已用半天的功夫彻底打探清楚,冷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傻嘚乱造谣,说你是走后门进来的。”
江梨倒是无所谓了,反正等下报名字,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
果然,轮到江梨作为新生优秀代表上台发言,校长介绍这位是海城统考榜首时。
原本现场的一片嘘声,顿时安静下来。
全场雅雀无声。
江梨扶着台,看向台下黑压压一片学生,笑着自我调侃:“没想到开学就给社会贡献了这么大一个新闻。幸好,咱们北医大的学子们还保有几分智商。”
一句玩笑话,瞬间冲淡了现场紧张的氛围。
唯独剩下那些传谣的人,脸被打的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邵芸更是整个人过于震撼,不断的追问贡正志:“不是你说走后门?她怎么是海城的榜首,那可是省状元!”
全国有几个省状元,别说走后门,目前最好的学校都可以任她挑选。
贡正志也没预料到海城的省状元江梨竟然会是她,目光复杂的看向发言台,难堪的把邵芸的手抚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学的校园生活就这么诡异的展开了。
江梨全力投入了学习中,病理学的课本被她翻得边角发卷,课上认真听课,课后啃专业文献,几乎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很久以后,她看到邵芸转了宿舍才后知后觉问了一嘴。
钟蓉蓉正趴桌上背书,听到江梨问,她才分享了最近知道的八卦:“邵芸和她对象掰了,据说是发现他对象在给其他女同学写信交笔友,至于搬宿舍,大概还是觉得对不起你吧。”
邵芸是真的觉得无颜面对江梨,虽然已经道过歉,但她还是执拗的过不去心里那关,以至于每天面对江梨都心情沮丧,无法专心学习。
再加上贡正志分手后,天天骚扰宿舍的其他人,想要她们给邵芸带上去认错书。
邵芸担心影响其他人,最后才决定搬走。
江梨倒是已经不介意刚开学的那件事,但是既然人已经搬走,该过去的事就已经过去。
有一次在图书馆碰到邵芸的时候,她也主动打了个招呼。
邵芸当时刚拿到一本资料书,怔了许久,然后冲她笑了笑。
两个人错身落坐,各自翻开了书本。
五年后。
江梨任聘北城医院,成立业内首个中西医临床结合的心胸外科部门,用中药、银针结合西医手术的方式,挽救了无数心脏病重症患者的生命。
也是因为她的影响,针灸疗法开始被重视,全国各地都开展了系统的针灸学习。
“小梨姐,你去外边看看。”钟蓉蓉忽然神秘兮兮的走进来,脸上挂着八卦的笑容,“肯定不会失望。”
江梨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安排好病人就转身出去。
医院后院的老树下,男人身着笔挺利落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摆放着一簇簇盛放的鲜花,衬得他英挺眉眼愈发俊朗耀眼。
江梨看到那么多鲜花,很惊讶。
但是想起钟蓉蓉狡黠的笑,仿佛又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人这是背着她准备的呢。
程景川神情严肃敬了个礼:“江医生,白沙岛守备军战士程景川归程向你报道!”
放下手后,他笑了笑,“请问领导,今年我可以转正了吗?”
这五年,两个人只有寒暑假的时候能见上面,感情早已越来越稳定。
江梨坚定过去握住他的手,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军帽边沿,微微一笑,“批准转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