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阅读
《夫人死后的第八年》 · 海蓝猫 · 2026-07-28
《夫人死后的第八年》
作者:海蓝猫
文案:
江芷穿到了自己死后的第八年。
八年前,她结婚一年,还没见过自己的丈夫,就死于了一场车祸。
无处可去的她拨打了一圈电话,谁也没联系上。
视野中,一辆奥迪霍希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一身正装,清隽端方、成熟稳重:“我是钟陆霆。”
“也是你的丈夫。”
江芷:啊?
那个传说中浪荡不羁的花臂玩咖,本尊竟是这副模样。
她被钟先生带了回去,江芷自认为和对方的婚姻只是各求所需,没有任何感情。
可在她心上人出现的当晚,她那位高权重的丈夫喝醉了,红着眼把她抱在怀里,语带嘶哑喊着她的名字。
“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不要喜欢哥哥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
没有人知道,科技新贵钟陆霆的家里,会常年在西南坤位供奉着一尊弥勒佛。
他既不求财,也不求平安。
但无论他搬去哪里,都会在那个代表女主人方位的佛龛前,燃上三柱清香。
弥勒佛是未来佛。
这位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AI科技公司创始人钟先生八年如一日,夜夜跪祷神佛——
赐他再娶亡妻。
那个他从少年时就满眼倾慕的爱人。
他在声名狼藉、受人掣肘时,费尽心思娶了她,等他登顶高峰从国外衣锦还乡时,江芷只剩下了死讯,连尸骨都没有。
在夫人死后的第八年,钟先生的愿望成真了。
【活泼明艳小太阳X阴湿疯批鳏夫】
#雄竞扯头花#守寡八年老婆又活了#白月光重生文学
#双向治愈,男主他超爱,女主被爱起初不知,男主前期狗过,后期追妻火葬场,上位者低头
#1V1/双C/HE/晚九日更/架空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白月光
主角:江芷钟 陆霆
一句话简介:明艳小太阳X阴湿疯批鳏夫
立意:永远向前看
第1章
2016年的初夏。
江芷那日理万机的老父亲,突然来学校关心她的学习。
还找到了她所在学院和宿舍楼。
她记得小学时被老爹送上学,曾一周五天被送错三次,刷新了班里的迟到记录。
一次送到幼儿园,一次送到隔壁特殊儿童培训中心。
还有一次,爷俩吃完早餐,一起出来后江芷还没找到车,那边江万桥自己开车先走了,送了个寂寞。
突然天降老爹,还降得这么精准无误。
江芷接完导员电话,直觉有大事要发生。
她走到宿舍楼下,站在紫荆花下的江万桥看见她,笑的脸都快烂了。
果不其然,江万桥上来就开门见山——
“好孩子,跟爸爸回家一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事啊老爸。”
上了车,江芷漫不经心的问他。
江万桥咧开嘴:“钟老爷子看上你当他的孙媳妇了。”
江芷:?
要不是开的太快,她差点当场跳车。
江家。
老妈出去了,家里空无一人。
江万桥像拎小鸡一样,把江芷拽了回去。
客厅里,爷俩大吵一架。
“你最好马上和那个小白脸分手!”
“不然从今天起,你就没有我这个爹了……”
江万桥跳起来,冲着楼上紧闭的房门破口大骂,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江芷窝在卧室沙发上,面无表情的听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万桥学会了用“你没爹了”或者“我没你这个女儿”来威胁她。
这两句话,几乎成了他们父女每次吵架时,江万桥的固定台词。
反正她是不会去死的,江芷听到动静后冲出来,站在二楼的实木雕花栏杆上,往下探了探脑袋道:“怎么,我不分手,你还想去上吊不成?”
江万桥闻言破大防。
“倒反天罡!”
“不肖子孙!”
“家门不幸啊,”
“你这个孽障!”
……
高校教授骂起孩子来,能连续叭叭出十几个不重样的成语。
十几分钟后,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逐渐平息,但是很快,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再次炸裂在了江芷耳边。
江芷再也坐不住了。
她太清楚江万桥的尿性。
以她对江万桥的了解,只要自己还在这个家一天,只要自己还在海市一天,他就永远不会打消,让她和钟家老二结婚的想法。
因为,这是她的老爹,能在她外公姚思民死后,找到下一个稳固靠山的最快方法。
商人逐利是天性。
江万桥虽是教授,但是在外身兼数职,学术水平怎么样她不清楚,手里的建材生意,做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而江万桥能发家,也不完全依仗他的外公。
江万桥手上那些和工程沾边的买卖,其实都处于房地产行业的下游,需要吃上游的资源才能活下来。
这是一个需要人脉、金钱和本事的生意。
这就少不了要说说,外公姚思民在世时的那位好友了,也是江万桥的老上司兼博士生导师——钟书礼。
钟老爷子早年没有从政之前,是和江万桥一样的身份,但没他那么low。
人家是学术界大佬,兼商业巨擘。
江万桥将钟书礼视为人生伯乐、男人楷模。
钟家祖上不仅出过建筑行业巨头,还有若干正界大佬,商贾巨富,也就是传说中大隐隐于市的世家。
这是江万桥做梦都想攀附上的典型靠山,显然,他不满足仅限于师徒这一不远不近的关系。
钟书礼这一脉的子弟并不多,老爷子本来有两个儿子,老大钟建庭英年早逝膝下无子,老二钟建瓴只有两个儿子,钟霖和钟陆霆。
江芷心里清楚,江万桥要是能搭上这样的亲家,根本不在乎钟陆霆是个什么货色。
……
晚上,江万桥和妻子姚丹虹在卧室里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江芷下来偷拿外卖,路过他们的房间,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江万桥时不时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上来拍江芷的房门。
重新打起了感情牌。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那钟陆霆也是一表人才,哪里不比那个小温好?”
“你一个姑娘家的,早晚都要结婚嫁人的!”
江万桥越说越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到最后,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
“能嫁进钟家,那也算嫁得其所!”
……
父亲在外面喋喋不休,江芷恹恹的窝在床上。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万桥从一个高校的教书匠,开始变成了一个张口闭口都是效益的商人。
爸爸以前明明是个温和敦厚的大学老师,也会在节假日放弃辅导机构开给他的高额出场费,陪她去游乐场疯一整个夏天。
江芷感觉,父女之间的关系,已经渐渐地变味了。现在的老江每次见了她,总是有挑不完的毛病,俩人常常能因为一点点小事剑拔弩张。
江芷蹙眉,家里有什么脏东西似的,每次父女俩同框,总要窜出来作祟,让本该是最亲的俩人一度水火不容、你死我活。
所以他才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她嫁出去的吧。
她咬了咬下唇。
江芷缄默了一会冲着门口道:“那也得是我自己觉得好才行,再说了,我要是嫁给钟陆霆,难道外界不会说您攀附大佬,上赶着送闺女吗?你不要面子啦?”
一句话,让本就塑料的父女关系更加岌岌可危。
但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江万桥一下子被戳中。
无语住了。
江芷见父亲沉默,趁热打铁:“我可听说钟陆霆不是个正经人,我这么娇滴滴一小姑娘,要是嫁进去被他折磨死,你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江万桥冷笑:“你得了你,我自己生的是什么货色我能不清楚?”
“你还看不上钟二公子了,你喜欢钟家老大那样的,人家也得看得上你才行。老爸倒是想让你和钟霖在一起,咱们有那个资格吗?”
江芷脸颊微热。
是啊,他们和钟家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
像钟霖那样的人,她永远也够不上。
可话又说回来,难道就非得在钟家这两兄弟里二选一?
钟家两个儿子,一个光风霁月,高不可攀,
至于另外一个?
也是个人叭。
她喜欢的钟霖,端方沉稳,是整个钟家最看重的长子。
他干净的像一道光,纤尘不染,温和明净。
从小到大,每逢节假,爸爸每年都会带着她去拜会钟老。
小时候江芷天不怕地不怕,只有见了钟霖,会乖巧安静的喊一声“哥哥”。
但她和钟霖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这一声哥哥。
钟霖待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客客气气的点头回应,然后让她别拘谨,就当是在自家,想玩什么尽管玩。
每次江芷见了他这样,都会暗暗的失落。
客气,他总是待她这么客气。
从少女时期的情窦初开,江芷和他之间做过最亲密的事,就是有一次钟老让她和钟霖一起,帮忙研墨。
第一次和心上人并肩站在一起,江芷太过紧张,不小心把墨汁撒在了实木的地板上,还溅黑了他雪白的高尔夫球鞋。
她俯身连忙去擦,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我来。”
可能觉得她总是表现的像个冒失鬼,那次一幅字没写完,钟霖便找借口先走了。
大概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善于钻研的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冒冒失失,妄想攀附,还总失礼。
后来她上了大学,钟霖忙于接班,几乎就见不到了。
再后来,她找了温斯言这个男朋友。
宛宛类卿也好,横竖,她是不会嫁给钟陆霆这号人的。
门外的江万桥还在BB。
“我是你爸我会害你吗,钟陆霆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趁着他还听他爷爷的话,你赶紧把证领了,然后该念书念书。”
江万桥在强压怒气,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声,还是震得江芷的耳膜疼。
这个家,她是呆不下去了。
——
淮东机场。
江芷以生病为由,和班主任请了个小长假,然后拎着行李箱,打算出去避避风头。
婚事能拖一阵是一阵。
说不定,拖着拖着,钟家没了耐心,这事儿就黄了。
航站楼人来人往,身边各色人等行色匆匆,她却比旁人多了些松弛。
有种逃出生天的赶脚。
看着镜中那张标准的浓颜,美是美,只是多了几分憔悴,和江万桥吵架的这几天,江芷每天失眠到凌晨两点。
她拖着行李箱,对着机场卫生间的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发尾。
江万桥这个人再不着调,脸还是说得过去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以带娃鳏夫的身份,拿下了老妈这个条件优越的海市独生女。
江芷掏出手机,咔嚓一声。
然后给男友发了过去,定位是在淮东机场。
江芷:【刚到机场。】
她向后捋了一把头发,手机屏幕这时亮了。
是男朋友温斯言发来的。
【几点到北城?】
江芷小手翻飞,秒回:
【还有4个小时才起飞。】
温斯言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挺早啊。】
【在机场别乱跑。】
【去吃点东西。】
江芷无语,温斯言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很啰嗦,她又不是小朋友。
虽然被江万桥切断了经济来源,但是也不要紧,外公临终前那段时间,把资产都悄悄转到了她名下。
这事连她母亲姚丹虹都不知道。
外公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这笔钱,千万不能告知第二个人。
对外,则宣布名下资产全都交由她在国外的堂舅姚丹飞继承。
为这事,江万桥曾气的上火,牙痛了好几个月。
江芷麻利的在镜子前将披散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贴心的温斯言,甚至已经为她做好了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去哪里玩,吃什么,住哪里,都已经安排的妥妥当当。
江芷正开心,抬眸间,在镜子里看到了堪比恐怖片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
预收《穿书后和年代文反派共感了》,求路过的宝宝们点点收藏,很快开——
宁蓁看了一本年代文,书里的大反派孟殊因为父母成分不好,全家被下放到三个偏远农场,天各一方。
本该拥有灿烂前途的孟殊,寄人篱下吃不饱穿不暖,还备受白眼和欺凌。为了填饱肚子,渐渐地把路走偏了。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偏执、阴鸷、无恶不作,最后成为了省公安例会上的高智商犯罪典型案例。
宁蓁书看到一半,扼腕叹息:
要是从一开始,能有个人护他就好了。
结果下一秒,昏昏欲睡的她穿进了书里,成了欺凌反派最狠的恶毒表妹。
原主表妹喜欢男主,但自恃美貌,不仅经常指使暗恋她的孟殊帮她干活,还总是羞辱他。
结局嘛,当然是和孟殊一起上了公安局的犯罪分子作案案例。
以受害者的身份。
——
刚穿过来的宁蓁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蜷缩在小黑屋的孟殊也在瑟瑟发抖。
又冷又饿的少年快要昏厥之际,一只小手递来了一个热乎乎、宣腾腾的白面馒头。
宁蓁颤抖着说:“快吃吧。”
奇怪的是,孟殊吃完东西后,她也不抖了。
渐渐地,宁蓁发现,每次孟殊设计害人,她跟着一起紧张,孟殊高兴,她心情一起变好,孟殊受伤流血,她疼的说不出话。
宁蓁明白了过来,她和大反派共感了。
于是开始想方设法的,把这个聪明又阴郁的少年往正道上引。
按照书里剧情,他二十五岁那年就会被抓获枪毙。
但这一次不同了,眼看着孟殊过了25岁,成为了从村子里走到大院的典型优质青年。
宁蓁松了口气,但这一次,她发现,孟殊看她的眼神,渐渐不对了起来。
共感告诉她,他每次见她都开始心跳加速、
在宁蓁决定夹着尾巴逃跑的那个雨夜,这个年轻的大佬不顾违反纪律,毅然决然的追到了天涯海角。
他把她禁锢在怀中,贪恋又霸道的闻着她的气息:“妹妹这一次,感受不到哥哥的感受了吗?”
第2章
是母亲姚丹虹惨白的一张脸。
她看起来像是哭过,眼皮浮肿,脸无血色,口红斑驳。
没涂匀的粉底在颈纹处卡出一道道细线,整个人看起来鬼气森森。
向来爱美爱打扮的姚女士这副模样乍然出现,差点把江芷吓掉了魂。
姚丹虹冲上来就抓住了女儿的手,声音嘶哑:
“阿芷,你爸被调查组的带走了。”
当了二十多年全职太太,丈夫一朝出事,姚丹虹感觉天塌了一样。
吵归吵,闹归闹。
不拿亲爹开玩笑。
听到这话江芷一整个儿懵了。
她甚至有点儿不信。
冷静片刻后,江芷问道:“妈,你是怎么找来机场的?”
姚丹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是低着头,一昧的劝她,别再执迷不悟了。
航站楼人来人往,已经有群众开始围着她们娘俩吃瓜。
江芷心烦意乱。
事已至此。
她明白,今天自己要是不回去,她老妈就要赖在机场不走了。
但,去京市避风头这事儿,明明只告诉过温斯言一个人。
江芷的脑袋嗡嗡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温斯言的QQ头像正欲质问,结果在她的眼皮子地下,那颗红心头像变成了灰色。
就这么水灵灵的掉线了。
她被出卖了。
江芷闭上眼,立刻就猜到了这点。
男人,呵呵。
回家的路上。
在和江芷交代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姚丹虹开始哭哭啼啼:
“阿芷,钟家咱们得罪不起的,钟老爷子算了你的八字,说你旺他孙子,你也知道,老头最疼他这个小孙子了,你不答应,你爸爸还能指望谁去,”
“你爸手里那个工程,从上个月就开始不太平了。”
江芷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却哭不出来。
和江万桥的关系再恶劣,她也不可能眼看着亲爹出事,自己却在一旁袖手旁观。
一股子没由来的火气蹭一下就窜上了头。
天底下的男人都TM一样。
嫁就嫁。
不就是钟陆霆吗?
与其逼死自己,不如内耗别人。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
16年的海市,梅雨季持续时间格外长,淅淅沥沥连连绵绵,下了整整一个多月。
江芷觉得自己像极了家里那只被噶了蛋的橘猫弟弟,整日除了吃就是睡。
温斯言出国前,把她曾经送给他的贵重礼物全都寄了回来。
还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告别信。
信里委婉的告诉她,自己舍不得,但也很无奈。
江芷猜到,肯定是自己家里给他施压了,或者是收买。
总之,
江芷没有回信,等到了去宿舍楼下拿快递那天,密密斜斜的雨丝仿佛织成了一张扯不破的结界,一滴追着一滴,砸在脚下的红砖路上。
那声音像是初见温斯言时,他家里那台旧钟的针摆,滴滴答答,把日子摇的又长又粘。
她的婚期在下个月的12号,正好在暑假。
距离结婚不到20天,她连钟陆霆的面都还没见过。
钟家的老爷子说,老二大学一毕业就去了海外拓展业务,已经走了三年多了。
但结婚是人生大事,他一定会回来参加婚礼的,让她安心。
江芷知道对方不是善类,提前学习了一套恶毒的御夫之术组合拳,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江芷望着老爷子慈爱又期待的眼神,那是她打小就很敬重的钟爷爷。
是她父亲的伯乐,也是她全家的恩人。
当年如果不是老爷子甘当伯乐,提携她父亲,以江万桥当时的工资,以她家的经济条件,根本供不起继兄江胤赴美留学,她也不可能过得这么舒服,现在老爷子又将她父亲从泥潭中拉了上来。
只是江芷想不通,钟陆霆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为什么能答应这么一桩听起来就无比荒谬的婚姻?
她垂下眸子抿了抿唇,把那句要不就别办了,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
满城的人都知道,钟家的二公子不着调。
有人说,他去国外是因为在钟家不受待见,又怕他在国内惹是生非,所以送了出去。
也有人说,钟二犯了大事,但老爷子护孙心切,把他弄到国外避风头去了。
江芷对这两种说法,都深信不疑。
这些年来,江芷从父亲和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口中,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各种传言和绯闻层出不穷,但钟家财势了得,他所有的负面新闻,都被他爷爷和大哥安排人处理掉了。
从最初那个奢靡花心又惊才绝艳的网红少爷,到如今全网有关于他的照片和新闻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钟陆霆这个名字,仿佛成了时代的眼泪。
江芷记忆中的钟陆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壳子。
她十岁那年,和父母初次搬到工大的教师公寓。
公寓东边,用各式各样的花卉和植物隔了一道墙,江芷偷偷爬上顶楼看过,那边是几栋风格迥异的小洋房。
江万桥初来乍到,处处小心,一再叮嘱她:“东苑几位大佬养老的地儿,你别调皮钻过去哈。”
江芷左耳听,右耳出。
那天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在学校人工湖岸边,也就是那几栋小别墅前面,玩的正开心时,有个小男孩神色慌张,满头大汗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
江芷小时候胆子大的要死,闻言立刻从树后面一路低调偷跑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那段时间她痴迷武侠剧,羡慕死了里面衣袂飘飘的古装美人,
于是央求着母亲也给她买了一条成人款白色连衣裙,然后去裁缝店里裁了几公分,再配上很长很长的收腰丝带。
“你自己看看,好看吗?”
不顾姚女士的嫌弃,江芷转了个圈,回答的很大声:“好看!”
正好那天她穿了那件带腰带的连衣裙,怎么也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碰上了做侠女的机会。
但靠近后的景象,还是差点把她吓破胆。
绿茵茵的草坪上,站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血人”。
那男人鼻青脸肿,浑身被血浸透,脑袋上的伤口像个水龙头,还在哗哗的往外喷血。
他站立时已经明显快支撑不住身体了,饶是如此,还是恶狠狠的走到湖边,冲着水面上一圈一圈荡漾开的波纹,目露凶光道:
“钟陆霆你个小崽子,去死吧你!”
说完,一瘸一拐的撤了。
江芷不知道那人最后有没有活下来。
那时,她对人情世故并没有什么概念。
她只知道,爸爸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这份工作,是住隔壁那位姓钟的爷爷帮他拿到的。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你对我好,我就报答。
从血人嘴里听到那个“钟”字时,她毫不犹豫的跑了过去。
湖边一个大人都没有,只有湖面上时不时的露出来两只扑腾的手。
江芷赶紧解开了自己心爱的腰带,由于是雪纺的材质,太轻所以漂浮在水面上,怕落水的人抓不住,她又从岸边捡了块石头。
用腰带系好后,朝着湖边不远处那双扑腾的手臂甩了过去。
她年纪小,但是天生力气大。
在石头的作用下,腰带精准的落在了落水倒霉蛋的脑袋上。
江芷眼睁睁的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被自己砸中后,往水下沉了点。
她心里一咯噔。
但一声沉闷的声响后,她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扯住了手中的腰带。
江芷舒了口气,然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从水里拽上来。
他头发全湿了,大概是呛了水,连滚带爬的拽上岸后,江芷慌乱的拍着他的背,每拍一下,他咳出一口水。
那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从喉结淌进湿透的衣领里。
少年微微的喘息着,胸口起伏,湿透的单薄衬衣贴在身上,午后阵阵的风吹过,前胸上的骨头随着呼吸根根起伏分明。
阳光从树梢里斑斓的照过来,他那张脸苍白到不太真实,只剩下嘴唇还有点淡淡的绯色。
江芷好奇,他这幅瘦骨嶙峋、形如鬼魅的身板,是怎么把刚才那个彪形大汉弄到满身是血的?
但她不敢问。
拍着拍着,江芷也不敢拍了。
她长那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瘦的男生。
怕自己一使劲,万一把人拍死了,
江万桥怕是要被人讹死,她家本来就穷。
这男生后背的脊骨硬的硌手,因为太瘦,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每个有肉的地方都很突出,江芷有些嫌弃的别过了眼睛:“你身上湿了,快擦擦吧。”
听到这话,少年抬起眸子看着江芷,好看却阴鸷的面庞上流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后,他直接脱掉衬衣系在了腰间。
然后伸手,胡乱的捋了一下湿透的头发。
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含笑死盯着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平静的疯感,缓缓开口道——
“今天的事不准告诉别人,不然我勒死你。”
长这么好看,人怎么如此恶毒?
十岁的江芷呆在原地,被吓坏了。
不敢说话,也不敢哭。
她眼看着他打了个寒噤,像只脆弱的白条鸡,在风里颤颤巍巍渐行渐远。
少年人独有的单薄,给江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钟陆霆有没有生病她不知道,反正江芷回家后,发烧了一星期才好。
从那以后的好多年,每每谈及钟陆霆,江芷只有一句话:“那是个疯子。”
钟家这兄弟俩,一个天,一个地。
一个晴光映雪,一个阴郁寡言。
江芷回想着当年的场面,总有一种被命运的回旋镖击中了眉心的无力感。
再过不了几天,她就要成为曾经的心上人的弟妹了。
作者有话说:
----------------------
预收:宁蓁看了一本年代文,书里的大反派孟殊因为父母成分不好,全家被下放到三个偏远农场,天各一方。
本该拥有灿烂前途的孟殊,寄人篱下吃不饱穿不暖,还备受白眼和欺凌。为了填饱肚子,渐渐地把路走偏了。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偏执、阴鸷、无恶不作,最后成为了省公安例会上的高智商犯罪典型案例。
宁蓁书看到一半,扼腕叹息:
要是从一开始,能有个人护他就好了。
结果下一秒,昏昏欲睡的她穿进了书里,成了欺凌反派最狠的恶毒表妹。
原主表妹喜欢男主,但自恃美貌,不仅经常指使暗恋她的孟殊帮她干活,还总是羞辱他。
结局嘛,当然是和孟殊一起上了公安局的犯罪分子作案案例。
以受害者的身份。
——
刚穿过来的宁蓁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蜷缩在小黑屋的孟殊也在瑟瑟发抖。
又冷又饿的少年快要昏厥之际,一只小手递来了一个热乎乎、宣腾腾的白面馒头。
宁蓁颤抖着说:“快吃吧。”
奇怪的是,孟殊吃完东西后,她也不抖了。
渐渐地,宁蓁发现,每次孟殊设计害人,她跟着一起紧张,孟殊高兴,她心情一起变好,孟殊受伤流血,她疼的说不出话。
宁蓁明白了过来,她和大反派共感了。
于是开始想方设法的,把这个聪明又阴郁的少年往正道上引。
按照书里剧情,他二十五岁那年就会被抓获枪毙。
但这一次不同了,眼看着孟殊过了25岁,成为了从村子里走到大院的典型优质青年。
宁蓁松了口气,但这一次,她发现,孟殊看她的眼神,渐渐不对了起来。
共感告诉她,他每次见她都开始心跳加速、
在宁蓁决定夹着尾巴逃跑的那个雨夜,这个年轻的大佬不顾违反纪律,毅然决然的追到了天涯海角。
他把她禁锢在怀中,贪恋又霸道的闻着她的气息:“妹妹这一次,感受不到哥哥的感受了吗?”
——预收,路过的宝宝点个收藏,这本很快会开——
第3章
和钟陆霆结婚的第一年,江芷按照他们当地的婚俗规矩,把家搬进了钟家的山麓大宅。
钟家的别墅位于海市东山的青马山道31号,这座大宅隐于半山,背山面城,凌空俯瞰时,城市光影和大好山河尽收眼底。
这里真正的主人,只有钟陆霆的爷爷钟书礼一个人。
钟建瓴基本常驻市内,钟霖倒是时不时的回来,陪陪爷爷,再就是钟家其他几脉的亲友,偶尔来这里陪老爷子吃吃饭喝喝茶。
豪门规矩多,光是进家门,就设了三道门禁,钟书礼有一个专门的私人护理团队,还有一个家政专班,有管家和保姆组成。
江芷和钟陆霆结婚后,老爷子把别墅主楼的四层和带有露台的第五层都给了他们夫妻。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俩在家里的房间了。”初来钟家时,钟书礼指着四楼那间最大的卧室套房,对江芷说:“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等陆霆回来,爷爷再给你们补办婚礼。”
主卧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是钟书礼找人P的。
江芷住进来后,望着墙上那张看似琴瑟和鸣的合照,她很少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
除了此刻照片上的钟陆霆。
他依然很瘦,但被P的没有了当初的阴鸷危险,一身正装、手捧鲜花,在身后蓝天和教堂的神圣加持下,颇有几分霁月清风的疏朗。
房间外的落日霞光照在他的照片上,半边冷色半边暖,一张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瞬间多了另一重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江芷心底一动。
坦白讲,钟陆霆很好看。
但这种心狠手辣的男人不是她的菜。
江芷对钟家另一个也没有想法,既然嫁了进来,就安安分分的。
生活平平淡淡,她该读书读书,钟家有需要她这个孙媳妇的场合,她也会循规蹈矩尽好应尽的本分。
钟陆霆也扮演的很好,这个人虽然不搭理她,但是他助手每月都会转一大笔生活费给她。
他们人在国外,每次江芷收到钱,都是在半夜。
她手机从不关机,第一次收到钱时,那个到账的提示音把江芷吓了一跳,骂骂咧咧的打开手机,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一百万,实时到账。
备注那行写着:家用。
江芷笑出了声,但转念一想,家里就她一个人,用个什么家。
不仅如此,结婚后她每次和父母见面,江万桥说起钟陆霆,都是停不下的赞誉。
“像他这种出身显赫还大方的姑爷可不好找。你要学会珍惜。”
江芷低头不语,不知道父亲从钟陆霆那里拿了多少。
钟家的利丰集团,做的是地产生意,大部分的业务,其实都在国内。
这两年房地产行情让这些地产商赚的盆满钵满,但海市人人都知道,他家最看重的,其实是跟在钟建瓴身边,由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老大钟霖。
钟霖只比钟陆霆年长两岁,却成熟稳重的多。
钟家的长辈,也早就默认了他才是以后的继承人。
说直白些,钟家家产的大头,其实和荒诞不羁的老二没什么关系。
况且,为了帮助钟陆霆改掉坏习惯,她听说钟建瓴早就限制了他的经济。
他哪来那么多的钱?
江芷想象不出,出于一种无功不受禄的情结,她把钟陆霆让爷爷转交给她的这张卡,锁进了他们婚房卧室的保险柜里,每月只留些够自己花费的钱带身上。
大三的专业课多,江芷除了银行卡的余额变长以外,生活和以往比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她每天在学校里上课、吃饭、睡觉,再就是和薛蓝他们几个朋友出去玩,日子过得仿佛也还行。
就是有时候,她拍了好看的照片,下意识的想要和亲密的人分享时,才会恍然,温斯言已经走了,不知道该发给谁。
直到17年中秋节前一周左右,管家老魏告诉他,钟陆霆要回来了。
那晚她正在学校图书馆赶一篇课题论文,突然接到电话,被紧急接回去参加家宴。
她选了件简单大方的白色连衣裙,淡妆素裹,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挽了起来,看起来符合她学生的身份。但毕竟长辈在场,为了显得郑重些,不至于太寡淡,江芷戴上了结婚时老爷子送她的那只百达翡丽,又匆匆忙忙的搭配了一对价值不菲的耳坠。
江芷颜值和身段出挑,从校门口刚一出来,老魏就在人堆里一眼认了出来。
路上,老魏告诉她:“陆霆消息来的突然,本来钟董以为他今年要年底才回,正好赶上参加经理层的述职会,没想到提前了,小夫人,他人虽然冷淡,但是本质是个好孩子。”
江芷坐在后排,心绪不宁,听到老魏的客套话也放在心上。
钟家的大别墅灯火通明,席间钟建瓴一直在和钟霖聊公司的事情,她作为整个饭桌上最人微言轻的一个,被安排坐在了保姆传菜的位置。
江芷的左手边坐着的是钟陆霆的堂姐钟雯,再往里的位置,是钟雯的好朋友周纯烨,两位盛装出席、打扮得名艳不可方物的大美人坐在一起,衬得她有些寒酸。
钟雯也不掩饰,整个饭局快到结束,都没扭过头来和江芷说一句话。
到最后趁着钟家几个男人聊天的功夫,转头看了她一眼道:
“我们家和周家算是世交,纯烨她刚刚结束在M国的学业。这次回来,以后就不走了。”
江芷怔了一下。
钟陆霆也在M国。
她向来是个第六感很准的人。
尤其是,刚才第一眼见面,周纯烨那双眼睛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的一番打量,江芷就立刻敏锐的感觉到,这个女人对自己释放出的气场,不是那么的友好。
家宴上钟建瓴说,为了准备钟陆霆的婚礼,要对别墅重新装修一下,刚好纯烨在M国学的是设计专业,请她一同参观一下给把把关,看看哪里需要调整。
钟书礼对儿子的一番话不做表态,只是转头对孙媳说:“你是这场婚礼的主角,也是这里以后的女主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钟霖也大度附和道:“小芷,别不好意思,你纯烨姐姐审美可是出了名的好。”
江芷被女主人那三个字弄得心头一颤,据她所知,钟陆霆的母亲虽然很早就去世了,但是钟董事长一直是有女朋友的。
况且钟陆霆上面还有钟霖这个大哥,爷爷这话,无异于直接向众人表明,他的这套大宅,以后是钟陆霆的。
难怪外界都说,钟陆霆是被钟书礼惯坏的。
就连江芷都觉得,爷爷对这个小孙子,是真的很偏爱。
江芷想了一下:“这里挺好的,还是听爷爷意见吧,看哪里需要改。”
毕竟钟书礼才是在这里常驻的人。
餐厅的气氛微妙,尤其是大家都喝了酒,微醺的状态下,有些话看似轻飘飘,其实总有另一层意思,江芷从小也跟着父亲经历过不少饭局,她看得出来,钟建瓴今天不是很高兴。
家宴散后,她还是按照长辈意见,走马灯似的在钟家的花园里转了一圈,最后也没定下来,婚礼到底是去外面办,还是在自家举行。
就在她思绪神游之际,一道轻轻的声音叫住了她。
江芷回头,对上周纯烨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江芷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小花园里只剩下了她和周纯烨。
“其实,我是陆霆的女朋友。”周纯烨开门见山说道:“我也听陆霆提起过你,你是爷爷给他找的对象。”
江芷点点头,静静地看着她。
周纯烨没想到江芷这么淡定,她眼底的情绪复杂,盯着江芷的时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不爱你,他是为了让老爷子开心,才跟你领的证。”
江芷:“嗯。所以呢?”
周纯烨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他在M国,都是我在陪他,我们将来,是要结婚的。”
“周小姐,目前我还是钟陆霆的老婆,和我说这些,你不觉得很冒昧吗?”江芷有些无语,她对钟陆霆这个人,难言感情,本来也是为了爸妈才答应嫁过来,只是周纯烨这番态度,让她觉得很不爽。
周纯烨听到这话却有些轻蔑的笑了,她仰起头,眉眼间全是自信和骄傲:“陆霆这种男人,不是你这种小妹妹可以把握住的。他这次回来,一定会跟你离婚。”
江芷内心腹诽道,像他那样的男人,鬼才会喜欢。你喜欢把握,就拿去好了。
江芷晚上九点还约了导师聊毕业论文的事,从钟家大宅出来,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逃兵,豪门像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她才没有心情去和钟陆霆的女朋友battle,就以想兜风散心为由,自己从家里开了一辆不太常开的电车回学校了。
她讨厌周纯烨的无礼,但却不反感这个人的存在。
江芷甚至觉得,那个冷漠傲气、阴晴不定的钟二少爷,就应该配明艳招摇、嚣张又少点脑子的周小姐这样的。
如果能离婚,她真是求之不得。
江芷心里正美的冒泡,突然,一道极亮的远光灯光线刺来,她冲口而出:
“艹。”
反应过来是山路弯道且对方逆行时,为时已晚。
江芷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
完了。
她连人带车被干翻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有种难以言状的解脱感,那一刹那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只是这走马灯,好像串台了。
江芷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很多记忆中没有的东西,天空就像一块幕布——
父亲江万桥全程在谈笑风生,按照时间线,那个时候,他不是正在被带着调查吗?
江芷满眼不解,
这时画面却切到了家里,爸妈和哥哥,就钟家给的资源如何分配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爸爸偏心哥哥,妈妈只会哭泣;
还有,她从前很尊敬的未来婆婆,温斯言的母亲,和她最看中礼节脸面的父亲江万桥,在昏暗的房间里不着寸缕、翻云覆雨……
最后,江芷看到,不知是何年何月的江万桥,在一间宽大豪华的病房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笑的满面春风。
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
江万桥不会无缘无故的讨厌自己的亲女儿,非要把亲闺女往钟陆霆这个火坑里推。
一段感情变差,甚至终结,根本原因是,有另一段感情填补了上来。
什么大祸临头、带走调查,都是假的。
不爱她了是真,
不爱姚女士是真,
把她嫁进钟家换取更多的资源是真,
说长远些,为私生子的将来铺路更是真。
整场游戏里,只有她已逝的外公看的最准。
江芷回过味来,可惜已经晚了。
她心如死灰。
这时,天空的画面骤然消失。
她闭上了眼,头痛欲裂,仿佛坐上了一班飞速行驶的高铁,启动的瞬间天旋地转。
然后下一秒,周围陷入了一片幽深的死寂。
江芷猛的睁开了眼,胸口和脑袋被强烈刺激后的生理反应竟然还在。
她以为自己侥幸大难不死,下意识伸手去摸方向盘,却发现车子没了。
天色和她出门时一样的昏暗,她一个人,站在了一片寥无人烟寸草不生的荒山里。
第4章
2025年秋。
海市高新区新建成的中央商务区投入使用,昔日荒地如今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其中最恢弘气派的那栋楼当属钟老板的“星宇科技”。
星宇是做无人机起家的,这两年又凭借着在AI方面的早起投入优势,在市场上算是独树一帜的科技新贵。
“钟董,管.委会今天上午有领导过来视察,请您本人亲自陪同。”
清晨A栋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钟陆霆低着头处理办公文件,听到秘书过来汇报事情,头也没抬一下,冷冷的嗯了一声。
“还有件事,钟董,刚才云上集团的CEO周纯烨小周总打来电话,说想约您一块参加一个慈善晚宴。”
听到这儿,钟陆霆放下了手里的合同和钢笔,慢慢的抬起了头。
钟陆霆这个人,不开口时气场更强。
抬头瞬间的冷冷一眼,就让董办这位新来的秘书心头一凛。
小秘书抱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和周纯烨的聊天对话框。
“周小姐说,这个慈善晚宴是她的好朋友举办的,想邀请您一起过去。”
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她小心翼翼的将平板递过来,想给自家董事长看一眼,谁料钟陆霆只是靠在椅背里,指尖缓慢摩挲着袖扣,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等秘书说完,钟陆霆端起来手边的骨刺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这才抬眸,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道:“说完了?”
明明语气还算温和,却让对方瞬间寒湿后背。
孙秘书一瞬间功夫,连辞职申请怎么写都想好了。
今天是她第一天调来董办,都知道公司这位大boss内敛又冷酷,在他手底下做事,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可明明她在进来前已经足够小心了,不知道是哪句话说的不对,孙秘书望着钟陆霆那双锐利如鹰的目光,感觉静立时的老板就如同蓄势的猎豹,连眼神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钟陆霆没有发火。
他看了眼战战兢兢的小秘书,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是新来的,记住一点,任何工作日,不管谁邀约,只要不是公事,直接拒绝。”
孙璐怔了一下,然后不自觉的压低了呼吸。
周纯烨还在那头发消息:“告诉陆霆了吗?”
“好的,钟董。”她连一秒都不敢再钟陆霆的办公室里多待,抱着材料和平板逃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孙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压低了声音,开始和旁边的同事吐槽:“钟董平时也这样吗,连周总请都不去,周小姐不是他的、”
话没说完,被对桌的大姐瞪了回去。
这时坐她旁边的另一位男同事凑了上来,神秘的提醒道:“这回知道厉害了吧?我可告诉你,咱这位董事长,对工作之外的任何私事都没兴趣,你负责他的行程安排,千万长个心眼,别傻呵呵的什么事都去跟他汇报,该拒就拒。”
“可这是周纯烨、”
孙璐按捺不住心里的八卦,她读书的时候,周纯烨就是她学校的女神级校花,家世颜值都顶尖,这样的女人,也要在钟陆霆这里碰钉子吗?
孙璐感觉有点不可置信。
“我可提醒你了,千万别在公司八卦老板的私事,上回有个男的在外头说周纯烨是董事长女朋友,转头就被N+1了。”
他虽然开掉了那位造谣的伙计,却也从来没有公开否认过这件事。
平时周纯烨会大摇大摆的来公司找他,一副正宫的做派,也从未见他拒绝。
孙璐想不通,也不敢问。
星宇科技从上到下,没有人能揣摩透自家老板的心思。
他的私人事务,尤其是感情相关的,几乎是个谜。
公司里,只有从利丰集团跟过来的几位公司元老级人物略知一二。
上午九点,钟陆霆出去和领导去工厂产品一线陪检,董办的几个人松了口气,老板不在,关系好的小团体之间才敢壮着胆子八卦一下。
“我听说,咱老板结过婚,你们知道吗?”
“我也听说过,好像是家里给介绍的。”
“不是都说是家里硬塞的,他不喜欢,为了让周进门,把人给、”一年轻男同事不敢说出来那个字,拿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他怎么敢,真的假的?”
“还是周纯烨带劲,那大长腿,啧。”
“哎,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钟家,他才是老大。”
“你没看新闻吗,钟家的地产业务崩盘了,估计下一步就是破产了吧。幸好老板明智,没有接班。”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会的。”
……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时候,孙璐那边一个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是座机打来的。
她正头昏脑涨的写汇报材料,接通一听,更加的烦躁了。
“请问,钟陆霆先生在吗?”
“您好,这里是星宇科技,请问您是哪里?”
孙璐耐着性子问道。
“我们是东山景区安保处,有位女士,自称是你们公司钟陆霆先生的家属、呃,是对象,出车祸了,我们想请他本人来核实一下。”
孙璐被气笑了。
现在的诈骗电话都这么嚣张了吗?
“您好,我们董事长不方便接听电话,另外他没有家属没有对象,请您对诈骗分子进行严肃处理。”
孙璐刚想挂,电话那头又传来解释。
她愈发的不耐烦了,回怼道:“麻烦您告诉这位女士,我们董事长老婆早死了。她要是我们老板家属,那就是见了鬼了。”
——
山下安保处的值班亭工作人员一脸懵逼。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年头,精神病能这么大胆了吗?
她看着江芷,江芷也看着她,俩人大眼瞪小眼,几秒钟后,江芷拿着已经死机的手机,想请工作人员帮她充下电。
她手机是老款的iphone,充电头是那种扁的,工作人员看了眼她手上的接口,默默的对比了一下之后,说道:“不好意思姑娘,我们这里没有你这种充电头的数据线,现在这种接口的太少了。”
江芷怔了一下,凑近去看,结果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瞥到了她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2025年1月30日,上午9:27。
江芷的鸡皮疙瘩一瞬间起来了。
是梦吗?
还是昨晚上的事是梦?
难道自己被甩出车外后撞到脑袋做了个梦?
然后晕倒在了山里?
她醒来的时候,过了没多大会天就转亮了,她在山上摸索了好久,没找到车,也没找到钟家的别墅。
无奈之下下山,走了好久,才在山脚下不远处的游客中心这里,看见了这个安保亭。
江芷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头,痛意让她不敢再使劲了,才有种如梦初醒但惊魂未定的感觉。
江芷其实是先给爸妈打的电话,都没有人接。
无奈之下,她又让工作人员把电话打给了薛蓝,结果更离谱了,明明昨天还通过的电话今天一早就成了空号。
她一时想不出来还记得谁的电话,思忖几秒之后,她想起来钟陆霆的助理,曾经用他们公司的一个固话联系过她,号码只有7位,很好记。
尝试着拨了过去,结果是个女的接的,还说什么董事长没有家属。
江芷抽回身子,有些不敢相信,不太死心的问道:“请问,今天是什么时间?”
工作人员一听这话,就更加的确认自己遇到了神经病。
“什么什么时间,你看看表。今天30号。”说完,她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着电子表,江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点。
那上面的时间,和电脑上一样。
“我想问下,从这里去青马山道31号怎么走?”江芷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工作人员被问的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说的,是以前的半山别墅那片吧?”
“啊对对对,请问怎么走?”
“姑娘,那边早拆了,钟老板家都住不起了,这山上所有住户,不管是别墅区的还是后山那些原住民的房子,都搬走了。你要是想进景区,得先买票,然后从那边山下刷身份证或者扫码进去。”
她上下打量一眼江芷,很漂亮一姑娘,怎么净问些没头没脑的话呢?
听起来还是以前住半山别墅的,这哪个地主家的傻闺女?
“姑娘,你是找不着家了吗?要不我帮你报警吧。”
江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句“钟老板都住不起了”,在她脑子里又过滤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道:“谢谢你,不用了。”
工作人员看着眼前漂亮的女孩,突然有些挪不开眼。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了,人虽然呆呆的,但给她的第一感觉,纯白如仙,虽然衣服脏脏的,白裙子上沾着泥水,长发如墨丝随风凌乱,但就是有种清逸出尘的美感,在清晨的太阳下逆光而立,恍若天人。
直到江芷转身走出去了好远,她才缓过神来。
这时桌上的固话又响了起来。
“您好,请问刚才找钟先生的那位家属还在吗?”
听到这急切的询问,刚刚坐下来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刚走。”
“您的位置是哪里,我们马上过去核实。”
“迎春大街和山海路交叉口,东山南1门游客中心往西200米。”
“好的。”孙璐记下地址,一刻也不敢耽误。
电话挂的飞快,可是等安保亭的人再向窗外望过去时,哪里还有那位姑娘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江芷是缓了很久,才接受自己车祸后穿越到了死后第八年的这个现实。
这荒诞如斯的人生,呵呵。
她站在东山山脚下,朝着曾经的家的方向望过去,只剩下大块光秃秃的山石和旁边郁郁葱葱的树林。
江芷记得很清楚,这个路口,曾经是她回钟家的必经之路。
以前第一次来钟家,老魏就是在这个街口,朝着半山的方向遥遥一指,在那山林云海之间,一点点白色的别墅轮廓从树影间露出来的地方,就是钟家。
那套刚好能俯瞰整座城市,又不至于与世隔绝的大房子,是整个青马山道上最贵的一套。
当初钟爷爷和她介绍过,整个东山这样的别墅只有六套,他们家这座,风水是最好的,是要传世的宅子。
如今祖宅没了,再结合那个工作人员口中的“钟老板都住不起了”,
那、钟家现在?
江芷心里猜到了一个答案。
刚才的电话似乎也佐证了她的猜想,电话里的女生说他们董事长,一般能当董事长的,在江芷的认知里,年纪不会太年轻吧?尤其是老婆都死了的这种。
不知道为什么,江芷的脑海中,很快浮现起了钟建瓴的那张脸,地产大老板,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小腹隆起,嗯……
覆巢之下无完卵,她那不着调的二世祖老公,估计被人连人带公司都一窝端了吧。
早上九点多,山脚下的风凉习习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扑在脸上,清冽的山风让江芷瞬间抛下了惆怅。
当务之急,是回家。
回自己的家。
她要赶紧去找妈妈。
她出事前,名下还有那么多外公给的资产,这是外公靠自己的双手,画了一辈子画积攒出来的钱,她一定要拿回来!
从东山到大学城跨了一个区,想要回去,只能地铁或者打车,江芷想起来,自己所有的证件都在包包里,身上一些备用的现金都没有,手机也如同板砖开不了机,公共交通是没法用了。
赴宴前特意戴在手上的那块名表,也不翼而飞,还有那对很贵的耳坠,如今也只剩下了左边一只,江芷情急之下,伸手摸了摸衣服侧兜,差点儿激动的哭出来。
原来是那天晚宴时,爷爷给她塞了个红包,包包没有和她一起穿过来,万幸这红包还在。江芷站在路边,忙不迭的打开一看,果然,一沓厚厚的粉色rmb,目测有个两三千的样子。
这笔钱,是她现在的全副身家。
她被山风吹得一激灵,喉间哽的有些发疼。
八年了,那位慈祥的老人,隔着时空又帮了她一次。
不然今天她一定会在大街上绝望死。
江芷从里面抽出来了一张,然后在最近的一家早餐厅买了一杯豆浆一个包子。换开零钱后,为了省点,她花了两块钱坐上了城际公交旅游专线。
从东山到大学城这片儿,足足用了一上午。
江芷坐在一个公交车靠窗的座位上,目光流转间,拼命的想要看见这座城市在八年的光阴里,最真实的模样。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座城褪去旧壳,长出新的骨骼。
江芷注视着车玻璃倒影出的自己的侧脸,她还是21岁那年的模样,海市的天空依旧湛蓝,大学城这边依旧生机勃勃,路上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江芷望着熟悉的地方,心里本能的想起来了一些人和事。
不是城市的高楼,不是夜晚的霓虹,也不是那些曾经踏足的网红打卡点。
这里,江还是那条江,但海市新的路、新的桥、新的万家灯火,早就已经跃然于世间。
江芷无心欣赏,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浮现出车祸后的“走马灯”。
都说人的生命体征快要结束时,会导致记忆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大脑中清晰呈现,一生中的过往经历会形成一幕幕快速闪回的画面。
可显然,她那晚看到的,不仅仅是自己记忆中的东西。
难道是时空错乱,导致她看到了别人记忆中的东西吗?
江芷想不通,但是感激老天爷。
……
中午时分。
从玫瑰园小区附近最近的公交车站下车,她突然想起来,自己都死了八年了,她家小区那个刷脸的门禁,估计是进不去了。
江芷打算去碰碰运气。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竟然顺利的就刷上了。
她满怀期待的朝着曾经家的方向走去,却意外的发现,曾经的高档小区,怎么乱糟糟的?
不仅地上的人行道上停上了电瓶车,而且到处张贴着小广告,租房的,卖房子的,还有求职的,江芷随手从入户大堂的地上捡起了一个小卡片,正面印着房产中介,反面竟然是上门技师,吓得她连忙丢了出去。
最让她惊诧的是,那些小区卖房的小广告上,竟然明码标价了这个一万六千多一平,江芷看着小广告,心疼的直抽抽,要知道,当初江万桥买这套大平层的时候,单价将近四万!
短短八年过去,她家资产缩了一半?
江芷来不及细想,因为这边都是一梯一户,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上,只能走了消防通道的步梯到六楼。
幸好,她家的消防入户门没有锁,成功来到家门口,迫不及待的按下了门铃后,结果开门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江芷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开口时很平静:“您好,请问这里是江老师的家吗?他学生托我捎东西给他。”
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姨,开始挺热情,听到江万桥这三个字时脸色骤变,明显恍了下神。
“奥,你说江万桥啊?”
江芷连连点头:“对,江万桥教授。”
这小区当初很多业主,都是她爸那个学校的职工,彼此之间互相认识的人不少。
大姨讪讪一笑:“姑娘,你找错了吧,你怎么找这来了?”
江芷不敢说自己就是他女儿,装作迷糊的样子:“啊?”
对方开始絮叨:“他早就辞职搬走了,这房子都转手两回了,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江芷一下子懵了。
“你哪个学校的?”
“海科的。”江芷报上了父亲曾经任职的高校。
尽管面上平静,可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那您知道他家属在哪吗,我给他们,让他们转交给他也行。”
“他都家破人亡好几年了,哪还有什么家属。”
“啊?这,他家人都不在了吗?”
“哦,他闺女反正死了,他老婆跟他离婚后就不知道搬哪里去了,听说现在精神都不太好,你一个小姑娘,可千万注意安全。。”
江芷懵懂的点了点头。
好一个家破人亡。
她感觉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呼吸不畅,头脑发昏。
从步梯下来的时候,江芷踏空了台阶,当场滚了下去。
——
星宇科技。
上午管委会的领导走后,钟陆霆在十九楼召开新项目的风险评估会和迎检反馈会。
星宇内部的会,只要有钟陆霆在,整个会议室都会安静不少,这些管理层倒也不单单是因为怕他。
其实钟陆霆在公司里很少批评人,更不会像有些爱咋呼的领导,整天用声调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他嗓音是标准的低音炮,说话声音不高,永远不苟言笑,眉眼冰冷。常年简约的黑色配色正装打扮,肩线永远精准的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星宇内部的人都说,钟陆霆就像他公司曾赖以发家的产品,永远精致、准确的一个机器人。
他的气场,就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不见刃,但你知道他有多锋利。
甚至有人怀疑,这么利落、出众的男人,又不怎么近女色,会不会是gay?
尤其是像孙璐这种年轻女孩,每每看到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和干净又冷冽的声音时,她的心里,一本bl文的大纲都恨不得写出来了。
每次钟陆霆在会上听下属汇报,他只要开口讲话,任何模糊的东西就会变得清晰。
仿佛只要他在这里,世界就有秩序。
今天法务部的于总监汇报已经超时了十分钟,他指着一路飘红的数据透视表,语气也越来越激昂。
可钟陆霆只是微微垂着眼,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神色冷淡的像杯隔夜的茶,让人尝不出滋味。
直到最后汇报结束,他慢慢摘下眼镜,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第17页报告,”钟陆霆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回报率提升了百分之17.3。”
“但是上个月客服部的投诉量和售后率分别涨了22.4和9.7,你做的分析里,这部分的数据显然有误。”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多看于总监一眼,只是端起了手边温凉的茶水,轻抿了一口道:“重做,三天后直接上董事会研讨。”
全场静的只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转动声。
散会后,所有人鱼贯而出,他最后起身,这时,董办的小秘书孙璐主动上前。
“董事长,刚才东山景区的安保亭来电……”
她把刚才那通电话的来龙去脉跟钟陆霆汇报了一遍。
倒不是因为她工作有多细致,而是孙璐从一来公司就喜欢上了钟陆霆。
作为女人,她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从钟董对周小姐不冷不热的态度上,隐隐能感受到这俩人似乎不像是外面传的那样——他为了这个女人不惜做了自己老婆。
孙璐还想知道,难道钟陆霆真的是gay
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想要刺探一下钟陆霆对此事的反应。
结果,她第一次从他脸上见到了冷硬严肃以外的表情。
孙璐形容不上来,像是惊讶、错愕,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紧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被刻意掩埋了下去,恢复了日常的冷静和硬朗后,对她开口淡淡道:
“你做的很好,以后再有这样的事,直接当神经病处理。”
“对了,记下地址了吗?”
钟陆霆猝不及防的发问,让孙璐一怔。
“您要地址做什么?”
“找出这个冒充我家属的人,送进精神病院。”
钟陆霆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那双极好看的眉眼中带着一股子攻击性的力量,仿佛能够看透一切。
寥寥两句话,让刚才还在打他主意的孙璐头皮发麻。
钟陆霆在商界的手腕人尽皆知,可孙璐没想到,他能这么狠。这么一点小事都不放过,果然有钱人的世界,她理解不了。
几分钟后,钟陆霆刚好准备出门,在电梯门口,孙璐将要来的地址和电话发给了他。
“需要联系公司安保和法务帮您解决吗?”
“不用,私人事务我会亲自处理。”
第6章
“陆霆,事情过去那么久了。”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声音,钟陆霆听到这句话,眼底的情绪一阵翻涌。
“我让我徒弟帮你调了一下视频,那个安保亭那儿确实走出来了一个女孩,她沿着山海路往东走了,然后去了一家早餐店,因为绕到了后山,那一片的监控不是很密集,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查出完整路线。”
“我觉得,应该就是普通路人。都八年了,每次一点点风吹草动,你都刨根问底的查。”
“她的死,也不是你造成的。”
钟陆霆将车子停在了路边,没有回答发小的疑问:“别聒噪,把视频发我。”
刑警队队长沈渡没有再啰嗦,很快就把自己查到的视频发给了钟陆霆。
钟陆霆没有熄火,而是先给自己点了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他的目光紧紧的盯在手机屏幕上,画面中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开有些遮挡住了脸,身形婀娜却清瘦。
他将视频循环着放了好几遍,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一寸一寸的泛白。
他已经很久没有查到过当年那场车祸有关的消息了。
看到这个视频,钟陆霆感觉自己心里像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
所有人都说,江芷死了。
她那台电车和那辆大货车相撞的瞬间就起了火,然后连人带车翻到了山底下,等救援队找到的时候,车子烧的只剩下了骨架。
和她有关的一切,什么都没剩下。
包括骨灰。
沈渡后来劝他,不可能找到遗体的,没有任何一种碳基生物,可以从那样的高温中活着出来。
钟陆霆开着一台老款的奥迪A8,围着整个东山附近,从白天转到了傍晚。
夕阳正沉向远方的山脊线,似是要把整片山峦烧成熔金。
那辆奥迪霍希就停在后山人烟稀少的碎石路上,他攥着方向盘,这条路,已经记不清开过了多少遍。
车窗半开,卷着土腥气的山风灌进来,仪表盘的光冷冷的亮着。
这时导航突然冷不丁的提示:“前方没有通行道路……”
钟陆霆烦躁的关掉了导航。
这里是山脚下的村子,以前住了很多人。
后来,这儿被钟家的公司全部承包下来改成了景区,搬走了很多人家,到现在,只有几户亮灯。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守着一方院落和自己的天地,不愿意去楼房,他们也没有强制拆迁,如今这零散在山间的村户,倒是为景区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味。
他在最偏的那家院子前停了车,没有下车。
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看见这台霍希,立刻从院子里蹦蹦跳跳的跑上前。
“叔叔,你又来找人吗?”
孩子的情绪总是最真实的,他甚至不懂为什么要找人,但打从他记事起,每次见到这种黑色的长长的轿车,他就会得到一些好吃的。
隔着按下的车窗,钟陆霆给小男孩手里塞了两块巧克力。
男孩眼睛亮晶晶的,问他:“叔叔,你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吗?”
钟陆霆微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肩膀:“你都长这么高了。”
小孩开心的说:“我妈妈说我要长到1米8她才满意呢。叔叔,我家新炒的茶晾好了,你下车来尝尝吧。”
钟陆霆没有说话,也没有下车。
他以前把这里转了很多遍,但是每次推开门,里面都只是别人的人生。
天色彻底暗了,霍希低沉的引擎声像某种困兽的呼吸,钟陆霆看着远山吞掉了最后一抹残红,而后矩阵大灯一亮,眼前的碎石路被照的格外苍白。
路上,小秘书给他打电话:“钟总,工商那边的更名手续今天下午办下来了。但是有些涉及到商标、专利的更换,需要您在流程上签字。”
钟陆霆:“知道了。”
他声音冷冰冰的,又恢复了以往没有任何情绪的工作状态,然后打开手机,在秘书发来的电子函件中毫不犹豫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很快,公司大到内网架构小到工作群名,全都由以前的“星宇科技”,变更为了“星湖科技”。
公司运营部的韩部长收到带有他电子签的回函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星宇多大气,咱们科技公司嘛,又是AI巨头,征服星辰宇宙才好,用个湖字,也不怕真糊了。”
“就你懂得多。”旁边的行政总监兼董办大秘魏然白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啊,艹”
“别胡说啊,我可是听说了,这名字,是专门找人算过才改的。”
“怎么个事,有什么说法?”
魏然撇撇嘴,讳莫如深。
“对了,董事长下午去哪儿了,还没回来吗?人管委会的领导还没走呢,晚上一起,吃个工作餐。”韩亚东头也不抬的问道。
“董事长去哪儿,能跟我汇报嘛?”魏然抱着双臂,倚在公司顶楼的花坛边,一边欣赏夜景,一边懒洋洋的抿了一口咖啡道。
韩亚东:“这管委会的人可是点名想跟他一起用晚餐,这不去的话,不得罪人了吗?”
魏然拍了拍老韩的肩膀:“你忘了咱们周姐了吗?那机构的主任,是她的姑妈,怕什么?”
韩亚东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
等韩亚东走后,魏然看了眼手机,他在钉钉上向钟陆霆请示今晚应酬的事,消息发出去了三个多小时了,还是未读。
钟陆霆是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人,能批电子签,却懒得看应酬消息,魏然不敢过多猜测,也不敢打电话催。
他默默的在天台牛饮了一杯加浓美式后,自己披上西装,和公司其他总监一起,亲自去迎接周主任一行人去了。
夜幕降临。
钟陆霆开着车,从东山一路开到了大学城。
他本来也是不抱希望的。
内心深处的理智告诉他,那个监控中的身影,应该只是身形相似的路人。
因为,人生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巧合和意外。
他曾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鬼神。后来不还是十分虔诚的求遍神佛,用尽了各种玄学,甚至去台市找各种各样的大师“观落阴”。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到。
无功而返。
他却更加的不死心了。
再后来,他的无人机项目组接到了一个去藏区表演的公益性活动。
钟陆霆在那里认识了一位活佛,老人给他的公司改了名字,并且告诉他,一直找,才可以找到,放弃了,就是永远别过。
哪怕内心深处不敢相信,但他还是照做了。
今晚,他再次想起来那位老人当初的话,鬼使神差一般,就开着车来到了她曾经念书的地方。
也是他曾经长大的地方。
钟书礼以前是科大的校长,他的童年和少年,都是是在科大度过的。
大学城这边的晚上还是很热闹的,很多学生晚上出来逛街、打球,还有两两结伴的情侣,三五成群的朋友。
理工大学和科大一路之隔,那条街上灯火通明,摆满了小吃车,晚风裹挟着孜然和铁板的香气扑面而来,钟陆霆却不想关上车窗。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笑声,仿佛学生们的朝气让他也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或许江芷死的那年,也在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把车开的很慢,目光从车外一个个穿梭而过的身影上掠过,偶尔听到几声男大惊叹的赞美。
“我靠,是霍希哎!”
“哥们要是开这车,初恋能回来吗?”
“那必须能啊!”
“真TM帅啊。”
……
男人心头一颤,烦躁的关上车窗,然后加速,直到开到小吃街的尽头,在僻静的转弯处,停下了轰鸣。
清冷的路灯下,年轻女孩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坐在路边的公交站椅子上,在大口大口的吃着一个饭团,她好像很饿,吃的又小心又快。
钟陆霆不敢下车,熄了灯,停在公交站侧方一点点。
长街的拐角处行人寥寥,时间好像静止住了一样,只剩下车里的他,和窗外的女孩。
她好像受伤了,额头上有红色的血迹,膝盖也青紫了一大块。
他每次梦见江芷,梦里的她就是这样的,确切来说,比现在还惨,白色的连衣裙上满是血污,在冲天的火光里不知所措的站着,每次他在梦里一开口喊她,江芷就会像小时候一样,见到他就害怕的躲开,躲进她身后那熊熊的烈火中。
如果不是身后的32路公交车狂按喇叭,他甚至真的以为这是一场梦。
钟陆霆看到她开心的起身,结果发现不是自己要坐的那班车后,又失望的一瘸一拐的坐了回去。
……
江芷今天很累,她感觉头顶的路灯都要昏昏欲睡了,困倦如她,努力的睁着泛黄的、迷蒙的眼。
其实她也不知道去哪,她打算跟着末班车,去到公交总站那里,她以前在那里坐过车,那里不需要刷身份证就可以进站,里面有为乘客准备的休息长椅,有空调,可以凑付一晚上。
江芷是个很谨慎的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在程序上是个已经死去的人。
她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去jc.局,万一被当成怪物抓回去研究,或者被送进精神病院,与其这样,还不如流浪呢。
在她心安理得准备眯一会儿的时候,她看见那台停了好久的奥迪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江芷。”
他开口喊她的名字,那声音清澈冷冽,如玉石相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但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就像是一道惊雷。
江芷浑身一激灵,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被人认出来,
她怎么会被人认出来?
她下意识的想起身逃开,但因为白天摔了一跤膝盖受伤,无法快速的挪动。
“小芷?”
钟陆霆想要上前搀扶一下,她却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江芷望着眼前的男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明明很害怕,但是又有点惊喜。她还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认出她、记得她的名字了。
江芷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人,大脑迅速的翻遍了八年前的通讯录,然后脱口而出:“是钟霖哥哥吗?”
但下一秒,她又觉得不太对。
眼前的人很像钟霖,穿着打扮,身高五官,都有几分像他,却又不太像他。
钟霖的眉眼温和,脸型也更圆润,眼前这位,剑眉星目,气场比钟霖看起来强势、危险太多,似乎年纪也比当年的钟霖大些,
他宽阔贵气的额前和鬓角隐隐有几丝灰白,但面孔又很年轻,他眉眼极深,在听到她叫他钟霖哥哥时,脸色明显一滞,眼中情绪晦暗复杂,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秒失态。
江芷意识到,他不是钟霖:“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钟陆霆轻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间深处逸出,带着微醺的醉意一般,眼神却清醒的可怕:“我叫钟陆霆。你是我的、夫人。”
他顿了一下,后面那两个字,咬的格外重。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夏末的海市,深夜的风还是有些凉的。
江芷有些无助的抱住了双臂,缩在风里的样子,像只无家可归的小鸟。
白天摔下楼梯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是万万没想到,穿到死后第八年的第一天,就撞上了前夫。她不知道用这个称呼合不合适,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死了。
所以当从钟陆霆口中听见“夫人”那两个字时,江芷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时,钟陆霆按了下车钥匙,奥迪的车灯劈开了昏沉的夜色,明亮的光线让她无所遁形。
江芷下意识的眯眼,站在光影的中间,从头到脚被他看的清清楚楚。
她心跳像漏了一拍,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照的手足无措。和钟陆霆隔着约莫七八米的距离,她看着他一寸一寸的靠近,一点一点的碾过来。
“上车。”钟陆霆朝她伸出了手。
江芷抬起眸,不敢伸出手。
她感觉钟陆霆好像变高了,也老了。
虽然如他现在也就三十出头,但她脑海中的钟陆霆,还是那个染着蓝发的乖张厌世少年模样,浑身昂贵的潮牌衣服,领口经常别着一枚精致的Goros银羽,手腕上一块镶满钻石的RM联名款能抵她全家的资产。
如今的他,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
曾经那满头的冰蓝,变成了青丝夹华发,哪怕面庞还年轻,但岁月打磨的痕迹,到底是留了下来。
钟陆霆依然很瘦,只不过,不是初见时的那种形销骨立。
他站在她面前,一下子挡住了所有的风。
“钟先生。”
江芷迟疑着,喊出了这三个字。
她感觉对面的男人脸上掠过了一丝诧异,眼神暗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笑——
“跟我上车。”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
江芷:“?”,她想说的话很多,但是碍于自己现在像条虚弱的流浪狗,根本无处可去,还是很识趣的闭上了嘴。
她自己一瘸一拐的跟在钟陆霆身后,上了这台超贵的车。
霍希平稳的驶在城市的、高速路上,钟陆霆开的很快,快到隔着车窗,海市的夜景从窗外掠过时,那璀璨如繁星的灯光在夜色中模糊成了一片一片的色块,正像她此刻混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可以慢点吗?”
江芷有点晕,感觉他好像很着急一样,恨不得立刻把她送进某个地方。
钟陆霆放慢了车速,淡淡的松雪味香氛飘出来,江芷开了一点点车窗,立刻好受了很多。
她望着窗外,这才有些惊诧的发现,车子好像开进了市区。
“去哪儿?”
钟陆霆没有看她,只是不带一丝犹豫的回答她的问题:“回家。”
江芷转过头:“不合适吧?”
这么唐突的出现在钟家,会把钟陆霆那些女朋友吓死的吧?
江芷腹诽道。
钟陆霆看了她一眼:“那你想去哪?”
江芷低下了头。
她现在的身份,哪儿也去不了。
没有身份证,连几十块一晚上的小宾馆都住不了。
“我现在的身份,是个死人。”江芷的声音轻轻的,转过头看了一眼钟陆霆。
只见他眼睛注视着前方的红绿灯,嘴角却含着笑,说话语调平稳的像在念着一份档案——
“你生是钟家的人,死了,也是我钟家的鬼。”
江芷怔住了,没有接话,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
钟陆霆,嗯,还是那个疯子。
在车子开进小区之前,钟陆霆接到了魏然的电话。
“董事长,周主任今天脸色不太好,我们订了兰亭宴的包间,她没过去,现在还在公司,查我们公司去年的账。”
“知道了。”
他掏出卡和钥匙交给了江芷。
“你先上去,我得回趟公司。”
江芷点了点头。
在她找到落脚的地方之前,不介意再当几天“钟夫人”。
她感觉自己,很现实一女大。
“你家里有人吗?”
在钟陆霆转身之前,江芷发出了灵魂拷问。
她怕被打。
钟陆霆被气笑了:“就算有人,也应该是他们怕你才对。”
江芷:……
那你怎么一点不怕?
她把话憋进了肚子里,拿上卡从地下车库直接上了楼。
——
星湖科技。
周纯烨的姑姑周炎带队,在钟陆霆的公司里检查了一整天。
管委会这个机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没有人敢不重视。
以魏然为首的陪检团,在公司里一直陪她呆到了晚上九点。
一直到周纯烨结束了自己和朋友的慈善晚宴,周炎才不紧不慢的将这一天的工作做了个收尾,然后下楼接侄女去了。
听说姑姑去了钟陆霆的公司指导经营,周纯烨没有卸妆也没有换衣服,直接在大晚上,盛装来到了星湖总部大楼。
因为周炎的到来,星湖今天很多员工都在加班。
工作太累的缘故,本来就烦的一堆技术宅,听说大美人莅临了公司,一窝蜂的跑到了楼下的会客区域。
星湖整体的设计很人性化,整体区域划分很流畅,从茶水零食区直接就可以看到会客区域。
周纯烨端坐在公共区域的沙发上,一身昂贵的礼服在暖色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坐在那里,如同油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她的姑姑周炎一身朴素的衣服,在侄女身边,一脸慈爱的看着她。
周纯烨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众人追捧的感觉,她在来的路上,还特意让自己的化妆师,重新给她上了唇妆。
正红,不带半点的橘调,哑光质地,涂在她饱满的唇峰上像一枚刚刚印上去的朱砂玺,作为一种无声的宣告——这是正宫的颜色。
而她身上这件红色的礼服,更加的惹人注目。
像一团流动的烈焰一般,烧的灼灼动人。
熟悉大牌的人都认得她这件衣服,是某大明星的同款,顶级高定,不是普通的红色,红礼服太寻常了,那种人尽可穿的热闹,周纯烨看不上。
她选的这件,是比普通红多了三分沉静的绯红,灯光照射下,带着如同石榴籽那般的清透和晶莹。
肩带细到仿佛轻轻一挑就会崩断。
但在她瘦削的身段上,却偏偏稳稳当当的悬在那里。
就如同一种骄傲的、关于分寸的宣言。
周炎捏了捏侄女冰凉的肩膀,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我来这里一天了,上午见了小钟一眼,一直到现在,他人都没影。”
周炎的话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姑姑,你多体谅体谅他嘛,陆霆最近很辛苦的。”
周纯烨亲昵的挽着姑姑的手臂,俩人亲昵的像一对母女。
周炎却不以为然:“男人做事业辛苦是应该的。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吗?”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击中了周纯烨的心事。
周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姑侄俩能听见的音量问她:“我才调到海市不久,就听说了这小子一堆事,他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
周纯烨撅了噘嘴,撒娇似的说道:“陆霆哥现在今非昔比,什么名媛都上赶着找他,我怎么知道。”
“什么名媛,都比不上我家纯烨。我问你,你俩确定关系了吗?进展到哪一步了?”周炎问道。
周纯烨微微垂眸,抿了抿嘴,脸颊浮起两道浅浅的纹路,
她低声道:“没到那一步。”
同是女人,周炎心领神会。
碍于公司的人多,有些体己话也不方便在这里多说,周炎看了看周纯烨的神情后,便没再多问。
俩人若无其事在钟陆霆公司里聊天喝茶,仿佛在自家客厅里一样自在。
等到晚上十点半,钟陆霆终于赶来了公司。
“钟少爷来了。”周炎既是上级领导,也是长辈,在钟陆霆快步走来时,主动的伸出了手。
她没有称呼钟陆霆名字,也没有叫他钟董,甚至哪怕是小钟。
仿佛在不经意的提醒钟陆霆,他在她那里的身份,永远都是钟家排行老二的少爷仔。
钟陆霆对这声钟少爷置若罔闻,大大方方的握手,然后坐在了周家姑侄俩对面的沙发上。
他看上去神采奕奕,兴致不错,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不紧不慢的摘下眼镜,一边用绒布擦拭着镜片,一边吩咐秘书倒茶,姿态虽然随意,却有种莫名的疏离和压迫感。
钟陆霆的姿态,让周炎心有不爽。
但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她虽是领导,也不好直接发火。
钟陆霆浅浅道:“周主任辛苦了,听他们说,您今晚还没用餐?”
周炎本就有气,听到这轻飘飘的客套话,直接贴脸开大:“是啊,看你们公司的业务,气都气饱了。”
外人和普罗大众对星湖这种企业知之不多,但在业界,这是最难进的公司。
无论是从当初的无人机,还是如今眼下正热的AI,几乎没有哪个公司,能在这两块业务上做到和星湖比肩。
短短几年时间做起来,背后是钟陆霆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和心血付出。
周炎寥寥数语,将在场的火药味炸到了最浓。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起初,江芷还担心,钟陆霆的家里会不会有其他人,会不会不方便什么的。
毕竟他们钟家当初在那大别墅住的时候,老爷子一个人都有十几号人跟着伺候。
然后她很快就知道,自己纯粹是多虑了。
她按照钟陆霆给的地址和门牌号,从电梯一路上去,本以为钟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钟二少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住不起像样的房子。
以钟家的资产和多年资本积累,哪怕是破产了,钟陆霆的实力买几套市区的大平层也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江芷心里猜道。
但她发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电梯门打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条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很窄,只容两个人通过。
这是套一梯四户的房子,钟陆霆的家位于2601。
他家的门连把手都没有,就一整面哑光深棕的金属面板,门上面的金色数字2601闪烁着淡淡的光。
江芷拿着卡走近它,正认真打量刷卡的门禁在哪里,但是等到只剩半步之遥时,这套房子的识别系统突然响起,一下子吓到了她。
“钟先生,欢迎回家。”
门无声滑开。
钟陆霆的家,比她想象中小很多。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套房子在二十六楼,在江芷进门的瞬间,所有的灯自动亮起,窗帘也缓缓拉开,窗外的景色很美。
远处CBD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偶有游船经过,光影被水波揉碎了,明明灭灭的,怎么也聚不拢。
江芷目测了一下他的家,套内的面积约莫着最多七八十平,客厅占了一半左右。
在落地窗前,有一方小小的茶室,剩下的被一间卧室和一间卫生间瓜分。她身后一侧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干净到没有任何烟火气,堪比家居卖场的厨房展示间。
这里装修的风格,就像钟陆霆这个人一样。
简约,贵气,也冷清。
室内无比的安静。
连空调换气的声音都微不可察。
江芷在门口换上了一双未拆封的拖鞋,走进去坐在沙发上,然后惊讶地发现,这里有一种每一寸都被精确计算过的感觉——
沙发到茶几的距离,刚好是她伸手能勾到却不弯腰的极限,侧方落地灯的高度,是占墙面比例的最佳值,光线明亮而柔和,从沙发到水吧的距离,应该是刚刚够发出语音到萃取好一杯温热拿铁的时间。
“主人,欢迎你回家。”
江芷累极了,半倚在沙发上,刚想眯眼,被一阵空灵又轻柔的声音唤醒。
声音似乎是从天花板传来的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进了她的耳朵里。
低沉,但是温和,不带有任何吓人的机械感。
她一下子站起来。
疲惫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一下子击中,江芷后知后觉,这不是当年她读大学的时候了。
以前在酒店里遇见一个送餐机器人都觉得很新颖,第一次在富二代朋友的家里体验到智能语音箱的时候,简直感觉惊为天人。
现在这东西,已经应用的这么普遍了。
被岁月藏匿八年,出来有种变成土包子的感觉。
江芷还没有从惊奇中回过神,那声音再次传来:“主人,沙发已经调整到适合您的硬度,请坐。”
江芷愣了一下,随口道:“适合我?”
“是的。钟先生五年前将您的身体数据输入了系统。身高、体重、脊柱曲度均已记录,沙发的填充物硬度会根据您的体型自动适配。”
江芷慢慢的坐下来,的确比刚才舒服一些。
不是那种软的让人陷进去的舒服,而是恰到好处的承托。
虽然是算法计算出来的结果,虽然是陌生的屋子,但让人莫名的安心。
这时,江芷才注意到,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两只马克杯,其中只有一个杯子的杯垫是亮着的。
江芷端起温热的杯子尝了一口,发现里面是热的乌龙奶茶,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芝士奶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刚刚好。
江芷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这杯奶茶应该是她平时最常选的三分糖。
“钟先生,还跟你说我喜欢喝什么了吗?”
江芷好奇的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声音的来源,于是主动的问了个问题。
“是的。您的饮食偏好已经录入系统,共计二十二条。低甜度奶茶是其中之一。”
江芷仰望了一眼天花板,捧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二条。
她自己恐怕一时都想不起来有这么多偏好,也不知道钟陆霆是怎么发现的。
成婚后,她在钟家住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俩月。
江芷望着窗外CBD的夜景,她以前,很少在这样的角度看这座城市。
二十六楼,不低也不算太高,俯瞰海市的青澜江刚刚好。
而且,在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时,玻璃自动变得更加透明了。
“主人,目前玻璃是全透明模式,如果您希望增加私密性,可以告诉我对此进行调整。”
江芷摇了摇头:“不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江芷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你是在五年前就记录下了我的偏好吗?”
她一边喝着温热的奶茶,一边欣赏江面上的灯影。
“是的。钟先生五年前搬来这里,并将此设置为了宿舍。”
江芷被呛了一下。
“宿舍?”
他已经穷到连房子都没有了吗?
江芷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怪不得钟陆霆的变化那么大,三十出头的年纪,都有白发了。
这些年,大概过得也很辛苦吧。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
江芷小心翼翼的遥望了一圈四周。
在她低头啜饮奶茶时,一个约莫一米五左右高度的机器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丑丑的,脑袋像蟑螂的形状,头顶有一个圆形的蓝色小空,发着淡淡的荧光。
江芷感觉很新奇,她不是没有见过机器人。
但是头一回见到对话可以这么流畅的机器人。
“主人,钟先生的工作预计还有一小时结束。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累了,可以在沙发上小憩。沙发可以展开,寝具和床品已准备。”
江芷摇了摇头,刚才是累的,但是这会儿脑袋又活跃了起来,毫无睡意。
她在房子里转了转,像是一只刚刚到家慢慢适应新环境的猫。
“钟、先生,他经常加班吗?”
“是的,钟先生平均每日工作时长为十一小时。超过海市平均工作日时长3.8小时。”
江芷安静了几秒,突然说道:“他平时也是一个人吗?”
机器人顿了顿,它往后退了两步:“这是钟先生没有预设过的问题。”
又过了两秒,它开始说话:“是的,钟先生是一位成年人类,男性,当前身高185公分,体重68.9KG,心率55次/分,血压正常,健康状态良好,我这里还有他的三围数据,请问您需要了解吗?”
江芷赶紧挥手:“不了不了。”
机器人沉默了两秒,头顶上的灯光又开始闪烁。
“抱歉,主人,我没有听懂你的问题。请你重新进行提问。”
江芷:“没关系,我随口一问。钟陆霆平时都怎么跟你聊天?”
“抱歉,主人,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江芷轻轻一笑:“那你回去吧,我有需要再找你。”
机器人悄无声息的退场。
在江芷看不见的地方,人工智能系统将本次对话记录到了数据库,钟陆霆的手机上,很快弹出了一则“家居习惯分析”的消息。
他不是故意这么设置的,长期一个人住,钟陆霆一直默认了AI分析他的生活习惯,以便于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更精准的进行服务。
星湖科技的公共会客厅里,周炎在喋喋不休的指责公司运营中存在的问题。
钟陆霆气定神闲,在看到家里的AI机器人给他推送的消息后,立刻饶有兴致的点开了。
系统对江芷贴上的标签是:人类观察家,钟先生生理健康研究员,情感倾向:冷漠。
钟陆霆:……
他问AI:她都跟你聊了什么东西?!
机器人:您已设置聊天记录不可查看。
钟陆霆脸色阴沉地关上了手机。
周炎坐在他的对面,脸色同样的阴沉。
星湖的高管们见状,连连上前奉上一串彩虹屁。
周炎是看着钟陆霆长大的,对他也算了解,知道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知道她在外面的那一套做派,对这位浪荡不羁的公子哥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聪明人。
所以今晚上哪怕她把话说得再难听,钟陆霆自始至终都是态度十分礼貌,语气格外友好,让周炎全程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
周炎走后。
魏然在钟陆霆的办公室里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董事长,您今晚,这么一弄,周主任以后恐怕是、”
魏然欲言又止,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钟陆霆神色自若,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头也不抬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魏然怔了一下,没太明白这话中的含义,也不敢多问,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几份纸质版文件递给了钟陆霆。
钟陆霆把周炎给公司提出来的问题一一翻阅了一遍,最后轻轻的把手中的骨瓷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如同棋子落盘,干脆又动听。
“没什么事的话,我让司机准备,送您回家吧。”
魏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道。
“不用,我今晚在公司宿舍那边住。”钟陆霆起身,又整理了一下衬衫和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魏然颔首,董事长就是董事长,对细节的把握毫不放松,对自我的要求更是严之又严。
“新别墅都装修好大半年了,也不见你去看看,宿舍虽然近,但是一室一厅属实有些小,有些不符合您的身份。”
星湖刚刚搬来这边的时候,钟陆霆就豪掷数亿,在距离公司最近的一个地块上,买地建楼。
作为对公司员工的福利,所有房子内部员工低价购入。
他也给自己留了一套,钟陆霆不爱在公司休息,就把那边当做个宿舍用,有时候加班晚了回去睡个觉。
听到魏然的话,他很难得的微微一笑,眼中情绪深藏:“你不懂,一室一厅才好。”
魏然顿首:“也对,藏风聚气。小有小的好处。”
他忍不住赞叹,像钟董这样的人,不成功都难呐!
第9章
钟陆霆并没有直接回公司宿舍。
他一个人开着车,去了距离公司最近的24小时药店。
“先生你好,需要买什么药?”店员问道。
钟陆霆:“两支百多邦,两支碘伏,棉签,然后两盒氟比洛芬。”
“好的,请您稍等。”
店员转身麻利的去找药,不一会儿,她拿着其中两盒氟比洛芬对钟陆霆说:“先生,这两盒是处方药,需要登记,请您配合一下报一下实名信息以及症状。”
钟陆霆思索了一下,在那个原本应该填江芷名字的地方,签上了“钟陆霆”三个大字。
他想到江芷一瘸一拐的样子,又补充道:“再给我拿一盒布洛芬吧。”
他记得,小时候的江芷,是最怕疼的。
他可不想半夜去哄一个被疼哭的娇气包。
钟陆霆拎着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四十五了。
他提前在手机上关掉了全屋的智能语音,所以他进屋时,什么动静都没有。
江芷丝毫没有察觉。
她从穿回来到现在,已经超过24小时没合眼了。
她是从昨天夜里,在寒冷的东山上一点一点的摸索了很久。
从深夜到黎明,直到江芷感觉快要累到虚脱了,才终于在清晨曙光的照射下,找到了走出大山的路。
然后整整一个白天,都处在震惊、心慌,还有万一被发现身份的担惊受怕中。
她太累了。
累到刚刚吃下两片面包后,都没来得及洗漱,直接晕碳似的睡了过去。
确切说,是昏过去了。
不是因为睡意,而是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无声的熄灭了。
钟陆霆看着一整个歪倒在沙发上的江芷,什么也没说,走上前去轻轻的伸出手,先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然后直接将她一把抱去了卧室的床上。
江芷很轻,脸色也白的几乎透明,是那种近乎薄冰般的白。
她的额角还有血迹,顺着太阳穴那里淌下来后,有些沾湿了颊边的碎发。
像一只流浪很久突然找到窝的流浪猫一样,睡得格外沉,呼吸轻而平稳。
钟陆霆将她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她整个人都是软的。
在将她挪到卧室时,钟陆霆感觉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是个很喜庆的红包。
卧室里开了一盏小夜灯。
钟陆霆望着她的脸,想要伸手出触碰她额头的伤口,又像害怕什么似的,在快要碰到她的那一瞬,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手。
江芷睡得很沉,但当钟陆霆将她放在柔软的床铺上那一刻,昏迷中的江芷竟然轻轻的蹙了一下眉。
她的喉咙间逸出了一声极为细小的,像是幼猫被踩到尾巴时的呜咽,那低垂的睫毛,也无意识的扇动了一下。
江芷的睫毛很长,在夜灯的暖光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像是梦里还在躲避什么。
夜灯将她受伤的半边脸照的格外清楚,额角留下的血和冷汗,笼罩着半边苍白的小脸,在暖光下,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有种奇异的、易碎的美。
钟陆霆没有立刻给她上药,将她放稳后,转身去弯腰捡起了那枚红包。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爷爷给的红包。这枚红包表面覆盖了一层细腻的哑光绒面,手感温润,正面封面上,是一株用金线勾勒的并蒂莲,连花瓣的脉络都是立体的烫金工艺,微凸于纸面,顺着光看,仿佛能感受到花瓣舒展时的生命力。
最精巧的是,红包的开口处,是用一枚精致的红绳缠绕的纽扣,穿过一串铜钱状的扣眼,即是封口,也代表了“结缘”。
这是他们钟家祖籍一带最常见的手工做法。
八年了,这枚红包崭新依旧。
钟陆霆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大概有个几千块,还有几张皱皱巴巴,但是被叠的整整齐齐的零钱,他猜着,这应该是江芷今早换开的找零。
钟陆霆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到了八年前。
小老头为了筹备他的婚事,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
在江芷出事的前一晚,爷爷和他通视频,在视频里,钟书礼郑重的向孙子展示自己精心挑选的红包、伴手礼盒,还有中式喜服。
每一件都是重工手作,昂贵到让他这个从小富裕阔绰的二代公子哥,都忍不住震惊了一把。
“陆霆,这是你今后的妻子。”
“怎么样,爷爷选的人,漂亮吧?”
钟书礼很喜欢江芷,喜欢到钟陆霆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他以为是爱屋及乌,后来江芷出事,老爷子在东山的别墅,都住不下去了。
现在想想,恍若隔世。
钟陆霆轻轻的,将这枚红包放在了江芷的枕边。
他为她擦药的动作也很轻。
但是当消毒的药物触碰到她额角创面的瞬间,江芷开始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连脊背都弓了起来。
她葱白细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就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一道破碎的呻.吟从她紧闭的齿间挤了出来,痛苦而短促。
庆幸的是 ,她没有醒。
钟陆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悬在半空,等了很久,直到她的身体重新松懈下来,才敢继续擦。
膝盖上的伤更长,她的身体软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云,应该是太累了,钟陆霆摆弄正她的双腿时,江芷毫无反应。
那双细嫩的小腿上,沾了好几处干掉的血迹,还有泥泞。白嫩的皮肤上还有好几处大片的青紫和破皮,看上去像是摔伤的,每一处都触目惊心。
但越是这种毫无防备的顺从,反而让他更加小心,时不时的试探一下她的气息。
像是在搬动一件被火烧过还带着余温的宝贵瓷器,似乎稍一用力就会破碎一般。
给她的膝盖上完药后,他用绷带给她的膝盖打了一个很规整的蝴蝶结。
体表的伤口主要就这两处,钟陆霆指尖触碰到她裙子时,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缩回了手。
江芷看起来精神尚好,应该没有什么致命伤。
等到最后收拾完,钟陆霆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半。
他站在窗边,夜灯将他的身影覆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小心的庇护。
江芷的呼吸,比刚才上药时平稳了些,眉目也舒展了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钟陆霆才将自己的手握紧在了衣袖中。
第二天。
江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知道,她是被窗帘缝隙折射进来的阳光,给晃醒的。
江芷睁开眼,愣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她穿戴整齐着从床上蹦了下来。
家里空无一人。
江芷心想,钟陆霆这个社畜,应该是早早的上班去了。
如果不是身上这些被包扎的痕迹,她甚至都不知道昨晚有人来过。
江芷望着膝盖上精致的蝴蝶结,若有所思。
这必然那不是钟陆霆那厮的手笔。
等她起床后,这间宿舍的机器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江芷望着餐桌上过于健康的一份早饭,蹙了蹙眉,抬头对着空气说道:“还有没有别的吃的?”
机器人的回应很快:“冰箱内还有全麦面包,即食原味金钱腱,无糖酸奶,香蕉,即食黍麦饭。如需其他选择,可以告诉我下单配送,预计三十分钟送达。”
江芷听完耷拉下来眼皮,丝毫没有打开冰箱的欲.望。
她突然觉得,钟陆霆这个人,怎么食欲这么严肃正经、清淡无趣的吗?
江芷吃着味同嚼蜡的钢切燕麦泡冰牛奶,搭配一口没什么味道的白水蛋和清煮菜心。
突然觉得,活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起码这顿难吃的早餐告诉了她一件事情,她真的还活着,填不饱的肚子就是证明。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被安排好的小房子,突然有些心酸。
但是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她想要重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但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她没有身份,父母、朋友、昔日恋人,统统都没了。
现在的她,是个黑户。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江芷却不知道从何算起。
她像一只提线木偶,被人拽着耍。
当初傻乎乎的凭着自我牺牲的一腔热血,嫁给名声稀烂的钟二少爷。
死过去,又活过来,像做了一场噩梦。
整盘游戏里,似乎只有她,什么都不剩。
第10章
江芷像只仓鼠,埋头吃了好久,才感觉稍微填饱了肚子。
在外面买饭时,因为身上只有一点钱,又举目无亲,不知道会流浪到哪里,她根本不舍得多花一分钱在食物上。
整整一天,她只吃了一个香菇青菜包,一个小饭团,和一杯豆浆。
昨晚上到钟陆霆家时,已经饿过头,感觉不到饥肠辘辘了。
早上因为口渴,她随手干了一杯牛奶。
然后忽然轻轻的“嗝”了一声。
机器人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主人,需要续杯吗?”
江芷端着空掉的牛奶杯,犹豫了一下:“……好。”
该说不说,钟陆霆家的牛奶很好喝。
至于别的东西——藜麦牛油果沙拉配低温慢煮三文鱼,奇亚籽布丁配海盐芦笋泥,生拌有机豆芽,水煮蛋,清煮菜心,主食是钢切燕麦,饮品上了三杯,一杯绿到人心慌的大麦草汁,一杯苦到能上天的美式无糖冰咖啡,一杯简简单单的牛奶。
一大桌子菜,看着都没什么味道。
刚才她小心翼翼的在一堆精致的摆盘中,挑中了一根豆芽。
仔细尝了尝,也确实没什么味道。
但,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
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江芷吭哧吭哧的总算是吃了个差不多。
她问机器人:“钟陆霆平时也是这样吃早餐的吗?”
机器人:“钟先生的早餐食谱与您相同。用餐量大约为您的三分之一。系统检测到,您本次用餐摄入热量约为600大卡,为保持身体健康,建议您适当减少摄入。”
江芷:……
她舔了舔唇边的牛奶:“你话有点密了。”
最后,江芷鼓起勇气,挖了一口熟三文鱼,就着牛油果芥末蛋黄沙拉。
那味道,感觉快把她天灵盖给掀飞了。
她连忙喝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漱口,追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机器人:“是的。”
江芷:“做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做了。”
机器人似乎陷入沉思,头顶上的灯闪了闪:“请问,今日早餐是否不合口味?”它哒哒走到了餐桌前,机械手臂微微前倾,像一个诚恳又关切的服务生:“我可以根据您的评价调整参数。请问,今日早餐感受如何?”
江芷刚品鉴了一口大麦草汁,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怎么说呢,就是吃完有一种不太想活着了的感觉。”
空气中陷入三秒的寂静。
然后世界炸了。
机器人头顶的蓝色荧光变成了闪亮的红灯,温和的语气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紧迫而严肃的警报——“滴!”
“系统检测到高危语音,触发命令五:心理状态紧急干预。
江芷手里的咖啡勺子掉了。
她不是那意思啊喂!
机器人的声音从温和从容,一下子转变为了几乎恳求的低姿态:“主人,您的生命价值不可估量,为保证您的安全,我将启动以下程序,第一步:报警,第二步:联系本公司运维人员;第三步:通知本栋物业联系人。下面开始启动、”
“停下!我只是说早饭不好吃!不是那个意思!”
江芷急的出了一脑门细汗。
这一嗓子,倒是让机器人暂时顿住了。
但是红灯依然在闪烁。
江芷不知道,这个机器人并不是钟陆霆公司里的最新款,他平时不怎么在宿舍住,也很少用到这个系统,所以并不经常用AI调.教它,导致有时候它的反应很慢。
甚至,对于日常表达和真实意图,并不能即刻做到百分百的正确区分,但会在后台的日志里,默默的开展分析,再得出结论,做出改进。
对于这样紧急的情况,只需要口述“关机”,或者是按下总机插座上的关机按钮即可。
显然,江芷不知道。
她怕真的把警察给招过来,手忙脚乱之下,想到了这套房子的电闸开关。
四处寻觅之后,总算是在沙发靠近落地窗的那一侧看见了闸盒。
“天杀的机器人。”
江芷像看见了救命稻草,骂骂咧咧的冲过去,还不忘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再被它听到。
但警报再次拉响——“请不要靠近窗户!”
这时,机器人突然转身,冲着江芷哒哒哒哒快速贴了上来,并伴随着高频的嗡嗡声。
“本宿舍位于二十六层,根据建筑参数分析,从本层坠落后生还率将低于万分之一!”
“我没有要跳楼!”
江芷几乎是在尖叫了。
“紧急救援启动中、”
不等机器人说完,江芷眼疾手快的按下了整套房子的电闸开关。
断网断电。
世界安静了。
一阵鸡飞狗跳结束后,江芷瘫软在了沙发上。
她睁着一双好看的杏眼欲哭无泪,整个人有气无力的看着机器人,喃喃道:“才过去八年。。”
难道我们国家在这八年里,又迎来了一次工业革命吗?
江芷感觉自己像个被时代抛弃的孤寡老人,看了看停下来的机器人,笑容苦涩。
她觉得,自己对于现在智能家居的把控能力,不亚于老家村头的二大娘。
她在沙发里瘫软了好久才缓过来。
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机器人搬去了厨房。
还挺沉。
这里有一个专门防止机器人的底座,放上去后它会自动充电。
一大早折腾了这一番,又紧张又着急,出了一身细汗。总算是搞定后,江芷打算去洗个澡。
为了保险起见,打开其他房间的电闸分开关,单独关掉了厨房的。
“看你还怎么响。”
——
浴室。
顶喷的热水细细密密的浇下,水蒸气很快弥漫开来,伴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薰味道,江芷这才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她洗了很久。
一直到身上伤口传来阵阵的隐痛,才有些不舍的关掉了淋浴。
钟陆霆家的浴室里东西十分齐全,所以江芷是带着防水贴洗的澡,洗完后,再撕下来防水贴,伤口完全没有碰到水。
她就这样洗到自己全身的皮肤都泛着粉红色,之后,才伸手拿下来了一件热乎乎的浴巾,干燥并且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江芷忍不住把脸埋进去,发出了一声幸福的哼哼。
这时,她才发现,浴巾旁边的柜子里,有几套尚未拆封的衣服。
莫兰迪色系的。
看着不太像男士的衣物。
江芷拿过来一看,上面还贴了闪送日期标签。
店名是一串英文,应该是那种走私人定制的高端店。
衣服收件人那里只有一个字:钟。
送达时间是今日凌晨四点。
应该是给我的吧,江芷心猜。
打开一看,粉色的是件睡衣。
桑蚕丝材质,顺滑有光泽,没看牌子就知道价格不菲。
但,如果不是吊带就更好了。
睡衣下面还有几件,叠的方方正正,江芷顺手打开,然后发现,是两套文.胸.和内裤。
标签上打着一套妃色,一套天鹅蓝色,同样是非常精致的面料,整体纯色蕾丝款,很有设计感。
江芷看了一眼尺码,75C。
是她的尺码。
分毫不差。
大脑约莫着宕机了大概十秒钟。
江芷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穿上了。
睡衣肩带的长度刚刚好,内裤的腰围不松不紧,文胸扣在中间一排,也是刚刚好。
合身的程度,如同量身定制的一般。
江芷望着镜子中通红的脸色,不断告诫自己——
冷静。
冷静。
上午醒来时穿戴整齐着,膝盖上的蝴蝶结也是证明,不可能是钟陆霆的。
江芷心里暗暗猜测——昨晚,应该是有一位同性,在照顾完她后,又给她买的这些衣服。
她盯着洗漱台上还没拆封的洗漱用品和护肤品,心里更加的确定了。
像钟陆霆这种狗直男,怎么可能连护肤品都买的如此合她心意?
江芷吹干了头发,又将自己的衣服洗好并放进了烘干机。
收拾完后,她才散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
一边走,一边拨弄着自己的长发,以至于都快走到钟陆霆跟前了,才看见他这么个人,板板正正的坐在岛台的高脚凳上。
他穿着和刚见面时一样的白衬衫,领口懒散的敞开了两颗扣子,此时正单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另一只手捏着咖啡压壶的活塞,慢慢的下压,动作格外沉稳。
“我收到系统提示,说你要跳楼,所以回来看看。”
钟陆霆眼尾微垂,声音低沉却清澈,让人不自觉的想起来用砂纸打磨过的琴弦。
江芷看了一眼墙上的圆钟,上午十点五十。
应该还是在上班时间。
刚洗完澡的江芷,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和钟陆霆用的是同一瓶。
男人闻着空气中熟悉的味道,不动声色的摇动着手柄,等咖啡的香气弥漫上来,钟陆霆亲手倒出来了两杯。
江芷脸色绯红,低着头有些羞赧的解释道:“不是,它误会了我的意思。”
“噢。”他声音里似乎有种在努力压制的笑意,“我忘记设置让它学习口语识别了。”
“口语识别?”
说起这个机器人,江芷的声音还是微微有点颤抖。
“这款机器人的AI大脑,暂时还不会完全区分人类的日常口语表达,”钟陆霆一边解释,一边递给了她一杯加上浓密奶泡的拿铁,“上一个把系统搞到报警的,是我姑妈。她说了一句‘这房子漂亮得我想死’。”
江芷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嘲笑和礼貌配合笑话的笑。
是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她眼底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她端着咖啡,笑的太厉害差点儿洒出来。
钟陆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肢体相碰,四目相对。明明是很久没有见过面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的陌生人,江芷此刻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第11章
“你上班时间回家,不怕被老板发现吗?”
江芷笑着笑着,突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虽然没当过社畜,但她见江万桥当过。
钟陆霆:?
他望着江芷脸上渐渐凝固的笑容,没有解释,反而是姿态从容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机。
某牌子的顶配最新款。
江芷低头一看手机上的logo,有些震惊的发现,时代在进步,为什么手机却越来越丑了?
“你还缺什么,就自己买吧。”钟陆霆慢慢的抿了两口自己那杯冰美式,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抬手间,江芷看见他左边手臂的内侧,有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痕。
是浅红色的伤疤,像是被烧伤或烫伤留下的。
不算很大块,但十分狰狞。
伤疤一直向里延伸着,不知道有多长。
钟陆霆的手臂肌肉线条十分清晰流畅,不是健身房里那种刻意雕琢、堪比奥特曼一样的肌肉,也没有粗野的暴起青筋。
就是很健康的偏白净的小麦色皮肤。
唯有他那块伤疤上的皮肤,薄的几乎透明,娇底下的毛细血管隐约可见。
江芷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会在夏天穿着长袖。
江芷的室友兼闺蜜薛蓝,家里是开中医养生馆的。
她记得,以前听薛蓝说,疤痕组织没有汗腺。
夏天的时候,当其他地方都沁出细密的汗珠时,这片区域始终会干燥如故。
所以,疤痕就是一块不会哭泣的皮肤,永远保持着它受伤那天的沉默。
钟陆霆也注意到了江芷在看他的伤疤,依旧没有解释,淡淡的开口,语气波澜不惊:“受过一点小伤。”
他眉宇间没什么情绪,仿佛受伤的是别人一样。
“手机密码是123456,手机卡是你以前的手机号,我帮你办理了保号,你可以正常使用。”
江芷又惊又喜。
她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点开了曾经的社交软件。
钟陆霆在边上静静地看着。
“这是,八年前的聊天记录?”
要不是自己亲自死了一回,她都不敢相信,聊天记录能保持这么久。
钟陆霆点了点头,语气平缓的解释道:“你出事那年,我为了找你,就用了一些技术手段,打开了你的微信。手机密码,是我跟你以前的朋友温斯言要的。后来,一直没找到你,我就办理了保号,因为你留下的笔记本和手机是一个系统和ID,我就用你的电脑,把原来手机上的内容,全都备份迁移到了新手机上。”
江芷看着聊天对话框右上方的日期,基本都是八年前的那个九月。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点进去,只看最后停留在聊天屏幕上的那些话,就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她没想到,重生到自己死后的第八年,帮她最多的,竟然还是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名义老公。
江芷感觉胸口像被堵了一团棉花,那手机屏幕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那些鲜活又生动的面孔,仿佛就在昨天。
“薛小蓝”,
“楚嬢嬢”,
“江万桥同志(爆金币版)”
“江教授”
“母后大人”
“江嘻嘻”
“冯老师”
“A梦达宠物医院”
“三有酱蟹—清水亭店”
……
唯有她自己,已经成为故人八年了。
当初一起玩的同学和伙伴,现在已经早就工作、结婚、生儿育女了吧。
江芷突然发现,她的聊天界面上好像少了一个人。
温斯言,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明明聊天记录她没有删过,而且比温斯言更久远的聊天记录还在。
江芷没想到,再次被人当面提及那个人,竟然是从钟陆霆的口中。
往事如同一杯被摇晃过的啤酒,开始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往外冒。
江芷激动万分,用钟陆霆的口吻,试着给爸妈的号上发消息,结果没有发送成功。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账号都停用了。
这八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芷喉咙被哽的生疼,她难以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很想放声哭一场。
但是想到竟然还能活下来,又不知道应该哭还是笑。
尽管心里压着千言万语,但到嘴边只剩下了三个字:
“谢谢你。”
“你我既然做了夫妻,就不用客气了。”
钟陆霆轻描淡写道。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江芷有点错愕。
夫妻?
我们算吗?
想到这里,江芷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钟陆霆这个人,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潋滟却透着股阴鸷,黑色的眼珠如同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薄情。看似没有太多情绪,可那眼底深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气定神闲,仿佛能一眼看穿你所有伪装。
现在的他,即便是破产了,依然体面。
言谈举止,气场风度,也是大家族用金玉堆养出来的公子哥才有的风范。
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是很难将这张脸,和那一堆骇人听闻的烂事联系起来的。
人不可貌相,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江芷心道。
其实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江芷深深了吸了一口气,攥着手机的指节开始发白。
她没有接钟陆霆的话。
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我爸妈,现在怎么样了?”,
江芷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晚的走马灯,和现在买下她家房子阿姨的那句“家破人亡”。
她攥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直到在空气开始变得尴尬之前,钟陆霆开口打破了宁静——
“我会慢慢告诉你的。走吧,带你出去买几件衣服。”
——
海市的变化,其实没有江芷想象中那么大。
尤其是高新区。
这边商场不多,钟陆霆带着她去了就近的一个。
八年过去,很多品牌倒下,又有很多牌子兴起,钟陆霆不怎么懂女装,给了她一张海悦广场的卡:“这个卡没有密码,你刷就行。我公司还有事,先回去处理一下。你先在这逛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还是原来的号。”
江芷点了点头。
她随便在商场里买了杯喝的,衣服一件没买。
然后找了家店坐下来,开始翻手机。
江芷没有先去看聊天记录,而是在通讯录里,一个一个头像点开,看他们的朋友圈。
从A,看到了Z。
昔日旧友似乎都还过得不错。
只是她的通讯录里,确实少了一号人。
不仅如此,她的相册、短信里,八年前的照片都还在,但是有一个她单独设置的,和温斯言有关的相册,不翼而飞了。
这个人,像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手机中出现过一样。
消失的干干净净。
是她自己当初删除了吗?
毕竟八年前出事时,她已经和温斯言分手很久了。
江芷也记不清了。
她狠狠的吸了一口茉香奶绿,小手翻飞如花,没有时间去多想,而是将一个熊猫头打招呼的表情包,率先发给了薛蓝。
很快,对方回了过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盗我已故好友的号?】
江芷嘴角上扬,反手又发过去了一个熊猫头鼓掌的表情包。
江芷又回她:我是江芷。
薛蓝:
【我是你爹.jpg】
紧接着,一段长达59秒的语音发了过来。
江芷这边刚把一个big胆的表情包发过去,看到这段语音,嘴角上扬了一下。
八年不见,脾气见长。
她没有点开,而是直接又跟薛蓝发了条语音: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一分钟后,又是一段长达59秒的问候语音发了过来。
江芷没有再回复,快速的复制了薛蓝朋友圈里晒出的她家中医养生馆的地址。
她要给薛蓝一个惊喜。
从商场里出来,阳光好的刺眼。
江芷拎着一杯奶茶,走到玻璃幕墙前,用大学时最爱的酷姐姿势,对着幕墙中的自己,咔嚓来了张照。
她还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鞋子则换成了一双厚底的黑色洞洞鞋,白白瘦瘦,和大学时别无二致。
海市夏天进入了尾声,阳光温和而不刺眼,海悦广场上人来人往,江芷丝毫没有发现,来时乘坐的那台奥迪霍希,此时还稳稳的停在商场门口的VIP车位上。
海信广场C座四楼。
这里是一家私人的医疗机构。
钟陆霆有朋友在这里当合伙人,当他过去的时候,对方正好出完了检测报告。
“钟先生,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将这片血迹和您早上提供的另外一个人的头发做了比对,确认是母女关系。”
钟陆霆坐在那个医疗机构的接待室内,把整篇报告一字不落的看了一遍。
阳光普照,他神色有点恍惚。
医生问他:“您是遇上什么问题了吗?”
钟陆霆摇了摇头。
他纵横商界十多年了,自认为见识过很多骗子,眼光已够毒辣。
但是从来没有人,能够将一个骗局行骗到他的心坎上。
这一次,他以为是商业对手下了狠招,但是他宁可被骗一下,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找到江芷的机会。
他甚至让手底下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调取了多年前姚丹红的生育信息,确认她只有一个女儿后,才让人去了姚丹红的住处,取来了她的头发。
和昨晚他从江芷身上拿到的血迹做比对。
竟然是真的母女。
他的夫人,真的回来了。
钟陆霆将这件事告诉了沈渡。
电话那头的刑警队长,被震惊到足足半分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沈渡缓缓开口:
“陆霆,我觉得,你应该去一家正规医院精神科,检查一下你自己。”
“在我经手过的很多刑事案件中,一些犯罪嫌疑人就是先从出现幻觉,然后开始精神分裂的。你抬头看看你所在的地方,真的是医院吗?”
钟陆霆:“是。”
沈渡:“你把那女孩带来给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还是别了。”
钟陆霆秒拒了沈渡。
沈渡一声哂笑:“怎么,还当个宝贝藏起来不成?”
钟陆霆扬了下夹着烟的手指,幽幽道:“我可没有金屋藏娇的打算。”
沈渡:“你怎么计划的?现在圈子里都说,你是周家的金龟婿了。”
男人坐在VIP室超宽大的沙发里,阳光斜照在他的侧脸,立体的眉骨在阳光下被勾勒的更加深邃。
一身正装的钟陆霆,此刻并无几分儒雅气息,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声音低沉有力:“晚上见个面。”
——
薛蓝家的中医养生馆刚好也在高新区。
20分钟后。
江芷下车,站在“薛氏古法养生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妹正在剪指甲,好巧不巧的在她进去之后,忽然打了个寒噤,嘟囔了一句:“咱的空调是不是太低了。”
这时,前台后面挂着一排艾草香包的屏风处,江芷看见了自己的室友——薛蓝。
八年不见,薛蓝胖了。
不是那种臃肿的胖,是被伙食和睡眠滋养出来的、圆润饱满的胖。
薛蓝家从她太爷爷那一辈就是干中医的,现在的她正穿着一件孔雀蓝色的亚麻大褂,上面印着“薛氏养生”的logo,长发用一根木簪子盘在头顶,已经颇有几分当家老板的味道。
江芷的目光在薛蓝店里环视一圈,生意着实不错,
想当初大三时,薛蓝还在发愁,时代变了,能活下去的中医馆越来越少了。
没想到八年后时过境迁,她成了接班人,还干的有声有色。
果然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多少是有含金量的。
听到前台小妹的话,薛蓝嘴里嗫嚅道:“我今天也觉得凉飕飕的。”
俩人隔着屏风,这时,江芷在外面伸出手,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齿。
然后她眼睁睁的看着薛蓝的表情经历了四个阶段:茫然——困惑——震惊——
然后一声尖锐的“我艹!”
响彻了整个小小的养生馆。
……
老板办公室里。
薛蓝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然后打开窗帘,让阳光直射进来。
坐定后,她给江芷倒了杯枸杞菊花茶,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你……”薛蓝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才是东西。”
江芷垮起了小脸:“我是江芷啊。”
薛蓝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这件白色的连衣裙上停留了很久。
这衣服,她还记得,确实是当年她和室友江芷一块出门逛街买的。
那段时间,江芷像发了横财一样,把平时不舍得买的衣服,一口气买了好几件不说,还捎带手的给她也买了好几件。
“江芷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死过。”
“八年前,出车祸被烧死的,人都气化了。”
“嗯。”江芷点点头,这她倒是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当初脑海中的走马灯回放完,她就睁开了眼,然后就回到了现在。
薛蓝仍然无法接受,“你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这是,附到谁身上了啊?”
她从对面沙发上跳起来,突然坐到了江芷身边,一把抓住了江芷的手。
“热的?”
江芷:“废话,”
凉了我还能出来吗?
她耳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薛蓝手忙脚乱的扒开了江芷的头发,红痣瞬间映入眼帘。
薛蓝胸腔一阵强烈的起伏,想哭又想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江芷,然后举起她的手背,咬了一口。
江芷疼的“哇”了一声。
薛蓝也跟着笑出了声。
“真的是你啊,这些年你去哪了?他们都说你死了,而且被烧的什么都不剩,我还跟着你老公一块去山上找你,小芷,太好了,你真的没死啊!”
薛蓝高兴的快要蹦起来了。
她拉起江芷的手,开始和她讲这八年里发生过的事,一直讲到天色变黑。
江芷听得入迷,手机设置了静音,连钟陆霆打电话来都不知道。
她今天听薛蓝讲了那么多,才知道现在的房地产行情有多艰难。
上游的日子尚且难过,那江万桥的生意自然也难做。
根据薛蓝给的信息,房地产是最近这两三年才开始凉的,江芷猜测,当初她出事时,钟家家大业大,未必看的上她名下那些资产。
那这笔钱被查出来后,十有八九,又回到了她父母手里。
确切说,应该是江万桥手里。
江芷眯了眯眼。
“你现在,还跟他在一起吗?”
江芷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室友说的“他”应该是钟陆霆。
她抿了抿唇:“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薛蓝:“钟建瓴好几个公司都被抵押出去了,连当初最火的商业综合体都卖掉了。钟家的集团现在日子应该是挺难的,我已经好几年没听说过钟家二少爷的消息了,可能家族走下坡路,他现在,也低调过日子了吧?”
江芷点了点头,想了想说道:
“嗯,我现在跟他一块住公司的宿舍。他日子应该过得还行吧,还没有吃不上饭。”
“他也变了很多。”
江芷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以前,她和钟陆霆相处的时间太少了。
而且,她现在的重心,不在男人身上。
薛蓝有些心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男的要是不着调,你就上我这儿来。”
“做咩呀?”
“当然是,好闺闺,一起飞……”
江芷看着薛蓝那张和八年前判若两人的脸,耳边传来当年宿舍里最流行的段子,眼睛倏地一下湿润了。
原谅这个世界一秒钟。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俩人聊着聊着,忽然讲起了温斯言。
哪怕是隔了很久,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江芷的心里还是会轻轻的颤动。
倒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而是对于江芷而言,16年那个潮湿又漫长的梅雨季,她和温斯言在一起后的短暂时光,是改变她命运轨迹的两个月。
嫁给钟陆霆的前夜,温斯言发给了她很长一段话。
“我爱你,比憎恨这个残酷的世界还要用力。正是因为太爱你,所以就连放手这个决定,都要由我来替你残忍。……”
余下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很符合温斯言文艺青年的风格。
江芷睫毛轻颤,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动容的表情。
与其相信温斯言很爱她,她更好奇,自己死前看到的走马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芷依稀记得,走马灯中有那么一幕,是关于他的。
不是他们两个人。
而是温斯言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的身影。
江芷自嘲了一声。
嗨,男人嘛。
这种劈腿的事一点都不稀奇。
她和温斯言在一起俩月,其实一点都没逾矩。
温斯言也是青春年少,有需求很正常。
江芷甚至感觉不到难过。
相比温斯言和别的女孩子的卿卿我我,她其实更想知道,她曾经那位高贵冷艳的未来婆婆徐蓓玲,为何会不着寸缕、风情万种的出现在江万桥的床上。
难不成,江万桥最后抱着的那个孩子,是徐蓓玲的?
她年纪可不小了,年轻时就是大学的校花,后来留在高校当老师,什么富豪没见过?
能冒险给财力普通的江万桥生孩子?
江芷想到那个震碎她三观的辣眼场景,忍不住“哕”了一下。
薛蓝:“温斯言现在改名叫温赫然,是个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江芷听后一阵错愕。
“前阵子,他的私生粉扒到了他大学时和你的合照,那些孩子不仅扒出来你是他女朋友,就连我是你闺蜜都查了出来。但是,他们没有找到你现在的照片,当初你出车祸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钟陆霆找不到你,就封锁了消息。外面说什么的都有。然后他的黑粉就造谣,说他和你隐婚多年,连孩子都有了。”
江芷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不是最关键的,事后温斯言直接在网上发博承认你是他心里的未亡人,还含沙射影的说,你们俩是苦命鸳鸯,他被迫远走高飞,你被迫嫁入豪门,后来过得不好死的蹊跷。甚至还公开表明自己以后不会再有女朋友了。那些之前因为相信他隐婚生子的粉丝不仅脱粉后又回粉,还更加心疼起了自家哥哥,他靠未亡人这个梗,现在都成全网第一深情男明星了,还接了好几部大热的IP呢。”
江芷闻言,戏谑道:“没想到,我都死了八年,还能给前男友的事业添砖加瓦。”
薛蓝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说他坏话,我是觉得,不关温斯言是否还爱你,具体你们俩当年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感觉,这个男人的操作有点茶了,小芷,要是让他的粉丝知道你现在还活着,你一定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千万小心。”
“嗯,我明白。我现在,只想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考虑。”
——
景明路,润园别墅。
钟陆霆新装修好的家里。
晚上七点,一辆漆黑的新款劳斯莱斯幻影,像一头优雅而沉默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别墅的私人车道。
车灯的光束瞬间划破黑暗,最终定格在那扇宏伟的雕花大门前。
钟陆霆和沈渡,两个气场同样冷硬,但气质却截然相反的男人。一个邪的发正,一个正的发邪,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
这是一座在夜色中更显巍峨的宅邸,灯光从高大的落地窗中透出,温暖而明亮,却照不进此刻钟陆霆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进门后,沈渡冷冷开口道:“还是联系不上吗?”
钟陆霆拨弄着手机,有些后悔让江芷一个人出去。
但江芷过了不一会,回了条消息给他。
“我在薛蓝这里,晚点自己回去。”
钟陆霆这才关上了手机。
这时,沈渡点燃了一根雪茄递给了他。
钟陆霆以前很少抽烟,是这两年才抽上的。
“你确定是她吗?”
沈渡拿着钟陆霆递来的检测报告,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着,目光掠过客厅中那台静默的施坦威钢琴,最终停留在了客厅西南角落的一方壁龛上。
那里是他的好友,向神明祝祷的地方。
小小的一方天地,承载了一个不可能的愿望。
自她死后的八年里,不管钟陆霆搬去哪个家里,他总是能看到,在同样的方位,西南角,八卦中的坤位,也就是女主人的位置,摆放着同样的东西——
香炉,和一尊弥勒佛。
弥勒佛是未来佛,沈渡以前曾一起和钟陆霆去九莲山做过一场法事,他曾无意中看见过,钟陆霆的心愿表上只有四个字——
【再娶亡妻】。
钟陆霆对沈渡的疑问不置可否,开门见山道:“我有事求你。”
沈渡听到这话,明显怔了一下。
认识几十年了,还从来没有从他的口中听到过“求”这个字。
男人哑然失笑。
“说。”
钟陆霆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江芷以前的身份已经是亡故了。”
沈渡:“所以呢?”
“她得有个身份,我才能和她结婚。”
“你帮我给她办个身份证。”
沈渡沉默一会儿:“你确定,她还愿意嫁给你?”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一连好几天,钟陆霆都没有出现在公司。
偶尔来公司一趟,也是处理完一些紧急的事情,就提早下班了。
钟家的利丰集团近日来连续抛售名下资产抵债,集团股票阴跌多日,昨天有圈内知名财经博主爆料,利丰董事长钟建瓴暴瘦十几斤,状况不佳,总经理钟霖半夜现身医院国际部,钟家的地产生意恐还有大雷未爆。
星湖科技的人上上下下纷纷猜测,是不是他们老板家里出了事情。
“钟董他爸死了还是他爷爷死了?”
“是啊,咱们老板从来没有这样过。”
“别胡说,说不定只是病危呢?”
“钟董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去继承家业吧?”
“钟老板才不稀罕那堆烂摊子。”
“总得有人抗雷不是?”
“咦,我记得钟家老爷子前几年不是就死了吗?”
……
星湖的员工思来想去、议论纷纷,把钟家可能会死的人猜了个遍。
谁也没想到,真实原因其实是——
老板的老婆回来了。
“钟董,明天融媒的人过来对您做一个独家专访,想邀请您谈一下公司的创办历程,以及您对今后AI发展的看法。”
这是上个月就定好的行程。
秘书趁着钟陆霆出现在公司时,赶紧将提前准备的对话稿,交到了钟陆霆手里。
公司的公关部对这次采访十分重视,毕竟,这是钟陆霆回国后首次在公众视野亮相。
借这个机会,不仅可以对外展示他们公司的实力,说不定还能促成更多的生意。
公关部的洪部长忐忑的在钟陆霆办公室里等着他回话。
“这个采访,暂时推掉吧,以后再说,或者你让韩副总替我去也可以。”
“另外,去安排人做一下公关,把网络上所有爆料我的信息,尤其是业内的信息,全删掉。”
钟陆霆翻阅完文件叮嘱了两件事,他逆着光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内,展开的双肩让他看起来格外松弛。
男人安排完事情,慢慢抬颌,脸上的表情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一双浓颜系的眸子泛着潋滟波光,在盯着人看的时候,很难让人移得开眼。
不是因为好看。
而是他在工作下达任务时那种气场,让人精神紧绷到根本不敢走神。
洪部长不明所以,冲口而出:“这可是您名扬天下、大放光彩的好机会啊!”
对上钟陆霆那双能骇死人的眼睛,洪部长立时噤声。
事关公关部业绩,他急中生智,口若悬河劝道:
“钟董,我们公司算是圈子里的元老级别,之前做无人机盈利奠定了良好的基础,现在开发AI系统,有很多人质疑我们的产品更新迭代太快,跨越的技术门槛也太大,市场上都传言,我们的AI机器人产品存在伦理风险,并且担心产品会影响社会的稳定就业。”
钟陆霆没有反驳洪部长的意见。
见状,洪玉鼎赶紧补充:“我觉得,您可以只聊科技向善或者是人机协作的未来,甚至可以聊聊您个人对AI发展的担忧和期望。这些话题,既能展现您的远见卓识,又能拉近和公众的距离,消除误解。对于公司的业绩,也一定会促成正面的效应。”
钟陆霆闻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洪部长、”
钟陆霆顿了顿,笑而不语。
洪玉鼎做公关已有二十余年,工作经验极其丰富,看人也十分准。
他深知自家董事长并非是那种只会埋头研究代码的技术宅,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法则,从他一进公司,就被钟陆霆告诫了数次。
眼下的采访,怎么就不算是高调做事呢?
这也要低调,不要命啦。
推掉这个采访,会让本就低调的董事长彻底不为外界所知。
钟陆霆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道:
“科技可以改变世界,但生活,才是我们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你去应付一下记者吧。”
走之前,他将刚才安排的事跟洪玉鼎又着重强调了一遍。
洪部长人如鹌鹑,怔在原地。
他反复的品味着钟陆霆的这句话,但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时候,钟陆霆也有生活了?
他可是在公司号称可以和机器人比肩的工作狂啊!
洪玉鼎知道钟陆霆的脾性,这位是搞技术出身的大老,思路时常独辟蹊径,别出心裁,有些时候说话做事让人格外难猜。
当然,这是吹捧之言。
翻译过来大白话就是,介货阴晴不定。
洪玉鼎绞尽脑汁,不明白老板在暗示他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揣摩老板心思,好去应付外界的各色眼光。
电梯里,洪玉鼎顶着一张苦瓜脸,正好被魏然撞到。
魏然打趣他:“洪部长,您这脸色怕不是基金又把裤衩跌没了?”
洪玉鼎见他急匆匆的按下22楼,猜测他也是要去找董事长汇报工作,叹了口气道:“魏总,别去了,董事长已经下班了。”
魏然下意识低头看了下手表,刚下午四点。
闻言,他神色凛然:“钟董已经走了吗?钟家的人,刚才过来找他。”
“咱们老板家里,一定出事了。”
——
晚上。
钟陆霆将沈渡办好的身份证带回了宿舍。
在回家之前,他特地去父亲钟建瓴公司旗下的商场转了转。
地产寒冬,当初人流如织的博乐广场,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店铺都关了门。
当初博乐最如火如荼的时候,正好是江芷死的那一年。
钟陆霆随意走进一家快销服装店,这里大多是均价不到三百块一件的衣服,他也没有挑款式,简单的选了几件,然后直接在店里换上了新衣,再随手把身上那件昂贵的Loro Piana高端定制衬衫塞进了店员给的购物袋里。
他的衣服大多都是这个牌子的高端定制线出品,款式简单,没有logo,但是面料太好,好到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价值不菲。
好到他走了之后,店员都聚在一起嘀咕:
“穿这么好的衣服竟然来买我们家。”
“有钞票赚还堵勿牢侬只嘴。”
“看啥看啦,伊长得介帅,讲勿定是啥个富婆个姘头,穿的推板眼勿好骗铜钿。”
……
买完衣服出来,他又去了地下一层的商超。
偌大的商场,地上几层几乎没什么人,也就这个地下的商场还有些零零散散的顾客,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来这里买买菜。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逛过超市了。
钟陆霆推着个小推车,跟在一群阿姨后面。
她们买什么,他就买什么。
半小时过去,购物车塞了个半满。
出来后,钟陆霆又开上了那台老款奥迪霍希。
这台车子,现在的二手报价还不到一百万。很符合他如今的身份特征,既不会显得他的破产太夸张太假,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钟陆霆晚上回去的时候正好是六点半。
星湖这套宿舍位于公司员工福利楼的顶层,上楼之前,可以看到这栋楼上不少人家亮着灯。
正是下班点。
他拎着从超市买来的东西,从地下车库上楼的时候,碰见了董办新来的小秘书孙璐。
现在这栋宿舍楼里住的,很多都是像她这样年轻的小职员,公司里拿年薪的那波人早就财务自由出去买了大房子。
这种七八十平的小宿舍,也不怎么适合那种拖家带口有孩子的老人。
所以孙璐看见钟陆霆出现在这个地方时,感觉自己的脑子再一次一整个宕机。
他还买了菜?
自己现在,跟钟董是邻居了吗?
“钟、钟董好。”
孙璐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以使自己在他面前看起来得体又大方。
钟陆霆淡淡的嗯了一声,看也没看她,自己先上了电梯。
他这几天为了让江芷休息好,一直住在外面。
所以当他再次突然出现在家里的时候,把江芷吓了一大跳。
她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白T,下摆刚好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腿,此刻正一只手揉着眼睛,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混混沌沌但是很饿的状态。
她还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到家了。
当看见站在门口的是钟陆霆时,江芷的动作都僵住了。
她看见他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一个陌生的——
异性。
没有恨,没有怨,更没有老夫老妻之间那种嬉闹自然。
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礼貌的、一无所知的陌生。
“你怎么来了?”
冲口而出,三秒回神后,她突然想起来这是钟陆霆的家。
江芷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一片。
钟陆霆不在的这几天,她每天都能睡十四个小时以上。
江芷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很困很累。
薛蓝说可能是穿越八年的副作用。
于是她整天就像是一只猫儿一样,鸠占鹊巢,睡得心安理得,放肆狂野。
从早睡到晚,终于在钟陆霆回来的这天,江芷感觉脑袋一下子清醒了。
尤其是听到那句“我今晚在家住。”
江芷警惕的竖起了耳朵。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江芷今天一觉睡到了下午六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束微弱而暗淡的暮光,房间虽还未被黑夜吞噬,却也几乎是一片黑暗了。
她肚子咕咕直叫,饥饿和轻微的口渴迫使她离开被窝,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后迷茫的坐下,看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没有消息和来电,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
大脑和肚子均空空如也。
强烈的虚无感,让人恍若隔世。
以至于有人进来时她毫无察觉——
钟陆霆进来后很自然的伸出手,把从超市采购来的一堆食物递了过来。
江芷下意识的伸手,默契接住。
冰凉白嫩的小手张开,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温热有力的指节时,她骤然缩回了手,然后忽然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啊不对,现在的他们,应该算得上是老夫少妻了。
就,很奇妙。
她快速转身,掩饰自己某一瞬间的尴尬。
江芷是个惯会伪装自己的人,穿成这个样子,回去重新换衣服略显刻意。
于是她装模作样的,将目光投向钟陆霆的购物袋。
假装急切的想要找点能吃的东西垫垫肚子。
结果却大失所望。
这哥买的食物,比他冰箱里的存货看起来还要“健康”。
“怎么了?”钟陆霆放下装着衣服的购物袋问道。
江芷翻了翻,发现全是生的。
半只清远鸡,两颗西红柿,香菇若干,牛腩若干,几根香芹,还有一条不是很大的东海黄鱼,装在打了氧气的袋子里,活蹦乱跳。
余下是些小葱和香菜之类的调味菜。
都是一些很家常的食材。
“你还会做饭吗?”
她一直以为,像钟陆霆这样锦衣玉食,从小饭来张口的少爷,是不可能进厨房感受油烟的。
毕竟在很多老钱看来,做饭是一件不值得浪费时间的事,有钱直接请大厨就好了。
钟陆霆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他的家很小,小到江芷在客厅里能将整个厨房一览无余。
她眼看着钟陆霆连手套都没戴,抬手间,刀背落下,刚刚好的力道——再轻一分死不透,重一分头骨碎了见血。
刀锋抵住鱼尾,逆鳞生推上去,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鳞片转眼就被铲飞干净。
然后他又把鱼身放平,刀锋贴着脊骨刺进去,刀刃像拉开拉链一样,整片鱼肉被下来了。
每一刀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只走一次。
那把德国产的钢刀,在他手里像个艺术品一样,几下就将一只刚还在活蹦乱跳的黄鱼,转眼只剩一片片粉到透明的肉。
那条鱼在他的手下,只活了几分钟。
太残忍了。
江芷转过了头。
然后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了四个菜。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江芷一定会怀疑,这种上菜的速度,又是那个该死的机器人手笔。
她夹了一片水煮鱼放进嘴里,香辣鲜甜,大黄鱼的惨状已在脑海中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江芷重生以来,第一次吃到有烟火气的家常菜。
“这是你的身份证。”
餐桌上,钟陆霆将小小的卡包递了过来。
江芷一怔,她这几天用着钟陆霆给她的手机,上面很多APP都用了他的号码和信息。
她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身份证上印着的,还是她大学入学时的照片,幸好,大一和大三差别还没有太大。
但是籍贯那里,江芷突然发现,自己怎么成了云省山区的了?
钟陆霆解释道:“从现在起,你的曾用名是林水泠,籍贯在云省万花市涟水村,这是你的新证,你大病初愈,改了新名,江芷。”
江芷拿着身份证的手微微发颤。
早就听说过钟陆霆心狠手辣,没想到都破产了,还能搞出这么炸裂的骚操作。
她咬了咬唇,“那原来的林水泠呢?”
钟陆霆头也不抬,慢悠悠的夹起来一块鱼片道:“死了。”
江芷突然感觉浑身发冷,一时间语塞住,放下筷子,肠胃有种生理上难以忍受的不适。
钟陆霆在诡异的沉默中缓缓抬头,嘴角轻扬,温和的放下筷子,犹如一位谦谦君子,“是病逝。”
江芷盯着他,对方修长的指节轻点着桌面,大理石被敲的瞬间发出了一阵悦耳的咚声。
她眨眨眼:“这么巧?”
钟陆霆眼皮子跳了一下,见她不信,只好道出源头:“她是我资助的山区孤儿,家族遗传病,我通过医院和其他关系,将她变成了你。”
“钟太太,法治社会。”
江芷坐定了几秒,将身份证收进了自己兜里,“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一顿饭吃的胆战心惊。
但江芷很快又发现了盲点。
既然是新的身份了,那这个“钟太太”的头衔,是不是……
江芷吃着他做的饭,不动声色的将这点微妙的心思藏回了心底。
“初来乍到”这个世界,还是苟一苟的好。
“你知道我父母在哪吗?”
一顿饭快要吃到尾声,江芷才问出压在心底的问题。
钟陆霆已经放下了筷子,他靠在椅子上,整个身形开始慢慢的后仰。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
“你不恨他们吗?”
钟陆霆避开问题,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静地注视着她。
夜晚,窗外华灯初上。
江芷被这一句话问的静默半晌。
“夫妻一场,我想给你提个醒。”
“什么?”
钟陆霆:“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她可以不要父爱,但是她不想放弃自己本该继承的家产,还有她的母亲。
江芷没有告诉钟陆霆,自己在死前看到过的走马灯。
“你知道他们在哪,对不对?”
钟陆霆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只是径直走向沙发,解开衬衣的扣子后松垮的坐下。
江芷眼看见了他从下颌,到脖颈,再到下面若隐若现的胸口肌肉线条。
钟陆霆变化很多,往日瘦骨嶙峋的、恹恹的少年,没想到几年过去,什么都有了。
她转过了头。
但两个人站位很近,江芷端着杯冒着热气的乌龙茶站在窗边俯瞰江景,身后传来慵懒的声音:“你想知道的话,用什么条件来换?”
第16章
江芷没有即刻回答他的问题。
她端着一盏快要凉掉的乌龙茶,轻品一口,忽然觉得这茶的名字十分应景——
乌龙。
她和钟陆霆的婚姻就像这茶一样,本该是一场乌龙。
虽然被父亲以家族利益为由,设计牺牲了她的婚姻,但现在的江芷并不恨谁。
她人生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恨这个字。
在她看来,恨一个人,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人生就是要向前看的,她是天生的乐天派。
就像小时候,江万桥喝多了不演了,告诉她,她是女孩子,女孩子天生就是要嫁出去的,家产理所应得要少分,否则就是把自家的钱,拱手送给外人了。
江芷没有反驳,更没有撒泼打滚。
只是从那起就开始学着薅江万桥的羊毛,小到一点零花,大到一套房子。
她要做的,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利益最大化。
这是父女情分殆尽前,江万桥最后教会她的道理。
“钟先生想要什么?”
江芷笑盈盈的转过身,反问道。
沙发上的男人,坐在落地灯温暖的光晕里,让他整个人连边缘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
没有饮酒的钟陆霆,此刻却像有了几分微醺。
他用和江芷同样客气的口吻回敬她,但玩味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懊恼:
“怕是江小姐不舍得给我。”
江芷转过头。
刚想说,这世上除了命,没有什么是她舍不得的。
突然一阵悦耳的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是钟陆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被猝不及防打断,钟先生望着大理石面板上不停叫嚣的手机,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在钟陆霆关掉手机之前,江芷的眸光不经意的往后撇了一眼。
要怪就怪钟陆霆的家太小了。
以至于她一个转身的回眸,就能把他手机屏幕上的字一览无余,看的清清楚楚。
江芷稳了稳自己的心神,怕被钟陆霆看出自己那一瞬间短暂的失神。
她晃了晃茶盏,故意装作没看到,问道:“谁呀,怎么不接?”
语气清淡自然,很像老夫老妻。
话出口,她立刻后悔——
自己说错话了,
问的太唐突。
是谁打给他,跟她有什么关系?
此地无银三百两,多此一举。
钟陆霆眸光沉沉盯着她,眼底情绪未明,而后倏地按下了静音。
铃声戛然而止。
他云淡风轻的看着有点滑稽的江芷,轻笑出声道:“是你的-钟霖哥哥。”
男人故意将后面四个字的发音拖得很长。
一股调.戏的意味不言而喻。
少女时期偷偷喜欢的人,是如今坐在她面前名义上的丈夫——的兄长。
刹那间,江芷感觉一股羞耻感席卷了自己,从指尖到头皮。
她明明藏得那么深,小时候去过钟家很多次,每次她都装的很好,见了钟霖从不多话,更不会像其他客人的女儿一样,主动上前跟他攀谈。
钟陆霆奚落她:“江小姐真是长情。”
面红耳赤的江芷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年少时。
那个时候的她一看见钟霖就会紧张,脸红,但她认为自己藏得很好,除了父亲江万桥撞破过她偷偷在草稿纸上写钟霖名字,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的秘密。
就连钟霖本人都不知道。
被戳破私密心事的江芷一阵心虚。
她没想到,钟家最冷淡刻薄、看不起人的二少爷,一个和她婚后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竟然知道她从未宣之于口的少女心思。
两人的视线在灯光下一阵静谧的交.缠,江芷压下内心羞愤,镇定道:“你这是诽谤。”
第17章
钟陆霆恣意地陷在沙发深处,长腿交叠,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听到“诽谤”二字时,他掀起眼皮,眸光微闪,指尖夹着一根雪茄来回把玩,迟迟未点燃。
他并无烟瘾,烟草于他不过是社交筹码或提神利器。
显然,此刻面对江芷,他清醒得很,并不需要这玩意来醒脑。
此时夜幕低垂,青澜江畔华灯初上,窗外高楼林立,流光溢彩。江芷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夜风穿堂而入,吹乱了她几缕发丝。光影绰约间,那件宽大的白T恤难掩曼妙身段,在昏黄灯晕下生出了几分令人上头的朦胧美。
钟陆霆瞥见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底兴味渐淡,懒得再陪她兜圈子。
他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
“我对你的私事没兴趣,你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被一语道破心思,江芷压下心底翻白眼的冲动,决定换个策略,试图从他口中撬出点有用的信息。她任由被风吹得鼓起的衣摆垂落至大腿,露出凝脂般的肌肤,在月色与灯光的交织下,别有一番旖旎风情。
江芷转身在窗边茶案上续了杯热茶,随即笑吟吟地端起,径直坐在了钟陆霆身侧的沙发扶手上。
她微微倾身,将杯盏递至他手边,嗓音软糯甜腻中带着一丝丝讨好:“我们以前……”她故意顿在了这里,然后轻轻说道:
“毕竟是夫妻嘛。。”
光影昏黄,她眼波流转,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钟陆霆没有接茶,反而伸手握住了她递茶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时,江芷被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夫妻?”他挑眉,语气不咸不淡,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江小姐,你对夫妻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江芷心跳漏了一拍,却强装镇定,试图抽回手:“你弄疼我了。”
“是吗?”钟陆霆非但没松手,反而一只手放下雪茄接过茶盏,另一只祖攥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了些。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江芷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雪茄未点燃时的烟草味,正在霸道地侵占她的呼吸。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那你说说,夫妻之间,应该做些什么?”
江芷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她咬了咬唇,试图化解这令人窒息的暧昧:“比如……互相尊重,互相关心家人,你肯定知道我爸妈现在在哪里吧,能不能告……”
“还有呢?”钟陆霆打断她,指尖顺着她的手腕缓缓上移,滑过她的小臂,最终停留在她的肘窝敏感处,轻轻按压了一下。
肌跳反应让江芷浑身一颤,差点没拿稳茶杯。
她瞪了他一眼:“钟陆霆,你别太过分!”
“过分?”钟陆霆轻笑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却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的姿势瞬间变得无比亲密。
“江芷,”他看着她慌乱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夫妻之间,过分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但很快,钟陆霆又放开了她的手,转而郑重道:
“你父母很好,你爸爸去了外地工作,你妈妈前些年身体欠佳,现在也好转了很多。等过几天处理好手上的事,我带你去见他们,骤然去见,再吓着你妈。江小姐,看不出来你这么孝顺,当初你爸劝你结婚,我可听说你直接把老江气的住了院。”
江芷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讪讪一笑。
她摸了摸鼻尖,眨巴着无辜的双眼开始装傻:“还不是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你。”
“好了,夫人,别演了。”
钟陆霆突然起身,修长的身躯逼近,一只大手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发顶,像撸猫一样,带着几分戏谑来回揉搓了几下。
温热的掌心偶尔擦过她的后颈,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这种慢条斯理又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江芷如芒在背。
可她确实像只被拿捏住的猫——住着他的房,花着他的钱,还吃着他做的饭……
几下之后,钟陆霆抽回手。
窗外微风拂过,他低头扫了眼手机,随即舒展双臂,语气淡然:“该上床了。”
江芷脸色一僵,
流氓?怎么就快进到这一步了?
“时间不早,我习惯九点半睡觉,先去洗澡。”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跟她真的是老夫老妻一样。
江芷的心瞬间坐上了过山车,咯噔一下悬在半空,又重重落下。
因为她猛然想起,这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只有一张不算宽大的床。两个人睡……显然有点挤。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时,钟陆霆的手机再次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他眉头微蹙,脸上的不耐肉眼可见。
江芷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是她与他独处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阴鸷的愠色。
“什么事?”接通电话的瞬间,钟陆霆的语气从刚才的玩味慵懒一秒切换回冷硬模式。
——
海市某三甲医院国际部。钟霖站在父亲病房外的休息室内,焦灼地来回踱步。电话终于接通,他省略了所有客套,声音紧绷:“华津医院国际部神内科住院区,马上过来。”
他极少用这种语气同钟陆霆说话。在钟建瓴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芹姐见状,忍不住劝道:“钟总,您坐下吃点东西吧,都一天没进食了。”
钟霖哪还有胃口。
父亲从上个月便身体不适,但集团事务繁杂,下属几家分公司接连出事,他硬是忍着不让医生检查。直到上周一早会后,钟建瓴突发视力模糊、失语,随即倒在办公室。送医后诊断结果为脑梗,也就是俗称的中风。
年底股东大会迫在眉睫,这时候出这种事,于公于私都是天塌了一般的大祸。
江芷见钟陆霆脸色难看,出于礼貌问了一句:“没事吧?”
回应她的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有事。”
江芷抱着看戏的心态追问:“谁啊?”
大半夜打来电话,还这么任性的讲一句就挂掉,胆子不小。
她没往钟霖身上想,还以为是这位风流二少在外面欠下的哪笔桃花债找上门了。
钟陆霆阴恻恻地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你的——钟霖哥哥。”
江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想骂人。
“我得出去一趟。”听到这话,江芷长长松了一口气。
钟陆霆转身就走,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盗门合上,将那个带着雪松冷香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等他离开后,江芷独自躺回那张舒适的大床,却辗转难眠。
坦白讲,钟陆霆这处公寓小而精致,位于CBD繁华地段,还有智能机器人服务,单身居住堪称完美。
但这是一张King Size的大床,对于单身居住的钟陆霆来说绰绰有余,可对于现在被迫“同居”的他们来说,显然有些微妙。
江芷像只被抽干了力气的猫,呈大字型瘫倒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回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钟陆霆身上那股凛冽的雪松味,混杂着那根未点燃雪茄的淡淡烟草气,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挥之不去。
“狗男人。”
江芷低咒一声,伸手胡乱抓了抓有些凌乱的长发。
那句“该上床了”说得那么暧昧不清,让她心跳如雷,差点就要以为今晚要发生点什么“限制级”剧情。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青澜江畔的夜景依旧璀璨,漆黑的江水中波浪起伏破碎。
她的小脸倒映在玻璃窗上——
女孩穿着宽大的白T恤,头发微乱,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
“钟霖哥哥……”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这四个字,随即皱了皱眉,感到一阵荒谬。
钟陆霆那个语气,分明是在阴阳她。
阴阳她和钟霖之间有旧情?或者阴阳她对钟霖别有用心?
江芷咬了咬下唇,转身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在脑海里疯狂打架。
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钟陆霆刚才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把玩雪茄的手指,低头时垂下的浓密睫毛,还有他手掌落在她头顶时,那粗糙指腹带来的酥麻触感。
那种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现在指尖都有些发烫。
“江芷,你清醒一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是钟陆霆,哪怕是落魄了,也不是你这种女孩能招惹起的。你现在的处境是寄人篱下,不是来谈恋爱的。”
她在床上烙起了大饼,向左翻,觉得枕头太高,向右翻,觉得被子太沉。
这床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没有安全感。
就像钟陆霆这个人一样,看似温软无害,实则应该是深不见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过了十二点。
江芷终于放弃了挣扎,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发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喃喃自语,然后翻了个身,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试图给自己营造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江芷脑子里乱糟糟的:“去工作,去拿回遗产,再找个借口搬出去。”
第18章
后半夜她好不容易入睡,结果在梦里,梦见了十多年前的钟陆霆。
还是当初在工大湖边初见他时的场景。
还是那片湿地。
这一次的他,穿着和当年一样的白衬衫。
衣角被湖风鼓起,雾气在他周身流转,时而凝聚成他的轮廓,时而消散成虚无。
"钟陆霆!"她下意识地唤道,声音在梦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应她的只有湖水的低语。
他整个上半身都浮在水面上,双腿却消失在雾气中。
湖上雾气弥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约见到,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得像是被湖水吸走了所有生机。
江芷急急的想要解下腰带,把他从湖里拉上来。
结果低头一看,自己穿的却不是那条飘飘似仙的纱裙了。
腰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她突然意识到,身上的穿着竟与当下现实中一般无二。
江芷顿时急的冒汗,开口唤他回来,钟陆霆却像听不见看不见一般,在她的视线里却飘越远。
从一开始的岸边,渐渐的飘到了湖中央,雾气几乎将他完全掩住了。
然后,湖面泛起一阵涟漪,他的身形开始扭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晨光与雾气的交界处,若隐若现。
江芷一下子急醒了。
她后背冷汗岑岑,心口砰砰直跳。
“原来是梦。”
江芷松了口气,气喘吁吁的倚在了背靠上。
缓了一会儿,她才从惊魂未定的恐慌中平静下来。
低头一看手机,凌晨5点整。
天快亮了。
钟陆霆彻夜未归。
江芷彻底睡不着了,想到还答应了薛蓝今天去她店里玩,干脆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胡乱的洗了把脸,然后让机器人给加热了两片面包。
夹着一点花生酱和煎好的培根,江芷随意的解决了早餐。
那个洗碗的机器人又不乐意了:“主人,根据您近日用餐分析,摄入热量较正常偏低,低于基础代谢率建议值,请您注意身体健康。”电子音带着一丝机械性的担忧,头顶的指示灯也随着语调明灭闪烁。
江芷:“不是你说我比钟陆霆吃的还多,让我少吃点嘛?”
机器人:“节食也要有度哦。作为您的贴心服务管家,我擅自为您播放一段温馨提示——您刚才从阳台走到餐桌,心率比三天前提高了百分之二十,您再减三天,可能需要我拨打120.”
江芷把它关机了三天,没想到还被记仇了,一大早就开始聒噪。
她突然想起来:“对了,你有名字吗?”
它的机械臂突然灵巧地转了个弯,指向自己的胸牌:“我来自星客家族,你可以叫我小星。”
“小星,我心率提高不是因为减肥。”
小星:“收到。已将此条录入您的健康数据分析。请问您是否有其他需要帮助的事?”
江芷想到清晨那个诡异的梦境,随口一问:
“你知道昨天晚上钟陆霆为什么没有回家吗?”
小星:“好的,已为您开启寻找模式。”
江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应惊得差点摔倒:……
“快停下!”
机器人小星:“电话接通中,请稍后。”
“滴——。”
小星脑袋上的灯灭了。
江芷长长的松了口气,关掉了电源。
在它捅出更大的篓子前,她决定把这个机器人闲置一段时间。
……
薛蓝店里。
今天薛氏养生馆的门口,几辆小货车正整装待发,干净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江芷初时还以为是店里新进了药材,随口一问才知道,这些都是即将送出的货物。
“走吧,姐请你去个好地方。”
薛蓝今天一改往日的随性,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长发被鲨鱼夹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干练。
江芷望着她,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
八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当年那个青涩的同学,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女强人。
反观自己,现在的她是“山区辍学”、“重病孤儿”、“大病初愈打工人”。
江芷羡慕的看着薛蓝,明明薛蓝比她还小半岁啊!
老同学仿佛察觉出了自己的失神,走上前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上车。”
打头的这车是一辆路虎揽胜,不同于钟陆霆那辆沉稳商务的奥迪,这辆车充满了野性与力量感。
“我经常亲自给客户送货,这种越野SUV跑起来更带劲。”
薛蓝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解释,然后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家生意能有今天,还得谢谢你老公。”
提到钟陆霆时,薛蓝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莫名的熟稔。
江芷其实和钟陆霆并没有夫妻之实,但不知道内情的人总是默认他俩的cp是真的。
江芷回想片刻,也张不开口反驳这份外界的“默认”。
“其实我没毕业时我家的中医药馆就开不下去了,我爷爷教我堂哥看病,我是个女孩,只能学学认药材煮药汤,然后针灸拔罐之类的,正儿八经的行医我是个半桶水,那阵子又流行中医打假,我家的养生馆眼看着要倒闭。”
“毕业那阵子我又失恋,没心思工作,经常跟着钟陆霆一块找你。”
“后来他知道我家的情况,主动给我牵线搭桥,介绍了一些高档酒店还有温泉、度假山庄之类的资源。那些地方的客人有很多都喜欢中式养生,出手也大方。我就靠着这些关系,重新把养生馆开了起来,名气慢慢就打出去了。手底下那些手艺好的老师傅,也能跟着我混口饭吃。”
江芷微微颔首,错愕之色在精致的小脸上一闪而过。
她从未想过,那个冷若冰山的钟先生,私底下竟有如此热心的一面。
薛蓝笑道:“其实小芷,这都是托你的面子,他才会帮我。”
江芷:“哪里的话,是你们薛家祖传的本事好。”
她故意绕开了和夫妻间相关的话题。
薛蓝的车子缓缓驶入一家名为“澜湾”的洗浴中心后门。
这里低调而奢华,与江芷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七八年过去,如今的汤泉门面早已褪去了市井气,外观高雅得宛如一座艺术展馆,还是气派的中式风格。
工作日的上午,澜湾的客人并不是很多。
他家是海市高新区的汤泉界天花板,24小时服务,环境雅致而安静,私密性非常好。
洗浴区和用餐区还有休闲区之间动静分开,泡完汤后过夜休息、吃饭,或者做理疗都行,甚至还有专门弹琴和练书法的区域。
温泉的快乐,让江芷一时忘记了那个噩梦。
泡了一会儿之后,她换好了衣服,披散着头发从汤泉池区去自助区找薛蓝。
结果却在三楼大厅的拐角处,遇见了衣衫不整的钟陆霆。
江芷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惊得心头一跳。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与她梦中场景分毫不差,领口微敞,露出冷白的锁骨。
江芷眉心微蹙,昨晚他不是被钟霖叫走了吗?
钟霖哥向来端方自持,不是放浪形骸的人。
可眼前的钟陆霆,眼底浮着一层未散的醉意,眼尾泛红,整个人透着股颓靡的危险气息。
江芷顿时笃定,他昨晚没干好事。
果然,自己前两天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清贵模样骗了。
狗改不了吃屎。
钟陆霆似笑非笑的望着她,似乎读懂了她无声的腹诽。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叩击地面,混杂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清脆哒哒声,还有男女调笑的喧哗,正由远及近。
江芷下意识想转身逃离,却被钟陆霆一把拽住。
她猝不及防,心脏如擂鼓般狂跳起来:“干什么?”
“帮我个忙。”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泛着冷冽。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逼近。
前方十米处是通往露台的凌空走廊,电梯在他们手边几米处,对着电梯的另一侧,是一道闪着幽绿荧光的安全通道,铁门沉重,积着薄灰。
目之所及,已无退路。
露台的玻璃门半敞着,夏末的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涌进来。
钟陆霆攥紧江芷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露台走去。
悬空的露台底下是成片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露台上只孤零零摆着几个高脚凳。
江芷身上的粉蓝色长裙随风轻扬,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
纤细的手腕被他牢牢攥住,她试图挣扎,却未能挣脱分毫。
“你要干嘛?”江芷焦急低语。
钟陆霆不说话,只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抵在苍白的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江芷下意识屏住呼吸,安静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搞什么?既要躲人,干嘛还要拉她这个容易被发现的“累赘”进来?
江芷错愕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男人猛地拦腰一揽,整个人被压在了露台的栏杆上。
这时,钟陆霆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亲我。”
第19章
江芷侧头, 余光瞥见玻璃门外,一群人已经朝他们这个方向的电梯走来。
好在露台开阔,她被放在钟陆霆随手扯来的高脚凳上。
钟陆霆背对人潮, 男高女低。
方便遮掩住各自的面容。
江芷坐在凳子上,单薄的脊背被身后的实木栏杆硌得有些疼。
竹影婆娑, 上午的阳光清亮而不燥, 穿过竹林筛下的斑驳光影, 正好落在两人的身上。
很唯美, 但现在俩人的心思都不在景色上。
钟陆霆俯身下来,她和他瞬间鼻尖相抵。
唇瓣之间,距离一个吻只差了一指之宽。
淡淡的烟草与烈酒气息扑面而来,并不浓烈,却逼得江芷呼吸凝滞。
她脸颊涨红,心跳声如擂鼓。
“抱住我。”
听到钟陆霆的话, 江芷犹豫了一下。
她一只手按住高脚凳, 一只手还搭在栏杆上, 看起来吻的并不是很动情。
显然,钟陆霆在这事上没什么耐心, 他膝盖抵住高脚凳, 猛一发力, 她脚下蓦地一踏空。整个人失重般向后坠去, 差点儿被晃下来。
惊惶间, 江芷本能的抱住了钟陆霆的腰背。
与此同时,臀部也被他稳稳托住。
她不由自主的红了耳朵。
手还在男人的腰上无处可去,他身体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传到指尖,
江芷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怎么这么烫还没来得及问出。
钟陆霆手掌往前移了点,嗓音暗哑:“把腿张开。别那么紧张。”
四目相对, 钟陆霆面上冷静自持,眼底却翻涌着深沉晦暗的情绪。
江芷气的想把美甲嵌进他的后背。
……可恶。
这时候,隔着玻璃室内有动静传来。
“二哥哥、”
是个年轻男生的声音。
“谁啊。”
“我草、”
……
江芷闭上眼,把身体缠了上去。
“快走吧。”
“二哥好兴致。”有人戏谑道。
……
钟陆霆的大手并没有很老实,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猝不及防的游走到了江芷后腰的痒痒肉上。
江芷被他刺挠后,发出了一声让自己脸红的惊叫。
这一声动静,直接让玻璃窗外还想上前看热闹的几个人自觉后退了。
众人心照不宣,笑着撤场。
直到身后一片寂静,钟陆霆一直在发力的身体更加滚烫,脸色越发惨白,鬓角额头也开始上有细汗渗出。
江芷用力从他怀中挣脱,双手环胸,整理了一下肩带:“钟先生,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体面的人。”
这时,钟陆霆松懈下来。
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坐在高脚凳上,波澜不惊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领口,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听到江芷的话,他朝她弯了弯唇:“多谢夫人的赞美。”
江芷:赞美?
她气的想翻白眼。
话音刚落,他像是调整好了自己,站起身来,深看了眼江芷道:“没想到,在江小姐眼里,我还是个体面人。”
江芷:……
怎么会有这么无赖的人?
江芷冷静数秒,想了想,这一趟不能白来。
钟陆霆好歹出身名门,绅士的教养还是有的,能借机敲诈一下也好,不赚白不赚。
“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怎么表示一下?”
刚结束借位接吻表演的钟先生闻言,做出一副意犹未尽的姿态,冲着还在炸毛的江芷勾了勾唇:“不如,我以身相许?”
江芷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死了。
她就不该问。
在他转身之际,江芷淡淡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像没有事。”
钟陆霆捋了捋头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上午十点的阳光普照,他看着逆光而立的江芷,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边,美到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他低头笑了笑,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今晚一定不会夜不归宿了。”
离开之前,他又淡淡补充道:“你早点回家,别在这里待太久。”
江芷抱着双臂,冷冷的倚在栏杆上,不一会儿,耳边只剩下了竹林的簌簌声,和未平复的心跳。
——
钟陆霆的司机阿隆,在楼下等了他一夜。
阿隆除了开车,同时也兼职保镖和私人秘书。
和星湖科技那位风度翩翩的大秘魏总不同,这个二十多岁的西川甘州青年是他资助出来的小孩,当过兵,退伍后赶上钟陆霆回国,于是因缘际会之下,成为了他的司机。
这个二十多岁的西川甘州青年,留着寸草不生的利落平头,黑色西装包裹着一身精壮的肌肉,哪怕扮成个买菜的,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也能让人一眼就断定——这哥是武行出身,甚至见过血。
澜湾的南大门,地上最宽敞最方便的VIP车位,阿隆从一台限量版的鎏金灰色埃尔法下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他小跑到钟陆霆身边,一把搀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阿隆是第一次见到钟陆霆这幅模样。
他习惯了那个强悍干练、呼风唤雨的钟先生,在阿隆的认知里,钟先生就是定海神针,有他在天就不会塌。
但现在,钟陆霆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阿隆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去医院吗?”
钟陆霆摆了摆手:“润园。”
车厢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钟陆霆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他任由自己陷进宽大的真皮后座,手指颤抖着从前排储物格摸出一个紫檀木盒。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盒内衬是深紫色的天鹅绒,中央凹陷处,静静地躺着一颗药丸。
暴露在空气中不过几秒,一股霸道而苦涩的药香就在封闭的车厢内炸开了。
这是钟书礼早年买来的常备药——丹青解毒丸,现在市面早已绝迹。
钟陆霆记得钟书礼说过,这种药里有极寒之地的雪莲芯与百年何首乌的汁液,每一颗都是手工做出来的。
他掂了掂,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
仅仅触碰,就缓解了他指尖的灼热。
他没想到,这药在他手里呆了不过数月。
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没有丝毫犹豫,钟陆霆仰起头,将药丸送入了口中。
喉结霎时剧烈滚动,就着一整瓶依云水,他生生将那颗硕大的药丸咽了下去。
阿隆担心问道:“您中毒了吗?”
药效还没发作,钟陆霆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扔进了冰库,而血管里的血液却像岩浆般灼烧。
冷热交替的剧痛让他不想说话,而且不得不死死扣住扶手,用力到指节都开始泛了白。
过了一会儿,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的燥热,总算被压下去了几分。
这是他回国后的第三次。
前两次是奔着要命来的,手段狠辣直接。
而这一次……
钟陆霆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看来,我是被人觊觎太久了。”
他脑海中,昨晚的画面像电影一样疯狂回放。
如今复盘起来才感觉,每一帧都透着算计的味道。
钟建瓴突然病倒,被有心人以“带走调查”、“惊惧过度”、“失联逃走”等各种谣言散播出去,集团股价一度跌停。
利丰早年欠下的债务窟窿迎来追偿,资金链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度崩断。
他的好哥哥钟霖想要卖地求生,保住钟家经营多年的利丰招牌,也好给股东和董事会一个交代。
恰巧万方集团总裁周先生听闻此事,愿意出价。
周吉明和父亲多年好友,给出的价格甚至比当初拍下的价格还高。
钟霖急于扭转局面,但偏偏那片地,是他们的母亲陆锦筠留下的嫁妆——
陆公馆的最后一个未开发地块。
海市最值钱的一块地,市区心脏位置,是海市最后一块拥有独立产权、位于城市核心、且容积率极低的“绝版”地块。
在周围动辄四五十层的高楼映衬下,它那片低矮的围墙和墙内隐约可见的葱郁树冠,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珍贵。
钟建瓴拿到陆公馆后,一直没有开发后面那片地。
那里曾是他已故妻子的娘家。
这些年来,无数地产商和各色有钱人都在觊觎这方天地,钟建瓴都没舍得卖。
钟陆霆自然也是不想卖的。
可昨晚上,听着钟霖被逼到走投无路时的声嘶力竭,钟陆霆第一次感到了动摇。
第一次有人在这件事上把他说动了几分。
钟陆霆坐在车里,闭上双眼,全是大哥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脸。
钟霖和他虽然是一母同胞,可与他又有不同。
当初陆家大小姐嫁入钟家,是一场典型的豪门联姻,起初,钟建瓴和陆锦筠是没什么感情的。
钟霖就是他们在那个时候的产物。
但他是长子,虽然钟建瓴不爱太太,对孩子还是非常疼爱的。
小时候的钟霖,一直养在父亲身边。
那时候,陆锦筠对丈夫也不怎么上心,整天在外写生,钟霖和她的感情,自然浅淡一些。
后来,俩人经过几年,婚后相爱时,又生下了钟陆霆。
钟陆霆由母亲一手带大。
他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时光是在陆公馆度过的。
他记得那里蜿蜒的紫藤花架,春天时,淡紫色的花穗如瀑布般垂下,风一吹,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
还有母亲最爱的那棵百年银杏,每到深秋,金黄的叶片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会沙沙作响。
昨晚,在父亲的病房外。
钟霖拿出转让协议,钟陆霆鬼使神差的准备签字时,突然头晕眼花。
似乎是周景昆这小子在他耳边低语,二哥哥最近公务繁忙,经常加班,可能需要休息,生意上的事,反正都是自家人,等他明天再说不迟。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离医院最近的澜湾。
这里是他们圈子里这帮人隔三差五聚会会来的地方。
烟雾缭绕中,他和周景昆抽了一支烟。
起初以为是劳累,可随后身体里涌起的那股陌生的、失控的燥热,还有后来周纯烨的低语声,让钟陆霆瞬间警觉。
这不是病,而是局。
钟陆霆闭上眼,眼底的寒意随着药物的作用愈加浓烈。
第20章
正午时分。
海市陆公馆。
坐北朝南、面积最大的一套老洋房内, 传来一声刺耳的瓷石相击的碰撞声。
“胡闹!”
半头白发的周吉明,在书房里将练字的笔墨纸砚全砸了个干净。
周家老三周景昆站在距离父亲三米远的门口处,一动不敢动。
“利丰地产现在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 我们要做的,是趁机吃他一口, 昨天钟建瓴病重, 钟霖已经松口, 就差钟陆霆这边一个签字同意了!陆公馆北区这片地,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少年?!”
平日里一向憨厚可亲的周吉明,此刻正怒不可遏。
周景昆虽然后悔但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皮,拉小妹当挡箭牌:
“我这还不是为了纯烨吗,你不知道,钟陆霆这人油盐不进、深居简出的, 我平时也见不着他, 他跟纯烨都这么些年了, 竟然都、”
周景昆垂头丧气的说道:“我就是想试试这货是不是有毛病。”
周吉明被自己的儿子蠢笑了。
他拍着桌子咆哮道:“所以你就偏挑这个节骨眼给他下药?然后呢?”
周景昆:“他没病。”
但是找的女人不是周纯烨。
并且爽完就跑了。
周景昆本来还想拉他回去签字的。
他刚想说,下次一定帮小妹安排妥当, 结果被父亲飞来的一本画册砸中了脑袋。
“滚!!”
……
周景昆臊眉耷眼的从他老爹书房里出来, 忽然感觉嘴角咸咸的, 伸手一抹才发现, 是自己的血。
他的额头被周吉明的画册砸出了一个口子。
“艹。”
周少爷一边骂骂咧咧的去找阿姨拿创可贴, 一边应付周纯烨发来的60S的语音轰炸,这本画册的威力,好像直接把他脑子砸的炸开了。
周家老洋房的顶楼。
听见周景昆嗷嗷惨叫的周二少爷周承砚,嘴角淡淡勾起。
周承砚的助理在他身后道:“昆弟被骂惨了。”
男人手指夹着烟,眉心微拧。
陆公馆的老洋房外面种满了梧桐, 午后的阁楼隐在婆娑的树影之中,周承砚隐在光线晦涩处,金丝眼镜折射出清冷的光泽。
他语气凉薄:“活该。”
助理低声的附和道:“这事确实办的让人上火,难怪老爷子生气,不过,钟陆霆也是过分,拖着不结婚,听说连小姑都看不下去了。周总打算插手吗?”
周承砚听到助理的话挑了下眉:“我对儿女情长没有兴趣。”
周家的生意,地产只占四分之一,多数由大哥周伯衍负责。
大头则是他手里的酒店、生物制药,还有一部分不能在大陆经营的海外业务。
越是上不得台面的生意,越赚钱,自然也越危险。
周承砚从小就是学霸,高中时就赴美读书,念到藤校博士后回国创业,在国内和南亚都有自己的公司。
一毕业,周吉明就把那摊子见不得光的生意全都给了他。
他从小被周吉明寄予厚望,也是周家唯一一个,能直接和钟家那位搭上话的人。
周承砚抽了口烟,话锋一转嗓音低哑道:“但如果能吃一口钟家,也不是不可以。”
助理错愕,他跟在周承砚身边很多年,知道这位大哥说的吃一口,基本上就可以理解为剩一口的意思。
但他没有反应过来,这两件事之间能有什么因果关系。
周承砚叼着烟,眼眸低垂:“去把那个姓江的找来见我。”
——
远在高新区的江芷打了个喷嚏。
她一整天,脑子里都是钟陆霆那副脸色惨白的模样。
但没想到这哥晚上回到家,竟然看起来完全恢复正常了。
甚至神采奕奕,看起来比从前更有精神头。
这人是钢筋做的吗?
江芷有一点点被惊到。
她蹙了蹙眉,安静的小房子里,很快被男人洗手的声音填满。
有点吵,但是莫名的,让她烦躁了一天的情绪平稳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后。
洗手间门口,钟陆霆习惯性的将冷水泼在脸上。
再一转脸伸手拿毛巾时,发现一双好看的眼睛正眼巴巴的看着他。
江芷倚在门框上,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丝谄媚的笑意,虽然知道是装模作样的,但这幅讨好的神情在她的脸上自带一种不让人讨厌的酣然。
和前两天浑身充满警惕感的女孩不同。
钟陆霆沉默住了。
江芷朝他笑笑:“钟先生,谢谢你收留我。”
钟陆霆沉着脸将毛巾放回原处,他这个人,没有什么表情的时候还好,脸色严肃时,立刻就多了几分凶神恶煞的味道。
对于这突然的示好,钟陆霆并没有拒绝,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家里的餐桌上,摆满了吃的。
还有两瓶他平时不怎么喝的红酒。
“我今天去跟着薛蓝往那边送货,听她说,多亏你帮忙,她家的养生馆才没有倒闭。”
“虽然你今天上午欠了我一个人情,但是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你帮助我闺蜜,现在又收留了我。”
“虽然我们是名义夫妻,但我还是想感谢你一下。”
“你也挺不容易的,破产了还要应对应酬,今天上午没事吧?”
“钟先生,你真是个好人呐。”
钟陆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他拉开座椅,毫不客气的坐下来,挑刺道:
“所以你感谢好人的方式,就是叫了一桌外卖?”
好像一点点都没被奉承到。
但江芷不介意,顺手开了一瓶红酒,一声不吭的先给自己倒满了。
钟陆霆散漫的接过她递来的同样满的高脚杯,晚风徐徐,清澜江上的游艇传来汽笛声,窗外华灯初上,热闹非凡,俩人在家里暖暖的光线下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江芷率先举杯,一口下去,喝了一半。
钟陆霆不动声色的碰杯,然后跟上。
“我死后的这八年,你没有再婚吗?”
江芷问道。
钟陆霆举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
“那女朋友总有吧?”
钟陆霆眼睛微眯:“也没有。”
江芷:“我不信。”
“那就有吧。”男人漫不经心的敷衍着,然后给自己又倒满了一杯,收敛了笑意之后,酒意开始漫上眉梢,喉结滚动:“你想问什么?”
第21章
江芷被问的一时语塞。
她当然是想问父母在哪, 问江万桥拿回来外公留在她名下的遗产啊!
当年她死了以后,名下资产想必钟家这种体量的家族是看不上的,自然顺利的回到她父母手里。
母亲精神状态不好的话, 能不能拿到还不好说。
哪怕他俩一人一半,也是便宜了江万桥,
最重要的事, 他在外面还有个“野种”。
拿外公留给她的遗产, 去养私生子。
一分都不行!!
外公辛辛苦苦画了一辈子的画, 要是知道最后自己所有资产,被本就看不上的女婿和他的私生子拿走了至少一半,他老人家八成得气的活过来。
还有她那傻白甜的恋爱脑老妈,至亲全无,老公出轨,精神不佳, 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江芷每每想到, 心里就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
但她不能和钟陆霆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一是不想“前夫哥”掺和自家事, 二是——
不论人好坏,她还不敢确定眼前的男人是否和她在同一阵营。
钟陆霆这个男人, 江芷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涉及家丑, 还有遗产分配的事, 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麻烦事, 她现在的身份, 是来自云省山区的林水泠,万一江万桥咬死了不认她,总不能一纸诉状将他告上法庭吧?
况且,这种风花雪月的烛光晚餐时刻,也不适合聊这么煞风景的话题。
江芷心事重重, 举起红酒杯和钟陆霆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钟陆霆漫不经心,优哉游哉的抿了一点。
“你酒精过敏?”江芷蹙眉问。
钟陆霆不以为意反问道:“谁说碰杯就必须干完?”
“和我一个弱女子喝酒,你怎么能让我吃亏?”
江芷酒意袭上脸,眉梢眼角染了几分酡红,她向后挽了一把瀑布似的长发。
乌发红唇,眼睛润的摇曳起了涟漪,忽闪忽闪的摄人心魂。
钟陆霆看了她一眼,举起杯子,仰头一干二净,喉结滚了一圈又一圈。
红酒没有白酒烈,却比白酒还要醉人。
“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钟陆霆靠在椅子里,喉结突兀的很明显,仰头时她能看见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咫尺之隔,江芷能感觉到男人眼中朦胧的醉意。
“真没有女朋友?”
又是这个无聊的问题,钟陆霆冷哼一声,眼眸微阖,懒懒的举杯干了一大口反问道:“江小姐对我的私生活很感兴趣?”
江芷的心砰砰直跳,她能感觉到自己心率在直线上升。
“周纯烨是你什么人?”
她故意绵着嗓子提道。
钟陆霆脸上飘过一丝凛然,无奈的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还是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吃醋了?”
江芷点点头,毫不避讳道:“我在你家时见过她,她很喜欢你。”
她用湿润的眼睛注视着钟陆霆,像一头温顺的小鹿,那双湿漉漉的清澈眸子在看着人时,很容易让人沉陷其中。
钟陆霆松懈在餐椅中,一手搭在敞开的膝盖上,一手晃了晃晶莹剔透的红酒杯,语气突然一冷,有些生气的笑道:“原来体面人,在你心里的形象也不过如此。”
江芷有些懵懂,一边摇头一边否认道:“她可没有影响到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钟陆霆一怔,这回是真的有被气笑了。
他将瓶里的红酒全都倒进了自己的酒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和他这样喝过酒。
“你今天是来谢我,还是来拷问我的情史了?”
江芷又绵着嗓子道:“瞧你说的,聊聊天嘛,风花雪月一下而已。”
钟陆霆愣了一下神,不置可否。
风花雪月这个词,好像离他太遥远了。
他本身也不胜酒力,将近一瓶红酒下去,气氛开始沉默。
江芷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钟陆霆?”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喊他的全名。
钟陆霆听到了,但是仰躺在椅子里,不想回应。
江芷壮着胆子凑近了点,隐隐能听到男人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
果然钟书礼当年说的没错。
他孙子的酒量很差。
今天上午的时候,江芷猜到他可能是被人下药了。
这才想到这么个有点缺德的损招。
但不要紧,又不干坏事,江芷自我攻略道。
等了一会儿,确认他醉过去了,她倏地起身,绕到他身后,拿到了他放在水吧上面正充电的手机。
她紧张到浑身冒汗,所有醉意仿佛霎那间全都消散。
江芷也是今天上午和钟陆霆靠近时才发现,他用的是一款可以指纹解锁的手机。
她蹑手蹑脚的按下手机一侧开关,点静音,然后屏幕亮起。
屏保是很符合他形象的山水照,江芷奓着胆子,将手机弹出的解锁界面,对应到了男人右手的食指指腹下面。
她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钟陆霆的手机。
第一次干点偷鸡摸狗的事,紧张到滑动屏幕时手指都在颤抖。
这时,椅子上的钟陆霆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声。
但是人没醒。
江芷感觉浑身的血好像都僵住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迅速的找到通讯录,点开“J”,然后滑动了几下,果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眼帘——
江万桥——185XXXXXXXX。
不是她老爹从前用的任何一个号码。
他换号了,怪不得,怪不得。
江芷心跳越来越快。
又翻到“Y”,但这次她来来回回找了两边,也没看到姚丹虹的名字。
江芷不死心的,将他通讯录里的名字都翻了个遍,人太多,江芷不敢动作太慢,一眼扫过去,发现还是没有,直接放弃。
然后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打开了他的微信。
钟陆霆的微信,比她想象中单调许多。
她没有窥探太多他的隐私,只是扫了一眼,发现没有和江万桥的聊天对话框,大多是和工作相关的。
江芷有些失望,这说明,钟陆霆近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江万桥。
说不上是好是坏,她也来不及多想,又从微信的通讯录里找江万桥,还是没找到。
姚丹虹的微信也没有。
没加微信?
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江万桥是中老年组里狂热的微信爱好者,一上午能发八条朋友圈那种。
没关系,有电话也够了。
但在把手机放回去的一瞬间,江芷鬼使神差的想到了黑名单。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了试,点开设置——朋友权限——通讯录黑名单——“J”。
妈的,第一个就是江万桥。
江芷强压住心头的雀跃,指尖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滑动——她先将江万桥从黑名单中放出,再点开通讯录里他的头像,然后飞快地记下了微信号。
做完这一切,她又迅速将江万桥重新拉黑,悄无声息地把手机放回原处。
手机号和微信号均到手,大功告成。
就在这时,身后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江芷浑身一激灵,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她生怕露出一点破绽,于是赶紧将自己的手机放进裤子的口袋里。然后忙不迭的转身,抄起桌上的水杯,佯装镇定地倒了杯温水。
“你这个酒量,出去应酬可不容易。”一杯温热的白水被递到钟陆霆面前。
女孩笑意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陆霆揉了揉太阳穴,醉眼微醺,似笑非笑地望着江芷说道:
“最近工作太累了,一喝酒就上头,我刚才、没失态吧?”
他的声音低哑,眼神却清明得惊人,像是刚从一场深梦中缓缓苏醒。
刚刚干完坏事的江芷,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仿佛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声音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你、你睡得挺沉的,喝口水醒醒酒吧?”
心虚的缘故,江芷格外紧张。
端着玻璃杯的手递过去的瞬间,不知怎么回事,在对方还没接稳之前,滑了一下。
钟陆霆眼疾手快,指尖不经意地拖住她的手,那杯子就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微凉的触感让江芷心头一紧,蓦地松开了手。
钟陆霆懒懒的道:“看来江小姐,在照顾人这事上确实生疏。”
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江芷怕被他看出破绽,转身想去将客厅的灯开的暗些,却被钟陆霆叫住:“江芷。”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僵硬。
“过来。”钟陆霆的声音里还带着半分醉意。
但这低沉而干脆的两个字,带有一种惯有的上位者威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糟了……
江芷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走到餐桌边。
结果钟陆霆只是伸出手:“走,扶我躺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明显的感受到他肌肉的线条和温热的体温。
一室一厅最大的好处在此时体现了出来,她只需要扶喝醉的钟先生走个三五步,就到了这张并不算宽大的双人床边。
卧室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昏黄的光调下,男人颀长笔直的身形在床上显得格外瘦削。
钟陆霆躺下后,却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量。
“江芷,”他闭着眼睛,声音低沉而疲惫,“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第22章
看来是真醉了。
连她是死了八年都忘记了。
江芷呼吸一滞, 但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过得很好,你快睡吧。”
等你睡了,我还有大事要干呢。
江芷攥着手机, 腹诽道。
钟陆霆果然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 似乎真的睡着了。
江芷轻轻抽回手, 帮他掖好被角。
她看着男人熟睡的侧脸, 那张脸比当初湖边初见时沾染了些沧桑,
当初那个恣肆张扬的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疲惫和深沉。
江芷心中突然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沧海桑田,家族巨变,看来是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她转头看着窗外漆黑夜色中闪烁的灯光,又转头看了一眼钟陆霆,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直到钟陆霆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江芷屏息凝神地观察了片刻, 见他再无动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腕。
指尖刚一用力, 那只看似放松的大手却猛地收紧。
她心头一跳, 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人。
钟陆霆依旧闭着眼, 眉头却微微蹙起, 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别走了……”
那声音像是一只受伤后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孤兽。
确实是喝醉了。
江芷的心放松起来。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她柔声安抚道,试图再次抽手。
“我去给你倒杯水,很快就回来。”
“不要水……”钟陆霆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一拽。
江芷猝不及防, 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接跌向了床铺。
幸好她反应快,用手肘撑住了床沿,才没有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钟陆霆?”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钟陆霆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几分醉意和执拗:“你就躺在这里,别动。”
醉后的钟陆霆不容她分说,长臂一揽,直接扣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江芷脸颊微烫,身体僵硬地被他拉向床内侧。
她挣脱不开,只能顺从地在他身边躺下。
然后刻意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背对着他,“快睡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逼近。
喝醉后的钟陆霆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将手臂霸道地压在她的肩侧,将她整个人当成了个抱枕一般,圈禁在了怀里。
淡淡的木质香调传过来,江芷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江芷。”他在她耳边低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激起了她一阵细密的战栗。
“嗯?”
“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江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能感受到身边男人的胸膛里,那颗心脏也在沉稳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似乎与她的心跳渐渐重合。
翌日。
江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等她醒了的时候,家里早就没了钟陆霆的身影。
她有些恍惚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昨晚的事好像做梦一样,江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断片了?
不然怎么会和他同床共枕到天亮?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整齐的穿戴,又无比确信昨晚应该是没发生什么。
都说钟陆霆人品恶劣,但没想到,酒品竟然还行。
除了抓住她的手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干。
江芷长长的松了口气。
她一把拿起来枕边的手机,想要联系江万桥的心越来越难按捺。
但理智尚存,江芷忍下了冲动。
她不能盲目行动,于是用仅有的信息,在网络上搜索起了她老爸。
从查公司,到裁判文书网,江芷看的正认真。
突然,手机上传来了钟陆霆发的消息。
“公司有事,出差三天,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江芷犹豫了下,回了一个字:
【好】。
——
埃尔法平稳的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里安静的像是时间凝固了一样。
钟陆霆靠在后排宽敞舒适的在座椅中,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阖眼。
休息中的钟陆霆,眉骨优越的骨相倒映在车窗上,只是眼底那抹极淡的青黑,泄露了他昨夜因某人而起的辗转难眠。
给江芷发完消息,他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排驾驶座,声音低沉而疏离:“阿隆。”
“钟董,您吩咐。”阿隆立刻应声。
“送完我,你直接回公司宿舍。”钟陆霆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个女孩住在我那间宿舍里,你这几天就负责她的安全,在楼下盯着点儿。”
阿隆猛地一怔,耳朵也竖起来。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自家老板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此刻似乎笼罩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情绪。
“盯住她,不要让周家的人发现她,如果她出门去见什么危险的人,你就想办法拦住。”
阿隆眼中一紧。
他从后视镜中看着老板略显阴沉的面容,向来杀伐决断的钟先生,何曾对谁如此事无巨细过?
阿隆心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职业素养极高,立刻收敛了神色,很有眼力价的点头道:“好的钟董,您放心。”
他跟在钟陆霆身边好多年,知道钟先生是个私人领域意识极强的人。
他不喜欢任何人进出他的家。
这些年,除了钟家小姑,从未见哪个女人进过那套房子。
连周小姐都没有。
原来钟先生也未能免俗,阿隆心说。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钟董,您放心把一个女孩放在公司那间宿舍?”
老板财势了得,海市随便哪座豪宅都不在话下。
想金屋藏娇干嘛选这么个又小又招人耳目的地方?
况且那间宿舍,名义上是休息区,实则也是钟陆霆处理核心商业机密的“第二办公室”。他还记得去年冬天,曾在凌晨三点,往那里送过一摞连内网都查不到的绝密资料。
当时钟陆霆正坐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烟,一边抽,一边用英语和国外那边的工程师聊些他听都听不懂的东西。
那套房子虽小,却是老板创业初期住的最多的地方。
阿隆开着车,脑子里却倏地冒出一个更离谱的念头——
难不成公司研发部又搞出了什么新玩意儿?
比如那种善解人意、皮肤细腻得像羊脂玉的仿生机器人美女?
钟陆霆眼中情绪翻滚,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屏幕边缘,关掉了手中那只用了几年的旧款某为,一边把玩,一边淡淡道:
“她连我最私密的地方都翻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
作者有话说:钟二:我不仅装穷,还装醉……
第23章
江芷把江万桥相关信息查了个遍。
他名下的公司现在全是注销状态, 当初他参与经营的建材公司和工程公司,不是倒闭,就是查无此人。
用手机号码在支付BAO搜索, 也显示未注册。
而添加微信时江芷惊讶的发现,手机号和微信号竟然都搜索不到他。
这不符合江万桥一贯的”敞亮“风格。
江芷心里那股不太好的念头越发浓烈。
她还问过薛蓝关于自己家人的下落。
可薛蓝也只是摇了摇头:“从你走了以后没多久, 你爸就辞职, 带着你妈妈走了, 听说是带着你妈去治病了。等我毕业时, 就已经和你家人失去了联系。”
“当时你出事后的那一两年里,钟家的人因为没有见到尸体,事发现场的遗体痕迹也都是那个大货车司机的,所以他们倒是一直在找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钟陆霆发动我们这些朋友找人的时候,一直不让声张。”
江芷盯着手机屏幕几秒之后,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拨通了江万桥的电话。
“嘀——”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请稍后再拨。”
她指尖在屏幕上重重一点,烦躁的挂了手机。
——
陆公馆11号。
周老板的会客茶室设在别墅二楼尽头,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枯山水庭院。
窗外, 几块嶙峋的景石静卧在耙出波纹的白沙上。
室内是日式的装修风格, 简约空寂。
傍晚的光线穿过云釉冰纹屏风, 被过滤得柔和而静谧。
周承砚让佣人点了些檀香味道的线香, 与榻榻米散发出的干草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与世隔绝的禅意的同事,也让人在这空阔的茶室里神经紧绷。
但这是周承砚在陆公馆最喜欢的地方。
茶香袅袅,年轻的男人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唐装, 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间一串沉香木佛珠。
江万桥坐在榻榻米的对面,年过半百的他,在面对这么一个年轻后辈时,低眉敛目,身形笔挺如松。
“江叔。”周承砚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磁性。
江万桥头垂得更低:“周老板。”
男人用茶夹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动作轻柔:“你看这茶叶,”他慢悠悠地说,“开始还浮在水面,可是用热水一冲,终究还是要沉底的。就像人一样,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总是要吃些苦头。”
江万桥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美苏岛那个项目快完工了,你也可以回国了,”周承砚端起茶杯,姿态闲雅的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茶,火候正好。”
江万桥的心脏猛地一缩,美苏岛的项目,是周承砚一手主导的,工程选址在南亚,是一个主打医美的大型医疗综合体,目前还没有完全竣工。
他在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正当的好好的,突然被叫停,江万桥心里有些不安。
“对了,你那个留美的儿子快回来了吧?”男人放下茶杯话锋一转,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嗐,我这个儿子没啥读书天赋,就知道死用功,都读书读傻了,想一出是一出,”江万桥的声音有些发紧,“前段时间还和我说打算找工作,offer都下来了,又告诉我想去德国读博。”
“那边的博士可不好念。”周承砚放下茶杯,似笑非笑道:“不过你也不能这么说,多读书是好事,我就喜欢和有文化的人打交道。我也喜欢读书,他比我幸运,可以选择自己的将来,我当初也想再深造几年,可惜老爷子不让。”
江万桥谦卑道:“犬子那资质,哪能跟您这种天赋出众的相比?”
“以后要是回国,可以考虑考虑来我这发展。我给他开副总的薪水。”
“承蒙您看得起,我这就回去劝他,赶紧工作,社会上能学到的东西,可比书里多多了,他也不是那搞科研的料子。”江万桥道。
“对了,过几天,就是你女儿的祭日了吧?”
周承砚突然提及这事,江万桥听得脸色猛然一沉。
周承砚安慰他道:“当初小芷在钟家不受待见,要不是他们全家怠慢,也不至于让她一个小姑娘开夜车回学校。江叔,不瞒你说,我当初是实在看不下去钟家的所作所为,所以才顶着我老子反对,把你招到了身边。我一直很敬重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我也知道,当初把女儿嫁进他们家,其实你也是被逼无奈。”
一番话,说的江万桥冷汗连连。
“外面的人还说,是我们家为了促成纯烨跟钟家老二,去害了小芷,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言,都是钟家的人,为了挽回自己在外的形象,放出这种缺德的烟雾弹迷惑大众,实在是可恶至极。”
周承砚将茶杯重重的放在了案上。
“我忍这些流言蜚语已经很久了,这些年来,我父亲几乎捐出去了一半的家产,建学校,修路,做免费的养老院,还给高校捐了那么多,就因为早年出身不少,做过几年叠码仔,被人指点到如今。”
“二公子别跟那些蠢货一般见识,都是些没脑子的货才会信这种话。”
“我已经不止一次叫我家小妹跟那个畜生断掉,可惜纯烨是个恋爱脑,就是不肯听。现在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江叔啊,有个绝佳的机会,需要你站出来,助我一臂之力……”
江万桥在茶室聆听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机也静音了两个小时。
出来后,他整个手心都是湿的。
他今天,本来是要去机场接儿子的,结果被周承砚碎碎念到天黑,这会儿子估计都已经到家了。
江万桥在国外呆了好几年,已经很久没有和江胤见过面了,他急匆匆的启动车子,临行前,看了一眼手机上不知姓名的未接电话通知,烦躁的点了个清除。
江家。
江万桥在海市的家,从大学城的洋房小区,搬回了郊区普通的高层鸽子笼。
八年前那场祸事之后,钟家没了江芷,钟陆霆这个翻脸不认人的小畜生,不仅直接停了原本谈好的给他公司的投资,还害得他丢了铁饭碗工作。
江万桥周转不开,项目又不能停工,只能到处融资,签下了对赌协议,结果没几年赶上YI情,地产又迎来低谷,他赔的底裤都掉光了。
他心里还盘算着,等儿子这趟回来,要用这两年在南亚赚的钱,去市区置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饭桌上,许久未见的爷俩,高兴的碰了个杯。
江万桥一边和江胤探讨接下来去哪里买新房,一边掏出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在江胤回来之前,他早早的就订好了一台大G,作为儿子的回国礼物。
“儿子,你想好接下来干什么了没有?”
江万桥慈爱的看着江胤,他的嫡长子,不仅容貌帅气,人还斯文沉静,颇有他年轻时的风范,唯一的缺点也是太斯文,都怪早年跟他妈那个农村妇女生活太久,为人处世上不如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活络会来事。
他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早的把大儿接来身边。
“爸,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江胤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闷了半天冷不丁的问道。
江万桥眉开眼笑:“你老爸有本事在哪里都能挣钱。”
江胤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道:“你还在周承砚身边做事?”
“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对了,你想跟着我干吗?周老板说了,只要你愿意来,他给安排。”
江胤脸色沉闷,明显不悦:“我不去。”
江万桥爱子心切道:“好好好,不来就不来,我儿子将来能去更好的地方,这个破公司不来也罢。周家那爷俩就TM土炮冒充原子弹。”
江胤狠狠的闷了口白酒,冷不丁的开口问:“虹姨身体怎么样了?”
“好好的,提她干什么?”江万桥低头吃菜,不耐烦呼之欲出。
“爸,当初是周家的女儿给姓钟的当情妇,饭局上妹妹不开心,这才连夜开车出的事,你难道就非、”
江胤的话没说完,被江万桥冷冷的拍筷子打断了。
“够了,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在批评你的父亲吗?”
“我不是要批评您,周家这样的家风,在外面的口碑也不好,再说了,还有虹姨,你给周家做事,有没有考虑她的感受?你对得起妹妹吗,她的在天之灵、”
江万桥脸色铁青:“闭嘴!我告诉你江胤,不要以为你读了几年书,就有资格质问你老子了!这个社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等有一天你走出学校为一家人打拼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你爸爸当年穷的快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是周老板仁义,肯给我个机会,否则你在国外就得给人刷盘子,姚丹虹别说疗养院,睡大街都得被追债的撵走!周家,周家怎么了?我告诉你,哪里有饭吃,哪里就是你的衣食父母!老子不欠任何人的”
见江胤沉默,他气的站起来咆哮:“就算你妹妹现在活过来,老子也敢拍着胸口说咱们江家对得起她!”
第24章
海市入秋这天, 暑气却如附骨之疽,蒸腾得人心烦意乱。
江芷不想出门,窝在沙发里扒拉以前网络上的信息, 关于老爹公司的新闻不多,只有业界栏目内寥寥两条, 都是关于破产清算的, 刺得她眼球生疼。
江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 心绪比这天气还要燥热几分。
屏幕亮起又熄灭, 钟陆霆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别乱跑。】
【非要出门,联系司机阿隆。】
【他在楼下随时待命。】
【注意安全。】
紧接着又是一条:【等我处理完手上事情,带你出去散心,想去哪都行。】
江芷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他看起来不像是话多的唠叨鬼。
为什么要发这么多消息?
这一连串的叮嘱,还找个人在楼下盯住她, 防备意味浓重得有些过分了。
好像她下一秒就会趁他不在, 偷了他的家, 携款潜逃。
可是这家里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江芷握着手机半天, 回复出去了一个字:
【好】
她觉得, 钟陆霆这个人好奇怪。
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独自出门会有挂掉的风险。
也不是他什么人, 充其量, 不过是一纸早已作废婚书下的早死前妻。
这时,她不知道为何,忍不住想起了他身边那些光鲜亮丽、莺莺燕燕的女伴。
江芷默默的锁上了屏幕,不愿再多想。
她百无聊赖地在空旷的屋子里转了几圈,最终在阳台一隅的茶桌前停下, 闲着也是闲着,附庸一下风雅,自己给自己煮个茶吧。
江芷是在转身去柜子里找其他茶叶时发现的,这张古朴茶桌后面的壁龛正中,竟供奉着一尊大肚佛像。
金身璀璨,宝相庄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江芷认得,这是弥勒佛。
她在钟陆霆充满了现代极简主义冷感的家里发现这个,并不感觉突兀,反而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早年,江万桥做生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在家里烧香,儒释道三家都拜。
但是没有供奉眼前的这位。
生意人大多都信这些,求财求运求平安。
总之,江万桥那时候求的很多。
大到求神明保佑他提拔正院长,小到求神明让对手公司新种的发财树枯萎。
各种理由,多到让她想笑。
钟陆霆家供奉的神明只有这一位,贡品也简单,只有一碗清澈见底的净水。
旁边搁着一个细长的香盒,佛像正前方还摆着一只精致的檀木小盒,铜扣被打成了同心结的形状,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江芷猜测里面或许也是某种特殊的贡品。
她伸出手,纤细莹白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个同心结的前一秒,又骤然缩了回来。
那是他的隐私,她无权窥探。
江芷最终忍住了好奇心没有打开,而是恭恭敬敬的后退一步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弟子江芷,感恩佛祖保佑,大难不死。求弥勒佛庇佑我的母亲姚丹虹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求弥勒佛保佑,江万桥别把我的遗产花掉太多。】
屋内茶香幽幽,江芷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轻声补充道:
【也保佑江万桥身体健康吧,哦对了,还有我那个哥哥,江胤。】
【钟陆霆也是,好像有人要害他,求佛祖也保佑一下。】
——
吴州市,桃园区。
这里是钟家的祖籍所在地。
某处背山面水的大宅今日打破了往日的寂静,数辆黑色行政轿车鱼贯而入。钟家嫡系和旁支的后辈们今日齐聚于此,明面上是为钟书礼老爷子祝寿,实则心思各异。
利丰集团的地产板块债务暴雷,钟建瓴在这个时候病倒,那么接班人自然而然的会被推上台前。
谁将成为下一任掌舵人,直接决定了这些旁支子弟未来的资源倾斜。
他们想依靠家族庇护,将来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和下一任老大搞好关系。
而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刻,最是考验接班人的能力和心态。
钟董事长有两个儿子,一个带在身边按照接班人培养的嫡长子,沉稳识礼、风度翩翩,是圈子里公认的二代楷模。
一个被老妈和爷爷宠坏,桀骜不羁,聪明阴鸷,曾气翻老爹多次,后来单飞国外多年,都以为就这么沉寂下去了,结果和钟董事长走得近的子弟曾私下放言,称二少爷在国外时,从量化金融到科技新领域都做出了不错的成绩,董事长很高兴。
本来钟霖是接班人的不二人选,但这次风波,有内部消息称,钟书礼对他的应对做法很不满意。
“卖地求生?”
“呵,这话可不兴乱说。”
“话说,这回的事多亏了老爷子,还得是他老人家,一出手就是王炸……”
别墅的风雨连廊下,两个高大的身影走得很慢,边聊边笑。
一个是钟霖的同族堂弟钟巍,另一个,是钟家小姑的儿子,霍添翼。
钟巍道:“陆霆今天也来,咱们家族的聚会,八年了他都不带家属,听管家说,老爷子急的到处给他物色。”
小霍眉宇间满是不以为然,然后神秘道:“要什么女人,二哥现在多好,一心做事,直接起飞。搞不好,有人要睡不着了。”
钟巍轻笑:“我可听说,过几天的中秋家宴,陆霆跟管家报备了两个人。”
霍添翼一脸震惊:“谁?周家那个?”
钟巍:“我哪儿知道,你小子别出去乱说。”
霍添翼轻叹:“外公也是古怪,明明大哥哥钟霖都还单身呢,他总是急着给二哥介绍,怎么不见他催钟霖结婚?人家可是嫡长子。”
钟巍:“这会子,他才是真没心情找女人的那个吧。”
钟巍话音刚落,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咳。
俩人回头一看,竟是钟霖和几位本家的长辈。
钟霖推着轮椅上的三爷钟亭礼,被两个小弟讥讽了也面不改色,云淡风轻点头致意,然后风度翩翩的邀请他们俩同行,去家族礼堂见爷爷。
钟家的三爷钟亭礼是行伍出身,钟巍是他的长孙。
老头子听见钟巍背后蛐蛐哥哥,当场抄起来挂在轮椅上的拐棍,照着钟巍的小腿,下去就是狠狠一棍。
“兔崽子,下了车就跑,你爷爷我腿脚不好你忘了?”
钟巍被骂的不敢抬头,更不敢闪躲,硬生生的挨下了一棍。
钟亭礼伸手还要打,被钟霖拦住,轻声道:“三爷,阿巍不是故意的。”
等他们走远了,霍添翼在这一群人的背后,望着钟霖那完美无缺的背影,用小小的声音,慢慢的吐出了两个字:
“装——货。”
——
钟家这次的生日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灯火通明的大别墅里,所有人不是在谈正事,就是在和长辈聊天攀谈。
推杯换盏间,全是试探和算计。
只有一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桀骜不驯,格格不入。
钟陆霆不喜欢屋子里的气氛,独自站在院子里的池塘边,意兴阑珊往锦鲤堆里撒着鱼食。
鱼儿争抢,水面翻涌。
他神色淡漠,仿佛这满屋的权势更迭与己无关。
只是今天好巧不巧的,不知道是哪家媒体吃了豹子胆,在一则营销号上,爆起了钟家二少爷的风流往事——
【钟二少斩妻祭桃花,可怜老父白发送黑发】
配图是江万桥在江芷墓碑前边哭边擦泪的照片。
虽标注了路人偷拍,并且给江万桥的眼睛打了码,但评论下的小视频看上去格外清晰。
老父亲的白发和皱纹都跃然与屏幕,江万桥穿着朴素的过分,甚至可以用破烂来形容,在女儿的墓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悲惨中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钟家这种豪门,多年来都是坊间传闻中神一般的存在,从不会出现在任何下三路的新闻中,大众对其了解甚少,也就是最近这一场债务风波,把他家的公司给搞到了财经媒体的头条上。
这个视频一爆出来,底下评论直接炸了——
【博主,你还活着吗?】
【早就听说过钟家的二少爷不是一般人,原来都是真的】
【敢爆钟家,牛】
【声明,本人只是路过】
……
在钟老爷子九十大寿、钟家人众目睽睽的节骨眼上,这则晚间的小新闻,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身体刚好转过来的钟建瓴,在书房里看完热搜,气的脸色铁青。
“都是陈年旧事,爸爸你也别太生气了。二弟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多亏了他,这次把文娱用地改成住宅,我们才能多赚回那七十多亿填补窟窿。”
钟霖小声的一番话,却直接惹恼了钟建瓴。
“你少往这小子身上贴金了,那是你爷爷在背后出手,才能把西郊那片商用地改成住宅,跟他有什么关系?就凭他跑那两趟腿,他有什么面子?”
“我们钟家多年来没出过什么负面,一世清名都毁在了这小子身上,都是他在外面拈花惹草,才给了这些人编排我们家的机会!”
“可当年的事确实是意外,弟妹死后,弟弟也找了很久。”钟霖轻声道。
钟建瓴满腔怒火:“出事是意外,他和周纯烨也是意外吗?招惹了人家,现在又不去娶,还让媒体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倒了出来,把他叫过来,我要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第25章
桃园区钟家祖宅的书房内, 难得同框的父子三人,一个阴沉着脸,一个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只有钟陆霆,自在悠闲的坐在沙发里看手机。
仿佛面前的父兄二人是空气。
“钟陆霆, 你打算怎么处理?”钟建瓴强压着怒火, 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钟陆霆长腿很恣肆的交叉在贵妃榻上, 他头也不抬:“我自会处理, 您就不用管了。”
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
但钟建瓴不怎么放心:“你自会处理?是打算迎娶周家的千金进门,还是找人去把营销号博主揍一顿?”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夜风吹过来,头顶上的名家楷书横幅【以德服人】晃了一晃。
钟陆霆嘴角微微勾起:“您的想象力,就只有这么点吗?”
钟建瓴毕竟是混迹商界的老狐狸, 一点点风吹草动, 都能嗅出来不一样的味道, 他品了一口钟霖递过来的茶,蹙着眉重重放下了茶杯, 转头冲着小儿子严肃道:
“我告诉你, 现在集团的压力刚缓过来, 地块性质更改的公告还没发出去, 外界还不知道。这时候放这个新闻出来, 明显是趁人之危,以为利丰大厦将倾,趁机借你出轨并冷待前妻,导致她开夜车坠崖一事,攻击我们整个家族草菅人命!这个事处理不好会落人口实, 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是想从私生活撕开一个口子,再慢慢的把我们往死里咬。”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会让这个谣言,不攻自破。”钟陆霆也冷了脸,他不紧不慢的放下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江芷在家里沙发上睡觉的画面。
不-攻-自-破,这四个字,他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
钟建瓴望着儿子笃定又沉静的面庞,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他:
“江芷已经死了,怎么个不攻自破法?”
“告诉大众,你和她女儿感情很好,当年的事只是意外?这话除非是从江芷的父母嘴里说出来,人家勉强可能会相信。”
“但是你当初因为江芷的事,迁怒她父母,发起疯来断了人家的财路,你那个有奶便是娘的老丈人,舔着老脸投靠了周纯烨他哥,江家恨不得搞死你,你还想怎么不攻自破?”
钟陆霆脸色阴沉下来:“江万桥那是罪有应得。我也没打算用他这张嘴帮我澄清。”
钟建瓴冷笑:“不用他,难不成你还能让死人开口?再说了,江芷如果知道你下死手整她父母,也不会帮你。”
他顿了一下,意兴阑珊:“哼,算了,反正她人都死了,再说这些如果假设的话,也没什么意思。”
许是想到了儿子当初为了寻找那个姑娘,差点儿半条命都搭了进去,钟建瓴被唤醒了一点难得的父爱,叹了口气,突然绝口不再提往事。
空气安静下来。
钟霖赶紧转移话题:“霆弟,我听管家说,今年的中秋家宴,你要带家属来,是不是有好事了?”
这声音平淡的一句话,让钟建瓴的眼睛一亮:“是真的吗?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在暗暗帮钟陆霆物色。
钟建瓴早就觉得,小儿子才最随他,长相英俊,智商超群,脾气倔强,还有点花心风流。
当初明明叛逆的要死,却乖乖的接受了爷爷介绍的女孩,还不是见人家长得漂亮?
结果在国外又勾搭上了周纯烨,周那种摇曳生姿的女人,很少有男人能抵挡住。
但他的宝贝儿子这么多年都不娶她,甚至连公开女朋友的身份也不给她,想必也是玩腻了。
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事业也有了成绩,的确是需要一个出身优越、教养良好的女人给他打理后方了。
当初老爷子给他找的那个虽然漂亮,出身到底是差了些。
所以当年他宁可让儿子找周纯烨,也不喜欢江芷进他家门。
父子二人齐刷刷的望向钟陆霆。
一个满眼希冀,一个眼底情绪翻涌又隐藏。
钟陆霆垂着眼,端详着手机屏幕,江芷还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只见他勾了勾唇,眉梢眼角间的情绪变化太快,上一秒还在冷硬的上演对抗路父子,下一秒仿佛心爱的人就在眼前,满腔温柔化作了轻飘飘的两个字:
“有啊。”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面俩大男人感到振聋发聩。
钟建瓴喜上眉梢:“是谁?带过来让我看看。”
“怕是您老人家心脏禁不住,别回头红白大事一块办了。”
钟陆霆小嘴宛若淬了毒,钟建瓴顿时气急败坏,但没用,等他捂着心脏从老板椅里站起来时,钟陆霆已然没了踪影。
——
“江芷?”
他一路小跑进车里,连司机也没用。
钟陆霆一手启动车子,一手按住手机上的监控开麦:“江芷?”
再喊一声,她还是没反应。
其实刚才在书房时,他看见江芷躺在那里的姿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和钟建瓴说话功夫,她又切换了一个姿势。
钟陆霆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人应该还活着。
她应该、是没事的吧?
钟陆霆出来的这几天,每天都会用监控偷偷看看她。
他家客厅的监控按在了入户门一侧的位置,十分迷你,江芷神经大条,一直没有发现。
钟陆霆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但又控制不住自己像个阴湿男鬼一样,隔几分钟打开手机看看她,看看她吃了什么,有没有喝水,看看她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有时候急眼了还会连麦骂人,小嘴叭叭几分钟都不带重样的。
每次听到,他都觉得很安心。
可现在十几分钟过去了,她还是那么一副诡异的姿势,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小小的空隙里。
她的手机掉落在地上,电话和微信统统不接,他打开监控也听不见手机的响声,一切好像静止住了一般。
监控中的时间明明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可江芷却在屏幕中一动不动。
钟陆霆突然开始心慌,连忙打开监控,顾不得江芷会发现这个摄像头,开始大声的喊她:“江芷,醒醒!”
江芷没有反应,他的AI智能机器人也被她关掉了,家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这一次,他自己开着一台迈巴赫,V12的发动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狠狠的撞进了雨夜。
此刻那个女孩在家中一动不动,他阴暗的想把那个家,设置成专属于他和江芷的领地,却百密一疏的忘记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会不会再死一次,再一次诡异的、突然的离开自己?
钟陆霆的心和他脚下的油门却跟狂跳到了最快速。
三百多公里的路,他只用了两个小时。
但家门敞开前的那一秒,钟陆霆感受到了有生以来第二次腿软。
第一次是在八年前,距离她被烧成骨架的车子还有几百米,他突然就走不到了。
同样的感受,没想到,今晚又卷土重来了一次。
入户门自动弹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桂气息扑面而来。
向来体面尊贵的钟先生,差点儿连滚带爬才走到她身旁。
江芷差点儿被他晃死。
她并没有晕死过去,而是喝了一盏浓度很高的肉桂茶,整个人便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不动弹还好,一移动自己的身体,感觉世界好像都颠倒了一样,包括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在身体里翻江倒海。
维持一个僵硬不动的姿势,可以唯一一个让自己可以好受点的方式。
“我带你去医院!”
他不由分说的将江芷抱了起来,她身体的肉全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看起来并没有十分的瘦骨嶙峋,但当他使出全力用最快的速度猛地抱起来时,差点儿自己把自己闪倒。
这么轻。
没想到江芷这么轻,轻到让他猝不及防的心疼,甚至怀疑自己抱着的是否是这个真实世界的她。
“我没事,我这是茶醉。”
江芷对医院这个地方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当听到钟陆霆说要送她去医院时,拼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
她的确是茶醉,她体质对肉桂很敏感,但不知道钟陆霆家的肉桂质量这么霸道,才放了一点点,喝完就上头了。
江芷睁开晕到有些迷离的眼睛,努力证明自己还活着,只是……有点晕。
“别动。”
钟陆霆的声音在颤抖,手臂收紧,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真的没事,快放下我。”
江芷小声的呢喃道。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抱紧吓了一跳,但身体的虚弱让她无力挣脱,任由男人贪婪的将她圈入自己的怀中。
江芷漂亮的眼眸柔软的注视着钟陆霆,他身上清爽的气味丝丝缕缕的又全方位的像她袭来,有点像雨后的草地,清香里夹带着一丝丝植物的清苦味儿。
“我以为,你又离开我了。”钟陆霆伏在她耳边轻声道,
快要晕过去的江芷迷迷糊糊回应:“我还不想死。”
钟陆霆却理解出了另一层意思:“那你是说,你只有死了,才会离开我对吗?”
江芷拼命调节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最后无奈的闭上了眼睛,任由一双大手摩挲着她的长发。
“我不会让你再死了,小芷。”
第26章
主卧的灯调到了最暗, 只余一盏落地灯在角落开着。
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了大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钟陆霆坐在床沿,平日里的沉稳和清矜, 此刻荡然无存。
他微微弯着背,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僵硬, 仿佛自己的呼吸重了, 都会惊扰到床上的人。
床上, 江芷静静地侧躺着, 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她身上盖着薄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缩。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悸的气息。
钟陆霆不放心,请来了私人医生, 人离开前, 只留下了一些安神的药剂, 并再三保证江芷只是茶醉得厉害,多喝些水, 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了。
但钟陆霆却不敢全信。
看着服药后在床上昏睡过去的江芷, 他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寸的地方, 微微的颤抖着。
他想触碰她, 确认她的温度,确认她的存在,却又怕自己的手太凉,或者力道太重,会弄疼她。
“江芷……”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微微苍白的唇瓣。
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的身影重叠,又带着一丝让他心痛的脆弱。
她真的回来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找了那么久,几乎翻遍了整个世界,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竟然就这样,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头角落,达成了他跪祷八年的夙愿。
他不敢置信,无比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她会再次轻飘飘的离去。
钟陆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带着肌肤特有的弹性。
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腔,钟陆霆猛地别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拿起床头柜上温着的蜂蜜水,用棉签蘸了一点,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湿润她干涩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他低喃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和脆弱。
他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男人的眼神深不见底,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而他世界的全部,此刻都凝聚在这张床上,这个沉睡的人身上。
钟陆霆丝毫不敢睡,怕一闭眼,她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他只想静静地坐着,守着。
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守护着他失而复得的神明。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儿动了动。
江芷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茶醉后的头晕让她有些迷糊,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钟陆霆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又清俊的脸。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倦意,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钟……陆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确定。
钟陆霆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声音低沉而温柔:“醒了?头还晕吗?要不要喝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温好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千百遍。
江芷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让她舒服了不少。
她靠在床头,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他,意识还未完全回笼。
不知是茶醉的余韵,还是刚睡醒的迷糊,在这一瞬间,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竟有片刻的恍惚。
那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遥远而温暖的身影。
钟陆霆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神。
他心中一紧,递水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紧张。
江芷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红,连忙移开视线,低声说:“没……没什么,头还有点晕。”
钟陆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片刻后,钟陆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今天回了趟家,今天是爷爷生日。”
江芷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爷爷他还好吗?”
“他很好。你想不想,过几天中秋跟我去见他?“
江芷抬起头,看向钟陆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可以说是冰冷的弧度,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中秋家宴,钟霖也会在。”
“那又怎样?”
江芷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这个反应,比钟陆霆预想的还要激烈。
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不是喜欢他吗?”
钟陆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质问。
他死死盯着江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对钟霖的留恋。
那个名字,始终是他心口拔不掉的一根刺。
年少时,他像个阴郁的影子,躲在角落里看着江芷对着那个永远温和完美的钟霖笑。那时候的钟霖是钟家的骄傲,是天之骄子,而他只是个顽劣的、不被期待的边缘后代罢了。
哪怕现在他权倾科技圈,哪怕钟霖在他面前早已不值一提,可只要一想到她曾经那样仰望过那个男人,嫉妒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没有!”江芷急得眼圈都红了,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些不值一提的少女心事,他竟然这么在意。
钟陆霆冷笑一声,眼底的阴鸷更甚:“江芷,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刚才醒来时,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了他?嗯?”
他步步紧逼,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她困在床头和他胸膛之间的一方天地里。钟陆霆也无法忍受,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的脑海里还有别人的影子。
但是再转念一想,这样的痛楚,和失去她相比,似乎也不值一提。
至少现在的她还活着,还平平安安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退一万步想,哪怕曾经别人拥有过她,但他把她抢过来了,她生前是他的人,死后是,重生回来也是。
永远都是。
孽缘是缘,强扭的瓜也是瓜。
所有的猜忌、不安、嫉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汹涌澎湃的爱意。
“江芷,”他低下头,手捏住她纤瘦的下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而急促。
下一秒,钟陆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了他平日里的平和沉静,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占有欲和惩罚意味。他的唇齿凶狠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顺便,将那个叫“钟霖”的名字彻底从她的记忆里抹去。
“唔……”江芷被他吻得有些缺氧,双手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只能任由他索取。
良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钟陆霆才稍稍松开她。
他依旧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带着一丝得逞后的餍足和霸道:
“江芷,以后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至于钟霖……”他冷笑一声,眼底再无半分在意,“他算个什么东西。”
——
江芷靠在床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红肿,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顾不上思考刚才那个吻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才真正重新认识了钟陆霆。
那层温和的伪装被他亲手撕碎,露出了底下那个偏执、阴鸷、甚至有些疯狂的灵魂。
那种眼神,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那种因为一点点不确定就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狠戾……
这分明是多年前,那个把人打成血人后蜷缩在树荫里,眼神阴郁得像只受伤孤狼的裸睡少年。
记忆深处的画面与眼前重叠——那时候的钟陆霆也是这样,明明浑身湿透,呛水到快要休克,命都快没了还敏感多疑,用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眼神盯着她,直到她发誓,保证不会把看到他打架和落水的事告诉钟老爷子。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变过。
那个阴鸷的少年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副成熟男人的皮囊之下。
“又在想什么?”
钟陆霆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和冷静,但尾音里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眼神幽深,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没……没什么。”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钟陆霆眯了眯眼,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他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江芷的第六感告诉她,钟陆霆看出了她的迷惘,她抬眸,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轻声道:“你好像很讨厌你哥哥,只是因为我吗?”
第27章
钟陆霆没有回答。
他起身打开了窗帘, 趁着万家灯火沉寂,让月光透了进来。
床上的江芷在清泠的月色下,美丽、纯净, 又带着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
仿佛下一秒,这清辉散去, 她就会随着晨雾一同消散, 只留下满室空寂, 和枕边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浅气息。
钟陆霆转身倚在窗边, 静静的看着她,像是突然被这样的美好抽走了所有恨人的力气。
刚才那股汹涌的恨意与偏执,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身上剥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江芷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避而不谈,为什么刚才还恨不得将一切都撕碎的他, 此刻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钟陆霆。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波澜不惊, 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血丝, 像是暴风雨后留下的痕迹。
钟陆霆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想不想去重读大学?”
江芷猛地一怔, 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重读大学……
“我……”她张了张嘴, 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不确定, “我没想过。”
她是真的没想过。
现在的她, 刚刚从一场荒诞的重生中醒来,身边是这样一个复杂到让她心惊的钟陆霆,她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都看不清,又怎么敢去想重读大学,这样美好的象牙塔里的事情?
钟陆霆看着她慌乱的样子,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刚才那个阴鸷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
“你好好想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你想读,我会安排好一切。你想去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都可以。”
他说完,便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江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读大学……她真的还能去吗?
她想起钟陆霆刚才提到的那些过往,想起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里,而钟陆霆,就是那个漩涡的中心。她想靠近他,却又害怕被他的阴鸷吞噬;她想逃离,逃离这场八年前荒诞婚姻换来的爱人,竟然又有点舍不得他偶尔流露出的照顾和温柔。
江芷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钟陆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
几天后,江芷去到薛氏养生馆和薛蓝约饭,,聊天的时候,才听说钟家上了新闻热搜的事。
薛蓝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阿芷,可惜你醉了没看到,这钟家到底还是牛,昨天这新闻才上去,不到一小时就被全网和谐掉了。幸亏我手快截了图,你看,你爸她、”
薛蓝正眉飞色舞的说着,拿着手机的手突然悬在了半空,像突然意识到了不合适,但撤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眼尖的江芷,余光一下子就瞥到了视频里的江万桥。
他穿着皱巴巴的工装风衬衫,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束白菊,脸上的泪水在高清镜头下清晰可见,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为之动容。
昔日中产阶级的大学老师兼公司老板,现在落魄成了穷酸路人大叔的样子。
薛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视频可能会刺激到江芷,连忙安慰道:“阿芷,其实人健康的活着比什么都好,好多年不见江叔,你看他人虽然老了不少,可是看起来精神还是可以的。”
薛蓝是干中医行当的,在她看来,人无论贫穷富有高矮胖瘦,其实最重要的只有三个字:精神头。
江万桥虽然看起来落魄,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哪怕是哭的死去活来,她也能看出来,江叔叔的身体和精神其实都还可以。
而且从他的步伐和身形也可以看出,如果是遭受重大打击身心被众创的话,哭完后起身,是不会有这么踏实有力、虎虎生风的步态的。
不像当初的姚阿姨……
好久不见,也不知道在疗养院养病的姚阿姨现在怎么样了,薛蓝不敢再多说,生怕江芷心疼。
可是江芷却比她想象中平静的多。
她没有告诉薛蓝,自己心里其实没有丝毫的感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怨恨都淡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和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疲惫。
这个男人上演的一出“痛失爱女”的悲情戏码,这出戏,她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看过了结局。
他的眼泪,流得再多,也洗不净他手上沾染的肮脏。
江芷将手机屏幕按灭,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虚伪的男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可她只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骨髓里一点点地渗出来。
她早就不是江万桥放在心上疼爱的女儿了。
或许,他本来也没有真的疼爱过她。
死前的走马灯,那不堪入眼的一幕幕,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把她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在夜里无数次的复盘——
自己当初的死,还有死之前江万桥同志和她无休止的争吵。
她总是试图从每一点回忆的细节中,翻找父爱的证据,可是她越翻,越会心惊肉跳的发现,人不是一天就变冷的,关系也不是一次吵架就凉掉的。
从她小学时候那次江万桥喝醉,告诉她女孩子天生就要嫁人,嫁了人以后就不能再惦记娘家的财产那时起,她就应该清醒了。
可惜这些年被江家那徒有其表的岁月静好所蒙蔽,她以为父亲只是出身在不好的地方,沾染了不好的习气,才会有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旧思想,从来没想到,江万桥或许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在为自己其他的孩子铺路了。
她默默地隐藏下了所有的情绪,假装自己依旧是那个阳光开朗的小女孩,和薛蓝谈天说地,聊当初那些大学同学毕业后的去向,对江万桥的哭坟只字不提。
薛蓝看出了江芷的隐忍,问道:“你还没联系上你爸爸吗?”
江芷叹了口气:“还没想好怎么见他。”
薛蓝错愕,亲父女俩,有什么可想的?
但她不敢多问,怕刺痛了江芷。
一顿下午茶没吃完,薛蓝被店里催促着先提前撤了,江芷一个人呆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心事重重的欣赏着外头的日落。
景色很美,可惜她没心情多看。
她向来是个直觉和第六感很灵敏的人,高敏的女孩子,总是能够很精准的捕捉到一些东西。
江芷感觉,江万桥的这场哭坟不简单。
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在江芷低头想着,要怎么去接近江万桥,怎么不动声色的亲近他,怎么兵不血刃的把遗产拿回来时,突然被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给吸引住了。
江芷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四面八方的客人,都在盯着她这个桌子的方向看。
这家酒店的下午茶自助餐厅面积不大,客流也不是很多,所以现在这种情形,就显得尤为安静。
尤其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时。
江芷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这时候,一道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来公司的传言没有错,钟陆霆还真是包养了个小妹妹。”
女人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最后停下来时,江芷抬起眸子,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周小姐?”
她目光在周纯烨身上顿了几秒后,又扫过这一圈环视着她的“客人”,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江芷心里没由来的一阵不耐烦。
对于钟陆霆的莺莺燕燕,她只想“敬而远之”,奈何死了一次,都躲不掉这姐的狙击。
周纯烨在见到江芷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电流集中,椅子扯开以后,迟迟没有坐下去。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真的无法想象,这世界上能有两个人长得如此想象。
在来之前,她找人查了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背景。
山区出身、没爹没妈的孤儿高中生,20岁,被钟陆霆资助过,可惜高三得了癌症,来海市看病,应该就是看病时和自己的资助人勾搭上的。
周纯烨打量了她很久。
直到旁边桌子上的一位亲友团开麦:“现在的小姑娘啊,总想做那种一步登天的美梦,我说小林,你高中毕业了吗?”
江芷猛地惊醒,她差点儿忘了,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证上的名字——林水泠。
江芷略显无奈的扶了一下额,唇角勾起,笑盈盈道:“这位阿姨,我现在叫江芷。是钟先生专门为我改的名字,说是,这个名字和我一样,像他的初恋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句话,把对面、和对面在场的亲友团给气了个半死。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头——周纯烨。
而此刻,周纯烨看着她的脸,似乎一直沉浸在一种震惊到无法自拔的情绪里。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这时,她侧后方的一个女生大声的站了出来。公然的叫骂声在餐厅里回荡着,看起来应该是周小姐最忠实的拥护者。
江芷对这种女生之间搞小团体的玩法门儿清,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群人都是在抱周纯烨大腿的狗腿子,用来在关键时刻冲锋陷阵的工具人罢了。
江芷今天心情不好,一点儿也不想惯着她们。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预收《穿书后和年代文反派共感了》,这本完结就开,求求点个收藏,文案如下:
宁蓁看了一本年代文,书里的大反派孟殊因为父母成分不好,全家被下放到三个偏远农场,天各一方。
本该拥有灿烂前途的孟殊,寄人篱下吃不饱穿不暖,还备受白眼和欺凌。为了填饱肚子,渐渐地把路走偏了。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偏执、阴鸷、无恶不作,最后成为了省公安例会上的高智商犯罪典型案例。
宁蓁书看到一半,扼腕叹息:
要是从一开始,能有个人护他就好了。
结果下一秒,昏昏欲睡的她穿进了书里,成了欺凌反派最狠的恶毒表妹。
原主表妹喜欢男主,但自恃美貌,不仅经常指使暗恋她的孟殊帮她干活,还总是羞辱他。
结局嘛,当然是和孟殊一起上了公安局的犯罪分子作案案例。
以受害者的身份。
——
刚穿过来的宁蓁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蜷缩在小黑屋的孟殊也在瑟瑟发抖。
又冷又饿的少年快要昏厥之际,一只小手递来了一个热乎乎、宣腾腾的白面馒头。
宁蓁颤抖着说:“快吃吧。”
奇怪的是,孟殊吃完东西后,她也不抖了。
渐渐地,宁蓁发现,每次孟殊设计害人,她跟着一起紧张,孟殊高兴,她心情一起变好,孟殊受伤流血,她疼的说不出话。
宁蓁明白了过来,她和大反派共感了。
于是开始想方设法的,把这个聪明又阴郁的少年往正道上引。
按照书里剧情,他二十五岁那年就会被抓获枪毙。
但这一次不同了,眼看着孟殊过了25岁,成为了从村子里走到大院的典型优质青年。
宁蓁松了口气,但这一次,她发现,孟殊看她的眼神,渐渐不对了起来。
共感告诉她,他每次见她都开始心跳加速、
在宁蓁决定夹着尾巴逃跑的那个雨夜,这个年轻的大佬不顾违反纪律,毅然决然的追到了天涯海角。
他把她禁锢在怀中,贪恋又霸道的闻着她的气息:“妹妹这一次,感受不到哥哥的感受了吗?”
——预收,路过的宝宝点个收藏,这本很快会开——
阅读提示:
1.男主女都有事业,搞事业+谈恋爱
2.背景七十年代起,SC,HE。
第28章
周纯烨盯着眼前这张明净昳丽的小脸, 年仅二十岁的女孩,穿着一件黑色收腰的蕾丝连衣裙,内搭了一件牛油果绿的小吊带, 两种浓烈的配色撞一起,更显得皮肤莹白清透。
配上这乌发红唇, 和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
美的灵动又勾人。
那张精致饱满的樱唇上, 还沾着一点点浅红的草莓酱。
还有那白皙到反光的颈窝处, 一点点形似草莓的红色印记, 似乎也在诉说着一股道不明的缱绻。
周纯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看到平日里清冷骄矜的男人,是怎样的为了这个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费尽了心思——又是治病,又是改名,现在还直接将人带到了自己最私密的地方藏起来。
她身上浓郁的甜香气, 熏得江芷头疼, 江芷看着这位大小姐几近破防的嘴脸, 轻叹一声,不紧不慢说道:
“钟先生告诉我, 他是单身, 没有女朋友。这位女士, 请问您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这里围攻我呢?”
谁才是不要脸的那个, 不言而喻。
此话一出, 周纯烨身边这一圈狗腿子纷纷脸色一凛。
都是海市一个圈子里混的,这些年来,好像大家都默认了周纯烨是他钟陆霆的女人,但好像也的确从没见钟家这位官宣过,别说官宣, 私下似乎也从未听他承认过。
有些个这俩人的共同友人,每次在钟陆霆那里提及周小姐,他总是一笑而过。
那种意味不明的笑,他们都理解成了默认。
但要说,是哥哥纵容妹妹不懂事胡闹和纠缠,似乎也……可以理解?
没有得到过钟陆霆官宣认爱的周小姐,被怼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孩,二十啷当岁的年纪,明明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刚刚走出山区的孩子,眉眼顾盼间却都是落落大方的明快,一身的从容和自信,还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味儿。
甚至,比当年那个小小中产出身的江芷,都还要明媚成熟、娇艳可人。
一定都是钟陆霆把她养的太好了。
否则一个山区野鸡,不可能有这样的气质。
周纯烨想到这里,不禁扬起头,目光由怀疑转向冰冷。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芷,尖锐的美甲划响了大理石桌面。
从小被骄纵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大小姐,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爱情了。
此刻,恨意全都写在了脸上。
眼见着周纯烨破防,江芷再次毫不客气的又补了一刀:“周小姐如果觉得我和钟先生的关系不正当,为何不先去向他求证呢?是你没有身份去质问他,还是你压根不敢开口问?”
所以才纠集了一群人,跑来跟踪她一个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搞霸凌这一套?
江芷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到底,她望着这几个打扮光鲜的富二代姐妹花,眼底情绪倏然变冷。
欺软怕硬遇事只捡软柿子捏,是这种热衷搞霸凌搞小团体的人最拿手的招数。
江芷环视了这几个漂亮的女孩,她们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岁,一身贵到浮夸的打扮,不出意外,家里应该也都是从商的。
在海市,周家的生意遍布每一个角落。
这几个被宠到娇纵跋扈的大小姐,从本质上说,和周纯烨是一类人。
只是家业赶不上周家的大,所以便团结在周小姐周围,她们不在乎自己干的事情对错与否,只在意帮周纯烨出气后,她们的姐妹情会更加深厚。
只要抱紧周大小姐的大腿,无所谓冤枉谁。
但是她们也只敢来欺负欺负这个山区来的女孩子,真正薄待、伤害周纯烨的那个人,她们连名字都不敢提。
尤其是刚才叫的最大声的那个,她眼见占不到上风,竟然直接抄起了一个盛放冰淇淋的高脚碗。
还想动手?
江芷瞳孔一缩,她看穿了这群人的卑劣,也瞬间意识到,敌众我寡,这帮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动起手来,一定会蜂拥而上,有句话叫法不责众,更何况,她们这几个家族占据了海市商界半壁江山的大小姐,饶是钟陆霆背景深厚,也不可能一下子把她们全都送进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江芷慢悠悠的饮下最后一口茶,语调轻快道:“不过呢,你要是稀罕他,我退出。”
众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江芷气定神闲的拿起手帕擦了下手,站起身来,微微叹气道:“一个男人而已,无非就是长得帅了点,我早就玩腻了,况且他年纪还大我那么多、”
“这老男人那方面都不行了。”
姐妹花们闻言,惊掉了下巴,也抿紧了嘴巴。
第29章
剑拔弩张、气氛微妙的茶餐厅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江芷身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站着的阿隆。
男人穿着普通,不甚起眼。但他被T恤包裹住的肌肉呼之欲出,袖口下的小臂青筋如同盘错的树根, 站在门口像块盾牌一样。
高大健硕的寸头阿隆一动不动,被路过的服务员紧张的瞥了好几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隔着一道磨砂质感的玻璃门, 阿隆正紧张的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他耳朵里塞着麦,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钟董”二字格外惹眼。
阿隆是被钟陆霆安排,跟着江芷保护她的。
他是见惯了很多场面的高手,作为武行出身的保镖,应付什么格斗搏击都不在话下,但眼前的场面超出了阿隆的知识范畴。
尤其是当听到——
“早就玩腻了”、
“那方面都不行了”。
高大的男人虎躯一震,心脏直抽抽。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阿隆下意识的看向手机, 小声解释道:
“钟董, 江小姐看起来, 没有吃亏。”
他正欲挂断电话,钟陆霆的声音从耳机里幽幽传来:
“先不要挂断。”
茶餐厅内战况正激。
周纯烨俨然已经破大防, 她两道纤细的眉毛几乎要拧在了一起, 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只能强忍着动手的冲动, 来维持自己圈中女神的优雅。
江芷见状, 微微一笑:“周小姐如果觉得不舒服,也应该去找钟陆霆,而不是拿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撒气,这不是折了您的身价吗?”
她表现的越是卑微,对方越气的上头。
凭什么这么一个low穿地心的俗物, 可以得到她心心念念多年的最爱?
周纯烨想不通,眼前的女孩除了漂亮,还有什么优点?
再说了,她也漂亮,也是从年轻时陪他走到今天的?
到底输在哪里?
钟陆霆竟然宁肯放着她这个名门的大小姐不娶,反而对一个这么底层的女孩子上心。
当初江芷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对江芷上过心啊?
周纯烨想,那个江芷,就是钟家的笑话。
钟陆霆和她结婚一年,连面都不见她,更别提有什么深入交流了。
哪怕她后来死了,钟陆霆找过她,想必也是为了挽回名声or应付爷爷做做样子而已。
周纯烨气红了脸,她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女孩,这个姓林的模样和动静,的的确确都像极了他当初那个小门户出身的大学生老婆。
尤其是眉眼间那股子令她讨厌的狡猾和傲气,和当年在钟家后花园里的那个女孩子一样,她竟然还看不上钟陆霆了?
她怎么敢的?
“小贱人,你得意什么?钟先生玩你两天,你还显摆上了?”
“你知道钟陆霆不会娶你,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给自己挽尊吧?”
……
姐妹团眼看着周纯烨气到发懵,开始七嘴八舌的人身攻击起了江芷。
“你小小年纪跟了个大你这么多的男人,跟了还要背后蛐蛐人家,你这是既要又要,连吃带拿,你爸妈就是教你这么做人的吗?”
江芷也不恼怒,站在被几个人围起来的中心,自始至终目光平静,但听到爸妈这两个字时,一直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些水雾,声音夹杂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一没插足别人婚姻,二没有死缠烂打,第三,也没有恃强凌弱欺负弱小,我觉得,我做到这个份上,对得起他们的教育。“
“倒是您这几位,一直揪着我不放,为何不敢去跟钟先生对质呢?”
“是周小姐根本没有质问他的身份,还是你们觉得我是个学生好欺负?”
清泠泠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餐厅里显得尤为响亮。
对面气的牙痒痒:“狐狸精,你真以为,仗着张脸蛋得了点宠爱,就没人治得了你吗?”
江芷双手环胸,冷冷一笑道:
“请问您打算怎么治我呢?法治社会,想给我销户吗?还是像现在这样,集体霸凌一下,搞威胁恐吓那一套,让我自己滚?”
江芷是死过一次的人,在看清了至亲之后,对所有人性的黑暗,都没再怕的。
就像心上最柔软最坚固的地方已经被插了一刀,后来再来什么,也不可能让那颗死了的心再起什么涟漪了。
什么霸凌、威胁,这一套她小学时候就见过的组合拳,如今打在身上根本不疼。
被抢了台词的姐妹团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一个山区走出来的女孩子思路这么清晰,1对N吵架竟然不落下风。
眼见着打嘴仗占不到便宜,有人率先摔响了手里的高脚碗。
这家酒店是周纯烨大哥的,这一行人来的时候和酒店打过招呼,所以哪怕这里已经闹开来了,也没见一个保安和服务员上前劝阻。
江芷心里直呼不妙,就在她准备豁出去大干一场时,门突然被推开。
192的阿隆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进来,都不用说话,单单是杀气腾腾的站在那里,就把这群叽叽喳喳的富二代给震住了。
圈子里的人都认识他,钟陆霆的专用司机兼保镖,当过兵,打过职业拳击赛,是钟先生最信任的私人助理之一。
阿隆先生不善言辞,长得也凶神恶煞,能在钟先生身边呆那么久,全都是因为一双拳头打人很疼。
他见了这帮日天日地的二代们并没有打招呼,只是对着老板安排给他的“新任务”——江芷同学,微微颔首道:
“江小姐,钟先生让我接您回家。”
周纯烨这群人是最识时务的。
都不等阿隆解释发话,几个小姐妹拉上眼圈红红的周大小姐就走了。
等人散后,他对着手机上还没挂断的视频,冷静道:“钟董,人没事,您放心。”
江芷也怔住了。
这时,她手机上弹出了钟陆霆发来的消息——
【这是我的司机,你可以相信他。】
江芷尽管惊魂未定,但还是很礼貌的和阿隆say hi。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开心,手机又响了起来——
【老男人在家等你吃晚餐。】
第30章
阿隆开车带着江芷, 缓缓行驶在一条栽满高大洋梧桐的街道上。
正值傍晚时分,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灰蓝色,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明亮, 迎来了立秋后的第一场雨。
秋雨不像夏天的雨那么干净利落,下的淅沥又缠绵。
江芷打开了一点点的车窗, 斜斜的雨丝偶尔打进来, 一路上青澜江的水汽和梧桐叶的微凉透进来, 她的心沉静下来了不少。
赶上晚高峰, 路上车水马路,有不少是接了孩子后一起回自己小窝的下班族。
他们行色匆匆,却又带着一种归家的笃定。五颜六色的雨伞在人行道上移动,偶尔有没带伞的人,会用包或者外套顶在头上,小跑着寻找避雨的地方。
凡尘的烟火气在这条浪漫的街道上显得愈发动人, 好像每个匆匆的行人和车子, 都有自己要奔赴的人生。
除了江芷。
她望着身边疾驰而去的路人, 湿润的眼中带着一丝艳羡和空洞,有种与世隔绝的清冷。
尤其是, 车子等红灯时路过一家面包店, 黄油的香气和匆匆那年婉转伤感的曲调一起向她袭来, 空灵的嗓音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好多年前——
风雨交加的深秋街头, 和彼时的男朋友骑着小黄车穿梭在学校外的小吃街上, 她在最喜欢的小店里买了最爱的肠粉挂在车把上,凛凛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柏油道上打着旋儿。
裹紧身上的风衣后,手机上传来女主播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
那年她意气风发, 父母恩爱,哥哥赴美留学,她也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
江芷恹恹的瞥着窗外的景色,有些洋房的窗内已经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透过挂着薄纱窗帘的窗户,隐约能看到室内的人影晃动。
那是一种与车外湿冷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家的温馨。
也是江芷曾经幻想过很多遍的地方。
小时候,全家还没搬去大学教师公寓楼时,住的地方很逼仄,家里卧室不够,哥哥江胤在外读书,回来的时间不多,于是就把唯一的一间次卧给了她,自己睡在用阳台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每次在路上看到那种漂亮的独栋小洋楼,她和江万桥总是会很羡慕。
江万桥总说,“等爸爸将来有钱了,给你哥哥和你一人买一套这样的楼。”
“你哥哥那么大个,挤在阳台上太辛苦了。”
“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和爸爸妈妈一样爱你的人。”
……
细数也就十年前,却好像都是上辈子很久远的事了。
人生就像外公在世时告诫她的一样,人一辈子唯一不变的就是——
人生一直再变。
无常才是生命的底色。
——
就好像今天发生的事情,谁能想到,第一次讲钟陆霆坏话,就这么不凑巧的被他听见了呢。
江芷闭上眼,不敢想象,今晚回去,要怎么面对他。
但事情总是出乎预料。
江芷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阿隆开着车已经驶出了很远。
这显然不是回家的路。
她心里一紧,迅速的点开了地图。
蓝色的所在地标志,距离钟陆霆的那套房子已经将近20公里远了。
而且现在还在朝着相反的反向一路疾驰。
“请问,你是要带我去哪儿?”
阿隆闻言,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张有点紧张错愕的小脸,解释道:
“钟先生说,今晚带您回家。”
回家?
江芷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
阿隆见她一头雾水,耐心道:“高新区那套小房子,其实是钟先生公司的福利房,他一直当宿舍用的,因为他不喜欢住酒店和公司,所以有时候加班晚了,就在那边住。”
阿隆也不明白,钟陆霆为什么,要带江芷住在那个最私密的小房子里,等到风言风语传出来了,才把她带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老板的私事,他从不多问。
江芷更不明白了。
敢情这几天和她挤在一室一厅里,是没苦硬吃???
不等她想通,阿隆的车已经驶进了一个青澜江畔安静优美的独栋别墅区——润园。
这个片区价格是海市房产首屈一指的那一档。
江芷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地方,绿化郁郁葱葱,堪比海市植物园,就连小区户外的草坪地灯,都精致到透着一股金钱味道。
钟陆霆的家,在小区东南位置。
阿隆的车,没有进私家地库,临时停在了院外的小道上。
他规规矩矩的打开车门,冲着江芷颔首道:“钟董说,您一个人进去就好。”
他虽然是钟先生的贴身助理,却也懂得恪守职责保持距离,对于老板的任何隐私,不好奇不观望不打听。
江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推开厚重的铜制雕花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盎然的绿意,整套房子宛如一座静谧的城堡。
高大的香樟与银杏交错,别墅主体灯透过叶缝斑驳的洒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客厅没有拉窗帘,从外面看,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壁炉里的火焰正跳着舞,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给清凉的秋夜填了一丝暖意。
她一时间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
不是胆怯,是没想好,要怎样面对钟陆霆。
还有,他为什么会表现出来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样子?
哪有霸总按照娇妻剧本走的?
有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在她心头萦绕。
润园的别墅,早在她上大学时就如雷贯耳,这里是海市市中心的青澜江畔绝佳地段,润园甚至比当初的青马山道别墅,都贵出不少。
一般人买不到,更住不起。
江芷呆呆的站在原地,似乎这泼天的富贵,与她无关。
直到有个熟悉的身影,从落地窗一侧的入户门走出来。
那是她熟悉的钟先生。
钟陆霆依然穿着不怎么符合他身价的优衣家T恤,清瘦的身姿被地灯拉出颀长的影子,随意的穿着,让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男大。
一直到他走到江芷跟前,她看见了他鬓间并不怎么符合他年纪的几根白发,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钟太太,欢迎你回家。”
江芷的视线落在他那几根白发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钟陆霆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失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桃花眼,此刻却无比真诚:“我比夫人多活了八年,有些事,也经历的多些,不是故意装穷骗你的。”
他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外面风大,进屋说。”
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让江芷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跟着他走进别墅,脚下的实木地板带着温润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是她最熟悉的那套一室一厅的味道。
这里的装修风格格外唯美,不同于欧式别墅的繁复华丽,这儿是一派极简的宋式美学。
沿着客厅玄关处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是修剪得体的翠竹,还有几株姿态古雅的罗汉松。
室内有一方小小的水池,镂空顶倒映着天上清冷的月,几尾锦鲤在睡莲下悄然游动着。
餐厅设在临水的一侧,靠着落地的玻璃窗,将庭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整套别墅雅致的有些出乎江芷的意料,她以为,像钟陆霆这样的男人,家里会摆满昂贵的潮玩,随处可见的应该是LV和爱马仕,而不是这些娇贵又清雅的花花草草。
再或者,就是冰冷阔绰的欧式装修风,到处是水晶灯和大理石那种。
因为在江芷的印象里,他这个人,从来就和风雅二字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她偷偷抬眼看向钟陆霆,他正低头摆弄着晚餐的拼盘,侧脸的轮廓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鬓间的几根白发,在橘红色的光晕里,竟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她跟在钟陆霆身后,在餐厅坐定,这里的陈设极为简约,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长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
一盏纸质的吊灯悬在餐桌上方,洒下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将桌上的菜肴与两人映照得格外清晰。
偌大的挑高客餐厅内,只有她和钟陆霆两个人。
菜色并不奢华,是钟陆霆亲手所做。
一碟清蒸东星斑,鱼肉雪白,点缀着几丝切得很细的姜葱,一碗碧绿的菜心,还有一小盅炖得浓醇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是些家常的口味。
江芷坐在钟陆霆对面,看着窗外静谧的庭院,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
他此刻正低着头,认真地给她夹菜“尝尝这个,”钟陆霆将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刺我已经挑干净了。”
江芷夹起鱼肉,放入口中,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家的温暖。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
“阿芷,”他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里夹杂着温情,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这里你还喜欢吗?”
江芷愣了一下,点点头。
“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钟陆霆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钟陆霆甚至没给她拒绝的时间,接着说道:“当年你去世后,你母亲受了刺激,精神一直不太好,住院治疗了很久,现在在疗养院有专门的人照顾。医生说,尽量不要再让她受刺激,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带你见她。”
江芷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其实她对姚丹红的感情很复杂,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被母亲用来拉拢父亲的工具。
姚丹红爱她是真的,但是她更爱江万桥,所以才会帮着江万桥撒谎,哄骗她嫁入钟家。
不是说不接受母亲更爱父亲,而是从小到大,江芷一直觉得,在母亲心里自己永远是排在最末尾的亲人。
她甚至感觉,姚丹红因为爱江万桥,所以对江胤甚至比对她这个亲生女儿都好。
对此,她的感受算不上是吃醋,只是隐隐的感觉,被背刺了。
如今听到她因为自己的死讯精神失常,江芷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错愕。
但母女毕竟是母女,就算姚丹红是个恋爱脑,就算在妈妈心里自己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江芷依然爱她。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分钟后,她的眼泪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钟陆霆递来了一张纸巾。
“但是你父亲、”
他欲言又止。
沉默几秒后又说起了别的:“当年,我一直怀疑你的死不是意外,就调查了很久,我怀疑过周纯烨的哥哥,怀疑过我父亲,可到最后,也没查到证据。所以,在我确信你又回来了的时候,我不敢公开你,更不敢让别人知道当年的江芷又回来了,我真的很怕,怕有人会再次伤害你,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于是我把你带到了最不可能让人怀疑的地方,但是我没想到,我公司里出了奸细,把你的存在告诉了周家的人。”
“事已至此,我想,只有公开,才能最好的保护你。”
江芷转过身,目光对上钟陆霆那双同样有些湿润的眼睛。然后绕开了他的试探,问道:
“我爸现在,还好吗?”
钟陆霆抿了一口茶道:“他在帮周纯烨的哥哥做事。”
江芷抬眸,眼中闪过一抹不敢相信。
“小芷,我和周家之间,有些暂时还不能说的来往。但我跟周纯烨之间,什么都没有,如果非要形容这段关系的话,我可以坦白讲,我利用了她。”
“但我可以保证,很快,她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了。”
江芷嘴角扯过一抹轻笑,不以为意道:“以钟先生的身份,还需要用这样的手段吗?”
钟陆霆似醉非醉的望着她,西餐刀在他手上像是被翻出花的艺术品,他望着江芷,眼中噙笑:“钟先生怎样不重要,就像这把刀,可以伤人也可以成为最趁手的工具。我这把刀,永远会在你手里。”
江芷怔住了一秒,随即道:“我想见我父亲。”
第31章
海市, 夜色如墨,霓虹将这座不夜城切割得光怪陆离。
新开业的L&C酒吧伫立在市区最繁华地段,巨大的LED屏上滚动着前卫的视觉艺术,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
然而,这一切喧嚣都在七楼戛然而止。
这里不对外开放, 甚至连会员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核。
今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整层楼提前三个小时便开始清场。
晚上九点, 几辆挂着特殊号段的黑色迈巴赫, 无声地滑入地下专属停车厅。
周承砚一行人抵达时,酒吧老板早已带着管理层在电梯口躬身候着了。
周家这位年轻的掌权人走在最前头,明明正值壮年,却总是一身略显老气的黑色唐装,手腕上缠绕着一串刻满梵文的沉香珠,随着步伐啷当作响。
他脖颈间还挂着一块万年不变的翡翠无事牌, 料子碧绿通透,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周承砚身后跟着的,是刚刚回国不久的江家父子, 以及几名心腹助理和公司高管。
走在最后的是他在海市总部的几个下属, 这些人神色肃穆, 时不时低头耳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紧绷的商务气息, 与楼下纸醉金迷的氛围格格不入。
“看到没,真成了红人了。”
队伍末尾,一名高管目光瞥了眼走在前面的江万桥,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别眼红。”另一位持有公司原始股的大佬,不动声色地提点了他一句, 眼神深邃,“毕竟人家豁出去了老脸。这回在媒体上帮周老板狠狠黑了前女婿一把。说不定老板还得靠他这把老骨头,去扳倒那位呢。”
“周老板和姓钟的,以前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吗?”
“生意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他不是跟周家大小姐……”
“嘘,别提了。浪了这么多年不结婚,周家能容得下他?再说了,钟家虽然地位高,可你别忘了,咱们老板绰号海市现金王,那可不是白叫的。财富可以继承,但权势,可未必。钟家从正的那位大佬,估计这会儿,巴不得和钟陆霆这种连发妻都下得去手的二世祖切割干净呢,没了家族权势,他拿什么斗。”
……
整个海市的上层圈子都知道,周家的二公子是个异类。
他信佛,不爱女色,深居简出,专心打理家族生意多年。
除非是必要的商务应酬,几乎看不到他出现在任何声色犬马的场所。
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带着下属来这种地方“放松”。
酒吧老板诚惶诚恐,唯恐招呼不到位惹恼了这尊大佛,索性将整个七楼的VVIP区域清空,今晚只服务周公子一人,以及跟在他身后那位看起来文质彬彬、颇得他赏识的年轻男人。
“阿胤,今天在这里给你接风。”
走进最大的卡座,周承砚脸上的冷硬线条柔和了几分。
他拍了拍身后的江胤,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这家酒吧在年轻人圈子里很流行,我想着你刚从国外回来肯定也喜欢,于是就订了这里。”
明明他比江胤大不了几岁,但是上位者的威压将这对父子拿捏的死死的。
江胤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显得有些拘谨。
周承砚递给他一个平板,笑道:“今天特意请了几个驻唱,都是圈子里口碑不错的,你喜欢哪个就点哪个。酒我都备好了,全是黑桃A,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江万桥站在一旁,连连替自己那个闷葫芦儿子道谢:“周总太客气了,阿胤这孩子内向,您多担待。”
周承砚坐在卡座正中央,懒洋洋地端着杯香槟,似笑非笑地看着被服务员逗得满脸通红的江胤,主动开腔道:“对了,阿胤在M国读的什么专业来着?我记得是理工科?”
江胤放下平板,声音不冷不热:“材料科学。”
“好专业,实业兴邦。”周承砚点了点头,目光却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想好以后从事哪方面的工作了吗?”
江胤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已经申到了TUM的全额奖学金,打算先去那边读博,再深造几年。”
和周承砚这种出生在海市顶级豪门、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不同,江胤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都是在那个小县城的乡下,跟着母亲长大的。
当初父亲撇下他们母子,娶了海市独生女虹姨,很长一段时间,江胤的世界都是灰暗的。
江万桥是他们当地靠读书走出去的“名人”,虽然当年只是个小小的大学老师,但在那个闭塞的小地方,已经是出人头地的大人物。
他引以为傲、视为楷模的父亲,在他童年的某一天里,突然就不要他和妈妈了。
江家的二老看农村出身的儿媳不顺眼,不仅撺掇江万桥离婚,还要把江胤从前儿媳手里抢走,说是江家的长孙不能流落在外。
小时候的江胤,活得像个双面间谍。
他一边要装作乖巧和爷爷奶奶亲近,一边又要想方设法从他们那里骗钱、拿钱,然后偷偷拿回家接济每天起早贪黑摆早点摊的母亲。
母亲在世时,对他最大的希冀就是读好书。
她没文化,也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读书这一条路,能改变命运就好。
她希望儿子将来能做一个自食其力又对社会有用的人,最好能超过江万桥那个“不要脸的”,也好让老江家那些人看看,她这个农村妇女生下来的孩子,一样能成龙成凤。
就这么一个朴素的心愿,被江胤心心念念地记挂了很多年,一直到母亲去世。
后来他来了海市,住进了父亲的新家里。
虹姨对他客气,同父异母的妹妹江芷视他如亲哥,父亲更是待他好上加好,送他出国,给他最好的资源,像是在拼命补偿自己缺席的那些年。
但江胤心里最愧疚、最放不下的人,永远是那个在乡下小屋里孤独死去的母亲。
她死得太早了。
早到没来得及花一分儿子挣的钱,没有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没看过一眼她心心念念的大海。
她靠着起早贪黑开早点摊,攒下了一笔血汗钱。
那笔钱,至今分文未动地躺在江胤的卡里。
每每想起来,江胤会难受到夜里偷偷地哭。
于是他拼命读书,试图用满足母亲遗愿这种方式,填补自己没能在母亲在世时给她长脸、给她尽孝的遗憾。
所以,哪怕面临周承砚开出的天价年薪,他也只是波澜不惊地推辞掉了。
他甚至劝过父亲,赚够了就收手,别再给有钱人当枪使,也别再消费死去的妹妹来博取同情。
奈何江万桥不听。
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有抓住了周承砚这根稻草,他才能在海市在南亚站稳脚跟。
江胤看得出来,今晚上的这个局,就是给他们父子设的。
周承砚想再拉拢一个心腹,帮他在周家那个生物医药公司开辟新的生意,刚好自己是学材料的,应该是有周公子能用得上的地方。
他不善言辞,却格外敏锐。
“上回社交媒体上的那个视频,你演得很好。”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灯光变得暧昧昏黄。周承砚摇晃着酒杯,言辞玩味,“热度虽然被钟家压下去了,但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钟二少爷苛待前妻一家的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无论实力如何,有些做人的底线是不能突破的。否则成了众矢之的,那就离孤家寡人不远了。”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江胤,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利用。
“我那个傻妹妹,也该清醒清醒了。只有让她看到钟陆霆的真面目,她才会回家。”
江胤并不关心这些豪门圈子里的爱恨情仇,他看着喝到满脸通红、正点头哈腰给周承砚倒酒的父亲,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有些地方,一旦踏足,就很难往回收了。
“南亚那个医美项目马上竣工投产了,这是集团接下来的重点。”
周承砚话锋一转对江万桥道,“我想了想,还是你最合适接手。我给你一千万的年薪,分红另算,最近有时间的话,就动身吧。”
这才是这场局最关键的目的。
铺垫了这么久,画了这么多大饼,其实就是为了引出这个。
江胤冷冷地望着周承砚,以及那些正在和父亲觥筹交错的人,一颗心如同寒石,慢慢地沉到了湖底。
他不想再看着江万桥给这个人做事了。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父亲是建筑科班出身,后来倒腾建材发的家,医美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行当,为什么要聘用他这么一个外行坐镇这个大项目?
人人都知道,他家老爷子,是做灰产起家的,如今周二少爷继承了衣钵,这方面的生意在国内不能做,只有澳岛和东南亚能,偏偏他让江万桥去的地方是在南亚。
那里说句难听的,就是穷乡僻壤,对于医美的需求,可能比不上一碗清补凉。
这分明是一个火坑,或者说,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但江万桥不管。
一千万的年薪,再算上分红,只要钱能到手,哪怕是个坑,他也跳的无怨无悔。。
“下周就走!周总,这杯敬您!阿胤,还不快谢谢周叔叔!”江万桥一口应了下来,激动得手都在抖。
江胤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
另一边,润园。
江芷对这泼天的富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入住的第三天,家里突然齐刷刷地多了十几号人。
前来报到的那天,钟陆霆的一位特助,和她光是介绍这些人,就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江小姐,这位是您的专属造型师,曾在巴黎进修;这位是李婶,负责日常保洁;这位是王师傅,专职司机……还有这位,是您的私人营养师,海大食品系毕业的……”
这群人的身份分别是造型师、厨师、私人营养师、保安、司机、日常保姆等等。特助从每个人的家庭籍贯、学历特长、工作经历,讲到恋爱情况、家属情况,江芷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很尴尬。
私下里,任谁都说,她只是老板从山里发现的一颗明珠,喜欢就拿钱养着。
所以都知道她是钟先生养的“金丝雀”,空有美貌,毫无背景。
以至于这些人刚来的时候,丝毫不惧她。
“听说就是个山区里的丫头,运气好被捡回来了。”
“以后指不定是谁呢,咱们应付一下就行。”
她们背地里的议论,其实江芷都知道。
当江芷第一次和这些人见面时,这群人叽叽喳喳,在偌大的别墅里各干各的,聊天耍乐,好不痛快。那个男厨师甚至还在客厅里抽烟,烟灰就那么轻飘飘的弹在了江芷刚擦过的富贵竹上。
直到钟陆霆回家,气氛瞬间凝固。
钟陆霆哪怕一身深灰色居家服,浑身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并没有看江芷,而是径直走到餐桌前,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了一本简历。
里面有所有厨师的资料。
“离过三次婚,都是净身出户?”钟陆霆随手翻了一本,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令人畏惧的气场。
端着餐盘出来的王厨一愣,赶紧点头哈腰:“是……是的,钟先生。前妻们都不懂事……”
“你明天不用来了。”
钟陆霆合上简历,随手丢进垃圾桶,眼皮都没抬一下,“三次净身出户,说明三次都是铁板钉钉的过错方。对婚姻不忠或者伤害伴侣的人,我这里不用。”
其他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瞬间各司其职,别墅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原来有钱人用人的标准这么苛刻的吗?”
江芷站在楼梯口,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腹诽。
但这招敲山震虎,这个时候用最合适不过了。
看着刚才对她阴阳怪气的油腻中年男吃瘪,江芷心里一阵暗爽。
特助是一分钟不敢耽误,生怕惹怒了这位大BOSS,汇报完工作就溜了。
只见钟陆霆往沙发上一坐,长腿懒散地搭在一块,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砂轮咔嚓一声,他微微抬眼,发现了江芷微动的嘴唇,似笑非笑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江芷心里一跳,赶紧找了个理由岔开话题,试探道:“你不是说,可以带我去见我爸吗?”
提到江万桥,钟陆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当然。只是有件事你需要知道,你外公留下的那些遗产,已经不在他那里了。”
突然被戳中心事的江芷警惕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个事?”
当年外公留下那些字画还有其他的资产时,她已经成年。这些东西直接被弄到了她一个人名下,从来没有对旁人讲过。
看着钟陆霆云淡风轻的样子,江芷心里直打鼓。
“你出事后没多久,你爸就去各大拍卖行卖那些字画了。”钟陆霆语气平淡,气定神闲,“我问过你母亲,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所以我猜着,应该是他从你名下划来的。”
江芷思忖片刻,眉头紧锁:“我外公虽然不是什么名人大家,但他的画,有些放到现在,能值个七八位数了。即便是当年,也是一笔不菲的资产。我不可能任由他拿走我外公心血的。”
那是外公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你跟我来一趟。”
钟陆霆突然起身,没再多解释。
江芷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别墅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仅恒温恒湿,安保级别也极高。
钟陆霆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又按了指纹,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江芷想象中的酒窖,而是一个专业的陈列室。
钟陆霆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展柜前,按下了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江芷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认出了里面那些字画和古董。
那一副幅山水画,那方砚台,那些紫毫笔……
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最爱她的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竟然,全都在钟陆霆这里!
江芷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声音颤抖:“这些……怎么会……”
“当初我的人发现江万桥频繁出入拍卖行,就回来把事情告诉了我。他把这些东西卖了之后,拿着钱远走高飞了。我让人在拍卖行截胡,又加了点钱,全都买了回来。”
钟陆霆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本来想等你身体好点再告诉你,既然你想见你爸,这些东西,还是交给你让你心里有个底。”
江芷看着玻璃柜里熟悉的物件,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和父亲打一场硬仗,甚至以为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外公的遗作了。
没想到,竟然是被这个男人默默守护了八年。
钟陆霆看着她落泪的样子,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别过头,看向别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别哭了,妆都花了。等一下带你去见江万桥,拿着这些东西,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那是钟陆霆惯用的熏香味道,冷冽,却能让人莫名心安。
江芷的手指悬停在展柜的玻璃面上,指尖微微颤抖。
这里陈列的字画足有几十幅,每一幅都装裱考究,在恒温恒湿柜的灯光下泛着岁月的柔光。
这些都是外公的心血,她的目光在一幅幅画作上流连,最终,定格在正中央那幅《雨后山居图》上。
那是外公最知名的一幅作品,也是他生前最得意的笔墨。
“就这一幅吧。”江芷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只带这一幅就好,让他以为其他的画不在我们手里,该还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钟陆霆点了点头,输入指令。随着机械臂轻微的嗡鸣声,那幅画缓缓从展柜中移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并没有直接递给江芷,而是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的一角,示意她看。
“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
江芷凑近了些。
画卷上,墨色淋漓,淡墨晕染出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几间茅舍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有一位垂钓的老翁,虽只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子遗世独立的悠闲与自在。
看着看着,江芷的视线模糊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味和松烟墨香的气息。
那是外公身上的味道。
小时候,外公的书房是她的禁地,也是她的乐园。
她总爱趁外公午睡时,偷偷溜进去,爬上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发呆。
外公醒来后,从不恼她,只是会笑着用那支沾满墨汁的毛笔,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
“小丫头,这墨可是有灵性的,心不静,画不出好画。”
那时候外公的手很稳,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是残留着洗不净的墨渍。
他握着外孙女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教她运笔。
“芷儿你看,这画画就像做人。”外公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她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起笔要藏锋,做人要低调;行笔要中锋,做人要正直;收笔要回锋,做事要有始有终。”
那时的她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觉得外公的手掌很暖,很粗糙,磨得她手背痒痒的。
她记得外公最爱下雨天。
他生前最后一个雨季,搬把藤椅坐在廊下,泡一壶浓茶,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被雨水打湿。对她说:
“阿芷,你看这雨后的山,多干净。人这一辈子,也要像这雨后的山一样,洗去浮尘,才能看见本心。”
“你母亲当年是任性了些,但是是个单纯的孩子,你比你母亲聪明,以后,嫁人一定要擦亮眼。”
“外公这些东西,都留给你做婚前财产。”
老人家说到唯一的女儿和女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浮尘未去,故人已远。
外公走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
那些年里,每当她在家受了委屈,和江万桥吵架,和姚丹虹争执后,她就会躲进房间里,拿出外公留下的画册翻看。
看着这些笔墨,她就能感觉到外公还在。
他就像这画里的老翁一样,坐在时光的尽头,静静地守着她,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抚平她所有的不安。
“江芷?”
钟陆霆低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江芷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慌乱地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只是……太久没看到这幅画了。”
钟陆霆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算计一切的一双眼,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桌子的盒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纸,递到了她面前。
江芷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这幅画,当年江万桥原本是想卖给一个暴发户的。”钟陆霆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个暴发户不懂画,只想买回去挂在办公室充门面。我让人在半路截了下来。”
江芷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画卷的边缘。
如果这幅画落到了不懂它的人手里,那该是多大的亵渎。
“谢谢。”她抬起头,看着钟陆霆,眼神真挚而复杂,“钟先生,谢谢你帮我保住它。”
钟陆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别急着谢我。这幅画现在物归原主,但这笔钱,可是算在你头上的。”
江芷一愣:“什么钱?”
“截胡这些画,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钟陆霆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连本带利,算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江芷怔怔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幅画价值不菲,以她现在的处境,恐怕几辈子都还不清。
但她也知道,钟陆霆并不是真的在乎这笔钱。
“好。”江芷深吸了一口气,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我会还的。一分不少。”
钟陆霆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走吧。”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去见你父亲。带着这幅画,让他看看你。”
江芷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怀里的画卷沉甸甸的,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温暖。
走出地下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别墅里的佣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大气都不敢出。
江芷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晚上七点半。
“上车。”
江芷听见他口中那笃定而充满力量的两个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要带着外公的画,去亲眼见一见八年未见的父亲。
有些东西,是他永远也买不走,更抢不走的。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钟陆霆亲自开着车,淡然道:“海市的人和事,只要你想知道,我都能帮你查到。”
江芷的心,随着车子的启动,越跳越快,但在钟陆霆的车停稳后,她却异常的清醒和冷静。
男人指着眼前的高楼,一脸的淡然:“你想好了吗,现在去见他?”
江芷用力点了点头。
江万桥如今的家在郊区,这个小区行人可以随意进出,没有什么门禁。
她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无比的笃定。
几分钟后,他们在19楼一层住户门前停下。
钟陆霆告诉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去见他,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江芷知道明白他的弦外音,叩响门铃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谁啊!”
江万桥大大咧咧的打开门,再见到这两个不速之客的瞬间,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儿滑落在地。
“爸爸。”
江芷定定的看着他,一声爸爸,把江万桥叫的脸色惨白。
“你、你是谁?!”
江万桥如同见了鬼一样,连门都忘记关,后退了好几米远。
江胤在里面听到动静走出来,在见到江芷后,眼中先是闪过一抹震惊,随后有些惊喜的喊了一声:“小芷?”
江芷喊了一声哥哥,随后把目光转到了江万桥身上。
“爸,是我,我是江芷。”
“你胡说!”江万桥几乎破防,大吼道:“我女儿早死了,你哪来的冒牌货,钟陆霆你个混账,你找个一模一样的人冒充我女儿,你又想干什么?!”
第32章
江万桥从来没想过, 有生之年,竟然会再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江芷。
他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孩,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就像在光天化日之下,活生生撞见了一只青面獠牙、披头散发的厉鬼。
可眼前的江芷眉眼生动, 唇红齿白, 和死去时那一年的模样相比, 这张明艳的小脸几乎没有变化。
“不对!”
江万桥突然指着她大叫,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一种僵硬的惊恐。
他攥紧儿子的手,又看了看眼前女孩那清澈笃定的一双眼,整个人呆若木鸡,如同被试了定身咒,然后又迎面撞上了黑白无常。
江万桥的脸上表情格外丰富,混合着震惊、恐惧、荒谬和一丝丝崩溃。他拉起来身旁同样震惊但还算镇定的江胤, 哆嗦着说道:
“我女儿死了八年了, 她要是活着, 也是30岁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是这幅样子?她是谁?”
哆嗦了一会儿转过头, 开始冲着江芷喊道:“你是人是鬼?”
江芷望着老爸这副模样, 又想笑, 又心酸。
江万桥变了很多。
昔日温和儒雅的大学教授, 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的书卷气。
他看起来眼袋很重, 法令纹也深了许多。
本来白白净净的江老师,现在看起来黑红黑红的,不是那种阳光朴实的黑和气血充盈的红,而是像宿醉刚醒,带有一种颓靡油腻的酒色财气感。
仿佛他一张开口, 就能喷出来积攒了十年八年的陈年老垢。在那体面昂贵的外衣下,包裹着的是一具腐烂到发臭的身体。
江芷蹙眉,脑子里非常合时宜的,想到了当初死之前看到的走马灯。
江万桥和徐蓓玲……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放浪形骸、不可描述的画面。
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江芷她两眼一黑,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好像从肠胃深处涌出一种深深的不适感。
“哕——”
她没控制住,干呕了一下。
呕吐的生理反应,让她双眼一下子噙满了泪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女相见太过感动才掉泪。
她设想过无数种与父亲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江万桥幡然醒悟,对着活生生的她痛哭流涕,或许是他在某个深夜为自己做过的往事愧疚折磨,辗转难眠,
可江芷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样——他像见了鬼一样,只剩下惊恐、怀疑。
而她自己,竟然差点吐出来。
属实是个孝话。
强烈的眩晕和呕吐,让江芷整个人晃晃悠悠差点倒下,她站在门口,单手支撑在身侧的白墙,脸色一瞬间差到极致。
“哎哎哎,你别碰瓷啊!我可没碰着你!”
江万桥看到摇摇晃晃的女孩,不仅没有伸手打算去扶,还骂骂咧咧的掏出了手机:“我这就报警!我告你们私闯民宅!”
江胤在一旁眼疾手快,夺过了手机:“爸,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别冲动。”
显示着“11”的电话屏幕一秒变暗。
反观钟陆霆,他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她家这场闹剧。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
他没有理会江万桥,而是在见到江芷不舒服的那一幕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江芷身前。
先是将她与江万桥隔开,然后,紧紧的将她护在了怀里。
清冷凛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陈腐酒气隔绝在外。
钟陆霆的目光,全程落在江芷清瘦的身板上。
他一只手臂迅速的横亘在她的腰侧,力道大得惊人,一下子就将摇摇欲坠的她稳稳接住。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紧张、喑哑、还有一丝丝慌乱的嗓音。
在看到江芷差点倒下的那一刻,男人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她身后那个高高在上、俯瞰江家父子的上位者。
而像是一个简单的、失去最重要东西的小朋友。
他看着怀中女孩的脸色渐渐缓过来血色,焦急而滚烫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钟陆霆松了口气,转身回看时,那阴鸷的目光无声无息,一瞬间迸发出的寒意,却将江万桥这个老江湖吓得立刻噤声,不敢上前。
他的另一只手则轻轻扣住江芷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不让她再看江万桥那张令她倒胃口的脸。
“没事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下了头,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江芷把脸埋在他带着清淡雪松味的衬衫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喂喂喂,干嘛呢你们,小兔崽子,这里是我家!”
江万桥还在试图驱赶两人,结果又被好大儿一把拽住。
江胤个子很高,江万桥只有一米七左右,被按住时,像一个动弹不得的鹌鹑。
“你拽我干什么?!”江万桥气的直蹦。
“钟先生,进来聊吧。”
江胤没有理会江万桥的挣扎,径直走上前,目光深深的望着他怀中的女孩。
白皙,清瘦,就连眼尾处那颗不怎么起眼的小痣,都和他的妹妹一模一样。
江胤深深的吸了口气,眼尾微红,喉结滚动了一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开始试图用深呼吸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家房子不大,120平左右的三室一厅,住的人也少。但江万桥是个喜欢附庸风雅讲究派头的人,于是就砸了一间卧室墙,改成了茶室,单独用来会客。
在把俩人带进家里单独的那间会客室后,江胤转身去倒了三杯水。
江万桥讪讪一笑,冷哼一声,大喇喇的坐在了客厅沙发的正中间,翘起了不怎么雅观的二郎腿。
但内心的不安,让他根本坐不住,于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凑到了会客室的椅子里。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妹妹江芷?她走的那年,还不到22岁。”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冒充他人行骗,是要付刑事责任的。”
江胤问的开门见山,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向上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锐利而专注的看着江芷。
像,实在是太像了。
眉梢眼角的灵动,细枝末节的伤疤和小痣。
但是——就算是真的江芷,过去八年后,都未必这么像他记忆中的小妹。
不,是一定不这么像。
八年的光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钟陆霆自始至终沉着一张脸,他很清楚,江胤刚才那话,其实是在点他。
毕竟江芷这么一个看起来清澈单纯、柔弱可欺的女大学生,怎么着也和诈骗扯不上关系。
他冷冷的开腔:“令尊如今都是周公子的南洋代理人了,什么牛鬼蛇神没处理过,也会担心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诈骗?”
钟陆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打破了空气里尴尬的宁静。
江芷并不知道江万桥如今在南洋一带工作。
她转头看向一旁翘着二郎腿看热闹的老子爹,仿佛今天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反倒是江胤被钟陆霆怼的脸色一沉。
“你怎么证明,她是我的女儿?当初江芷的死亡报告,是你亲手签的字。你们钟家,还有官方,盖章认定的车祸致人死亡,现在你找一个长得像我女儿的孩子过来,钟陆霆,你是要告诉我,死人复活了吗?你不觉得可笑吗?”
江万桥清楚的记得,当初,那台爆燃后被烧的只剩个车架子的奔驰AMG小跑车,车门到死都打不开。
整个车头从山上掉下来,直接像倒插葱一样,一头扎进了地里,主驾驶位上的人在那种极速的高温下,直接汽化了,绝无逃生的可能。
江万桥双手一摊,嬉皮笑脸的看了看江芷,一脸惋惜道:“你的确长得很像她,但你如果是她的话,除非这世界乱套了。”
钟陆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云淡风轻道:“你敢不敢带她去公证处做DNA鉴定?”
此话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巨石,瞬间被激起了千层的涟漪。
江万桥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他的情绪,被钟陆霆悉数察觉。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江万桥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道。
“我们不想干什么,爸爸,我外公死后,将他所有的遗产都给了我,我死后,你背着妈妈,变卖掉了属于我的所有的字画,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江芷说着,把从家里取出来的那幅画,摊开在了江万桥的面前。
“当初外公画这幅画的时候,你我都曾在场目睹过,关于这画,有一个只有我们祖孙三人知道的小故事,要不要,我偷偷讲给您听听?”
江芷心跳的飞快,但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果不其然,江万桥听到这些话,渐渐地有些绷不住了。
“我就知道,你们别有图谋!”
江万桥愤愤起身,绕过DNA验证的话题不谈,指着钟陆霆冷笑道:“小子,你也有今天,破产了是吧,穷疯了是吧?这你也想的出来?”
他指了指身旁的江芷,怒火中烧:“找一个假货来我家冒充我女儿,就想把我岳父姚老先生留下来的宝贵遗产骗走?姓钟的,你是不是还以为,老子是当年任由你们钟家摆布的奴才?”
江万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第33章
江芷记得,江万桥以前,是钟家老爷子的忠实拥趸者。
他每到逢年过节, 总是带上她和哥哥,去钟家拜访他的恩师、他的伯乐, 也就是钟陆霆的爷爷钟书礼。
每次有机会炫耀时, 他总会装作一副超绝不经意的样子, 让人家知道他是钟老爷子的徒弟、门生。
才过去八年, 他口中的自己竟就成了钟家的奴才了。
合着人家过往对他的照顾和提携,在他眼里,不过是施舍和怜悯?
亦或是他卑躬屈膝,靠巴结得来的酬劳?
好像在江万桥的眼里,这世间一切关系,都可以取代、都可以算计。
好塑料的师徒情。
不知道钟书礼听到这话会作何感想, 江芷想象不出, 便转头看了看钟陆霆。
男人的侧脸硬朗而冷峻, 他双手很自然的交叠放在腿上,察觉到江芷投来的目光后, 钟陆霆伸出手, 温热的掌心覆盖住了她冰凉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暖意, 让江芷既意外, 又好像忽然有了底气。
钟陆霆对江万桥的无赖并不感到意外。
他平静的抬眸, 目光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冷漠,对着本该一团和气、和他成为家人的江家父子,微微蹙眉,像是觉得荒谬:“江老板以为我是什么人,会看上你兜里的仨瓜俩枣?”
“你如果不相信这是你女儿, 那就跟我们去做个亲子鉴定,自见分晓。”
江万桥气急败坏:“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告诉你,我女儿死了!她死了!”
“你找来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孩,就是为了诈我!姓钟的,我知道你手段够狠,但是我现在,和你们钟家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后别再来找我!别说她是个假的,就算是真的死而复生,那她也是你们钟家的人了,和我没有关系!”
八年前被钟陆霆支配的恐惧,仍然像一场忘不掉的噩梦一样,在江万桥的脑子里不断地重演。
他这话一撂出来,江芷一直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
她没有看错江万桥。
也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但是当她亲眼看到父亲压根没打算认她时,心里像是被人拿刺扎了一下。
她不该对江万桥这种人抱有幻想的。
令江万桥诧异的是,钟陆霆竟然没有反驳他,而是拉起来这个女孩起身就走。
江芷沉默良久,走之前,转头看了他一眼。
可他不敢直视那双漂亮湿润的双眼。
因为太像了,像极了他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
江芷死去的这些年里,其实他连梦见她都没有过,当初他骗她嫁进钟家,他才从金龟婿那里叼来一块肉,甚至还没来得及下嘴吃,她人就没了。
江万桥生气、痛心、懊悔。
他既痛恨钟陆霆这小子的不着调,找情妇气他女儿,又痛恨江芷不争气,不知道笼络男人的心,不知道从夫家多谋划些资源。
更痛恨的是,钟陆霆在她死后,切断了他所有财路不说,还变得像个疯狗一样,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向院里爆了他的作风问题不说,连生意场上的客户,都截走了一大半。
明明是他钟陆霆害死的江芷,却仗势欺人,反过来指责他这个亲爹。好像江芷受过的委屈,都是娘家给的一样。
被断了财路,那拿走江芷从姚家继承的资产,作为补偿,不是天经地义吗?
江万桥捂着胸口,在俩人走后,久久都不能平复。
——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副驾驶上的女孩垂着脑袋,怀中抱着那幅画,哑然失笑:“我早就应该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谢谢你买回来这些画,但是欠你的钱,恐怕要等上一阵了。”
钟陆霆开着车,眼中情绪晦涩不明。
她总是跟他这么客气。
沉吟片刻,他放缓了车速,像是在自嘲:“我也没打算能回款。”
八年前他发疯一样,寻找每一丝和她有关的蛛丝马迹。
最后徒劳耳返,陷入绝望时发现,江万桥竟然在偷偷变卖属于她的资产,于是第一时间找了在拍卖行工作的朋友,将这些字画、古董之类的东西全都买了回来。
但他并不喜爱艺术。
理工科出身的人,没有什么情调,搁在以往,他看都不会看一眼艺术品。
在江芷死后,这一堆字画,却成了救他命的护身符,每次深夜头痛欲裂、抓狂自伤时,他都会跑到地下室的陈列柜前,翻来覆去的看,来来回回的抚摸。
因为这是他的夫人江芷,生前最珍藏的东西。
归根结底,他这些钱,其实都花在了自己的身上。
当初买画时,也没想到会有一天,能真的再见到它们的主人。
钟陆霆转过头,定定的看着她,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不对,是比艺术品更珍贵、更易碎的东西。
“你好像,对你父亲的反应,并没有很意外。”
钟陆霆敏锐的察觉到了江芷的心情。
他是早就知道江万桥为人的,正因如此,才一直拖着没有带江芷让他们父女见面团聚。
他怕江芷难过,怕她伤心郁闷。
当初她走之前,就是在经历着这样的情绪,开车才会走神。
“我知道我爸的性格。”
“意料之中。”
江芷无所谓的咬了咬唇,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心结被打开的畅然。
其实,在她见到外公那些字画时,这个悬着的心结,也已经敞开一半了。
当初外公留给她的遗产里,字画和古董其实占了大多数。姚思民是个节俭又大方的老人,常年会捐赠福利院和社会公益机构,家里现金并不多。
除此之外,他还用一部分存款设立了信托理财,每个月打给唯一的女儿姚丹虹。
钟陆霆目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手里,其实还有一些关于江万桥的料。
但他选择了隐而不发,看着江芷开心的样子,他也不忍心再告诉她一些令人心寒的真相。
就让她这么快乐简单的活下去吧。
快乐的活下去就好。
其他的所有事,由他一人处理、一人背负。
——
中秋家宴近在眼前。
钟陆霆打算带江芷出席,钟家今年的家宴和以往不同,今年会有部分公司高层一起参加,等他们见到江芷——这个和他亡妻一模一样的女孩,就会明白江万桥所说的一切,都是诽谤,都是造谣。
他若不爱江芷,不会在亡妻八年后,再寻一个和她一样的女人结婚。
至于现在的江芷,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外界会认为他爱她,这就够了。
有些事,不需要歇斯底里的用嘴去澄清。
他也不会去向外界的普罗大众澄清什么,毕竟在他这个位置上,能用的上的人,寥寥无几。
同圈层的认可,比网络上的评判,更加掷地有声。
钟陆霆将一切都计划的天衣无缝。
但有一件事,萦绕在他心头,平添了几分烦恼。
带江芷回家,一定会碰上钟霖。
像这样的场合,钟霖作为长子,又是一个久负盛名的懂事长子,他一定不会错过的。
家宴前几天。
钟陆霆白天在公司待几个小时之后,就会回家直奔健身房。
三十出点头的男人,自我感觉也不算老。
钟陆霆两腿岔开,站在跑步机的两个边上,掏出手机,点开公司内网,里面有一张最新的钟霖和来宾的新闻合影。
他的好哥哥足足比他大了三岁。
看起来竟然和他差不多。
钟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格外臭美注意形象,头发做的那么勤,身体不好还整天锻炼,自律的像个开屏中的孔雀。
引人不适。
钟陆霆退出内网,重新踏上了跑步机。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心慌。
健身房位于地下一层,落地窗外是个天井,夜色能从外面透进来。他没有开主灯,只开了一圈氛围灯,暖色调的光线,让整个房间都有一种处于末日黄昏的颓废美感。
他勤奋的身影融化在了这昏黄的光影中。
全神贯注中的男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那个清瘦的身影。
女孩已经偷偷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发现他一直没回头,才慢吞吞的上前。
钟陆霆停了下来。
他眸光深暗,呼吸有些紧促。
“钟陆霆。”
她说话轻轻的,咬字却很清晰。
但有种温吞不太自然的感觉。
“什么事?”他的胸膛还在快速的起起伏伏,在江芷靠近过来后,没有缓和,反而是起伏的更快了。
“中秋家宴,我可以不去吗?”
钟陆霆被她突然的提问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反问道:“为什么?”
“我现在的身份,会给你丢脸吧?”她垂下眼睫,声音有些青涩:“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钟陆霆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的在她的小脸上扫过,最后才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很真诚,湿漉漉的,像清晨林间的小鹿。
但是短暂了对视之后,她快速移开了自己的眼睛,转头有些局促的看向了别处。
钟陆霆浑身的肌肉悉数绷紧,满腔的隐忍在如浓墨的夜色中化开,嗓音微哑:“你是我夫人,这就够了。”
第34章
家宴前夕。
钟陆霆抽空回了趟吴州老家。
他很少回去, 尽管老爷子在老宅给他留了一个小院,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了。
桃园区的那套别墅,是传统的苏氏园林风格, 大院里有三进小院,整体占地面积不算很大, 但十分精致。
这次回去, 钟陆霆打算去装点下院子。
他安排了几个人, 将预定好的桂花树、合欢树、罗汉松等一些精挑细选的绿植, 提前送到了家里。
这处院子,是祖宅里最好的一套。
钟书礼对他的疼爱众人有目共睹,奈何这位少爷性子乖张冷僻,只在老爷子搬家那年来这里看过一眼。
当初家里有人提出来,他这套小院光秃秃的,想要帮他设计一下做个造景, 结果被钟陆霆一口回绝了。
这几年过去, 院子始终荒芜着, 钟老爷子只定期让家里的阿姨去给他收拾一下屋子,修剪一下院子里的草坪。这房子是中式风格的装修, 昂贵大气, 只是少了点烟火味。
没有钟陆霆的点头, 谁也不敢随便往他屋里放任何东西。
这天上午, 钟家的管家, 盯着那一车植物看了很久。
尤其是那株合欢树,在吴州当地,这种是寓意爱情最直接的树,种在自己家院子中,寓意夫妻和睦, 阖家欢乐。
钟陆霆买来的这棵,郁郁葱葱,长势极好,成簇的绒花花朵正盛开,远远望去如烟似霞,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个季节,大部分的合欢树应该已经开谢了。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合欢树开不开花的问题。
老魏擦了擦眼,再三确认,物流信息单上的寄件人姓名眼前站着的男人——钟陆霆。
没错。
是他。
铁树开花了。
“钟总,您这是?”
“中秋后,我会搬回来住几天。”
他的院子在这座大宅的东侧,距离老爷子的书房和卧室最近,工人搬动绿植的动静,很快吸引了钟书礼的注意。
老魏正准备去告诉老爷子,他最看重的大孙子,要在院子里移栽两棵品状极佳的合欢树。
不等说呢,老爷子拄着拐杖,从风雨连廊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老人家年纪大了,但是耳聪目明。
孙子的事,对他而言是头等大事。
尤其是他的婚事。
如果对方不是清白出身,他一定要亲手拆散了。
……
润园的别墅。
江芷在钟陆霆的书房里,认真的翻看着电脑上的招聘信息。
再去读四年大学是不可能了,她试着找个工作,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一个能让她不靠遗产不靠别人的工作。
她点了一个高级筛选,输入自己的年龄和学历后,又点选了双休,五险一金,和常白班。
出于对自己情况的评估,她甚至连期望薪资都没敢选,朝九晚五更没敢选。
结果,屏幕上弹出来了很长一列。
但无一例外的都是,操作工,搬运工,快递分拣员,酒店前台,后勤,监控室保安,服务员,学徒……
连个正经公司的文员工作都没有。
说来也是,如果没有钟陆霆,现在的她,本就应该呆在哪个饭店端菜,或者奶茶店摇奶茶。
她望着屏幕上的一系列工作,自嘲似的笑了笑:江芷啊江芷,你自我清高什么呢?
江芷放弃了找体面工作的想法。
这世上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亲爹都靠不住,更不能靠钟陆霆了。
她决定在三教九流里的行当里,找一个工资最高的工作,在网站上翻了很久,江芷发现了有个剧组招人,还是短剧。
一天300块的工资,但是需要试镜通过。
八年前,江芷对短剧的理解停留在一二十集的短电视剧上,但是现在她刷手机发现,似乎现在很多素人也在拍剧。
江芷感觉这似乎是一条自己能走的路,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在一个行业里深耕,能够凭自己的双手吃饭。
她毫不犹豫按照网上的要求,投递了简历和试镜视频以及素颜照片。
结果对方快的离谱,前后过了不过十分钟,就发来了约片的邀请。
第35章
“你真的打算去拍短剧?”
薛蓝开着车, 心里格外打鼓。
她有些不放心的转头:“现在短剧这一行来钱确实是快,但是我有认识的朋友在干这个,这一行属于是外表看着光鲜, 内里其实乱象频出。”薛蓝是亲眼见过,自己朋友是如何被经纪公司欺负的, 她叹气道:“有很多没背景的新人, 就算剧红了, 也躲不过被压榨的命运。”
薛蓝转念一想, 又说道:“不过你跟他们也不一样,你有钟先生给你撑腰。想来他们也不敢太放肆。”
江芷闻言,抬起了头。
她好像铁了心,坐在副驾上,正仔仔细细的对照着剧组发来的试镜剧本,对着镜子联系口型、表情还有眼神。
俨然已经一副入戏了的状态。
江芷澄清道:“钟陆霆不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薛蓝:……
话是没毛病, 可是怎么听起来不对劲呢。
“现在短剧红不红其实也看机缘, 万一将来你红了, 可瞒不过他。”
“那就红了再说呗。”
江芷洒脱的一关手机,眯着眼半躺在副驾上, 像只慵懒的猫。
她本来是打算独自前往那个拍摄基地的, 但是顾虑到对方公司太急太快让她过去, 江芷害怕遇上骗子, 于是找个会开车的朋友陪她同去。
万一遇上坏人, 自己有车,到时候能跑的快些。
薛蓝和江芷到那个短剧剧组拍摄地后,刚好上午10点半。
这里是一处文创产业园和众多影视基地合体的园区,今天看起来还挺热闹,但眼尖的薛蓝注意到, 一家古风基地的拍摄入口处,聚集的人格外多,还有不少年轻的小女生小男生,都举着横幅和灯牌、鲜花一类的东西。
估计是又有哪个明星来这边了。
江芷和薛蓝都没放在心上。
她们要去的,是一家名叫“鹜鸣”的文创工作室。
江芷心猜,应该就是个小作坊。
事实也不出她所料,这家工作室位于文创产业园一个最不起眼的拐角小办公室里,江芷累的气喘吁吁了才找到地方。
接待她的,是一个年级不大的男编剧。
鹜鸣的老板是个额头光洁且头发很少的胖子,人未到声先至:
“新人来了没有啊!”
他走路像只企鹅,一边说,还一边嚼着一袋魔芋爽,在踏进这间办公室的一瞬间,正对上刚刚进来的江芷。
她冲着这位老板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于总,您好。”
于凡当即就宕机住了。
女孩穿着一件质地晶润的天青色桑蚕丝衬衫,贴肤却不透,版型也非常的修身,搭配一条窄版的白色阔腿裤,整个身条柔盈婀娜,顿时将他晃得睁不开眼。
江芷来之前,他特地和负责招人的同志打招呼,再三强调,这部【美人毒后】的女主一定要穿那种显身材的衣服来面试,他要不惜花重金,寻找一个真正的素人美女,来出演他这部短剧的女主。
只要女主够美,于凡对自己的本子相当自信——一定可以爆火!
于凡激动的打量了一下江芷。
鹅蛋脸,中长直发,很白,皮肤细腻如白瓷,身段偏瘦,但又不是那种流行的白瘦幼审美,她的五官非常精致明艳,以他多年经验,这张脸压得住任何镜头的考验。
于凡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眼。
然后冲着江芷竖起了大拇指。
江芷被他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她还是第一次将自己完全置身于别人的目光中。
强烈的注视,让她有种做了商品的感觉。
“姑娘,你多大了?”
于凡见她气质不菲,第一时间就以为,这是哪家的富二代千金出来玩票了。
江芷下意识的想张口说自己今年虚岁22,但接他接下来的话让自己哭笑不得。
“你成年了吗?”
“废话,她都是已婚人士了。”薛蓝在旁边终于受不了了,这死胖子围着她的好闺蜜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神就像她养的那只蓝白,看见了外面的流浪三花。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凡点了点头:“不错。”
“结了婚,更能演出我想要的味道。”
江芷一阵恶寒。
她算结的哪门子婚,当初婚后一年,她和钟陆霆连面都没见过。
“这样吧,你的戏份是在下午开拍,你下午两点直接来这里就行,我这里有一张楼下醉徽南的卡,淮扬菜,你们中午这顿饭我管了。这张呢,是纸质合同,江小姐签下,按个手印,就是这部剧的女主角了。”
“我看看,”薛蓝率先一步,接过来了合同:“你这个是霸王条款啊,明明约的是美人毒后,你这下面怎么还有这么多名字?
什么“将军爱上绝经的我”、“美女的自我修养”……
于凡解释:“哦你放心,不会让她多拍的,这几个都是她现在这部剧的备用名字。”
“那好吧,我们继续谈谈待遇问题。于老板,要有格调一些好不啦。”
巴拉巴拉……
薛蓝不愧是老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原定的三万到手总收入,谈到了五万。
对于于凡这个抠搜的死胖子而言,这已经咬牙切齿的让利了。
“好吧好吧,今天有大明星来,听说也会在醉徽南吃饭,你们要去赶紧去。”
江芷和薛蓝都不是会追星的那种人,根本没入耳听进去。
第36章
醉徽南饭店内, 热气氤氲,人声鼎沸。
薛蓝被碗里那口正宗的臭鳜鱼辣得直哈气,一边手忙脚乱去冷柜拿冰块, 一边含糊不清地向江芷科普着的“惊天大瓜”。
“芷芷,你知道吗?于凡说的那个大明星, 竟然是温斯言。我刚才上厕所, 听到服务员议论了。”
江芷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 仿佛听到的名字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现在的短剧行业正如烈火烹油,许多在正剧圈混不下去,或者急需热度维持曝光的明星,都会降维打击,参演一些由专业团队制作的精良短剧。
温斯言,作为新生代里的顶流, 名头确实响亮。
但他这个顶流, 水分也不少。粉丝构成里, 颜粉、妈粉、唱跳粉占据了半壁江山。
至于作品,掰着手指头数, 能拿得出手的没几部。
一是因为他那所谓演技还需要在磨刀石上狠狠打磨,二是他的经纪人团队实力平平, 始终无法帮他接到那种能让他真正“爆”出来的S级剧本。
虽然他也曾手握几个大IP的众星捧月角色, 但雷声大雨点小, 至今为止,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资本是逐利的,也是冷酷的。
他们觉得温斯言演戏的天赋也就是个花瓶水平,但奈何这张脸实在长得太好了,让人无法忽视。所以, 他的代言资源拿到手软,各大高奢品牌抢着要,但正儿八经的影视角色资源,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再向他倾斜了。
温斯言本人又是个上进心极强的人,不甘心只做花瓶。
于是,他开始什么戏都接,甚至包括短剧这种被很多流量明星和资深戏骨看不上的领域。只要他觉得剧本有亮点,统统来者不拒。
“他还是很拼的。”薛蓝咽下一口饭,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听说这次为了这个角色,他推了两个综艺。”
江芷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有些发直。
从大学时江芷就知道,温斯言从来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他和他的母亲徐蓓玲一样,骨子里透着一股子想要向上爬的狠劲。
江芷其实很能吃辣,平日里也是无辣不欢的主儿。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吃着吃着,眼眶竟然莫名其妙地红了。
辛辣的气息呛进鼻腔,熏得她鼻子发酸。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家饭店的味道太像当年的学校后门,突然听到那个名字,心里那道结痂的伤口又痒了起来。
当年温斯言贪图江万桥给的那点好处,向江万桥出卖她的行踪时,江芷对他是有恨的。
那种恨意浓烈得像是烧红的炭,烫得人心疼。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恨意竟然已经全然淡薄了,只剩下一种时过境迁的苍凉。她早就不爱温斯言了,只是每每想起来,有点心疼过去那个一心待人的自己。初恋总是美好的,可是没有结果的初恋呢?
“谁活着都不容易。”江芷低声呢喃,像是说给薛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低头,狠狠扒拉了一大口米饭,试图用食物的温热来填满心口里那个空荡荡的洞。
薛蓝点点头,一脸感同身受:“是啊,像他这种大明星,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压力更大,毕竟身后有一堆人指望着他吃饭呢。”
江芷苦笑道:“你怎么不觉得我压力大啊,宝宝?”
薛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你可是钟陆霆的夫人耶!钟家是什么概念?那是站在云端的豪门!你嫁进去就是享福的命,能有什么压力?就算没有往日辉煌,也绝对不差的,你可别被钟陆霆忽悠了啊。”
她看着江芷,仿佛以为眼前这个女孩来这里体验生活、拍短剧,纯粹就是为了玩票,为了打发时间。
江芷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现在的钟陆霆其实也很有钱。
但哪里敢说,她和那位高高在上的钟先生,其实根本就是彼此的两个“饭搭子”和“睡觉搭子”罢了。
虽然钟陆霆经常给她的微信转账,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但江芷吸取了自己母亲姚丹红的惨痛教训,已经不敢随随便便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任何一个看起来可靠的男人了。
当初江万桥年轻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好男人。
勤奋、实在、爱家、会过日子……那是街坊邻里公认的模范丈夫。
不光如此,他还是出了名的孝顺,孝顺自己爹妈不说,对外公也是没得说,只是外公当时看不上他。
饶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完美的居家好男人,多年以后,该出轨的不还是出轨,该变心的不还是变心。
事实证明,外公看的一点没错。
更何况,钟陆霆他……
江芷的脑海中,关于钟先生的风流往事和八卦绯闻,若是连起来,恐怕能写整整一本书,而且还得是那种畅销书。
尤其是最出名的那位“白月光”。
哪怕他后来矢口否认了,哪怕他在江芷面前表现得再禁欲再克制,江芷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这个名利场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饭碗还是端在自己手里的好,只有握在手里的钢镚儿,才是响当当的底气。
……
江芷埋头,像是要发泄什么情绪一般,暴风吸入了一顿午餐。
放下筷子,她正准备擦擦嘴,和薛蓝起身去工作室开启下午的拍摄工作。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
正好赶上包下二楼的那位大明星,也吃好了饭,从楼上下来。
温斯言被一群人围着,众星捧月。买单、拎包、甚至开门,都不需要他自己动手。
江芷不动声色地数了一下,前前后后的助理、保镖,目测最少有四位。
饭店外,早已聚集了不少闻风而动的粉丝。他人还没走出旋转门,外头的尖叫和欢呼声就已经如同海啸般响了起来。
“言哥!言哥看这里!”
“宝宝午安!妈妈爱你!”
人潮涌动的世界里,温斯言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他微微皱着眉,不太想出去应付那些狂热的粉丝,但作为艺人,他又不得不维持表面的亲和。
保安在门外拼命维持秩序,经纪人刘哲更是如临大敌,用一道厚实的安保人墙,把饭店和室外硬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
醉徽南一楼今天吃饭的人其实不是很多,考虑到大明星来,店家主动减少了接单,以免出现拥挤踩踏事故。
也吃好了的江芷,和薛蓝正准备去买单离开。
温斯言在保镖的护送下,漫不经心地扭头环视自己身边的环境,目光有些涣散。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张水灵灵的小脸。
那是江芷。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站在喧闹的饭店角落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惊心动魄。
温斯言戴着大大的黑色口罩,几乎遮住了全脸,唯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能略略地透出一点点旁人看不懂的疲惫和震惊。
向来注重表情管理的大明星,在看到江芷的那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差点儿失态地冲破保镖的包围冲过去。
江芷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机,拉着闺蜜的手,快步绕过了这一群人,径直走向收银台。
薛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不自觉的往温斯言的方向撇了一眼,发现那位大明星竟然还在看她们。
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她们烧穿。
“芷芷,快走!”
俩人风风火火的从饭店跑了出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他是不是认出来你了?”薛蓝喘着气,惊魂未定地问。
“管他呢。”江芷强装镇定,但声音却有些发颤。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种感觉,有种像是偷情被撞破的尴尬感,又有一种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的惶恐。
明明和那个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为什么现在要这么慌?
……
醉徽南的一楼大厅里。
温斯言被经纪人、保镖、还有几个冲进来的大粉团团围住,签名、合影、握手,分身乏术。
但他的心,却早已跟着刚才那两个身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今天的他,签名写得格外龙飞凤舞,甚至有些潦草。
好不容易等所有人都散了,他被塞进了剧组的保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温斯言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
但他立刻又弹了起来,一把拉住经纪人的手,急急地询问:“刘哥,你刚才看见那两个女孩了吗?就是去买单的那两个!”
经纪人刘哲不明所以,刚才忙得飞起,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但是被温斯言这么一提醒,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激动道:“哎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刚才有个女孩长得真漂亮!话说现在短剧这一行真是越来越藏龙卧虎呢,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放到海戏也是一等一的身段颜值。你是看中人家了??”
温斯言才没有耐心听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急忙拿出来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出一张像素不太好的旧照。
那是八年前,他在大学校园里拍的江芷。
他压低声音,也掩盖不住急切:“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女孩?她们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江芷当初嫁进钟家虽然上过新闻,但她毕竟不是什么公众人物,而且照片也是很久以前的,经纪人并不认识。
刘哲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惊呼出声:“卧槽!你认识刚才那个美女?”
温斯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一模一样?”
经纪人刘哲盯着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手机屏幕,深深地观察了三秒,又回想了一下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笃定道:
“对,是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认识?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温斯言整个人如遭雷劈,但是眼睛又格外的亮,亮得吓人。
“认识,太认识了。”
刘哲一听,搓着手激动道:“卧槽,介绍一下?这姑娘太漂亮了,不是圈里的吧?圈里的这么美我早就听说了,肯定是新人!你们什么关系?能不能介绍一下?这长相太TM牛逼了!只要包装一下,推一推,必然会大火的啊!”
刘哲从一毕业就混迹娱乐圈,这种集清新和明艳于一体的大美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当前社会,能有这种姿色的,要么已经成为顶流,要么被大佬金屋藏娇。
这位到底是什么神仙,竟然还在自己参演短剧混饭吃?
刘哲好像看到了一座金山在朝他招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温斯言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抖得厉害。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江芷的身影。
八年了,已经八年了。
她怎么一点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白,还是那双让人看一眼就心颤的眼睛。
刘哲也看见了,不可能是他的幻觉。
这世界上,真的能有两个人像到这个地步吗?
温斯言的心砰砰直跳,自从当年和江芷分手后,他再也没能遇见过一个能像她那样,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女孩子了。
刚才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位,一定是上天垂怜他的深情!
他在最无能为力时错过深爱的女人,又在羽翼丰满时,重新偶遇深藏多年的初恋!
这是什么天赐的缘分!
温斯言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阿芷,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温斯言心里在不停的呢喃。
……
另一边,江芷第一次拍短剧,整个人都是懵逼的状态。
但幸好,她参演的这部剧,本身就是需要一个呆呆木木,但是拥有绝世容颜的“笨蛋美人”。
江芷只要是站在镜头下面,导演就会不间断的夸她。
“对,看镜头,就是这个表情,卡!”
“这边,来,重新再笑一次!太美了!”
因为很瘦而且骨架很小,所以上了镜头的江芷也丝毫不显胖。
她像只笨拙的企鹅,对导演说出的专业术语听不明白,但她很乖,让做什么表情就做什么。
直到一些被欺负到哭时的剧情,就需要一些演技了。
她饰演的,是一个起初单纯烂漫到有些傻乎乎的女孩,后来经历了家庭变故和老公背叛之后,一步步黑化,逐渐成为了一代女枭雄。
这边于凡找来了眼药水,正准备给江芷用上,好可以催泪。
却见她根本没有任何征兆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说掉就掉。
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比很多年的老戏骨演的都投入、逼真。
“神了!真牛啊!天选当演员的料子!”
于凡不知道,面前这个的女孩,其实也只是想了想自己的身世而已。
看似完美实则凉薄的父亲,被逼到发疯的母亲,深不可测的枕边人钟先生,还有飘摇无依的自己。
曾经出卖她的前男友,都已经混到了业界顶流,而她穿到自己死后的第八年,什么都不是,一切从头开始。
想到当初在大学时立下的豪言壮语,江芷心里的酸涩,就又多了几分。
在场的所有人看的倒吸一口凉气,明明是新人,竟然能把这些情绪都拿捏的游刃有余。
他们看着大美人站在聚光灯下,泪流满面。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钟陆霆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消息发过来的对话框,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饭搭子”,此刻正陷在和另一个男人的回忆里,掀起着惊涛骇浪。
*
星湖科技公司内部。
下午三点,钟陆霆终于等来了江芷的消息。
江芷:【在文创园,拍个短剧。】
钟陆霆:【哪个文创园?】
江芷:【靖西路这个。】
钟陆霆:【怎么突然想起来干这个?】
江芷:【闲着也是闲着。】
过了一会儿,江芷手机又弹出了一条。
【对方邀请您共享位置】
江芷随手点开了共享,几秒之后,对方发来了回复:
【等会下班我去接你。】
江芷:【不用了,有薛蓝陪着我。】
只不过这一条,迟迟没有等来属于它的回复。
钟陆霆今天又是早早的就下班了。
星湖内部早已经传言遍地,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被老板资助的那个女学生长什么样子。
钟陆霆这些年的私生活就像个迷,如今突然有这样的绯闻,整个公司都跟炸锅了一样,甚至不光是星湖,连整个业界,都知道了这位低调的AI大佬,不仅不是gay,还和自己资助的学生谈起了恋爱。
简直是禽兽。
钟陆霆其实也知道这些人私下都在议论他,搁以往,但凡谁敢拿他和哪个女人乱组CP ,他通常会二话不说直接开除。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他和江芷的传言愈演愈烈,听起来到了离谱的程度,他竟然有一种奇妙而诡异的快乐。
仿佛从外人的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和江芷的名字连在一起,都会生出一种格外的幸福感。
这是钟陆霆很多年前,就无比向往的感觉。
他开着车,好几次想到这里,都差点儿超速。
——
江芷今天下班不早。
短剧的拍摄不同于传统网剧或者电视剧,本来就是靠着数量取胜,质量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所以对拍摄速度和效率有着极致的追求。
江芷的这一部,按照原定计划,就是一周拍完的。
和其他的短剧比起来,甚至这都算是用时长的了。
用粗制滥造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
所以当钟先生找到地方后,他的眉头一直是紧蹙着的。
钟陆霆不关注娱乐圈那些明星,但是在他印象中,拍戏的影视城至少是很逼真很华丽的,不像这个鬼地方,古代和现代的在一个楼里拍就算了,竟然还有人直接拿着面具往头上套,换个剧组一摘头套,就是另外一个演员,连妆都懒得化,随意程度,令人咋舌。
这种破地方,怎么能配得上他的夫人呢?
钟陆霆正想着,忽然一群人蜂拥而至,霸道强势惯了的保安嫌他走在路中间,于是毫不客气的动手,试图将他推搡一边去。
从未被这么无礼对待过的钟先生,本能一回头,才发现是个不长眼的安保。
他今天是一个人来,没什么排场,但是男人自身气场强大,转身斥责了两句,竟然将年轻的安保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工作人员不是故意的。”
温斯言下班后,很快就打听到了江芷拍戏的公司,他找了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躲过粉丝的围追堵截,好不容易才一路摸到了这里。
今天他只想找到江芷,并不想多生事端,所以在听到动静后,温斯言主动以大明星的身份站出来道歉,生怕对方耽误了他的大事。
可是话说出口,温斯言才发现,这个被碰到的男人,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哟,小温也在这里。”钟陆霆眼神阴鸷,在对方想起来他是谁之前,一眼就将温斯言认了出来。
第37章
这一天下来, 江芷累的够呛。
她在来之前,已经和找人的小老板谈好了,工资日结, 一天400.
虽然不多,但好歹是她付出自己的劳动力赚来的。况且江芷今天是满打满算的干够了8小时, 钟陆霆来找她的时候, 她还在带妆拍外景。
手机响了N遍浑然不觉。
这边钟陆霆碰到温斯言时, 江芷正好下班, 看见未接来电,随手回了过去。
“怎么了?”
“我在你楼下这家咖啡店旁边。”钟陆霆漫不经心的抽出了一只烟,众目睽睽之下,大明星恭谨礼让的站在他旁边,温斯言乖乖的握住双手,一边眼神示意刚才那个大声嚷嚷的保安离开, 一边亲手将钟陆霆领到了旁边的咖啡店里。
温斯言没想到, 会在这里碰见金主。
确切的说, 是他公司的金主。
钟陆霆这个人,虽然不是文艺男, 对什么电影、话剧之类的毫无兴趣, 但他喜欢赚钱。
众所周知, 娱乐圈这种地方, 一部片子爆了就能有几十亿进账, 对于商人而言,何乐而不为?
圈内的人都知道,钟家二公子虽然荒唐,但这位爷投资的片子一投一个准,从来没亏过。不仅出手大方, 而且他从来不干涉演员和导演的发挥,旁的投资人投一部剧,恨不得塞进去八个小蜜,但钟家这位从不。
多年积攒下来的口碑,让圈内诸多大佬都视他如财神爷。
但江芷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温斯言一看见他,立刻将找前女友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他恭恭敬敬的像个小学鸡,在等着钟陆霆通完电话,好搭讪攀谈一番。
“阿芷,你在哪边?”
“昨晚你不是说要去看电影吗?”钟陆霆随口的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都怔住了。
江芷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去看电影了?再说了,她已经和他熟悉到可以一起看电影了吗?
显然,钟陆霆身边的温斯言也竖起了耳朵,但他听见的重点是「阿芷」,还有昨晚」这两个字。
是真的江芷?
她没死吗?
她还和钟先生住在一起?
温斯言的大脑反应不及时,还没等他想好怎么问,钟陆霆的电话已经挂了。
“我要去接我夫人,小温,你也去忙吧。”
显然,对方根本没有和他聊天的意思。
温斯言全程呆若木鸡,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不敢相信又自我怀疑的懵圈中。
怎么可能?
江芷已经死了八年了,钟先生身边,或许是有另外一个叫阿芷的夫人?
温斯言:这世界颠了。
——
和薛蓝道别后,累了一天的江芷上了钟陆霆的车。
夜风温柔而清冷,江芷累的晕头转向,故意降下了一点点车窗,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把副驾驶的座位调低了一点,整个人可以更好的陷在真皮座椅里。
钟陆霆开着车,若无其事的谈论起了温斯言。
“我刚才碰见温斯言了。”
江芷垂着眼睫,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随口道:“我中午也见到了。”
钟陆霆不动声色,语气却比刚才快了点:“你们一起吃饭了吗?”
江芷满头问号:“只是在饭店碰见了而已。”
钟陆霆:“哦,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同学一起吃个饭其实没什么的。”
江芷懒洋洋的:“什么老同学,他是我前男友,我可不想跟他一起吃饭。”
钟陆霆的眼睛亮了亮:“为什么?”
江芷:“废话,你喜欢跟你的前女友一起吃饭吗?”
有句话叫,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一个死人。
她今天累到甚至都无力去回想过去的事,只想好好的洗个澡,然后倒头呼呼大睡。
钟陆霆微微蹙眉:“我可没有当大明星的前女友。”
江芷:???
从刚才上车,她的第六感就告诉她,今天的钟先生似乎怪怪的。
钟陆霆的车速越开越快,江芷也越来越困。
“你前男友只比我小了一岁。”他一边开车,一边和江芷漫无目的的闲扯:“看起来保养的不错,不愧是顶流。”
江芷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钟陆霆开着车,却越说越起劲:“你前任今天去你拍摄的公司楼下了,该不会是想去偶遇你吧?”
“搞文娱的男人就是不一样,挺帅的,你当初是看上他的脸了吗?”
江芷感觉,自己越困,耳朵边的声音越多。
她觉得,好像从来没有听钟陆霆讲过这么多话,他什么时候变成碎嘴子了?
江芷很想精神抖擞起来反驳他两句,毕竟这男人的每一句,似乎都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
“对了,周末回家参加家宴,要不一起去商场逛逛?”
“你的钟霖哥哥也会参加,到时候、”
钟陆霆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江芷。
不知道什么时候,副驾上的女孩已经沉沉的昏睡了过去,风从车窗里倒灌进来,她绸缎般的长发被吹起来覆盖住一半面庞,凌乱又随意的半躺在座椅中,睡得静谧而安然。
钟陆霆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然后默默动手关上了车窗。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芷连呼吸都是格外的轻,轻的让钟陆霆忍不住伸出手去试探试探她的鼻息。
当指尖划过她瓷白细嫩的皮肤,又像触电般收了回去,车上睡不安稳,他怕江芷再惊醒过来。
钟陆霆今天其实很忙,晚上十点还有一个线上的视频会议,他是挤了时间出来的,但是快要到家时,公司突然来电。
“钟总,Alex说晚上的视频会议需要提前半小时,因为需要还需要对接一部分北欧的客户,所以协调后增加了半小时的会议议程。”
“嗯。”钟陆霆淡淡一声,没有拒绝。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女孩,直接掉头,将车开回了公司。
江芷还没有去过他的公司。
星湖科技,那个连名字,都是因她而生的地方。
钟陆霆开着这台低调的老款霍希,缓缓驶入公司楼下的地面停车场,不远处还有刚刚下班、三五成群回家的公司员工,他看了一眼江芷,她还沉睡着,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第38章
这晚, 星湖科技写字楼前的夜色被一道车灯划破。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那位素来清冷自持、不近女色的钟总,破天荒地在车里带了一个女孩。
下车前, 钟陆霆没有叫醒副驾上熟睡的江芷。他动作轻柔地将座椅放平,脱下自己的高定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临行前, 他甚至特意降下了一指宽的车窗缝隙, 透气, 也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偶尔有路过的员工, 借着昏黄的路灯,清晰地看见老板那辆素来禁欲的黑色霍希的副驾上,竟躺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孩。
在这个圈子里,车里睡觉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是钟陆霆的车。
当晚,星湖的八卦群便炸开了锅。有人偷拍了那辆车的剪影, 私下里议论此起彼伏。
“这是准备公开了?”
“早就听说钟总养了个大学生, 看来是真的。”
“偷偷告诉你们, 哪是大学,听说是个高中生。”
“我草, 老板看着挺体面一人, 私下这么变态?”
……
车内的江芷对外界的揣测一无所知。她睡得很沉, 直到醒来时, 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室一厅的大床上。
这地方她很熟悉。
虽然空间不大, 却曾是她穿到死后第八年的世界时,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避风港,安全感十足。
江芷舒服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身侧空荡荡的,钟陆霆不在。床头柜上放着手机, 屏幕亮起,只有寥寥两条微信,来自那个备注为“钟先生”的人。
“今晚跟我回吴州。”
“衣帽间里有成套的首饰,自己选一套喜欢的。”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江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并没有急着去挑选那些昂贵的行头,而是转身进了浴室。
细密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淋在身上酥酥麻麻。江芷闭上眼,任由水雾氤氲,这是她重生以来,头一回觉得洗澡竟是一件如此奢侈而享受的事。
她在浴室里慢腾腾地磨蹭了一个小时。
出来后,她随意地包着头发,像个慵懒的猫,窝在阳台一角的茶桌前,安逸地为自己煮了一壶普洱。
茶汤红浓透亮,热气袅袅升起。
她已经和鹜鸣签了一年的合约,现在的自己,终于也是个有工作、能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了。虽然这份工作在外人眼里,或许远不如依附钟陆霆来得体面,但江芷很满意。
她觉得,人只要是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世俗眼中的三六九等,统统都是虚妄。
江芷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茶,穿越八年后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昨天赚到的那400块钱一扫而空。
今天阳光正好,江芷开着窗,江风漫灌进来,吹得纱帘翻飞,她的心情也格外舒畅。正当她起身准备去换衣服时,一阵穿堂风忽至。
“哐当——”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江芷回头,只见供桌上那个精致的檀木小方盒被风吹得错动了一下。那盒子做工极考究,铜扣是一枚同心结,此刻正随着风左右摇摆,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鬼使神差地,江芷伸出了手。
盒子拿起来很轻,轻得好像里面什么也没有。江芷迟疑了一下,指尖轻轻拨开铜扣,盒盖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空空如也。
不,也不全是。
仔细一看,那盒子底部的红色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折起来的已经有点发黄的纸。
供奉神明的贡品盒里,不放金银细软,却用一张白纸?
江芷心里纳闷,指尖微颤着从盒子中抽出了那张纸。那是一张对折的符纸,泛黄的纸质透着岁月的陈旧感。
打开的瞬间,四个干涸的棕褐色字体映入眼帘——
【再娶亡妻】。
那字的颜色深沉暗哑,像极了干涸已久的血迹,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执念。
江芷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再娶亡妻……”
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轻轻念出来,分量似有千斤重。
八年前,她死在了离开钟家的路上。
八年后,她活了过来,却看见了他向神明求来的愿望。
一阵穿堂风再次吹来,小小的纸片在她指尖剧烈颤抖,她差点没拿住。
阳光洒在纸上,那四个字仿佛在灼烧她的视网膜,烫得她指尖发麻。
江芷的手指死死捏住那张纸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四个字的笔画仿佛带着某种诅咒,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攀爬进心脏,绞得生疼。
“再娶亡妻。”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八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场车祸,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死时的细节了。
她只记得,自己死在了钟陆霆即将回来见她的那一年。
江芷的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檀木盒上。红色的绒布依旧鲜艳,像极了八年前爷爷让她试穿过的那件嫁衣。
而这四个字,却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时光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向神明许愿,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富贵,甚至不是为了让她复活。
他的愿望,竟然是“再娶亡妻”。
江芷忽然觉得有些想笑,眼眶却酸涩得厉害。
江芷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年轻、白皙、充满活力的手。这双手不属于八年前那个已经死去的江芷,却承载着她所有的记忆和情感。
她回来了。
以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回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江芷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檀木盒中。铜扣同心结再次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住了一个跨越八年的秘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她眼角的湿意。
钟陆霆让她今晚跟他回吴州。
吴州,那是他们钟家祖籍所在地。
江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身走向了衣帽间。钟陆霆说那里有成套的首饰,让她自己选一套喜欢的。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最终停留在了一套简约的珍珠耳钉上。
那是她八年前最喜欢的款式。
八年过去了,他还记得。
江芷拿起那对耳钉,对着镜子,缓缓地戴在了自己的耳垂上。冰凉的珍珠贴着温热的肌肤,镜子里的女孩,眉眼依旧,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历经生死的沉静与坚韧。
——
吴州的秋夜,总是带着一股湿润的桂花香。
黑色的霍希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疾驰,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偶尔掠过几盏昏黄的路灯。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钟陆霆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幽蓝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
江芷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
她侧过头,偷偷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今晚的钟陆霆,心情似乎格外好。
平日里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外壳仿佛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感。
他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怎么一直看我?”钟陆霆目视前方,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是我脸上有花,还是这景色比我还好看?”
江芷被抓了现行,脸颊微热,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我在看路。”
“嗯,看路。”钟陆霆低笑了一声,声音磁性而慵懒,“到了祖宅,别紧张。爷爷早就盼着你来了。”
江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吴州,见家长。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八年前,她只是钟老爷子的门生的女儿,是江万桥用于向外界展示他父爱的工具人。
那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自卑,每次去钟家,都努力做一个乖巧懂事的透明人。直到后来嫁进钟家,也是人微言轻,幸好有爷爷为她撑着。
而现在,她是钟陆霆带回来的女人。
“如果、,”江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是说如果,爷爷问起我们的关系,我该怎么说?”
钟陆霆转动方向盘,车子稳稳地拐进了一条铺满落叶的林荫道。
“怎么说?”他轻描淡写地反问,随后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可以实话实说。”
“你就告诉他,你不是什么林水泠,是八年前那个被他亲自看中,挑选做孙媳妇的江芷。”
江芷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你不怕,这种事情会吓到他?”
穿到了死后的第八年,听起来就格外渗人好吗?
钟陆霆却摇了摇头:“老爷子什么都见过,他这把年纪,已经没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了。”
他像是怕江芷担心,笑着说道:“就算我今天喜欢上一只猴子,他也接受的。”
车子缓缓停下,一座古色古香的深宅大院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门楼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肃穆,两盏红灯笼在檐下摇曳,透着浓浓的中秋氛围。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到车停下,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
“少爷,小夫人,您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呢。”管家见到江芷,并没有很惊讶,显然,他们家的人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
钟陆霆解开安全带,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倾身过来,帮江芷解开安全带。他的动作自然亲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江芷下车后,先大大方方的和老魏打了个招呼。
“走吧,”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去见见咱们的大家长。”
祖宅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桂花香。
穿过回廊,还没进书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爷爷。”钟陆霆推开门,牵着江芷走了进去。
书桌后,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平板。
八年不见,钟书礼老了很多。
他的头发基本上已经全白了,见到两人进来,老人摘下眼镜,目光落在江芷身上,原本威严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慈祥的笑容。
“哎呀,小芷来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钟老爷子站起身,绕过书桌,拉着江芷的手上下打量,“瘦了。”
江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发热。八年前,钟老爷子是除了钟陆霆之外,唯一一个真心待她好的长辈。
“爷爷,我挺好的。”江芷乖巧地笑道。
祖孙二人相见,本是有很多话要说。
但正说着话,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爷爷,今晚的酒……”
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芷浑身一僵,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他比钟陆霆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几分凌厉感。
是钟霖。
钟陆霆的亲哥哥,也是江芷曾经暗恋了整个青春的人。
江芷第一次见到钟霖时,他在青马山道别墅的秋千上看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那一刻,少年身上的光芒刺痛了江芷自卑的眼。
她曾以为,那样美好的人,才是她应该追逐的光。
“哥。”钟陆霆的声音打断了江芷的思绪。他依旧揽着江芷的肩膀,姿态亲昵而占有欲十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钟霖的目光落在江芷身上,镜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似乎是早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下午回的,”他微微一笑,温和地点了点头:“小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大哥。”江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干涩。
钟陆霆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钟霖和江芷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以前经常见吗?”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手指却在江芷的肩膀上轻轻摩挲着。
“以前、小芷经常来家里,我们在爷爷家见过几次。”钟霖解释道,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江芷的视线。
“是吗?”钟陆霆轻笑一声,揽着江芷的手却收紧了几分,“那还真是巧了。小芷以前总跟我说,她最喜欢的人就是大哥你,说你温文尔雅,是我们俩的榜样。”
尤其是当说到“榜样”二字时,钟陆霆的声音似乎刻意加重了些。
江芷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钟陆霆。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钟霖的镜片反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明显僵硬了一下。
“陆霆,你别乱说。”江芷小声抗议道,脸颊涨得通红。
钟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既然小芷来了,今晚就在家里好好吃顿饭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钟陆霆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今晚还没到中秋,晚宴却异常丰盛。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钟书礼和两个孙子一位孙媳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江芷坐在钟陆霆身边,却感觉如坐针毡。
钟霖就坐在她的对面。
每当她抬起头,总能不经意间撞上钟霖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的情绪,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而钟陆霆,似乎很享受这种微妙的氛围。
他在餐桌上表现得格外体贴,一会儿给江芷夹菜,一会儿给她倒茶,甚至在桌下,他的腿还时不时地碰到她的腿。
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主权。
江芷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结束这顿饭。
饭后,钟老爷子拉着江芷去花园赏月,钟陆霆则被几个迟来的叔伯拉去喝酒。
吴州的秋夜微凉,花园里的桂花香气浓郁得让人沉醉。
江芷陪着钟老爷子聊了一会儿天,老爷子便困了,让保姆扶着他回房休息。
“小芷啊,”临走前,钟老爷子突然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陆霆这孩子,看着冷,其实心里比谁都热。”
江芷心头一颤,眼眶瞬间红了:“爷爷,我知道。”
送走老爷子后,江芷独自站在花园的凉亭里,看着天上的明月发呆。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江芷回过头,看见钟陆霆正站在月光下。他手里拿着两杯酒,领带已经被扯松了,衬衫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露出了锁骨。
他的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看就是喝大了。
“躲在这里干什么?”他走到江芷身边,递给她一杯酒,“这是爷爷珍藏的桂花酿,尝尝?”
江芷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清冽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好喝吗?”钟陆霆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好喝。”江芷点点头。
钟陆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
“江芷。”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今天见到我哥,开心吗?”
第39章
中式老宅的夜, 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他的话,在这寂静的夜里,犹如一记惊雷, 让江芷本就紧张的心猛一激灵。
夜色如墨,花园入口玄关的雕花木窗透进来微亮的光, 打在二人身上, 影影绰绰, 冰冷的夜色里多了几分缱绻。
“开心啊, 当然开心了。”
江芷看见钟陆霆似笑非笑的脸,莫名的生出来一种想要戳一戳他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现在胆子是真的大了,以前的她,连和钟陆霆对视一眼都会紧张。
现在都能贴脸开大,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但钟陆霆也不是心事写在脸上的小孩子,听见江芷似乎是负气的话, 他只是微微一笑, 仰头干完了剩下的桂花酿, 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江芷回了卧室。
“干嘛?”
“回屋。”
“回屋干什么, 还早呢。”
江芷不情不愿的被男人硬拽回了房间。
但是前脚踏进去, 后脚门就被钟陆霆干脆的反锁上了。
“你、”
她的话甚至根本没来得及说出口。
平日里清冷外表的男人, 怀抱滚烫得惊人, 江芷被他狠狠地压在怀中。
在这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红罗帐暖,旖旎丛生。
他吻得很重,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力道,却又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江芷能感觉到他在颤抖,那双平日里握笔签字稳如泰山的手, 此刻正死死扣着她的腰,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像八年前那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江芷……”他在她耳边低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压抑的深情,“别动,让我抱抱。”
酒意上头的男人端详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心头却弥漫着压不住的思念,明明心上人近在眼前,却疯狂想她:“你喊一声我的名字。”
江芷伸出手,穿过他汗湿的发丝,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
“钟陆霆。”
这一声回应,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钟陆霆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是我的。”他低低一声,再次覆身而下。
这一夜,对于钟陆霆来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确认她真实存在的仪式,也是迟到了八年的圆满。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入耳,却不再凄凉,反而透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温存。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江芷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余温尚在。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八年前。
“醒了?”
钟陆霆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把这个喝了,养胃。”他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吴州这边爱喝的菜粥,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
江芷乖乖张嘴,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今天中秋,家宴安排在中午,下午就可以走了。”钟陆霆一边喂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爷爷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下午就回吴州市区。”
江芷动作一顿:“这么急?”
“嗯,有个地方想带你去。”钟陆霆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
下午的车程有些长。
驶离了吴州的古镇区,又穿过繁华的市区,钟陆霆最后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窗外的街道干净又漂亮,这里是吴州郊区,江芷从来没来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一栋栋风格迥异的建筑,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尤其是当看到不远处飘扬着红旗的地方,几个醒目的大字:慈安疗养院,映入眼帘时,江芷的心被一下子揪住。
八年前,在她“死”后不久,姚丹红因为受不了丧女之痛,再加上江万桥的冷暴力,她精神彻底崩溃,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失语症,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后来钟陆霆看不下去那里的环境,又把她接了出来。
现在这个地方,是钟陆霆亲自选的。前几天这里的医护人员和他汇报过姚女士的一些情况,她虽然还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表达,但是情绪基本已经稳定,不会再做出自残或者伤人的行为。
钟陆霆曾经向江芷透露过一些她母亲的情况,但是江芷没想到,他会选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带她来见姚丹红。
“钟陆霆……”江芷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要去哪里?”
钟陆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别怕,有我在。”
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别墅前。这里与其说是疗养院,不如说是一座私人庄园,环境清幽,安保森严。
钟陆霆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牵起江芷的手:“走吧,她在等你。”
这一句“她在等你”,让江芷的眼泪瞬间决堤。母女之情就是这么奇妙,哪怕你知道对方做过伤害你的事,甚至知道对方最爱的人不是你,但是当亲眼看到自己亲妈遭罪时,江芷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钟陆霆领着她,穿过花园,走进二楼的一间病房。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素灰长裙的女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那一点点残隙。
她看起来很苍老,明明才五十多岁,可头发已经全白了。
当初最爱美的姚女士,如今老态龙钟,像个六七十岁的小老太太,哪里还有半点海市精致独生女+阔太的派头。
“阿姨。”钟陆霆轻声唤道。
女人没有反应,依旧像一尊雕塑般坐着。她的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神采也没有感情,对钟陆霆的到来既不害怕,也不高兴,就像看见了医护人员一样,习以为常了。
钟陆霆松开江芷的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你看谁来了。”
姚丹红缓缓转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原本躺椅中僵硬的身体,突然猛一下站了起来。
那是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了整整八年的女儿。
那个到死连骨灰都没留下的女儿。
姚丹红的瞳孔剧烈收缩,她颤抖着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失语症像一道枷锁,困住了她所有的悲喜。
“妈……”
江芷再也忍不住,她一下子泪崩,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姚丹红:“妈!我是小芷!我回来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姚丹红僵硬的身体在江芷的怀抱中逐渐软化,她伸出手,迟疑地、颤抖地抚摸着江芷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突然,姚丹红猛地抱住江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
那是积压了八年的悲痛,是无数个日夜里在梦中哭喊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
这声哭喊,冲破了失语症的桎梏,响彻了整个房间。
母女俩抱头痛哭,钟陆霆站在一旁,红着眼眶,默默地转过身,给她们留出了空间。
……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当晚,江芷留在了疗养院陪母亲过夜。
姚丹红的情绪异常激动,却又异常亢奋。她拉着江芷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可惜经年累月的不开口说话,现在她讲出口的每一句,江芷都像听天书一样,根本听不懂。
可是姚丹红精神却好得很,她眼神里透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亮光,拉着江芷喋喋不休哇啦哇啦的讲个不停。
江芷泪眼婆娑的看着姚丹红,心里的那点恨,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知道母亲心里时爱她的,只是姚女士这个人脸皮太薄,又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身边的小姐妹嫁的不是富豪就是条件不错的本地人,只有她找了江万桥这么个“潜力股”,后来眼看着别人家日子越来越好,后面江万桥好不容易上道后,她终于也能过上姐妹团那种体面又虚荣的生活了,才会对江万桥越来越依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人前的体面。
江芷知道,其实母亲和父亲不是一类人。
她在这里守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妈!”
江芷猛地坐起,发现姚丹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她正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并且身子时不时的抽搐,眼睛还翻出了大大的眼白,看上去格外渗人。
“医生!医生!”江芷疯了一样冲出去叫人。
钟陆霆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院里的医疗团队也立刻对姚丹红进行了急救。
钟陆霆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明明前几天医生才对姚丹红的身体状况进行过评估,他有些自责的站在病房外,不断的安慰着江芷。
然而,一切似乎都已经太晚了。
姚丹红的监护医师从急救室里出来说,姚女士的身体机能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竭,即便是现在转去海市最好的医院,恐怕结果也未必能尽如人意。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在最后时刻爆发出最亮的光,然后迅速熄灭。
“钟先生,江小姐……”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们也没有遇到过这种群情况,初步判断是因为情绪变化太大,病人身体本就气血两虚,剧烈的情绪翻转导致了血压不稳……”
江芷感觉天旋地转,她扑到病房内的床边,紧紧握住姚丹红冰凉的手:“妈,你别吓我,你别走……”
姚丹红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然后下一秒奇迹般地,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
“小芷……别哭。”
“妈,我在,我在呢。”江芷泣不成声。
姚丹红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却无力地垂落下来。钟陆霆连忙握住她的手,放在她的脸颊旁。
“小芷,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你爸。”姚丹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他是个魔鬼……他毁了我,也毁了你。”
江芷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母亲深爱江万桥,也知道母亲因为自己的死开始和父亲感情不和,却不知道母亲恨到了这种地步。
“那天……你走的那天……”姚丹红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午后,“我本来想去学校给你送汤……我想告诉你,妈支持你离婚……”
江芷浑身颤抖。那天,是她出车祸的日子。
“可是、我在家里、看到了……”姚丹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看到了你爸,他和那个女人……那个狐狸精、他们、后来我还知道还有个私生子啊!”
江芷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我觉得恶心,我觉得活不下去了……”姚丹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我跑回家,我想告诉你别等了,可是、可是我说不出来,我病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如果不是我那天没去、如果不是我把自己关起来,你就会等到我,你就不会一个人去钟家,你就不会死……”
“是妈害了你,是妈害了你啊……”
姚丹红记忆又重新陷入了江芷死的那年,她痛哭失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妈,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江芷哭喊着,心如刀绞,“我回来了,我好好的,这一切跟你没关系!”
姚丹红摇了摇头,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而向往。
“不过,妈妈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其实、你不是他亲生的,你也不要恨他,当初我一个人带着你,挑来挑去,觉得他这个人细心,对孩子好,心眼善良,是我看错了。“
“不……都不怪了,我女儿还活着就好,”她看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小芷,妈太累了……妈想休息了。”
“我要去找你外公了,他在天上等我呢……”
“小芷,你要好好的,别再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姚丹红的声音越来越低,握着江芷的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
“陆霆……”她最后看了一眼钟陆霆,“替我、照顾好小芷,她命苦、”
“我会的,妈。我发誓。”钟陆霆红着眼,重重地点头。
姚丹红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滴——”声。
“妈——!!!”
江芷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床边。
窗外,本来晴好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阴云笼罩,秋雨再次落下,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让人心碎。
钟陆霆走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江芷,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衬衫。他闭着眼,眼角也滑落了一滴泪。
这一刻,生离死别,痛彻心扉。
他幼时也经历过这么一场。
钟陆霆的母亲陆锦筠,走的时候,他甚至连哭都不敢哭。
钟家的规矩森严,送别时,他哭着闹着不让那些大人拿走盛放母亲骨灰的盒子,但奈何幼小体弱,被当时高他一头的哥哥一脚踹翻在地,所有人都在称赞钟霖成熟稳重,是个顾全场面的男子汉。
那场追悼会上,小小的钟陆霆被众人批评是个惯坏了的幺儿,竟然不让母亲入土为安。谁也没有替他想过,一个瘦小体弱的男孩,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他只是本能寻找母亲的怀抱,哪怕是骨灰也可以。
因为钟陆霆知道,那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能让他依靠的人。
在陆锦筠去世之前,钟陆霆曾经因为先天性的脊柱裂合并脊髓栓系,曾一度被医生认为体质孱弱,即使动了手术,恐怕也难以活到18岁。
当年查出来得病时,钟陆霆才四岁。
他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小小的孩子不懂得什么是脊柱,他躲在老宅别墅的屏风后面,听见一贯疼爱他的爷爷,在劝他的母亲陆锦筠再生一个。
“医生已经说了,他就算能长大能活过十八岁,将来也免不了是个病秧子。我们钟家的继承人,怎么能是一个病秧子呢?锦筠,你也要为家族考虑考虑,我知道你和建瓴的感情出了一点问题,可是在孩子这个事情上,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陆锦筠沉默了良久才说话:“爸,我知道,可陆霆是我第一个孩子,不管他怎么样我都爱他,在他身体养好之前,我是不会再生第二个的。我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爱第二个孩子了。一切等他好了再说吧。”
钟书礼却不以为然:“我理解你,当了母亲嘛,难免这样,可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们家的实力,你想要多少人照顾他都行,何必非要辛苦自己呢,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你也不用整天为了这一个长吁短叹了。这个孩子没什么福分当我们钟家的传人,能托生到我们这种家庭也是他的福气,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就他这种病歪歪的模样,谁家会养他。他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
爷爷的话,“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深深的刻在钟陆霆的心里。
他后来每次深夜想到这番话,每次都会提醒自己,在钟老爷子的眼中,他也不过是唯一一个由名门出身大家闺秀生出来的嫡孙罢了。
可惜后来陆锦筠去世的早,没来得及生更多,他老子也不肯再娶,名下的嫡出少爷,就只有他和钟霖那个装货。
老爷子不喜欢钟霖,钟陆霆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也知道,老爷子偏爱他,是因为老人家只有他。如果母亲还活着,以后生了老二老三,自己或许,在钟家这父子俩的眼中,根本就是个排不上号的废物罢了。
想到这些,钟陆霆的眼中一阵暗淡。
这世上,没有谁会比一个母亲更爱自己的孩子,所以江芷此刻的心情,他比谁都更能体会。
她失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亲人。
但江芷知道,母亲是笑着走的。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和痛苦,去另一个世界,和疼爱她的外公团聚了。
只是这中秋佳节,终究是少了一个人。
江芷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说道:
“妈,你放心。这一次,我会好好活着。”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疗养院的VIP病房内,空气仿佛凝固。监护仪那刺耳的长鸣声,成了江芷耳中唯一的旋律。
姚丹红走了。
就在她解开失语症的枷锁,将那段尘封了八年的血色往事倾吐而出后,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走得安详而决绝。
“妈……”
江芷跪在床边,死死抓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钟陆霆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他红着眼,沉默地伸出手,想要将江芷揽入怀中,却又怕惊扰了她最后的告别。
“小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让医生,把妈收拾干净吧。体体面面地走。”
江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姚丹红那张苍白的脸上。
母亲死前是笑着的。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更有对那个男人的恨,和对女儿最后的眷恋。
“再娶亡妻、”
江芷脑海中突然闪过钟陆霆那个檀木盒里的纸条。
神明没有回应他的愿望,让他来世再娶。
神明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江芷突然反应过来,当初她死之前看到的走马灯,竟然和母亲口中提到的事情一模一样?
母亲刚才还说,她把自己关起来,差点让她见不到?那这就是说,她在试图自尽?当初的江万桥,还差点儿害死她母亲?
只不过时空发生了错乱,本该属于母亲看到的东西,却成了她死之前的走马灯。
所谓母子连心,她只是代替了本该死去的那个人去死,然后不该死的自己重生穿了回来。而这个在八年前就该去世的人,在她回来,见到她的这一刻,完成了时空的闭环,所以姚丹红才会一见面就撒手人寰了。
江芷木然的站在原地。
她似乎已经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导致这一切的源头,原来是江万桥这个渣男。
江芷现在,甚至都来不及为自己不是江万桥亲生女儿感到高兴。
想到母亲的过去,想到她为了那个男人付出自己的一切,最后还死在了那人的手上,她只觉得汗毛直立,浑身冷汗。
“钟陆霆。”
许久,江芷缓缓站起身。她的腿因为长时间跪着而麻木,身形晃了晃。
钟陆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我在。”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在。”
“我听见了。”江芷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我妈说,她看见了……看见了江万桥和那个女人。”
钟陆霆的身体猛地一僵。
江万桥,江芷的父亲。
那个在江芷死后,表现得痛不欲生,甚至在葬礼上哭到晕厥的男人。
“她看见了什么?”钟陆霆的声音冷得像冰。
“私情。”江芷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我出事的那天下午。我妈去公司送汤,撞破了江万桥的奸情。她受了刺激,把自己关在家里想要自尽。所以……她没能找着我,我才会跟着老魏回家。”
“如果她拦住了我,或者她当时没有崩溃,她去告诉我她支持我离婚,或许我就不会坐上那辆车,就不会死。”
“是江万桥害死了我妈,也是他……间接害死了我。”
江芷睁开眼,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而血仇的火种,一旦点燃,便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钟陆霆看着这样的江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捧起她的脸,拇指用力地擦去她的泪水。
“江芷,看着我。”
他强迫她看着自己,眼神坚定而凶狠:“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查清楚。”
“不。”江芷摇了摇头,她握住钟陆霆的手,眼神变得异常冷静,“陆霆,这是我自己的仇。我要亲手报。”
“江万桥不是我亲生父亲。我再也没有顾虑了。”
钟陆霆目光深邃:“不,不管他是不是你的生父,你都不要再接近他了。这个人很危险。”
他顿了顿,一声叹息,喉结滚动间似有千言万语,但是一阵静默后,只是轻轻的说道:
“我来帮你。我要让他看着,是怎么一步步,把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踩在脚下。”
……
三天后,吴州公墓。
秋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菊花的清香。
姚丹红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钟家出了面,但江芷没有通知江万桥。
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姚丹红的名字。照片是她年轻时候拍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江万桥,眼神清澈,笑容明媚,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妈,你安息吧。”
江芷将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
“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会让你和外公在天上也为你骄傲。”
钟陆霆站在她身后,撑着一把黑伞,默默地为她挡去残留的湿气。
“走吧。”他轻声说道。
走出公墓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
钟陆霆开着车,走出吴州的那一瞬间,江芷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八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钟陆霆。”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
“傻瓜。”钟陆霆揉了揉她的头发,“跟我,还说什么谢。”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看着她的眼睛,“是报警,还是?”
江芷摇了摇头。
“报警没用。当年的证据太少了,而且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很难定罪。再说了,就算有证据,顶多判个重婚罪。”
“而且……”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就这样让他坐牢,太便宜他了。”
钟陆霆微微一笑:“我懂。”
江芷:“你懂什么?”
钟陆霆:“我要让他看着,我是怎么把他辛苦重建起来的事业,一点点搞垮塌。要让他看着,他最在乎的名声、地位、财富,全部化为乌有。”
江芷唇角微微勾起:“我还要让他,生不如死。”
钟陆霆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好。”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我陪你。”
“不过在那之前……”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暧昧而低沉,“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做点别的事?”
“什么事?”江芷脸一红。
“比如……去把证领了?”
江芷猛地抬起头,看着钟陆霆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我说,”钟陆霆认真地看着她,“江芷,嫁给我。这一次,我要光明正大地娶你。不是亡妻,不是替身,是活生生的,我的妻子。”
江芷的眼眶瞬间红了。
“好。”
第40章
江万桥的跟头来得比江芷想象中还要快。
钟陆霆的手段向来狠辣精准, 他没有和江芷交代太多细节,只是在一次晚饭时,云淡风轻的告诉了她一个消息:“江万桥今晚要去南亚了。”
江芷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他, 男人笃定又淡漠的刷着平板,语气平快,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江芷紧张:“他没有事吗?”
钟陆霆只是笑笑, 然后轻声道:“夫人只管看戏。”
深夜, 吴州港口的废弃码头。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味道, 吹得江万桥身上的西装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黑色皮箱,里面装着他不少现金和几本伪造的护照。
“周先生,船到了吗?”江万桥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他频频回头看向身后漆黑的道路,生怕下一秒就会有警察冲出来。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这就是周承砚最心腹的堂弟之一, 叫周放,也是周家在南亚最大的园区头目, 表面做着正经的进出口贸易, 背地里却是做电讯诈骗的。
周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 江万桥其实心里早就有数。
毕竟周先生上一辈靠什么发家的, 整个海市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怕洗白的再干净, 江万桥这种老狐狸,也不会完全信了周承砚的那张嘴,他背地里也调查过,周承砚交给他的这桩医美项目的生意,其实应该是为了后续做赌场用的。
这东西虽然在南亚合法, 但到底属于灰色行业,危险系数可不低。
但话说回来,周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江万桥拎着沉甸甸的皮箱,一边腿软,一边横着心往前冲。
“急什么?”周放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鸷地扫了江万桥一眼,“船马上就到。只要上了船,到了公海,神仙也抓不到你。”
江万桥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次真是多亏了周先生。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一定好好报答周先生。”
周放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报答?
他看中的,是江万桥手里最后那点还没被查封的海外账户密码,以及江万桥这个人肉盾牌。
远处,一艘破旧的货轮缓缓靠岸,船身上锈迹斑斑,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走吧。”周放掐灭了雪茄,提起了脚边两个沉重的银色手提箱。
江万桥连忙跟了上去,心里盘算着到了国外要怎么东山再起。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等风头过了,他一定要好好查查,到底是谁走露了风声。
这次之所以动身的这么急,就是因为周承砚收到风头,说是最近会严打一批在海外做赌场生意的叠码仔。
江万桥就知道那个医美项目有问题,所以当周承砚这么说时他也一点没意外,满脑子都在担心的是,周先生提前付的钱还能不能平安落地。
两人上了船。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消毒水味。
“小周总,这船、条件有点简陋啊。”江万桥皱了皱眉,捂着鼻子说道。
“偷渡嘛,讲究什么条件。”周放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去底舱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江万桥不敢多言,提着皮箱跌跌撞撞地往底舱走去。
底舱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
江万桥刚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他疑惑地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堆着几个巨大的冰柜,冰柜上贴着奇怪的标签。
“这是什么?”他下意识地走过去,想要打开看看。
“别动!”
周放的手下突然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周先生说了,这些货碰坏了你赔不起!”手下恶狠狠地警告道。
江万桥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他看着那个手下小心翼翼地搬运着冰柜,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货?
什么货需要放在冰柜里?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起航了。
江万桥被晃得摔倒在地,皮箱里的现金散落了一地。他顾不上捡钱,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问个清楚。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底舱,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许动!”
“全部抱头蹲下!”
江万桥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JC?怎么会是JC?
他慌乱地四处张望,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底舱只有一个出口,此刻已经被堵死了。
“砰——!”
底舱的门被暴力破开。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_J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船舱里的每一个人。
“不许动!双手抱头!”
江万桥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些TJ,浑身颤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别抓我!我是良民!我是被绑架的!”
“江万桥?”
一个冷峻的声音从TJ身后传来。
江万桥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陆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站在灯光下,神情冷漠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钟、钟总,”江万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地往钟陆霆的方向爬,“救我!我是被陷害的!这艘船上有坏人!我是无辜的!”
钟陆霆没有理会他的哀嚎,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搜查。”
TJ们立刻散开,开始对船舱进行地毯式搜查。
很快,搜查结果出来了。
“报告!在底舱发现大量高纯度□□!”
“报告!发现人体器官冷藏库!里面有心脏、肾脏、角膜,数量暂时无法估计!”
“报告!发现被囚禁的偷渡人员三名!”
每一个报告,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江万桥的心上。
毒品……器官……人口贩卖……
江万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被特警押解着的周放。
周放正靠在墙边,浑身颤栗,显然这种情况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本来只是想借江万桥的手转移资产,堂哥现在已经怀疑这货了,他们本来打算,等把姓江的送到南亚,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JC?
“周放,你个畜生!”江万桥疯了一样吼道,“你害我!你他妈害我!你说只是搞搞赌场!”
“你——!”
江万桥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逃生的机会,而是一个必死的陷阱。
周承砚利用他做掩护,把这艘船变成了移动的罪恶堡垒。
而他江万桥,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不,不、”江万桥瘫软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是冤枉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钟陆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万桥,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审判的威严。
“你以为你只是破产了,只是众叛亲离了,就能一走了之?”
“你错了。”
“你欠下的债,要用命来还。”
钟陆霆蹲下身,凑到江万桥的耳边,轻声说道:“忘了告诉你。江芷的母亲,是被你逼疯的。她已经死了,你满意了?”
江万桥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现在,这些毒品和尸体,都是你的‘杰作’。”
“不!不是我!”江万桥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抓着钟陆霆的衣领,眼球暴突,“是周承砚!是他干的!你要抓就抓他!我是无辜的!”
“无辜?”钟陆霆一把甩开他的手,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厌恶,“在法律的审判到来之前,你没资格说无辜。”
说完,他转身离去,不再看江万桥一眼。
TJ们将江万桥从地上拖了起来,给他戴上了沉重的手铐。
当江万桥被押解着走出底舱,经过那些巨大的冰柜时,一阵冷风从冰柜的缝隙中吹出。
他瘫倒在甲板上,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这一生,算计了一辈子,争名夺利,抛妻弃女。
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钟先生,多亏您买下了这个码头。”有位领头的JC,在人流快要疏散完之后,亲自和钟陆霆道谢。
他很意外,没想到这位名声一塌糊涂的阔少爷,竟然生的这么沉静儒雅,全然没有那种嚣张跋扈的气场。
JC说:“今天这个行动实在是危险,你亲自过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以为钟陆霆这种商人,是想借着这次行动,扩大一下这个码头的势力范围,结果对方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周放和江万桥说道:“我能不能,和他再单独聊聊?”
“鉴于您是本案的知情人,原则上,是不能接近他俩的,为防止泄密影响后续抓捕。”
但是他说着,却将钟陆霆引到了江万桥的身边,然后低声道:“别说太久。”
钟陆霆也没有墨迹,只是压低了声音,在浑身颤栗的江万桥耳边又补了两刀:“我知道你的私生子是谁。我会在你死后让他认祖归宗,做你这个罪人的后代。”
“啊——!!!”
江万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彻底崩溃了,疯态和当初的姚丹红近乎一样。
——
江万桥被抓的消息,像颗深水炸弹,在社会激起了千层浪。
涉毒、走私人体器官、绑架……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拎出来一条都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更何况是数罪并罚。
江芷坐在润园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窗外的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怪不得,怪不得钟陆霆不让她插手江万桥的事。
原来人真的可以额度到这个地步。
就在她垂眸回忆过去时,管家带着一个人来了。
“夫人,钟先生说,有个人想见您,让我带过来。”
江芷有些意外,这个时间,钟陆霆还在公司,谁会过来单独见她?
她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眼窝深陷,胡茬凌乱,青黑的眼袋让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看到江芷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芷……”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芷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江胤。
她名义上的亲哥哥,江万桥的大儿子。
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曾经给过她温暖的人。
八年前,她还没死的时候,每次被江万桥责骂,都是江胤跨国连麦江万桥进行阻拦,他以前还偷偷给她塞零花钱,带她出去吃好吃的,替她挡下那些无端的指责。
“进来吧。”江芷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江胤有些局促地走进客厅,他甚至不敢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只是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小芷,我知道,我知道爸做了很多错事,我也知道你没义务原谅他。”江胤低着头,没眼看江芷的眼睛,“但是,他毕竟是你爸,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要是真判了死刑、”
“所以呢?”江芷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想让我做什么?去求情?还是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叫他一声爸?”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江胤猛地抬起头,急得满脸通红,“我知道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虹姨。可是、可是血浓于水啊!小芷,算大哥求你了,能不能看在我们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说着,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江芷面前。
“大哥!”江芷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起来!”江胤固执地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小芷,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当年你出事,我没保护好你;虹姨疯了,我也没照顾好她。我是个废物,我是个混蛋!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爸去死啊!”
“他虽然混蛋,虽然渣,但他毕竟生了我,养了我。小芷,算我欠你的,算我把这条命赔给你,行不行?你放过他吧,让他去坐牢,让他忏悔,只要别杀他。”
江芷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恨江万桥。
恨他的自私冷血,恨他的抛妻弃女,恨他间接害死了母亲,恨他差点毁了自己的一生。
可是,她恨不了江胤。
在那个冰冷的家里,江胤是唯一的一抹暖色。
“大哥,你起来。”江芷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里的酸涩,用力将他拉了起来,“你先坐下,我们好好说。”
江胤被她拉到沙发上坐下,依旧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哥,”江芷给他倒了一杯水,轻声说道,“你这种学霸高材生,不会不明白国内的审判流程,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们谁也救不了他。”
江胤的身体猛地一颤,握着水杯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水洒了一地。
“钟先生他、”他的声音哽咽,“他也没有办法吗?”
江芷淡淡道:“他不会帮一个外人。”
江胤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迷茫:“什么意思?他也是爸的女婿啊。”
江芷说了实话:“其实大哥,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你明白了吗?”
“不,不可能,”江胤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脸色惨白,“爸他以前很疼你,你怎么会?他是我们的父亲啊!”
“他也配叫父亲?”江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八年的愤怒和悲凉,“大哥,你总是说血浓于水,说他是你爸。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妈的血就不浓吗?我的血就不浓吗?”
“你所谓的放他一条生路,就是把妈的命,把我的命,都踩在脚下!”
“你让我放过他?那谁来放过妈?谁来放过我?”
江芷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江胤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一直在求江芷原谅,求江芷放过江万桥。
可他从未想过,江万桥欠下的债,是人命,是江芷一辈子的幸福。
“大哥,”江芷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不是不念旧情。你当年的照顾,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但是,江万桥的罪,不是我能赦免的。他害了那么多人,贩毒,走私器官,贩卖人口……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他们的家人难道就不想要一个公道吗?”
“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就抹杀他的罪恶。这对那些死者不公平,对妈也不公平。”
江胤沉默了。
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
他知道江芷说的是对的。
理智告诉他,江万桥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可是情感上,他却怎么也跨不过那道坎。
那是他的父亲,是生他养他的人。让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送上刑场,他做不到。
江芷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了这个痛哭失声的男人。
“大哥,你只是太善良了。”
“但是,善良有时候也是一种残忍。对坏人的仁慈,就是对好人的残忍。”
“你走吧。”江芷松开他,替他擦了擦眼泪,“回去好好照顾自己。江万桥的事,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妹妹。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江胤站起身,踉跄着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江芷一眼。
“小芷,对不起。”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江胤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江芷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江家,彻底断了。
那个曾经给过她温暖的大哥,也随着江万桥的罪行,一起埋葬在了过去。
“值得吗?”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钟陆霆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客厅的阴影处,静静地看着她。
江芷擦干眼泪,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只是,不想再被过去束缚了。”
钟陆霆走过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做得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有些人,注定是要被抛弃的。”
“以后,你有我就够了。”
江芷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
是啊。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从今天起,她只为自己而活。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顾忌任何人了。
——
周家位于城郊的私人仓库,平日里是周承砚用来囤积“特殊货物”的中转站,此刻却成了他发泄怒火的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发霉纸箱的味道。周承砚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抄起手边的木箱狠狠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暴戾。
“钟陆霆!钟陆霆!!”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恨意和不甘。
直到他的人被J方带走的那一刻,他还在做着东山再起的春秋大梦。
可当他听说周放在审讯室里看到钟陆霆提供的、那份详尽到连他亲妈都不知道的海外洗钱账本时,周承砚才恍然大悟——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被人骗了!
钟陆霆当初接近他,讨好他,甚至默许他蹭钟家的人脉和关系,不是商业互捧、资源交换。
不过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是为了把他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哥……”
仓库门口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周承砚猛地回头,看见妹妹周纯烨正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连衣裙,在阴冷的穿堂风里瑟瑟发抖。
“滚!”周承砚正在气头上,抓起一个空酒瓶就砸了过去,“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酒瓶在周纯烨脚边炸开,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小腿,渗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不是的,我是来帮你的。”周纯烨带着哭腔说道,“我去求陆霆哥,我去求他放过我们周家。”
“求他?哈哈哈哈!”周承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的傻妹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钟陆霆那个伪君子,他就是要弄死我们!你去找他,那是自取其辱!他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
“不会的,陆霆哥对我很好的,”周纯烨摇着头,眼神里满是执拗的痴迷,“他送我回家,他收过我的礼物,他上次还夸我的画好看。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周承砚看着妹妹那副痴傻的模样,心里的怒火更盛。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周纯烨的衣领,面目狰狞地吼道:“周纯烨,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他接近我只是为了搞垮周家,那他对你好,自然也是为了利用你!你就是个傻子!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现在周家要完了,你还不醒悟吗?”
“不!你胡说!你胡说!”周纯烨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陆霆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有苦衷的!我要去问他!我要去问他!”
她猛地推开周承砚,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仓库,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区而去。
……
星湖科技。
依然没有敢拦她,只是这里的人,上到公司高管,下到门口安保和保洁,如今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周纯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她的衣袖里紧紧攥着一把水果刀——那是她临走前鬼使神差带上的。
她想,只要陆霆哥肯看她一眼,肯听她解释,她就把这把刀扔掉。
可是,当他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里面的景象却让她如遭雷击。
沙发上半躺着的,正是江芷。
而那个她日思夜想、奉若神明的钟陆霆,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动作温柔地切成小块,用牙签喂到江芷的嘴边。
“甜吗?”钟陆霆的声音低沉而宠溺,那是周纯烨从未听过的语气。
周纯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看着钟陆霆那张英俊侧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在干什么?主动上演一出小丑吗?
一瞬间,周纯烨感觉大脑仿佛炸开了一样。
原来,哥哥说的是真的。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体贴,都只给了江芷一个人。而在她面前展现出的那一点点好,不过是猎人为了捕获猎物而撒下的诱饵。
“陆霆哥……”周纯烨颤抖着声音唤道,眼泪夺眶而出。
钟陆霆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看到门口的周纯烨,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手里的苹果,站起身,挡在了江芷的前面,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冷淡疏离,仿佛在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看着钟陆霆冷漠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江芷,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所有的爱慕、付出和自我感动,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受到强烈刺激的周纯烨没有把刀子捅向她最爱的人,而是再也忍受不住屈辱,转身就跑了出去。
短短几秒后,江芷突然反应过来,同为女人,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一下子涌上心头。
第41章
星湖科技的顶层天台上, 这个是周纯烨无比熟悉的地方。
仅存的一丝丝理智,让她在护栏边停下来了脚步。
晚上十一点,海市的夜风像一把把冰冷的钝刀, 狠狠刮过周纯烨裸露在外的白嫩皮肤。
刚才在仓库被二哥砸出来的伤口开始作痛,但这点痛意在此时此刻远不及她心底那股彻骨的寒。
她死死抓着护栏,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楼下的车水马龙在她眼中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仿佛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纯烨, 别做傻事!”
身后传来星湖魏总焦急的嘶吼,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撞门的巨响。
厚重的玻璃幕墙内,那些平日里对她阿谀奉承的嘴脸,此刻一个个都写满了惊恐与看戏的兴奋。
周纯烨回过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光影,死死钉在远处那个男人的身上。
钟陆霆。
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看清他挺拔冷峻的轮廓。
他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 另一只手似乎正轻轻安抚着身边的江芷。
那个从大山里找来的替身, 穿着素净的白裙,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依偎在他身侧。
光影下的两个人出奇的般配。
多么讽刺。
她周纯烨,周家最受宠爱的千金, 为了得到这个男人, 不惜用尽手段, 也放下了身段, 可钟陆霆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他清醒、克制, 甚至可以说冷酷,无论她怎么引诱、怎么撒泼,他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头,连眼神都吝啬给予。
如今她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也无动于衷。
周纯烨闭上眼, 感觉人生从未像这一刻一样,如此灰暗潦倒过。
她想象中的,钟陆霆慌张赶来和她对峙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相反,他甚至根本就不关心她的生与死。
“钟陆霆……”周纯烨张了张嘴,声音被风撕得粉碎,“你为什么不拦我?你就这么想我死吗?”
远处的人影纹丝不动,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周纯烨心脏抽痛,喉间也腥甜哽疼,她泪眼婆娑转过身的瞬间,听见身后有保安大喊她名字。
只有江芷被她的动作吓的神色一凛,恍惚间感觉钟陆霆牵她手又紧了些。
江芷惴惴不安问道:“你报警了?”
刚才来的时候,听见钟陆霆打电话,似乎在告诉其他人这位周小姐的位置。
钟陆霆点点头,却又矢口否认:“没报警,但是这帮人会比警察来的更快。”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从天台望下去,几辆黑色的轿车极其嚣张地停在了楼下,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色夹克、神色肃杀的人迅速冲了下来。
他们不是警察,但那种压迫感比警察更甚。
周纯烨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姑姑周炎那张总是雍容华贵、对她宠溺无度的脸。
是姑姑派来的人吗?
她也听说了自己的狼狈了?
周纯烨习惯性的想当然,但是不知道为何,今天总感觉似乎哪里不对。
从小到大,只要她闯了祸,姑姑总会第一时间出现,用金钱和权力为她摆平一切。
姑姑曾经亲口对她说:“纯烨,你是周家最珍贵的宝贝,谁也不能委屈你。”
为了这句话,她信了。
她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以为只要姑姑在,她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钟陆霆。
可为什么,这次来的人看起来这么……凶神恶煞?
没一会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天台与顶楼连接处的玻璃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冲进来的并不是来救她的姑姑,而是几名身穿深色夹克、手持证件的男人。
他们一群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为首的看起来年纪大一些,统一身穿深色夹克,步伐整齐划一,神色冷峻。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哒哒”声,周纯烨莫名的有些心慌。
几人进来后,迅速在天台上散开,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此时大楼的下方也支起了一个巨大的防坠网,顷刻间,周纯烨感觉天旋地转。
天罗地网,不过如此。
为首的中年男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一圈后,径直锁定了站在护栏边的女人。
“周纯烨?”男人冷声问道,语气不容置喙。
周纯烨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试图拿出平日里周家大小姐的派头,为自己支撑起最后一分体面:“我是。你们是谁?是我姑姑派你们来的吗?告诉她,我没事,我只是、”
“我们是省.J.W.监.委.专.案.组的。”男人打断了她,亮出了证件。
上面的国徽在夜色下泛着冷光,“周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组.织审.查.调.查。鉴于你与周炎关系密切,且涉及巨额利益.输.送,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惊雷,在周纯烨脑海中炸开。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抓住护栏的手都无力地松开了。
“你说、什么?”她颤抖着声音,像是听不懂中国话,“姑姑,被查了?这不可能!她怎么会?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调/查/组的人走上前,动作虽然克制,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将木然了的她从天台边缘拉了回来。
“周纯烨,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周炎利用职权便利,多年来通过空壳公司、虚假项目,向你和你的家族输送巨额利益,并且长期充当家族保护伞,纵容家属开展不法商业活动,甚至侵害他们生命财产安全。你以为你那些挥金如土的生活、你名下那些莫名其妙的3产是哪里来的?”
“我们已经查验过你和周炎的DNA,确认系母女关系,所以接下来请你们配合我们工作。”
母女关系。
对方语气平静的四个字,狠狠钉进了周纯烨的耳膜。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你胡说!我是周家的女儿!我是我姑姑的亲侄女!姑姑她最疼我,她怎么可能?”
“疼你?”调.查组组长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甩在她面前,“这是周炎当年的产检记录和秘密抚养协议。她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把你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塞给了自己的亲哥哥抚养。在周家,你名义上是侄女,实际上不过是她用来转移资产、洗白利益的白手套!”
照片上,年轻时的女人满脸心疼,指着襁褓中的婴儿,对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
他们都是周纯烨的至亲,只不过一个从姑姑变成了妈妈,一个从爸爸变成了舅舅。
可悲又可笑。
她一直以来以为的姑之情分,其实不过是因为周炎对她心有愧疚罢了。
原来那些无底线的纵容,还有随手给出的巨额支票,是因为这个。
“不、这不是真的……”周纯烨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是周家的公主,只是周炎养在明处的一只金丝雀,一只用来洗钱、用来转移赃款的工具。
想到这里,周纯烨想起自己为了讨好钟陆霆,曾动用姑姑给的零花钱去打压江芷,还曾经试图去收购钟陆霆公司的股份逼他就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感情里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是一个可以为了爱不顾一切的真性情女人。
可现在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她连做一个坏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一个靠着贪、污、腐、败供养出来的寄生虫。
“带走。”
组长一声令下,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周纯烨。
“放开我!我不走!我要见钟陆霆!我要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纯烨疯了一样挣扎起来,精致的妆容早已哭花,像个狰狞的小丑。
她被拖拽着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时,下意识地看向远处。
钟陆霆还站在那里,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他松开了江芷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男人看着被带走的周纯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怜悯,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就知道。
周纯烨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在这里被带走,是这个人的杰作。
昔日最爱的男人,亲手送她上了断头台。
“钟陆霆——!”
周纯烨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凄厉得如同濒死的野鬼。
可是那个男人只是转过身,轻轻揽过江芷的肩膀,带着她转身离去,消失在大楼璀璨的光影深处。
天台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繁华。
周纯烨被押送进电梯,金属墙壁上映出她狼狈不堪的倒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便决堤而下。
她这一生,活成了一个笑话。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就像她此刻崩塌的人生,直坠入了深渊。
——
周纯烨被带进审讯室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软绵绵的椅子上。
四面白墙,头顶一盏惨白的白炽灯,刺眼的光线晃得她无法闭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茶水混合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也格外刺激醒神,让人想睡都睡不着。
“姓名。”
“周纯烨。”
“年龄。”
“30。”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坐在对面的调查人员语气平淡,手中的钢笔在记录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纯烨木然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我是周纯烨,但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法。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我有钱,我想对他好,这也有错吗?”
“喜欢一个人?”调查人员冷笑一声,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桌面上,“周纯烨,你所谓的对他好,就是动用周炎给你的那些巨额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然后恶意收购钟氏集团的散股,试图逼迫钟陆霆还有钟家就范?你知道这些钱里,有多少是周炎挪.用.公.款、贪.污.受.贿来的黑钱吗?”
“我没有,那些钱是我哥哥给我的!那是我的零花钱,是我应得的!”周纯烨情绪激动地辩解,手铐在铁椅上撞得哐当作响,“我是周家的大小姐,我花家里的钱有什么错!”
“大小姐?”调查人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档案袋里抽出又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推到她面前,“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究竟是谁的大小姐。”
照片上是一个简陋的出租屋,年轻的周炎穿着朴素的病号服,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周炎当年为了嫁入豪门,未婚先孕生下了你。她不敢让你成为她人生的污点,就把你扔给了她哥哥。这么多年来,她对你所谓的宠爱,不过是用金钱来填补她内心的愧疚,更是为了把你培养成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帮她和娘家转移非法资产、洗白黑钱的工具人!”
调查人员的声音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利刃,三下五除二剖开了周纯烨二十多年来虚假的人生。
“不,不是这样的,姑姑她最爱我了……”周纯烨回想起过去的一切,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拼命摇着头,试图否认现实,“她给我买最好的裙子,陪我聊天,陪我逛街,她怎么会利用我?她怎么会?”
“爱?”工作人员打断了她,语气严厉,“如果她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卷入这些肮脏的交易。周纯烨,你名下的那套位于市中心的别墅,还有你经常出入的那家私人会所,其实都是周炎用来行.贿的据点。你以为你是在享受生活,实际上你是在替她销赃,你每一次挥霍,都是在犯罪!”
轰——
周纯烨感觉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穿着高定礼服,挽着钟陆霆的手臂出席晚宴,享受着众人的艳羡。她以为那是她应得的荣耀,是她作为周家千金的底气。可现在,这些荣耀变成了耻辱的烙印,狠狠地烫在她的灵魂上。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沙堆上的危楼。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纯烨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是被蒙在鼓里的,我没有参与他们的生意,我只是想嫁给钟陆霆。”
“想嫁给钟陆霆?”调查人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
周纯烨身体发抖,她想起来在天台上,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冷漠,而是厌恶。
他早就看穿了她光鲜亮丽外表下的腐朽,所以他宁愿选择一个从山里出来的替身,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家族垮塌,挚爱远去,亲人算计,三重大山压下来,周纯烨终于崩溃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涣散,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交代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从周炎给她的每一笔巨额转账,到她名下那些莫名其妙的空壳公司,再到她为了讨好钟陆霆而做出的那些荒唐事。
每说一句,她的心就死一分。
直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本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只是一个被人操控的小丑。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工作人员走进来,在调查人员耳边低语了几句。
调查人员点了点头,合上笔录本,看着周纯烨,语气复杂地说道:“周纯烨,刚才接到消息,周炎在留置期间突发心梗,正在抢救。”
周纯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姑姑她……”
“如果她醒了,我们会安排你们见面。”调查人员顿了顿,残酷地补了一句,“不过根据目前的证据,她涉及的金额巨大,性质恶劣,而你,作为从犯和受益人,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周纯烨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而她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她的老狐狸爸爸,现在应该叫舅舅的那个人,已经踏上了偷渡出国的轮船。
工作人员没有告诉他周家覆灭的消息,几人交换了目光,选择对疯疯癫癫的周纯烨有所保留。
周家的罪孽,不可能只由这两个女人承担,跨国抓捕以周吉明为首的犯罪团伙行动已经开始,他们要做的,是稳定住周纯烨,好从她的嘴里撬出更多证据来。
只是现在的周小姐,似乎也无心关心他人。
她只想起了钟陆霆。
此时此刻,他应该正陪着江芷在某个安静的地方吃宵夜吧?
那个女孩单纯、善良,像一张白纸,不像她,满身污秽,洗都洗不掉。
“我想见钟陆霆。”周纯烨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这里不是你想见谁就能见谁的地方。”调查人员冷冷地拒绝,“等你上了法庭,或许会有机会。”
周纯烨低下头,看着手腕上冰冷的手铐,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她这一生,追逐权力,追逐金钱,追逐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
到头来,却落得个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下场。
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她宁愿从未出生在这个世上。
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审讯室的门再次关上,将人彻底隔绝在了黑暗之中。
周纯烨目光冷寂下来,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人生,也将在这一刻,正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42章
Chapter1 那个光风霁月的钟家大少爷, 死在了手术台上。
周家的事,没多久就发酵的沸沸扬扬。
海市上层圈子对周家的人和事纷纷避之不及,只有一个人, 在周纯烨被宣判入狱那天,和所有人逆行, 去了河口监狱看她。
“他真去了?”钟陆霆在办公室听到秘书传来的消息, 平静的面孔上难掩震惊。
魏总:“真去了, 我的朋友在那边工作, 消息不会有假。”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低声道:“现在应该已经进去见面了。”
周家风雨飘摇,集团那些干净的医美、生物科技方面的生意无以为继,作为商人,谁也不想趁机锤死对方,独占这令人艳羡的市场份额呢?
钟陆霆虽然是搞科技出身, 也未能免俗。
他这边忙的头脚倒悬, 可他的好哥哥, 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监狱里见白月光。
钟陆霆嗤笑一声, 有些惊诧的坐下, 然后很快又站起来。
他大步流星的走到落地窗前, 遥遥的看了眼海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钟陆霆揉了揉一秒胀痛的眉心, 然后烦躁的点了根雪茄。
钟霖毕竟是他的亲哥。
亲兄弟之间,关系再怎么僵硬,总不好看着对方掉进深坑里无动于衷的。
河口监狱的探视室里,空气沉闷而压抑,只有铁门开启时发出的沉重摩擦声,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周纯烨穿着灰色的囚服,被狱警带进来时,整个人显得单薄而憔悴。
曾经那头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随意地剪短,那张总是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如今素面朝天,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她机械地坐在椅子上,拿起听筒,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响起:“纯烨。”
周纯烨抬着头,半死不活的看着对面的人。
她没想到还会有人来看她。
更没想到,来的人是钟家这位光风霁月、清矜沉稳的大哥。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钟霖正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即便是在这种地方,他也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风范。
钟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眸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惜与深情。
“大哥,”周纯烨的声音沙哑破碎,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我现在是个罪犯,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周纯烨也不知道,为何一看见大哥就开始想哭。好像心内积攒了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愿意接纳的人。
“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罪犯,你只是受了委屈。”
钟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纯烨,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你和霆弟没有缘分,他也不懂珍惜你,但我懂,我一直都懂。”
周纯烨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钟霖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钟家大少爷,是钟陆霆最完美的哥哥,所有人眼中的道德标杆。
他怎么会、懂她?
“纯烨,这些年你看着陆霆的背影跑了太久,你忘了自己也是需要休息的。”
钟霖看着她呆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压抑多年的疯狂与爱意,“我从小就活在规矩里,活在老头子的眼皮子底下,我不敢越雷池一步。可是纯烨,每次看到你为了陆霆哭,我的心都在滴血。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是你最先遇到的人。”
周纯烨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泪水打湿了囚服的领口:“大哥,你别说了。你是钟家的长子,是人人敬仰的钟先生,你怎么能、”
“去他妈的钟家长子!”钟霖突然爆了句粗口,他松懈又绝望的看着无法触及的爱人,心头紧绷了多年的弦好似一下子断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纯烨,我不在乎什么钟家,也不在乎什么名声。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会等你。”
“五年。”钟霖竖起五根修长的手指,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区区五年不算什么,不管你在里面待多久,我都会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我就娶你。我会带你离开海市,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周纯烨彻底崩溃了。
在经历了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被钟陆霆亲手送进监狱之后,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可现在,竟然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光里,向她伸出手。
“你爷爷不会同意的,钟家不会同意的……”周纯烨哭得浑身颤抖。
“那是我的事。”钟霖看着她,笑容凄绝,“纯烨,你只需要答应我,好好活着,为了我,熬过这五年。好不好?”
看着那个向来清冷自持的男人此刻为了自己红了眼眶,周纯烨心中的坚冰终于融化了一角。
她颤抖着伸出手,贴在玻璃上,与他的掌心重合。
“好,我答应你。”
——
钟霖不知道,这扇探视室的门外门内,早已布满了钟家的眼线。
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第一时间被传回了钟家老宅。
钟家老宅,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满头银发的钟书礼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好,真是好得很!”钟书礼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我钟家的长孙,竟然要去监狱里接一个罪犯回来当老婆?”
边上的老魏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钟书礼站起身,拄着拐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最看不上周家那种暴发户做派,更恶心周纯烨那个女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他最疼爱的小孙子陆霆。
现在倒好,陆霆终于摆脱了这个麻烦,结果老大钟霖又凑了上去!
“钟霖那个妈,就是个下贱的陪酒女!要不是看在钟家血脉份上,那种女人的种,我早就让人扔进河里喂鱼了!”钟书礼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养了他这么多年,给他最好的教育,让他顶着嫡长子的名头,就是为了让他给钟家争光,不是为了让他去捡陆霆不要的破烂!”
“那,钟总那边,您是想让他去劝劝?”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
钟书礼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既然他这么喜欢那个女人,我就帮帮他。”
“去安排一下,就说钟霖最近精神压力太大,需要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把他送到港城那边的私立医院去,找最顶尖的医生。”钟书礼的声音冷得像冰,“给他做个手术。既然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那就别要了。也不用想着什么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了。”
老魏猛地抬头,满脸惊恐:“钟老,这可是大事!钟霖他也许只是心善一时糊涂,再说了,要不要和钟总商量一下、”
“他是钟家的罪人!”钟书礼怒喝一声,“执行命令!出了事我担着!”
——
港城。
钟霖从麻醉中醒来时,只觉得下腹隐隐作痛。
他皱了皱眉,昨晚喝的并不多,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钟霖本能的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主治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
“钟先生,您醒了。”医生的语气有些闪烁其词。
“我怎么了?”钟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医生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钟老先生说您身体有些隐患,为了您的健康着想,我们给您做了一个预防性的手术。”
“什么手术?”钟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是双侧输精管切除。”医生硬着头皮说道,“钟老先生说,这是为了,为了让您以后能更专心地管理家族企业,不受儿女情长的干扰。”
钟霖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不能生育了?
他被阉了?
那个他敬重了一辈子的爷爷,那个他努力讨好了一辈子的大家长,竟然对他下了这样的毒手!
仅仅因为他想去爱一个女人?
还是因为那个女人是周纯烨?
“呵、呵呵……”钟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直到笑出了眼泪。
他终于明白了。
在钟书礼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孙子,只是一条随时可以为了家族利益被牺牲的狗。因为他的母亲出身低贱,所以他从出生起就带着原罪。
无论他多么优秀,多么努力,在爷爷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陪酒女的儿子,永远都不配拥有真正的幸福,甚至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后代。
钟陆霆是名门之后,是钟家的希望,所以他可以肆意妄为,可以拒绝周纯烨,可以拥有无限的可能。
而他钟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修剪掉的枝丫。
“好,真好!”钟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爷爷,您赢了。您彻底赢了。”
一个月后,钟霖出院。
出院那天,他没有回家,而是下榻在了港城的半岛酒店。
钟霖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整整三个小时。
脱下睡袍,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消瘦、光风霁月的男人。外表依然完美无缺,依然是那个让海市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钟家大少爷。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面,已经空了。
他伸手抚摸着那细小的伤疤,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他想起了一个人,自己的母亲。
爷爷当年逼死了她,如今又用同样的方式,彻底阉割了她的儿子。
他在告诉众人一件事:钟霖,你和你妈一样,都是钟家的污点。污点是不配拥有后代的,不配拥有幸福的,你只配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直到报废的那一天。
钟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身体。他拼命地搓洗着皮肤,直到搓得通红、破皮,直到感觉不到疼痛。他想洗掉钟家的烙印,和这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可是洗不掉。
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男人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抽泣。
眼泪混合着冷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钟霖知道,他连给心爱之人一个完整家庭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也没有去见周纯烨。
变卖了名下所有的资产后,他将一笔巨额信托基金留给了周纯烨,足以让她出狱后衣食无忧。
然后,独自一人登上了飞往温哥华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港城,心中一片荒芜。
那个光风霁月的钟家大少爷,死在了手术台上。
活着离开的,只是一个没有根、没有未来、也没有爱的孤魂野鬼。
——
Chapter2 钟霖独白。
对于我的母亲来说,钟家不是豪门,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我记得我母亲的手很暖,总是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她不敢在钟家大声说话,不敢上桌吃饭,甚至不敢正眼看爷爷。
每次爷爷骂她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死死地把我护在怀里,一声不吭。
但我知道,她其实很爱笑。
每当夜深人静,父亲不在的时候,她会偷偷把我抱到阳台上,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故事。她会用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轻声说:“霖儿,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做一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人。不要像妈妈,身不由己。”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妈妈这么好的人,爷爷却这么不喜欢。
后来妈妈突然就不见了,我哭了很多天,追问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人敢告诉我真相,直到某天海市下暴雨,所有人去院子里照顾老爷子新买的名贵花草去了,没有人在意在床上被吓醒的我。
我至今,都时常想起小时候的那个雷雨夜。
那时候我还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岁吧。
是母亲死后的第二个忌日,我躲在钟家老宅的楼梯拐角,听着爷爷和父亲的谈话。
爷爷说:“她死了就死了,你再去给她娘家人一笔钱,让他们别闹了。”
本能的恐惧席卷了我的内心,但是我吓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父亲钟建瓴,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威严强势的男人,在爷爷的暴怒面前,竟然一言不发,甚至为了平息父亲的怒火,默许了爷爷口中的一切。
我突然想起来母亲走的那天,她没有哭,只是最后抱了抱我,把她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塞进了我的怀里,里面放了好几张卡,密码都是我的生日:“霖儿,你要乖,好好读书,将来给妈妈争气。”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你要听话,要争气,要活得比谁都好,这样妈妈才能安心。等妈妈以后在外面挣钱了,等我的霖霖长大了,咱们娘俩总还有机会见面的。”
可爷爷却说:“那个女人的种,眼睛长得太像她妈了,透着一股子狐媚贱气。留着他还让他姓钟,已经是看在钟家血脉的份上够仁义了。别让他脏了陆霆的路。”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爸,霖儿很乖,也很聪明。”
爷爷冷哼了一声:“聪明有什么用?根不正,苗就不红。陆霆才是钟家未来的天,他充其量就是个给天擦玻璃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一生,注定是一场徒劳的奔跑。
但我不想放弃我自己。
我拼命地读书,拼命地练琴,拼命地让自己变得完美无缺。
我学着爷爷喜欢的样子说话,学着父亲期待的样子处事。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致的标本,光鲜亮丽,温润如玉。
所有人都夸我是钟家最完美的继承人,是海市名媛圈最想嫁的霸道总裁。
我也顺理成章的得到了父亲的肯定。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具完美的躯壳里,藏着一个多么自卑、多么战战兢兢的灵魂。
我羡慕霆弟。
他的母亲陆锦纭,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是爷爷钟书礼亲自挑选、打心底里认可的孙媳妇。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站在光里的。他的每一步成长,都伴随着爷爷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整个钟家的欢呼。
我还羡慕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可以拒绝爷爷的安排。
我更羡慕他拥有真正的母爱和底气。
而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经过层层审批。
我用尽一生去追赶他,想要得到和他一样的爱。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他活在光里,我活在影子里。
喜欢上纯烨,是后来的事。
她像一团火,热烈、张扬,哪怕那是为了钟陆霆燃烧的火。
我不敢靠近她,我怕我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贱气会熏到她,怕爷爷知道后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她,或者我。
我以为只要我忍,只要我等,总有一天能等到陆霆玩腻了,等到我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幸福。
可是我错了。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我的隐忍、我的优秀、我的爱,都只是一个笑话。
爷爷那一刀,切断的不仅仅是我的生育能力,更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一点点尊严。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我,我生来就是错的。
纯烨,对不起。
这辈子是我无能,若有来生,我不愿生在钟家,不愿做这个光风霁月的大少爷。
我只想做海市街头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混混,在那年你被陆霆拒绝的雨夜里,能名正言顺地为你撑一把伞,带你回家。
第43章
钟陆霆和江芷原定在年底的婚礼, 因为家中长辈的丧事,并没有如期举行。
三个月前,钟霖不辞而别, 钟建瓴因为儿子离开的缘故,情绪悲痛, 再加上脑梗病根, 身体越发不好。
在医院里, 钟建瓴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行动也越发迟缓,整个人的精气神没了一半。
钟董事长拍着小儿子的手背,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最后疲惫的闭上了眼歇着。
父子之间,有些话本也不用说出来。
家族企业的担子,兜兜转转, 又给到了钟陆霆。
而钟书礼, 在钟陆霆在担任董事长后的第三个月, 阖然长辞。他走的很安详,甚至还留下了一封手写的遗嘱。
一切发生的平静又突然。
但令外界惊叹的是, 钟家偌大的家业, 就这么悄无声息又平稳顺当的, 完成了从二代向三代的过渡。
只不过, 钟陆霆刚上台时, 海市商界便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外界原本都在等着看钟家的笑话。
毕竟,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长孙钟霖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奇出走,只留下一个年纪尚轻、此前一直醉心于科技研发的钟陆霆。
在那些老谋深算的董事和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眼里,钟陆霆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钟氏这艘商业巨轮, 迟早要在风浪中分崩离析。
然而,钟陆霆用一场堪称血腥的董事会,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那是他正式接任董事长的第二天。会议室里,几位仗着资历老的叔伯辈高管,正试图以集团需要稳定为由,逼宫钟陆霆交出部分核心业务的决策权。
钟陆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直到对方叫嚣得最凶的时候,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身后的助理将一份份文件分发下去。
“黎叔,您掌管采购部这五年,钟氏的原材料成本比市场均价高出了整整百分之三十。这多出来的几个亿,是进了您的口袋,还是您那位好女婿的海外账户?”
“还有聂总,您引以为傲的那个地产项目,早在半年前资金链就已经断裂了吧?如果不是集团一直输血,您早就破产了。”
钟陆霆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的利刃,精准地刺破了在场每一个人的伪装。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叔伯们,此刻脸色惨白,拿着文件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那些账目和海外转账记录,还有他们自以为销毁的合同,此刻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从今天起,采购部、地产部进行全面重组,相关人员全部停职接受内部审计。”钟陆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目光冷冽地扫视全场,“钟氏不需要蛀虫。谁想走,现在就可以递辞呈,谁不想走,就给我把嘴闭上,老老实实干活。”
这天钟陆霆拿着多年来收集的资料,逼着钟氏集团高层进行了大换血,十几名元老级高管黯然离职。
紧接着,这才展现出了他作为科技新贵真正的獠牙。
先是大刀阔斧地砍掉了旗下所有盈利低、周期长的传统夕阳产业,哪怕那些产业曾经是钟书礼的心头好。他将套现出来的数百亿资金,毫不犹豫地全部砸进了人工智能与生物医药的研发领域。
外界惊呼他疯了,都在说他这是在拿钟家的百年基业豪赌。
可仅仅三个月后,集团自主研发的新型靶向药成功获批上市,股价一夜之间逆势暴涨,直接拉出了一条令所有投行都眼红的涨停红线。紧接着,他在科技峰会上发布的全新底层算法,更是直接奠定了在未来十年国内科技领域的霸主地位。
曾经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只能仰望着钟氏高耸入云的市值,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海市的夜晚,钟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钟陆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手中的雪茄燃着猩红的火光,映照出他深邃而冷硬的侧脸。
助理推门进来,看着自家这位年轻掌权者的背影,心中满是敬畏。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只喜欢躲在实验室里敲代码的钟家二少,一旦真正掌权,竟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破坏力与掌控力。
“陆霆……不,钟董。”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江小姐还在楼下的车里等您,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听到江芷来了,钟陆霆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掐灭了手中的雪茄,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温度:“走吧,回家。别让她等急了。”
走出大楼时,夜风凛冽。
钟陆霆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江芷立刻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奶茶,心疼地摸了摸他有些冰凉的手:“怎么又抽那么多烟?是不是公司事情不顺利?”
钟陆霆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有不顺利。只是清理了几只苍蝇,有点脏。”
江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钟陆霆在心里冷笑。
爷爷,您看到了吗?
您守了一辈子的那些旧规矩、旧人情,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他能守住钟家,也能护住想护的人。哪怕是用最雷霆的手段,哪怕双手沾满鲜血,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她分毫。
人人都开始说,钟陆霆深藏不露,是真正适合接手钟家的那个人,上位几个月,迅速理清了集团内几个棘手的老登,还顺便收拾了专和钟家做对的商业对手。
心狠手辣,才能坐得稳,钟书礼若地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后来,老爷子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海市的政商两道、名流权贵几乎倾巢出动。
那天,灵堂内白菊如海,哀乐低回,钟陆霆一身黑衣,神色冷峻地跪在灵前,机械地接受着宾客的吊唁。
直到葬礼结束,人群散去,钟陆霆才在律师和老魏的陪同下,走进了爷爷的书房。
律师递给他那封早已准备好的遗嘱,钟陆霆拆开信封,里面除了几张关于集团股权分配的常规文件外,还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苍劲却透着几分颤抖。
“陆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见那些老伙计了。钟家的家业交给你,我放心。你比你大哥更有魄力,也更像年轻时的我。至于你大哥,随他去吧,钟家养得起一个闲人。”
钟陆霆的目光扫过这几行字,心中并无波澜。
爷爷的偏心,从来都不是秘密。
他还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就在老爷子保险柜的第二格里,古老的水洗照上还印着时间,拍摄于1975年1月18日。
照片上的姑娘眉目温婉可亲,倚在年轻的爷爷肩头,他们的背后是交大的梅林,这里是钟书礼的母校。
女孩怀中抱着一束盛放的梅花,虽是黑白相片,却美的令人心惊。
她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位长辈。
钟陆霆盯着照片微微出神,片刻后轻轻一笑,将照片锁进了原处,和往事一起尘封。
他支走了律师和管家,独自一人,在二楼这间堆砌书画无数的书房里呆到了黄昏。
海市今年难得的下了一场雪,他定定的站在窗前,有些失神的看着院子里怒放的梅花。
钟家老宅的花园里,藏着一片有些年头的梅林。
这是钟书礼生前最在意的景致,平日里总吩咐保姆精心伺候着,不许旁人随意踏入惊扰。此时正值隆冬,昨夜一场大雪将整座老宅裹得银装素裹,唯有那几株老梅树虬曲苍劲的枝干上,绽出了点点殷红。
红梅映雪,凄艳得有些惊心。
钟陆霆披着黑色的羊绒大衣,站在书房的露台上,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腹他才恍然回神。
他并没有扔掉烟蒂,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那个身影。
江芷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手里举着相机,正小心翼翼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那道深沉的目光,整个人都沉浸在那株开得最盛的红梅树下。她仰着头,脸颊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盛满了细碎的星河。
江芷似乎对刚才的角度不满意,她放下手机,轻轻踮起脚尖,伸出手想要拨开压在花枝上的一截断枝。
女孩手指纤细白嫩,在那粗糙深褐的树干和娇艳欲滴的红梅映衬下,有种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一阵寒风吹过,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地洒了她一身。
几片雪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江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并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绝美的画面,重新举起手机,对着那落雪后的红梅按下了快门。
那一刻,钟陆霆有些恍惚。
眼前的画面,像极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
他有些慌乱的返回书房,忙不迭的重新输入密码打开保险箱,再次抽出那种泛黄的旧照片,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江芷。
钟陆霆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匆匆忙忙的打开手机,他曾经存过一张江芷外祖父家的全家福。
果然没有猜错,这两张旧照片上,有一张同一人的面庞。
是江芷的外婆。
历史的尘埃仿佛在这一刻被风吹散,只剩下眼前梅林里鲜活的女孩。
钟陆霆这才明白,为何一向看重门第的爷爷,如此的疼爱江芷。他干涩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无数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诡异地串联在了一起。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红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自打他记事起,好像从没有人和他主动提到过自己的奶奶,他们都说她性情温和,为人端庄大方,只是走的早,和钟家缘分浅。
钟陆霆只知道奶奶家族实力同样不可小觑,当初钟老爷子还没发迹是,奶奶家在海市就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了。
爷爷一生算计,为了权势抛弃了挚爱,后来逼死至亲爱人,再后来又毁了哥哥,他以为只要把秘密烂在肚子里,就能瞒天过海。
钟陆霆跌坐在椅子里,背靠着冰冷的书柜,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低笑。
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后,又开始进行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残忍审判。
他想起爷爷生前看着江芷时,那双总是晦暗不明、甚至带着几分复杂痛楚的眼睛。那时他以为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如今才明白,那是透过江芷,在看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姑娘。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沉,老宅的院子里,各色名贵树种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悲欢离合。
钟陆霆掐灭了手中的烟,推开回廊的雕花木门,踩着积雪走了出去。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惊动了梅花树下的人。
江芷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兴奋地朝他招手:“陆霆!你快看,这株梅花开得太好了!刚才有一朵正好落在镜头前,我拍到了!”
她像只快乐的小鹿,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朝他跑来。跑到一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弯下腰,极其认真地折下了一小枝红梅。
她拿着那枝梅花,重新跑到钟陆霆面前,有些献宝似的递给他:“送给你!爷爷以前最宝贝这些树了,平时都不让人碰。但这朵刚才被雪压断了,怪可惜的,送给你正合适。”
钟陆霆看着递到眼前的梅花。
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雪水,红得像是心头的朱砂痣。
他抬起头,看着江芷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心头一凛,她不知道这些花背后的故事,这里藏着钟家上一辈的亏欠,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花好看,想送给他。
钟陆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枝梅花,而是握住了江芷拿着花的那只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连同那枝梅花一起,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冷不冷?”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芷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了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她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不冷!看到这么好看的花,就不冷了。”
钟陆霆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清冷的香气。
“江芷,”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以后你想拍什么,我都陪你来拍。这老宅里的花,你想折就折,没人敢说你。”
江芷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嗯了一声。
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雪。
红梅树下,两个相拥的身影显得格外温情。
钟陆霆看着那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老梅树,心中默默道:爷爷,你看,兜兜转转,钟家欠下的情,终究还是还到了梅花树下。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辜负,而是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