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识途》 · 一贰贰 · 2026-07-28
他直接无所顾忌地拉起李行远的手向人群中跑去,正月初七,农村的年还没过完。
天是黑了,村子里反倒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口亮起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挂在门楼上。炊烟刚散,锣鼓声就起来了,由远及近,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大鼓震天响,铜镲跟着炸,唢呐一吹,那调子直往天上蹿。
“跟上,别走散了。”李行远拉着靳西流从人群里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有村民听见他说话就给他让道,还有人拍他肩膀打招呼道“行远带小靳书记来看社火啊。”
“对,小靳书记城里人,没见过。”
靳西流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推倒了前排,然后他望着走来的队伍就说不出话了。
打头的是踩高跷的,八副高跷,最高的那副足有一人多高,踩在上面的汉子穿红着绿,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妆:白脸的曹操、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一个个立在两米多高的空中,走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领头的那个扮的是关公,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刀尖上系着红绸,每走一步,刀一抬,红绸一甩,威风凛凛。
“这是武高跷。”李行远凑到靳西流耳边喊“我们村的老传统,传了好几代了。”
靳西流只顾着看,也不知道在这震天的锣鼓声中听清了多少。
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却舍不得移开眼睛。关公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隔着浓重的油彩,却活灵活现,像是戏文里的人活生生走了出来。然后关公冲他点了点头,刀一横,算是行了礼。
“这是什么意思?”
李行远在旁边眉眼弯弯“他认出来了你,记得吗?去年你帮他把低保办下来,他儿子也会踩高跷,今年扮的张飞。”
靳西流这才注意到关公后面的张飞,黑脸环眼,冲他抱了个拳。他想说点什么,锣鼓声太大,说什么都听不见,只好目送着他们前进。
高跷队走过去了,后面跟着的是舞狮。
北方村里的狮子还和南方那种精巧华丽的狮子不一样,这里的狮子更加粗犷、剽悍、野性十足。
狮头是用黄麻和竹篾扎的,刷了金漆,眼睛是两个铜铃铛,嘴巴一张一合,能看见里头舞狮人的脸。两只狮子,一只金毛一只红毛,在场上翻腾扑咬,时而直立时而打滚,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有个五六岁的娃娃被大人推到前面,红狮子凑过去,用狮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娃娃吓得要哭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到毛茸茸的狮头,破涕为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周围的大人也跟着笑,有人喊“摸摸狮子头,一年不用愁!”另一个接上“摸摸狮子尾,一年不起霉!”
狮子表演到了最精彩的部分,跳桌子。三张桌子叠起来,金狮子围着桌子转了三圈,一个纵身,前爪搭上第一张桌沿,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桌面上。
人群哗地炸了,掌声、叫好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狮子在最高处摇头摆尾,铜铃眼在夜色里闪着光。
靳西流忍不住也跟着叫了一声好,声音淹没在人群里,只有李行远听见了。
李行远侧头看见他眼睛亮得跟台上的铜铃似的,嘴角咧到耳根,一脸的孩子气。这哪里是平时那个一本正经的靳书记,分明是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小孩,虽然平常也没有多一本正经。
“好看吗?”李行远问。
“好看!”靳西流答道,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特别好看!”
狮子跳下来的时候,人群又是一阵欢呼。紧接着是跑旱船,一个穿了戏服的姑娘站在竹扎纸糊的船里,提着船身摇摇摆摆地走,船外一个艄公拿着桨,左一划右一划,做出船在水里漂的样子。艄公脸上画着白鼻头,头上扎个小辫子,时不时做出夸张的表情,逗得前排的大妈们笑得前仰后合。
船划到靳西流面前,姑娘掀开帘子冲他笑了一下“长得这么俊,明年准能抱个大胖小子。”
人群哄堂大笑。靳西流脸红了一下,李行远一边笑一边拍他肩膀“可惜想抱也抱不了。”
靳西流瞪了他一眼,翘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社火的队伍越来越长,扭秧歌的、打腰鼓的、划旱船的,一个接一个。最惹眼的是丑角队,七八个老汉,脸上画着花里胡哨的妆,头上扎着五颜六色的辫子,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手里拿着破蒲扇、大烟斗、酒葫芦,专门往人群里钻,逮着谁逗谁。
靳西流被其中一个丑角逗的咯咯直笑,丑角脸上画了个歪嘴,鼻子上一颗大红痣,冲他做了个鬼脸,又把自己头上的花帽子摘下来扣在他脑袋上。
靳西流想把帽子还回去,丑角摆摆手,已经跑远了,花帽子在人堆里一晃一晃,像一朵会跑的花。
李行远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靳西流肩膀上,声音贴着耳朵“戴着吧,挺帅的。”
于是靳西流把帽子扣在了李行远头上“既然你说帅那你戴。”
李行远歪着脑袋问“帅吗?”
“丑。”
?
李行远不戴了。
靳西流哄着将帽子重新扣回他脑袋上“开玩笑的,帅,真的帅,你最帅了。”
任凭他再怎么说,李行远都不信他了,他也是要面子的。
不多时,社火队伍开始往回走了,村一圈,又回到出发的地方。锣鼓声渐渐缓下来,但没停,变成了一种更沉稳的节奏,
人群也开始散了,有人回家,有人跟着队伍走,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原地没动,社火队的人路过他们还咧嘴问道“小靳书记好看吧。”
“好看!”
“明年还来看吗?”
这个问题靳西流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一年估计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年了。
“来,一定来。”他许下承诺,最后一年又怎样,只要他没走谁能拦得住他。
这人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社火这东西,得有人看才传得下去。没人看了,就真没了。”
他走了,铜镲在腰里晃荡,叮叮当当地响。
年就在这样一天一天的热闹中过完了,除了工作,靳西流也挺爽的。
主要是村里气氛好,每天睡到自然醒,不想开会就不去,无聊了老张和黎收全还会开着公务车带他们溜冰。在车后面绑一串轮胎,几人分别坐在上面,踩下油门加速,直接飞起来,别提多刺激了。
村里人见了都说,老张和黎收全就像是父母带孩子,要多宠有多宠,哪儿有一点上下级的关系。
对此,两人乐此不疲。
当然,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到了三月份开春,百花盛开的季节,工作也一件一件的接上来了。
虽然村里有发展正好的电商基地,可靳西流清楚一旦基地注册成公司,总部搬到更远的地方,那村里走不了的人怎么办?
即使基地留在村里,他也算过一笔账,等公司化运营后,核心业务一搬走,这基地顶多变成个粗加工点,能吸纳的人不多,届时选择留下的人又该如何谋生?
李行远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已经帮助家乡太多了,基地转型升级为公司初衷也是为了让家乡的发展能更进一步。但凡事有利有弊,这所带来的难题,就成了村里需要自己盘算的事儿。
靳西流跟黎收全、张支书开会讨论过,打算引进新产业。
此前,靳西流开发的那个微信小程序于今年成功上线,他给它起名为赤沙万事通。
小程序使用起来很简单,村民在村里遇到困难,拍照上传或者使用文字描述,村委便会立刻派人到现场进行处理。
例如哪里的路灯不亮了,第一天拍照上报,次日保证解决。再比如哪里路段缺少垃圾桶,咔嚓一声继续拍照,不出半小时,宁吉喆就会骑着车来投放垃圾桶。还有谁家遇到困难,村里哪儿需要修需要补了或者对村里建设有好意见好点子的都可以在上面留言,村委里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回复,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和群众满意度,周边几个村子见了也纷纷开始模仿。
“有了万事通,万事都不愁。”村民如此评价到。
这次关于引进新产业的事儿,在万事通上经过三天讨论,广泛收集群众意见、倾听群众声音,最终方案得以敲定。
电商走的是卖出去的路子,这次引进新产业,他们便决定反其道而行,走让人进来的路子。
村里少说有一百果园,树龄都在二十年以上,大多数树结出来的果子品相差,在基地经过包装也卖不出什么好价格,但那才是真正的老品种,味道要比新品种好上十倍。还有村里每户几乎人家都种的核桃,基本也都是老树,不管怎么卖,价格都要比新品种低三成,可懂行的人都知道,那种核桃最香。
基于此,他们想出了既然往出卖实现不了利益最大化,那么就让城里人自己来摘,不经过中间的加工程序,就吃它个原汁原味。
而且城里孩子没几个见过正儿八经的核桃树,也没几个知道苹果花是什么颜色,像靳西流这样的人不少,不来西北,不来农村,永远不知道区域发展不平衡能不平衡到什么程度,哪怕地理学的再好,也不会想到现实是这样,因为根本没见过。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搞的不光是农家乐,更是农业➕教育➕体验三结合的研学基地。
让城里的家庭周末带着孩子,住农家院、吃农家饭、干农家活。白天去果园摘果子或者去菜地拔萝卜。晚上在院子里看星星,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
一个三口之家来住几天,吃住行加上体验项目消费少说也在一千块左右,一个月来十户,就是一万块。往多了算,一年下来不是个小数目。而且这不光是钱的问题,农户种的果子在地里就被摘走了,省了采摘、运输、仓储的成本,利润反倒更实在。
而且,这个点子不是空穴来风。受之前基地发展的带动,来周边沙漠、七彩丹霞和村里打卡拍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年前村里就琢磨着抓住能不能这个风口,于是便有了现在正在改造的农家乐项目。
然而这还不够,要想让这个项目真正系统化落地,从几户人家捎带手搞搞变成全村人都能吃上的产业,就得找投资商来搞配套设施,做整体规划,把标识立起来、把体验项目设计明白,里里外外,有一整套的活要干。
至于投资商找谁?
招商引资,谁来就是谁。
别逗了,还是得走程序。
先由村里上报意向项目,汇总后经班子会初步筛选,重点看投资规模和产业方向。符合门槛的,安排专人对接,实地考察地块和现有配套。接着走民主决策,像这次涉及土地流转或集体资产使用的项目,必须召开村民代表会议,签字表决通过。程序走到位了,再报乡镇备案,取得书面批复。
这一套程序走了快一个月才确定好投资商,等定好谈话的地点、李行远那边也约好了人,好巧不巧,两人约在了同一天,同一家饭店,幸而不是同一个人。
第110章 爱恨不得
就在市里那家大饭店,两人各自订了间包厢,李行远带着周兆海进了右边,靳西流和张支书,黎收全转身进了左边。
包厢不大,胜在安静。
李行远进来之后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转盘上的餐具摆正,又检查了遍空调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在窗边看了会儿楼下的车流。华灯初上,这番景象不管是在哪座城市看起来都差不多,红红白白地淌出一条河。
周兆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菜单翻了翻“今晚吃啥?我看这家店的手抓羊肉评价不错,还有黄河鲤鱼,宫保虾仁。”
“主要看赵总意思。”李行远在他旁边坐下“先谈事儿,吃什么都行。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事后再点,我请客。”
“知道了。”周兆海把菜单放下,虽然他平时不着调,但正事儿上他还是懂分寸的。
两人等了二十分钟左右,门才再一次推开,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出头,国字脸,秃顶,胳肢窝夹着一个看不出牌子但皮质很好的手包的男人。
他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先看了李行远,又看了周兆海,最后落在桌上的餐具上,微微点了下头。
“赵总好。”李行远率先站起身,伸出手“一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赵总回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李总太客气,应该的。”
周兆海也跟着站起来叫了声赵总,态度恭敬。
三人落座,李行远叫服务员泡茶,特意叮嘱了一句“劳烦用开水烫一遍杯子。”
赵总听到这句话,嘴角向上扯了扯。
“赵总,知道您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李行远谈任何生意都这样,不愿把时间浪费在一些虚的事情上“今天请您来,还是为了公司选址的事儿。我们内部讨论了好几轮,各有各的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赵总本名赵坤,兰州本地资深投资人,早年在兰州做农资批发起家,后转型股权投资,对甘肃农产品的地域特性和流通痛点非常熟悉。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们考虑的两个地方,兰州有兰州的好,本市有本市的好。关键在于你们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完,服务员进来倒茶,又问要不要点菜,李行远摆了摆手,示意等会儿。
“兰州是省会,人才多,物流快,政策也好。电商公司在兰州无论是人还是物流快递,都很方便。”
“但兰州的成本高,房租、人工、仓储,哪一样都比本市贵出一截。以你们现在的利润搬到兰州,至少要被吃掉三成。”
周兆海忍不住插嘴道“这么多?那还赚什么!”
赵总笑了笑,没接话。
李行远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说道“您说的这笔账我们算过,兰州的人力成本比本市高百分之三十五,仓储物流成本高百分之二十。综合下来,利润确实要被吃掉将近三成。”
“但帐不是这么算的。”
“哦?”赵总兴致盎然的等待着他的下文。
“兰州的人力贵却贵的实在,前段时间基地登报势头正盛的时候,村里主播,运营都不够用。当时借着那波热度来了好多人,但留下的没几个。原因很简单,村里这个地方没有圈子,年轻人不懂这个行当,来了要手把手教,教出来没两个月嫌这嫌那的又走了。在兰州,这个圈子是现成的,招来就能上手。”
李行远说完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再说物流,举个例子,从本市发货到西安需要两天。从兰州发货,只需要一天半。差这半天,看起来不多,但消费者在乎。同样两箱货,一个隔天到,一个第三天到,下次他买的时候,就会选那个隔天到的。”
“你说的这些我同意。”赵总接过话点了点头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搬去兰州,村里的人怎么办?电商基地的核心团队走了,留下的人还能撑起来吗?”
这句话戳到了点子上,李行远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茶壶,给赵总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村里的人出不了村受很多因素限制,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他们出不去,因为上有老下有小。去兰州先不谈愿意不愿意,这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去的。但你让他们在村里干,他们能把你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干好。”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正视着赵总。
“所以我的想法是,公司注册在兰州,运营中心放在兰州,但分拣、包装、仓储,这些能留在村里的或者转移到本市市郊的一个都不搬走。兰州赚兰州的钱,这里赚这里的钱,两条腿走路。”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敲的节奏慢了下来。
“你这个思路……”他斟酌着措辞“听起来不错,可实际操作起来大有难度。两个地方,两套班子,管理成本会上去。”
“管理成本我算过。”
李行远拿出一张纸,递到赵总面前“增加的部分,大概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可等销售规模上去之后,这个成本可以摊薄。兰州的运营团队能把销售额做到现在的三倍以上,摊下来,管理成本占比反而会降。”
赵总拿起纸,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人力成本、物流成本、管理成本、预期收益……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分兰州和本市两列,对比一目了然。
“这是李总您写的?”
“对,可能有些疏漏的地方,还望赵总指正。”
赵总闻言爽朗的笑了一声,把纸折起来放在手边,身体靠回椅背道“你跟我直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放两个地方。”
“是。”李行远坦荡承认。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没意见,但我有几个条件,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李行远明白重头戏来了,他坐直身子“您说。”
“不管是村里还是以后转移到市郊的分拣包装业务,要独家承包给我下面的一家供应链公司。”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周兆海还没反应过来,李行远的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他重复了一遍“独家承包?”
“对。”赵总详细解释道“十八弯这个品牌所有的货,从地里摘下来,到分拣、包装、装箱,全部交给我的人来做。你们只管种和卖,中间的环节我来操盘。这样效率高,成本也好控制。”
“费用呢?”
“按斤算,每斤八毛。”
李行远没说话,他脑子里在飞速地算。按去年村里电商基地发出去的苹果来算,统共一百二十万斤,八毛钱一斤,光分拣包装就要付出去快一百万。而他们自己干,人工加设备折旧,一斤的成本不到三毛。
更重要的是独家这两个字,意味着只要是从村里出来的货,都要过赵坤的手。定价权、标准、甚至卖给谁不卖给谁,都捏在了别人手里。
这是合作吗?
这他妈是卡脖子。
“赵总。”李行远仍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八毛一斤,比我们自己干贵了两倍多。”
“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赵总拍着啤酒肚笑了笑“我的供应链公司有标准化流程,品控稳定,损耗率低。你们自己干,今天这个人打包,明天那个人打包,箱子大小都不一样,快递那边没少投诉吧?”
他说的是事实,去年双十一,确实有几单因为包装不规范被快递拒收了。李行远自己也知道,村里的分拣线和管理都需要升级、规范,但这不是可以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理由。
“赵总,您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黎新剧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总的笑意收了一些“李总,你最好再考虑考虑。我这可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你,十八弯的情况我了解过,光靠你们自己想要闯出一片天来,难啊。”
“难不难,是我们自己的事儿。”
这句话一出口,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周兆海坐在旁边,手心开始冒汗。他认识李行远这么久,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赵总在生意场上也不是白混的,他立即就换了个策略,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李总,实不相瞒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当年我出来闯的时候,口袋里连两百块钱都没有。我知道农村人不容易,所以才想拉你们一把。你想想,那些婶子、伯伯,在家门口就能干活挣钱,不用背井离乡出去打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感情牌,李行远听出来了,他从前跟着孟维澄谈生意时,见过太多人打这种牌。先是谈利益,利益谈不拢就谈感情,感情谈不动就谈情怀。最后让你觉得,不答应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忘恩负义。
李行远并没有直接入套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赵总,我们都是商人,那您觉着什么才叫商人?”
赵总短暂的愣了下,似乎没想到这一层。
“我觉着商人就是知道怎么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让自己的资源给自己带来好处,说白了就是利益交换。”李行远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做生意的人,生存的倚仗是利字当头。尤其在做决策的时候需要回归到极端理性,不掺杂任何感情。越是这样做,决策越是高效。”
“但缺点就是,看上去心特别狠,因为无情。”
“所以,”李行远直视着赵总的眼睛“您今天跟我谈条件,不是因为我村的人可怜也不是因为您想帮我们。只是因为您看到了足够大的利润空间,我找您是看中了您手里的资金、资源和渠道。这是价值交换、公平交易。我不是在求您施舍,您也不是做慈善,大家都是为赚钱,没必要包装成什么感人故事。”
赵总的表情僵在脸上,明显的不自然“我没说这不是生意,生意就是生意,你情我愿的事。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就是在拒绝。”李行远直截了当道“而且我拒绝的很明白,您说的这个条件我不答应。”
他说罢又补了一句“我尊重您赚钱的方式,但我的原则是不把村里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您有您的价值,我有我的底线。底线以上的部分可以谈,底线以下的免谈。”
“你的底线是什么?”
“所有十八弯品牌的货,分拣包装我们自己干,关于设备升级,您帮忙对接我们可以按市场价采购。以后公司的运营,您占三成我们占七成,账目公开,季度审计。”
“如果我说不呢?”
“那今天的饭就吃到这儿,我再找别的渠道,您再找别的品牌。”李行远的态度很决绝。
本以为赵总会立即气愤的转身就走,没想到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的对比,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你这个人,我有点看不透。”
“如果看透了,这生意也没法谈了。”李行远起身给赵坤续了一杯茶。
“我改主意了。”赵总率先开口道。
“嗯?”
“独家承包的事儿我可以不提。”
李行远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会这样。
“但是十八弯品牌,我要做兰州地区的独家代理。”
李行远犹豫了一会儿但没有犹豫太久“我可以答应您,但同样的,我有三个前提。”
“一对三,不划算啊。”
“划不划算,您听了自有判断。”
赵总做出个请的手势“说来听听。”
“第一,独家代理不是买断。定价权在我手里,你只能在定价范围内销售。第二,代理合同一年一签,每年根据销售业绩重新谈判。第三——”李行远顿了顿“十八弯的品牌,任何时候都属于赤沙村。这一点,合同上必须注明。”
“你这个人,太会算了。”赵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您这话说笑了。”李行远端起茶杯。
两人碰了杯,合同算是敲定了。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松快了不少。
赵总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村里的电商小老板来对待,而是当成一个真正的同行和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他讲了这些年做农产品的心得讲着讲着又讲起了行业趋势。李行远听着,偶尔接两句,该捧的时候捧,该问的时候问。
讲到一半,赵总忽然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想改变世界,觉得全世界都应该为他的理想买单。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老了就认清现实了。李总,你有理想吗?”
“有。”
“什么理想?”
“很简单,帮助家乡脱贫,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你这个理想可不简单,可你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你知道是什么吗?”
“烦请赵总指教。”
“你最大的优势是你不是一个人,我见过的做农产品电商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城里人下去扶贫,带着资金和资源,但跟土地没有连接。东西卖完了就走,赚了钱就走。另一种是村里人自己做,有连接,但没有能力。你是第三种,有连接,也有能力。”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别人打不过你。”
“您过奖了。”
“不不不,是实话。我做生意三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精明在脸上,有的人精明在心里,就你不一样,你精明在骨头里,外面还裹着层朴实的土气。”
“哪儿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你少来。”
气氛是彻底活络开了,赵总指着他说“你刚才翻脸那一下,我差点以为这顿饭要吃不下去了。结果你翻完脸,又是给我倒茶,又是给我递台阶,让我觉得不答应你都不好意思。”
李行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茶杯,又敬了赵总一杯。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赵总的车先走,他上车之前握着李行远的手说道“下次来兰州,我请你们吃饭,不谈生意,改茶换酒。”
“一定。”
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周兆海站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远哥,刚才你翻脸那一下,我心脏病都快犯了。”
“谁翻脸了?”李行远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自从靳西流不让他抽,他已经许久没抽过了,不过今晚可以放肆一把。
“我只是讲清楚条件而已。”
“你那叫说清楚?你就差直接掀桌让人家滚蛋了。”
“我有这么粗鲁?”
“先别扯开话题。”
“远哥,”周兆海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商人就是利字当头、极端理性、心狠,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特别冷。跟我认识的你好像不太一样。”
“是吗?”
李行远抽了一口烟,烟雾散开的时候他想起了孟维澄,一个纯粹的资本家,出身资产阶级,身上带着些小布尔乔亚的毛病。
但可以说,生意场上的许多门道都是他从孟维澄身上学来的。基地刚起步的时候,孟维澄说了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穷人把钱花在刀刃上,富人把钱花在感觉上。你想赚谁的钱,就先搞清楚谁在掏钱。”
这句话奠定了十八弯这个品牌的全部调性,还有基地第一次直播时,孟维澄直接买断货支持,但至于这次过后怎么办,他不会想,因为这就不会是他考虑的事儿。他这个人只看重利益,见基地有得赚,后来才顺势追加投资、追送团队和递上合作书,哪儿有什么个人情感在。还兄弟义气,别闹了,没有利,下辈子吧。
记得当初大学毕业他选择离开上海的时候,孟维澄请他吃了一顿饭。席间,他们聊了很多也喝了很多。
“行远,我跟你最大的区别就是你是农村出来的,你心里装着人。我不是,我心里装着数字。”
“我家三代从商,我从小到大就被培养着如何学习做生意。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在我眼里就是交易。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公平合理。”
孟维澄这句话说的不假,当处他看中李行远无非也是有利可图。
“可你不一样,你知道这些道理也可以像我一样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但你偏不,非得回那个穷山僻壤的地方,帮那群跟你没关系的人。”
“不,那些人跟我有关系,那里也不是什么穷山僻壤的地方,那是我的家乡。”
“这就是你当不了资本家的原因啊。”
“我不想做资本家。”李行远说。
“我知道,你想做企业家。”孟维澄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在我看来资本家和企业家的区别就像是是土豆和马铃薯,说白了没有任何区别。非要说的话就在于两者赚了钱之后怎么分,资本家把钱装进口袋,企业家把钱分给别人。你知道马克思怎么说资本家的吗?”
“怎么说?”
“资本家是人格化的资本,他的灵魂是资本的灵魂。资本只有一种生活本能——增值。没有感情,没有道德,没有底线,只有增值。”
他说完这句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李行远,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资本家都是畜生。不是他们天性就坏,而是不得不坏。资本要增值,你就得踩着别人的脖子往上爬。你不踩,别人就踩你。这个系统就是这么运转的。”
“那你呢?”李行远问“你是畜生吗?”
“我是,但我认。那些不认的,才是真正的畜生。”
那两年跟在孟维澄身边可以说是李行远人生中最难以割舍的经历,孟维澄教会他许多唯独没有教会他另一件事:怎么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还选择做一个不一样的人。
这件事,是他自己学会的。
小时候李大成打他,他无力反抗要么躲要么装,装柔弱装可怜换那人的一点怜悯心。人人都说他心眼多知事故不似农村孩子那般单纯,可他不这样,早死在李大成的拳头下了。
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竟然不恨这片土地不往出跑、跑的远远的再不回来反倒还往回走。在别人眼里,这也太蠢了。
也许吧,他真如很多人所说的那样蠢,别的不说一个好不容易考出去高材生不留在上海赚钱非跑回农村来干这个和自己专业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他确实算不得聪明……
为什么回来?
说到底,因为爱,一个字,却也够份量了。
靳西流送他那本《乡土中国》他读了好几遍,里面有句话“从基层上看,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他年少曾说过没有人天生对这片土地有感情,后来却不再这样想了,去了远方,他才明白,这里就是他的根。
东方人啊,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人是大地的孩子,孩子们对脚下的土地总是爱恨不得。
就像艾青诗里写的: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所以他回来了,也正是这份回来,造就了他终究成为不了孟维澄那样的资本家。
他想成为企业家,人民企业家。
企业家与资本家虽然同根同源但立场不同,所以区别很大。企业家是人格化的人,他的灵魂就是人的灵魂。
马克思说得对社会主义不允许有资本家,但社会主义需要企业家。
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企业家?
……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要让他来回答他会说是那些明明知道规则却选择不按规则来的人又或是那些明明可以一个人走得更快却偏要带着一群人慢慢走的人。
因为他就想成为这样的人,一个有温度的人。他不怕别人说他心狠,就怕自己守不住这份底线。
一根烟抽完,李行远思绪抽离,他抬头望了会儿天,心里头那点不安终究归到实处。
“远哥,你是我见过最酷的人!”
周兆海发自内心的说,他太佩服眼前这个人了。
“别了。”李行远笑笑“你先回酒店休息,明天还得回去上班。”
“你呢?”
“我等等他。”
李行远口中的他是谁,周兆海再清楚不过。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去约会吧。”周兆海说完笑嘻嘻的跑远,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李行远摇摇头无奈,待他走后在楼下吹了会儿风散散身上的味儿才上楼去左边那个包厢门前候着。
包厢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从外往里看,里面正聊到最兴头上。
第111章 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圆桌上,靳西流和张支书一左一右将投资商围在中间,黎收全则紧挨着靳西流坐。桌上摆着几道常见的热菜,还有一瓶金徽白酒。
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入选上村民代表大会的这个投资商名字叫杨廷忠。
不是因为他出的条件最好,事实上他开出的条件是所有接触到的投资商里面排倒数的。但他做乡村项目的履历可是实打实的,其中有件最出名的是他以前在临夏做的名宿项目,项目做了一年,村委换届,新上来的领导班子不认前朝的帐,要推翻合同重谈。杨廷忠对此没有翻脸没有打官司只是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和村委的人前前后后谈了一个多月,合同改了三版,最后的结果是双方都接受了。
从这件事儿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人能处,这也是他为什么能从一众公司里脱颖而出的重要原因,易获得信任,不用担心他干到一半转手不干了的这种情况发生。而且光听他的名字就觉得他为人势必仁厚,但真这样想,可就错了,大错特错。他之所以能在生意场上风生水起,靠的可不只是这个。
“我就直说了,咱们村这个研学基地的配套设施前期至少投入五百万,我们公司出三百万,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这个比例不过分吧?毕竟我们出的是真金白银,你们出的是地皮和政策,说白了,你们自己不用掏一分钱。”
黎收全肉眼可见的脸色变了”杨总,前期招商引资你们来实地考察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当时村委在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挂的公告里面写的很清楚:村集体以土地、房产、品牌资源入股,投资方以现金入股,具体股比另行协商。
这另行协商四个字便成为了这场饭局中矛盾的根源。
杨廷忠那时候拿出来的方案上面写的条件,黎收全记得很清楚,村集体占股不低于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哪怕现在杨廷忠说五五开他们都能接受,可是他开口就是六成,这不闹吗?还靠谱、还信任,放屁!
“黎主任,您先别着急。五五开,我没说不认这个帐,但认这个帐的方式有很多种。”杨廷忠继续说道“我承认我之前在村里的确说过这个,但那时候我手里的数据并不完整,回去之后我让财务把所有的改造成本全部重新测算了一遍,算完之后发现五五开我们公司扛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到差点黎收全都要信他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数据不完整,这分明就是借口。因为在考察的时候,村里就将所有资料都打包发给这些公司了。当时不说现在说,真当在场的人白混的啊。
当然,杨廷忠更不是白混的,他前期先抛出一个双方都接受的条件,把项目推进到谈判阶段,然后再发现问题,重新谈条件。现在到了最后一步突然改口把你架在谈判桌上,进退两难。如果这时候说不谈了,前期的努力全白费。继续谈,就得接受新条件。
此刻,包厢里的气氛骤降,已然达到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地步。
“杨总。”
黎收全压着火道“百分之六十这个比例我们接受不了,村集体的地还有老百姓自己的房子包括我们这些年打下的基础,哪样不值钱?四六开可以,但也应该是我们六,你们四。”
“黎主任,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村里资源是值钱但能变现吗?不能。没有我们的资金这个项目三年都动不了。少个项目对我们倒是没什么影响。可你们呢?三年之后,风口在不在不说,你们等的了吗?”
杨廷忠说的不无道理,流量都是转瞬即逝,你不做有的是人做。黎收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出话来。他就是个村主任,论耍嘴皮子怎么可能是这些商人的对手,可他心里也清楚,六成股份让出去,以后这个基地姓什么?姓资还是姓社?村里人还能不能做主?
他把目光移到张支书身上,用眼神示意让他说。张支书面前放着一杯酒,从始至终没动过,他接收到黎收全的暗示这才慢慢开口道“杨总,您刚刚说的那个比例我理解。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用的这块地是赤沙村集体建设用地,谈的这个项目是国家的乡村振兴政策。这些东西,请你搞清楚,不是你拿钱买我们的东西,是我们拿资源换你的钱。主语和宾语,不能搞反了。”
黎收全喝了口茶心里给张支书竖了个大拇指,到底是北京下来的官,态度傲慢,句句都是官腔官调,得亏他在村里不犯这个毛病。
杨廷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换副个姿态,身子往前倾,双手放在桌上,声音放软了一些“您说得对,是我表述不当。我的意思是,咱们是合作关系,平等互利。但股份比例这个问题,确实是商业合作的核心,我们也有我们的底线。”
“我们公司做乡村项目不是头一回了,我的履历你们也都看得到。从没有一个是干到中途撒手不干了的,每一个都是真心实意想帮当地发展,我们投钱、投人、投资源,项目起来了,老百姓增收了,政府有政绩,我们有回报,这是多赢。你们也要理解我们,如果我们没有控制权,怎么保证项目的方向和质量?”
黎收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杨廷忠这人确实如外界所传的那样靠得住,值得信任,但前提是项目得先谈下来。他的路子很清晰,谈判时用尽各种手段争取最大利润,项目落地了再踏踏实实干出活,靠这个攒下好名声,如此循环往复,名气自然越来越大。
眼见场面即将陷入僵局,黎收全试图打圆场道“控制权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但百分之六十确实太高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家各退一步,五五开。你们出钱,我们出资源,大家平起平坐,有事商量着来。”
杨廷忠摇摇头摆了摆手道“黎主任,五五开听起来公平,实际上最不公平。决策权分散,什么事儿都议而不决,最后项目拖死了,吃亏的不还是你们村吗?”
靳西流在旁边一直听着,从杨廷忠开口的第一句话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不是因为耍酷,是因为在来之前他们三个人就各自安排好了任务,黎收全负责唱红脸,张支书唱黑脸,他呢,唱臭脸,镇场子。
然而以现在的形势,他要再不出声这项目恐怕得黄。他清楚杨廷忠的套路,这种看似一让再让实则步步紧逼的套路他在谈判桌上见的太多了。
黎收全不懂这套,所以一直被牵着走。张支书百分百懂,但他在等,等他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开口。
“杨总,我有一个方案。”靳西流略微思考过后终于出声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愿闻其详。”
“股份比例可以按你们说的,你们六,村集体四。”
黎收全闻言差点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靳西流,极其刻意的咳嗽了两声,用口型道:你喝酒喝多了怎的开始说胡话了?!
相比于黎收全张支书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杨廷忠听后眼睛一亮“还是小靳书记爽快,那具体细节——”
“等等,我还没说完。”
靳西流打断了他,黎收全这才闭了嘴,他就知道靳西流肯定留有后手。
我的条件是你们那三百万的投资,前三年不分红,全部利润归村集体。”
“什么?!”
黎收完和杨廷忠同时发出惊讶,唯有张支书不紧不慢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反应还算平静。
“你没开玩笑吧?”杨廷忠干笑了两声“不分红,那我们投的是什么?做慈善?”
“你们投的是未来。”
靳西流说“前三年不分红,可三年之后,你们的股份依然是六成。而前三年村集体拿到的利润,会全部投入到项目的再建设当中。三年之后,这个项目的硬件条件会比现在好一倍,游客接待能力翻番,你们的分红基数也翻番。这笔账,不用我替您算。”
杨廷忠短暂的沉默了,靳西流说的不无道理,问题是,这个方案把所有的短期风险都转嫁给了投资方,钱投进去了,三年见不到回头钱,万一三年之后项目黄了,他找谁说理去?
“不行,你这个方案风险太大了,我们投资是要讲回报周期的。三年不分红,我们的资金成本谁来承担?”
“我来。”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黎收全就再也听不下去了“靳西流!!”
“坐下。”张支书拉着黎收全坐回位置上,对他摇摇头“先让他说完。”
“我的意思是一切由我个人承担,你们的投资,如果前三年项目亏损,亏损的部分我个人补给你们。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
杨廷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他突然有点儿好奇“你一个拿死工资的公务员,拿什么补?”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我既然说了写进合同里,一旦签字盖章,那就具备了法律效用。你不必担心我不认账,我这个人就在这里,跑不到哪儿去。”
有点意思,杨廷忠施压道“可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干部,个人担保,违不违规不说,这件事儿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您觉得我会怕传出去?”靳西流姿态傲然的靠回椅背上“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见不得人的,谁要传,让他传,传的出去算他有本事。”
真是狂到没边儿,杨廷忠做了几十年生意,太了解这种人了。这种人骄纵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站在了一个别人无法反驳的位置上,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
听到这儿黎收全手心里全是汗,靳西流如此行事从纪律上的确挑不出毛病,既没有利益输送,也没有公款私用,还没有违规操作。他用的,只是他自己的名声罢了。
可黎收全还是觉得不对,这件事儿多多少少是踩线了的。
张支书没有作声,靳西流的做法似乎在他的预料之内。
“我服了。”
杨廷忠沉默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终在经历了几场天人交战之后还是松口了。
“我答应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个人。我跟不少官员打过交道,像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会把它当成自己的事儿干,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杨廷忠站起身,跟三个人一一握手。握到靳西流的时候,他多握了两秒,力道刻意加重了几分。
走出包厢之后,杨廷忠的步子很稳,他从来不是那种赢了就得意、输了就丧气的人。
他做生意就像下棋,走一步看一步,被吃了一个子也不急,反正棋盘还大,后面还有得走。今天这盘棋,他没赢,可也没输。六成股份拿到了,三年不分红是有点疼,但有那份信用兜底,疼不到哪里去。更重要的是,他看清楚了对面这三个人——一个好人,一个老狐狸,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
门关上后,包厢里安静了许久。
“靳西流,你玩儿呢?!”
黎收全第一个忍不住了,他双手背后,明明是急言令色的质问,可靳西流偏从话语里听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忧。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后果?是,你是没错,可是这不对。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这是在跟资本家勾肩搭背!简直胡闹!”
“我明白。”
“什么?”
“我明白这不对,如果可以,我也想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地把这件事办成了。可现实不允许,你不给商人安全感,他就不投钱。他不投钱,项目就动不了。项目动不了,村里的人就继续等。等到他们老了,干不动了,这辈子就过去了。”
对于这些话,黎收全做不到反驳也做不到完全接受,正当他还想说些什么时,张支书拦住了他。
“收全,我车里放了咱们自己的茶叶,刚才忘记送给杨总了,你出去看看,要是还追得上,就拿给他,好好感谢人家。”
黎收全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这是叫他别再掺合了。
“行啊,反正你俩都北京来的,就我一外人呗。靳西流,你等回村的,我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他说完又转向张支书“您可千万别助纣为虐,他年轻,不代表您就能陪着他胡闹。”
说完之后他愤然转身走了,能让黎收全气到这个程度,靳西流和张支书算是头两个。
“您又想给我上课?”
靳西流和张支书公事上还好,一旦私下交流那可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上课?你给我付课时费?”
张支书点了支烟,语气随意“随便聊聊天,好对得起黎主任发的这一通脾气。”
靳西流冷哼一声,也点了根烟。
“村里人都说黎主任是个好人,大好人。但好人也有毛病,他们觉得自己干净就有资格要求所有人干净。尤其是像这种官员往往把名声看的比天都重要。”
靳西流挑了挑眉,张支书这话算是说到了自己心坎儿上了。
“是啊。”他接的很快“他们由于底气足,自然刚愎自用,总觉得别人的意见建议是因为自私自利或者能力不足。”
“可是如果我们只对好人求全责备,对恶人网开一面,恶人自然就越来越多,好人反倒会急剧减少。”
“你说的也有道理。”
张支书抽了口烟,经过这件事儿,他对靳西流这位高门之子又有了新的改观。他实在太聪明了,他知道有些事情光靠原则办不成,原则是底线,但底线之上,有一片灰色的、泥泞的、充满妥协和交换的地带。要在这片地带里走路,就得弄脏鞋。想干干净净地把事办了,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事办不成,鞋倒是干净。
但张支书并不讨厌这种聪明,因为这种聪明明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成事的。而成事的人,不可能干干净净。
“俗话说得好,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仁不从政,柔不领军,智不处局,勇不当帅。”他掸了掸烟灰用烟头点了点靳西流道“你现在是一官员,对于你来说,名声更重要还是别的东西更重要?”
“这不废话?名声更重要的话我刚就不会那样做了。”靳西流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况且名声对我来说有什么用?那玩意儿是好,得了手能被人奉为道德楷模,供人瞻仰,但它如果不能办实事,我就不要。”
张支书听完笑了,笑的爽朗“我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那儿的人天天都在争论谁更君子,谁更小人,谁符合圣人之道。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弹劾你。每个人都在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干净、更正确、更符合道德标准。这种泛道德化的政治氛围,让官员们不敢谈利益,不敢谈实际操作。谈钱就是俗,谈妥协就是没骨气。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事都办不成。大家天天开会吵架,吵完了各回各家,问题还在那里。”
靳西流默默听着没插嘴。
“所以说啊,为了名声不干实事这种危害是很大的,漂亮留给自己,把包袱留给后人。走了留下一堆烂账,你倒是变成了道德楷模,后人却要收拾你的烂摊子,还要给你立碑。”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还是要说,黎主任的毛病是太干净,你的毛病就是太自负,自负到觉得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
靳西流摊摊手无所谓道“自负在我身上从来不是缺点,况且我真的解决了所有问题。”
“你这是特权。”
“那又如何,我只是把特权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上,仅此而已。”
“你就不怕?”
“怕什么?有个人曾经告诉过我,站在什么样的高度就做什么样的事儿,但求问心无愧。我既然有这个条件,那我就要靠这个改变世界,有特权不用当我傻啊。”
张支书住嘴了,半晌,他才慢慢说出一句“我还以为你被养在那样的家庭里,家人会希望你是个纯粹的好人呢。”
“纯粹的好人这五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靳西流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官,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他还是这句话,理解我也好,怪罪我也好,都交给后人来评判吧。
第112章 我很想你
李行远在门口等了许久,他见到黎收全气势汹汹出来的时候还以为项目谈崩了。不应该啊,分明那个投资商出来嘴里还哼着歌呢,心情看起来好的不得了。
等靳西流和张支书一前一后出来,李行远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成了?”
张支书出声问道。
“成了。”
李行远点了点头在看到两人脸上轻松的表情时,就知道他们这边肯定也是好消息。
“那就好,咱们今天是双喜临门,好事成双呐!”张支书乐道“等回村好好庆祝庆祝!!”
他说完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独留靳西流和李行远二人在原地。
“你抽烟了?”
正当李行远过来想牵他手的时候,靳西流灵敏的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还有味儿?”李行远闻了闻自己身上“我怎么闻不到?”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叫掩耳盗铃。”
靳西流径直越过他走了,李行远连忙追上他解释道“我就抽了一根。”
“这次是因为什么?我看你谈生意顺利的很,也没有郁闷吧。”
走出饭店,虽已进入四月,气温渐渐回升,但西北昼夜温差大,夜里的风吹在人身上,依旧冷飕飕的。
“你怎么知道我谈生意顺利?你又没跟我一起。”
“得了吧,如果不顺利你早就把那一盒烟都抽完了。”
靳西流心情舒畅便主动牵起李行远的手,趁街道上没人,还光明正大的转头亲了一口他的侧脸。
“哥给你的奖励,辛苦了。”
李行远同样回了他一个“你就不能喊我声哥?”
“痴心妄想,下辈子吧。”
两人牵手走在凌晨零点的街道上,明明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却没有一个人感到累,反而精神异常兴奋。
“认真讲,我那边谈的时候并没有多顺利。”李行远说“对方想从村民手里抢钱,我翻脸了。”
“但最后你还是签字了。”
“嗯,大概是我太能说会道了,对方评价我手段太硬太精明,或许吧,我只是不想让大家吃亏。”
“我知道,李行远,我了解你,以前你就这样,他们都欺负你,你却反过来帮助他们。”
“但其实我也在赌,万一赌输了,我可能又会变成千古罪人。”
“你不会的。”靳西流笃定的说“你就算是赌也是有底气的去赌,别把自己说的像个走火入魔的赌鬼,而且就算明知道会输,你也一定会试一试。”
“靳西流。”
李行远叫了他一声,然后停下步伐不走了,目光定定的望着眼前这个人。
“怎么了?”靳西流也停下来与他对视“干嘛?我说的不对?你有意见?”
“不是。”
“那你想干嘛?”
“我想亲你。”
“……有病。”
李行远也没管靳西流同不同意就直接搂住他的腰,嘴唇凑了上去。
深深的一吻结束,靳西流推开李行远捶了他一拳。
“要做回酒店,别乱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影响市容。”
李行远蒙了“我没说要做……”
“真的吗?你真不想?”靳西流开口的语气调戏意味十足,配上他那双狭长魅惑的丹凤眼叫人不动情都难。
“都怪你。”
“怪我干什么?你占我便宜你还有理了?”
“谁让你说话那么好听。”
靳西流被逗笑了,他神气十足的朝李行远挑挑眉“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世界上还能有比我了解你的人吗?”
“有。”
“谁?”
“我自己。”
两人继续慢悠悠在大马路上闲逛着,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的显眼,没有车也没有人,但他们还是老老实实等着绿灯,争取当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我看未必,你有时候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都需要我配合你才能发挥出作用吗?”
李行远没否认换了个话题“你那边呢?我看黎主任出来的时候火气特大。”
“别提了,那人突然在关键时刻变卦,为了谈成,我跟他做了个交易。黎收全觉得我违反了原则,就生气了呗。”
绿灯亮了,两人穿过马路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黎主任是个好人。”李行远沉思了一会儿说出了和张支书一摸一样的话。
“是啊,谁不知道他好,可惜当官不只靠这些,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待在村里这么多年还没实现自己的理想。”靳西流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只是站在客观角度分析。
“我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会儿我问你,你以后毕业了想干什么?你说你想当官,当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那我再告诉你一次,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是这个答案。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我的信仰不会变。”
夜风吹过,李行远将靳西流的手牵的更紧了些。
“我和你一样,我会永远支持你。”说完,李行远还不忘补一句“真心话。”
这么看两人还挺像,不论手段强硬还是软弱,光鲜还是肮脏,内里都始终怀着份悲悯。
等回到酒店,来之前是周兆海安排的房间,两人理所当然的住在一间。
只不过刚要上电梯时,李行远扯了扯靳西流的袖子。
“怎么了?”
“没事,我突然想到距离咱两上次一起住酒店,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靳西流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又何尝不感慨呢,时间就好像长了脚的妖怪跑得飞快呐。
“走!”
不待李行远伤春悲秋结束,靳西流就拽着他的手腕往停车场跑去。
“去哪儿?”
“去咱们在你高中时候住的酒店。”
“现在?”
“你说呢?”
说话间,两人跑到停车场,靳西流坐上今天来市里开的公务用车的主驾驶位对着李行远勾勾手“来,出发!”
李行远还没反应过来人就系上了副驾驶的安全带,从市里到县里,相距七十多公里,开车少说都要一个多小时。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一十九分,两人就这样因为随口的一句话朝着年少的回忆启程了。
“咱们先走了,他们怎么办?”李行远说的是还在市里酒店睡觉的三人。
“给留个言,就说咱两私奔了,让甭管。”
“你真是……”
李行远嘴上不好意思说,但脸上喜悦的表情早出卖了他,私奔这个词,任何时候听起来都很浪漫。
靳西流车开的不快也不慢,他还记得那个酒店的名字,叫蓝宝石大酒店,颇具烂漫主义气质。
酒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到的时候时钟已转到凌晨三点,两人运气好,酒店一没满二那个房间还空着。
办好入住后,靳西流和李行远乘坐电梯径直上到十一楼,走向了曾经记忆中的房间——1102。
说起来,最初靳西流秉持着好兄弟不睡一张床的准则,订的是豪华双人间。顾名思义,一人一张床,互不打扰。等后来从祁连山回来关系确立,他才换成了豪华单人间。
房间内的设施没怎么变,经典商务风,一张两米的大床,靠窗区域依旧放着张深色实木书桌,全屋满铺暖黄色地毯,通过与灯光相互搭配,即统一了空间色调,又营造出一种更加温馨的氛围。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靳西流感叹一句,倒在了书桌后面的浅棕色布艺沙发上。
李行远紧挨着他坐下,靳西流顺势靠进他怀里,开车开了这么久,多少有些乏了。
“累了?去床上睡。”李行远不经意的拨弄着他的头发,就像靳西流以前总喜欢揉自己的头发一样。
靳西流闭着眼睛,头发被弄得痒死了“别动,烦人。”
李行远听了但也没有完全听,改为抚摸他的脸了,从额角、脸颊、鼻子到嘴,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眷恋。
靳西流整个身子变得软绵绵、轻飘飘的,舒服的不得了。
“话说,我离开之后你有没有回来过这儿?”
“有。”
对于这个答案靳西流并不意外,一个能找自己五年的人干什么都不显得奇怪。
“说来听听。”
“嗯……也没什么好说的。”
“啧。”
“就每周周末我从学校出来都会在街道上四处游荡,最后总会无意识的停在这家酒店门口。我什么也不干只站在那里抬头向上看,尽管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你趴到窗户上目送我上学的身影了。大概是我来的太频繁,有次前台忍不住问我,总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儿吗?我想了好久,总不可能告诉她我在想念一个人。于是我问了句1102号房间有人住吗?她热心地帮我查了,说已经有人住了。我不想让任何人踏入那个地方,但我没有办法。那间房间好贵,一晚六百块,我当时没有那么多钱,却还是想进去看看。因为我太想你了,后来终于攒够了钱,再次回到那个房间,我却更加无奈。房间内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连一丝你的气味我都找不到了,我躺在床上,躺在曾经你躺过的位置,可什么都找不到,一切都换成了新的。但只要有钱,我还是会去,因为在那儿,我不会做噩梦。”
李行远很少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别说直接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理感受,靳西流听完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着红白色校服少年的孤独背影,心脏顿时像被人捏紧,酸酸麻麻的。
“你知道吗?这个房间我当初订了整整一年,决心要陪你到高考结束。刚回到北京不到半个月吧,酒店给我打电话问最近怎么不见我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让她把房间退了。”
对不起三个字蹦到嘴边又被李行远生生咽回去,他想起靳西流说不爱听这三个字。
“我爱你。”
李行远低头吻住靳西流的唇,吻着吻着两人的眼睫毛都湿透了,分不清是谁的泪水,可能都有,每一滴泪水里都蕴藏着无法言喻的爱意。
“辛苦了,以后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一言为定。”
亲完了,泪也流完了,两人身上都变得汗津津的,去浴室洗了个澡后他们才准备入睡。
睡觉时靳西流的腰被李行远一双手紧紧箍着,他想起以前,李行远总喜欢抱着他睡。
“李行远,躺在床上的时候你会哭吗?”
“会。”
李行远说的直白“我记得,你让我感到难过时就哭,别憋在心里。”
“你那会儿很难过吧。”
“忘了,只记得我很想你。”
“我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
“你那会儿难道就不想我?”
“废话!”
“所以你也傻,傻得可爱。”
“滚蛋。”靳西流破涕为笑,双手回抱住李行远“得了,傻人有傻福。快睡吧,不躺还好,一躺我就困得不行。”
”睡吧,晚安。”
次日一早,不对,应该说是次日一大中午,李行远率先睁开眼睛,怀里的人还在睡,阳光正好,真美好呐。
只是这一切结束在了他打开手机的前一秒,周兆海信息轰炸了李行远一整个上午,话里话外都在控诉他有了爱情就抛弃了兄弟情。
李行远没功夫陪他演戏,只敲击键盘回复道:我和靳西流下午回去,有什么事儿见面再说。
言外之意是让周兆海安静一点,但显然像周兆海这种粗神经哪儿能听得懂。
他回了句他们三个已经回到村里了,然后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指责李行远不是人。
无奈李行远开启了消息免打扰,美好的中午又回来了。
靳西流悠悠转醒时看到的就是李行远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傻笑的情景。
“你发烧了?”
“……”
李行远收起笑容故意板着脸道“下床,吃午饭。”
靳西流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张口说道“不儿,你老盯着我笑干嘛?”
“你帅不行?”
“行,当然行。”
午饭他们随便儿对付了两口,主要刚起床没多大的胃口。
回去的路上,换李行远开车,靳西流则打了一路电话。还是谈村里发展产业的事儿,反复确认细节,以保不出差错。
四月到七月,三个月的时间,谈的两桩生意都落了地。
李行远隔三差五就带人往兰州跑,十八弯从村里那栋几层小楼变成了高新区写字楼里的一家正经公司。
这一步路,走的说久不久说短也不短。
如他所料,愿意跟他走的人基本全是年轻人,村里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出去。不过也好,留下的人要么去市郊的生产线上工作,要么在村里的基地干一些杂活。跟以前一样,手里有货都可以交给十八弯,李行远工资照发且照单全收。至于孟维澄给的那支团队,他全部设为了管理层,想入股的完全欢迎,毕竟是陪着基地一步步走过来的人。
同时村里的研学基地也在动,杨廷忠真如传言中的那样认真负责。从四月下旬工程正式启动,他几乎天天盯在现场,施工队队长被他折磨的不停抱怨,他也无所谓,抱怨可以,活干好就行。
六月底开始试运营,第一批游客来的时候,他亲自当导游,上百号游客和学生在核桃园里捡核桃、在果园里摘苹果又或者赶牛犁地、种红薯,将课堂搬到大自然里,没有黑板与粉笔,只有绿意与生机。游客们还可以跟村里的老师傅学敲鼓锣,踩高跷、舞狮、传承传统文化,晚上就住在改造过的民宿里,院子亮着灯,星星挂在天上,别提多惬意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也过去了。
七月的村子到处都是绿的,麦子抽了穗,花椒晒得发红,空气里满是夏天的味道。
第一个月,研学基地营收三十多万,直接解决了村里四十多人就业,以前靠低保过日子的贫困户、低保户和五保户除了在基地打些零工现在还开农家乐,当果园向导,两笔钱加起来,一月少说能挣五六千,好一点的甚至上万。
照目前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实现振兴的目标指日可待。
可偏偏是这样好的势头,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矛盾。
第113章 对簿公堂
这次的矛盾说白了是电商基地搬去兰州之后,村里几个原先在基地当主播的妇女也跟着动了心思。
其实最开始准备搬迁的时候,李行远就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跟着他去兰州,去了之后不仅工资翻倍,还给交社保。
尽管他给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答应他的人也只有寥寥四位,分别是刘芳,李婶李秀梅,张婶张秋霞,还有周小林,都是曾经第一批来报名接受培训在镜头面前讲解的主播。她们不仅能说会道,而且业绩在整个队伍中断层领先。
然而问题就出在她们愿意去兰州,家里的男人不让去。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刘芳,她决定好要去之后回家跟她男人一说,哪料她男人把碗往桌上一摔,喝令道“我不同意,你敢去试试!”
“为啥不让我去?兰州才多远,我每周还能回来。”
“你走了,谁做饭,谁管娃,谁来管这个家?!”
刘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这些话她已经说了太多次每次都被堵回来,她男人的逻辑很简单,你是女人,女人就该在家待着。挣钱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出去打工,丢不丢人?
这事儿本来是她一个小家的事儿,哪料其他三个跟她一样想去的妇女都是同样的处境。男人不让她们走的理由五花八门,不是孩子没人带、老人没人管,就是家里地没人种、你走了别人说闲话。
归根到底就一句话:你是我媳妇,你就得听我的。
四个女人跟他们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话都说到天上去了,依然说不动这几个活在自己世界里自以为是的男人。
无奈之下她们只能一起来找贺姐,让她帮帮忙。
“我先问你们,你们真的决定好了吗?”贺姐虽然无条件站在妇女这边,却始终是个明事理的人。
“决定好了,贺姐,我们不怕苦不怕累,我们就是不想再伸手跟人要钱了。”刘芳抬起头,眼睛红着“我们在直播间卖货,一天能卖万把来块,行远总是夸我厉害,观众们也夸我。我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价值,我能挣钱,我能挣很多很多钱。”
李婶在旁边也跟着开了口“我也是,我必须要去。我今年四十五岁,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咱们市,连省都没出过。我在家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养的儿子上了大学后都看不起我。记得我第一次在镜头前卖货时,货全卖光了,所有人都为我庆祝,只有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给他丢人。还有每次领完工资,我家男人都让我交给他,我说我想自己拿着,他就说女人拿那么多钱没用,我不愿意,他就跟我吵,能吵个三天三夜,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想靠自己出省,想坐火车坐高铁,去好多好多地方,拍漂亮的照片。”
贺姐听着她们说的话,心里翻江倒海,她当妇女主任当了几十年,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调解过太多这样的矛盾。村里的女人,大半辈子都在伸手,伸手跟男人要钱,伸手跟命运要活路,有的伸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抓到。
而这次,她不想把这些再定义成简简单单的家庭矛盾了。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跟你们男人说,明天晚上来村委会开会,我请黎主任和行远来,让他们做个见证,当面把话说清楚。”
“好,麻烦贺姐了。”
“咱们姐妹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第二天晚上,村委会会议室里坐的满满当当。
四个男人坐在一边,脸拉的老长,四个女人坐在另一边,直视着他们。黎收全和贺姐坐在正中间,靳西流跟李行远靠门口站着。
靳西流不太能彻底明白今天这场会议是为了什么,在他驻村的一年半时间内,这种家庭矛盾闹到对薄公堂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最先出声是刘芳的男人闫海林,他说话声音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我直说了,我不是不让她去兰州。她是女人,女人出去打工传出去像什么话?村里人怎么说我,都会说我闫海林养不起老婆。”
“海林,”贺姐的声音还算温和“刘芳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多几倍不止,她出去工作,到底是给你丢人还是给你们家挣钱?”
闫海林噎了一下“这不一样,她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贺姐的语气变得强硬“女人就不能出去挣钱就不能出去见世面了?还是说,女人就该一辈子围着你转?闫海林,你妈也是女人,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想,都后悔送你去上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闫海林的脸涨的通红,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倒是周小林的男人吕让平接过了话头“贺姐我问你,她去兰州了家里的孩子谁管?小的才五岁,大的上三年级,正是身边都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走了作业谁辅导?饭谁做?衣服谁洗?这些事儿难不成你替她干吗?”
贺姐转头看着周小林“你自己怎么说?”
“孩子可以放托管,我现在有能力把孩子转到市里更好的学校读书。市里的托管早上接晚上送,还有作业辅导服务,我都提前了解过了,只要让我去,我就能让我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周小林的语气坚定,她既然下定决心,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吕让平却冷笑一声“不说别的,你信的过那种机构吗?万一孩子出了事儿,谁能负的起这个责任?”
“你少用孩子当借口,你不在家的时候孩子都是我在带。”周小林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以前出去打工一年到头能在家几天,孩子的事儿你管过多少?就连家长会你都一次没去过。现在拿孩子说事儿,早干嘛去了?”
“你你你!”
吕让平显然被气的不轻,他没想到周小林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他,在他的认知里,周小林不是这样的人。她听话、温顺、从不跟他顶嘴。
“你看看你看看!”吕让平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贺姐道“都是你,是你教坏了我们媳妇,还有你!”他又指向门口的李行远”要不是你,她怎么可能闹着要出去,连家都不要了。”
“就是,都是你们这些人教唆,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把我们家拆散了才甘心吗?”
其他几个男人也纷纷站起来,把矛头对准了这场事件他们心中自以为的煽动者。
“你说我们就说我们,说贺姐和行远是什么意思?”周小林立即站起来反驳道。
“行远和贺姐一直在帮我们,没有他们我们现在还得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我们跟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眼看局面愈发混乱,黎收全坐不住了“行了行了,都坐下!大家今天来这儿是商量的,不是看你们吵架的,有什么话好好说。”
“黎主任,你话说的好听。”李秀梅的男人苗志祥冷笑一声”还商量个屁,她们到了兰州见了世面,还能回来这小地方?还能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李行远听他这么说,也忍不住了“苗叔,李婶一个月光靠在直播间卖货就能挣几万块。她赚的钱比你多,她凭什么要把你放在眼里!”
“李行远,你这是在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心里没一点数?”
靳西流站在李行远旁边一直没开口,对于今天这场闹剧,他内心好像并没有太大感受。
“志祥说的对。”张秋霞的男人杜锋慢悠悠张嘴说道“而且她们走了,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杜锋!你今年是四十六岁不是四岁也不是六岁,连面条都不下吗?秋霞嫁给你二十多年,你什么都不会干,你是找了个老婆还是找了个保姆?”贺姐这一番话无疑是撕破了这群男人最后一层底裤。
杜锋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像是被看穿了然后气急败坏道“反正我不管,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家里的事儿离不了她们。再说了,就像志祥说的她们去了兰州万一学坏了、心变野了怎么办?外面的世界多乱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憋了这么久你可算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张秋霞听完他这番话愤然骂道“杜锋!我跟了你整整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呐!!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伺候你爹你妈,种地喂鸡做饭洗衣,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家里哪件事儿我让你操过心?我妈生病住院,你一句路费太贵就把我拖住了!就算是保姆,你也得开工资吧,我这些年在你眼里连保姆都不如!!”
杜锋被噎住了,他望着张秋霞,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二十五年的女人,今天好像第一次认识一样。他不由得感到一股陌生,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兰州我肯定得去,你再怎么拦我都没用。我也不是跟你商量,我是正式通知你!你同意或者不同意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价值了!”张秋霞说这话时腰杆挺地直直的,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么舒坦过。
“我也一样!”
“我也是!”
“加我一个!”
剩下三个女人纷纷站起来,眼神坚定,无畏的与束缚了她们大半辈子的枷锁抗争着。
几个男人呆住了,这一切的发展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似乎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在慢慢脱离他们的掌控,这让他们无比不爽。
“行,你去,去了最好永远别回来。”杜锋先站起来,说完就摔门走了,走时还不忘踢一脚会议室的凳子。
苗志祥和闫海林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站起来,吕让平最后一个走,临走前瞪了周小林一眼,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门关上之后,周小林趴在桌子上哭出了声,刘芳低着头抹眼泪,李秀梅叹了口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张秋霞依旧站的直直的,她嘴唇在颤抖,但没有哭。
靳西流看着这一幕,忽然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无助感,强烈的叫他想忽视都拿。奇怪,明明她们刚才那么强硬,怎么现在……这种感觉到底哪儿来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贺姐走过去把几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给她们擦了擦眼泪,相互拥抱在了一起。
黎收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他在村里这么多年,应是最能懂这种难处的,可他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李行远听着几个人极力压抑的哭声愈发庆幸自己当初鼓励她们做主播到现在让她们出去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你很难理解吧。”
靳西流听到李行远这么问自己,点了点头。
“确实有点。”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第114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李行远带靳西流来的地方不远,就在村委大院里,离会议室几步路。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靳西流看向面前这块红色底板的牌子,最顶上有一行金黄色大字——赤沙村妇女道德模范光荣榜。第一排贴着几个人的照片,都是一张张农村妇女的面孔,皮肤黝黑。照片下面是姓名,再下面是光荣事迹。
“你从没仔细看过上面的文字吧。”李行远用着疑问的语气,表达出肯定的话语。
“嗯。”
靳西流没否认,评选的具体事务不归他管,每次确定好人交上来他看一眼就好,连走在村委院里这么多次路过这块牌子时也只是匆匆一瞥。
“现在有时间,咱们一起好好看看。”
靳西流古怪的瞥他一眼,李行远这人有时老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但他还是向前走了两步,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第一个叫王兰兰,她的光荣事迹写的是:丈夫瘫痪十二年,照顾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王兰兰身上。但她不离不弃,每天给丈夫翻身擦洗,不仅细心而且耐心,同时照顾年迈的公婆和三个上学的孩子,种着七亩地,从未叫过一声苦。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每天都要翻身擦洗,防止褥疮……七亩地,春种秋收还有公婆要伺候,孩子要拉扯。她的丈夫瘫痪了,可她的光荣事迹里,没有一句写她得到了什么帮助。
第二个叫何欣,丈夫早逝,公公婆婆因患病卧床不起,她日夜照顾,公婆有时大小便失禁,她从不嫌弃,任劳任怨。与此同时,因为丈夫的伯父伯母没有儿女侍奉,她还把他们接到家中一起照顾,为他们擦身、洗脚、端茶倒水。平日里洗衣做饭的家务活几乎都被她一个人承包,为了更好的支撑起这个家,她打了三份工,每天结束疲惫的工作后,上有老下有小无一不需要她操心。尽管如此,但她从不后悔。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传承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块牌子都在讲述一个女人被生活碾碎的故事,丈夫赌钱输了,她替他还债,婆婆刁难她,她从不顶嘴,小叔子处处为难欺负她,她忍气吞声二十年,只为家庭和谐。每一篇事迹都是用血和泪写的,写出来之后却变成了贤惠、孝顺、宽容、坚强……然后被张贴出来,在这个村里,不会有人觉得是苦难,只会觉得是美德。
而这些词语就像是一把刀,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削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靳西流阅读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转过身发现李行远一直盯着自己。
“听黎主任说这个榜是镇上要求搞的,目的是为了弘扬新时代风尚。村里谁家媳妇最孝顺、谁家媳妇最能吃苦,就比着往上贴。最开始是张支书定的,他虽然觉得别扭,但上面有任务,不做不行。”
“对,这是硬性要求。”靳西流往后退了半步,话语间已没了底气。
“可我觉得与其说这是光荣榜,倒不如说它是新时代的贞节牌坊。”
靳西流闻言头皮发麻,贞节牌坊是旧社会的东西,寡妇守节一辈子死了立个牌坊,光宗耀祖。到了现代不立石头牌坊了,改挂光荣榜了。词换了,本质没变,还是用道德两个字把女人绑在苦难上,扛得住就是模范,扛不住就是不贤惠、不孝顺、不本分。
“你看。”
李行远指着最上面一块牌子,一个叫丁仁心的女人,五十二岁,她的事迹里面有一句话:孝老爱亲,孝敬公婆,在赡养老人方面表现突出,教子有方,关心丈夫,持家有道,家庭团结和睦,以身作则,传承弘扬良好家风。
“看着没什么问题,多好的评价呐,村里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个好媳妇,可她这辈子除了这个好字,什么也没有。”
靳西流没说话,他回想起刚刚在会议室里贺姐说的那句女人也是人,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这面光荣榜面前显得无比刺眼。这些女人,刘芳、王兰兰、李秀梅、周小林、丁仁心、张秋霞、何欣……不止她们还有更多的人,她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是妻子、儿媳、是母亲、寡妇,可她们自己的故事呢?她们想去哪里,她们想过怎样的人生甚至于她们的名字有人在乎过吗?
没有,这面墙就是答案。
她们这些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她们是谁,只在于她们付出了多少。
付出越多,价值越大,多么残忍的逻辑。
“李行远,我当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快有一年半了。在这一年半里,我见过了太多苦难,虽说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但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原以为我帮助了很多人对于这种事情早处理的游刃有余,内心早不会受到太大波动,可今天看到这个……我还是……”靳西流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是很不舒服。”
李行远当然明白靳西流这种不舒服从哪儿来,要不然他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你不舒服是因为你生活的世界里女人不是这样的,你母亲是教授,你奶奶是飞行员,你外祖母是建筑师。你认识的阿姨都是知识分子,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职业、简历和一定的社会地位。她们站在顶端谈独立和平等,谈得是那么的理直气直。可你往下看,往下往下再往下看到最底层,这里的女人没人教她们独立,她们从小听的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类似的话还有很多种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没有自己,你是别人的。所以刚才你在会议室里说不出话,你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这次的矛盾也根本不在于钱,而在于尊严。尊严本是天生就有的东西,但她们没有只能靠自己去挣。”
李行远顿了顿接着道“我妈妈因为生我死掉了,李乔十七岁就嫁了人怀了孕……李乔的妈妈本来是个大学生,前途光明。可偏偏她被拐进了大山,美好的人生毁于一旦,最后的结局依然逃不过死亡。我从小就听村里人说死了好,死了就解脱了。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开始死亡竟然比活着好?大概是活着的时候受了太多苦,死亡也成了解脱,何其悲哀啊。”
“你说的对。”
靳西流低头按了按眉心又抓了把头发,从李行远的话里他明白了许多从前缺乏的东西。像那些独立平等的口号往往从更高的阶层喊,然后这些口号从高处往下走,走着走着就不由分说的散了。或许是路太远、风太大,底下的人听不到,哪怕听到了也不敢信,原因很简单,她们已经被千年来积压下的规矩驯化了……她们不说,他自然也听不见。
如此循环往复,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是农村妇女的苦难被忽视。她们的痛苦被视为笑话,她们的真情吐露变成无病呻吟,连发出反抗也被理所当然的看成无理取闹。
……靳西流再抬眼看着道德模范光荣榜这几个字,只觉格外刺眼。
“还有,”李行远抬手随机遮挡住照片上一个女人的下半脸“与其说她们在笑,倒不如说她们在哭。”
靳西流的目光跟着落在那双眉眼上,那里面充斥着浓浓的疲惫与麻木,除了被遮挡住的那张硬扯起来的嘴角,哪里还找得出来本分笑意?
不止一张照片这样,每张照片都是。
照片里女人的头发没有一个梳的整齐,拍照的背景随机,有的是在院墙旁边,有的是在大树下……没人给她们安排一个像样的地儿。她们就像被临时喊过来对着镜头用三秒不到的时间被要求笑一下然后拍完照后转身回去继续干那永远也干不完的活。
此刻,靳西流心中的不快达到顶峰。垂落裤边的手慢慢握成拳,分明是站在七月的阳光下,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榜上面要求下来后最开始是张支书定的?
“对,他觉得别扭但他还是挂了。”
“觉得别扭有什么用。”靳西流冷嗤道“也是,他又怎么会懂?”
“你好像……对张支书有意见?”李行远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好早以前他就察觉到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公事上还算正常,一旦到了私下,说好听点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说难听点就是大眼瞪小眼,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放过谁。
“我说没意见你也不信啊。不过我没说他,我说的是这项制度、这种风气和所有站在上面高高挂起的人,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当然觉得这不好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但在基层,好不好的标准大多时候要让位于上面要求的。挂了上面来检查时有个交代,不挂那就是政治不正确。至于光荣榜背后有多少女人的血泪,那是另一回事儿,无人在意。”
“然而这些道理谁都明白,无非就是有没有人敢说的问题。”
“他们不敢,我敢!!”
“要我说这不根本是光荣榜,满篇文字里我只看到吃人两个字,这是吃人的榜,礼教吃人,换了身衣服就真当现代人不认识了吗?!”
靳西流越说越激动,他的声音在村委院里回荡却没有激起回音,因为那些被吃的人不会说话。
“我靳西流今儿还真不信这个理了,什么上面要求?上面要求的东西多了,他们还要求扶贫、要求乡村振兴、要求不让一个老百姓掉队。这些要求,我举双手赞成。可这个榜跟这些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扶贫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个榜是让女人过不上好日子。”
李行远听着他的话,别人眼里的靳西流狂妄,但他恰恰不这样认为,刚才他自己说的话也见不得有多好听。
而且狂妄本身不是问题,没有底气的狂妄才是问题。
靳西流有底气,他的底气来自于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敢替别人说话的人,不需要别人给他壮胆。
“你说,上面那些人真的不知道这个榜有问题吗?”
“废话,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们更知道不挂这个榜有问题的就成了他们自己。两害相权取其轻,牺牲的是谁?是村里的女人。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装看不见听不见故意让事情保持原样。”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不能再故意看不见!!”
靳西流说完用尽全力一脚踹翻了这块道德模范光荣榜,牌子倒地的瞬间掀起一片灰尘,跟着倒地的还有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
“从今天起,我们村不搞这个!!”
之后的日子里村里的气氛变得很怪,先是刘芳、李秀梅、张秋霞、周小林四个人的男人在村子里到处抱怨,逢人就说他们媳妇被贺姐撺掇的心野了,非要去兰州,家都不顾了。更阴的不说他们媳妇直接开始嚼贺姐舌根,说她这个妇女主任破坏别人家庭,靳西流和李行远也没能逃过他们的嘴。
然而抱怨归抱怨,四个女人还是毅然决然的走了,任凭几个男人再怎么闹都没用。
让人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月,又有七八个女人找到贺姐问去兰州的事儿。
贺姐问“你们最开始说不去现在咋突然又想去了?”
有个人回答说“我看她们几个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不是在写字楼里办就是在商场买衣服吃火锅,那日子过的真好啊。”
还有个人说“听李婶讲她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块钱呢,别的不说我也想去挣钱。
贺姐笑着听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紧接着一个一个做工作,帮她们联系李行远,安排面试,协调宿舍,忙的脚不沾地,但心里乐呵呵的。
最先坐不住的还是那几个女人的男人们,其次是一些跟这事没直接关系但觉得世风日下的男人。
两波联合起来开始在各种场合搞事儿,目的只有一个,阻止那些想出去挣钱的女人。
一样的,女人们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那些想出去的、已经出去的、或者虽然出不去但心里羡慕的,她们在私下里互相传消息,互相打气。刘芳直接建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赤沙村姐妹,她每天晚上都会在群里分享自己在兰州的生活,鼓励大家,群里的人慢慢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四个变成了二十几个。
另一派是那些觉得女人就应该在家里待着照顾家的女人,其中一部分是被驯化的太久了,久到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被驯化,剩下一部分是自己出不去就希望别人也出不去,纯粹见不得别人好。她们在村里的舆论场上跟贺姐对着干,说什么都要反驳几句。
与此同时,村委内部也不平静。
开会时,张支书当众训斥靳西流拆光荣榜的做法太冲动,太不合规矩。
对此靳西流只是淡淡的表示“不好意思,不对的事情我忍不了。天塌下来我一个人扛,要是上面来检查让他来找我,他问光荣榜去哪儿了,我就说是我拆了。他要问为什么?我就随便挑一个女人的故事讲给他听,他要是不耐烦,那就别听。大不了我背个处分就是了。”
“你!”张支书指着他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作为靳西流头号支持者的贺姐会议结束后立刻找到他,打算组织召开一场动员会。
两人一拍即合,还不忘喊上靳西流另一个头号支持者——李行远。
动员会定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地点就选在村委院里。
来的人比预想中的多的多,那些想出去的还在犹豫的站在左边,那些觉得女人出去不守本分的站在右边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能说出什么花来。
“真放任他们这么搞?”
黎收全和张支书站在楼上,胳膊背在身后,表情温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让他们搞吧,最好真能搞出个名堂。”
“各位父老乡亲们好,我叫贺青文,村里的妇女主任,在座的大部分都认识我,不认识的也没有关系。”贺姐第一个开口,她没有拿话筒,声音却很嘹亮“我今天把大家都叫来,就一件事儿,说说咱们女人到底能不能出去挣钱。”
“我知道你们背后有人骂我,说我破坏别人家庭,挑拨你们夫妻关系,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没关系,就算你们用唾沫星子把我淹死,我还是要说。我当了这个村妇女主任半辈子,最看不下去的就是一个女人要看一个男人脸色过日子的时候。”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好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要想不再继续过这种日子,办法之后一个,自己挣钱。当你们手里有了足够的底气后,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院子里的气氛由最开始的熙熙攘攘渐渐安静下来了。
“我叫李行远,相信很多人在十八弯都干过活。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十八弯转到兰州发展成公司之后,你们反倒不愿意去了?”李行远没准备稿子,想到哪句说哪句“我创立十八弯的初心就是带领大家过好日子,这点从未变过。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不管是谁,只要想来我都要。兰州那边我安排,大家放心,宿舍、岗位、培训都准备好了。来多少人我收多少人,工资不低于五千,交社保,包食宿。”
听到李行远开出如此好的条件,一些男人也蠢蠢欲动起来。
靳西流最后发言“各位,我来赤沙村快两年了,村里的每户人家我都去过。有件事儿让我感到很奇怪,咱们村的女人,好像都跟个永动机似的不会累。你们早上比男人起得早,晚上睡的比男人晚。地里干活、家里做饭、孩子作业、伺候老人都是你们……一年到头没有几天休息不说,甚至到了年底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的钱都要跟男人开口,凭什么?”
“凭她们是女人就该干这些!”
角落里不知是哪个男人不服气的喊了声。
靳西流毫不闪躲的直接冲着那边喊“少跟我扯这个,我们曾经共同签署过一份千年宣言,承诺在2015年前实现八项千年发展目标,其中一项是促进两性平等并赋予妇女权利,现在是2018年,目标应该早已实现。”
“凭什么女人就该干这个,你们男人难不成没手没脚所以一切都要靠女人?也忒不要脸了。一个男人随便带几天孩子就被夸顾家是个好丈夫,一个女人带一辈子孩子也落不到几句好。要我说,眼睛不用可以捐,还能为这个社会做点贡献。”
这句话说完,没有一个人是忍得住不笑的。
“你们有些人觉得那些想出去的女人简直在胡闹,有这种想法的人,唉……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们自己愿意待在家里,那是你们的选择,但你们没有资格说她们不守本分。本分是每个人给自己定的;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们才能看到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本该拥有的阳光和天空。”
话落,右边一个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的女人站起来,是之前骂过贺姐的那个“小靳书记,您说得轻巧,我们都这个岁数了,出去了也是遭人嫌弃。”
靳西流看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大娘,我没让所有人都出去,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出不去就说那些想出去的人不对。你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想过出去,也肯定有人阻拦过你。你心里那根刺,扎了几十年,别妄想扎到别人身上。”
那个女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也没说出话来。
贺姐顺势接过话头“我知道你们怕,可你们怕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比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更可怕。”
她一个个看过去院子里这些女人的面孔,语气放缓“你们可以选择出去也可以选择留下,但选择留下只是因为你想,不是别人不让你去。这两个东西不一样,希望你们都能明白。”
院子里静默了很长时间,楼上的黎收全紧握着拳,焦灼的等待着……
过了一秒……两秒……三秒……亦或是很久很久……
终于!有人站起来了。
“贺姐,我想去!!但我男人说我敢去他就打断我的腿,还要跟我离婚。”
“你怕他吗?”
“不怕。”
女人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了。”
贺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去,离婚的事儿有法律,他要真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小靳书记去找派出所。你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不下来!”
“找什么派出所啊,他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掰断他十根!小靳书记能文能武,省事儿了。”
靳西流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实则给很多人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了更多的人站了起来,她们都无所畏惧了。
贺姐一个个回应她们,不说空话。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记下来回去想办法。
人群散去后,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欣慰与感概。
“她们真能走出去吗?”李行远问。
“能,已经走出去了。”
“我说的是那些还没走的人。”
“李行远,我们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每一个人。强制执行,她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在胡搞。尊重他人命运,我们把能做的都做了,这就足够了。”
李行远想了想,放下了心里那点纠结“也是,我相信种下去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楼上张支书和黎收全站在原地,两人相互对视一眼,
他们心里都明白,赤沙村的天总算全亮了。
第115章 全面脱贫
“考上了!考上了!!”
八月的天骄阳似火,靳西流和李行远正坐在办公室里悠哉悠哉的吹空调,吃冰镇大西瓜呢,不料被一阵清脆的嬉闹声惊醒。
李行远手一抖喂到靳西流嘴边的西瓜不小心落了地,靳西流浑身抖了个激灵,不知是被空调吹的还是被外面的声音闹的。
他一拍桌子,气势汹汹的推开门走出办公室,倒要看看又是哪帮子人来闹事儿!
李行远看他这架势紧随其后,顺手拿了瓶冰镇可乐,以防小靳书记着急上火左手拎一个右脚踹一个……
“嘛呢?都不嫌热是吧?”
出乎意料的是,院内聚集了一群小屁孩,估摸着十一二三个,见靳西流出来,纷纷凑上去围了个圈把他围在中间。
靳西流愣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了这群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录取通知书。
“小靳老师,您还记得我们吗?”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靳西流竟感到恍惚,仿佛回到了七年前他在赤沙小学任教的日子。
“你们……”
说实话,他真不认识,别说这群孩子长大了变了样子,就算没长大,生过一场病后,他也早忘了个七七八八。
“老师老师,您教过我们小学五年级英语,您不记得了?”
还真是他们,靳西流立刻换上笑脸“记得,怎会不记得。”
“老师老师,我是张佳怡呐!您的英语课代表,过年的时候给您打过电话,您当时还鼓励过我呢!”
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蹦蹦跳跳的展示手里拿的东西。
“对,我记得,我的英语课代表嘛。”靳西流毫不心虚的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翻开一看,惊喜道“嚯,北师范啊,恭喜你!”
“谢谢小靳老师,我高考考了635分,被北京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了!多亏老师的鼓励,要不然我也不会超常发挥考出这么好的成绩!!”
“可别,多亏你自己的努力,跟我的关系不大。”靳西流想起姑娘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学习中等,敢情框他呢,她这个成绩,放在整个甘肃省文史类,都排得上上游。
尤其她还是山里出去的孩子,能考这个分儿相当不错了。市状元不敢说,县状元百分百没问题。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
“来给老师您报喜的!!!”
剩下人一窝蜂似的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打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师,我们今年高考结束,报完志愿特意等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来找您,目的就是想给您这个惊喜!!”
“哎呦喂,你们可真是……”
靳西流看着面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眼眶发酸,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仅仅带过一个学期的学生会记得自己。
“老师老师,我考上南京邮电大学了,我都没想过我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厉害,多去几个城市看看不错的。”靳西流朝他竖起大拇指。
“小靳老师,我考上了兰州政法大学,我妈妈在兰州工作,我们可以周末一起逛街了!”
“真棒,你妈妈也棒!”
“报告老师,我高考英语学了130分,是我所有科目中分最高的一个。本来我小学英语都不及格呢,幸好听了您的,后面发狠了学英语,这次高考英语简直救了我大命,考上了一本。”
“听小靳老师话准不会错。”靳西流得意地说。
“老师,我英语也学的可好了!!”
“还有我,谢谢老师。”
“对了,老师您说的我们如果找不到工作毕业了可以给您打电话,这话还算数吗?”
“算啊,不过我相信你们能靠自己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
“老师,您变了。”几个孩子故作幽怨地说。
“哪个阶段说哪样的话,我现在不鼓励你们,你们大学摆烂了指不定背地里骂我个狗血淋头。”靳西流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不,实诚。
“才不会呢,我们最喜欢您啦!”
“老师,我考的是兰州城市学院,是个二本,但我很满意。老师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一届语文压分有多严重,气死我了。”
“你自己满意就成,再说二本怎么了,只要是你自己考的那一样很厉害!”
“嘿嘿,我就知道老师会夸我。”
“别,该说的时候我还是得说,别把我想的这么善良。”
“啊啊啊啊老师您就不能先配合配合我们嘛!”
“不能。”
夏日午后的阳光正好,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将靳西流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报喜,跟一群小喜鹊似的。阳光从云层洒下,给每个人渡了层金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阵气息,是什么,青春呐!
一切都是如此的天时地利人和,李行远看着这一幕,心中冒出一句话:待到桃李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愣着干嘛?”
靳西流逆着光挥手招呼了李行远一声“过来,给我们拍张照!”
李行远走过去接住靳西流抛来的手机,蹲下来高声道“来,听我数。”
“三!”
靳西流站在最中间,外围有几个男生个子都快比他高了。
“二!”
靳西流嘴角上扬,单手比耶,时间过得真快,几年前抱着他哭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一!”
“茄子!!!”
一群人齐声喊着,同时跳跃起来高高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录取通知书,快门定格,让这一快乐的瞬间化为永恒。
“学长,你也在呀。”
其中有好几个人都是从县一中毕业的,喊李行远一声学长不为过。
“恭喜你们,毕业快乐!”
“谢谢学长,您一直是我们的榜样。”张佳怡兴奋的说道“而且您可是我们县一中的传奇呢!”
“哦?”靳西流听后反而来了兴趣“怎么说?”
“学长当年是高考状元,几乎每个老师上课都要夸学长一句,到现在学长照片还贴在学校的光荣榜上呢!”
“还有还有,”另一个凑上来说“学校里对学长的评价可多了!”
“说来听听。”
靳西流竖起耳朵兴趣愈发浓厚,李行远也听着,毕业之后,他就很少关注校内的消息了。
“我们评价学长是逆风翻盘,浴火重生,草根逆袭,脱胎换骨,苦尽甘来,草泽英雄,凤凰涅槃——”
“停停停,虽然我很认同这些词儿,但你们搁这儿说绕口令呢,换一个换一个。”靳西流打断她们,李行远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哦对,我想起来一个有趣的。”
“什么?”
“学长当年的成绩明明是清华北大抢着要的水平,却偏偏报了复旦。不是说复旦不好,但清北在我们学生眼里总有一种特殊的光环。据坊间谣言传说,因为复旦开出的条件更好,这个是目前可信度最高的。还有说学长年少轻狂,故意的。更有甚者传学长是为爱考复旦,毕竟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但这肯定是可信度最低的,学长一看就不是那类冲动的人。”
……靳西流适才听八卦的笑僵在脸上,李行远却笑的更加明目张胆。
“所以,学长您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复旦啊?”
好不容易本人在场,可不能放过这个澄清谣言的机会。
“为了……”
李行远的目光转向神情不自然的靳西流。
“为了弥补一个错误。”
“啊?!不会吧,不会真如谣言所言传的那样吧。”
“并非完全是谣言。”
此话一出,全场更加沸腾,只有靳西流默默无言。
“其实也没什么,你们以后会明白,人的一生很长,有许多比分数更重要的东西。”
“好吧,记住啦,感谢学长解答。不过我还是要夸一句学长您真的特别厉害,为咱们家乡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我太佩服您了!”
李行远颌首道“别忘了我们小靳书记。”
“才不会,只是没想到老师竟然会回来。”
“很意外?”靳西流问。
“意外的不得了,因为您当年教书的时候感觉您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现在呢?”
“现在除了感谢已经想不出来别的形容词了。”
“刚刚绕口令不是念的很顺?”
“这不一样,总之您很好,大家都说您可好了。”
“得,少吹彩虹屁。”
靳西流摆摆手“办公室冰箱里有可乐,去拿吧,解解渴,我请客。”
“老师大气!”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一群人兴冲冲的往楼内跑,靳西流望着他们鲜活的背影,不免感慨。
李行远见状顺势把刚刚手里拿的可乐贴在靳西流脸颊处“给你,你也降降温,解解渴。”
靳西流被冰了一哆嗦,伤春悲秋还没春呢就转晴了。
“我不热,你自个儿喝吧。”
说罢,他转身朝向外面走了。
李行远紧跟上他“怎么了?不开心?”
靳西流保持着高冷姿态,步子不疾不徐,却没否认他的话,他就是不开心。按理说不应该啊,眼见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一个个前程似锦,虽说他们取得的成果里顶多跟他就半毛钱关系,可并不妨碍他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只是成就感之外他又有一点点难过,就那么一点点,威力已足够叫人开心不起来。
说到底,他依旧无法彻底释怀李行远阴差阳错去了复旦。
为了弥补一个错误?
……可这个选择本身就不对,何谈弥补。
或者说是由一个错误缔造出一个更大的错误……谁知道呢?
就这样一路沉默,两人走着走着走到了小卖部前,从前柜台上那些充满年代感的东西早被淘汰干净,经济水平上升,连那部公共座机也浓缩成了时代旧影里一帧模糊的轮廓。
“靳西流。”
李行远拉住他的手腕,两人站在槐花树下,微风吹过,迎面拂过一缕淡淡的花香。
“你还在纠结我当年报考复旦的事儿,所以才不开心,对吗?”
“对。”靳西流坦然承认道“我没办法……没办法完全忘却。”
他虽然拿得起放得下,可人类情感这东西往往变幻莫测,现实不是小说也不是演电视剧,留下的遗憾哪儿能说忘了就忘了。
“我明白,但我跟你一样,从来没想过彻底忘掉从前。”
“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宁可削足适履,也不要退而求其次。当年报考复旦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说它阴差阳错也好说我执迷不悟也罢,我认。找你的五年里,我从不后悔,一天都不曾有过。”
“你说这是错的,那就是错的,它带来的遗憾,我也从没打算把他抹掉。”
风把槐花吹落了几瓣,有一瓣落在了靳西流肩膀上,李行远没上手去扶,只是继续说道“遗憾就是遗憾,它不用变成别的什么。如果我现在轻飘飘地跟你说一句我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那些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别提了。然后我们就真的把心里那点遗憾难过忘干净……那我们分开的这些年里各自闷声扛着的那些挣扎和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又算什么呢?”
李行远说着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苦涩“靳西流,爱情从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一开口就冰释前嫌,一转身就忘的干干净净,那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意难平了。”
“我们总说圆满圆满,可我觉得此刻的圆满与之前的残留下来的裂痕不冲突,你觉得呢?”
话头再次抛给靳西流,他没有立即接话,李行远说的他一字一句全听到了心里去,他想起重新在一起前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我不会原谅你。所表达的意思正是我坚决不会释怀从前发生过的事儿。
可他现在为什么会动摇与纠结?
难不成是他变了?变得矫揉造作起来?
不,他又不是傻逼。
我不会原谅你的下半句是我爱你。
可能这就是爱的伟大之处吧。
遗憾与圆满可以同时存在,不必强求。
靳西流忽地笑了,笑的轻松,他抬手接住一瓣空中飘落的槐花,学着多年前李行远调戏他那般说道:
“张嘴。”
李行远极其配合的张开嘴巴,槐花蜜的味道在口腔炸开,甜滋滋的。
接着靳西流偏头吻了上去,一触即离。
“给你个更甜的,怎么样?”
“不够。”
李行远想要继续,却被靳西流挡住。
李行远不满意“躲什么?”
靳西流朝他狡黠的眨眨眼“含糖量过高容易得糖尿病。”
“胡说八道。”
靳西流逗完他走进商店买了两瓶菠萝啤,一瓶还是两块五,没涨价,挺稀奇的。
他递给李行远一瓶,两人边走边喝,不一会儿,大半瓶下去了。
“味道没变,这玩意儿是真不错。”
“碳酸饮料喝多了更容易得糖尿病。”
“你这人真不解风情。”
“跟你学的。”
靳西流切了一声,走了一段路喝完了菠萝啤他开口道“李行远,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想好了。我觉得你说的话不无道理,让遗憾成为遗憾,过不去的就算了,我不会再纠结。我们现在这样挺幸福的,我依然无法原谅你,和好如初太难了,毕竟那时候的痛苦是真的。”
“靳西流,不要原谅我,永远不要。”李行远的目光炙热坦诚,透过他的眼睛,靳西流看到了深切的爱意。
“那你要我怎样呢?”
“爱我就好。”
“你知道的,我做不到不爱你。”
一句话,直直击中了李行远的心脏。
他牵起靳西流的手,步伐变得轻快起来,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这次满意了?”
“满意了。”
“瞅你那样。”
两人跟个小学生的似的蹦蹦跳跳,开心到起飞,靳西流心里头那点难过啊,早烟消云散了。
转过村口那几棵白杨树,迎面碰上一群人。
打头的是刘芳,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个大波浪,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高跟鞋,手里提了三四个购物袋,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刚从商场里购物出来。她身后跟着周小林,张秋霞、李秀梅还有好几个生面孔,大概都是后来跟着去兰州的。
每个人都换了身行头,穿着鲜艳亮丽的衣服,戴着耳环项链,衬的整个人都挺拔了不少。
她们身后几步远跟着几个男人,闫海林走在最前面,一个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编织袋,一个手里拉着个行李箱。旁边吕让平手里提着几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零食、蔬菜和给孩子的玩具。杜锋最搞笑,不仅踢满了东西连脖子上都挂着一个粉色小皮包,他一个大男人走一路晃一路,脸上写满了我不情愿但我不敢说。
刘芳先看见了靳西流和李行远,老远就朝这边喊“小靳书记!行远!!”她声音亮的像村口的大喇叭,把路边睡觉晒太阳谁家的狗都惊着了。
“回来了?”靳西流松开李行远的手,作为一个严肃的书记,他还是要注意影响的。
“回来了回来了。”
她们两步并作三步走过来,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随意一放,笑容灿烂“小靳书记您不知道,这个月我们几个人的业绩都冲进公司前二十了!行远说了下个月会给我们单独开个直播间,是吧,行远。”
“对。”李行远肯定的点了点头,表示道“这是公司对于大家实力的认可,是你们应得的。”
靳西流也赞赏道“你们做的很好,我相信你们。”
说着他的目光从刘芳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吕让林身上。
吕让林梗着脖子没说话,刘芳转头瞪了他一眼“叫人啊。”
“……靳书记好,行远。”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夹杂着几分不耐烦。
靳西流抱着胳膊饶有趣味的打量着面前这几个男人,他能看出来,他们不是服软接受了,只是被迫认了。从出生起就带有的大男子主义在谁挣得钱更多导致的家庭地位转换的结果下,不得不隐藏掉。
最主要的还是女人有了底气,他们再想树威说教无异于痴人说梦。
其他几个人走过来,纷纷激动的对着两个人表示感谢。
“真是太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给我们的机会,我们指不定还在家种地伺候人呢。”
“要谢就谢你们自己,能有今天的生活全靠你们当初勇敢的决定。”
“不不不,该谢还是要谢,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我们都商量好了,回兰州了,我们必须请你们吃大餐,你们一定要来,不要客气,还有贺姐,多亏了她,我们才能出去。”
“好,记下你们这句话了。”靳西流和李行远对视一眼,收下了这句感谢。
“那我们就先走了,家里孩子还等着。”
“快回去吧,别让孩子等着急了。”
一群人走了,女人走在前面说说笑笑的往家走,男人走在后边,勾肩搭背,不服气也没招儿。
两人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
“真好。”靳西流说。
李行远点了点头认可道“她们的笑跟光荣榜上的一点都不一样,终于是发自内心的了。”
“谁说不是呢,整个人的气都不一样了。”
两人松开的手重新牵在一起,转了个方向掉头往回走,每隔一段路都会碰到来村里参观研学的游客和学生,尤其到了夏季,很多人都会选择来山里避暑,这段时间的游客接待量更是大幅上升,村里现在哪儿哪儿都是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对了,十八弯转移到兰州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非常不错,先说业绩,跟以前在村里比呈现跳崖式的往上增长。最好的时候,单日销售额就破了三百万,这两三个月的销售销售额保守估计得有个两千多万。凭这个业绩,就能在甘肃省农产品电商里排前三。”
“嚯,牛啊,继续。”靳西流摆起领导架子,听起他的汇报。
“还有我们的复购率做到了百分之六十五,意味着十个买过的人有六个还会回来买,在农产品电商这个行当里,这个数字是头部水平。那些大主播卖完一茬换一茬,粉丝跟着价格走,谁便宜跟谁买。但咱们不一样,人家认的是十八弯这三个字。”
“平台呢?”
“今年主要目标是除了淘宝和拼多多把京东和抖音的盘子做起来,抖音虽然卖的量不大,因为短视频带货的转化率不如直播,咱们的直播团队还在磨合。不过有个好的信号,上个月有好几个MCN机构主动来找我们合作。”
“签合同了吗?”
“目前团队还在考虑中,考察分析后再说,不急。”
“也成。”靳西流想了想说“我预感十八弯今年的业绩能破亿。”
“我努力,今年不行就明年,我一定可以。”李行远语气充满自信。
靳西流闻言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闪着光。
“哎,话说公司现阶段应该正是忙的时候,你不待在兰州上班,总往回跑不合适吧?”
工作汇报结束了,也该谈会儿恋爱了。
“今天周六,不上班。而且我是老板我说合适就合适。”
“行行行,说的好像你周内就不会往回跑了似的。”
靳西流说的是实话,十八弯搬去兰州唯一的不好处就是两人不能天天见面了。周末休息两天,他们就换着坐高铁找对方。靳西流这边还好,倒是李行远,有时候周内都悄悄往回跑,见了面亲一下抱一下再睡一觉,第二天大早上的又要走,不嫌累。
唉,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板,任性呗。
“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想你,你难道就不想我?”
“不想。”
“不行,你必须得想我。”
“我又不是你的员工,少命令我。”
“靳西流。”
李行远故意放软调子,期期艾艾的望着他,这模样,配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谁来了都招架不住。
“想你想你,想你还不行吗?”
“我就知道。”
“……服了。”
两人回村委时,正巧路过小学,靳西流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他记得以前的门还是大铁门,如今已经换成了气派的电动伸缩门,连门柱上赤沙小学都是新镶的,金灿灿的四个字,闪闪发光。
“时间过得真快,距离我在这儿教书已经过去七年了。”
靳西流透过电动伸缩门的缝隙往进张望,发现里面变化大得差点认不出,原先那栋外墙掉皮的教学楼重新粉刷了,鹅黄色墙面配着蓝色窗框,每间教室都装了空调。操场铺了塑胶跑道,角落里的旱厕拆了,盖起一间水冲式卫生间。最显眼的是操场北边新接出来的一排平房,门头上立着学生餐厅几个字。
李行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现在孩子们不用再蹲在花坛边或者楼梯间吃饭了,加上营养计划全部落实。全校一百多个学生,中午都在餐厅吃,两荤一素一汤,免费。”
靳西流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又想起当年那群孩子,从赤沙小学到大学,这一路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他带的班里,有些家离得远的得翻山越岭来上学,冬天手上全是冻疮,铅笔短的握不住了都不舍得扔。
那时候他就在想,什么时候这个村的孩子能安安稳稳的读书,能顺顺利利的考出去,赤沙村才算真的好了。
八月的风燥热里裹着一丝清爽,从河谷里吹上来,吹起来两人的衣摆。
黄昏的天边烧起了火烧云,一层橘黄一层金黄,往边缘晕出了淡淡的紫,光影变幻间,整片西天像着了火似的轰轰烈烈的铺展开来。
风一阵一阵的吹,两人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铁门落在了操场正中间那根旗杆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在蓝天底下翻卷着,五颗星被阳光照得发亮。它见证了从前蹲在花坛边吃饭的孩子到如今考出大山的准大学生的成长,见证了村落从落后到跟上发展的进步。
那面旗就这么一直飘着,飘来了赤沙村本月最后的验收结果。
根据省、市两级脱贫攻坚成效考验核收文件:
赤沙村下辖七个村民小组,共500户1764人,2014年建档立卡贫困户41户136人。近年来,该村立足本地资源,形成“电商+研学+农家乐”三产融合的发展格局。电商产业从最初的一个村级服务站起步,逐步发展壮大,总部迁至兰州,注册成立电商公司。2019年仅6–8月销售额即突破两千万元,带动本村即连建村300余户农户稳定增收,其中脱贫户41户,户均增收超过三万元。研学基地与农家乐同步发力,作为全县首批试点,依托赤沙丹霞、古树群落、果园种植等资源,建成中小学研学基地3处,开发农耕体验,果子摘采,传统手工艺等课程,已与县内外20所中小学签订长期合作协议。2019年上半年接待研学团队8000人次,为村集体创收49万元。同步发展农家乐28家,其中四星级以上7家,统一挂牌、统一标准、统一培训,优先聘用脱贫劳动力,旺季日接待力超过600人。
三大产业共带动本村劳动力就业368人,其中脱贫劳动力80人、人均年增收3.5万元。
住房安全方面完成危完成危房改造75户,所有脱贫户均住上安全房。安全饮水工程覆盖全村,入户率100%。硬化道路通组率100%,安装太阳能路灯120盏。义务教育阶段无失学辍学学生,基本医疗保险参保率100%,大病救助实现全覆盖。
经2019年7月底动态调整核实,全村现行标准下未脱贫家庭136人全部清零,贫困发生率归零。第三方评估群众认可度99.2%,无错退、无漏评。
至此,赤沙村全面脱贫。
第116章 理想之花盛开
九月初,表彰的通知到了县里。
赤沙村被评为全省脱贫攻坚先进集体,靳西流作为驻村第一书记同时获评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
消息传到村里时,全村都炸开了锅。
当时,黎收全正在村委院里浇花,听见张支书的办公室里传出来一道兴奋的呼喊声“评上了评上了,咱们评上了!!”
黎收全手里水管一抖,浇了自己一裤脚,他愣了好一会儿,反应以来扔下水管就往屋里跑,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水管关了。
“真的吗?没骗我?真的评上了?”黎收全的声音都在颤抖、生怕自己听错了。
“真的!!没骗人,你看,”张支书把两份文件举到他面前,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省扶贫开发领导小组的公章。
黎收全盯着文件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发出一声惊呼,激动的拍了两下自己的大腿,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声音哽咽。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他从当年作为驻村第一书记被派到赤沙村,到任期结束主动留下来转任村主任,十年快十年啊……
俗话说得好,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刻,他却再也忍不住,终于……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张支书看着黎收全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没发出声,但眼泪已从指缝里渗了出来。尽管他自己早对这些东西失去了信心,可看到人民过上了好日子,他依然发自内心的高兴。
靳西流跟张支书是同一时刻接到的通知,他接完电话走进办公室里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相比于黎收全外放的情绪,靳西流更显平静,他走过去拍了拍黎收全的肩膀,嘴角似笑非笑,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黎收全,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
“谁哭了!”
黎收全抬起头,不好意思的抹了把脸“我才没哭,我那是高兴!高兴!懂不懂?!”
“懂,高兴的快把我办公室淹了。”张支书难得不着调一回。
黎收全脸色涨红,再怎么说他都是要面子的“少说我,难道你们就不高兴激动吗?”
“必须高兴啊!”
靳西流轻松的笑了下,这条脱贫之路他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中间夹杂着的泪水与汗水没人能比他更清楚。从他来的第一天,他就抱着不获全胜、绝不收兵的目的,他知道绝对会有这一天。
所以,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的心情比预想的平静许多,高兴是有的,激动也是有的,心潮澎拜、喜出望外都是有的,可这些情绪早已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上铺的满满当当。
况且,他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省里的表彰大会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这边还没等黎收全彻底消化这个好消息,那边村委门口好几个村民已经涌了进来。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脱贫验收通过的事儿连通表彰的事一起传遍了全村。
“小靳书记!黎主任!”几个人一进门就大声喊“咱们村脱贫了?咱们村真的脱贫了!”
“哎,你们怎么知道的?我们还没正式通知呢。”张支书问。
“三吉子说的呀,我们一听到就赶紧过来了。”
宁吉喆?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算了,总归是真的没跑就行。
几个村民手里攥着一挂鞭炮,把他们几个叫到外面来,往院里一扔,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开了,红纸屑飞的到处都是,落在了所有人的肩上和头发上。
又有村民端来了瓜子花生还有自家酿的酒,村委的院里瞬间成了戏台子。
“咱们赤沙村五百户人家,一千七百多口人,穷了多少年了?”黎收全站在台阶上,心情显然还未完全平复下来。
“今天,咱们彻底脱贫了!!”
“脱贫了!!”
他一喊,其他人一起举着酒杯跟着喊,寥寥几字,却是几辈人的心血。
“恭喜你,黎收全。”
靳西流真心敬了他一杯,这个为这份事业付出全部精力,年龄不过四十头发却早已花白的理想主义者。
“谢谢你,靳西流。”
同样的,黎收全亦是真心实意,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的带领,赤沙村的脱贫之路不会走得这么快。
两人酒杯相碰,随即涌上来四个、八个,越来越多的酒杯,酒水洒出来,洒在这片焕发生机的土地上。
“恭喜我们村!!”
靳西流陪他们闹了一会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远在兰州上班的李行远打去了电话。
“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知道。”
“嗯?”
“咱们脱贫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亢奋响亮,丝毫不掩喜悦。
“奇了怪了,你们怎么都先知道了?”
“宁吉喆说的。”
“他这个大喇叭说的你就信?”
“不是信他,是信我们。”李行远握着电话,诺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
“我们大家的努力,没有一天是白费的,所以这个结果在我看来是必然的。”
“还挺会说话。”
两人怀揣着同一份心情,隔着千山万水,道出了同一句祝福。
“恭喜,小靳书记。”
“恭喜,李总。”
大伙儿闹腾了大半个下午,直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散去。
九月中旬,省里的表彰大会在省城兰州举行。会期定在九月十六号,通知上说,要求各市县统一组织参会,提前一天报道。
赤沙村的参会名单早就报上去了:靳西流、黎收全、杨占民、郑宏斌、宁吉喆、贺青文以及作为优秀企业代表的李行远。
本来还有张支书,但他自己把自己名字划去了,铁了心不去。别人问起,也只说村里不能没有人,唯有靳西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而……到底没多说什么。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村口就聚集了一堆人送行。毕竟这可是史上第一次,没人能想到,一个贫困村能走这么远的路直达省城。
报道地点在宁卧庄宾馆,省里专门接待大型会议的指定驻地。赤沙村七个人被安排在二号楼,两人一间,为了方便贺姐单独一间。
靳西流和李行远自然而然住在一起,都不用特殊安排,反正没人愿意插在他两中间。
“出去逛逛?”
收拾完行李,李行远主动向靳西流发起邀请。
靳西流晚饭吃多了,正好想找个地方散散步消消食。
“走呗,去哪儿?”
“随便转转。”
“行。”
两人刚打开房间门便碰到了住在对门的黎收全“你们干嘛?”
“出去走走,一起吗?”
“约会啊?”
“散步!简简单单散步!”
“我才不去,没人想当电灯泡。”
靳西流颇为无语“你这个嘴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
黎收全撑着门框,给他一个嫌弃的表情“行了,你们去吧,我跟我闺女打个视频。”
靳西流比了个OK的手势,两人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先走一步。
“你们两别走太近,注意点影响!!”黎收全进屋前还是不放心的对着他们的背影嘱咐道“还有,别乱跑,明早不敢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
靳西流和李行远走出宾馆沿着滨河路走了一段,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道路旁的灯火通明,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说实话,来兰州之后,我还从来没晚上出来逛过,除了上次跟你来谈生意那回。”
“忙?”
“一方面吧。”
“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想回村找你。”
靳西流还能不知道他“哎对,好久没见周兆海了。”
“你见他干嘛?”
“就问问。”
“他去杭州学习交流了,和女朋友一起去的。”
“女朋友?表白成功了?”
“嗯。”
“回头给包个大红包。”
靳西流一边跟他闲聊着一边摸出支烟,说来,他好久没抽过烟了。
“不是说好不抽了?”李行远微微皱起眉。
“就一根,这玩意儿又不是说戒就能戒掉的。”
李行远没再多说什么,他想未来日子还长,不能急于一时。
夜色渐浓,闲谈未尽,两人并肩走了许久才返回宾馆,一夜静谧无声。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所有参会人员在宾馆吃了自助早餐。
八点钟,大巴车准时从驻地出发,前往省人民会堂。会堂前的广场上彩旗飘飘,红色拱门上写着“全省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的金字,两侧的气柱上挂着“决胜脱贫攻坚,共圆小康梦想”的标语。工作人员穿着正装,胸前别着工作证,引导各代表团有序入场。
会堂内部庄严肃穆,主席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红色幕布,正中间悬挂金色国徽,国徽两侧各立着五面红旗。主席台下摆满了绿植,一排排座椅从台前铺到后墙,按地区和单位分区。正中间的过道上铺着红地毯,两侧的座位都用红色绒布套包裹,每个座位上放着一份会议手册、一瓶矿泉水和一支铅笔。
会场能容纳将近一千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全省各市州、各县区、各乡镇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代表,加上省直机关、中央驻甘单位、东西部扶贫协作对口单位、民营企业代表,新闻媒体记者……黑压压坐满了整个会堂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主席台上就坐的是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的主要领导。
赤沙村的座位在第六区,靳西流被安排在先进个人区域,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黎收全,其余几个人坐在第二排。李行远在第三排靠过道,因着电商产业的特殊贡献,让他在座位排序上比一般代表靠前了些。
靳西流落座的时候姿态闲散,他身着黑色西装,一条腿搭在另一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高傲的微微扬起,真正印证了那句向下看才能往上走。
黎收全一页一页的翻看着会议手册,认真的侧脸与靳西流的随意形成鲜明对比。
杨占民坐在后座,左看看右看看,哪儿哪儿都新鲜。郑宏斌开始也挺兴奋,但等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正式,他渐渐紧张起来,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反倒是平常最闹腾的宁吉喆此刻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他的坐姿很直,后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目视前方,好似有种习惯了大场面的舒适感。贺姐比起他们显得落落大方,掏出手机拍了张会场的照片,又赶紧收起来,工作人员刚才提醒过,会议期间不要拍照。
李行远的视线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刚好能看到靳西流的后脑勺。也正好能听到旁边几个县的代表小声议论的内容,他们不时往靳西流那边看,嘴里说着太年轻了,性子太张狂了……等等话语。
与之相应的,李行远并没有感到生气,他看着靳西流觉得在这个满是中老年干部的环境里,像一块掉进煤堆的玉。
虽说这形容对他人可能稍微不太好听,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全体起立,凑唱国歌。
近千人齐声高唱,声音浑厚有力,在穹顶下回荡。
靳西流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并拢,脊背笔直,神情立刻变得严肃端正。那种闲散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小在体制内家庭耳濡目染出来的庄重感。
国歌唱完,他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下一个环节,由省委副书记宣读《中共甘肃省委甘肃省人民政府关于表彰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的决定》。
他的声音不快,通过音响清晰的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授予靳西流等586名同志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称号,授予赤沙村党支部等300个集体全省脱贫攻坚先进集体称号……”
念到靳西流、赤沙村这几个字时,黎收全激动的拍了拍靳西流的手背,靳西流对他点了个头,反应不大。
接下来是颁奖环节,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的代表分批上台,赤沙村的先进集体奖牌由黎收全领取。
上台接过那块铜制奖牌时,黎收全眼里闪着泪光。十年,从青丝变白发,他喊了十年的口号,终于实实在在的落到地上,他的理想,终于实现了!!
到了靳西流走上台,他步伐稳健,从礼仪手中接过奖牌和证书,转身面向台下,微微颔首。
省委书记和他握手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几岁了?”
“二十七。”
省委书记笑了笑“年轻有为啊。”
“谢谢。”
靳西流捧着奖牌走下台的时候,余光扫过李行远正在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靳西流读出了他的口型:真棒。他脚下差点儿一个趔趄,赶紧稳住,目不斜视的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颁奖结束后,省委书记发表讲话,讲话稿足足有十几页,靳西流只分出耳朵听了几句。
“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我们要做好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让脱贫基础更加稳固、成效更可持续。”
话落,靳西流鼓了鼓掌,就这,黎收全还埋怨他敷衍。
紧接着是典型发言环节,靳西流作为先进个人代表,被安排在第二位发言。他走向发言席时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站定到发言席上,他简单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没有拿发言稿。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是赤沙村驻村第一书记靳西流。”
“能够代表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站在这里发言我深感荣幸。这份荣誉从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赤沙村一千七百六十四名群众,属于在所有奋战在脱贫攻坚一线的驻村干部和基层工作者。”
“七年前因为一次偶然我曾在赤沙小学代过一学期的课,那时候我没有想过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但当时我看到那群孩子眼里的光,我就知道这个村子不会一直穷下去。”
“毕业后,组织选派驻村第一书记我报了名,很感谢组织能给我这个机会,当然,也要感谢当时报名的我自己。”
靳西流发言一如既往,即保留了会议规范又不失自我个性。
“当驻村第一书记的这几年来赤沙村的变化很大,村里的路硬化了,灯亮了,水通了,危房改造、医疗保障、安全饮水、义务教育,每一项都落了地。
“这些成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党的好政策、靠的是省市各级党委的坚强领导和村两委班子以及全体村民的苦干实干。”
“有人说赤沙村是个奇迹,我不爱听这个词。奇迹是从天而降的,赤沙村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们村主任黎收全在村里干了十年,他把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这个村子。驻村工作队的另外两个队员杨占民、郑宏斌,接受组织安排,放弃了在城市里安逸的工作,任劳任怨。还有党支部书记助理宁吉喆,村妇联主任贺青文、返乡创业一手带领的我们的电商基地扎根大城市的李行远、周兆海,以及许许多多为这份事业坚持奋斗没有来到现场的人……正是政策给了方向、干部给了执行力,老百姓给了干劲儿,全村上下一条心,赤沙村才有了如今的模样。我不会是站在前面替大家喊了一嗓子的人。”
“鲁迅先生写过一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我们没那么悲壮,但表达的意思差不多。扶贫这件事儿我们干了几年干成了,我们不会谦虚,谦虚没有意义。扶贫要的是结果不是姿态,赤沙村五百户人家,一百三十六个贫困人口,全部清零。这是我们的能力,换一群人不一定有我们干得好。”
“所以下一步,我们将巩固拓展脱贫攻坚,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把电商做大、把研学做精、把农家乐做强,让赤沙村的老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
“请组织监督,请各位领导放心,赤沙村会继续跑在前面。”
“最后,我想说:
“国家的扶贫之路任重而道远,而我们的发展迫在眉捷!!”
靳西流讲完深深的鞠了一躬,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雷动。
他下来时,黎收全情不自禁站起来迎接他,靳西流伸出手,与他相握。
“黎收全,这么大个人了,别掉眼泪了呗?”
“少来。”
黎收全本来为他刚才的讲话感动着呢,结果靳西流这人正经不过一秒,一下子把他沉浸式的情绪给毁了,毁得一干二净。
靳西流轻笑着松开他的手,往后一看,没想到后排的情景令他瞠目结舌。
杨占民、郑宏斌两个抱在一起哭成泪人,杨占民就算了,怎么郑宏斌也陪着他。贺姐把掌声拍的又急又响,像是在替全村没能来现场的人把这份劲儿使出来。
宁吉喆和李行远做着一样的动作,纷纷举起手机全程记录着他。
“靳西流,你这次没给我们丢人。”
宁吉喆边对靳西流抛出个媚眼,要不是有镜头,靳西流能当场给他回个白眼。
李行远没说什么,只专心记录者靳西流全部的一举一动,至于什么禁止不禁止的规定早给他抛之脑后了。
可奇怪的是,他们这一片举起手机的行为竟然没有人过来制止,总不可能是他们运气好。
典型发言结束后,省长作总结性讲话。
“同志们,听了刚才几位同志们的发言,尤其是赤沙村靳西流同志的发言,我很受触动,也很受振奋。”
“在这里,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受到表彰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表示热烈的祝贺,向长期奋战在脱贫攻坚一线的广大干部群众,向支持我省脱贫攻坚事业的社会各界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回顾过去八年,全省上下坚决贯彻党中央、国务院决策部署,把脱贫攻坚作为最大的政治责任、最大的民生工程、最大的发展机遇。我们紧盯两不愁三保障,落实精准方略,下足绣花功夫。全省五十五万建档立卡贫困人口全部脱贫,七千二百六十二个贫困村全部出列,七十五个贫困县全部摘帽。区域性整体贫困得到解决,绝对贫困在陇原大地成为历史。”
“当前,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的任务依然艰巨,防止返贫的机制还要健全,产业发展的基础还要夯实,乡村建设行动还要全面推开。各地各部门要像抓脱贫一样抓振兴,把工作重心从解决有没有转向解决好不好,让脱贫基础更加稳固、成效更可持续。”
“最后,我希望受到表彰的同志珍惜荣誉,再接再厉。全省广大干部群众要以先进为榜样,大力弘扬脱贫攻坚精神,乘势而上、接续奋斗,奋力谱写甘肃乡村振兴的崭新篇章!”
掌声再一次响彻会堂,每个人都感到无比自豪,这场属于扶贫的一仗打赢了。
不仅打赢了,还大获全胜。
所有环节结束后,省委书记、省长等主要领导走上台,与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代表合影留念。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打开,红色的背景墙前,金色的国徽高高悬挂,两侧的红旗垂落如瀑。几十位受表彰人员按照工作人员的引导站成几排,因着领导的特殊示意,靳西流被安排到了正中间的位置。
他没有推脱,从容的走向那个本不符合他身份的位置。
省委书记左边,省长右边,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站在了全省脱贫攻坚表彰大会的正中央。
媒体闪光灯亮起的那个瞬间,照亮了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他站在这里,站在中国脱贫攻坚的西部战场上和一个崭新时代的起点处。他的背后是过去几年赤沙村从泥泞中走出的每一步,他的面前是尚未可知但注定波澜壮阔的乡村振兴之路。
闪光灯连着闪了十几下,咔嚓声连成一片。
那一刻,好像时代的脚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脱贫攻坚战,在这个西部省份的省人民会堂里被浓缩成了一张合影。红色背景前站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战区的缩影,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跋涉、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无数个家庭的命运转折。
当这场深刻改写西部大地命运的脱贫变革落地生根,无数平凡的坚守汇聚成撼动时代的力量,也推着一个个心怀使命的年轻人迎着时代风向挺身而出。
变革的浪潮席卷而来,靳西流站在浪尖上,年轻,骄傲,无所畏惧。
这张照片将作为他政治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开场,他的野心不可一世,他的前途不可估量。
散会后,人群陆陆续续退场。
靳西流走在最后面,李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他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出会堂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广场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下,朝着理想的方向,不约而同的迈开了步子。
身后,会堂的大门缓缓关上,把掌声、灯光和那面巨大的红色背景留在了里面。
而门外面,是整个正在改变的中国。
第117章 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表彰大会结束第二天,一行人回了村。
两辆车停在村委门口,扬起一片灰尘。
黎收全下车手里捧着那块先进集体的牌子,铜制的牌子沉甸甸的,牌子正面刻着“全省脱贫攻坚先进集体”几个字,落款是省委省政府,背面倒是光溜溜的,能当镜子用。
其他人下了车跟在他后面,这块牌子现在可成了黎主任的心头宝,连坐在车上时都紧紧的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
黎收全对此笑的更乐呵了,他一进屋就找出锤子和钉子在墙上比划了半天,钉了拔,拔了钉,位置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贺姐一把夺过锤子。
“主任,你让开让我来,你这手艺,钉到天黑牌子都不一定能挂上去。”
贺姐一锤下去,钉子稳稳当当进了墙,她退后歪头看了看,满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没歪吧。”
“正的不能再正的了。”杨占民应道。
黎收全也点了点头,把牌子递过去。
“往上挂这事儿还是由主任你来吧。”
贺姐让开位置,黎收全走上前去往钉子上一挂,牌子端端正正的落在了墙上。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懂事的打在铜牌上,那几个字亮的好似镀了一层金。
黎收全站在最前面,仰着脖子看了好半天,嘴里不停念叨着“好看,真好看呐。”
郑宏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村里的微信群,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消息往上翻都翻不及,满屏的恭喜和大拇指。
靳西流跟李行远靠在门框上,没往进走,就这么远远看着。
“李行远,几年前你想过这一刻吗?”
“具体几年前?”
“额……”靳西流思考了一会儿“2012年,我们相遇的那一年。”
“想过,想过无数次,尤其是遇见你的那年。”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见到了新世界是什么样。”
靳西流偏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很想像许多年前那样摸摸他的头,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反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块儿牌子上,才不会有人管他两,而且被看到了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长高了,以前在我手底下还掉眼泪呢。”
“我没有。”李行远倔强的说,他才不会承认,只是那碗面太咸了而已。
靳西流懒得拆穿他,得,给李总留点儿面子。
“哎,你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出生起就这么想了,想了很久。”
“从未动摇过?”
“从未。”
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但靳西流不觉得,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无论如何描写它,都不会显得虚浮。
宁吉喆从最后面挤到最前面,举起手机对着牌子和跟前的几个人拍了段视频,边拍边配音“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九日,赤沙村历史性地一刻。”他把镜头对准每一个人的脸,记录下他们的笑容。
拍完,他立刻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四个字:见证历史。
“我要给我爸给所有人看看,我宁吉喆有多厉害,谁还敢说我整天吊儿郎当!”
“你这孩子,搞得跟电台记者似的。”贺姐打趣道。
“电视台记者都不一定有我拍的好!”
宁吉喆嘿嘿一笑,接着跑过去拍靳西流和李行远了。
“停,一张一万,先交钱再拍照。”
靳西流大言不惭的朝他伸出手。
“滚滚滚,你一张嘴毁我大好心情。”
宁吉喆硬是搂着两个人,自己挤在中间,留了张三人大合照。
拍完照,他还不忘补上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刚刚又悄悄撒狗粮了!”
“谁让你看的?”
“你俩做都做了还不让人看啊,咋不干脆把我眼睛挖掉?”
“好主意。”
宁吉喆翻了个大白眼“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没等靳西流礼尚往来的回击,宁吉喆端着手机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你好像很喜欢和他玩闹。”刚一直没作声的李行远幽幽开口。
“你吃醋了?”
“我不会吃醋。”
“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靳西流不怀好意的碰了碰李行远的胳膊“你自己都承认过自己心眼小了,再说我跟人随便说两句话怎么了?又没碰胳膊碰腿又没亲嘴又没上床——”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李行远脸瞬间拉了下来。
“靳西流!!”
“我说着玩儿的。”
“有你这么说着玩儿的吗?”
“行了行了。”靳西流点到为止,肩膀和李行远重新靠在一起,扬了扬脑袋“你看,牌子挂在那儿还行哈。”
李行远刚憋着的那股气还没散完,他知道靳西流是在故意转移话题。
“就是……比我预想中的左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墙面那块铜牌上,神情淡淡。
李行远听他语气好似没开玩笑,这才抬起头认真打量起刚刚挂起的牌子,可无乱他怎么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块牌子都正的不能再正了。
“贺姐钉的,你敢说她钉歪了?”
靳西流嘴角勾起没说话,搂住李行远的肩膀两人一起往出走。
“不看了,上楼吹会儿空调去,快热死了。”
他两走后,屋内围着的几个人没一会儿也散了,毕竟今天三十二度,心情再好也抵挡不住天气的炎热。
唯有黎收全仍站在原地,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他连脖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就这么站着站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不知道张支书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张支书几天不见,整个人竟变得沧桑了些。
“恭喜你啊收全,你的理想实现了。”他脸上仍挂着和蔼的笑容。
“谢谢。”
黎收全感慨良多,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张支书陪他站在一块儿仰望了片刻牌子上那几个字,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忽然,张支书说出来和靳西流一样的话。
“什么都好,就是偏左了。”
黎收全不明白,明明没歪一点。
“支书,您要不配个老花镜?”黎收全自认为这是个绝好的建议。
“用不着。”
“那您咋看不清了?还有气色看上去也不怎么好。”
张支书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向前走“人老了,天气太热撑不住喽。”
他这么一说,黎收全才感受到了热,抹了把脸上的汗,最后看了眼那块牌子,跟在张支书后面关了门。
当晚,村委院里摆了一桌庆功宴。
傍晚六点半,天还没黑透呢,院子里那张老榆木桌子被抬到了正中间,碗筷杯碟挤的满满当当。
跟去年吃烧烤那次分工一样,厨房里打下手的打下手,院里闲聊的闲聊……
今晚这顿尤其丰盛,炸了丸子,拌了八道凉菜,鸡鸭鱼猪牛羊一个不少,张支书还抱来两瓶飞天茅台。
黎收全笑着说“这算超标准接待了吧。”
“私人聚餐,哪儿来的标准。”靳西流接上话茬,提溜了瓶罗曼尼康帝红葡萄酒摆上桌。
“嚯,你这酒……啧啧。”宁吉喆仔细瞅了几眼,发出感叹“看来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一点儿都没错,少爷。”
“很贵吗?”黎收全问。
“普通人一年工资吧。”
“咱们呢?”
“咱们?咱们好几年工资吧。”
黎收全听到后赶紧挪开板凳离拿瓶酒远了些。
“有那么夸张吗?你想喝我宿舍冰箱里随便拿。”
“这么好的酒你就放在冰箱??”宁吉喆痛心疾首道“暴殄天物啊!”
靳西流无语了,村里这条件,他能自己放进冰箱就不错了。再说,不就一瓶酒吗?
“来来来,都坐好都坐好。”
贺姐和郑宏斌端来一大盆水果醪糟汤,搁在桌角“开吃开吃,菜就这些家常菜了,大家吃好喝好,当自己家一样。”
“贺姐,您这话说的,村委就是咱们另一个家啊。”杨占民话说的好听,手里拿着筷子,已经蠢蠢欲动了。
张支书端起第一杯酒跟黎收全一起站起来,他两清了清嗓子,像是早商量好似的,摆出一副领导架子“咳咳,简单说两句。”
“吃饭呢,你俩又开上会了。”宁吉喆大人有大胆的说,嘴里还不忘塞一口肘子。
“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张支书无情地回怼,黎收全摇头笑笑,手中的酒杯举的稳稳的。
“这杯酒,我们敬赤沙村,敬在座的各位,敬咱们村一千七百六十四口人。穷了这么多年,彻底翻篇了。”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仰头将白酒一饮而尽。其他人跟着喝,辣的直吸气,但依旧喝完了一整杯。
靳西流喝完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杨,看着满桌子的人和菜,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醉了?”李行远明知故问道,凭靳西流的酒量,喝倒这一大桌子人不在话下。
“你才醉了。”靳西流说“多吃点,中午都没怎么吃。”
李行远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别光说我,你不也一样?”
“吃就吃。”
靳西流光命正大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桌上人知道他两关系的,黎收全,宁吉喆算两个。张支书估计能看出来个七七八八,至于剩下三个早都习惯他们这种亲昵了。
饭吃到一半,杨占民先开了话头,他是县农业局派下来的,驻村两年皮肤晒得跟村里人没两样。
“我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单位上班,我说快了。村里脱贫了,任期结束我就回去。”
没有人喜欢听离别的话题,可终究躲不过,往后一群人能在一起共处的日子满打满算就剩任期结束前这几个月了,其中有些人可能调走的更早。
而且说句好听的,脱贫不仅能让村里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会为这批带领脱贫的领导班子今后的仕途晋升提供不小的助力。
“局里说回去之后让我带一个新项目,专门做农产品品牌孵化,把在赤沙村这几年帮忙搞电商的经验正好用上,说这是对我的重用呢。”
“这敢情好啊,恭喜我们小杨了,回去之后好好干。”黎收全首先端起酒杯,其他人也跟着提杯,嘴里说着祝福的话语。
“我回去之后估计还是回原单位,但职务肯定会动一动。领导打电话的时候说了,说我基层经历扎实,可以往科室负责人的方向考虑。”
郑宏斌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一如既往的情绪内敛,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杨占民和靳西流知道,郑宏斌在市里熬了好几年位置都没动过,下来驻村两年,回去就解决了副科。
黎收全看着他们,不可控的想起了以前他的两个驻村队员,邓维深和章申,也不知道两个人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接着宁吉喆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那什么……我敬大家一杯,说起来我今年不到二十四岁,来驻村前满脑子都是英雄主义和浪漫想象。驻村第一天就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赤沙村的落日,我记得配文是男儿何不带吴钩。”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能他也觉得中二“在赤沙村的这两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连我爹都说我成长了许多。明年三月任期结束之后,我可能会听他的安排去一个别的部门吧。大家放心,一定不会给赤沙村丢脸。”
说完宁吉喆一口气干了,呛得咳了好几声。他朝靳西流的方向示意了下,靳西流懂他的意思,压在他心里那件事儿总算能了却了。
“三吉子,你还是继续保持你的中二少年的风格吧,这么认真我们还不习惯呢。”
“你们别不相信我,万一我当了大官,以后专门管乡村振兴的项目审批,到时候赤沙村要什么项目,我一个电话就给办了。”
宁吉喆激动得差点又端一杯,被贺姐按住了“行了行了,你这孩子再喝就趴下了。”
接着贺姐自己端了一杯酒,身上的围裙还没解,她环顾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我不走,你们谁爱走谁走,我就在赤沙村等你们以后在省城当了大官,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嫂子,给我带两条好烟就行。”
“贺姐你不抽烟啊。”杨占民说。
“我不抽我不能送人啊。”
好像也说得过去,满桌都被她这话逗笑了。
“主任你呢?”宁吉喆问起黎收全。
“我啊……”黎收全今晚已经好几杯酒下肚了,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望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我打算回家了。”
“啊?您还没到退休的年龄呢。”
“我没说我要退休,我已经谈好了,等我回河北,我就去乡村振兴局。算是平调,不过离家近了。”他顿了顿“我妈今年七十岁了,腿脚不好,我爱人一个人带孩子操持这个家。她支持我的工作,但我亏欠她们太多了……以后我想多陪陪家人。”
黎收全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坐在两边的张支书和靳西流不约而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整这么伤感干啥!大家又不是明天就走,还有好几个月呢。”黎收全很快调整好情绪,端起酒杯,环顾全场。
“赤沙村的路铺好了,你们年轻人接着跑。我去河北,还能再干一场。我黎收全这辈子就跟脱贫干上了,在甘肃干了十年,回去接着干。”
他仰头干了这杯酒,酒杯底朝天的时候,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鼻翼淌进嘴角。这滴泪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所幸他都咽了下去……
贺姐在旁边使劲眨眼睛,努力将眼泪憋回去“黎主任,您回河北可别忘了我们。赤沙村永远记得你,你有时间常回来看看。”
“回来多了可别嫌我烦。”
“哪儿能啊。”
一圈人说完目光放在了张支书身上,他正嚼着几粒花生米,抬起眼皮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都看我干嘛?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赤沙村。再者我一个老头子,还能往哪儿跑。”
“你啊你,这么久了我们都搞不懂你。”
张支书没接话,又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满不在乎。
大家的目光转向剩下的靳西流和李行远,这两人一边忙着吃饭一边认真听着他们讲话。
“哎,怎么突然安静了?”
“该你们了。”
“我们?”靳西流和李行远对视一眼“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儿。”
“队长,您肯定回北京。北大毕业,又在基层干出了这么好的成绩,这个履历往上一报,各个部委都抢着要。”杨占民道。
靳西流即没承认也没否认,嘴角依旧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
“你们三个倒是默契,什么都不说,合着你们商量好了是吧。”宁吉喆心里比谁看的都清。
“不说这些了,不管以后在哪儿,赤沙村都是咱们的根。来,一起端一个。”黎收全先提起杯。
所有人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白酒溅出来,每个人的袖口上都无一被洒到,没有人介意。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叠在一起,从村委院子里飘出去,飘到村道上,飘到了那些亮着灯的人家里。
“你们说咱们村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年轻人抢着回来的样子。”
快散席时,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个问题,也不知是谁给出了答案,这个答案正确与否没人知道,时间自会给出结果。
靳西流跟李行远回到宿舍,两人沾了一身酒味,不过还好,都没醉,清醒的很。李行远是喝的少,靳西流是单纯酒量好。
“折腾了一天,累死我了。”
靳西流一进屋就脱掉衣服,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澡,回来睡觉。”
“我们一起。”
“不要。”靳西流义正严辞的拒绝了他“听话啊,我今儿实在没精力了。”
“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啊,咱两正血气方刚的年纪,随便摸摸碰碰就擦枪走火的,人为控制不住。”靳西流说完不待他反驳仅用一秒钟跑下楼冲进洗澡间并且反锁上了门。
李行远看着他这一连串顺滑的操作,觉得好笑,怎么有种自己是禽兽的感觉。
虽然没喝醉,但李行远还是去煮了一壶苹果蜂蜜水,想着等靳西流睡前喝一杯第二天醒来会舒服点。
刚煮好端着水壶回到房间,他坐到书桌前打算稍微阖眼休息会儿时,突然,靳西流留在书桌上的手机亮了下。
一条微信,只亮了几秒钟,屏幕就灭了。李行远没刻意去看,无奈消息内容只有寥寥几字,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只这一眼,李行远的睡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118章 让我安心
靳西流洗完澡后回到房间看见李行远神情不明的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嘛呢?过来给我吹头发。”
靳西流语气懒洋洋的,他往床边一坐,湿漉漉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李行远顿了两秒才站起来,他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了吹风机。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热风裹着李行远掌心的温度穿过发丝,他的手指插进靳西流的头发里,动作算不上随便但显然没平时温柔。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行远开口了。
“刚才有人给你发消息。”
靳西流眼睛都没睁开“谁?”
“不知道,你自己看。”
靳西流伸手够到桌上的手机,打开有一条未读消息,没有备注,是一个他很早就没再点开过的对话框。
“恭喜。”
就两个字,发送时间显示二十分钟前。
靳西流认出了这个头像,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反应平平,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又靠回李行远身前。
“继续吹啊,还没干呢。”
李行远没动他举着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两人之间震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关了。
“你不说点什么吗?”李行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什么?”
靳西流转过身去看他,皱了下眉。
“你看我手机了?”
“消息弹出来,我瞥了一眼就看到了。”李行远实话实说。
“你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了吧?”
“没有。”
“那你脸拉这么长给谁看呢。”
靳西流真没心情陪李行远闹,但见他这幅样子他又不忍心,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易之,恭喜我们脱贫,一句话两个字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和我早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能有什么啊。”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有点无奈,对靳西流来说喜欢过易之这件事儿是事实,他从不否认,但那是以前,翻篇了就是翻篇了。
如果没有爱,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
可李行远显然不这么认为“过去了,他为什么还要给你发消息?”
“我又拦不住别人给我发。”
“你可以不回。”
“我没回啊。”
“你没回你就能留着他吗?”
李行远这几句话毫无逻辑关系,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靳西流被这么逼问脾气也上来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昂,上次他给我发消息你不也没说什么?”
上次指的是靳西流去年被带走调查那次,实话讲,李行远那次心里也不舒服。但他不说是因为那事儿他和靳西流刚重新在一起没多久,他反复告诉自己爱一个人就要百分百信任他,所以只能强迫着自己表现大度。
而现在两人手上的戒指都快戴了大半年了,爱这种东西很奇怪,它不会让人的脾气慢慢消失反而会把最真实的那一面慢慢磨出来。李行远依然百分百信任靳西流,可他心里的不舒服不能再被那一句我要大度压回去了。
“我怎么没意思了?”李行远直接了当的说“上次是短信,这次是微信,那下次是什么?”
“你去问他啊,关我屁事。”
靳西流的语速不自觉加快,那股子拽劲儿又上来了“况且我跟他的事儿早过去了,你非要揪着一条两个字的消息跟我掰扯。说白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他还有什么还是觉得我会骗你?”
李行远没应声,就这么站着……沉默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蔓延开,明明一小时前两人还天下第一好呢,此刻却如同当了仇人一般。
靳西流不想跟他吵架,可自个儿心里的火气控制不住的愈演愈烈,他讨厌这种被人管和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他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的,凭什么要像个犯人似的被审问。
“李行远,你现在是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这样的话,我劝你——”
话说到一半,李行远突然动了。他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床沿上,刚好和靳西流平视。他的眼神变得柔软,柔软到靳西流准备好的那些硬话生生的堵在了喉咙里。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你知道的。你常常说我小心眼,这点我认,我改不了。”
李行远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软化,打的靳西流措手不及。
“假如,我是说假如。”李行远垂下眼,手指慢慢摩挲着靳西流的手背,弄得他痒痒的“今天反过来,你看见我手机上有一条曾经喜欢过我的人给我发的消息,你心里好不好受?”
废话,靳西流听他这话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谢从文那一家子,他怎么可能好受。但不一样的点就在于李行远没喜欢过谢从文,如果是一个互相喜欢过的人,他根本不会让那个人出现在李行远手机里,他就这脾气。可恰恰因为如此,他更不舒服了。李行远凭什么用他自己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而且他已经很克制了,换别人他早甩手不干了。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李行远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
他顿了顿把靳西流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
“你能不能就当让我安心,把他删了?”
这句话说的太好听了,好听到靳西流下意识的就要答应他,可他是靳西流,不可能被一句话说动。
“我不要,凭什么你说删就删,我删了他显得我们真有什么似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爱信信,不信拉倒。”
闻言李行远笑了下,笑里带着点苦涩更像是自嘲“你总是这样,有理没理你都这样。”
“我哪样了?”
靳西流短暂的蒙了,这又是玩儿哪出?
李行远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你明明没什么,可你宁愿跟我吵架,也不愿意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让我安心。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在你心里确实还有分量你舍不得删?”
“不是,你——”
靳西流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怎么感觉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你急什么?”
李行远侧过头看他,说话的调调令靳西流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你说我急什么?我告诉你我没有舍不得。”靳西流压着声说“我单纯不爽你这种态度,你一副我已经判定了你在乎他,你别跟我狡辩了的样子。你他妈凭什么替我做判断?”
房间的气氛再度将至冰点,两人中间隔着一米距离,中间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半,眼看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李行远这一次却没有选择往前逼。
他安静了片刻,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忽然之间就没了刚才那种能跟靳西流正面掰扯的劲儿。
“算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我小心眼,我不该在你洗澡的时候看你手机,我也不该因为一条两个字的消息就坐在这里不痛快半天。”
他转过身背对着靳西流,背影落寞。
“我明白你坦荡,是我不好。”
靳西流愣住了,怎么搞的过分的人成了自己,最主要的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说到底,他还是心软,就见不得李行远这么说自己。
靳西流的火气一瞬间全泄了“哪儿多废话,我又没说不删。”
“不用。”
李行远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都哑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强迫你。你这脾气,越强迫你越不听。”
他说着转过来,脸上带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是我的问题,我慢慢改,你该怎样还是怎样。”
说完李行远又要转回去。
靳西流受不了了,他上前一步,从背后拉住李行远的手腕,李行远被他拽得差点没站稳,扶着他肩膀才稳住,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极近。
“我真服了。”
靳西流表情拽拽的,耳根却红了一片“我删,我删还不行吗?”
他咬了咬牙,松开李行远的手腕拿起床上的手机,面部解锁,点进微信,干脆利落地翻到那个对话框,删掉消息,拉黑联系人,一气呵成。
接着,靳西流把手机屏幕怼到李行远眼前“看到了没?安心了?”
李行远低头看了一眼,嘴上还是说“你不用这样——”
“你行了。”
靳西流打断他把手机扔回床上“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满意了就过来给我吹头发,头发还湿着呢就惹我。”
李行远重新拿起吹风机,吹之前他先弯下腰捧起靳西流的脸落下一个吻。
“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靳西流耳根子更红了“快给我吹头发,别说了。”
吹风机重新嗡嗡地响起来,李行远指腹偶尔擦过靳西流的耳廓,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这可是你自己主动删的,我记住了。”
靳西流冷哼一声,他自己主动个屁!
“少废话,吹你的头发。”
其实靳西流的头发早干的差不多了,可能是被刚刚气出来的火烤干的也说不定。但他还是非让李行远再吹一遍不可,理由再简单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
伴着这股温暖的风,靳西流闭上眼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忽略了身后那抹得逞的笑。
或许……这就是爱情的奇妙之处吧。
吹干头发靳西流喝了杯李行远煮的苹果蜂蜜水舒舒服服的躺进了被窝里,他本里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跟李行远这么一闹,反而睡不着了。
等李行远洗好澡上床,靳西流已经打完了两把游戏。
他把手机搁在一边,半靠在床头,见李行远带着一身水气躺进来,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让出位置。
“李行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靳西流想起今天晚上一群人谈论的话题。
“你呢?”李行远不答反问。
“我不出意外的话会像杨占民说的那样回北京。”
李行远早有预料般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嗯?”靳西流不解道“公司你不管了?!”
“公司目前处于稳定增长期,供应链和仓储物流的SOP已经跑通了,周兆海这两年跟着我从选品到渠道投放再到售后体系全链路他都亲自盯过。他现在完全有能力接这个盘,我打算先交给他。”
“可……”
靳西流欲言又止,理论上他应该劝劝李行远,毕竟十八弯是他一手打造的,哪儿能说走就走……但他自己也有私心。他回了北京,李行远在兰州,异地恋这事儿谁都受不了,明明可以待在一块儿为什么要隔着几百公里靠手机过日子。
李行远见他不吭声大概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你还记得去年咱们去上海参加年会孟维澄说的事儿吗?”
“什么啊?”
“他说风行科技要在北京设技术研发分中心,目前已经落地了,办公场地和设备都到位了。现在每天给我打电活催我过去牵头。”
“所以呢?”
“我大学学的是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我底子在那儿,我不想把我的学的东西一直搁着。”李行远认真的说“我想做点自己本专业的东西,我喜欢挑战性,去北京接管研发中心,这对我来说是另一种从零到一。”
接着他又补充道“十八弯依旧是我的事业,这一点不会变。就算是去了北京,我也会保持远程参与核心决策,而且我每个季度会回来待一段时间。周兆海那边我和他把分工和汇报机制商量的差不多了,他负责日常运营和团队管理,我负责战略层面的资源对接和关键节点的复盘。我们每周至少两次线上对齐,不属于撒手不管。”
靳西流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李行远,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捏了捏他的脸“你自己都决定好了,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主意真大。”
李行远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下“批准吗?”
“什么批准不批准的?”靳西流凑上去下巴抵在李行远的肩窝里,动作亲昵“你自己想好了就成,我永远支持你。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跟你分开。”
李行远一手揽住他的腰,把靳西流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也是,一天都不想。”
“傻样儿吧。”
靳西流闻着李行远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困意渐渐回笼“你开始做这个打算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就八月份孟维澄给我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
“难怪我那几天看你总是看北京的房子。”
两人以后大概率就在北京定居了,李行远当然得提前物色。
“是啊。”李行远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看了好几套,北京的房子还真不便宜。”
靳西流乐了“我给你添点儿?”
“我买得起,你要相信我的赚钱能力,我说过我能赚钱,能养活你。”
“信,怎么不信?”靳西流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了“其实可以不用买房,你要不想住四合院和咱爸咱妈住一起,我北京的房产多着呢。一二三四五环,随便儿挑。”
“这不一样。”
李行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很传统的人,就像戒指只能给最爱的人交付一生,房子也必须是自己一砖一瓦挣下来,才算是给靳西流的家。
他低头看着怀里呼吸平稳的人,声音放的很轻“靳西流,你要和我永远在一起,谁都别想抢走你。”
靳西流挂在李行远身上睡的正沉,一点都没听到他后面说的话。
次日,两人是被雨声吵醒的。
今年天气古怪的很,甘肃的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从一场大雨开始淅淅沥沥地没完没了。
靳西流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雨下了一周了,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李行远本来两天前就要回兰州,但雨太大了,冲垮了几条去市里的主要路段。他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突然下了场大雨,可能老天爷每逢九月到十月这段时期心情都会不好,不过去年的雨带来了希望。
今年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县里的预警短信一条接一条,从蓝色跳到黄色,又从黄色跳到了红色。
村口的喇叭每天早晚各响一次,提醒大家注意防范。所幸赤沙村的防涝工作做得扎实,今年春天,黎收全就带人把全村的水渠清了一遍,又加固了几处塌方的隐患点。
暴雨下了这么多天,全村没有一处垮塌,没有一家进水,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
然而,周边的几个县就没这么幸运了。
不好的消息是在暴雨第五天传过来的,东边邻县的山区发生了洪涝。山洪冲下来的时候正赶上夜里,好几个村子来不及反应。现在路断了……桥垮了……山体滑坡把十几户村民的房子推平了半边……县里的通报说有村民受伤在医院里躺着,更严重的是有几个人失踪了……没找着。
虽然救援队伍已经进去了,但受灾面太大,人手不够,需要周边乡镇和村子派人支援。
通知发到村委的时候,一群人正在会议室里开会。
“隔壁陇兴镇发大水了,缺人缺物资,情况紧急,上面要求咱们去支援。”张支书迅速念完一遍通知。
“我去。”
靳西流就坐在张支书左手边,他刚听完最后一个字就举手了。
黎收全紧跟着开口“我也去,那边儿的地形我心里都有数,去了肯定能帮上忙。”
宁吉喆本来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转笔,听到黎收全说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拍,把手举得高高的,像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
“还有我,我也要去,这种事儿怎么能少得了我呢?”宁吉喆的声音脆生生的“我要去救人,你们别看我平时不着调,关键时刻我不会掉链子,我肯定能帮上忙。”
贺姐跟着站起来报名,杨占民跟郑宏斌犹豫了一瞬也站了起来,会议室里一下子站起来好几个人,谁都没有退缩。
张支书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神情严肃“够了,都走了村里的防涝工作谁来做?留守的百姓万一出了状况谁来管?你们以为赤沙村就百分百安全吗?这么大的雨,哪块云彩底下都不安全,都坐下。”
站起来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慢慢坐了回去。
“靳西流、宁吉喆还有黎主任,你们三个最先开的口,那就你们三个去,都没意见吧?”
众人摇了摇头,虽然脸上还带着一点不甘心。
安排好之后,张支书站在桌前交代事项“你们三个下午就走,记得给车加满油,物资村委库房里有,雨衣雨靴一人两套,救生衣也带上。”
“好,知道。”靳西流应了声。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贺姐第一个经过靳西流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了好好干,回来贺姐给你们做鱼吃。”
杨占民跟在后头,拍了拍黎收全的胳膊,还在宁吉喆脑袋上揉了一把“你小子,替我们多出一份力,我等你回来一起打游戏。”
“我们只是去帮忙,又不是不回来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干嘛啊。”
靳西流不喜欢这种刻意渲染的悲情氛围,虽然确实有危险,但未免太夸张了,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去赴死呢。
“你这孩子嘴里就没句好话。”贺姐笑了笑,屋内的气氛瞬间松快了起来。
“就是啊,你们这群人。”
黎收全轻松的说“别闹了,好好工作,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要是短期内雨还不停,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黎主任您就放心吧,赤沙村有我们在绝对不会出问题。”杨占民拍拍胸脯保证。
最后张支书走过来,他先对靳西流说“到哪儿收收你的性子,万事勿冲动。”
靳西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我有脑子。”
张支书无语了,他就多余长嘴……
到黎收全和宁吉喆的时候他深深地看看两人一眼,语重心长的交代“收全,你多盯着点他两,有事随时联系。”
黎收全点点头“放心,保证我们三个一个不少的回来。”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走完了,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淹没在了雨里。里面只剩下他们三个时,李行远出现在了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直接走进去。从刚才人群讨论的声音中李行远大概拼凑出了发生了什么。
靳西流站在会议桌旁边,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直直的对上了李行远的目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隔着半个会议室的距离望着对方。
黎收全最先反应过来,他伸手拽了下宁吉喆的袖子,朝他使劲的挤眉弄眼。宁吉喆本来想调侃两人几句,看看戏听听八卦,被黎收全一拽还是乖乖跟在他身后出去了,好心留给二人独处空间。
“进来,外边儿冷。”靳西流先开口了。
李行远闻言从门框上直起身,走了进来,顺便关上了门。
“你要上一线参与救援?”李行远站定在靳西流面前,他想亲耳听到面前人说出答案。
“对。”
“我跟你去。”
“不行。”靳西流毫不留情地拒绝“你不能跟着我去。”
“为什么?”
“你不是村干部,没有义务去。”
“跟义务没关系。”
“兰州那边离不开你。”
“兰州有周兆海在,再说我人在村里,照这雨势,不停的话我根本回不了公司。”
“村里需要人,你得留在村里。”
“村里有大家伙儿在,不差我一个。”
靳西流每抛出一个理由,李行远就驳回来一句,还句句在理。
正当靳西流绞尽脑汁还想再找点什么说辞时,李行远却急了“别跟我扯这些了。”
他眼尾泛红,认认真真地问“靳西流,我到底为什么不能去?”
靳西流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柔软一片,适才装出来的硬气瞬间溃散。
“因为你去了我会分心。”
他勾起起行远的小拇指轻轻晃荡“好了,别绷着个脸。我知道这一趟确实有危险,但我是驻村第一书记,没办法袖手旁观。我们只是去帮忙,又不是去拼命。”
李行远没说话,那根被勾住的小指却没抽回去。他不是反对靳西流去,他只是出于本能的担心……个人情感和无私奉献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项,就像是爱一个人和由着他去走自己的路并不冲突。
靳西流又晃了几下哄着他说“你留在村里我才放心,咱们各守各的阵地,互相牵挂着就行。”
李行远垂眼看着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叹了口气“靳西流,记住你说的话。”
“瞧你那样儿吧。”靳西流松开手捏了把他的脸“走吧,帮我收拾东西。”
下午三点,一辆老式越野车停在村委门口整装待发,宁吉喆负责开车,黎收全坐在副驾驶方便指路,靳西流在后排跟车里堆满的物资坐在一起。
其他人站在楼檐下挥手送别,宁吉喆按了两下喇叭,仿佛在说:走了啊。
哪料汽车刚要发动,李行远却突然连伞也不打直接冲进雨里,衣服一下子全湿透了,他顾不上其他径直跑到后排敲了敲车窗。
靳西流把车窗降下来,以为他反悔了,冲他喊道“干嘛?!快回去!”
李行远像没听到似的只弯下腰把脸凑过来微微偏了偏头,在靳西流后颈处落下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又很缱倦,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嘴唇的温度。
宁吉喆盯着前方的雨幕,眼珠子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瞎子。旁边的的黎收全默默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和耳朵,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靳西流的后背僵了一瞬,呼吸紊乱。
“注意安全。”
“等我回来。”
短短八个字,多余的话一句没有,但该表达的两人心知肚明。
车窗慢慢升上去,越野车驶出院子,李行远站在雨里,直至那个黑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第119章 我们的同志
车开了四十分钟,雨下的越来越大,宁吉喆把雨刷调到最快档,还是赶不上雨水滴落的速度。
刚进入陇兴镇地界的时候,几个人看到了第一处塌方。
整整半边山坡垮了下来,黄土和碎石把公路拦腰截断,几棵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浆里,根须朝天。
一台挖掘机正在作业,司机看见他们的车摇下车窗喊道“快绕道吧!前面还有好几处塌方,比这儿还大!”
宁吉喆闻言把车倒出来掉头,按照黎收全指的那条山路绕行。
但这条路不仅窄弯还急,有些路段连护栏都没有,车轮只能贴着悬崖边碾过去。
“开慢点,注意弯道。”
黎收全清晰的下达着每个指令,宁吉喆手心里脑门儿上全是汗,心里紧张的不得了但手上必须得稳住。
又开了半小时,车辆进入一个河谷地带。沿着河走,河道里原本应该是浅滩和石头,然而现在全是混浊的洪水。水位已经漫过了路基,车轮泡在水里,每前进一步都能感觉到水流的阻力在推着车身往河道那边偏。
拐过一个弯道之后,三人终于到达了镇口。
镇子建在两山之间的河谷平地上,从高处往下看,一大半的房子都被泡在水里……尤其是靠河的那几户人家只剩屋顶漏在外面。
三人见此情形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实际情况恐怕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进入镇子之后,宁吉喆把车拐进临时指挥部大院,院里几顶蓝色帐篷支在泥地上,帐篷边的物资堆得像小山。几个穿雨衣的人在雨里来回跑,对讲机里的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等三人刚打开车门下车进到篷子里,一个穿着迷彩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他们点了点头。
“哪个村的?”
“赤沙村,来支援。”
“赤沙村?”那人愣了一下“你们村不也是在受灾?”
“我们那边防汛工作做的早,暂时没啥大事儿。”黎收全说“这边什么情况?”
那人沉沉的叹了口气,他自我介绍是陇兴镇副镇长冯征兼任片区前线指挥。
“目前最紧急的问题是被困群众有将近百来号人还有上游一个蓄水池裂了条缝,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失踪的群众呢?”靳西流问。
“从前天到现在已经报了三个了,一个老头下雨天不放心家里的羊非要回河那边的棚子看看,人去了就再没回来。一个妇女,住在下游低洼处,半夜水上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跑。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跟奶奶住,奶奶被救出来了,孩子没找到……”
冯征嗓音沙哑,他说完闭上眼睛缓了缓压下那股惆怅的情绪才继续道“你们到了现场小心点,河道还在涨,上午两位救援人员差点被卷走。武警中队和消防队进了沟里,正在分段搜救。你们的主要任务是转移群众,对了,过程中如果发现失踪人口的线索,第一时间报位置,不要自己贸然去追。”
“记住了。”
三人一字不落的听完,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装备去第二顶帐篷领,救生衣、对讲机、绳索,要什么你们自己看着拿。”冯征交代完最后一句便又去安排别的任务了。
三人领了装备朝河边走的时候,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靳西流回头看了一眼,又一辆货车开进来指挥大院,车厢上装着铁锹、编织袋和几箱救生衣。几个村民从车上跳下来,领头的一个中年女人雨衣都没来得及穿,就跑着去找冯征领任务。
到了岸边,情况果然比预想中的更遭。
整条河水推着泥沙、碎石正不断的往下游灌,人站在岸边往河床里每多看一分钟,都会觉得水位还在往上走。
武警中队的几个人在上游方向拉了一道安全绳,橙色绳子从河这头扯到那头,被水流冲成一个弧形。两个武警战士挂在绳子上,正沿着河一寸一寸往前摸。前面那个手里握着探杆,每走一步就往河底戳一下,试图在浑浊的水里探到什么。后面那个紧紧拽着他的安全扣,两个人的身体被水流冲得歪歪斜斜。
同时,下游转弯处,消防也在配合着全力搜救。他们的橡皮艇在湍急的水面上颠得厉害。艇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掌舵,另一个拿着望远镜往岸边的树丛和垃圾堆里看
靳西流先一步走上前跟站在岸边指挥的武警班长说明了一下他们的情况“我们三个想上一线转移群众,冲锋舟橡皮艇那边还缺不缺人?”
河面上,五六艘冲锋舟在洪水中颠簸穿梭,舟上的人穿着救生衣,有的稳住方向,有的把身子探出去够被困的群众。雨太大了,远一点的船看上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行,你们跟着第二组走,我让人带你们。记住,上船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逞能。”班长说完,等一辆冲锋舟返程,他向上面操舟的人吴天雄喊道“老吴,带他们一起。”
“黎收全,你留在岸边接应群众。”
没等黎收全反应,靳西流下达完指令后立刻翻身上船,宁吉喆跟在他后面也毫不犹豫的翻了过去。
“你们小心点!!注意安全!!”黎收全本打算一起上,但靳西流说的有道理,岸边需要有人留守。
冲锋舟在洪水中斜切过去,船舷几乎贴着水面倾斜。宁吉喆蹲在船底,一只手抓住固定在船板上的尼龙绳,另一只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往外看,水面漂过的东西越来越多,树枝、塑料瓶、碎木板、还有几件破碎的衣服,就这样孤零零地漂远了……
第一批被困的人站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阳台上,一共四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洪水漫过了一楼的窗户,老人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被动的瑟瑟发抖,强忍着恐惧。旁边的女人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孩子靠在她怀里安静的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浑然不知要面对什么。
吴天雄把冲锋舟靠过去,船身撞上墙体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宁吉喆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船舷上,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
靳西流从船头站起来,双手展开往阳台上伸,大声朝他们喊道“别害怕,让孩子先上。”
宁吉喆从船里探出半个身子,跟靳西流一起稳稳的接住了两个孩子。
然后是老人,老人跨上窗沿的时候腿止不住发软,宁吉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可老人的体重比他们想象中重得多,湿透的棉袄加上泡了水的身体,沉的他一个人险些无法应对。靳西流见状托住老人的腋下,两个人一托一拽,把他拖进了船舱。他的嘴唇紫得发黑,手指蜷着伸不开,指甲缝里全是泥,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解救完这一批,冲锋舟没停继续向下一处前进。
过程中,靳西流给四个人穿好救生衣,用言语安抚他们的情绪。
宁吉喆把两个孩子抱在自己腿上哄着,用手掌抹掉他们脸上的雨水,抹了两下,越抹越湿,索性不抹了。他又把两个孩子脸按在自己胸口,男孩的脸贴着他的锁骨,冰冰凉凉的。宁吉喆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眼皮在打架,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别睡,千万别睡。”宁吉喆着急的说“你们跟哥哥说说话,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两个孩子没回答,眼皮仍在往下沉。
“哥哥这里有糖,你们喜不喜欢吃糖啊?”宁吉喆腾出一只手往口袋里摸,摸出两颗水果糖,糖纸被水泡软了。他把糖纸剥开,往他们嘴里一人塞了一颗。
吃到甜滋滋的糖,男孩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地朝宁吉喆露出一个微笑。
“看到没看到没,靳西流,我们真的……我们真的成功救下了他们。”宁吉喆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靳西流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无声的用口型说:加油。
冲锋舟往上游方向去的时候,水面更窄了,河道收束的地方水流变得格外湍急。
吴天雄把油门推到最大,船顶着水流往上拱,速度却慢得像在爬。
好不容易到了上游,他们远远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肩膀抵着一扇门,门另一边是一个被水围困的房间。那个男人全身都在抖,肩膀抵住的门被水推得一拱一拱,每拱一下,他整个人就往后退一点,脚在泥水里打滑,屁股快要坐到水面上。
就在船距离他还有几米的距离时,他的肩膀忽然滑了一下,门猛地往外弹开,一股浊水从门里涌出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水瞬间没过胸口。他扑腾了两下,嘴里灌进几口水,手在水面上胡乱抓。
靳西流想都没想就从船头翻下去,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拎起来。那人呛得脸发青,不停咳嗽。
然而好不容易刚把他接上船,他又挣扎着朝那个门的方向扑。
靳西流把他按回舱底,吼了一句“你干什么?!这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救救我老婆,我老婆还在里面。”
不出所料,船朝着门口靠近时,靳西流借着船身浮动,探手在浑浊泥水之中摸索了两下,摸到一只手腕。
他顺势用力一拽,女人从水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头发糊在脸上,两只手乱扑乱抓,直到抓住了靳西流的救生衣带子才平复下来。
两个人被安顿在船舱里紧紧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冲锋舟靠岸之后,岸上的人涌过来接应,黎收全第一个踏进泥水里,伸手拽住船舷上的绳索往后拉。
“这边,往高处走,慢点慢点。”
黎收全弓着腰搀扶着老人把他送到了干燥的区域,一个民兵跑过来接手,他转身又跑回了水边接其他人。
“找到了找到了!!”
突然一声呼喊,令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武警那边望去。
只见几个战士合力从水里抬出一个人,那人浑身糊满泥浆,看不清面目。等人被抬到岸边平放在担架上,医疗队立刻围了上去。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跪在泥地里,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颈动脉,停了很久。他的手没有从那个人的脖子上移开,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低下头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慢慢收进了口袋。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医生站起来,朝武警班长摇了摇头。
班长摘下帽子,几个站在旁边的战士也跟着摘了帽子。
没有人说话,雨声忽然之间变得很大,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紧接着,医护人员用白布盖住担架,四个武警战士把担架抬起来,走了……
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无比沉重,最坏的情况、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叔叔那个人死了吗?”
宁吉喆怀里抱着的孩子眼睛睁地大大的,懵懂的问他。
宁吉喆愣了一瞬,然后说“没有,他只是睡着了,睡着了……就不冷了。”
孩子不知道听懂没有,咂巴了两下嘴,汲取着糖果的最后一丝甜味。
宁吉喆把两个孩子交给黎收全,黎收全将他们带到安置点交还到各自父母手中。
等他再回到岸边,冲锋舟已经开始第二轮救援了。
有了先前一同行动的经验,靳西流、宁吉喆跟吴天雄早早磨合出了默契。吴天雄打手势 ,靳西流就知道往哪个方向靠,靳西流一伸手,宁吉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蹲下去、什么时候该站起来接人。整体速度比第一趟快了不少,三个人光靠眼神和速度就能把事情办了。
可险情降临的依旧猝不及防,冲锋舟在水面调头的时候船头被一段淹没在水面下的断木顶了一下,整艘船翘起,船尾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靳西流从船头滚到舱底,宁吉喆去拉他,两个人身体撞在一起,差点儿双双落水……
发动机的螺旋桨从水里跳出来,空转了两秒,又砸回水里,激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和沙色浪头。吴天雄稳住身体,右手用力推油门,发动机重新咬住水面,船头压了下去,摇晃的冲锋舟终于恢复平稳。
虽然整个过程不超十秒钟,但黎收全站在岸边看的清清楚楚,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定在那里,直至船只稳住,那颗紧绷的心脏才开始跳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武警和消防的冲锋舟、橡皮艇在河面上来回穿梭,一艘接一艘。吴天雄驾驶的这艘整整跑了六趟,每一趟都装满了人。
天色从灰白转为灰暗又从灰暗转为漆黑,探照灯亮起来,雪白的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
对讲机里的急促的险情通报渐渐稀少,此起彼伏的平安讯息接连传来。到最后一个被困群众顺利抵达岸边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返回营地的路上,三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前一后的走着。
“辛苦你们了,等会儿吃点东西缓缓。”黎收全说。
“嗯。”两人有气无力的应了声。
“好累啊。”宁吉喆实在没有力气了,他拉着黎收全的胳膊连抬一下脚都觉得累。
“三吉子,这次回去我真得跟张支书好好表扬表扬你。”黎收全欣慰的说“太给咱们争气了,一点都不带怕不后退的。”
“其实还是怕的。”宁吉喆捂着胸口,神情紧张“当时差点儿掉到水里被卷走,可吓死我了,我以为要去见马克思了。”
“放心,马克思不收你这样的。”靳西流无情泼灭了他的美好幻想。
“去你的。”
接下来的一周,三个人都没离开过陇兴镇。
他们晚上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铺一层防潮垫,上面盖一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救生衣。帐篷不够用的时候,他们就挤在狭窄的车里,宁吉喆睡在中间,黎收全睡在右边,靳西流睡在左边。三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能碰到彼此的胳膊。宁吉喆有次半夜翻身撞到了靳西流的肘弯,靳西流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你再动就把你扔到车外头去”,宁吉喆罕见的没怼他,大概是没精力了。
夜晚雨水打在车窗上,导致三个人经常性的做噩梦。
白天,哪儿缺人他们就往哪儿冲。
清理杂物、固定帐篷、物资调配、物品搬运……哪儿哪儿都能见到几人的身影。
吃的只有压缩饼干和方便面,热水是奢侈品,大多数时候只能用瓶装水泡面,根本泡不开。黎收全倒还能忍受,宁吉喆和靳西流就没那么好过了,不过再不好过也得撑住。
所幸一周的时间里,情况在一点点地好起来。
尽管雨没有停,但慢慢变小了,水也开始退了,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低几公分。
陇兴镇本镇的基层干部更是没日没夜地连轴转,年轻的干部负责跑腿,送物资、传信息、统计数据,一天下来至少走三四万步,脚底板磨出水泡,水泡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走。中年的干部责任更重,要协调各方、安抚群众、对接上级,嗓门从第二天就开始哑,到后来几乎全靠手势和表情来传达意思。那个叫冯征的副镇长更甚,从水灾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指挥部,有几次差点晕倒在现场。
干部负责,群众自然越来越配合。
刚开始转移出来的人情绪不稳,有人哭有人闹有人非要回去找东西,后来亲眼看着冲锋舟一趟一趟地把人往外出,看着救援人员坐在泥地上啃饼干累得站不起来……闹的人不闹了,哭的人不哭了。老人主动照顾小孩,男人们帮着干些体力活,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给救援人员烧水、煮粥。
同时,靳西流和李行远一直保持着联系。
起初他们的联系并不理想,因为信号基站在洪水第二天就被冲塌了,整个灾区断网断信号,想出一个能用的方法不容易。最后还是指挥部通过卫星电话协调,在临时安置点架了一部对外联络的座机。
这部座机白天被各个单位轮着用,到了晚上十点以后才空下来。
靳西流就每天那个时间点蹲在帐篷外面,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跟几十公里外的人说几句话。信号经常性的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要重复两三遍才能听清,但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靳西流有时会讲讲这边的情况,他说“有次我们去接一个老人,老人上船后一直在哭,他一边哭一边说猪没了猪没了。后来我才得知他家的猪被洪水冲走了,养了一整年指望着过年卖钱给孙子交学费。唉,我当时心里可难受了,什么也不想说,我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黎收全知道后,就说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有时他也会讲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事情,比如宁吉喆在安置点给孩子们讲故事讲到自己笑场,被几个小孩子嘲笑傻不愣登的。再比如吴天雄冲锋舟有次被一段铁丝缠住螺旋桨,他蹲在船尾用手解铁丝解了半天,解到最后发现那段铁丝上挂着一只破胶鞋。他拎着那只胶鞋对着光看了半天说“算了,拿回去做个纪念。”
当然,带回去是不可能的。
李行远也会跟他汇报赤沙村的情况“你们走的这些天,全村没有一处垮塌,没有一户进水。张支书带着人天天巡查,每天早晚各一次。唯一一次意外是有天夜里凌晨两点多,雨突然下大了,水渠的水位猛涨。张支书从床上爬起来,雨衣都没顾上穿,打着手电冲到渠边看水位,一边看一边打电话叫人。我们就和其他的村干部们分头行动,一拨人去查看低洼处的几户人家,另一拨人去加高渠堤的薄弱段,不到半个小时全部到位。幸好天亮的时候雨小了,水跟着退了,全村平安无事。”
李行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靳西流听着就是很安心。
大多数夜晚里,两人只是静静地握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便已经很满足了。
偶尔,靳西流会在电话里露出一种不示常人的柔软。
“李行远,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李行远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心里酸酸涩涩,他回道“靳西流,我很想你。”
几个字穿过沙沙作响的电流落在靳西流耳朵里激起一片涟漪,他没接话,过了几秒只低低地应了声“知道了。”
两人就这样如他们所说的,互相牵挂。
第五天的时候,通信抢修车开进灾区,信号基站重新架了起来,手机信号恢复了。
两人由每天晚上一个电话进化为每天微信消息没断过,白天手头忙起来没工夫看,也定会隔一两个小时肯定会摸出手机回复。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句号问号逗号省略号,一个系统自带的黄色圆脸表情,哭的笑的生气的委屈的,回什么都行,只要回了就行。
日子就这样在一条条不间断的信息中度过,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在靳西流奔赴灾区的第十天,消息莫名其妙的中断了。
那天李行远傍晚干完活坐下来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靳西流回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中午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但自己下午给他发的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他试着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等了五分钟,没回……又发了一句在干嘛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他跟自己说可能靳西流在忙,没及时看到消息是正常的。
然而这天夜里李行远翻来覆去的没睡好,第二天早上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李行远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孔先对焦到了对话框上。
没有……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回复……
李行远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安慰自己目前的情况已经好多了,最危险的时候早就过去了,靳西流肯定不会出事儿……
他这么想着,心中的恐慌感却愈发严重。这一整天李行远都心不在焉,他把手机提示音开到最大,一有提示,他就立即打开手机,可结果始终不是他想看到的。
晚上十点他给靳西流打去电话,通了却没人接……然后他又给黎收全和宁吉喆发消息,奇怪的是,无一人回复。
失联的第二晚,李行远失眠了。
他脑子很空,他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他只能强迫自己编出千万条合理的理由。
到了第三天,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李行远快忍不住了。
下午他在村委库房里整理物资,其实已经整理过好几遍了,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脑子就会控制不住的乱想。
当他侧身去够高处的纸箱时,手肘不经意间蹭到了桌沿的一只陶瓷杯子,杯子左右晃了晃,一头朝地面栽了下去。
砰——
杯子碎裂,连带着李行远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也断了。
“好消息!好消息!!”
张支书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雨停了,陇兴镇传来消息,目前灾情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他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贺姐最先听到,她激动了拍了两下手“太好了!!实在太好了!!那他们三个是不是快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他们准备好吃的!”
李行远从库房里跑出来,急切的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
张支书本来是笑着的,但看到李行远苍白的脸色笑容僵在了脸上“怎么了?”
“我联系不上他们了……”
李行远手止不住的发抖“从前天到现在,电话没人接、消息没人回,我担心……”
张支书眉心拧起一个疙瘩,刚才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稳的说道“兴许是他们太忙了有可能把手机摔坏了也不一定,肯定没事,有事儿我早收到通知了。”
张支书安慰着李行远,心里却同样开始发毛“算了,光在这儿想没用,正好路通了,我们亲自去接他们三个回村。”
一辆黑色小轿车出了赤沙村,沿着山路往陇兴镇的方向开。路况比想象中好一些,那些被塌方阻断的路段已经抢通了。
沿途经过几个村子,村口堆着清理出来的淤泥和杂物,电线杆东倒西歪地还没来得及扶正,天灾过后的世界,满目疮痍。
张支书握着方向盘,一路上很少说话,李行远坐在副驾驶盯着手机,屏幕上是靳西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中午回复的那个表情包上。
一到陇兴镇口,两人就下车了。
主要是他们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还是步行进去较为稳妥。
李行远匆匆走在前面,着急忙慌的往进赶,沿路撞到几个村民坐在路边,神情漠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胸口阵阵闷闷,心脏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又走了十几分钟,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闯入眼帘,是靳西流!!
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救生衣,浑身上下沾满了泥点子。比起来之前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的轮廓从脸颊上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窝底下翻起青黑色的一片,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整个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李行远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靳西流,他加快速度两步并作一步跑过去,不管不顾的把靳西流拽进自己的怀里。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靳西流没有反应也没有回抱他,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埋在李行远的肩窝里,眼神灰败,状态极其不对劲。
张支书从后面赶过来,在离两人还有几步路的距离处停下。
“你们这是……”
听见声响,靳西流突然决绝的从李行远怀里挣开,他强撑着往前踉跄几步然后膝盖弯了下去,直直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悲痛欲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第120章 牺牲了
这是三人来一线救灾的第九个夜晚,他们挤在车里,谁也没睡着。
靳西流仰面躺在后排,脑袋枕着折叠好的救生衣。宁吉喆蜷缩在副驾驶,翻来覆去的折腾座椅,靠背调到最平的角度还是硌腰。黎收全坐进主驾驶位,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三人不约而同缩了下身子。
“你们说天上的那些星星哪一颗最亮?”宁吉喆漫不经心的说。
“这都不知道?北极星啊。”
“谁问你天文了?就是问你们觉得哪一颗最亮?”
靳西流在后排刚回复完李行远的消息放下手机道“你闲得慌?”
宁吉喆没理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那一小片被车框切割过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句“我觉得西北角那颗最亮。”
黎收全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出那颗跟别的有什么区别。
“我女朋友也在天上。”
宁吉喆语气平平的说“她走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我后来总想着,她要是变成一颗星星就好了,我每天晚上抬头就能看见她。”
黎收全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宁吉喆还有过这么一段悲情的往事。
在场唯一知情人的靳西流为了不破坏宁吉喆高冷男神的形象也没出声,车内安静了几分钟,接着宁吉喆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撞到车窗玻璃,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破车座椅真不舒服”,把气氛从这个沉重的话题边缘拽了回来。
“等救灾结束回去后,我爸说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她的事当年到底怎么发生的,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宁吉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西北角那颗星星“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了。”
靳西流问“你爸之前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嫌弃我幼稚呗,说等我真正长大了再告诉我。”宁吉喆笑了下“我现在应该算长大了吧?我都救了好几个小孩了。我做了和我女朋友一样的事儿,她在天上看到也会开心的吧。”
“算。”黎收全说。
“挺好,没辜负你女朋友对你的期望。”靳西流接了句。
“那当然了。”宁吉喆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小得意“我第一天救了两个男孩,第二天第三天又救了几个女孩。别说,女孩比男孩可爱多了,
黎收全听到这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小学门口手上比了个耶的姿势。
他把手机递给宁吉喆看,宁吉喆接过去看了一眼“嚯!你女儿啊。”
“嗯,今年上二年级了,学习成绩特别好,特别懂事。不过她越懂事,我总觉越对不住她。”
“为什么?”
“因为我常常不在家,一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办法,缺席了她的成长,总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这次回去了能多待一阵子吧?”宁吉喆把手机递回去。
“能。”黎收全接过手机按灭了屏幕“这次调回河北以后就一直在家那边上班了。到时候我天天回家,天天烦她们娘两。”
“你女儿和夫人肯定很想你。”宁吉喆说。
“我也想她们啊,不过还好,很快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黎收全把手机揣回兜里,突然说了句“对了,你女朋友救的那个小孩儿后来怎么样了?”
宁吉喆愣了一瞬,没想到黎收全会问这个,他思考了会儿说“应该长大了吧,可能已经读初中了也说不定。”
“那她没白救。”
“是啊,她可厉害了。”
两人聊完话题又转到靳西流身上,宁吉喆趴在椅背上,两只胳膊叠在一起下巴搁在上面,用一种审讯犯人的语气问他“哎,你以后调回北京什么打算啊?上次问你你都没说。”
靳西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宁吉喆直接戳破了他拙劣的演技。
靳西流睁开一只眼,懒洋洋的说“还能有什么打算?谋权啊。”
宁吉喆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三个字,颇为不服“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谋什么权,怎么谋,谋谁的权?”
“谋我爹的权呗。”
宁吉喆扑哧一下笑的前仰后合“你这个答案我真没想到。”
黎收全也被逗乐了“少听他胡说,说话总没大没小的。”
靳西流没笑,说话的语气可认真了“怎么了?实话还不让说了?”
“果然我看人的眼光太准了,咱两刚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头不小。老实交代,你不仅是富二代还是官二代吧!又或者富三代?”
“谁知道呢?”靳西流没敷衍,无论是官还是富,他掰着指头认真数了下,发现真数不清有多少代了……
宁吉喆切了声“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八卦你。但不管怎么说,你爹的权够你谋一阵子了吧。”
“对啊。”靳西流仗着天高皇帝远,说话愈发大逆不道“所以我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我老子那个位置就是我的了。”
“那你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宁吉喆挑挑眉,有现成的大腿抱,谁不抱谁傻子。
“得了,你先去你爹给你安排的部门好好干出一番成绩吧。”
“不用你说我肯定能干出一番成绩!!”
“你少吹牛。”
“我没吹,我这叫自信!”
“你知道吹牛跟自信之间的区别在哪儿吗?”
“在哪儿?”
“不告诉你。”
宁吉喆服了,转向黎收全不停嚷嚷“主任你看他啊,我真想把他嘴缝上!!气死我了!”
黎收全见状摆摆手开始假寐“睡了,我不参与小学生斗嘴,幼稚!”
“他幼稚,我才不幼稚呢。”
“谁最后一个睡觉谁是幼稚鬼。”
到底谁是幼稚鬼,宁吉喆哼哼了两声没说话,只要他不认,那就是靳西流,当然,黎收全也别想逃。
第二天天刚亮,宁吉喆就睁眼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快的说“真好啊,雷霆暴雨变成毛毛细雨了。”
靳西流坐起来揉了揉脖子,骂了句“这破车,我脖子都快落枕了。”
黎收全早醒来在车外面了,他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打来的热粥“起来了就快下车吃早饭,吃完干活。”
三人蹲在车外头喝粥,黎收全和宁吉喆早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唯有靳西流和碗里的粥大眼瞪小眼,他真的想李行远,想李行远做的饭了。
上午的一切都很正常,河道比前几天窄了一半,露出大片被洪水冲刷过的河滩,泥沙淤积成一层厚厚的壳,踩上去软软的。
水位也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武警和消防的主力开始往其他更需要的片区转移。留在陇兴镇的救援力量重新分了工,一部分人帮着村民清理淤泥、加固堤坝,另一部分人沿着河道做最后的巡查,确保没有遗漏的被困群众。
靳西流和宁吉喆被分到了巡查组,黎收全本来不用干这些体力活,但他依然主动要求去河滩那边帮忙清理。三个人不在同一个点上,但只隔着半条河和一个弯道,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午后的河滩本是一派安宁,突然!!毫无征兆的响起一个村民的惊叫声,打破了河滩上所有的平静。
当时,宁吉喆位于河滩上游往岸上搬运杂物,黎收全在中下游拿着铁锹把洪水冲过来的树枝和垃圾往岸上抛,靳西流则站在岸坡上用镰刀割开缠在树根上的塑料布。
三人相距不远,离的最近的不足五十米。听到惊呼声后,相继以最快的速度一个接一个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声源处跑过去——原来是有个村民不慎落水了!!
落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在河边清理淤泥时脚下的沙土层忽然塌了,没来得及挣扎便直接滑进了水里。
河道的底部被洪水冲刷得很深,看似平缓的水面下藏着暗流,他一掉进去就被卷到了河中央,整个人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脑袋一沉一浮,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
“救命啊——救命!!”
事发突然,在场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黎收全已然不顾一切连鞋都没脱就直接跳了进去。
他游得很急,几下就游到了那个男人的位置,并迅速用一只手从腋下抄过去托住了他,另一只手划水往岸边带。
“快!快救人!!”黎收全着急的呼喊道。
这个时候,靳西流刚好跑到了离黎收全最近的位置,他的左脚已经迈出去了,身体前倾重心悬在半空,眼看就要纵身跃入河中。
不料,就一霎那间,有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到他整个人直接被拖了回去,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是宁吉喆,他把靳西流推了回去,自己站在了岸边。
“靳西流,每次都是你冲在最前面,这次换我来,我也想当一回英雄。”
宁吉喆说完就跳了,他跳下去的姿势不好看,溅起的浪花比黎收全大得多,但他游的很快,几下就追上了黎收全。
靳西流愣住了,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掌心除了空气却什么都没有。他想跟着跳下去,但身后有只手拽住了他救生衣的后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很快又有无数双手从背后拉住他,有人劝他冷静、不能再下去了,人够了,水太急了,你下去也帮不上忙。
他的身体被人群按在原地,身后有无数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胳膊、他的腰、他的肩膀,任凭他怎么挣也挣不开,每一次挣扎都会被更多的力气压下来。
他被钉在地上,跪伏在岸边,两只手撑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个落水村民在河中间,黎收全从左边托着他的头,宁吉喆从右边推着他的腰,三个人一起往岸边靠。水流太急了,他们靠不过去,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
岸上有人往下扔绳子,第一根没扔到,第二根又没扔到,第三根终于扔到了宁吉喆手边。
宁吉喆伸手抓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绳头却从旁边滑了过去。他努力着向前又抓了一次,这次抓住了,他把绳子塞到了那个村民手里。
岸上那些人开始拽绳子,一个武警拽着绳头往后拉,紧接着身后又上去两个人,三个人一起拽,最后那个村民被拖上来了。
他趴在岸边的泥地上,咳嗽、吐水、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有人给他裹毯子,有人托着他的头让他侧过身子。
可河里还有两个人没上来,绳子再次抛下去的时候,宁吉喆和黎收全的踪迹早消失的无影无踪……河流太急,两人没了力气,等不到了……
靳西流颓然跪在岸边,怔怔望向河面,水面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前后不到十分钟,这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靳西流的世界安静了,他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剩下宁吉喆跳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英雄?
“不要……不要成为英雄……”
靳西流开始不停念叨,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死了……只有死了才是英雄。”
他想喊你们回来,后两个字却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喊不出来。宁吉喆和黎收全是村干部,人命群众生命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他不能喊,他连喊一句回来都不能……
搜救从那天中午开始,冲锋舟、皮划艇、无人机统统上阵,沿河两岸的村民拿着长杆在岸边走。
靳西流直接跳下了水,水很凉,他两只手在水里摸,泥沙从指缝里流过去,什么也摸不到。他往前走着走着,脚底的石头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呛了一口水,幸好被旁边一个武警眼疾手快的捞了上来。那个武警喊他上去,他摇摇头,继续在水里摸。
有些地方水退了,露出河滩,他踩着河滩上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些地方水还没退,他就趟着水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他不在乎。他的眼睛盯着水面上每一个可疑的漂浮物,可都不是……
整整一天一夜,靳西流的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是花的,但他连停下一秒钟都不愿意。
他就这么不吃饭不睡觉不喝水的如同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只执行一个字:找。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把靳西流淹没了。
车里只剩他一个人,不挤了,可明明前几天他们三个还在说笑,怎么就不见了呢……
靳西流没有哭没有掉眼泪,他不会哭的,人都没有找到他哭什么……
直到事发第三天中午,冲锋舟在下游一个回水区找到了黎收全。
那个地方离落水点隔了很长的距离,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流速变慢形成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水湾。他被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身体半浮半沉,脸朝向河岸。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过了没多久,宁吉喆也在附近被找到了。
他离黎收全不远,漂得更靠下游一些,被一堆从上游冲下来堆积在河湾处的树枝烂叶挡着,人靠在一根半截没入河水的树干上。
两个人被抬上岸的时候靳西流就站在离担架几米远的地方,他一步都没有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黎收全的脸被泥浆糊住了大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划水的姿势,五指微屈掌心朝下。宁吉喆的脸没有被泥浆糊住,水把他的脸洗得很干净,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医生蹲在担架旁边,其实照现在这个形式已经用不上医生了,但依然走了个过场。医生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脖子,确认之后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动作,从来的第一天,靳西流就看到过这个动作,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靳西流不敢再看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人在哭,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河滩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便继续跑。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听不清楚……
紧绷了几天的情绪没了,靳西流来不及感觉疼,只是一直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不想再看到那些摇头的动作,他想逃离,逃离这个带走了黎收全和宁吉喆的地方。
跑出一段路之后靳西流慢了下来,他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每走一步路就晕的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摇摇晃晃坚持了不知多久,靳西流听到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清。片刻后,有一双脚停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然后他被人紧紧抱入了怀里接住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
靳西流认得这个声音,是李行远,他说没事?真的没事吗……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又一个人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是张支书,他怎么才来啊……靳西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李行远的怀抱,跪倒在张支书面前,费劲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话一出口,靳西流眼眶里那股滚烫瞬间涌了出来,他悲痛的哭着,眼泪整片整片往下淌,淌过那张布满泥垢和干涸泪痕的脸。
张支书和李行远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谁牺牲了?”
……靳西流还在哭,泪流满面,李行远反应过来,把他往起拉都拉不起来,最后还是和张支书一起两个人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人走到岸边的时候,岸边已经围满了人。武警、消防、志愿者、村民、医疗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道,容三个人走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两副担架并排放在地上,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张支书和李行远清清楚楚的认出了那两张脸。
霎时,两人如遭雷劈。
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声音呜呜咽咽的,气氛沉重的能溺死人。
靳西流跪在那两副担架中间,他的两只手分别搭在两块白布上。
不是说睡着了就不冷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去……”
靳西流低着头,额头碰到白布,声音从白布里闷闷地传出来的,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
“黎收全,你妻子女儿还在家等你回去呢……你不是说以后要天天回家吗?”
“宁吉喆,你父亲还没告诉你真相……你别睡,你不想知道了吗?你等了这么久,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给我醒来啊……”
“起来啊……你们起来啊……”
李行远听着靳西流的哭喊声,费了好大力气才消化这个事情。
从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到亲眼看到,他都是懵的……他不敢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他看着担架上一动不动的两人,又想起了李乔,李乔当时也是静静躺在河边,然后没了呼吸……
两个场景重合,李行远心如刀绞。
他在靳西流旁边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白布上,一个圈一个圈地洇开。
旁边站着的张支书的腿止不住地抖,他的嘴张了好几回,想喊一句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来。苍天不公,又要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出太阳了,阳光依然很好,好得不像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
几个武警战士走上前来,弯腰去抬担架。他们的手抓住担架的把手,准备把两副担架从地上抬起。
“别动!不准动!!”
靳西流情绪激动,他一只手按在白布上面,手指紧紧攥着布料不放。武警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行远从后面走上前,弯下腰,两只手从靳西流的腋下穿过去,把他从地上往上提。
“靳西流,放手吧。”李行远强忍着悲痛,硬把他往后拉。
靳西流的身体被李行远从担架边上提起来了一点,但他的两只手还死死攥着白布。
“李行远你别管!你放开我!!”
他的身体被李行远从后面箍着,上半身却在往前倾,整个人被两股力拽着,一股往后,一股往前。
“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说好要一起回去,你们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最终在绝望的呐喊中,靳西流的手指还是一点一点从白布上扯开了。
担架被重新抬起来,四个武警抬一副,走在前面,后面四个人抬另一副,走在后面。
靳西流身体往前挣,两只手朝担架的方向伸着,什么也够不着。
他挣扎了几下挣扎不了,李行远使劲把他往后拉,武警抬着担架向前走,靳西流夹在中间,被活人和死人撕扯的支离破碎。
“不准走……不准走……”
“你们回来……你们给我回来啊……”
他的声音从河滩上传出去被河流带走了,没有人回头,担架越来越远,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快要看不清了。
“我们一起回赤沙村,我们一起回去啊……”
靳西流喊着喊着嗓子喊哑了,哑到后面几个字只有气没有声……
他的身体慢慢从李行远的怀里滑落,膝盖重重磕下来,泪水了滴在甘肃的土地上。
那一刻的悲壮无助,无以言表。
后来这场洪灾的报告是这样写的:
陇兴镇“10·2”特大洪涝灾害抢险救援工作,在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各级各部门和社会各界的鼎力支持下,累计投入救援力量一万二千余人次,调拨各类物资三百余吨,转移安置受灾群众六千七百余人。经过连续十五天日夜奋战,灾情已得到全面控制。全县共倒塌房屋四百二十余间,农作物受灾面积一万八千余亩,直接经济损失约一点二亿元。截至10月17日,共搜救出遇难者遗体十一具,其中本县群众九人,外来救援人员两人。另有受伤人员一百七十三人,均已及时送医治疗,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失踪人员已全部找到,无新增失联。
牺牲的两名外来救援人员分别为——
黎收全,男,四十岁,河北省廊坊市人,赤沙村村主任。在救援落水群众过程中,因水流湍急不幸被冲走,经全力搜救后确认牺牲。
宁吉喆,男,二十四岁,山东省济南市人,赤沙村村支书助理、选调生。在救援落水群众时与黎收全同时被洪水卷走,经搜救后确认牺牲。
甘肃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在后续通报中特别指出:陇兴镇抗洪抢险工作中,赤沙村等兄弟县区派出的支援力量表现突出,充分体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优良传统。
对在抢险救援中牺牲的黎收全、宁吉喆同志致以沉痛哀悼,对全体参战人员表示崇高敬意。
省内外多家媒体对此次抗洪抢险工作进行了报道,重点呈现了消防、武警、民兵、基层干部、志愿者等多支力量协同作战、连续奋战的感人画面。
报告上记录了许多事情,却唯独忘了一件——三个人一起来的,到头来只剩下一个人了。
黎收全走的时候,刚好雨停了……他和宁吉喆死在了太阳出来的前那一天。
赤沙村派来的车还停在指挥部大院门口,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尘土,车身溅满了泥点。车还是来的时候那辆车,人却不是来的时候那三个人了。
李行远手握方向盘,张支书在副驾驶位上,车厢内气氛压抑,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靳西流坐在后排,他不哭了也不闹了眼神呆滞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身边放着两件叠好的救生衣,那是两人在一个平常的下午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那儿的,可惜……再没有人穿了。
回赤沙村的路靳西流觉得太短,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村口那几棵白杨树、面对那块挂在村委墙上的先进集体的牌子以及所有人想问却又没有问出口的话……还有很多很多,这些他都不知道。
车继续以平稳的速度向前行驶,阳光从后视镜穿过来,李行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靳西流靠在车窗边,头抵着玻璃,车一颠,他的脑袋就轻轻磕一下。但他没有躲,就这样一颠一磕……一颠一磕……
第121章 带你回家
黎收全和宁吉喆的遗体是在那天傍晚七点钟运回来的,陇兴镇派了两辆殡仪馆的车,由副镇长冯征亲自护送。
车到村委时,院里已站满了人。
没有人组织,消息从下午就传开了。
张支书给贺姐打去电话,贺姐听到黎收全和宁吉喆没了的那一刻天都塌了,当场哭出了声。
杨占民从外面跑进来问贺姐“怎么了?他们几个什么时候回来?”
贺姐哭的厉害,说话断断续续“黎主任和三吉子……牺牲了”
杨占民脸上血色唰的褪干净了,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不可能,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张支书不是去接他们了吗?怎么可能呢……”
郑宏斌听到消息时手里还拿着宁吉喆走之前交上来的入户调查报告,他捏着那份报告手一直在抖。他没像杨占民和贺姐那样直接哭出声来,而是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捂住脸,头好半天没抬起来……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全村,家家户户的人互相问着“听说了吗?”“听说了吗?”,但问着问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更有几个大爷大妈拄着拐杖走到村口,谁劝都不走,说是要等两人回来。
等晚上两辆白色的殡仪馆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冯征第一个下来,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了一眼村委院里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他走到院子中间,转过身对着满院的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黎收全同志、宁吉喆同志,是为了救陇兴镇的群众牺牲的。他们是英雄,陇兴镇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院子里没有半点声音,村民盯着他,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最后,还是张支书过来扶住冯征,跟他礼貌性的握手。
随即,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打开车门,几个人先把黎收全的担架抬了下来。
黎收全的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的人形一动不动。
贺姐第一个冲上去,她没敢掀白布,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
“黎主任,你咋就这样回来了啊,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们会平平安安的吗?你还没吃上我们给你做的好吃的,你还没回家,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啊……”
贺姐一下子瘫软下去,手扶着担架边缘,哭的浑身发抖。
杨占民过来扶她却扶不起来,他自己手上也没多大力气,身体全是软的。
“主任,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啊……你们怎么能……你们怎么能……”后面的话杨占民说不下去,只能用抽泣声代替。尤其是看到遗体的一刹那,他的心碎了个彻底。
宁吉喆的担架抬进来时,院里陆陆续续响起哭声。
村民们捂着胸口抹着眼泪,没有一个不感到心痛的。
那么好的村主任,多年轻的孩子呐,突然间全都没了……
郑宏斌慢慢挪动步子走过去,握住了担架上垂在外面的一只手“三吉子,你还没教我打游戏呢……说好等我学会我们一起组队打赢杨占民,你不记得了吗?”
然而……再也没有人接他的话了。
院子里的哭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的褪下去。
有些人哭的没力气了,就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哭起来。其中有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哭喊着黎收全的名字。说黎收全帮她家盖了房子,她男人瘫在床上两年了,是黎主任每个月给她送米送面,她还没报答呢。
张支书看见这场面,心里更加难受,他走到这个中年妇女跟前,声音沙哑地说“起来吧,地上凉。明天还有追悼会,到时候好好送送他。”
冯征也跟着过来了,他扶起另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人,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大爷,天不早了,您先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来。黎主任和宁吉喆都在里头呢,咱们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待一晚上。”
有人不肯走,说想多陪黎收全和宁吉喆一会儿。冯征耐心地劝着,说黎主任要是看见你们这样,他走得也不安心。张支书让几个村干部把年纪大的人先搀扶回去,又让人去打了热水,给哭得脱力的村民一人倒了一杯。
过了很久很久,人群才三三两两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的朝外面走去。
而自始至终,靳西流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缘,没有动作。
黎收全和宁吉喆的遗体被安置在下午临时布置的灵堂里,随着村民们的哭声渐渐散去,诺大的院子里就剩他们几人。
贺姐被杨占民跟郑宏斌搀扶着送回家,张支书深深地看了靳西流一眼后叹了口气,上楼去了。
靳西流从回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别人问起时,他只是摇头,多余任何反应都没有。
他不再流泪,大抵是下午情绪过激,泪流太多流不出来了罢……
李行远瞧着他这幅模样即心疼又无力“靳西流,喝点水。”
靳西流没接。
“至少喝一点。”李行远坚持劝道“你好几天不吃不喝了,身体受不了。”
“我不渴也不饿。”
“你这样不吃不喝,明天你怎么能撑得住?”李行远说“黎主任和宁吉喆去世了大家都很伤心,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下去。如果他们还在,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子。”
靳西流终于动了,他依然没接李行远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李行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行远,我看着他两跳下去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死亡却什么都做不了。本来是我的,是宁吉喆拉住了我,他跳进河里前还在笑,他说他要当英雄……”
靳西流说话的声音没多大起伏,相反却意外的平静。事发至此,他似乎也讲不出别的感受,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好大一块。
“他们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留下……他们是我的同志,我是驻村第一书记,我们三个一起去的,他们死了,我回来了。你让我怎么释怀?”
李行远没有应声,他静默了许久,纵有万般苦涩,却终难开口。那些安慰的话语太轻了,压在生命的重量下,显得那么苍白……
他不再要求靳西流干什么,他的关心,对靳西流来说只会让他感到更加疲惫。况且以靳西流现在的状态,强制进食反而会适得其反,多吃两口就得吐。
李行远放下水杯轻轻的抱了靳西流一下,然后牵起他的手朝灵堂内走去“我们去准备明天的追悼会,其他的等办完了再说。”
靳西流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边,把明天那些要用的挽联一张一张铺开。这些挽联是镇上送来的,黑底白字,上面写的是“沉痛悼念”“音容宛在”“浩气长存”……
他们把挽联摞成一沓,用镇纸压住,完了又去把花圈一个个从外院搬进来,沿院墙根摆好。过程中,靳西流的手指不小心被竹篾扎了下,血从指腹上渗出来,但他不觉得疼,依然继续往进搬花圈。
两人就这样一直忙到深夜,院子里亮着两盏灯,照亮了满院素白丧物,也衬得四下氛围愈发凄清沉郁。
追悼会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只是八点刚过,村里的人便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有的人穿着黑衣服,有的人穿着白色丧服,还有人的手里拿着一束花,他们说今天卖花的老太太不收钱。
九点半的时候,村委院里的人已经站到了院墙外面,来的人有乡镇领导、村干部、党员、驻村工作队的,最多的还是赤沙村村民。
贺姐站在灵堂门口,负责维持秩序,但她自己的眼泪就没断过。
杨占民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巾,自己擦一张,给贺姐递一张。他的眼睛肿的像核桃,相比于他,郑宏斌也没好到哪里去,哭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都呼吸不畅。
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最前面,他们两一夜没合眼,花圈从灵堂摆到院子外,最前面的两个花圈最大,一个是陇兴镇党委政府送的,一个是赤沙村党支部村委会送的。后面的花圈排成两排,有的来自县里,有的来自镇上,有的来自邻村,有的来自村民自己。
灵堂的门框上贴了一副白纸黑字的挽联,上联是“一心为民甘洒热血”,下联是“两袖清风无悔人生”,横批是“沉痛悼念”。
供桌正中间并排放着黎收全和宁吉喆的遗像,遗像是从工作证上放大的,黎收全的那张穿着中山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表情严肃。宁吉喆的那张穿着白衬衫,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炯炯有神。
遗像前面摆着两个灵位,灵位前边的桌子上摆满了鲜花、水果、糕点、白酒,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贺姐放的,她记得黎收全爱吃。
十点整,追悼会正式开始。
张支书站定到灵堂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话筒说“赤沙村黎收全同志、宁吉喆同志追悼会现在开始。”
第一项,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
所有人站起来默默闭上眼睛,三分钟,一百八十秒,院子里没有声音,只有风吹动花圈上挽联的啪啪声。
第二项,宣读唁电。
张支书展开稿纸,他分别念了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陇兴镇的、村里的。每一个唁电的开头都是惊闻,每一个唁电的结尾都是沉痛哀悼。
可笑的是,两个人的事迹到最后总结起来竟像这唁电一样,翻来覆去就那两套话。
第三项,宣读悼词。
张支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不那么平整的纸,纸上的字是他昨天晚上一笔一笔亲自写下来的,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原字。
他先念了两人的生平:
“黎收全,男,一九七九年生,河北省廊坊市人。2011年作为驻村第一书记派至赤沙村,任期结束后主动申请留任村主任。在赤沙村工作十年间,走遍了全村每一户人家,带领群众修路、通水、改电、发展产业。2014年全国脱贫攻坚战打响以来,他不顾年龄和身体,始终冲在第一线。2019年10月,陇兴县发生特大洪涝灾害,他主动请缨参加救援,在救援落水群众时英勇牺牲,终年四十岁。”
“宁吉喆,男,一九九五年生,山东省济南市人。大学毕业后作为选调生分配到赤沙村担任村支书助理。在村工作期间,他虚心学习,踏实肯干,深受群众喜爱。2019年10月,陇兴县发生特大洪涝灾害,他主动请缨参加救援,在救援落水群众时英勇牺牲,终年二十四岁。”
简短的两段话,他念了好久,连清了几次嗓子才堪堪念完。
到了结尾,他说:
“两位同志的一生,是为人民服务的一生。他们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共产党员的初心和使命。他们是赤沙村的好干部,是人民群众的好儿子。他们的牺牲,是我们巨大的损失。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他们的遗志,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最后,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战友,黎收全,宁吉喆,你们一路走好!!”
按照程序,张支书讲完靳西流也该上去讲两句。
然而,靳西流却迟迟未动。
迎着台上张支书的示意,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上去吗?”李行远低声询问。
“不要。”靳西流说“上去要讲官话,我讲不出来。”
“李行远赞成他的决定,体制内,连吐露真情也得分场合、分轻重缓急。
这边,张支书理解完靳西流的意思刚想跳到下一个程序时,那边先有人动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黎收全的棺材旁边。
他站在棺材前,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摸了摸棺材的边沿。
“收全呐,我这个岁数了,按理说我走在前头。你不该走在我前头啊。”
“去年冬天你帮我修补了屋子,给我送了棉袄和后被褥,就怕我们这些老骨头冻着。”
“到了那边,要好好的……”
老大爷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他手在棺材上拍了拍,抹着眼睛走回了人群。
他之后,李婶上来了,她手里端着碗红烧肉,碗底都用毛巾包着,怕凉了。
“黎主任,三吉子,记得你俩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她把碗放在两张遗像中间哽咽着说“黎主任你还说等你媳妇啥时候来跟我学学呢,我答应了。你咋就不等了呢,你媳妇还没来学呢,你咋就不吃了呢。”
只可惜……棺材里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李婶被人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张支书看着这场面没作过多干涉,因为本来就到了向遗像三鞠躬,瞻仰遗容,向遗体告别的环节。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面来,他先给黎收全的棺材上放了一束鲜花,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黎主任,五年前我家的房子塌了,是你帮我跑危房改造的名额,跑了一个多月才确定下来。房子盖起来那天,你在我家吃了一碗面,你说这面好吃。我说好吃你天天来,你答应了。”
“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一个大男人直接痛哭出声,杨占民和郑宏斌感同身受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他站起来时腿都在打颤。
接着上来的是五组的刘婶,她带着她女儿兰兰。
兰兰是个哑巴孩子,不会说话,今年十三岁。她走到宁吉喆的棺材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用彩纸折的小船,折得很仔细,每一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的。
她把小船放在宁吉喆的棺材上,用手比划了几下,她妈妈在旁边替她翻译“小宁教过兰兰折纸船,教了好几个晚上。兰兰会折了之后,第一个折的就是送给小宁。她说小宁哥哥,这个船送给你,你可以坐船去很远的地方也可以坐船回家。”
刘婶说到这里,捂住了嘴,泪流满面。兰兰伸出手摸了摸宁吉喆的棺材,然后把手缩回来,眼泪不自觉的大颗大颗往下掉。
越来越多的村民上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心中的不舍。
“黎主任帮我家办了低保,帮我家孩子垫过学费。”
“黎主任给我找过活,一个月八百块,我干了好几年了。”
“小宁帮我儿子补过课,他一个大学生给一个初中生补课,补了一个暑假,一分钱没要。”
“小宁那孩子,上次我摔了腿,他开车送我去镇卫生院。山路颠,他怕我疼,开的很慢,还一直回头问阿姨疼不疼。他才二十四岁啊,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黎主任在村里十年了,十年啊。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就在,我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还在。”
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哭声也一阵接一阵。
靳西流望着这一幕,握紧拳头强忍着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想哭就哭吧。”李行远悲切的说。
“我不会哭的。”靳西流真的没哭,他要让黎收全和宁吉喆走的安心。
渐渐地两人的棺材上堆满了鲜花,还有青菜、鸡蛋、一碗粥、一包烟、一个煮熟的玉米、一双手套、一把小麦,一封信。
信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写的,里面的内容是:黎叔叔,小宁哥哥,谢谢你们来,你们是好人,天大的好人。
追悼会刚到中午时,黎收全的家人赶到了。
一辆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女孩,女人三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件深灰的外套,收拾的干净利落。女孩扎着双马尾,乖乖的跟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进来。
靳西流一眼认出来了,那是黎收全的妻子女儿,他看过照片。
张支书走上前来跟她握手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礼貌性的回绝了,她穿过人群先看了一眼遗像随后走到棺材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
站了大概半分钟,她松开了牵着小女孩的手,转而伸出去抚摸着黎收全的脸。她的手指从黎收全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动作很轻。
“收全,我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黎收全说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
“你骗我,你总是骗我。你跟我说你快回家了,我和女儿一直在家里等你,你食言了。”
“我恨你,你就不能学着自私一点吗?”
她的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着……可这种安静让在场的每个人无一不心里发酸。
“不过我不怪你,但凡有一点自私,你就不叫黎收全了。以前上大学时你常常在我耳边念叨你的理想,我说过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永远支持你。”
“咱爸咱妈身体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关于你,我还不敢告诉他们……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
“还有咱闺女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她老师说这孩子聪明,像她爸。她爸当年高考全县第一,咱闺女都记着呢,天天说她要像爸爸一样考个好大学。”
黎收完的妻子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她的嘴唇贴在黎收全的额头上,说了最后几句。
“我们七岁认识,十五岁谈恋爱,我二十岁嫁给你,彼此相伴三十多年,这大半辈子都交给你了。”
“下辈子我还等你,你要来娶我。”
“别忘了我们啊。”
“我和闺女都会想你。”
旁边的人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但看见她说完之后,把头埋在了黎收全的肩窝里眷恋的蹭了蹭。
小女孩拽着她妈妈的衣角,她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妈妈跟爸爸说话眨了眨眼睛,像是以为爸爸只是睡着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像以前一样把她举起来转圈圈。
可后来她看到妈妈哭了,周围的人也哭了,还有爸爸的照片变成黑白色的了。
她被妈妈抱了起来,在看到棺材里躺着的人那一瞬间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来气,一声接一声地喊“爸爸……爸爸……你起来,你起来呀爸爸……我不要你躺在这里。爸爸……你起来看看我,你还没抱我转圈圈呢。”
她哭得像要把自己哭断气一样,小身体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妈妈抱着她,她也抱紧她妈妈。母女两个站在棺材前面,哭声在院子里回荡,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片刻后,李行远走过去把女孩从她妈妈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身上。用手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哄着“乖,别哭了。”
女孩哭得太厉害了,她趴在李行远的肩膀上不断的喘着气。靳西流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女孩,摸了摸她的头发。
女孩哭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声音才慢慢小了下去变成抽噎。她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
她问靳西流“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靳西流愣了下,他望着那双和黎收全有七八分像的眼睛,心里好似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是为了救一个人。”靳西流这样说。
小女孩又问“我爸爸是英雄吗?”
“是。”
小女孩闻言吸了吸鼻子使劲忍着眼泪,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又掉了两颗下来。
她又擦了几下,这次她擦得很用力,好似要把所有的眼泪都擦干净。
“我不哭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格外认真“我爸爸是英雄,我不哭。”
她说完跑回了妈妈身边,紧紧牵住了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们不哭了,我给你擦眼泪,爸爸不喜欢看我们哭。”
黎收全的妻子把女儿搂进怀里,摸了摸女儿的头“好,我们不哭……不哭。”
留在原地的靳西流和李行远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框中捕捉到了一抹闪烁的泪光。
靳西流受不了了,他背过身去,紧绷着的肩膀在这一刻垮掉了。
宁吉喆的父母是下午两点钟到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先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的灰败是遮不住的。
他身后跟着他的妻子,她没有男人那么克制,她的悲伤是外露的。虽然她看起来依旧体面,但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靳西流调整好情绪在灵堂门口迎他们,等宁吉喆的父亲走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个正着。
意外的是,靳西流认出了他。
他在许多地方都见过这张脸,无论是媒体报道上亦或是饭局上,这张脸都很瞩目,山东省副省长,宁广林。
靳西流有一瞬的惊讶,宁吉喆隐藏的并不好,露馅过好几次,可以前他没多想,这么看,好多事儿就能说得通了。
宁广林见到靳西流脚步顿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进来后径直走向那副棺材,宁吉喆的母亲先扑了过去。
“儿子。”她喊了一声“儿子你醒来看看妈妈,妈妈来了,你看看妈妈呀。”
宁吉喆当然不会回应她。
她小心地摸着棺材里宁吉喆的脸,那张向来神采奕奕的脸上此刻再没了生气。
“吉儿,是妈妈对不住你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你小时候就怕冷,那么冰冷的河水你是怎么跳下去啊。你丢下我们,你心多狠啊,你不要妈妈了吗?”
“我就只有你一个孩子,给你起名为吉喆,是希望你一生顺遂无灾,万事皆吉。可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说来也讽刺,宁吉喆啊宁吉喆,天生名字里带着两个吉,后尤嫌不够又多加一个,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宁吉喆的母亲哭的撕心裂肺,有人劝她节哀顺变,她一概不听。拉起宁吉喆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不断往下掉。
“吉儿,妈妈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就不冷了。”
宁广林停在离棺材两米远的位置没有上前,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攥成拳头。
宁吉喆的母亲忽然转过脸来,眼神凶狠的盯着宁广林。
“都是你!是你让我们儿子来这个地方,你说让他来锻炼锻炼,说让他吃点苦,说这对他的将来好。可他的将来呢?他的将来在哪儿呢?”
“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的走我们给他安排的路顺利度过一生,他本来可以平平安安的,他本来可以……可以谈个恋爱,和他那个青梅竹马结婚,得偿所愿……他才二十四岁啊——”
本来可以……却不可以,多么残忍啊。
宁广林挪动步子走上前,站在棺材的另一边,他仔细看着自己儿子的脸,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一突一突的跳。
不伤心是假的,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早知如此,他就该给宁吉喆早早送到国外去,让他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追悼会结束后,宁吉喆的遗体最先被接走。
宁广林联系了当地的殡仪馆,派了一辆灵车来,等出去后,再用飞机接宁吉喆回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宁吉喆的棺材抬上车的时候,宁吉喆的母亲又哭了一次。
宁广林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儿子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刚准备上车时,却被身后的一道声音给叫住了。
“宁副省长。”靳西流突然跑出来拦住他“我想问您一件事儿。”
宁广林转身看着来人,温和地扯了扯嘴角“喊我叔叔就好,什么事?”
“关于宁吉喆女朋友的事儿,她的死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
宁吉喆没来得及听到的真相,靳西流替他问。
宁广林背过手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后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靳西流听后嘴角挂起一个讥讽的笑。这个答案可以说在他的预料之内,他比谁都明白这个圈子的肮脏程度,为了达到目的,哪怕牺牲无数条无辜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你会后悔吗?”靳西流问。
……宁广林没有回答,兴许他自己都缺少面对现实的勇气。
灵车发动,驶出村口,拐上了那条宁吉喆走过无数遍的山路。
靳西流目送灵车的尾灯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他想起跟宁吉喆第一次见面时他歪着头说小靳书记好,我叫宁吉喆。住你隔壁,多多关照。
这句话还回荡在耳朵边上呢,人已经走了。
黎收全的妻子在灵堂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不怎么哭了,就静静陪着黎收全。她女儿被李行远抱进怀里哄着,手里拿着个布娃娃,说是爸爸今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嫂子,后事您有什么想法?我们尊重家属的意愿。”靳西流主动开口问道。
黎收全的妻子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随身背的包里掏出一本棕色封皮的笔记。
“你是那个年轻的小书记吧?”她将笔记本递给靳西流“收全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很厉害。你看看,这上面有他自己的想法。”
靳西流双手颤抖着接过,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黎收全的名字和日期,2011年4月3日,那是他刚到赤沙村的第一天。
他接着往下翻,一页一页的看下去,黎收全的字苍劲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每一页记着的内容包括贫困户的名字、家庭情况、致贫原因、帮扶措施,赤沙村的手绘地图、村里通水的时间、产业的收入,每一个项目的推进情况……
他记了很多年,从驻村第一书记到村主任,从三十岁到四十岁,他把这十年的一点一滴记在了赤沙村的每一寸土地上。
靳西流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无关工作黎收全只写了三行话:
“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如果有天我出事了,请把我的骨灰分成两半,一半埋回河北,一半葬在甘肃。”
“不要在我的讣告写不幸两个字,为人民牺牲,是我的光荣。”
靳西流看完之后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他说好不哭的,这一刻却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原来……原来黎收全随时做好了为这份事业牺牲的准备。
“不要难过。”
黎收全的妻子反过来安慰靳西流“他生前常说有比性命安乐更伟大更高尚的事业,在古代是使耕者有其田、寒者有衣的经世济民之功;在现代是向贫穷宣战、实现全面小康的扶贫伟业。”
“所以,小靳书记,收全这些年,在村里干的好吗?”
靳西流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人比他抢先一步开口。
贺姐说“好。”
杨占民说“好。”
郑宏斌说“好。”
李行远说“黎叔帮助过我太多太多。”
张支书说“收全是我们村最好的村主任。”
旁边一个村民说“黎主任是我的恩人。”
又一个村民说“黎主任是赤沙村的恩人。”
再一个村民说“黎主任简直比亲人还亲。”
说好的声音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点着头嘴上说着好……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好似一阵风吹进来黎收全妻子的心里。
“那就好……那就好。”她坚定地说“收全他亲自躬行了自己理想,如此便没有遗憾了。“
这一晚,靳西流攥着黎收全的笔记本扑进李行远怀里发泄了个彻底。
李行远对着月亮抽完了一整包的红塔山。
次日上午,按照黎收全的意愿,村里联系了镇里的殡仪馆,将他的遗体火化。
火化之后,骨灰分成了两份,分别装在两个红布包裹的骨灰盒里。
一份交给黎收全的妻子,她要带回河北,埋在家乡的土地上。
另一份留在赤沙村,要埋在村里最好的地方,让黎收全能看见他奉献了十年的地方。
下午,到了下葬的点,天气却毫无征兆的变了。
十月份的甘肃本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可从中午起天气就不对劲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寒冷的气息,不过须臾间,天上便毫无征兆地飘下来几片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人们抬头一看,竟然下雪了。
十月飞雪有人认为是不祥之兆,有人认为是老天爷在哭,有人说这是吉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送葬的队伍从村委会出发,沿着村后的山一路往上走。
靳西流走在最前面,他双手捧着骨灰盒,红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转瞬间又化成了水。走在他身旁的李行远双手端着黎收全的遗像,身后黎收全的妻子捧着另一盒骨灰,他的女儿牵着张支书的手,眼眶泛红,不时抬头看一眼天上飘下来的雪。
贺姐、杨占民、郑宏斌、老王紧随其后,而后是赤沙村村两委所有班子成员,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村民,他们都是自愿来送黎收全最后一程的。
送葬的队伍在山路上拉的很长宛若一条黑色的河,慢慢地往山顶流。没有人说话,只有抽泣声和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人群走过,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不过很快便会被新雪覆盖。
靳西流想起来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
他跟李行远分别,出村的路被封了,是黎收全牵了匹马过来。
七年前的大雪,黎收全送他出村。
今天的大雪,他送黎收全上山。
队伍到了山顶停下,这里是赤沙村最高的地方,站在这儿能望见村子的全貌。
张支书选了一个位置,正朝着赤沙村的方向,几个人跟着他的指示开始挖坑,冻土很硬,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几个人挖了很久,才挖好一个坑。
靳西流蹲下来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坑里,他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放好后,他用手捧了一把土,撒在上面。
“黎收全,一路走好!”
李行远跟着蹲下来,做出和靳西流一样的动作。
“黎叔,一路走好。”
张支书、贺姐、杨占民、郑宏斌以及其他人一个个走过来手里各捧着一把土,沉默的撒下去,当作最后的践行。
就这样土和雪混在一起,把骨灰盒一点一点地埋住了。
靳西流站起来退后一步,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连他的睫毛上都挂着雪,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白。
黎收全的妻子怀里抱着另一个骨灰盒站在坟前,她站了一会儿带着女儿朝坟深深的鞠了一躬。
“收全,我来带你回家了。”
“爸爸,我好想你。”
说完,两人没多做停留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雪越大,路越不好走。
她们刚向下走了没一段,小女孩忽然回头对山上的靳西流喊了句“哥哥,你们也要好好的!”
靳西流点了点头,挥手送别她们。
送葬的队伍开始下山,村民们跟在后面像来时那样送母女两出村,村口有车在等了。
山顶上,靳西流站在坟前一动不动,李行远站在他右边,张支书站在他左边,黎收全在他身后的土里,身上覆着一层新土和一场大雪。
雪落在他们身上,一层盖一层,旧的还没化,新的又落上来了。
队伍已经全部下山,天地之间,只剩下风、雪、三个沉默的人和一座新坟。
到头来,终究是一生功罪,尽归悲凉……
这片土地上发生了太多事儿,但第二天的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转过年来,又是一年春天。
春天真好,春天还是会来的。
三月底,靳西流在某个平常的日子接到了回北京的调令,他也该走了。
第122章 大梦一场
“东西收拾完了吗?”
李行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靳西流正在宿舍里打包行李。
“明知故问?”
宿舍地板上摊开了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完全看不出认真收拾的痕迹。
两年了,不,应该说是二十七年了,靳西流的生活自理能力水平依旧没得到显著提升。
不过没关系,谁让他是靳西流呢,无论在哪儿都会有人替他做这些事情。
这不,李行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立马到靳西流这边了。
“你那边都交接好了?”靳西流自觉退到窗边,把战场交给李行远。
李行远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纳整齐,其实东西不多,只剩下一些琐碎的物件,其余的早在两天前寄回北京了,要不然就算是十个二十四寸的箱子也装不下。
“交接好了,和周兆海那边该过的流程都过完了,供应链的供应商名录和台账全转了,他成长的挺快的。”
靳西流嗯了一声没多问,他知道周兆海这个人踏实,学东西快,差的只是时间,而李行远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教人的本事。
“他就这么爽快放你走了?”
“那倒没有,属于是他的无奈之举。”李行远叠着衣服说“他拦不住我,后来自己把自己说服了,说我走了他就成了十八弯的老大了。”
靳西流笑了下又问“北京那边呢?”
“孟维澄已经把技术研发分中心的人员框架拉起来了,去了就可以开始。先搭开发环境,把中间那套东西理一遍,然后接总部的第一个迭代任务。他说人到了项目就算正式启动,现在就等着我过去开第一场技术评审会呢。”
“他还真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黑心资本家,生怕多给你放一天假。”
“没办法,去了北京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换你给别人打工了啊?”
“是啊,成打工人了。”
“怎么越干越回去了啊李总?”
“你就当我乐意。”
靳西流挑挑眉“没事,去了北京有我罩着你。”
李行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霸道啊,小靳书记。”
“嗯?还叫这个称呼?”
“再让我叫叫吧,你现在升了官,还是越级晋升,以后再叫不合适。”
“去你的。”靳西流扬了扬下巴说“其他人叫合不合适我不知道,你搁这儿装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李行远埋头继续整理着箱子。
靳西流懒得搭理他,转身打开窗户吹风去了。
屋内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等李行远叠完最后一件衬衫关上行李箱,靳西流还站在窗前。
“看什么呢?”李行远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随便看看。”
窗外春意正浓,山坡上的迎春花开了,桃花也开了,白的粉的黄的,一树一树的开的可好了。还有地里的冬小麦跟着返青了,绿油油的,村民们开始忙春耕了,犁地、施肥、铺地膜,处处透着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一切都跟往年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
“要走了,突然有点舍不得。”靳西流感叹了一句。
驻村工作队的三个人,杨占民和郑宏斌比靳西流早走一周。走的那天,杨占民狠狠哭了一场,三人在村口好兄弟似的抱了一个送别,说要常联系。
当时,靳西流还没多大感觉,现在轮到他自己了。果然,刀子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是最疼的。
“舍不得我们以后常回来看看。”李行远的目光转向靳西流,并伸手拨了拨他头上被风吹乱的碎发。
靳西流躲了下“别弄,痒。”
李行远闻言手顺势滑下来搂住靳西流的肩膀“不准躲,离我近点。”
靳西流直接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李行远胳膊上,不怀好意道“怎么样?够近了吧?”
“不够。”
李行远伸出手臂圈住他,用额头蹭着他的脸颊,这下好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这样才够。”
“肉麻死了。”
李行远才不这样觉得,他和靳西流就是要这样紧紧在一起不分开才好。
“靳西流。”
“干嘛?”
“我爱你,好爱好爱。”
靳西流耳朵一红,这几个字无论他听多少遍心中依旧会为之动容。
“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怎么不能说了?我就是爱你,我只是阐述事实罢了。”李行远装听不懂的功夫跟靳西流装不知道的功夫有的一拼。
“我真服了你。”靳西流侧头吻了下他的嘴唇“我也爱你。”
同样的,李行远对这几个字也没有任何的抵抗力,他追上去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人都快喘不上气他才停下。
靳西流的嘴被亲的红了几个度,他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说“李行远,认真讲,打几年前咱两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动心了吧。”
“没有。”李行远实话实说。
“真没有?”靳西流不服气道“我这么帅的一张脸,你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没有。”
李行远回忆了遍他和靳西流初见的场景,那时候靳西流满身是伤的晕倒在河边,泥水把脸糊了个干净,况且自己急着救人,哪儿有心思注意其他的。
靳西流立刻从他怀里弹跳出来,气势汹汹道“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话?”
“其实……”
“其实什么?”靳西流佯装不在意的竖起耳朵。
“其实自遇到你那天,我就喜欢上风了。”
“你之前不喜欢?”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在我前十七年的记忆里,对风的印象算不上太好。”
“不过遇见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李行远神色缱绻,一字一句认真的说“我开始在每个黄昏里,等待一场大风。”
“等风?为嘛?”
“因为风带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春风拂过,吹起两人鬓边的发丝,靳西流望着眼前爱意藏都藏不住的少年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接着,他牵起了李行远的手向他发出邀约。
“要一起去吹吹风吗?
“要。”
“我说的不是现在。”
“我知道。”
说罢,两人都笑了。
靳西流傲娇道“这还差不多,早这样说不就好了。”
李行远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靳西流无名指上那枚刻着长毋相忘的素戒,然后将它与自己指间的素圈紧紧相抵。两枚戒指辗转岁月终于稳稳套牢在彼此指尖,成了此生不离不弃的印证。曾几何时,他只愿眼前人独自长乐未央,平安顺遂,可兜兜转转,他才明白,独乐和相伴同等重要。
“靳西流,我好幸福。”
“傻样儿吧。”
“你快说你也幸福。”
“幼不幼稚?”
“你快说啊。”
“幸福幸福,我最幸福了。”
靳西流笑的无奈又宠溺“满意了?”
“满意,特别满意。”
李行远与靳西流十指相握,祁连山许下的所有愿望在此刻悉数成真,这份祝福将化作他们此生最深的羁绊。
一个人长乐未央,两个人长毋相忘,惟愿以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好了,我们该走了。”
李行远拉起行李箱,对靳西流说。
靳西流点点头,他拿起桌面上的两本驻村笔记,一本他自己的,第一页写着奉献,一本黎收全的,最后一页写着牺牲。他将两本笔记叠在一起,揣在怀里最后看了眼宿舍,便关上了门。
村委楼里今天空荡荡的,大多数都去出下乡出任务了,靳西流要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想安安静静的走,见不惯那种凄凄惶惶、哭哭啼啼的送别。
两人下了楼梯走到大门口又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一行标语: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标语下面贴着一张值班表,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黎收全和宁吉喆的名字也在上面。旁边写着他们的电话号码,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仔细看,值班表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赤沙村工作队,一个都不能少……
可惜,就这个任务没能完成。
“走吧。”
靳西流回过头,走近院子里停的那辆迈巴赫,钥匙在兜里揣着,车门感应自动解锁。
李行远跟上他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两人刚准备打开车门上车时,忽然,院子外面响起了一阵声音。
“小靳书记,行远,你们要走咋不告诉我们,要不是张支书说了,你们还真就偷偷跑了。”贺姐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一群自发前来送行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该来的还是来了,靳西流脑子还没转过来,他和李行远已然被涌上来的村民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说说你们,都不让我们来送送,一点都不够意思。”贺姐嘴上埋怨着,实则眼泪早在眼眶里打转了“我们就算再笨,也不能让你们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
一个婶子拉住靳西流的手,哽咽道“小靳书记,你帮我儿子办了残疾证,申请了各种补贴,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没什么能回报给你的,这是我们自己果园种的苹果,你带回去吃,保证比外面卖的都甜。”
她说完也不管靳西流要不要,直接塞进了刚刚没来得及关上的后备箱里。
“行远啊,你把我们赤沙村的土特产推向全国,给了我们很多人工作的机会。我们谢谢你,你永远是咱们村的骄傲。去了北京要好好干,别忘了村里的大家伙儿。”
没等两人回话,由贺姐领头,她手里捧着一朵最大最鲜艳的大红绸花,跌着脚往他们胸口别。
“这红绸花都是我们自己手工一点一点扎出来的,代表着大家伙儿对你们的感激与肯定,谢谢你们这两年对赤沙村的帮助。”
紧接着一朵、两朵、三朵……乡亲们争先恐后的围上来,手里的红绸花不停往两人身上各个地方挂,胸前、肩膀、胳膊、后辈,连车上都被挂满了红绸花。
鲜红的绸布映照着两人泛红的眼眶,满身的红花从头挂到脚,远远看去,就像是沉甸甸的敬意披在了身上。
靳西流僵在原地,鼻子一酸,强忍着喉头涌上来的的涩意道“大家别忙活了,这礼太重了,使不得。”
“是啊。”李行远哑着嗓子道“我们受不起。”
“受得起,你们太受得起了。”一位老大爷攥着他们的胳膊说“小靳书记,您是真心为我们老百姓办事的好书记,我们全村人都感激你!行远,你是个好孩子,自己赚钱还不忘记带上我们。多亏你们,村里才修了路,有了产业,日子越过越红火,你们的好,我们世世代代都会记着的。”
村民簇拥着靳西流和李行远,一边往他们身上添红花,一边抹着眼泪,感激的话语此起彼伏。
“你们做的实事我们铭记于心呐,这每一朵红花都是我们的心意,你们要推辞我们可就不高兴了。”
“以后不在村里了,要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多休息,无论工作多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不管走多远,一定要常回赤沙村看看啊,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人群的哭声越来越重,大家拉着他们的手,拽着他们挂着红花的衣袖,谁都不愿意松开。
靳西流被乡亲们滚烫的真情砸的满心都是酸涩与不舍,两年驻村换来一村子赤诚相待。来时一腔孤勇,走时满身牵挂,这份情意早就超越了职责。
他拉着李行远,两人一起面向村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大家,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我们走了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我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们有时间一定常回来,看望你们。”
“我们是真舍不得你们,真舍不得放你们走啊。”
村民们泣不成声,双手扶起他们的身体,时间差不多了,靳西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李行远坐到驾驶位上。车的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大伙儿送给他们的东西,自家养的鸡下的鸡蛋,自家种的蔬菜水果,还有腊肉、猪头、干花椒、蜂蜜……东西的种类数都数不清,他们说不要都不行。
要启程时,村民们还围在车前面,不肯让开,贺姐只的劝着大家说“让让,让让,让两个孩子走吧。”
靳西流打开窗户探出头,身上红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朝着众人用力挥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乡亲们纷纷围上前,伸出手争前恐后的与靳西流相握,反复叮嘱道“路上小心,开慢点,一路顺风。”
靳西流一一应下,李行远发动车,车子缓缓驶出村委大院,沿着康庄大道,稳稳向前进。
后视镜里,一群人仍然站在原地,有的人还追着车子跑了几步,挥手的身影久久没有放下,一声声常回来看看伴随着山间的风传进两人的耳中,泪水再次抑制不住的模糊了双眼。
两人都没有回头,但车上系的红花一直在回头看。
“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李行远掌着方向盘说。
靳西流不争气的抹了把眼睛别过头“我才不会哭,你还说我呢,要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行远没否认,因为靳西流说的是实话,他自己的眼眶红了一大圈,就差泪洒当场。
两人各自消解着汹涌的情绪,车内安静了片刻,等开到村口,也就是立着赤沙村村牌的地方,靳西流忽地出声道“停车。”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李行远急忙踩下刹车。
“不是。”靳西流说“离开前,我想再去看一眼黎收全。”
……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然而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两人心里还是会一抽一抽的疼。
“我和你一起去。”李行远作势要解安全带。
靳西流按住他的手“不用,我想……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李行远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好。”
靳西流解掉身上的红花,从座椅旁边取了件东西推开门下车去了。
黎收全的坟在山顶,靳西流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野草被人清理干净了。
走到山顶,他远远看到坟前站着一个人。
近了,才发现是张支书。
张支书听到脚步声见到是靳西流来,并没有半分惊讶。他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那座坟。
靳西流走过去,站在张支书旁边,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黎收全的坟头长出了几丛绿茵茵的青草以及不知名的野花,坟前立了一块石碑,青灰色石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石碑上还嵌着一张照片,是他的证件照,大概是黎收全刚来村里的时候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对着镜头,眼睛弯弯的。
靳西流蹲下来,把手里的拿的东西放在他的坟前。
“北京的玉兰花开了,我给你带了一束。”
“如今村里发展越来越好,大家伙儿现在吃穿不愁,看病有报销,老人的养老金每月都能按时发放,孩子们上学完全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还有村里晚上亮堂堂的,你装的那些路灯,一盏都没坏。”
“你说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做成了,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你看到了吗?”
靳西流直视着照片里的眼睛,像是想得到一个回应,可照片又怎么会说话呢?
“我以前常问你什么时候走,你说等看到村子脱贫你就走。现在这场仗打完了,你也真的走了……真的走了。”
靳西流说到这儿喉头一哽,心口发紧,他紧抿着唇,伸手拔了几株碑前的野草,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黎收全,我的任期满了,到了该回北京的日子。下次来看你,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靳西流直起身许久未动,风把坟头的青草吹的沙沙响,碑上的照片里,黎收全还在微笑。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旁的张支书开口了。
“靳西流,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靳西流一愣,停下脚步,显然没想到有一天眼前人会主动掀开自己尘封的过往。
“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家里穷的叮当响。按理说我这种出生的人,一辈子就是种地的命。可我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
“我拼了命的读书学习,冬天没有棉鞋,脚上全是冻疮,照样每天走十公里山路去学校看书。终于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
张支书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荒芜的山头上,语气平淡的近乎寡淡。
“那是我这辈子最顺遂的时光,上了大学,毕业分配,我进了机关遇到了一个好老师,赏识我提拔我。三十出头的年纪,我就坐上了某部委司长的位置,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个位置管的东西很敏感,权力很大。那会儿我正年轻,跟你一样,一腔热血,觉得这世上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
“可以说,那段峥嵘岁月,荣誉与谩骂并存。”
“因为我也曾站在时代潮头,闯过风风雨雨,手里出过不少利国利民的决策。然而风光从不会独自出现,那些藏在暗处的非议、无厘头的攻讦,从来没停过。但我觉得没关系,站得越高风越大这很正常。”
“本以为只要守着我的信仰总能一路走下去,但我从没想过,天会塌下来。一切的变故都在我窥见一丝真相后,猝不及防地来临。我敬若生父的恩师,一夜之间身败名裂,被彻查追责,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已经……”
话语嘎然而止,张支书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微弱,神色淡漠空洞。
“而我也被悄无声息的带走,起初他们跟我谈话,后来就不让回家了。我住进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他们不让我见任何人,我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一关就是十年,也可能是更久,我在里面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们每天来问我同样的问题,一开始我还说,后来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以为我是正义的,可到头来……”
张支书没说下去,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他身形微微佝偻,周身萦绕着看透世事的死寂“那十年里,我把这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一遍不够,我就想十遍,想一百遍。每一遍都得出的结论都不一样。到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想不出结果。我开始怀疑一切,怀疑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曾经坚守的信仰、信奉的道义、追逐的理想,在这无边的折磨里,一点点被瓦解。我从意气风发的掌权人,变成了苟活于世的囚徒。”
“现实太过残酷,我很痛苦。”
最后四个字被他说的轻飘飘的,可正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让靳西流的血液骤然凝固,一种巨大的震惊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这跟他以前关于对张支书的猜测一点都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2013年我被一纸调令放了出来。他们把我派到了这个偏远的深山村落,做了个不起眼的村支书。我问他们要干嘛,他们只说让我在此地配合完成一件事,其余半句多言都没有。”
“我不明白,直到你的出现。”
靳西流心口猛地一沉,他的后背悄然渗出层冷汗,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席卷全身,他不理解。
“为什么是我?”
“有些事不能明说,真相一直都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模样,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真假对错,从来都不由己。”
张支书语速平缓,字字沉重,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万物倒塌又被重建,而重建者充满欢愉。”
“靳西流,别问我,有些事多问问你父亲,他知道的以及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有时候你以为你看破了局面,实则你也在别人的局中。”
靳西流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荒诞、错愕、震惊、茫然交织在一起死死缠住他。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下颚的肌肉因为咬紧而跳动。他的理智告诉他张支书说的是对的,但他的情感在疯狂地否认这一切。
不、不可能!
他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能从张支书的表达里猜出来几分,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靳西流僵立在山顶上,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心底的翻江倒海,再到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沉重的清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
身旁的张支书一动不动的望着山下绵延的村落,没再说话。
空气凝滞半晌,只留山间的风在两人之间无声的穿梭。
靳西流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顺着张支书的视线向下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沿着平直的公路向村委驶去。他知道,那是这片土地的新生力量。
望着那辆车,靳西流想了很多,微风拂动他的衣角,少年人挺拔的身影在山顶显得格外坚定。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张支书,声音里带着刚平复完巨大情绪后的沙哑。
“你说,像黎收全这样纯粹的人还会有吗?”
“不会有了。”
“总会有的。”
“纯粹的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
靳西流铿锵有力的说“您这么说无非是见过了太多向现实低头的人,包括曾经的您。我知道您当年不是这般瞻前顾后、满心无奈,您也想守着初心做事,只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但那又如何?我靳西流从不信有些错误是改变不了的。黎收全的悲剧和您前半生的蹉跎,从来都不该是好人的宿命,只是没人敢站住来彻底掀翻那些不公。”
“我既然选择了这份事业,就没打算得过且过。这世间的不公将由我来改变,哪怕前路再多阻碍、再多算计,我都不怕。”
“我的信仰,无人能敌。”
靳西流周身散发着睥睨一切的傲气,他还是那个他,年轻,骄傲,无所畏惧。
张支书定定地望着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失去的信仰和勇气。
良久,他发自内心的说:
“靳西流。”
“祝福你。”
“大获全胜。”
靳西流勉强的扯了扯嘴角,他真的胜利了吗?他不知道,胜利者脸上不该有笑容吗,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靳西流离去后,张支书还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转向村口,只见两人开车而去,云淡风轻,就好像一场梦,一场很真实的梦。
转瞬间,这位曾经最年轻的司长也已经是白发苍苍了。
他叹了口气,背过身慢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了。
村委会议室里新来报道的干部正在自我介绍,他坐在窗边听了一会。
新人讲完了,有人带头鼓掌,他也跟着拍了两下手,等走完流程,他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又剩他一个人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孤独感直抵人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桌分成明与暗的两半,桌上那台红台电机很久没有响过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烟雾升起,在光柱里散开。
他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燃到半截,他动了动嘴唇,念了一句话。
“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发生了这么多件天大的事儿,在历史的洪流中,终不过是大梦一场空罢了。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了眼睛。
这场闹剧结束了。
至此,行远回首才觉见山仍是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