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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 · 姚九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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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些。”

王清夷眉眼弯了弯。

“我知道。”

谢宸安不再多言,准备推门而出。

“我让十五送你回去。”

王清夷扬声吩咐。

谢宸安脚步一顿,低沉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远,院中重归寂静。

“郡主——”

蔷薇和幼桃端着托盘走进书房。

“已过亥时,郡主,您肯定饿了。”

王清夷坐在书案一侧,手指轻叩,仍在考虑刚才与谢宸安商议到的细节之处。

听到蔷薇说话,缓缓摇头。

“不急。”

幼桃半蹲,把瓷碟放在桌案上。

“郡主,您不妨先用膳后在慢慢细想。”

“嗯。”

王清夷应了一声,却未起身。

她手腕转动,三枚五铢钱落于掌心。

抬手向上一掷。

五铢钱悬于半空,缓缓停下。

她抬眸看去。

卦象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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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攻城

城楼巍峨,一面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城外旷野之处,已被黑压压的铁骑填满。

五万叛军列阵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城头守卫惶恐不安。

阵营中央,汪明站在秦建业身后。

此时的秦建业身披重甲,胯下乌骓马喷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动着。

他抬眼,遥遥望向紧闭的城门,目光幽沉如深潭,翻涌着不甘与狠戾。

这座城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却又那般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口翻涌着极致的讽刺。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策马扬鞭,从容踏入这座城门,每一次皆是万人簇拥、百官躬身相迎。

可今日,他亲率五万大军兵临城下,昔日迎他而入的城门,却紧紧闭合。

就在片刻之前,城楼上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城门卫,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骂,字字句句皆是:乱臣贼子

呵,乱臣贼子!

他抬手搭弓,一箭破空,直接将那叫嚣的城门卫射落城门,尸体重重砸在城下。

一丝阴鸷狠厉从他眼底掠过,若不是此前分心,耗费自身大半龙气,强行压制六道木逆转的大秦文气,稳住阵脚。

他根本无需在此耽搁,早已挥兵破城,踏平上京。

直到昨日,他才堪堪稳住阵法逆转的文气。

今日便陈兵上京城下。

早一日破城,就能早一日将王清夷斩于马下,以绝后患。

昨日韦冀八百里加急送来密报,姬国公那老匹夫,率领援军不日即可抵达上京。

秦建业心中清楚,那老匹夫绝非前来俯首称臣,而是要与他兵戎相见。

姬国公祖孙二人,皆是罪不可赦。

他必须在这两日之内,彻底拿下上京城。

若是不能拿下,便拿这上京城满城百姓喂六道木大阵,让其重新回到原有的轨道。

秦建业抬手,握住腰间剑柄,目光再次看向城楼,正要下令进军之际,城楼上突然出现一道高挺身影,瞬间攫住他的目光。

“谢宸安?”

他语气里满是疑惑与错愕,猛地偏头看向身侧的汪明,带着质问。

“他何时从渭水赶回上京?为何此前没有半分风声传来?”

见到谢宸安现身,汪明同样是满目震惊,不过他还是躬身道。

“陛下,既然谢宸安出现,不如我即刻派人,将他斩杀于城楼之上。”

秦建业盯着城楼上的身影,眼底闪过冷意,没有丝毫犹豫,咬牙道。

“好!”

……………………………………

城楼之上,谢宸安立于城楼。

今日他并未着官袍,而是一身玄色轻甲。

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光晕,衬得他愈发冷峻肃然。

他负手而立,目光清冷,扫过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身后,谢玄与许先生分列两侧,面色略显凝重。

“大人,叛军人数众多。”

许先生压低声音。

“城中守备不足一万,万不可硬拼——”

“不会硬拼。”

谢宸安打断他,声音平淡,目光依旧望着城外。

“他想强攻,我们只管拖着就好。”

许先生一怔。

“拖?”

“秦建业无力继续压制唐府那座大阵,想要全力攻城。”

谢宸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我自然不会随他意。”

他偏头看向许先生,目光沉静。

“更何况他也等不得,老国公已过了潼关,最多两日便到北郊。”

许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谢宸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

那面‘秦’字大旗在风中翻卷,旗帜之下,秦建业端坐马上,身侧簇拥着数十名亲卫。

距离虽远,谢宸安却看得分明。

那张脸,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阴鸷,狠厉,又不可一世。

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时机未到。

——

忽而,一阵沉闷的鼓声如雷炸响,震得城砖都在微颤。

叛军阵中号角齐鸣。

阵中闪出一人,策马奔至护城河畔,仰起头,如洪钟般嘶吼。

“城楼上的听着!”

那骑将勒马驻足,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扬起一片尘土。

“城楼上守军听着!我家主上乃是建业皇帝陛下,今亲率正义之师至此,只为清君侧、正乾坤,匡扶大秦社稷!我家主上有令,让昭永陛下即刻开城出城,跪拜建业皇帝陛下,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身后叛军齐声振臂高呼。

“清君侧!正乾坤!”

“清君侧!正乾坤!”

声浪一波接一波。

城楼上守军面色发白,手掌握紧手中长矛。

谢宸安面色不变,只冷冷看着城下那骑将。

待那呼声稍歇,往前走了两步。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那骑将,唇角微扬,笑得冷冽。

“乱臣贼子,也敢在此狂吠。”

声音清扬清晰,顺着城墙传出去。

城楼上守军一怔,随即有人低低笑出声来。

城下骑将瞬间面色涨红,恼羞成怒,手中长枪猛地指向城头,厉声喝骂。

“放肆!我家主上乃天建业皇帝陛下,你一臣子,竟敢以下犯上,实属大逆不道!”

“乃什么?”

谢宸安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再次打断对方。

“乃是谋逆篡位、残害百姓的逆臣,也配谈天命?”

话音刚落,他伸手沉声喝道。

“弓箭!”

谢玄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将手中弓箭递到他掌心。

谢宸安接过,手指搭上弓弦,手臂发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箭镞直指城下叫嚣的骑将。

没有丝毫迟疑,弓弦骤然绷紧又松开,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穿透骑将胸膛。

那骑将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应声坠马,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好!大人威武!”

城上守军见状,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

“大人威武!”

汪明阵前,秦建业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攥紧手中马鞭,咬牙切齿。

“谢、宸、安——”

语气满是恨意。

身侧,汪明见状,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道。

“陛下,谢宸安此人不过逞口舌之利,不必与他计较,当务之急,是尽快攻城。”

秦建业没有应声。

他抬头望向城头,目光与谢宸安遥遥相撞。

良久,方收回目光,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不再犹豫,猛地抬手一挥。

“传令,全军攻城!”

号角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急促。

汪明军中,前锋营开始向前推进,盾牌手列阵在前,弓弩手紧随其后。

城楼上,谢宸安看着缓缓逼近的军阵,面色沉静。

他偏头看向谢玄。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听我吩咐,坚守城楼,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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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明悟

清晨,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城头便传来急促的战鼓声。

这一日,鼓声便再未停歇,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上京城。

往日热闹喧嚣的街市,此刻冷清异常,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辆马车疾驰而过,车帘也被紧封,急促的马蹄声踩在青石板上,让人心头越发心慌。

姬国公府内,也是一片压抑肃穆。

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惊扰了府中主子。

王清夷站在院前,凝望城外方向。

她知道,那是谢宸安在城外牵制秦建业的五万叛军。

鼓声不绝,意味着战事胶着。

“郡主——”

蔷薇捧着铜盆进来,见她站在窗前发呆,轻声唤了一句。

“是不是先洗漱。”

“好”

王清夷收回视线,接过蔷薇递来的锦帕子,低头洁面。

心底暗忖,只等亥时一到,她便出城。

“蔷薇,把那套新做的墨色劲装!取出给我。”

“是。”

蔷薇应了一声,转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色劲装。

王清夷换好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娇柔,多了几分凌厉飒爽。

她快步走出衡芜苑,径直来到国公府后门。

此时玄十五、玄十七早已在后巷静候,身后跟着十名明字辈护卫。

人人皆是劲装打扮,腰悬长刀,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暗卫。

谢亥四人也已等候多时。

几人皆是神色肃穆,眼神坚定,只等她一声令下。

“我们走。”

王清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蹄上皆已裹了麻布,踏在青石路面,只发出低沉的闷响。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长街,避开主干道,专挑僻静小巷,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城门早有安排。

谢戌手持令牌,城门卫见了令牌,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悄悄推开厚重的侧门。

一行人快马加鞭,趁着夜色掩护,转瞬便冲出京城,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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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衙司大营设在城郊十里处,背山面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在此设营,可与上京防卫互为牵制,方便特殊时期接应。

王清夷策马至营门外,勒马而立。

营门高耸,帐外火把熊熊燃烧,照亮了整片营地。

守门兵士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立刻横起长枪,严阵以待,厉声喝止。

“军营重地,闲杂人等止步!”

王清夷抬手高举令牌。

两枚令牌在她掌中并列,铜光沉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沉光泽。

“奉命调兵,速开营门!”

声音冷冽,穿透夜风,清晰传入营中。

守门兵士面面相觑。

“大人,小的这就去汇报。”

其中一人飞快转身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营门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大步走出,正是今夜值守大营的钱副统领钱武。

他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眉头微皱,眼前人身形清瘦,面容俊美温润,全然不像是军中将士。

不过,其身后随行之人,他看着眼熟,竟是尚书令谢大人的贴身护卫,心中顿时一凛。

钱武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语气谨慎。

“末将钱武,不知阁下身份,深夜调兵,可有兵部正式文书?”

军中规矩森严,无诏令文书,绝不可轻易出兵。

王清夷垂眸看他,将手中令牌又往前递了几分。

“认得此物么?”

钱武抬眼看去,瞳孔骤缩。

两枚令牌,一枚刻着‘秦’二字,一枚刻着‘嗣’字。

他喉结滚动,故作茫然。

“未将不敢贸然确认,敢问阁下,可有兵部文书?”

张统领出城时,再三告知,没有皇帝陛下诏令或者兵部发符,不得出兵,可现在。

王清夷眸光微冷。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六部规制,双令齐出,如天子亲至,见令不拜,是藐视皇权,调兵不从,是抗旨谋逆。”

她声音冷冽。

“可——杀无赦。”

钱武面色惨白。

他当然知道这规制。

谢大人入主六部后,将这道祖训重新修订入律,正式启用。

他曾在公文上见过,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规制会用在自己身上。

冷汗早已浸透重衣。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末将,遵令!”

身后兵士见状,齐齐跪倒。

钱武起身,转身朝营中厉声喝道。

“刘二!点一千甲士出列!”

“是——”

营帐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应答。

片刻后,营门大开,甲士疾步而出。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千名甲士列阵完毕。

钱武上前,抱拳道。

“大人,一千甲士,备齐。”

王清夷微微颔首,翻身上马。

她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列阵甲士,声线低沉。

“今夜出城,是为救人,你们只需听命行事,不得擅自行动。”

“是——”

众甲士齐声应诺。

王清夷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走!”

千人马队紧随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王清夷扬起马鞭。

“驾——”

耳边风声簌簌,身后马蹄阵阵,她唇角缓缓勾起。

看来谢大人启用这六部规制,十分有效。

城东南二十里处,宅院。

夜色如墨,四周寂静无声。

宅院内漆黑一片,只有后院地窖深处,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哭声。

明悟真人盘腿坐在正厅内,闭目打坐。

自从上次有人闯入被击退后

他已经在此处守了整整七日。

主上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

看好这些孩子,等待阵眼开启之日。

可今夜,他总是心神不宁。

北郊不时有战鼓声隐隐传来,他都不知这是今日第几次进攻。

明悟眉头微拧,忽然耳尖轻轻动了几下。

有马蹄声。

很远,很轻,但他听得清楚。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至少数十人。

不对,院外有人潜入。

明悟猛然睁眼,脸色骤然暗沉。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负手立在院中,扬声喝道。

“既然来了,就不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跃下,稳稳落在院中。

身姿纤细挺拔,面容清冷如霜。

王清夷负手而立,看着从室内推门而出的明悟,眉梢微扬。

“原来是你?”

明悟看清来人,瞳孔骤缩,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希夷郡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骇。

“你竟然找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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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又见星寰大阵

王清夷刚踏入院中。

星辰倒悬,罡风呼啸。

她目光扫过漫天乱象,眸色冷如寒冰。

“又是星寰大阵!”

只是此阵比之两年前,威压更重,范围更广。

整个上京都被笼罩其中。

当年她梦境中,见到的应该便是此处大阵。

不过,又是谁逼得秦建业启动此阵,导致山河崩塌,河水倒灌,整个上京城死伤无数。

谢宸安的身影在她脑中闪过。

王清夷的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的明悟道人。

明悟则急急后退,站住阵脚。

见她眼底泛着杀意,他心底寒意蔓延。

两年前,星寰大阵被破那一日,他便知道此女郎绝非寻常。

那阵法耗费他半生心血,以幼童精血为引,引动天地星辰之力,几乎无人可破。

可偏偏被一个年方十六七的小女郎,以几枚五铢钱,轻描淡写便破阵。

此后两年,他数次听闻主上麾下道人、暗卫,一个接着一个折在她手中。

就连主上本人,与她交手数次,也是次次受损,一次比一次重。

明悟本以为,自己守在这偏僻宅院,远离上京,总该安然无恙。

可今夜,终于轮到他了。

明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骇,面上强撑镇定。

“希夷郡主,你应该知晓——”

他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我家主上是真龙天子,所行皆受天地认可,你若是阻碍,便是逆天而行,必受反噬。”

说话时,他目光始终紧紧盯着王清夷的脸,想从她神色中寻出哪怕一丝动摇。

可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没有迟疑,更没有半分波澜。

明悟心底一沉,声音顿了顿,继续开口。

“希夷郡主,你要想清楚——”

他加重了语气。

“你们姬国公府,能走到今日,是老国公一路厮杀,护我家主上坐上御座,方有如今地位。”

“万不可因为你一时糊涂,让国公府受你牵累。”

他盯着王清夷的眼睛。

“郡主,你可要想清楚。”

院中安静了片刻。

夜风拂过,吹动王清夷鬓边碎发。

她眉梢微扬,声音清淡。

“说完了?”

明悟一怔,迟疑着点了点头。

“说完了——”

“哼。”

王清夷冷哼一声,眸色清冷。

“那便不必说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翻转。

指间七枚五铢钱疾射而出,划破夜空,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明悟下意识后仰,却见那七枚五铢钱并未攻向他,而是悬停在他头顶三寸处,正缓缓旋转。

头顶金光交织,结成一座繁复阵纹。

明悟抬头看去,瞳孔骤缩。

五行灭绝阵。

他认得此阵。

这是上古杀阵,以五行相克之理运转,正是星寰大阵的克星。

可他明明一直在戒备,她何时布的阵?

至此,明悟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消散,声音甚至带着几分颤意。

“你,你竟然冥顽不灵!”

王清夷垂眸看他,神色淡然。

“不然,你找你家主上告状。”

“哦——”

她唇角微抿。

“不过可能有些晚了,你见不到他了。”

明悟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却听她又道。

“若是不甘,等我过段时间,把你家主上大人也送走,到时,你再诉苦也行。”

“你——”

明悟恼羞成怒,脸色涨红。

“狂妄之徒!”

他深知多说无益,今夜唯有拼死一战,方有一线生机。

明悟面色铁青,手中拂尘猛然挥出,脚下用力,从阵角裹挟着煞气,狠狠扫向头顶悬停的五铢钱。

他要用符文自爆,强行崩毁阵基。

哪怕拼着修为大损,也要先破开这座杀阵。

同时,他身形侧移,堪堪避开王清夷指间激射的一道元气。

“冥顽不灵?”

王清夷冷哼,眉心微蹙,脚踏八卦正位。

每一步落下,足底便腾起一缕五行之气,引动天地间的五行正气入阵。

她抬手,余下的几枚五铢钱应声飞出,打入星寰大阵阵角。

元气翻涌,她手指轻叩法诀。

“归序!”

低喝声落,刹那间,漫天繁乱的星辰之力被强行牵引归位。

万千星辰幻象应声碎裂,化作点点流光。

玉圭凌空悬定,紫气蔓延,星寰大阵的根基瞬间被撼动。

明悟脸色剧变,只觉一股恐怖的力量反噬而来。

那七枚五铢钱凌空绞杀,阵基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不——!”

明悟发出绝望的嘶吼。

大阵彻底瓦解的瞬间,他首当其冲。

反震的五行之气狠狠撞在心口,护体元气轰然破碎。

他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喉间一股腥甜涌上,嘴角溢出血丝。

方才还强撑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

那双阴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看向王清夷的目光充满了哀求,声音嘶哑破碎。

“郡主饶命,贫道认输,求郡主饶了贫道一命!”

王清夷收势而立,周身气息内敛,仿佛刚才的惊天对决从未发生。

她垂眸看他,神色冷凝。

“饶你一命?”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带着冷意。

“那些丧命于你手中的人,向谁讨饶?”

明悟面色一白。

“你饶过他们的命吗?”

王清夷又问。

明悟嘴唇翕动,说不出半句。

他如何饶过?

那些幼童,那些道人,那些挡了主上路的人。

哪一个不是他亲手取命?

哪一个不是死在他拂尘之下?大阵之中?

主上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些人的命,不过是垫脚石。

如今,轮到他自己,他却怕了。

“郡主——”

明悟声音发颤。

“贫道也是被逼无奈,若是不从,主上不会放过贫道——”

“被逼无奈?”

王清夷打断他,语气平静。

“你入道门数十载年,手中人命上千。”

她垂眸看他。

“哪一件,是被人逼迫?”

明悟瞳孔骤缩。

她竟知道得这般清楚。

“你——”

不等明悟说话。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玄十五等人纵身而入,看到安然无恙的王清夷,齐齐松了口气。

“郡主!”

“先去救人。”

王清夷头也不抬,声音清冷。

“后院书房之下。”

“遵命!”

玄十五一挥手,立刻带人前往后院搜救。

谢戌几人守在她身侧,看向明悟的眼神,带着警惕。

“郡主,如何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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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万鬼朝宗

院中,明悟仍瘫坐在地,只是因为反噬,面色灰败到只剩一口气。

他看着孩童们一个接一个被救出。

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更有不甘。

王清夷抬手,指尖元气流转,化作几缕细若游丝的光线,将明悟手脚牢牢束住。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宅院。

彻底破掉星寰大阵的那一刻,心底便隐隐泛起一丝违和感,总觉得有哪里暗藏不妥。

有一股极淡的阴邪气息,隐匿在地底深处。

若不是她方才全力催动元气破阵,灵力感知被放大到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丝微不可察的异常。

王清夷足尖轻踏地面,身形变换,脚下快速踩出七星方位,周身元气如细丝般源源不断渗入地下,顺着宅院地基脉络,一寸寸细致排查。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要停留片刻,仔细感应脚下的灵力波动。

被束缚住的明悟看得心惊,眼睛圆睁,瞳孔中满是惊骇。

万万没想到——

她竟然能察觉到。

这不可能。

这座大阵布在龙脉尾翼,灵力波动几乎与地脉融为一体。

若不是他亲见主上布阵,根本察觉到半分大阵灵力。

王清夷踏入宅院不到一个时辰,破了星寰大阵,竟还有余力发现地脉之下大阵?

明悟心底寒意蔓延,却说不出一个字。

似是察觉到他心底的惊惧。

王清夷停下脚步,转身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

“看你表情——”

她声音清淡,却带着笃定。

“这处宅院之下,应该还有一座大阵。”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明悟沉默片刻,缓缓抬头。

“郡主道法果然玄达。”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苦涩。

“这都能察觉。”

王清夷没有接话,只静静等他下文。

明悟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郡主,我家主上的后手,远不止这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这座阵,才是主上真正的杀招。”

王清夷眸色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明悟苦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

“看来只有这座大阵了。”

王清夷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他。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谢戌。”

谢戌上前一步,拱手道。

“郡主,属下在。”

“看好此人,我去探探其他地方。”

王清夷说完,转身便出了院子,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出了院子,她沿着宅院缓步而行。

脚踩七星,元气丝丝缕缕渗入地脉。

这座大阵的灵力运转极其微弱,若不是她方才以五行灭绝阵强行引动天地灵气,根本不会发现地底深处那一丝异样的波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留片刻,仔细感应脚下的灵力流向。

一圈,两圈。

终于在宅院西北角的一处水井旁,发现异常。

她停下脚步。

这口井与寻常水井不同。

井口由两块巨型石雕拼合而成,石雕表面斑驳,覆满青苔,看上去与普通古井无异。

可王清夷蹲下身,手掌覆于石雕表面纹路,面色陡然骤变。

内外沿上,雕琢着细密符咒。

那些符咒极小,却都清晰可辨,刻痕深浅一致。

符咒的纹路不是常见的道家符文,而是上古巫咒。

王清夷手指悬停在符咒之上,随着纹路缓缓刻画,试图辨认其中的含义。

突然,她手指一顿,灵光在脑中炸开。

她猛然起身,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万鬼朝宗大阵。”

她低声念出,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万鬼朝宗。

这是上古禁术,以帝王命格为引,以万鬼怨气为力,一旦阵成,方圆百里皆成鬼域。

她早该想到的。

秦建业费尽心机抓来二十八名幼童,表面上是为星寰大阵提供精血,可星寰大阵根本不需要这么多。

多出来的那些幼童,精血被抽离后,生魂无处可去。

正是万鬼朝宗大阵最好的祭品。

王清夷指间轻叩,快速推演。

片刻后,她面色愈发凝重。

万鬼朝宗大阵若要大成,需要两个条件。

其一,帝王命格。

秦建业虽为伪龙,却获天地短暂认可,身负帝王命格,这一条件他已然具备。

其二,特定凶时。

还有七日,七日后便是中元节,乃是一年之中阴气最盛、万鬼出世的大凶之日。

若中元节子时,秦建业以自身帝王命格为引,以二十八名幼童生魂为祭,启动此阵,整座上京城内数十万百姓,都将沦为大阵的养料。

届时,上京方圆数百里,必将山河崩塌,河水倒灌,生灵涂炭,沦为一片死寂鬼域。

王清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戾气,盘腿端坐于古井旁,闭上双眼。

周身元气裹着心神,径直沉入地脉深处,直达龙脉所在。

她的心神缓缓靠近,终于看清了宅院下方龙脉的真实模样。

龙脉尾翼处,每一片龙鳞之上,都刻满了与井口石雕同源的上古巫咒。

万鬼朝宗大阵,竟然直接布在了龙脉尾翼!

龙脉尾翼本就是龙气最为薄弱的部位,亦是最易被阴邪之力侵蚀的地方,秦建业选在此地布阵,其用心之歹毒,堪称丧心病狂。

其一,帝王命格。

秦建业虽是伪龙,可他被天地认可,身负帝王命格,这一点,他确实具备。

其二,特定时辰。

还有七日。

七日后,便是中元节。

这一年的大凶之日,阴气最盛,万鬼齐出。

若在中元节子时启动此阵,以秦建业的帝王命格为引,以二十八名幼童生魂为祭。

整座上京城,数十万百姓,都将成为大阵的养料。

到那时,上京方圆数百里,山河崩塌,河水倒灌,生灵涂炭。

王清夷心神回归,缓缓睁眼。

她站起身,垂眸看向脚下的土地,眸色深沉。

破此阵,需要庞大的龙气。

不是借用,不是牵引,而是要以自身为媒,引动龙脉之力,强行驱散那些巫咒。

可龙脉有灵,不容侵犯。

若是贸然以元气触碰,轻则被龙气反噬,修为尽毁。

重则心神被龙脉吞噬,魂飞魄散。

普天之下,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身负真龙命格之人。

秦建业算一个。

昭永帝也算一个。

秦建业布下此阵时,必定算到了昭永帝。

以昭永帝猜忌多疑、惜命自保的性子,别说舍身引动龙脉破阵,就算让他靠近龙脉半步,都绝无可能。

秦建业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放心布下此杀阵,以为无人能破。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一人。

谢宸安。

先秦王嫡子,真正的皇室血脉,身负的真龙命格比秦建业更纯粹、正统。

王清夷抬眸看向北郊方向,那里战鼓声隐约传来,从未停歇。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院中走去。

幸好还有七日。

既已探明秦建业的最后杀招,她便不会再在此处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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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国公爷回京

王清夷敛去眼底所有思绪,将心神收拢,转而落在谢戌身上,嗓音清冷,缓缓开口。

“谢戌。”

谢戌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沉声道。

“属下在。”

“派人守好此处宅院,严加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王清夷语速放缓,又添了一句。

“另外,传话给你家谢大人,命他遣人前往太玄观,寻到玄静真人,请太玄观出面接管此处。”

谢戌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眼前的郡主,眸中满是意外。

太玄观在上京声名赫赫。

观主玄静真人道法深厚,门徒遍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道家道场。

他清楚记得,郡主初入上京之时,曾在太玄观暂住过一段时日,可没过多久便主动搬离,此后再未踏足观中。

如今竟主动请玄静真人出手,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王清夷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神色愈发认真,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你回去告知玄静真人,此处暗藏的阵法,关乎整座上京城的安危,真人身为太玄观观主,守护京城生灵,本就是分内之责,想必真人不会推辞。”

谢戌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神色郑重,抱拳应道。

“是,属下一定将郡主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带到玄静真人面前。”

王清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座宅院。

有太玄观众人坐镇,以玄静师叔的道法加持,只要不是秦建业亲自前来,任谁也察觉不到星寰大阵已破,察觉不到这座别苑早已换了主人。

她要让秦建业多高兴几日。

越是志得意满,到最后,便越是愤怒无力。

“还有——”

她翻身上马,拉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向谢戌。

“告诉你家大人,务必牵制住秦建业,定不能让他发现此处异状。”

“是!”

谢戌仰头拱手,声音洪亮。

王清夷不再多言,双脚轻夹马腹。

座下那匹白蹄乌早已不耐,四蹄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来回踩踏,此刻得了指令,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待回到姬国公府时,天边已然破开一道微光,露出浅浅暖色。

与离府时一般无二,她们一行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入府,安静地回到了衡芜苑,全程未曾惊动半个人。

蔷薇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服侍。

“郡主,这一夜奔波,事情可还顺利?”

“嗯。”

王清夷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洗净身上尘土,换了干净衣裳,躺到床上时,才觉出浑身酸乏。

这一夜,先是破星寰大阵,再探万鬼朝宗阵,心神耗费极大。

她闭上眼,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窗外日头正盛,已然是午时。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意融融。

空气里裹着淡淡的暖阳气息。

廊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虽刻意压低了嗓音,却还是清晰地传进耳中。

“郡主还在睡,你们小声些。”

是蔷薇的声音。

“可谢大人那边派人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幼桃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王清夷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推开门。

廊下几人同时噤声,齐齐看过来。

“让人到书房候着。”

她声音清淡,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是。”

幼桃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蔷薇跟着王清夷回屋,伺候她梳洗妥当,又挑了身素色常服。

她小心询问。

“郡主,您看这身如何?”

“嗯。”

王清夷随意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就这身吧。”

换好衣裳后,这才往书房走去。

刚踏进书房,便看到谢亥站在一角,正低垂着头。

听见声音,他猛然抬头,见是郡主,连忙上前行礼。

“郡主。”

“属下奉我家大人命,前往太玄观传话,转述了郡主的意思,玄静真人应允,傍晚前便会带人前往宅院。”

王清夷微微颔首,走到书案后坐下。

“还有其他?”

谢亥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郡主,大人让我告诉您,国公爷已经到了北郊。”

王清夷眼眸微亮。

“祖父已经回来了?”

她以为怎么也得过两日,今日便到,倒是意外。

“是,为了以防万一,国公爷并未声张行踪。”

谢亥低声道。

“郡主,除此之外,同行的还有羽衣真人和他的徒儿明梧小道长。”

“他二人也到了京城?”

王清夷唇角微勾,心稍稍定了几分。

倒是来了一个帮手

转而又想起起王成,她抬眸问道。

“王统领现在如何?”

上次护送祖父从河南道前往淮南道时,王成身负重伤,断了一臂。

来信只说没有性命之忧,不知如今恢复得如何。

谢亥抬眼看向她,面上染上几分笑意。

“属下正要说呢,同行的羽衣真人医术堪比御医,王统领的伤势,这一路多亏了真人。”

他声音微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虽是断了一臂,可身体恢复得不错。”

“那便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幸好保住了性命。

她抬眸看向谢亥。

“你家大人何时回府?”

唐刊别苑的阵法有太玄观坐镇,暂时不会出现差池。

谢宸安身为六部之首,事务繁忙,没必要一直驻守在城门楼。

那处大阵,她要与谢宸安商议,防备秦建业在穷途末路之时,铤而走险启用那祸及全城的大阵。

谢亥目露惊喜,躬身回道:“陛下明日早朝之后,要召见我家大人,郡主放心,属下回去之后,立刻告知大人您想见他的消息。”

“好,明日——”

王清夷略略思索,便道。

“你告诉谢大人,明日午时,我在江楚酒楼等他。”

“属下遵命。”

谢亥应声,面上忽然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道。

“郡主,明日您前往酒楼,是带染竹还是蔷薇随行?”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

王清夷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手指微顿,抬眼时眉梢微挑。

“谢侍卫,你想让谁去?”

谢亥摸了摸脖子,略显尴尬。

“郡主,属下——”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属下上次答应染竹,请她吃城东点心铺子的枣糕,这不正好——”

见他少有的略显局促,王清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颔首道。

“既是如此,二人都带上便是。”

谢亥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抱拳道。

“谢郡主!”

王清夷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谢亥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快,整个人都透着欢喜和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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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势不两立

书房内安静下来。

王清夷坐在书案后,手指轻叩桌面,不禁陷入沉思。

祖父已经到了北郊,还带来了羽衣真人和明梧。

羽衣真人道法高深,在玄静师叔之上,虽比不上秦建业,却也是当世少有的道家高手。有他在,破阵之时便多了一分把握。

至于明梧——

王清夷唇角微微弯起。

那小道长性格过于活泼,坐不住,以至于道法始终平平。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座万鬼朝宗大阵。

她抬眸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竟然阴沉下来,云层渐渐压低,像是要落雨。

还有六日。

六日后,便是中元节。

若是秦建业被逼到穷途末路,不顾一切催动大阵——

那必将是一场生灵涂炭的灭顶之灾。

王清夷眸光骤然凝紧,寒意漫上眼底。

如今能破此阵的,唯有谢宸安。

他身负真龙命格,是破阵的关键。

上古禁术,以帝王命格为引,以万鬼怨气为力。

非真龙命格者不可破。

不过凶险万分,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她不愿让他冒这个险。

可除了他,便只有昭永帝。

王清夷摇头,昭永帝,根本不用多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水。

那便继续推演。

她手腕翻转,三枚五铢钱落于掌心,抬手一掷。

只见五铢钱悬于半空,缓缓旋动,周身金光交织缠绕,光影落在眉眼间,半明半暗,难辨心绪。

她抬眸看去,眉心微蹙。

卦象,凶中藏吉。

王清夷抬手放在胸口,只觉那里烦闷难当,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与此同时。

北郊禁苑。

大殿内气氛肃杀,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姬国公端坐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如水,视线缓缓扫过殿下跪伏一地的内侍奴婢。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对视分毫。

“国公爷,小的也不知啊——”

金内侍跪伏在地,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刺耳。

“张统领吩咐小的们不得抵抗,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他偏头看向站在一侧的北衙禁军副统领钱荣,眼中满是哀求。

“钱大人,您快与国公爷说说,是不是张统领的意思?小的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哪里知道那位是真是假——”

钱荣垂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拱手道。

“启禀国公爷,确实是张统领吩咐,让禁苑上下不得抵抗。”

“不过——”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可我家统领大人说的是‘不得抵抗’,却没让你这腌臜货卖主求荣。”

他语气骤然转冷。

“张统领让你日日跪拜?让你献印了吗?还是让你把上京城布防图拱手相送?”

金内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心中自然清楚,可那人模样与先帝分毫不差。

他区区一个内侍,哪里有胆量反抗?

再说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钱荣,心底暗恨。

你钱副统领当日不也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一声都没吭?

如今倒来充好汉。

可他不敢说。

一个字都不敢说。

“钱大人——”

金内侍声音发颤,嗓子都岔了音。

“您可不能冤枉小的啊!小的就是一介奴才,主子们让小的做什么,小的便做什么,哪里敢问真假——”

他哭嚎着诉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国公爷明鉴,小的对朝堂忠心耿耿,对陛下绝无二心啊!”

姬国公手握扶手,青筋暴起,只觉聒噪至极。

“还不住嘴!”

一声怒喝,犹如惊雷在头顶炸响。

金内侍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死死贴在地面,身体抖得不成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其余跪伏的内侍奴才,更是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僵硬,恨不能把自己缩进青石砖下。

姬国公见他终于不再哭喊,这才抬眼看向钱荣。

“钱副统领。”

“末将在。”

钱荣抱拳,神色恭敬。

“把那几日与叛贼接触过的人,全部看管起来,一个都不许漏掉。”

姬国公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另外,派人仔细给我逐一检查,叛贼住过的屋舍、用过的东西、碰过的每一寸地方,都要细细查探,有无异常。”

“是!”

钱荣领命,转身便要出去。

“慢着。”

姬国公又叫住他。

钱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姬国公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内侍和奴才,眼中满是厌恶。

“这些人——”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全部看管起来,一天只给一顿吃食,饿不死就成,其他的,等日后再说。”

“未将明白。”

钱荣拱手,抬手挥了挥。

殿外立刻涌入一队北衙侍卫,个个腰悬长刀,面色冷峻。

“起来,都起来!”

侍卫厉声喝道,伸手拽起离他最近的一个内侍。

那内侍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被侍卫一把拖了出去。

金内侍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几步,哭喊道。

“国公爷!国公爷!小得冤枉啊!小的对朝廷忠心耿耿——”

“拖下去。”

姬国公看都不看他一眼,摆了摆手。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金内侍,拖着他往外走。

金内侍挣扎不休,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姬国公独坐主位,缓缓闭上双眼,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满心皆是疲惫与愤懑。

未到北郊之前,谢宸安便已派人送来口信,让他带着人严防死守此处,以防大战之后,秦建业的人从此处溃败逃窜。

一想到秦建业这个名字,他便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难以言说的悲凉。

自从得知自己跪拜多年的建元帝,竟是个冒名顶替的奸邪小人,那股蚀骨的怒火与屈辱,便始终无处宣泄。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年秦建业种种反常之举、暴戾行径,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曾以为,秦建业登基后的冷漠疏离、狠厉独裁,是帝王权术,是天子威仪。

他一次次说服自己,帝王本就该这般无情。

可谁知——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骗局。

他追随的、效忠的、以命相护的秦王,竟然被一个阴险小人害死,连江山都被窃据。

而他,还傻傻跪拜了那个冒牌货多年。

姬国公手掌攥紧扶手。

“国公爷——”

钱荣不知何时折返,立在殿下,神色小心翼翼。

“各处均已安排妥当,未将已下令彻查叛贼居所,一有线索,立刻前来禀报。”

姬国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荣迟疑片刻,又道。

“国公爷,张统领那边——”

“张统领的事,不用多问,有谢大人安排。”

姬国公打断他,声音低沉。

“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

“是。”

钱荣不敢再多言,抱拳退下。

殿内只剩下姬国公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秦建业——

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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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赴约

城门外。

秦建业负手立于帅帐前,遥望上京城方向,面色阴沉如水。

身后脚步声轻响,汪明趋步上前,躬身道。

“陛下,如此下去,于我军不利,若是………。。”

秦建业没有回头,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如何。”

汪明眉间凝重,压低了声音。

“前有谢宸安守城,寸步不让,后有姬国公截断退路,两面夹击。臣担心——”

他抬眼看,见秦建业没有打断,才继续道。

“我们粮草已被朔方军截断,军中存粮,仅够十日。”

秦建业眸光微沉,仍是没有说话。

汪明硬着头皮又道。

“陛下昨日提过,再过几日便是阴雨天,若真遇雨,道路泥泞,粮草更难接济,军中缺衣少粮,别说攻城,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疫病横生,不战自溃。”

秦建业缓缓转身,目光如刀,落在汪明脸上。

汪明心头一凛,却未退缩,只垂首道。

“陛下,臣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

帐外隐隐传来伤兵哀嚎声,断断续续,格外刺耳。

秦建业沉默良久,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

他本以为,昭永帝会体面出城相迎。

谁知不论汪明在阵前如何叫骂,昭永始终不露面,也不作正面回应,只让谢宸安挡在城头。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他不留情面!

“通知胡隅,让他动手吧。”

秦建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阴鸷翻涌。

汪明猛然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激动,却仍克制着,低声确认。

“陛下,可是现在?”

“现在。”

秦建业转身看向他。

“告诉太后,让她务必配合胡隅,这一次——”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便送昭永一程。”

汪明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下官遵命!”

说罢便转身,脚步急促地往帅帐方向走去。

秦建业独自立于暮色中,遥望上京。

城头灯火渐次亮起。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昭永,朕给过你机会。”

…………………………

翌日午时。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王清夷带着染竹、蔷薇、幼桃三人,乘坐青帷朱轮马车出行。

街道两旁行人大多都是步履匆匆,个个面色凝重。

往日热闹的街市早已没了烟火气,半数商铺紧闭大门。

稍有家底权势的人家,早已趁着战乱未起,悄悄逃离了这座城池。

“郡主。”

染竹掀开车帘一角,面露疑色地看向街道两侧。

“这街上的人都哪去了?怎么连店铺都关了?”

从那次受伤,她便一直在屋内养伤。

今日随着郡主出门,没想到街上竟是这般萧条景象。

“大战在即,人心惶惶,能逃离的百姓自然都走了。”

王清夷手指轻抵眉心,神色微凝,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她暗自轻叩推演,却始终摸不透危机所在,不由得眉头紧蹙。

难道这场危机与自己无关,才无法窥破分毫?

路上,她又接连推演数次,直至马车即将抵达,才无奈作罢。

姬国公府与江楚酒楼仅隔两条街道,马车行驶不过一炷香,便行至酒楼前的长街。

谁知,却忽然缓缓停下。

“怎么停下了?”

染竹掀帘微探,眉间掠过一丝惊疑,低声问道。

“染竹小娘子,前面几辆马车都是去的江楚酒楼。”

马夫笑呵呵地回头说道。

“啊?”

染竹诧异,转头便看向王清夷。

“郡主,酒楼前面这条街道竟然排满了?”

这一路的酒楼大半都关了门,这边竟排队?

王清夷闻言也是微怔,旋即唇角浮起一抹了然。

这江楚酒楼,乃南宁王亲设,哪里是寻常食肆可比。

往来者非富即贵,酒香未散之间,消息已流转于席间。

江楚酒楼不仅仅是宴饮,更有权贵窥探风向、暗通有无的地方。

正因如此,哪怕全城紧张,江楚酒楼门前也是车马如龙。

正思忖间,前方忽有骚动。

原是酒楼市口值守的茶博士眼尖,一眼认出那辆青帷朱轮马车,当即高声喝令。

“还不让道!这是希夷郡主的马车!”

前排车夫闻声,不等主子吩咐,便纷纷驱马避让。

原本拥堵的长街,顷刻间分出一条通路。

不过片刻,酒楼上下便皆知希夷郡主驾临。

数道目光悄然投向门外。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满是惊诧与揣测,暗自议论着郡主此时现身的缘由。

马车刚停稳,染竹与蔷薇三人率先下车,仔细打理好车下脚垫,随后王清夷才缓步走下马车,身姿纤细挺拔,气度从容。

此时,管事早已在酒楼前恭候。

见到郡主,他躬身行礼。

“郡主,三楼已备妥,尚书令大人尚未到,小的先带您上去。”

王清夷微微颔首,眉色清冷,跟着管事沿着木质楼梯,缓步往三楼雅间走去。

二楼雅间,窗棂半开。

承阳侯云琮与唐刊长子唐汶正对坐饮酒。

唐汶耳尖,听到楼下动静,起身凑到窗边,隔着窗棂往外瞥了一眼,转身坐回时,脸上挂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侯爷可瞧见了?这位郡主出行的排场,比咱们贵妃娘娘还要大上几分。”

云琮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过是妄得虚名罢了,等老国公一倒,就凭她父亲王律言那个四品京官,谁又能护得住她?”

他重重放下酒杯,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年初,他进宫去见贵妃,本想央求姐姐求陛下赐一道圣旨,把希夷郡主指给自家长子。

谁知贵妃娘娘不仅没答应,还劈头盖脸把他训斥一通,连赏赐给侯府出入后宫的令牌都没收了。

“不提她了,提起来就晦气。”

云琮摆了摆手,倾身凑近唐汶,压低声音。

“贤弟,今日请你过来,是想问问,城门外那位,到底是不是先帝?”

这话他憋了好几日,城外那位若真是先帝。

若是重新杀回上京,再度坐上御座。

那他这个靠着贵妃娘娘才得了侯爵之位的亲弟弟,岂不是要跟着被清算?

唐汶微微颔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据说是,而且侯爷,下官还听闻一事,安王已经过了渭河,用不了多久也要打到城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琮一眼。

“若是先帝和安王同时攻城,上京这城门,怕是随时都要破。”

云琮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险些没拿稳。

他是云贵妃的亲弟弟,若无云贵妃,这辈子不过是个市井商人。

若城门一破,他的前程、这些年积攒的侯府家产,可都得提前想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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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胡隅

王清夷上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谢宸安的车驾便稳稳停靠在酒楼门前,车辕尚未停稳,伺候的管事已快步迎上,躬身欲要通传。

“尚书令大——”

谢宸安抬手轻挥,径直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管事当即识趣地闭了嘴,侧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谢宸安越过管事,阔步踏入酒楼,一身深紫锦袍熨帖合身,勾勒出挺拔身形,肩宽腰窄,面容清俊却覆着一层寒霜,周身自带的凛然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原本喧嚣的一楼大厅,瞬间鸦雀无声,连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都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有人压着声音,低低惊呼。

“是尚书令谢大人。”

话音落下,椅子推拉挪动的刺耳声响接连响起,席间几名品级低微的小官慌忙起身,垂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下官见过尚书令大人。”

“见过尚书令大人——”

“……………………”

谢宸安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只随意摆了摆手,身形已然行至楼梯口。

此时,二楼雅间房门半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唐汶耳力敏锐,清晰听见楼梯间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以为是相约之人已到。

当即起身快步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房门。

“兄……。”

门开的刹那,恰好与拾阶而上的谢宸安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唐汶面色骤然煞白,本能想要关门,转瞬便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硬生生收回了动作。

他后退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垂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下官,见过尚书令大人。”

他垂着头,脊背僵硬如石,大气都不敢喘。

雅间内,云琮正举着酒杯送至唇边,乍然听见‘尚书令’三字,手指骤然失力,酒杯脱手坠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白瓷碎片溅落满地。

云琮满脸惊疑,僵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着门口,半天回不过神。

谢宸安脚步微顿,偏头淡淡扫了二人一眼。

那目光幽深难测,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唐汶脊背越发僵硬。

谢宸安并未开口,短短一瞥后便收回视线,继续抬步拾阶而上,袍角拂过台阶,渐渐消失在二楼楼梯口。

脚步声最终在三楼楼层停下。

唐汶这才缓缓直起身,反手猛地关上房门,面色沉重。

心神慌乱之下,来回踱步,良久才压着声音开口。

“谢大人此番前来,见的是希夷郡主?”

云琮依旧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唐大人,你是说,谢宸安是来见王清夷的?”

唐汶没有应声,脚步越发急促,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你忘了来时管事说的话?三楼整个被人包下,希夷郡主刚上楼不久,如今谢宸安也直奔三楼,除了见她,还能有谁?”

他越想越是心惊,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一位是百官之首,执掌朝堂权柄,手段狠戾、权势滔天。

另一位是姬国公府嫡出郡主,道法高深莫测,深得国公府看重。

这两人若是暗中联手,恐怕整个大秦朝堂格局,都要彻底改写!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侯爷,下官今日府中尚有急事,不便久留,我们改日再叙!”

唐汶不等云琮回应,便一把拉开房门,脚步匆匆地疾步下楼,丝毫不敢停留。

“唐汶!”

云琮慌忙起身追了两步,刚走到雅间门口,便只见唐汶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楼梯拐角,连背影都寻不见。

他扶着门框,抬头望向三楼,面色阴晴不定,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忌惮。

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终究是没了继续饮酒的心思。

当即挥了挥手,带着随行随从,匆匆离开了酒楼。

……………………

三楼雅间内,王清夷临窗而坐,竹帘半卷,将楼下的喧嚣市井之声隔绝在外。

她眉眼微垂,似是在思索着。

染竹与蔷薇静立在她身后,二人挨的很近,低声细语,声音轻若蚊蚋,不时捂嘴轻笑。

一阵沉稳而舒缓的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停在雅间门外。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幼桃轻柔的通报声。

“郡主,谢大人到了。”

蔷薇抬眸看向王清夷,见她微微颔首示意,当即上前推开房门,语气恭敬。

“谢大人,请进。”

谢宸安大步走入雅间,身姿挺拔,周身的冷冽,在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时,悄然消融。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让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随之柔和许多。

“希夷,我来迟了,是不是久等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含笑道。

“并未久等,请坐。”

二人相对而坐。

染竹上前,提着紫砂壶斟了两盏热茶,轻轻放在二人面前,茶香瞬间弥漫雅间,茶汤袅袅。

她与蔷薇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出雅间,缓缓掩上了房门。

门外廊下,染竹一抬眼,便瞧见倚着廊柱而立的谢玄,对方正含笑看她。

染竹当即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谢玄眉头微扬,压低声音打趣。

“看来身子已然大好,还有力气跟我瞪眼了。”

“喂!”

染竹张嘴刚要反驳,便见谢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雕工精致的漆木点心盒。

“诺,你几日念叨的城东点心铺子的枣糕,刚买来的,还热着。”

染竹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无措,随即脸颊悄然涨红,一把夺过点心盒,转身背对着他,不再看他。

谢玄唇角笑意加深,也不再打趣,只负手静立在雅间门外,目光沉静。

室内,茶香袅袅。

谢宸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放下茶盏时,脸上的柔和尽数褪去,神色凝重。

“希夷,出宫时,宫内出了件大事。”

王清夷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等他下文。

“陛下在宫中遭人下药,我离宫之时,已然陷入昏迷,不醒人事。”

王清夷眸中终于掠过一丝诧异,手指一顿。

“昭永帝昏迷了?”

她早前便推演过昭永帝的命格,卦象之中从未显现此等死劫,帝王命格牵动大秦国运,若是有这般致命变故,她绝无可能毫无感应。

“是。”

谢宸安沉声点头,面色沉如寒潭。

“一番排查下来,下手之人,应当是司天监监正胡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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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生机渐失

三楼雅间内,竹帘半卷,将楼下市井喧嚣隔绝在外。

王清夷临窗而坐,眉眼微垂,陷入沉思中。

染竹和蔷薇站在她身后。

二人挨得极近,低声细语,不时捂嘴轻笑。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雅间门外。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

“郡主,谢大人到了。”

幼桃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郡主—”

蔷薇上前询问,见她微微颔首,随即推开房门,侧身道。

“谢大人,您请。”

谢宸安大步走入雅间。

一身深紫锦袍熨帖合身,勾勒出挺拔身形,肩宽腰窄,面容清俊却覆着寒霜。

只是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时,周身的冷冽悄然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希夷,我来迟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含笑道。

“并未久等,请—。”

二人相对而坐。

染竹上前斟了两盏热茶,轻轻放在二人面前,茶香瞬间弥漫雅间。

“郡主,大人,请。”

她缓步退下,与蔷薇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出雅间,轻轻掩上房门。

门外,染竹一抬眼便瞧见倚柱而立的谢玄,正含笑看她。

染竹眼眸微眯,横了他一眼。

谢玄眉头扬起,压低声音打趣。

“看来身子已然大好,还有力气瞪眼了。”

“喂——”

染竹张嘴刚要反驳,便见谢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雕工精致的漆木点心盒。

“诺,你念叨了几日的枣糕,刚买来的,还热着。”

染竹讶然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无措。

随即脸颊悄然涨红,一把夺过点心盒,转身背对着他。

谢玄唇角笑意加深,不再打趣,负手静立门外。

此时雅间内,茶香袅袅。

谢宸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脸上柔和褪去,神色渐渐凝重。

“希夷,出宫时,宫内出了件大事。”

王清夷抬眸看他,没有接话,只静静看他说话。

“陛下遭人下药,我离宫之时,已然昏迷不醒。”

王清夷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手指微顿。

“陛下昏迷了?”

她早前推演过昭永帝命格,卦象中从未显现这等劫难。

帝王命格牵动国运,若有这般变故,她不可能毫无感应。

“是。”

谢宸安沉声点头,面色沉如寒潭。

“排查下来,下手之人,应当是司天监监正胡隅。”

“胡隅?”

王清夷眉心微蹙。

这个人,她有印象。

相貌平平,性子沉默寡言,平日里一心观测天象、修订历法,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不与权贵往来。

在上京城中,最不起眼也最无威胁。

不曾想到,竟有人这般隐忍,这个关头,竟悄无声息对昭永帝下手。

“陛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宫人、内侍、近臣,全部排查了一遍,唯独遗漏了行事低调的胡隅。”

谢宸安声音低沉,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他藏得极深,是我的疏忽。”

王清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太医院可有论断?”

“毫无头绪。”

谢宸安摇了摇头。

“陛下脉象平稳如常,面色与平日无异,可体内生机却在持续流失,太医院轮番会诊,无人能查出根源,更不敢贸然用药。”

他语气微顿,声音压得更低。

“太医正私下与我禀报,陛下这般情况,恐怕撑不过三五日。”

王清夷眉头紧蹙,抬眸望向窗外。

天幕上云层厚重,灰蒙一片。

原本清晰的星象轨迹全然被迷雾遮掩,根本看不分明。

她曾以奇门天象推演过大秦帝王的命数。

天象显示九星黯淡,天机被重重迷雾遮掩,算不出具体的年寿几何。

唯独那“青龙逃走”的凶象清晰可见。

预示着昭永帝天命已残。

哪怕看不清过程,结局却已注定。

这皇位,他坐不到头。

可她推演过时辰。

昭永帝最少还有两年阳寿。

如今被人下药,生机流失,分明是有人强行改命,要让他提前离世。

“秦建业。”

王清夷语气笃定。

“不用多想,必然是他。”

“我也认为是他。”

谢宸安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发现胡隅不见时,我便猜到胡隅应是秦建业的人,秦建业在位多年,以他的心性,皇宫、朝堂留有后手,也属正常。”

王清夷想明白后便放下,抬眸看向谢宸安。

“秦建业提前动手,可能与我要说一事有关。”

“哦—”

谢宸安身体前倾,正色道。

“希夷,你说。”

“想必谢戌已经向你汇报过城郊那处大阵。”

王清夷看他点头,神色渐渐凝重。

“那座大阵之下,地脉之中还有一座绝阵。”

她盯着谢宸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上古大阵,万鬼朝宗。”

听这名字,谢宸安便知不是普通阵法。

否则希夷不会如此郑重。

他轻声安抚。

“希夷,不必顾忌,你说,我听着。”

“好。”

王清夷缓缓点头,将这座大阵的厉害之处细细道来。

从万鬼朝宗的来历,到布阵所需的帝王命格,再到若是中元节子时启动,整座城数十万百姓将沦为祭品,方圆百里山河崩塌、生灵涂炭————。

她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地。

谢宸安面色暗沉,握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秦建业对昭永帝提前动手,也是为了以绝后患。”

王清夷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

谢宸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希夷认为,最终秦建业会启动这座大阵?”

“以防万一。”

王清夷接过话。

“若是攻城受阻,粮草又被断,两面夹击,已是困兽 ,以他的心性,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嗯。”

谢宸安颔首。

“以他的性格,确实能做这等穷凶极恶之事。”

他看向王清夷,声音温和了几分。

“你担心得对。”

见她神色凝重,眉眼间隐隐有焦虑。

谢宸安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露出少见的柔和。

“希夷这是担心我?”

王清夷抬眸看他,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嗯。”

这一声“嗯”,轻得像窗外洒落的雨丝,却让谢宸安心头一颤。

他眼眸微弯,一时眉目晴朗。

“放心。”

眉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会轻易有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一生,我命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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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妄想

王清夷望着他,眉眼间的凝重悄然散了几分,唇角微微弯起。

“那就好。”

窗外,云层依旧低垂,天色却比方才亮了一些,一缕微光透过竹帘洒进,落在桌案上,细细碎碎。

谢宸安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将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放下时,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沉稳,目光清正。

“那座万鬼朝宗大阵,需要我做什么?”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沉浮浮的茶叶。

良久,她才轻声道。

“暂时不需要,我还在推演。”

“若是找不到呢?”

谢宸安问得直接,没有任何回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如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王清夷抬眸看他,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会找到的。”

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谢宸安定定看她,随即唇角上扬,没再追问。

他相信她。

她不会拿任何人的性命去赌,更不会拿整座城的安危去冒险。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不过,若是真到万不得已,需要我时,一定要开口,绝不能让秦建业得逞。”

他声音微顿,声音低沉几分。

“那样的人,毫无底线可言,让他得逞,此间必是人间炼狱。”

“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此,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紧接着,王清夷和谢宸安又把最近城外的战事、宫中的变故和太后的动向,一一商议了对策。

说到最后,谢宸安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望着窗外,声音低沉。

“陛下若是三日持续不醒,太后必然要出面主持大局。”

“想必这就是秦建业的用意。”

王清夷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讽意,语气淡然。

“陛下昏迷,太后临朝摄政,名正言顺,刚好顺了他的意。”

谢宸安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目光落在她脸上。

“所以?”

“所以——”

王清夷抬眸看他,眼底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抬眸看他。

“谢大人觉得如何?”

谢宸安眉梢微扬,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谢大人觉得此计甚妙!”

王清夷闻言,唇角笑意更深,素来清冷的眉眼被笑意晕染,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灵动明媚,宛若云开见月。

谢宸安看着这般模样的她,神色微怔,旋即便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只是耳尖掠过一丝浅淡热意。

就在此时,雅间外传来管事恭敬的声音,伴着楼梯轻响,由远及近。

管事领着茶博士缓步走上三楼,见守在门外的染竹三人,连忙躬身陪笑,语气极尽恭敬。

“大人,三位小娘子,小的过来给郡主和大人送吃食。”

说话间,他挥手示意身后的茶博士上前。

只见茶博士双手各托着两盒三层朱漆食盒,漆面光润,描金纹样精致。

他躬身上前,神色倒比管事稳重几分,不卑不亢。

谢玄扫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门,听到谢宸安应声,这才推开雅间木门,率先走入。

管事和茶博士跟着轻手轻脚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贵人。

茶博士在一侧桌案前停下,打开食盒,将青瓷碗筷一一摆放整齐,碗碟碰撞的声响极轻。

管事则在一旁低声唱着菜名。

“浑羊殁忽、切鲙、奶汤锅子鱼,……,这些皆是本店招牌,请郡主、大人慢用。”

谢宸安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谢玄会意,挥手示意二人出去。

“好了,你们出去吧。”

“是是,小的这就出去。”

管事连忙带着茶博士退出雅间。

谢玄转身刚想跟着退出,便听王清夷道。

“你们都进来,一起用餐吧。”

她早已察觉,整座酒楼气场清和,全无半分煞气,无需众人守在门外戒备。

闻言,谢玄脚步一顿,抬头看向谢宸安,见他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走向门外,看向染竹她们。

“都进来,郡主让你们进来用餐。”

“哎——”

染竹声音最清脆,眉眼间满是欢喜,拉着蔷薇和幼桃绕过他,脚步轻快地走进雅间。

三人站定,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亮。

“奴婢谢郡主和大人赏赐。”

随即欢欢喜喜地坐到旁边桌案前。

染竹挨着蔷薇坐下,幼桃坐在另一侧,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眉眼间皆是笑意。

谢玄摇了摇头,在染竹对面坐下。

染竹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根微红,低下头去摆弄碗筷,不再说话。

雅间内,两桌相对。

主桌上二人对坐,食不言,偶尔交换几句关于城防的话,声音极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旁桌几人则安静用饭,偶尔传来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用过饭后,茶博士进来收拾了碗碟,又奉上新沏的茶汤,这才退了出去。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谢大人,我们先回去。”

谢宸安跟着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嘱咐。

“若是有事,便让谢戌过去传话,无论何时,不必客气。”

“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带着染竹三人,推门而出。

三人出了雅间,沿着木质楼梯缓步而下。

一楼大厅,宾客们仍三三两两地低声说着什么,见郡主下楼,纷纷噤声,眼神闪烁,有好奇,有揣测,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管事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将她们送出酒楼,一路躬身,姿态殷勤。

国公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前等候,车帘低垂,马夫稳稳地坐在车辕上,见郡主出来,连忙跳下车,搬好脚凳。

王清夷走到马车前,抬脚刚准备上车,却不知为何,忽然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三楼雅间。

竹帘半卷,谢宸安正负手立在窗前,隔着层层竹帘,垂眸静静望着她。

四目隔空相对,不过几丈距离,却似有心绪悄然流转。

王清夷收回视线,转身上了马车。

染竹三人跟着上车。

马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离酒楼门前。

车厢内,王清夷缓缓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手指轻叩,在心中继续推演大阵与朝局局势。

方才在雅间,她曾悄悄推演谢宸安的命格。

卦象依旧模糊混沌,如同隔着层层浓雾,始终看不真切。

可就在方才,她抬眸望向三楼的刹那。

竟清晰看见,沉沉天幕之上,一缕极淡却极纯粹的紫微星辰之力,穿透厚重云层,悄然洒落,不偏不倚,尽数落在窗前的谢宸安身上。

王清夷猛然睁眼,眸中光华璀璨。

此前,她始终无法窥破谢宸安的命数,并非他命格寻常,而是天机遮掩,命数未显。

如今昭永帝昏迷不醒,周身紫微帝星之力日渐消散,天地气运已然悄然更迭。

谢宸安身上的命格,终于开始显露。

紫微之力加身,正是天地认可、命格将起的预兆。

她静静靠在车壁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至此,她终于彻底明白,此前推演万鬼朝宗大阵时,卦象始终显示‘凶中藏吉’的缘由。

那破局之吉,不在阵法,不在天时,恰恰应在谢宸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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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死不瞑目

胡隅从皇宫侧门悄声离开时,天幕依旧一片沉黑。

他换下了身上的官袍,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脚上套着双最寻常的芒鞋,混在天未亮便仓皇出城避难的百姓堆里。

他先从自家府邸后门悄然离开,低垂着头,紧跟着逃难的百姓,快步往西门赶去。

街上不时有巡逻的金吾卫兵士经过,火把跳动时,余光扫过他的脸,只映出那张刻意修饰过的平庸面容。

眉眼低垂,与周遭惶惶不安的百姓毫无二致。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衣着寒酸、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方才在深宫之中,做下一件足以撼动整个大秦朝局的惊天大事。

出了西门,又行了二里地,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旁站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

瞥见胡隅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上前半步,压着嗓音低声问。

“胡大人,事情可成了?”

胡隅一眼便认出此人。

玄冥,主上麾下十二卫之首。

此前曾随主上见过两面,以狠辣果决著称。

他微微颔首,气息微喘,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嗯,得手了。”

“胡大人,如何。”

他回头望了一眼上京城方向,城头烛火渐次熄灭,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他收回视线,催促道。

“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已是寅时三刻,最多半个时辰,伺候陛下的内侍便会发现陛下昏迷不醒。

以谢宸安的手段,最多不超过一炷香功夫,便能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到那时,城门封锁,沿路关卡林立,他们便寸步难行。

玄冥轻轻一笑,侧身掀开车帘。

“胡大人放心,属下现在就带您去见主上。”

胡隅的心缓缓放下,长出一口气,抬步正要上车。

脚刚踏上脚凳,脖颈间骤然一凉,随即传来一阵剧痛。

他下意识抬手去捂,触手温热黏腻,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他艰难偏头看向身后,那个方才还笑容恭敬的男人,正缓缓抽回手中利刃。

刃口殷红,一滴滴血珠正顺着刀尖滑落。

“你,你竟敢背信弃义……。”

胡隅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滔天悔恨,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瞬间明白了。

主上这是要斩草除根,抹除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痕迹!

他早该料到,以主上的心狠手辣、猜忌多疑,又怎会留着他这个亲手执行秘事、明晃晃的把柄在世上?

玄冥面无表情地将利刃在胡隅的衣襟上反复擦拭,声音冷硬,没有丝毫波澜。

“胡大人,主上有令,你所做的一切,他都记着,你,安心上路便是。”

胡隅嘴唇微动,想要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他死死盯着玄冥,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砰”的一声。

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

玄冥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探了探鼻息,确认再无呼吸后,抬手将胡隅的尸体拖进车厢。

他翻身上了车辕,扬鞭轻喝,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城外皇家园林的方向驶去。

到了一处僻静水塘边,玄冥停下马车,将胡隅的尸体从车厢里拖出来。

水塘不深,但淤泥厚重,足以将一个人沉得无声无息。

他用力一推,尸体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随即缓缓下沉,很快被浑浊的水面吞没。

玄冥蹲在岸边,盯着水面看了片刻,直到波纹散尽,再无痕迹,才站起身来。

他抽出帕子,仔细擦拭双手,又将刀刃上的血迹擦净,收入袖中。

四下环顾一圈,确认无人经过,这才翻身上马,扬鞭高喝。

“驾——”

马蹄声疾驰远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水塘边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而水面下,胡隅的眼睛依旧睁着,死死盯着浑浊水面,终是死不瞑目。

………………………………

昭永帝昏迷不醒的消息,并未在宫中封锁太久。

翌日天色未明,宫门前便已聚集了一众朝臣。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面色皆是凝重,彼此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不安。

“陛下昨日便未临朝,当时我便怀疑……”

“听说太医院连夜会诊,怕是……”

“噤声!宫禁之地,岂敢妄议圣躬?”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又不敢高声。

人群中弥漫着按捺不住的躁动与惶恐。

城外安王与汪明的兵马早已兵临城下,虎视眈眈。

如今陛下又突遭变故,这大秦朝局,眼看就要乱了。

不多时,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金吾卫统领张正昌大步踏出。

他昨日便被谢宸安紧急召入宫中,坐镇宫禁。

此刻他腰悬长剑,一身戎装,面色肃然,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臣,声音沉稳却带着威压。

“圣躬不豫,龙体欠安,今日罢朝,诸位大人请各自回府等候旨意。”

“轰”的一声,这句话如巨石投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张统领,陛下到底如何了?”

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唐刊站在人群前方,面色不动,只缓声问道。

“陛下难道真是昏迷不醒?”

他语气平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与面上的担忧截然相反,藏着按捺不住的窃喜。

“我等身为臣子,忧心圣躬,心系江山,岂能就此离去!”

一声声质问此起彼伏,砸向张正昌。

张正昌面色一沉,右手猛地按在剑柄之上。

‘锵’的一声轻响,剑刃出鞘半寸。

他目光微冷,扫视众人,厉声喝道。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当知君臣之礼,进退有度!陛下圣谕已下,岂容尔等在此喧哗逼问?”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乃宫禁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还不速速退去,休得自误!”

话音落下,身后金吾卫齐刷刷向前一步,长剑斜指,一时寒光凛冽。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逼得前排的朝臣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唐刊见状,适时站了出来,面色沉稳,语气平和地打着圆场。

“既如此,那我等便先回府等候消息,陛下圣体安康,自有天佑。”

他率先转身,往宫门外走去。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嘴角上扬,眼底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畅快。

身后,一众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无人敢再上前,纷纷散了去。

宫门前很快恢复了安静。

张正昌站在台阶上,望着众朝臣离去的背影,面色沉凝。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心腹,低声吩咐。

“去禀报谢大人和唐太傅,宫门这边,一切如常。”

“是。”

心腹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张正昌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手指按在剑柄上,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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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玉璧

北城门外,主帅帐内。

秦建业端坐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

匕首鞘身乌黑,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喜怒之色。

帐帘掀开,玄冥快步走入,帐外晨风吹拂,带来一丝清晨凉意。

他单膝跪地,垂首道。

“陛下,胡隅已经处置了。”

秦建业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目光幽深。

“干净了?”

“干净了。”

玄冥低声道,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人按照您的吩咐,沉入皇家园林边的水塘里,属下确认再无痕迹才离开。”

秦建业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一闪而逝。

他将匕首放在桌案上,手指轻点桌面,语气平淡如常。

“宫内如何?”

他看过紫微星象,那颗代表帝王的星辰黯淡昏沉,摇摇欲坠,随时都会陨落。

玄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低声道。

“昨日传出消息,今日陛下还是罢朝,朝臣们在宫门前闹得沸沸扬扬,唐刊那边也传了话,一切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直起身,眼底带着狂喜。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入城!”

秦建业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帐前,掀开帐帘。

晨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睛微眯,遥望城门方向。

城头旌旗依旧猎猎,人影攒动,谢字大旗在风中招展。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没有半分温度。

“谢宸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唇齿间带着一丝玩味。

“朕倒要看看,太后临朝,你这临危受命的重臣守将,又该如何?”

玄冥躬身立在身后,眉宇间也染了几分阴寒。

秦建业转身看他,眉眼间藏着阴寒。

“传汪明过来见朕。”

“是。”

玄冥躬身退出大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汪明便匆匆赶到。

他一路小跑,气息微喘,进帐后躬身行礼。

“陛下,您唤老臣,不知何事交待?”

秦建业声音不高。

“汪明,你带一万兵马去渭水接应安王,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回。”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畅快。

“昭永断了生机,安王倒是可以先顶上。”

汪明猛然抬头,面露喜色。

他方才已经听说了宫内的事,朝堂乱成一片,陛下昏迷不醒,群龙无首。

若是太后临朝,那陛下登基大宝,不过是早晚的事。

“是!老臣遵命!”

汪明声音洪亮,躬身退出大帐。

不多时,营外便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一万兵马整装待发,朝着渭水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此时的太后寝宫,并未如秦建业所想的那般顺利。

殿内烛火通明,却掩不住那股如实质的压抑。

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伏低身子,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出。

李太后躺在床榻上,身子僵直,动弹不得。

她目眦欲裂,眼底有愤怒与不甘。

谢宸安负手立于殿中,紫色官袍在烛光映照下更显肃杀。

“谢宸安!”

李太后声音撕裂沙哑,心底虽惧,却强撑着太后威仪。

“你这是要造反,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谢宸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李太后见他沉默,以为他有所顾忌,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谢宸安,你若是现在放了哀家,打开城门亲迎陛下回宫,我会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保你谢氏一族性命无忧。”

她盯着谢宸安的脸,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出一丝动摇。

可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没有迟疑,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谢宸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造反?”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彻骨的寒意。

“造谁的反?”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陛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冰冷而锐利。

“你说的陛下,是秦建业?”

此言一出,李太后神色骤变,眼底满是惊惧。

谢宸安如何知晓?

这个名字,这个藏在暗处多年的秘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那个最坏的可能,她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谢宸安向前一步。

“你和李氏一族,才是大秦真正的逆臣贼子!”

他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霜的利刃,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跪了一地的宫人们身子伏得更低,根本不敢相信眼前一切。

谢宸安从袖口取出一枚玉璧,缓缓举高,让李太后看的分明。

李太后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仅是一眼,只觉魂飞魄散,眼前阵阵发黑。

这枚玉璧,是当年秦王正妃王莹的贴身信物。

王莹死后,她曾翻遍宫内,始终未能找到此物。

如今,这枚代表着秦王妃的玉璧,竟被谢宸安托于掌心。

“你,你到底是谁,这枚玉璧你从何处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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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殿议

谢宸安负手而立,目光自始至终未曾落在她身上。

他声音低沉,似在诉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二十余年、翻涌如潮的恨意。

“我父王,乃秦王秦嗣业,母亲,是秦王正妃王氏二娘王莹。”

他缓缓垂眸,终于望向床榻上面色惨白、浑身发颤的女人,一字一句道。

“李落英,你说,我是谁?”

李太后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谢宸安的面容,竭力从他眉眼间搜寻当年那人的痕迹。

她看出来了。

眉眼虽不相似,可那骨相轮廓,周身气场,与当年的秦王秦嗣业,几乎如出一辙。

“当年你李氏一族,为求荣华权位,不惜设计害死我父皇、母妃,更与秦建业那窃国之贼勾结,顶着我父王的名义,窃据大秦江山,你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这世间再无人知晓,你们心底藏着的龌龊与算计。”

他语气极轻,却如寒刃一般,一寸寸刺入李太后胸口。

“这般无耻之辈,也敢在我面前沾沾自喜、大言不惭说造反,在我眼中,你不过是腐肉,满室熏香,也掩不住你身上的腐臭。”

李太后满眼惊惧,张了张嘴,喉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你、你——”

“你口中的陛下,本就是窃国贼子。”

谢宸安冷冷打断她,声线坚硬如冰。

“我今日所行,不过是拨乱反正,我大秦江山,岂能落入你等这些乱臣贼子之手?”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明明灭灭,将谢宸安的身影映得越发高大冷峭。

李太后死死望着他,眼底惊惧一点点沉下去,化作彻骨绝望。

她万万没有想到,谢沛那老匹夫,竟将王莹的遗腹子养在身边,养出这般心腹大患。

她终于明白。

从一开始,谢宸安就不是在为昭永帝守城。

他守的,本就是他自己的江山。

他怀恨蛰伏二十余载,步步为营,隐忍布局,只为今日一朝翻覆。

若叫他成事,她李氏满门,还有她的陛下,哪里还有半分生路?

“你……。”

谢宸安转过身,不再看她。

他行至殿门前,抬手推开殿门,晨光自外涌入,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他语气清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看好她,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违抗者——”

他目光淡淡扫过跪地噤声的宫人。

“格杀勿论。”

“是!”

陈炎的声音自门外应声而起。

谢宸安抬步踏出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殿内,李太后仍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直至脚步声彻底远去。

她猛地挣扎起来,喉间发出嘶哑混乱的嘶喊。

“呜——,云姑,云梅,快去找陛下,快……。”

听着殿内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嚷,陈炎眉头微蹙,看向身侧的陆炜,低声吩咐。

“去,让她安静些。”

“是。”

陆炜拱手应声,转身步入太后寝宫。

他新近接任蒋学明之位,任金吾卫副统领,正是要在大人面前表明态度,自不会手软。

他走到床榻前,无视李太后的愤怒与挣扎,面无表情地扯过一方锦帕,径直塞入她口中。

李太后双目圆睁,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却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陆炜冷冷瞥了她一眼,旋即转身出殿,立在门外,身姿挺拔。

与此同时,谢宸安离开太后宫中,径直往紫元殿偏殿而去。

殿内已坐着南宁王、安国公、唐太傅,以及青阳侯韦松达等人。

这座偏殿之中,皆是大秦手握实权、足以左右朝局的重臣。

长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无一人动过。

见谢宸安走入,几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安国公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尚书令大人,倒是让我等好等。”

谢宸安神色平淡,径自走到一侧落座,不疾不徐道。

“被要事耽搁。”

他抬眸看向安国公,目光清冷淡漠。

“安国公召集众人,不知有何事商议?”

安国公面色一正,环视殿中诸臣,语气带着几分提议之意。

“陛下龙体欠安,多日不曾临朝,国不可一日无主,依老夫之见,不如请太后临朝称制,以安人心。”

谢宸安淡淡一瞥,语气冷硬。

“不可。”

安国公脸色一沉,冷笑一声。

“谢大人此言何意?莫非另有高见?”

他斜睨谢宸安,语带讥刺。

“难道,谢大人也想执掌大秦朝纲?”

这话诛心至极,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南宁王眉头微蹙的看他一眼,唐太傅抚须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

而谢宸安的神色却是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

“看来安国公记性,不甚甚好。”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目光重新落回安国公脸上。

“太后宫殿因何被封,大人当真忘了?太后数次妄图干政,陛下震怒,令其闭门思过,如今,安国公请太后复出,是安天下,还是乱天下?”

安国公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谢宸安目光一转,看向青阳侯韦松达与唐太傅,语气平缓。

“汪明与安王叛军已然合流,不出意外,最迟不过两日,便会兵临城下,此时若请太后临朝,无异于开门恭迎叛军入城,她若重掌权柄,必借叛军之势夺权,到那时,社稷倾覆,宗庙蒙尘…………。”

说到此处,他声音骤然冷硬。

“这份罪责,谁来承担?”

殿内一时沉寂。

唐太傅抚须沉吟,目光扫过神色闪烁的安国公,缓缓开口。

“我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陛下尚在,岂容旁人觊觎大宝?”

他看向韦松达,语气平和却分量极重。

“侯爷以为如何?”

韦松达起身,整肃衣冠,对着谢宸安与唐太傅深深一揖,神色郑重。

“下官才疏学浅,只知忠君报国,谢大人智谋深远,老太傅德高望重,下官愿唯二位马首是瞻,共保大秦社稷。”

一句话,立场分明。

安国公早已脸色铁青,终究还是缄口不言。

他心中盘算已久。

昨日从宫中传来密报,陛下已至弥留之际。

大秦不可一日无君,下一任帝王归属,已是不言自明。

他清楚,这不止是皇权更迭,更是家族命运的一场豪赌。

如今谢宸安手握兵权,且占据大义、朝臣附和。

他若是继续强争,不过是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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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收网

谢宸安目光掠过安国公,落在殿内其他人身上,声音沉稳。

“既如此,那便议一议明日城防诸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抬手点了点城外汪明一部驻扎的位置。

“汪明已带一万兵马前往渭水接应安王,最多两日,便将兵临城下,届时叛军兵力大增,城防压力更大。”

他余光扫过安国公,眼底闪过讥讽。

想必这些不出一日,便会传到秦建业处。

唐太傅起身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片刻,皱眉道。

“谢大人,上京城中守军不足两万,若叛军全力攻城,恐难久持。”

“所以,要在他们汇合之前,先破其一。”

谢宸安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渭水位置。

“汪明带走一万人马,城北兵力空虚,若此时突袭——”

安国公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突袭?城外叛军虽少了一万,仍有四万之众,城中守军不过两万,出城作战,以寡敌众,尚书令大人这是要让将士们去送死?”

谢宸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淡淡道。

“谁说,要出城作战?”

安国公明显一怔,一时接不上话。

谢宸安唇角微勾,眼底带着几分冷意。

“姬国公已率一万朔方兵赶至北郊禁苑,只等战事一起,南北夹击,到时,叛军首尾难顾…………。”

他抬眸看向众人,目光沉静如水。

“这一仗,汪明幕后那人必输。”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南宁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谢大人大人所言有理,姬国公久经沙场,用兵如神,有他在北郊策应,胜算大增。”

韦松达也跟着附和,起身抱拳,神色郑重。

“下官愿率部坚守城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青阳侯府一向是陛下嫡系,立场早已摆明。

若安王与秦建业攻入上京,韦氏必是第一批被清算之人。

青阳侯府的爵位、身家、性命,全都系在这一战之上。

这一战,他输不起,也不能输。

见众人皆是附和,安国公面色阴晴不定,终究没再说什么。

谢宸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座。

他端起茶盏,茶汤已凉,他却浑然不觉,一饮而尽。

“既如此,那便分头行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王爷,您坐镇宫中,安抚宗室,稳定人心,唐太傅,您居中调度,稳住朝臣,不可生乱,韦侯爷与我一同,负责城防值守。”

“至于国公爷。”

他语气平淡。

“国公爷,劳烦您去一趟城防营,清点粮草军械,以备战时之需。”

安国公面色微变,想要拒绝,却在对上谢宸安那双幽深的眼神时,忍下。

他喉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此人分明是借机将他调离中枢,明为差遣,实为监视牵制。

他心中愤懑,却只能吐出一字。

“好。”

谢宸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声音沉稳。

“那便如此,劳烦诸位大人。”

众人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谢宸安独自站在殿内,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目光沉静。

良久,他收回视线,抬脚走出殿门。

廊下,谢玄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跟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宫门一切如常。张正昌已按您吩咐加派人手,严防死守。属下也已安排人手,紧盯安国公府内外,一有异动,即刻回报。”

谢宸安微微颔首。

“安国公有任何异常,不必请示,即刻拿下。”

“是。”

谢宸安继续道。

“姬国公那边可有消息?”

“有。”

谢玄低声道。

“国公爷让人传话过来,说一切按计划行事,只等明日战起。”

谢宸安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告诉姬国公,明日寅时三刻,准时动手。”

谢玄拱手,面露喜色。

“属下遵命。”

“还有。”

谢宸安停下脚步,看向他,目光微顿。

“派人去姬国公府,告诉郡主……。”

他声音放轻了几分。

“就说明日,请她至北城门观战。”

谢玄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抱拳应道。

“是!”

他转身大步走出皇宫,步履生风,同时着人快马加鞭往姬国公府传话。

与此同时,王清夷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遮,身姿挺拔。

她周身气息微敛,手指在空中翻飞,几枚五铢钱被她元气牵引,悬于身前寸许处。

静室一时光晕流转,映照出她清雅绝俗的面容。

从看到天幕之上倾泻而入的紫薇星芒开始。

她便知道,这一线生机便是谢宸安自己。

既如此,那她便护这生机周全。

助他一击制胜,万无一失。

此时,静室外传来染竹轻巧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低低询问。

“郡主,谢大人派人送了一封密函过来。”

王清夷睁开眼,抬手收回五铢钱,声音清淡。

“进来说话。”

染竹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封信笺,递到她面前。

王清夷接过,展开信笺,只“明日观战”四字,便让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看来,汪明还是按照谢宸安的布局,往渭水方向救援安王。

她明白,这是谢宸安为秦建业布下的最后一局。

届时城门下,便是叛军大势倾颓之日。

同时,也是收网之日。

她要亲眼看看,秦建业穷极一生追逐的千秋霸业,崩塌之时,是何等疯狂模样。

“郡主。”

染竹垂首站立,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禀。

“世子夫人、二夫人与三娘子方才到了院中,此刻正在小花厅饮茶叙话,特意让奴婢来问您,是否有空过去小坐片刻。”

王清夷将信笺仔细折好,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她缓缓站起身,身形纤长挺拔,语气依旧温和。

“母亲她们何时到的?”

“刚到不久。”

染竹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轻声补充。

“蔷薇姐姐见您在静室,怕打扰了您,就未过来通传。”

“好,随我一同过去看看。”

王清夷抬手轻理微乱的衣褶,步履从容向着小花厅走去。

夏日廊下光影斑驳,阳光微熏,映得她身形愈发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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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花期

衡芜苑·小花厅

日光透过竹帘,洒落在地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崔望舒坐在主位,手指轻扣茶盏,神色温和,正侧耳倾听钟晴琅说话。

钟晴琅坐在侧边席上,一身浅蓝绣折枝兰草褙子,往日里精明利落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满是愁绪,不住轻声叹气。

“嫂嫂,你说我家三娘好不容易相看了人家,却又遇到这般情形,那些该死的叛贼,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被打走……。”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烦躁。

近来因为战乱,她家三娘与卢大郎的订婚诸事一直往后拖延,请期、纳征、议婚,桩桩件件都卡住,进退不得。

她心烦意乱,今日特意带着三娘去往松雪斋,想找嫂嫂崔望舒商议对策。

随之半路恰巧遇上要前往衡芜苑的崔望舒,得知去见希夷,她心头微微一动。

谁都知道希夷身负异能,洞悉天机、测算吉凶从无差错。

若是能让她推演指点一二,三娘的婚事或许便能有眉目。

当即便跟着一同来了衡芜苑。

“还有二郎,已有三日未曾回府。”

钟晴琅眉头紧蹙,语气里掺了几分埋怨。

“近日,朝堂诸事纷乱,也不知究竟是何情形,整日宿在衙署,连家都顾不上了。”

她正低声絮语,忽然听见竹帘被轻轻掀起的细碎声响。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王清夷身着素色罗裙,带着染竹缓步走入花厅。

日光透过竹帘与廊下藤蔓,洒落在她身上,褪去平日的清冷疏离,平添几分温润柔和。

钟晴琅语气染上几分惊喜和打趣。

“希夷,你这是终于舍得出来了!”

说话间,她转头看向崔望舒,眉眼间都是笑意。

“嫂嫂,我今日算是巧了,见到希夷了。”

往日,十次有九次都不在。

三娘子王淑箐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王清夷跟前,凑上前去,声音清脆。

“大姐姐,你近日怎么如此忙?我来了两趟,都未寻到你。”

说话间,她唇角微撅,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王清夷偏头看她,含笑道。

“那姐姐给三娘子赔礼了。”

“大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淑箐连忙摆手,耳根微红。

虽不了解大姐姐平日日常,可她知晓大姐姐必然是有正事在身。

哪能让大姐姐给自己赔不是。

王清夷轻笑出声,抬手点了点她额间,示意她坐下说话。

随即又转向崔望舒和钟晴琅,微微欠身。

“母亲,二婶婶。”

钟晴琅连忙起身还礼,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啧啧称赞。

“几日不见,咱们郡主越发好看了。”

王清夷唇角微弯,没有接话,走到崔望舒身旁落座。

崔望舒拉着她的手,轻拍手背,含笑道。

“我们姬国公府的小娘子,哪一个不出色?”

蔷薇上前给王清夷斟了一盏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郡主,您的茶。”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

坐在一旁的崔望舒目光就没离开过王清夷,眼神温柔。

“希夷,我与你二婶婶方才正说三娘的婚事,想让你帮着看看。”

王清夷抬眸看向王淑箐,只一眼便见她眉间红鸾星动,阴阳待合。

她收回视线,唇角微弯,含笑道。

“二婶婶不必忧心,三妹妹得遇不将良辰,本月便是行嫁吉月。

钟晴琅脸上的愁容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满目惊喜。

“希夷这是说,本月便是吉月?”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疾不徐道。

“待上京城中事了,自然便是三妹妹良缘将至,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必有好消息。”

钟晴琅先是一怔,随即喜笑颜开,双手合十。

“福生无量天尊!那就好,那就好。”

她转头看向崔望舒,眼底满是欣喜:“嫂嫂,多亏了你带我来见希夷,不然我这心啊,不知还得悬多久。”

崔望舒笑着摇了摇头。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看向王淑箐,语气略带感慨。

“我们三娘都要定亲了,可希夷……。”

想到王清夷的婚事,崔望舒眼底浮起一抹担忧。

希夷已是桃李年华,可至今连个相看的人家都没有。

去年还有人陆续打听,自从青阳侯府喜宴之后,便再无一人登门。

她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希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她家大娘子与寻常闺阁小娘子不同,问得细了,反而让自己糟心。

王淑箐坐在王清夷身侧,听着长辈们议论自己的婚事,耳根烧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清夷故作未曾听见,端着茶盏,小口喝着。

钟晴琅忽然想起一事,忙看向王清夷道。

“希夷,你祖父近日可曾来信?”

王清夷抬眸看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淡淡的疑问。

钟晴琅见状,连忙低声解释。

“是我娘家那不成器的弟弟与弟媳,昨日特意过府,拐弯抹角地打探你祖父的行踪去向,语气十分古怪。”

王清夷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问道。

“二婶婶如何回答的?”

“我哪里能知晓这些。”

钟晴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摆了摆手。

“三娘她舅舅,自从娶了胡家大娘子,就没干什么正经事。”

现在打探消息都探听到国公府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说着,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不满。

“我打发了几句,便没再理会,可总觉得不对劲,我那弟弟和弟媳,向来无利不起早,平白无故打听你祖父做什么?”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垂眸思索片刻,才淡淡道。

“二婶婶做得对,近日京中不太平,耳目混杂,有些事不必理会,有些话也不必多说。”

钟晴琅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我又不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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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局中

崔望舒听出希夷话里藏锋,眉心那道川字瞬间拧紧,目光不由投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试探。

“希夷,最近外面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清夷放下手中茶盏,摇了摇头,眉眼带着暖意。

“母亲多虑了,不过是几只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语气虽是平淡,却让崔望舒和钟晴琅都听出了几分不寻常。

不过钟晴琅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拉着王淑箐的手,又絮叨起娘家那些令她烦躁的糟心事。

弟弟如何不争气,弟媳如何算计,说着说着便住了口,大约是觉得在希夷面前说这些实在不妥。

此时,窗外日光已渐渐西斜,花厅内隔着藤蔓撒下的细碎光影随之移动。

“这时辰过得可真快呢。”

钟晴琅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嫂嫂,希夷,与你们说说话,我这心情都舒畅了许多,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先带三娘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你们说话。”

崔望舒也不挽留,起身送了几步。

王淑箐跟在钟晴琅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朝王清夷挥挥手,声音清脆。

“大姐姐,过几日我来寻你说话,好不好?”

自安王叛军围困上京,父亲母亲与兄长便明里暗里地叮嘱她,近日不许去衡芜苑叨扰。

她虽不知大姐姐在忙些什么,却也明白府中上下那股紧绷的气氛。

朝堂、战事,这些她都不懂。

她只盼这场战乱赶紧结束,盼着上京早日恢复往日的炊烟与喧闹。

见她眼底满是担忧,王清夷含笑颔首,声音轻柔。

“等我忙完这几日,便去三妹妹院中,陪你说上一日的话,可好?”

“好。”

王淑箐连连点头,连日来的不顺消散不少,欢欢喜喜地跟着钟晴琅出了花厅。

脚步声渐远,花厅内安静下来。

崔望舒转身回到座位,看向王清夷,右手不自觉地放在胸口处,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忧。

“希夷,不知为何,娘这几日心里总是发慌,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王清夷抬眸,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

沉默片刻,她终是不再隐瞒,大致说了些。

“母亲,朝堂这边,近日定要与城外叛军决一死战了。”

与其让母亲终日惶惶、失去判断,不如透底让她安心。

“母亲不必担忧,上京城墙有些大人坐镇,祖父也已率朔方军与淮南军抵达北郊,朝堂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一战,这一次,必叫安王这些叛军有来无回。”

“真的?”

崔望舒双手交握,抬眸看她时,眼底闪过惊喜。

随即压低声音道。

“希夷,你祖父真到了上京郊外?”

“是的。”

王清夷垂眸看她,语气沉稳。

“所以,母亲,近日务必约束好府内上下,万不可随意走动,也不要轻易放人进入。”

国公府布防严密,玄字、明字一众侍卫层层守护,只要不出这国公府大门,便是铜墙铁壁。

“好,好。”

崔望舒一颗心终于落回实处,却还是忍不住叮嘱。

目光里有细碎的担忧。

“那你自己也要千万小心,外面那些郎君们……。”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幼时,她也经历过战乱和流离。

那些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在真正危机面前,能顶上去的,又能有几人?

“母亲放心。”

王清夷唇角微勾,语气透着安抚。

“我不会有事的。”

崔望舒看着女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衡芜苑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洒出。

王清夷送崔望舒出了花厅,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郡主——”

染竹跟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郡主,晚膳要摆在哪?”

“摆到书房吧。”

王清夷收回视线,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书房内,烛火已经点起。

幼桃正在整理书案,见王清夷进来,连忙让开位置,将书案上的笔墨书砚归拢整齐。

王清夷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眸光沉静。

明日北城门观战。

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冷意。

明日,便看秦建业以什么身份和面孔,面对这大秦曾经的朝臣。

染竹端着茶盘进来,将新沏的茶汤放在书案上,轻声问道。

“郡主,明日几时出发?奴婢好提前准备。”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道。

“寅时一刻出发。”

染竹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

“是。”

说话间,她悄然抬头,看了眼郡主的背影。

不知为何,最近郡主周身的气场越发清冷凌厉,让她都不敢大声说话。

蔷薇与幼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却终究不敢多问一句。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你们先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

三人齐齐应声,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安静下来。

王清夷起身走进静室,手指轻弹,一缕疾风掠过,室内烛火瞬间尽灭。

她盘腿坐下,闭目凝神,手腕微动,袖中五铢钱疾射而出,悬浮于半空。

黑暗中,泛着幽幽寒光。

与此同时,她指间凝出一抹元气,注入玉圭之中,抬手间,玉圭已悬于眉间三寸。

霎时,室内紫光暴涨,一幅浩瀚舆图在半空缓缓铺展。

北城墙、城下、北郊,直至渭水两岸,每一处布防、每一寸空地,都清晰无比。

她凝神细看,将这战局走势一一刻入脑海深处。

秦建业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殊不知从一开始,他便落入了谢宸安的局中。

那个蛰伏二十余年的男人,步步为营,隐忍布局,可能等的就是明日。

而她,要做的便是护住那一线生机。

替他,同时也是替自己,讨一份血仇

她抬手,玉圭、五铢钱依次落于掌心,紫气流转间,她再次推演明日的气运走势。

卦象依旧是凶中藏吉,与之前别无二致。

她手掌紧握,唇角微微勾起。

凶中藏吉,那便是吉。

王清夷起身走出静室,走到书房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涌入。

她抬眸望向天幕,紫微星辰黯淡昏沉,摇摇欲坠,可在那黯淡的星光之后,有一缕极淡的紫薇星芒正缓缓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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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战时

翌日,寅时一刻,头顶依然是墨蓝色。

衡芜苑内灯火通明,烛光透过窗棂,在青石砖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王清夷起身时,蔷薇已端着铜盆候在门外,染竹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两人一唱一和,为她梳洗整装。

“郡主,今日这一身绛红蹙金半臂最是合适。”

蔷薇手指纤细,轻快为她换上白色交领中衣,又将那件外搭的半臂轻轻披上身。

金线绣成的牡丹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衬得王清夷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明艳英气。

王清夷垂眸一瞥,指尖抚过衣摆上的纹路,微微颔首。

“就这件。”

一旁的染竹眼神亮晶晶的,兴奋得浑身是劲,来回走动着比划尺寸,惹得蔷薇狠狠瞪了她一眼。

“郡主,您真不带奴婢同去?”

蔷薇系好裙带,语气里藏着几分担忧。

王清夷垂眸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今日城墙上肯定会混乱,有染竹跟着过去就好,你和幼桃守好衡芜苑,若是有事,便让侍卫及时通知我。”

蔷薇抬头看她一眼,眼底满是担忧,嘴唇微动,终究没再多说,只黯然点头。

染竹则是下巴微昂,脚步轻快地从蔷薇身边走过,那模样——。

蔷薇看得咬牙,恨不得扑过去挠她两下。

当着郡主面,到底还是忍住了,只狠狠瞪了她一眼。

“染竹。”

王清夷走到桌几前坐下。

“郡主,您吩咐。”

染竹连忙凑上前,眉眼弯弯。

“昨日我吩咐你收拾的法印、玉圭,都带上了?”

“郡主放心啦。”

染竹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囊,笑得得意。

“染竹昨夜便已收拾过了,一样不落。”

此时,房门从外被推开,幼桃端着漆盘缓步进来,绕过挡路的染竹,走到桌几前摆放。

“郡主,先用朝食。”

漆盘上摆着一碟清炒时蔬,一碗温润的绿茗粥,还有两碟精致的梅花面点。

幼桃一边摆放碗箸,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

“也不知这一上城楼要多久,奴婢怕郡主饿着。”

话音刚落,她又转身出去,不多时捧回一个精致的食盒,递给染竹。

“这是刘厨娘特意准备的茶果和暖汤,给郡主带上。”

“好,我收仔细了。”

染竹小心接过。

王清夷端起粥碗,轻抿一口,暗自失笑。

这三人从昨日便开始忙忙呼呼,收拾这个准备那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要出游。

她说也说了,竟无人听她的,一个个照旧忙得不亦乐乎。

“都交给染竹吧。”

她放下碗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管不了了。

用过早膳,天色依旧昏沉,透出若有若无的蟹壳青。

王清夷换好那身绛红色蹙金绣半臂,长发高高束起,以一枚白玉簪固定。

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娇柔,多了几分凌厉飒爽。

她带着染竹走出衡芜苑,径直来到国公府后门。

此时玄十五、玄十七早已在后巷静候,身后跟着几名明字辈护卫。

皆是劲装打扮,腰悬长刀,周身气息沉稳内敛。

谢戌奉命带着几名谢府暗卫骑马立在巷口,几人身着玄色轻甲,腰佩横刀,神色肃然。

见王清夷出来,众人齐齐躬身,一声低喝。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染竹早已掀开车帘。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巷,马蹄上裹着厚布,踩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只发出低沉沉闷的闷响。

随行护卫骑马跟随,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此时整个上京城仍在宵禁之中,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店铺门窗紧闭,只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敲梆声。

行至长街中段,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金吾卫甲士列阵而立,长槊如林,在夜幕下分外清晰。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面容冷硬,目光微冷。

正是左金吾卫中郎将胡安。

“站住!”

胡安一声断喝,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震荡开来。

“战时宵禁,何人竟敢擅闯官街!”

马车缓缓停下。

谢戌骑马上前,抬手亮出手中令牌,声音低沉而冷硬。

“尚书令大人亲卫,奉尚书令大人之命,前往北门,烦请将军放行。”

胡安定睛一看,那是尚书府中令牌,形制特殊,一眼便能辨认。

他面色稍霁,向后挥手,示意手下退开,抱拳道。

“大人请——”

“继续走——”

谢戌轻喝一声。

马车缓缓前行。

胡安坐在马鞍上,手掌勒紧缰绳,目送马车远去,眼底却浮起一丝疑惑。

尚书令大人府上明明在东门,这马车却是从西边过来。

他眉头微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西边,那是姬国公府的位置。

那这马车内坐的,莫非是,希夷郡主?

她今日要上城墙?

那意味着什么?

胡安胸口猛地涌起一股压抑多日的兴奋,连日来的束手束脚一扫而空,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的精光。

这憋屈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呵!”

他猛地勒转马头,低声喝道。

“传令下去,都给我盯好了,若是让人钻空子,仔细你们的皮。”

国公府马车继续前行,穿过长街,拐过几条巷道,北城门已在望。

城墙上灯火通明,火把如林,将整座城门楼照得亮如白昼。

守城兵士甲胄整齐,手持长枪。

夜风拂过,城墙上旌旗猎猎作响。

马车在城门内侧停下。

染竹先跳下车,王清夷随后缓步下车。

谢戌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道。

“郡主,我家大人已在城楼上等候。”

王清夷微微颔首,抬眸望向城楼。

城墙上,火把跳动,映得每个人的面容明明暗暗。

王清夷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

夜风呼啸,吹得她身上的披风翻飞。

城楼上,谢宸安似有察觉,猛地转身走向内墙,目光落在石阶方向。

隔着火光与夜色,四目相对。

谢宸安唇角微微勾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王清夷也弯了弯唇,脚下步伐加快,一步一步走向城楼。

与此同时,城下,汪明大营中,秦建业站在帅帐前,遥望城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他眉头紧拧,心中隐有猜测,难道谢宸安现在就要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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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大战在即

秦建业站在帅帐前,心中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烈。

谢宸安今日便要动手?

心头猛地一沉,寒意直窜头顶。

若是谢宸安敢在这个时候动手,必然是有了依仗。

那会是谁?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又一个一个被否定。

突然,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

姬国公,只能是姬国公!

秦建业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阴鸷,猛然嘶吼一声:

“玄冥!”

“主上,属下在。”

玄冥的身影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姬国公现在身在何处?”

秦建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玄冥心头一凛,随即快速回禀。

“淮南府往来密信一切如常,没有其他异常之处。”

“不可能。”

秦建业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朔方军呢?没有任何异动?”

他毕竟曾执掌大秦帝国多年,边疆军队,哪一方可以调动,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唯有朔方军!

“朔方军?”

玄冥跟着一愣,语气迟疑。

“边疆那边五日前有过密函送达,最近几日没有任何消息…………。”

秦建业面色越发暗沉,他看向晨雾四起的空旷地。

“祖巫!”

一道高大的身影闪身出现。

“速速去查,快。”

他低声冷喝。

“是”

就如祖巫出现时一般,不过瞬息,人便已消失不见。

待他离开,秦建业手指微动,一张符箓从袖中飞出,悬于身前。

他口中低吟咒诀,指节一弹,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升腾而起。

风骤然——急了!

呜咽着穿过大帐,营帐旁的几株老槐树枝桠剧烈摇晃,发出“咔咔”脆响。

天空不知何时褪成了铅灰色,云层厚重如墨,压得极低。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闭目凝神,手指快速掐算,片刻后猛然睁眼,面色骤变。

“泽水困卦,大凶!”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不对。

这不对。

昨日他推演过,明明是大吉之卦。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这边。

为何今日便成了泽水困卦?

他再次闭目推演,手指翻飞,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片刻后,他咬牙睁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明悟。

卦象被人有意遮蔽。

从一开始,他所看到的吉象,就是被人精心编织的假象。

有人在暗中操纵天机,引他入局,而他竟毫无察觉。

秦建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手指轻叩,快速推算凶象的方位。

一重,两重,三重…………。

随着推演,他的面色越来越沉。

这大凶之象,竟然来自四面八方。

他们被包围了。

秦建业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玄冥。”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主上,属下在。”

玄冥神色肃然,垂首听命。

秦建业心知,此时已无需遮掩。

他快速开口,语速又急又快。

“派人加急通知汪明,让他率众即刻回援,此外,通知淮安和李德普,让他们——”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速来救驾。”

“是!”

玄冥下颌紧咬,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秦建业又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

“告诉汪明,不惜一切代价,今日傍晚必须赶到。”

玄冥身形一震,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身影再次消失,只留秦建业独自立于帐前。

火光映照下,那道紫色身影依旧负手而立。

只是,他忽然眯起眼。

那高大身影旁竟站了一道娇小身影。

“王清夷!”

这个名字似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蚀骨的恨意。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城头上的人宣战。

“谢宸安,王清夷,今日,我们便分个高低!”

与此同时,城墙上,火把映得谢宸安的面容明灭不定。

王清夷与谢宸安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星星点点的叛军大营。

“谢大人,秦建业应该察觉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几分感慨。

布局到现在,终于可以收网。

谢宸安负手而立,远远望向营帐那几处骚动。

叛军大营中,火把移动的轨迹比方才急促了许多,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虽隔着晨雾与距离,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秦建业过于自负,比我想象的要晚了一日。”

他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他垂眸看她,火光映照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几分冷艳。

他声音放轻了些。

“若是昨日察觉,此战或许还得周旋一番。”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但现在,已经晚了。”

王清夷偏头看他,没有说话,只静等他继续。

谢宸安静静望向远方,声音低沉而平稳。

“子时刚收到冯邵六百里加急,李德普所率李家六万兵马已在东南被击溃,不过可惜的是,淮安跑了,李德普被擒,已在押解回上京的路上。”

王清夷眸光微动。

李德普,淮安,六万兵马。

秦建业在外围布下的棋子,正在被一颗颗拔除。

“高大人在东北方向伏击安王另一路人马,约七万兵马。”

谢宸安继续说道,语气平淡。

“战事虽是焦灼,可对于安王和秦建业而言,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沉稳而清晰。

“现在上京郊外两路叛军,不过十三万人马。”

十三万。

王清夷默默计算着双方的兵力、军粮对比,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的视线投向城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好,那这一次,我们不仅要胜,更要绝了他的后路!”

难得秦建业将底牌全部打出,那就一起埋了吧。

谢宸安手中的剑柄微微收紧,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团燃烧的烈火。

“希夷,这是我们与他的终局。”

至于安王,他从未放在心上。

那不过是秦建业的一枚棋子,哪怕是其亲子,用时捧于手心,无用时便随时可弃。

王清夷微微侧头,与他目光在空中相撞,彼此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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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两军对峙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晨雾渐渐散去,光芒漫过城头,照亮了城墙上的旌旗与甲胄。

城下,两军列阵对峙,黑压压的兵士铺展开去,竟一眼望不到边际。

长槊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战鼓声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与秦建业营帐内的沉郁不同,城内守城兵士个个战意昂扬。

连日来闭城坚守的隐忍,尽数化作破阵杀敌的热血,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锋陷阵。

谢宸安俯瞰着城下战局,

晨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玄甲幽冷。

他抬眸瞥了眼渐亮的天色,知道时机已至。

他扬声传令。

“卢将军!”

“末将在!”

卢烽应声上前,甲胄相撞间,发出清脆声响。

他神情肃穆,单膝跪地,静待将令。

“出城迎战!”

“末将遵命!”

卢烽朗声领命,浑厚的嗓音响彻城楼。

“战——”

“战——”

众将士挥着手中长槊,战意声声,响彻城楼。

城楼下,内城中,渐渐有百姓闻声赶至。

众人皆是神色肃然,静静等候着。

卢烽大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手中银枪在阳光下寒芒闪烁。

号角声划破长空,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卢烽手握银枪,策马当先,身后数千精骑随之出城,马蹄震动大地,扬起漫天尘土。

他径直冲入叛军阵前,气势锐不可当。

银枪所过之处,叛军前锋兵士纷纷倒伏,惨叫声此起彼伏。

叛军阵营中,赵荣当即从阵营中冲出。

他身形魁梧,怒目圆睁,手持开山斧,策马直扑卢烽,口中暴喝。

“小贼,拿命来!”

两马交错,电光石火之间,卢烽手腕轻抖,长枪如闪电破空,枪尖精准刺入对方咽喉。

那一枪快得不可思议,赵荣甚至来不及格挡,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瞬间坠马身亡,扬起一片尘土。

“好!”

城楼之上,谢宸安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首战告捷,守军士气已然逆势拉满,城下欢声如潮,军心大振。

而秦建业阵前顿时阵脚大乱,骚动不止,前锋兵士不由自主地后往后退去。

阵后督战的秦建业周身寒气骤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城楼方向,牙关紧咬,当即怒喝。

“汪林出战,务必斩下此贼首级!”

“末将遵命!”

汪林提刀上马,嘶吼着冲向卢烽。

他刀势凌厉狠绝,一刀快过一刀,刀刀直奔要害,恨不得将卢烽劈成两半。

卢烽神色肃然,手中银枪舞得如游龙一般,从容应对。

枪尖与刀刃碰撞,迸溅出点点火星,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两人激战不过三十回合,卢烽便故意卖了个破绽,枪势微微一滞。

而汪林则急中失察,全力一刀劈空,旧力刚去新力未聚之际。

卢烽长枪已至,直刺而出,瞬间穿透其肋下,将他狠狠挑落马下。

“卢将军威武!”

守城将士越发兴奋。

大秦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那抹鲜红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报——”

“汪将军不敌,阵亡!”

探马飞马疾驰而至,声音颤抖着传回败讯。

营帐前,“汪”字大旗随风狂舞,却难周遭弥漫的死寂与颓丧。

秦建业面色铁青,双目赤红,失控地咆哮道。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可回应他的只有远处城头震天的战鼓和守军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他半生周旋权谋诡诈、深耕道家玄术。

打下大秦江山,征战四方的是秦嗣业。

从未亲历真刀真枪的沙场对决。

可眼前是两军对垒,真刀真枪的厮杀,拼的是士气、是运筹帷幄调兵遣将的谋略。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和惊慌,涌上心头。

而此时,城楼之上,谢宸安负手而立,周身玄甲在渐斜的日光下泛着寒光。

他神色平静,俯视着城下战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王清夷始终站在他身侧,目光紧锁着远处阵前秦建业的身影。

她心中清楚,秦建业真正的杀招不是这几万叛军。

而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玄门道术。

正面战场溃败之际,便是他狗急跳墙之时。

袖口的五铢钱早已悄然滑入掌心,元气流转,随时可以出手。

城下,叛军阵脚已乱。

卢烽率骑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叛军兵士纷纷溃逃,阵型散乱,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秦建业看着接连溃败的将士,心中渐渐清明。

再这般正面厮杀,自己必败无疑。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手指微动,正欲掐诀念咒催动道术——

骤然间,一道破空声划过头顶,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将他牢牢锁定。

秦建业浑身灵力瞬间滞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心头猛地一震,抬眼望去。

隔着隔着千军万马,四目相对。

城楼之上,那道纤细的身影负手而立,绛红色的半臂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遥遥相望,她的目光依旧如刺,直直刺入他眼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秦建业瞳孔骤缩,手指僵在半空。

王清夷!

这是一直在等他出手。

从一开始,就是她在遮蔽天机,引他入局。

秦建业咬牙,指尖青筋暴起,拼命运转灵力,试图冲破那道无形的封锁。

可那股威压如山岳般沉重,将他牢牢压制,动弹不得。

他恨恨地望向城楼,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怒。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手指翻飞微动,悬于秦建业头顶的五铢钱轻轻震颤,发出嗡鸣声。

元气流转间,那股威压又重了几分。

秦建业闷哼一声,身形勉力站直,他抬手,指腹划破,一缕染着金色的血痕随着他手指挥动,散着淡淡的金光。

……………………

与此同时,接到密函的汪明策马疾驰,身后数万兵马紧随其后。

距北城不足十里,远远便听到战鼓声阵阵,还有阵前那一声声呐喊,隐约可闻。

他面沉似水,手中马鞭凌空炸响,狠狠抽在马股之上。

胯下战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在道上疾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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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胜负

汪明赶到时,战场上的局势胜负分明。

他麾下三员大将——赵荣、汪林,连同此前阵亡的先锋,皆已横尸阵前。

朝廷那名银枪小将站立阵中,寒枪枪尖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滴落,未干血迹愈发慑人。

小将勒马缓步巡营,正当众斥骂,气势如虹,一时竟无人敢上前迎战。

他身后城楼之上,更是声声叫骂。

而中军帐前,秦建业的面色越发铁青,浑身僵硬。

此时,他终于发现,场内流转于天地间的清灵之气,早已被王清夷强行改变。

此间的“道韵”被彻底封死,无论他如何催动,连符箓都无法勉强使用。

恰在此时,急促马蹄破空而来。

汪明快马加鞭赶至中军近前,猛地勒停战马,翻身利落下马,大步上前躬身叩首,语气满是沉肃愧色。

“微臣驰援来迟,护驾不力,陛下,臣罪该万死!”

望见汪明赶来及时,秦建业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几分,压下心头滔天戾气,语声冷硬淡漠。

“免礼。”

他抬眸望向城楼方向,眼底恨意翻涌,字字阴狠。

“汪明,待破城之日,谢宸安、王清夷二人,朕要当堂凌迟,千刀剐骨!谢氏全族、王氏满门,尽数株连斩首,不留一人一眷!

汪明心头骤然一沉,下意识抬头看向城楼。

那道高大身影负手而立,晨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隔着千军万马,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而此时,城楼之上,谢宸安也看到了汪明率众赶到的身影。

数万兵马在城外延展,黑压压一片,声势浩大。

谢宸安唇角微勾,喃喃道。

“终于都来了——。”

汪明攥紧马缰,沉声请命。

“陛下在此坐镇,臣即刻上前,会一会这谢宸安!”

话音落罢,他翻身上马,径直冲出阵列,马鞭直指城楼方向,气运丹田高声怒斥。

“谢宸安!城下乃是大秦建业陛下御驾,你身居高位,当众对峙圣驾,目无君上,狂妄放肆,实属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城楼两侧,数十名精锐弓箭手瞬间弓弦满拉,锋利箭簇精准锁定汪明周身要害,,只待谢宸安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取其性命。

谢宸安缓缓抬手,从容示意将士按兵不动。

他清冷嗓音,落地有声。

“汪明,乱世逆党,也配在此聒噪狂吠?朝野皆知,宫中昭永帝稳坐龙椅,是万民公认正统天子,你口中所谓建业陛下,不过是借复辟之名,行谋逆叛乱之实,自欺欺人罢了!你无圣诏私自率兵离开驻地,重兵围困上京帝都,两条重罪叠加,株连满门,死不足惜!”

汪明眼底寒意骤起,目光冷如寒冰,死死锁死城楼之上的身影,高声诘问。

“谢宸安!你敢当着全城将士、两军兵马的面,直言禀报深宫之内,当朝天子真实安危境况?本将念你为国操劳,留你最后几分余地!可你伙同唐太傅封锁宫禁、隔绝朝野,私传伪诏蒙蔽百官,你们才是真正祸乱朝堂、意图颠覆大秦社稷的真逆贼!”

此言一出,城楼上一阵骚动。

那些年轻将士们面面相觑,握枪的手微微发紧。

谢宸安面色未改,反而向前一步,立于城楼边缘。

他直视城下汪明,声音清越,穿透风声。

“汪明,你满口污蔑构陷,颠倒黑白!倒要问问你,你区区河南府节度使,藩镇守将,竟敢私蓄重兵、拥兵自重,不奉天子调令,擅自带兵逼近上京,此等行径,难道不是欺君罔上、心怀不轨?”

他声音微顿,声调渐高。

“你说我瞒着朝臣?那今日之前,六部尚书、九卿列班,共议国本,你汪明可曾有一纸奏疏入京?可曾有一言谏议于朝?你远在河南府,手握兵权,却于国难之际,不奉诏勤王,反而另立新君,裹挟宗室,兵临城下——”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汪明面色涨红,嘴唇微动,却无言以对。

朝野礼制、皇权规矩摆在眼前。

昭永帝正统名分无可撼动,他无诏勤王、私自带兵围城,法理之上,本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死罪,百口莫辩。

见汪明语塞,秦建业终于放弃与王清夷布下的道场对抗。

他咬牙收手,勒紧马缰策马冲到汪明身侧,神色阴鸷。

“陛下!”

汪明高呼,连忙打马挡在秦建业马前,示意上前一小队护住秦建业周边安全。

秦建业只抬头望向城楼,声音低沉。

“谢宸安——,让唐太傅、南宁王、安国公王琦……来城楼见我。”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百米,四目相对,双方眼底都透着杀意。

这是秦建业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害他差点功亏一篑的尚书令。

高大俊朗,气质冷峻,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尖锐冷硬。

如此年轻,竟在朝堂有了一言九鼎的分量。

这让他心头一惊,满心戒备。

不知为何,只觉对方莫名熟悉,那眉眼、那轮廓,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压住心底涌起的心惊,冷声道。

“哪怕你祖父谢沛,在我面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谢宸安并未因那句“祖父也不敢放肆”而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城下,带着几分戏谑与讥讽。

“大秦皇帝建元帝?”

谢宸安终于开口,语调慵懒。

“世人皆知,大秦皇帝建元帝二十年前便已经驾崩,你与汪明勾结谋逆,你身后这些,不是什么勤王之师,而是叛军逆党!让大秦陷入内乱,让百姓流离失所的一伙逆贼!…………。”

城下汪明见状,心底越发惊疑。

他深知谢宸安城府极深,素来谋算万里,行事从来是步步为营、绝不做无用功。

可今日阵前这般,竟能如此淡定,分明是有意拖延时辰。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汪明眉头紧锁。

莫非谢宸安还有其他后手?

满心惊疑不定之际,远方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

安王终于赶到。

安王远远便看见高坐马上的高大身影。

那人虽身着戎装,背影却刻在他骨血里,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呼吸跟着屏息。

那挺拔的肩背,那握缰的手势,分明是他父王,建业帝!

父王竟真活着!

安王心底涌现出巨大的狂喜。

他猛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热血,扬鞭狠狠抽下。

“驾——”

马蹄声疾,卷起漫天尘土。

城楼之上,谢宸安看着那匹狂奔而来的战马,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终于都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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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城门下

安王胯下烈马扬蹄狂奔,径直冲到秦建业战马正前方。

他猛地拉紧缰绳,铁蹄骤然腾空,一声尖锐马鸣响起。

安王利落翻身落地,周身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他径直屈膝重重跪在秦建业马前,嗓音洪亮,声音裹着一层刻意压不住的哽咽。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儿臣来迟了。”

他缓缓抬首,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极尽悲愤。

“儿臣有罪,未能护驾周全,竟让父皇身陷险境、蒙受此等对峙之辱,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话音落罢,他猝然抬眸,视线扫向高耸城楼,抬手直指城头谢宸安。

“谢贼竖子!你睁眼看清楚,这是大秦正统,建业皇帝陛下,岂非一凡人可以假冒,本王父皇宅心仁厚,耐下心与你周旋解释,你却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今日若再闭门拒驾,便是当众抗旨、忤逆欺君,本王定诛你谢氏九族,以正军法朝纲!”

秦建业端坐高头大马之上,冷眼旁观全程,见安王行事利落、姿态恭顺、声势足够,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往日阴沉冷厉的眉眼难得褪去戾气,添了几分假意温和,带着帝王威仪缓声道。

“五郎,平身,起身回话。”

“儿臣遵父皇圣谕。”

安王应声缓缓直起身,抬手假意拂去面上泪痕,动作规整得体,忠孝模样无可挑剔。

可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心底早已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果然父皇真身未死!

秦仲永那小子坐了这么久的宝座,今日起,也该挪挪位置,换个主人了。

城楼之上,风声猎猎作响,掀起谢宸安宽大朝服衣摆。

他凭栏而立,居高临下,垂眸俯瞰城下表忠的安王,还有端坐马上的秦建业,神色始终沉静无波,只是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浅淡讥诮,清冷而疏离。

身侧周遭,层层叠叠的守城将士军心渐渐开始动摇,细碎私语声此起彼伏。

他们掌心沁出冷汗,紧握长枪兵刃,目光反复在城下那道号称先帝的身影上犹疑拉扯,惊疑不定又惶恐难安。

谢宸安无视周遭乱象,开口说话。

嗓音不高,却自带穿透力,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安王所言倒是有些道理,众目睽睽两军阵前,身份虚实事关国本,的确不可草率定论,不过二十年前先帝龙驭宾天、举国缟素公祭,白纸黑字史册可查,天下万民人人皆知,断无凭空冒出一人,自称先帝真身,我便贸然大开上京城门、全城跪拜迎驾的道理,于礼法不合,也于国本不安。”

他话锋微顿,周身气场骤然变冷。

“更何况,这番极力佐证、句句担保之人,偏偏是你,远道而来,高举反旗,领兵围城的安王。”

安王面色骤然一僵,心口一沉,眼底瞬间窜起恼羞成怒的戾气。

但他深知此刻不能失态,强行压下翻涌怒火,重新摆出一脸委屈无奈、一心为公的模样,高声回驳。

“谢尚书此言差矣!当今陛下身边奸佞环绕,朝堂黑白颠倒,才害得父皇隐姓埋名、辗转流离,害得本王背负污名、难证清白!本王此番携兵奔赴上京,不为夺权,不为私怨,只为当众自辨清白,迎回父皇,扶正朝纲!”

危急关头,他果断舍弃清君侧的起兵借口,只换一句自辨清白,刻意弱化夺权野心,好博取阵前人心同情。

谢宸安神色始终淡然,无半分波澜,忽而沉声开口反问。

“听安王此言,心中满腹委屈,今日是定要在上京城下,讨一个公道说法?”

城下秦建业、安王二人闻言,双双眉头紧锁,心底同时升起警惕。

秦建业眼底掠过不悦,不喜被一介臣子当众诘问、步步紧逼。

而安王则愈发戒备,他深知谢宸安素来心思深沉、从不按常理出牌。

这般退让问话,背后必定藏有后手阴谋。

可转念一想,父皇真身确凿,正统名分在手,难不成还能被一个区区尚书令压住气运皇权?

心底燃起几分胜算期待。

安王压下心中杂念,抬头高声逼迫,语气带着强势施压。

“谢宸安!你既然心知肚明前因后果,还不即刻下令大开城门,率众出城跪迎父皇圣驾入城觐见!”

谢宸安却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里,缓缓轻轻摇头。

不等安王暴怒发难,继续厉声斥责,他清冷沉稳的嗓音再度响起。

“大秦当朝天子尚未下旨认亲,朝堂百官尚未核验身份,安王空口白话,真伪难辨,先帝真身之说,必然要当众验明,不容半点含糊。”

他抬眼扫过城下黑压压列阵的叛军铁骑,最后视线落在秦建业脸上,一字一句,传遍四野。

“既然安王执意要当众辩明清白、佐证身份,本官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稳妥法子。”

“即刻同赴皇城元及殿,当着当朝陛下之面,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之面,朝堂公断,共同核验你口中这位先帝的真实身份,届时真伪一辨便知,公道天下共见。”

城下叛军将士闻声,先是集体一怔,随即面露喜色。

朝堂核验、百官作证,若是真身,便可名正言顺入主皇城,顺势拿下上京,人人皆有从龙之功。

安王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隐秘得意,正要应声应下、顺势入城。

谢宸安话锋陡然一转,断了他所有图谋后路。

“只是,上京危局未除,兵戈尚未平息,为保全城军民安危,只准许安王、汪明,和——”

他视线缓缓落入秦建业身上。

“这位自称先帝,你们三人,带贴身侍卫数名入城,此外,城外所有叛军、安王麾下全部兵马,一律原地后撤驻扎,留守城外,半步不得靠近城门,不得有任何异动、妄为。”

说到最后,他嗓音骤然变冷。

“此条件,应,便开城门,不应,便再战,诸位,如何抉择?”

一句话落地,城楼上下瞬间死寂无声。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安王和秦建业二人身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安王脸色瞬间铁青,双目圆睁,胸腔怒火,几乎冲破理智。

他抬手指向城楼,气急败坏道。

“谢宸安!你安的什么歹毒心思,刻意刁难,疑心父皇,刻意折辱本王,居心何在!”

身侧汪明亦是面色骤然大变,眼底神色阴晴交错,心思飞速盘算,瞬间看透其中利害。

若只他们三人孤身入城,十几万城外大军彻底被隔绝在外,兵权尽失。

届时入城之后,皇城之内全是谢宸安的人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家性命、成败荣辱,尽数拿捏在谢宸安一念之间,凶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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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元极殿

城楼之上,谢宸安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俯瞰城下乱象,神色沉静如水。

却无半分退让、半分松动。

选择权尽数交到对方手中,成败生死,皆由他们自择。

良久过后,秦建业沉沉开口,打破僵局。

他眸光幽深晦暗,死死凝望着城楼之上从容不迫的谢宸安,片刻后,视线缓缓偏移,落在谢宸安身侧静立不语的王清夷身上。

他眼眸微微眯起,心底生出层层忌惮,寒意暗涌。

全场局势之中,唯一不可控的,让他心生不安的,便是眼前这个令他看不透,似是算尽天机的王清夷。

可转瞬之间,他便强行压下心底顾虑。

他自持正统,自认天命之身,又有安王、汪明在旁佐证,还有朝堂半数旧臣暗中依附。

满朝文武百官人心浮动之际,岂会轻易被一介女子,一介朝臣轻易左右朝堂决断、撼动谋逆大局?

大局走向,终究牢牢握在自己掌心,无人可破。

他抬眸扬声,沉声落字,语气笃定。

“朕,允了。”

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汪明,眼底涌现冷厉威严,不容置喙。

“汪明,随朕同赴元极殿,朕倒要亲眼看看,朝堂之上,谁敢不认朕这个大秦先帝,谁敢忤逆天命!”

汪明心头猛然一凛,心底万般顾虑、百般劝阻的话涌到唇边,可对上秦建业阴冷威压的目光,终究不敢多言。

他抱拳躬身,恭敬应声。

“臣,谨遵圣命。”

安王面色反反复复,阴晴不定,几番权衡利弊,终究没有出言反驳,默认应允,后退半步,静立在秦建业身侧,抬头望向城楼,眼底戾气丛生。

谢宸安见状,微微颔首,沉声传令。

“汪明,即刻下令,城外所有围城叛军,尽数后撤一里,原地列阵驻守,三军不得肆意躁动、不得私下有任何异动。”

对方既已应允入城,这点情理之中的安排,汪明自然不会借机刁难推辞。

他当即抬手,挥令而出。

身后列阵井然有序,齐齐向后退去。

紧随其后,安王麾下兵马亦是同步后撤一里,城门下彻底清空。

确认城外再无兵马异动,无暗藏埋伏之后。

谢宸安方抬手,冷声吩咐守城将领。

“开城门,放下吊桥。”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金石摩擦,发出沉闷轰鸣巨响。

秦建业勒紧缰绳,策马率先向前而行。

玄冥带数名贴身侍卫紧随左右,步步谨慎,严防一切突发刺杀变故。

而汪明和安王则是一左一右,贴身随行,神色戒备。

一行人十几匹战马,缓缓踏过悬空吊桥。

马蹄声敲击桥面,在这片刻寂静中格外清晰刺耳。

城楼上,数千守城将士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一行人身影,无人敢出声,也无人敢妄动。

谢宸安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侧目望向身旁安静伫立的王清夷。

他目光悄然微顿,眉眼间不自觉褪去几分冷硬锋芒,添上几分柔和暖意,语调压得极低,沉稳又温和,只够二人听清。

“希夷,今日随我一同入宫,在元及殿上,你我亲眼见证,看秦建业如何机关算尽、步步筹谋,又如何亲手踏入这天罗地网,落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可好。”

王清夷抬眸,眼底眸光流转,抬眼便撞入他沉稳笃定的目光。

她轻轻应声,嗓音轻柔温淡。

“好!”

二人并肩走下城楼,同乘一辆乌木官车,车轮碾过皇城长街,一路朝着皇宫而行。

长街两侧金吾卫躬身肃立,全程无人敢拦。

官车稳稳停驻在宫门前。

谢宸安率先掀帘下车,回身抬手,稳稳扶着王清夷缓步落地。

宫门前尚有朝臣刚下马车,见到谢宸安,纷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

“尚书令大人。”

谢宸安微微颔首。

此时,金吾卫统领张正昌迎上前来,抱拳低声道。

“大人,人已入宫,唐太傅在元及殿盯着,一切如常。”

谢宸安侧目看向王清夷。

“走吧。”

二人并肩步入宫门,缓步穿过重重殿宇。

廊下值卫皆是张正昌亲信,见到王清夷,纷纷垂首避让。

…………………………

此时的元极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殿中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

他们大多都已知晓,今日朝议何事。

众人皆是屏息静立,无人敢出声,一时殿内气氛凝滞,犹如实质。

御座之上,昭永帝端坐,冕旒低垂,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他面色煞白病弱,双手按在扶手上,让自己脊背挺直。

高韦侍立身侧,不时看向昭永帝,眼底满是担忧和心慌。

昭永帝昨日便醒了。

从谢宸安口中得知了自己昏迷不醒的真相。

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最初并不相信,寻味高韦,召见宫内暗卫查询。

又召见太医院所有太医前来会诊。

最终是太医跪满一室。

那一刻,昭永帝什么都明白了。

他忍着身体剧痛,与谢宸安彻夜详谈,才有了今日城门前的一番谋划。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静候那个瞒尽天下人、窃据皇位的秦建业。

还有那个一心想要坐上皇位的秦仲谋。

哪怕他寿命已至,临终之前,也要把那二人拉下。

断然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百官齐齐转头,目光投向殿门。

秦建业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率先踏入殿中。

他目光扫过大殿,心底闪过无数过往。

随即视线落在御座之上的秦仲永,见他一副将死之人面相,眉梢微挑,眼底划过鄙夷。

安王紧随他身后,垂首间,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兴奋。

汪明神色始终凝重,他手按佩剑,目光警惕地扫视殿内。

三人行至玉石阶之下。

此时殿内一众元老旧臣,终于看清秦建业真容,无不浑身僵滞,错愕失神。

安国公手中的玉笏险些滑落。

他面色煞白如纸,似是见到鬼一般。

“陛,陛……。”

葛大人也是瞳孔骤缩,若不是向来老成持重,怕是要惊呼出声。

御史中丞王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若非御座之上昭永帝端坐未动,那声“万岁”几乎脱口而出。

唯有唐太傅立于文官之首,目光微垂,神色如常,似早有预料。

他手中玉笏稳稳端持,不见半分慌乱。

秦建业视线扫过一众朝臣反应,心中了然。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

殿内烛火通明,映在他眉宇之间,竟显几分温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遍殿内。

“二郎,我是父皇。”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呼吸几近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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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玉牒

昭永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秦建业脸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眼底流转着刻骨的恨意。

殿内一时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安国公攥紧玉笏,攥得指节发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若眼前人真是先帝,那当年为何要死遁?

为何二十年后才现身?

他的目光在昭永帝与秦建业之间来回游移,心中飞速盘算,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结果。

葛大人依旧低垂着头,过了刚才的惊诧之后,他神色渐渐凝重,只觉殿内气氛似是风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兄!”

站在殿中的安王率先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微微侧身,看向御座上的昭永帝,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还是先给父皇寻个座儿。”

昭永帝终于开口,他声音沙哑轻飘。

“父皇?”

他目光如利刃一般,直直刺向安王,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如何证明?”

安王面色一僵,随即怒极。

“皇兄,你竟敢不认父皇?”

昭永帝却未理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立于文官之首的唐太傅身上。

“太傅大人。”

唐太傅出列,神色肃然,躬身道。

“陛下,臣在。”

昭永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傅,代朕问问他。”

唐太傅微微欠身,转身时,目光平静地看向秦建业,缓缓开口。

“阁下自称先帝,可有凭证?”

秦建业侧目看他,目光幽深。

“太傅,当年你我在御书房论政,你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不可揭盖’,这句话,只有朕与你知道。”

几个老臣面色微变,目光在两人指间游离。

唐太傅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

“一句话而已,有心人打听几年,多费些心思,未必不能知晓,若只凭此便认先帝,未免草率。”

秦建业唇角微勾,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太傅还是这般谨慎。”

他抬眸,再次望向御座之上的昭永帝,声音放缓了几分。

“二郎,当年朕传位予你时,朕曾对你说过——”

“慢。”

昭永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秦建业声音一顿,眼睛微微眯起,冷冷盯着御阶之上的人。

昭永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

“刚才太傅大人已经说过,一句话而已,有心人自会知晓。所以——”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必如此询问。”

秦建业面色微沉,眼底阴鸷翻涌。

昭永帝收回视线,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忽然开口。

“朕的尚书令大人呢?”

“陛下,臣在。”

谢宸安缓缓出列,紫袍玉带,身姿挺拔。

昭永帝视线落在他身上,余光扫过其身侧静立的王清夷,心底了然。

昨夜密奏早已言明,秦建业身负旁门高深邪术,寻常武将、朝臣皆难以制衡。

放眼整个上京朝堂,唯有希夷郡主一身道家玄学修为,可压制。

念及此处,昭永帝面色稍缓,语气温和不少。

“希夷郡主亲临殿中,甚好。”

他偏头看向高韦。

“给郡主赐座。”

“是!”

高韦快步下了白玉石阶,亲自给王清夷搬了一把椅子,姿态恭敬。

“郡主,您请。”

王清夷知道这是昭永帝故意打秦建业的脸。

她都有座,而自称先帝的人却站着。

她欣然上前,谢恩后便缓缓坐下。

那位置,正好在秦建业对面。

二人四目相对,王清夷看他时,唇角缓缓勾起。

秦建业看向她的视线越发冷然。

“谢大人。”

昭永帝继续说话,目光落在谢宸安身上。

“你与太傅一同,代朕问问。”

“是!”

谢宸安缓步往前走,一直走到玉阶下,转身看向秦建业,目光沉沉。

“据皇室玉牒记录,大秦皇帝陛下秦嗣业右肩有一胎记。”

他声音一顿,偏头看向站在前列的南宁王。

“南宁王爷执掌宗人府多年,不知臣所言是否属实?”

南宁王即刻出列,神色肃穆庄重,朗声佐证。

“谢尚书所言句句属实,玉牒确有这一记载。”

谢宸安得到南宁王的肯定,便抬头看向昭永帝,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只要让人验看一眼,便知是真是假。”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朝臣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在秦建业身上,有期待,有恐惧,也有好奇和算计。

秦建业面色渐渐沉下,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他唇角微勾,笑意极冷。

“朕乃天子,岂能为了自证,解衣?”

谢宸安神色未变,淡淡道。

“殿下,可让其去偏殿,由宗正寺、翰林院共同见证。”

“准奏。”

昭永帝即刻拍板定夺,胸口的沉郁和周身隐痛仿佛都随之消散大半。

秦建业浑身寒气涌现,沉默良久,终是冷硬开口。

“朕,若是断然不允呢?”

谢宸安骤然抬眸,眸光如利剑一般,锋芒毕露。

“拒不验看,便是心底有鬼,坐实伪冒先帝、祸乱朝局之罪!”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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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大殿之上

轰——”

一声巨响,秦建业袖袍猛地一震,身旁的紫檀木案几瞬间炸裂,木屑纷飞,碎木溅落一地。

殿内众人纷纷后退,几个胆小的朝臣面色煞白,险些跌坐在地。

“给朕验看?你们也配!”

秦建业负手而立,目光直刺百官队列。

“朕今日站在这大殿之上,肯与你们好言相商,是念及尔等这些年为大秦鞠躬尽瘁的情分,即已至此……。”

他周身气势大涨,眼底翻涌着愤怒,他猛然转身,怒喝道。

“唐刊。”

户部尚书唐刊身躯猛地一震,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出列。

他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强撑着镇定。

“臣在!此乃先帝龙颜,臣唐刊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假!”

秦建业微微颔首,神色倨傲,随即目光如冷刃,精准刺向安国公、御史中丞及南宁王一众老臣。

那目光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还活着,按大秦祖宗理法,尔等即便改口,也该尊称朕为太上皇,怎么,如今连祖宗法度都抛了,是着急想要替朕的江山改换门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像是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刺入在场每一个人心口。

“安国公,王大人,南宁王,朕且再问你们一次,是要做朕的臣子,世代承袭爵位?还是想做这谋逆的罪臣,遗臭万年?”

安国公面色渐渐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视线飞快掠过谢宸安,又扫过那端坐殿中,神色淡然的希夷郡主。

此刻让他站队,不如说是让他赌上全族性命。

他自然有内线消息,心中明镜。

姬国公的兵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断了安王与汪明一干人的所有后路。

江南道节度使衡祺是姬国公的心腹,齐州节度使高琮业是谢宸安的死忠,更别提睦州节度使冯邵、淮南节度使陈雨生,还有西北边防军的一众将领,大半都是姬国公的人。

不论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先帝,此时表态,便是死路一条。

王御史也是一脸的冷凝,他的目光在秦建业与昭永帝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始终紧抿,依旧缄默不语。

唯有南宁王神色坦然,只是言语中夹着淡淡颤音,露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玉牒乃祖宗法度,非一人之言可改!若无胎记,便是欺君——”

秦建业闻言,怒极反笑,那笑声阴冷刺耳,在大殿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他眼底杀意凛然,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好一个祖宗法度,朕认为,你南宁王伙同谢宸安伪造玉牒!”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坐在宝座上的昭永帝,目光阴鸷如鹰隼。

“看看二郎这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模样,你们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今日朕父子三人皆在大殿,难道你们几人,是想要灭了我大秦朝堂,好改朝换代,自立为王吗?”

这一番话又狠又毒,直接让殿内众多不明所以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的目光在秦建业和安王之间来回游移,又抬头看向端坐高位的昭永帝。

这才发现,昭永帝身形瘦削,冕旒之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与往日判若两人。

有臣子更是直接跪地,痛哭失声。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们的视线落在谢宸安和南宁王身上,目光中满是惊疑与惶恐。

难道谢大人和南宁王真有其他想法?陛下已被他们控制?

窃窃私语声渐起,殿内嗡嗡作响,一时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看到此时,昭永帝终于嗤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秦建业。”

他缓缓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你不仅生有一身反骨,还有一张能颠倒黑白的利口。”

大殿内那一声声私语渐渐停下,安静无声。

不过,秦建业是谁?

有人惊疑,还是说陛下病到已经吐字不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昭永帝身上,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秦建业冷眼看他,眼底阴鸷翻涌,面色铁青。

昭永帝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身侧。

“高韦。”

“奴才在!”

高韦躬身应声,姿态恭敬,却难掩眼底那一丝锐利和痛恨。

“去,把那几个欺君罔上的罪人,给朕带进来。”

昭永帝声音不高,语气却是冷硬,

“让我们这位自诩,真龙天子的建元帝,当面好好看看,他是如何妄图把大秦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上的。”

高韦领命,躬身退下,快步走出殿外。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秦建业面色微变,眼底渐渐下沉,一丝凝重爬上眉梢。

看来,这是昭永帝和谢宸安要与他彻底摊牌了。

不知,这其中有没有王清夷的才参与。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端坐殿中的王清夷。

不过他很快便敛去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静静看着昭永帝。

安王和汪明分别站在他的身侧,面上却是阴晴不定,手指死死攥紧剑柄,手指泛白。

汪明的精神早已崩到了极致,目光警惕地盯着殿内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神色各异。

高韦率先踏入殿中,身后跟着十几名身披亮轻甲、手持长刀的金吾卫。

他们各自押着几人。

那几人衣衫褴褛,面色灰败,步履踉跄,一进殿便被金吾卫狠狠踹跪在地。

谢宸安缓步走到几人面前,神色冷冽。

他低头看向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的年轻男子,声音平静。

“贺宝。”

“司天正胡隅的贴身侍从,也是他亲传弟子。”

谢宸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说说,胡隅走前,托付给你的究竟是什么事。”

“是,是……。”

贺宝微微喘息,嘴唇哆嗦,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至极。

从师傅胡隅消失不见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怕是活不长了。

果然,金吾卫的动作极快,转眼便将他投入天牢。

隔日,便传来师父的尸体,从皇家园林的深潭中被打捞出来。

贺宝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谢宸安,声音哽咽。

“师傅他老人家说,他是不得已,他说,若是出了事,便让我把一物,亲手交给谢大人您。”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抬起手指,指向秦建业身后不远处,那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冷峻的玄冥。

“谢大人,那枚,那枚令牌,师父便是从那位大人身上得来!”

谢宸安微微颔首,语气沉稳。

“呈证物。”

喜公公躬身,双手捧着一个黑色漆盘,缓步走到殿中。

漆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黝黑,纹路繁复。

看到那枚令牌的瞬间,玄冥心头猛地一紧,眼底掠过一抹异色,面上神色却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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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大殿之上1

谢宸安远远看向玄冥,忽而一笑,那笑意极轻,带着淡淡的讥讽。

他声音浅淡,却字字清晰。

“玄冥,秦建业手下十二卫之首。”

他伸手拿起漆盘上那枚令牌,举高,让殿内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令牌通体黝黑,纹路繁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上面的小篆刻痕清晰可辨。

“这枚令牌上,刻有小篆‘玄冥’二字。”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玄冥身上,有惊疑,有恐惧,更多的是意味不明。

秦建业眼眸微冷,偏头看向玄冥。

那目光极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似是一把利刃,无声抵上。

玄冥心头猛地一沉,没想到那枚丢失的令牌,不知何时竟被胡隅偷走。

当然,他不会承认。

玄冥紧了紧掌中剑柄,冷冷一笑,声音低沉而强硬。

“谢大人说的很精彩,可惜,这枚令牌并不是我——”

话音未落,却见王清夷缓缓起身。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转向她。

那目光中更多的是惊疑。

包括玄冥在内,连秦建业都是面色微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王清夷走到谢宸安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绛红色的半臂在烛火下格外醒目,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衬得她面容清冷如霜。

她神色淡然,声音轻柔。

“需要我请胡隅亲自与你对峙吗?”

这句话一落,整个大殿骤然一静。

玄冥愣怔片刻,眉心狠狠拧起,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裂开缝隙。

他语气里掺了藏不住的不屑,更掩不住心底慌乱,强装镇定开口。

“郡主此言荒谬至极!满朝文武皆知,胡隅早已遭人谋杀,身死多日,尸骨沉于园林塘中,早已无迹可寻,你如何让死人对峙——”

话说一半,他硬生生住口,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他余光瞥见,王清夷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笑意冷静,从容不迫,似是胸有成竹。

而主上,早已不复方才沉稳,面色暗沉。

御座之上,昭永帝倚靠龙椅,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落下,不带半分怒意,反倒掺了几分看戏般的兴致。

“朕今日倒是大开眼界,好奇郡主有何通天手段,能让死去多日的胡隅,现身当庭对峙?”

他难得心生趣味,眼见秦建业心神大乱、面露慌乱之色,看戏兴致更浓。

他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玉珠晃动。

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竟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站在文官之首的唐太傅神色如常,目光微垂,不见半分慌乱。

他经历过,自是不怕。

可其他朝臣却是不知。

见陛下竟然兴致勃勃地询问,越发好奇,窃窃私语声渐起,嗡嗡作响。

更有站在王律言身侧的朝臣低声询问。

“王大人,郡主这是何意?”

王律言怔怔地站着,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满是复杂。

他缓缓摇头,声音很轻。“不知。”

从希夷出现在朝堂上的那一刻起,他便知今日要出大事。

可这大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惊心动魄。

他攥紧手掌,掌心已隐隐有汗意,心跳加速。

在朝臣惊疑之际,王清夷袖口微动,指间五铢钱疾射而出,悬于大殿四周。

铜钱周身流转淡淡金光,相撞相生,发出绵长的嗡鸣声,低沉入耳。

瞬息之间,大殿周遭骤暗,烛火摇曳飘忽,光影错乱交错,寒意顺着衣缝钻骨,阴森之气席卷全场。

众朝臣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面色煞白,有人撞上了身后的同僚,也有人踩了袍角,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幽暗沉沉、阴气最盛的大殿角落之中,一道轮廓模糊、虚实难辨的黑影缓缓凝聚成形。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九幽之下强行拖拽而出,虚实难辨。

“胡隅。”

王清夷轻唤出声,手指轻轻一扯。

那道飘忽黑影瞬间被一道无形之力拉扯,缓缓浮升,稳稳停在王清夷与谢宸安身侧,悬浮半空。

殿中众人抬眼便看得清楚,黑影轮廓分明,正是死去多日的胡隅模样。

烛火残光映照之下,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唇瓣乌青发黑,周身死气萦绕,一道不折不扣的亡魂虚影。

王清夷声音清冷,继续问道。

“胡隅,现在如实回话,何人授意于你弑君,又是谁深夜出手,将你杀害、沉尸灭口?”

从这道黑影被扯出的那一刻起,大殿便已陷入一片死寂。

此时听王清夷唤出“胡隅”二字,整个大殿惊叫连连。

有那胆小的朝臣更是整个人摔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成何体统!朝堂禁地,岂容尔等失态喧哗!”

唐太傅沉声怒斥,率先稳住心神。

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殿内失态一众官员,声调不高,却裹挟着重臣独有的威严,瞬间压下殿内纷乱。

“此处乃是金銮朝堂,肃穆圣地,并非市井菜市,休得喧哗乱序!”

殿内喧哗渐渐平息。

可那股阴冷和恐惧,依然牢牢萦绕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寒气刺骨。

半空悬浮的黑影亡魂微微震颤,似是神智刚醒,身躯飘忽晃动,嗓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森森寒气渗人入骨。

“罪臣胡隅,叩见陛下,臣,罪该万死……。”

御座之上,昭永帝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黑影上,眼底藏着狠毒,却依旧强忍,他咬牙道。

“胡隅,说,到底是谁让你弑君,又是谁灭口。”

胡隅微微颤动,像是在承受什么无形痛苦。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奉建业皇帝陛下之命,在陛下药中下毒,致使陛下昏迷不醒,事成之后,臣欲出城报信,却被玄冥灭口,沉尸皇家园林水塘之中。”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建业面色铁青,眼底恼意翻涌,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像是要将它生吞活剥。

他刚才几次尝试过动手,皆被王清夷压住元气。

若不是为了压住六道木大阵的反噬,伤了根基,他哪里会如此被动。

而站在一旁的玄冥,面色惨白,握剑的手正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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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大殿之上2

谢宸安却不等玄冥有反应,直接挥手。

“拿下!”

“是!”

数名精锐金吾卫快步合围,腰间利刃尽数出鞘,锋芒直指玄冥周身要害,断尽所有退路。

“锵——”

玄冥跟着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殿中,神色冷凝,与金吾卫相互对峙。

一时殿内剑拔弩张,空气凝滞如实质。

“哈哈哈——”

秦建业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尖锐刺耳。

“啪啪啪。”

笑罢收手,他眸光沉沉斜睨谢宸安,眼底阴鸷翻涌,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阴狠玩味。

“好手段,真是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滴水不漏。

“通篇缜密阴谋,层层算计死局,不必多言,应该全部出自你谢宸安之手。”

他余光扫过高位之上端坐的昭永帝,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讥讽的弧度。

“二郎无此城府,更无这般布局手段。”

他眼眸微微眯起,冷冷盯着谢宸安,像是要将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你,到底是谁?”

这般年纪,竟能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将他逼入绝境。

此人绝对不简单。

谢宸安冷冷盯着他,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秦建业,你终于开口问了这句。”

殿内众人闻言,心头一震。

连谢大人也称对方,秦建业。

那便不是陛下口误,难道此人根本就不是先帝?

除了唐太傅和南宁王神色如常,其他人皆是目露惊疑,目光在秦建业身上来回打量,殿内低语声渐起。

谢宸安继续道,声音不高。

“秦建业,二十年前,你狠心亲手屠杀手足至亲,篡夺权位之时,可曾预料过,今日绝境会如期而至?”

“杀兄?”

安国公浑身骤然一僵。

他满目愕然,在二人之间来回观望,满心惶惑不解。

朝野史册明明白白记载,大秦建元帝乃是秦氏嫡长子,血脉正统,何来兄长一说。

他的目光落在秦建业身上,又迅速移开,心中惊涛骇浪。

“此事涉及皇室陈年旧秘,内情曲折,不妨由本王当众道来。”

南宁王缓缓走出,站到谢宸安身侧,神色肃穆,眼底泛起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悲愤。

他看向秦建业,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秦二郎,当年你与李落英合谋杀害先帝时,我便躲在衣橱之中,亲眼目睹了一切。”

殿内瞬间死寂。

南宁王手指微微发颤,眼眶悄然泛红,将过往一一道来。

“本王亲眼看着你趁秦王毫无防备,持剑突袭,一剑刺穿至亲心口,亲眼看着你褪去秦王崭新龙袍,堂而皇之穿戴其身,觊觎至尊权位,亲眼看着你与李落英并肩走出寝宫,商议后续篡逆的全盘诡计。”

他声音哽咽。

“我眼睁睁看着,却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

当年他不过七岁,哪里见识过此等惨事,还是至情之人死在自己面前!

“出去后,我便将此事密告谢国公。”

南宁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谁知,竟害了谢国公…………。”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谢宸安身上,眼底有激动。

“当时,秦王妃刚有身孕,本王与谢国公无意得知此事,为了王妃腹中胎儿能顺利产下,便瞒住了所有人,只将真相告知王妃。”

“待王妃产下小殿下后,谢国公便将小殿下抱回谢府,对外宣称是世子夫人膝下嫡子,而王妃她,还是躲不过你与李落英的算计……。”

真相大白于天下,满殿文武心神俱震,惊骇之色写满脸庞。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谢宸安身上。

震惊、恍惚、忌惮和算计,神色交织错落。

安国公暗自闭目调息,心底暗自庆幸此前坚守本心,不曾贸然依附秦建业站队,躲过全族倾覆大祸。

王御史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感慨世间造化弄人。

谁都未曾料到,这位名动大秦、风姿卓绝,执掌六部的谢宸安,竟是先帝遗腹子。

是大秦名正言顺、血脉纯粹的正统帝王嫡系。

而秦建业早已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谢宸安,眼底翻涌着阴鸷与不可置信,戾气几乎破体而出。

“当年竟让你这孽种侥幸苟活至今?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当年他过于自大,竟然没察觉到王莹的异常。

让眼前这孽种活命。

谢宸安负手而立,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垂眸看着秦建业,目光沉静。

“二十年前,你弑君,屠戮至亲,窃据大秦万里江山,二十年后,你悍然叛军围城,犯下谋逆大罪,妄图裹挟百官。”

他声音不高,却似是利刃一般,直直刺入秦建业胸口。

“秦建业,你一生作恶累累,弑亲篡国,残害忠良,祸乱朝纲,桩桩件件,早已罄竹难书,罪——无可赦。”

殿内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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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大殿之上3

秦建业仰头大笑,笑声刺耳,在大殿内回荡不休。

那笑声阴冷,让殿内众人脊背发凉。

他猛地止住笑,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谢宸安身上。

“都是一派胡言!”

秦建业厉声怒斥,额角青筋根根暴起,顺着脖颈绷得骇人。

“不过是你们这等逆贼私下串通,捏造无根无据的荒谬说辞,蓄意构陷朕,妄图倾覆朕的大秦万世江山!”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尽管根基受损、元气大伤,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依旧不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宸安,一字一句。

“自古成王败寇,天理轮回,千古皆是如此!今日就算满殿之人都听清你们口中所谓的隐秘真相,那又如何?坐拥龙椅、执掌天下之人,依旧是朕,朕才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皇帝!”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挑衅与不屑,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任凭你们巧舌如簧、颠倒是非黑白又何妨?大秦建业元年,登临太和殿、亲掌传国玉玺的是朕!太庙高庙受命祭天的是朕!改定国号、受禅登基、昭告四海九州的,自始至终,全都是朕!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随即,他缓缓转头,目光犹如张开獠牙的毒蛇一般,一寸寸扫过那些面露惊骇与动摇的朝臣,最终,定格在唐太傅身上。

“老太傅。”

秦建业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昔年你为先朝末帝贴身太傅,旧朝覆灭,是朕力排朝野众议,保你稳居三公太傅高位,是朕破格赐你朱门华邸,予你满门无上荣宠,朕待你唐家,仁至义尽,恩重如山!今日你为何偏要与一众乱臣贼子同流合污,联手逼宫,公然忤逆朕?”

他笑得愈发阴森,周身杀意凛然。

“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息,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凶兽,要将眼前所有阻碍他的人都撕成碎片。

殿内众人纷纷后退,面色皆是煞白。

唐太傅却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首,目光沉静。

他抬手整了整衣冠,动作从容不迫。

“陛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你质问老臣,倒不如扪心自问,今日这龙椅之上,你口中这一个‘朕’字,你当真配得上?”

唐太傅负手而立,须发皆白,却脊背挺直,风骨凛然。

他目光直视秦建业,不避不让,语气平静中透着千钧之力。

“可陛下忘了,士可杀,不可辱,文人之骨,不在官位,不在俸禄,而在道义,在纲常。”

他缓步向前,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定。

“陛下谈成王败寇?以阴谋篡权、血洗朝堂夺位者,是伪帝,是逆贼!心怀天下、讨伐奸佞、匡扶正统者,方是世间正道王者!你手中登基玉玺,是先帝遗留至宝,来路不正,你自封帝王庙号,是窃取正统名分,你昭告天下的登基诏书,是累累忠良鲜血伪造而成!你从未承接天命,你一身罪孽,全是逆天大罪!”

一语震全场,元及殿内瞬间哗然四起,朝臣纷纷侧目,心绪大乱。

唐太傅眸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陡然扬声。

“老夫今日立在此地,不为高官厚禄,不为私人恩怨,只为天下苍生正本溯源,只为含冤而死的大秦正统秦王殿下讨回公道,只为忠心护国、惨遭屠戮的谢国公洗刷冤屈,更为万千死于你篡权之乱的忠良亡魂,讨要一个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哗然!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

“老夫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权位,也不是的私怨,而是为天下正名,为被你所杀的大秦正主秦王陛下正名!为被你所害的谢国公正名!为千千万万因你而死的忠良冤魂,讨一个公道!”

他侧身抬头,先望向御座之上神色沉凝的昭永帝,再侧目看向肃然而立的谢宸安,最后回望龙阶之下的秦建业,语气沉痛,心志依然如铁。

“你问老臣为何不肯屈从?只因老夫一生诵读圣贤典籍,毕生恪守君子正道,今日若屈身逢迎逆贼,便是辜负大秦万里江山,辜负天下黎民苍生,更是辱没身上这身儒衫,头顶这顶儒冠,愧对毕生所学!”

殿内一片死寂。

唐太傅的声音落下,余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秦建业面色铁青,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唐太傅,眼底翻涌着阴鸷与不可置信。

御座之上,昭永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秦建业,你还有何话说?”

秦建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既然是成王败寇?”

“那便成王败寇,如何?”

话音未落,他袖口微动,指尖寒光一闪。

一枚漆黑如墨的符箓,疾射而出,直逼正围困玄冥的金吾卫。

“锵——”

符箓与剑刃相撞,爆开一团刺目的黑光,震得数名金吾卫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玄冥,护驾!”

秦建业厉声喝道,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嘶哑。

“是!”

玄冥不敢有丝毫迟疑,手中长剑猛地翻转,剑尖对准脚下金砖,狠狠一插。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金砖瞬间炸裂,碎石飞溅。

一股磅礴的内力顺着剑身灌入地下,一道狰狞的裂缝顺着玉阶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所过之处,金砖寸寸碎裂,发出“咔嚓、咔嚓”声。

紧接着,玄冥又是一剑刺下。

“砰——”

“砰——”

“…………”

炸裂声接连响起,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整个大殿都在剧烈颤抖。

梁柱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谢宸安脸色微变,第一个反应便是护住身侧的王清夷。

他手臂一揽,稳稳将她护在胸膛内侧,足尖轻点地面,携着她纵身掠至稳固的玉石高阶之上。

“我没事。”

王清夷在他怀中稳住身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虽轻,却异常镇定。

她抬眸,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摇摇欲坠的唐太傅,急声道。

“快去看看太傅大人!”

此时的唐太傅,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他脚下金砖已然碎裂,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正迅速向他脚下蔓延。

眼看就要坠入其中。

谢宸安再不犹豫,身形一闪,一把提起唐太傅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甩向一旁安全之地。

“你——”

唐太傅狼狈地摔落在地,屁股上传来的剧痛终于让他回过神。

他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袍,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用宽大的衣袖掩住面颊,嘴里还不忘嘟囔着。

“失礼失礼,这般狼狈,实在不成体统,成何体统……”

前排近身朝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哀嚎、慌乱推搡之声混杂一片。

大殿前区彻底乱作一团。

反倒远处站位靠后的朝臣未受波及,只是心生惶恐,勉强自持。

王律言、王律衡兄弟二人,心头虽是慌乱,见裂缝只盘踞在玉阶下方,且不再向外扩张,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随着最后一块金砖的塌陷。

众朝臣眼皮底下,一道一人宽的暗道赫然出现。

“嗖!嗖!嗖!”

数道黑衣劲影,自暗道之中凌空飞出,稳稳落于秦建业周身四方。

黑衣人面色冷硬,手持利剑,周身皆是杀气沉沉。

他们冷眼戒备全场,只待主上一声令下。

王清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眸光微动。

看来,秦建业最后底牌,都在这里了。

她抬眸,正好对上谢宸安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又迅速收敛,恢复了冷静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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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天地认可

“主上。”

一名黑衣人上前半步,躬身道。

“工祖来迟。”

秦建业抬手,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来的及时。”

他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慌乱的朝臣,声音冷硬。

“控制所有出口,没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一队队黑衣人闻声而动,身形错落散开,转瞬便将大殿门窗尽数封死,铜门落锁。

殿中文武百官皆是心头惶惶,惊惧交加,人人屏息敛声,不敢轻易妄动半分。

毕竟今日这般局势,已不是他们所能干预。

秦建业这才缓缓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昭永帝。

那目光狠毒如鹰隼,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二郎,是你自行昭告天下退位,还是父皇帮你写罪己诏?”

“呵——”

昭永帝冷笑出声。

至此刻,他神色始终淡然,面容消瘦煞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冕旒之下,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竟不见半分慌乱。

“父皇?”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恨毒。

“你也配称朕的父皇?”

他缓缓倾身,目光如利刃,直直刺入秦建业眼底。

“秦建业,你这乱臣贼子之名,朕,定让其万世传名。”

秦建业脸色骤然铁青,戾气翻涌,手指死死收紧,周身杀意骤然暴涨,已然动了杀心。

昭永帝偏头看向身侧,声音放轻了几分。

“高内侍。”

“陛下——”

高韦已是痛哭出声,泪流满面,双手颤抖。

“陛下,您……。”

“好了,别哭了。”

昭永帝缓缓抬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趁朕今日还有精神,便在这大殿之上,当着众臣之面,宣读朕的诏书。”

“是!”

高韦知道此时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轴卷,双手捧起,手指微微发抖。

秦建业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玄冥,速去毁了它!”

“是!”

玄冥纵身跃起,手中长剑直逼玉阶之上,剑尖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锵——”

谢宸安拔剑出鞘,与张正昌一左一右,双剑交叉,剑气激荡,生生将玄冥逼落。

玄冥落地后退数步,面色越发阴沉,随即双手紧握剑柄,脚上用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再次冲向玉阶,与张正昌和谢宸安缠斗在一起。

高韦双手发抖,快速展开圣旨,颤着声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贱婢,你敢?”

秦建业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扭曲。

如何也不能让这道圣旨宣读下去。

若是在这大殿之上,朝臣众目睽睽之下,宣读圣旨。

便是得天地认可。

那他这二十年的谋划,岂非功亏一篑?

他顾不得其他,高声嘶吼。

“工祖——”

话音未落,工祖已然纵身跃起,身形如黑色闪电,直扑玉阶之上的高韦,手中利刃寒光闪烁。

“哼——”

王清夷冷哼一声,手腕微转,手指一枚五铢钱疾射而出,破空声尖锐,直逼工祖后背。

工祖瞬间感受到那股逼近的凌厉杀意,身体在半空猛地扭转,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又一枚五铢钱从王清夷指间疾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封住他的去路,前后夹击,他进退不得。

工祖被迫滚落地,狼狈不堪,寸步不得进。

秦建业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猛然转向王清夷,眼底恨意翻涌。

“王清夷——”

此时已顾得上其他。

他闪身逼近,手腕翻转,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刃便出现在手中,直直刺向王清夷的脖颈,速度快如闪电。

“希夷,小心!”

谢宸安身形如电,想要回援,却被数名黑衣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刃逼近。

“希夷——”

“放心,他伤不到我。”

说话间,王清夷的神色始终未变。

她手指轻弹,五铢钱疾射而出,划出一道弧线,击中秦建业的手腕。

“啊——”

秦建业手腕传来剧痛,发出痛呼声,手中利刃脱落,砸在金砖上。

他踉跄后退,面色惨白,两旁黑衣侍卫连忙上前护住他,挥剑直指王清夷,剑尖寒光凛冽。

“高内侍,继续。”

“此处有我,他们进不得。”

王清夷声音清扬,传遍整座大殿。

她立在玉石阶前,身姿纤细挺拔,绛红色的半臂在烛火下格外醒目,灼灼夺目。

高韦深吸一口气,双手摊开圣旨,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夙夜孜孜,不敢怠荒。然气运有数,天命难违,朕自御极以来,虽励精图治,奈何沉疴日深,天不假年,恐难再膺大宝,以安社稷。”

百官纷纷跪拜,殿内隐隐有哭泣声传来。

有人偷偷抹泪,有人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高韦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荡,字字千钧。

“皇弟谢宸安,天资英睿,器识弘深,忠孝仁厚,堪承大统,朕念祖宗基业,万民安危,特遵古圣禅让之义,决意逊位于皇弟谢宸安……”

秦建业浑身肌肉紧绷,面目扭曲狰狞,数次想要强行上前,却被王清夷几枚五铢钱压制,周身如被无形枷锁禁锢一般,半分动弹不得。

他双目赤红,满心不甘与疯狂,宛如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徒劳挣扎。

“自即日起,皇弟谢宸安即皇帝位,承统御极,绍承大统。”

“钦此。”

圣旨宣读结束的刹那,天地骤变。

王清夷抬眸望向殿顶。

肉眼看不到的天幕之上,裂开一道道金色缝隙,璀璨夺目。

紫微星辰之力如九天瀑布倾泻而下,星星点点,化作漫天光雨,尽数隐入谢宸安体内。

他周身紫气暴涨,浓郁如实质,化作龙形虚影盘旋而上,与星辰之力交融。

殿内跪拜的大臣似是听到一道道龙吟从天地间传来。

他们猛然抬头,举目四望。

那声音浑厚悠远,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让人心神俱震。

这是天命所归,也是天地认可。

王清夷看向秦建业,唇角缓缓勾起,笑意中带着讥讽。

“秦建业,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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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封印

秦建业似是没有听见王清夷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看向王清夷。

他的嘴角扯开一抹弧度,那笑意阴冷而诡异。

“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殿内嘈杂,清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谢宸安看着他的表情,神色凝重,缓缓走到王清夷身侧。

秦建业却是看不到他,只狠狠盯着王清夷。

“王清夷,朕若是输了,你以为你们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内跪伏的百官,最后落在谢宸安身上。

“还有你,谢宸安——”

若不是这两人,他怎会,怎会半生谋划,功亏一篑!

“既如此,那么——”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就从这里开始吧。”

王清夷神色微变。

随着他话落,她便已感受到从大殿深处向上蔓延的那股浓郁阴气,冰冷而刺骨,像是从九幽深处涌上来的阴冷,一寸寸侵蚀着殿内每一寸空间。

“不好!”

她迅速看向谢宸安,声音急促。

“让所有人都站到玉阶之上!”

秦建业竟以自身血脉献祭,引奉先殿残存前朝龙运,强行催动禁阵,开启万鬼朝宗。

谢宸安不敢迟疑,厉声传令。

“众臣速速登阶避险!”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朝臣们连滚带爬地涌向玉阶,惊呼连连,连带着衣袍拖地声混成一片。

有人摔倒在地,被身侧同僚拖起继续奔逃,也有人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爬着上了玉阶。

玄冥和工祖想要动手阻挡,却被秦建业挥手拦下。

“无妨,他们早晚都要死——”

“王清夷,你感受到了吗?”

秦建业张开双臂,周身金紫龙气翻涌盘旋,自他胸口升起,然后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低声轻吟。

“以我龙运为引,以我命格为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道细微而密集的碎裂声,像是冰面在脚下崩裂,又像是无数魂魄的呻吟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以秦建业为中心,从金砖地面开始蔓延出无数道黑色裂缝。

裂缝中透着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冷,似是来自地狱深处渗出的怨气。

所过之处,金砖失去光泽,烛火摇曳欲灭。

“打开地府之——门——”

随着话音落下,那扇门,终于显形。

一道悬于半空的巨门凭空出现。

殿内所有人皆是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这道巨门。

这是道由无数冤魂,层层叠叠凝结而成的巨门。

暗门上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嘶吼,每一只手都在奋力挣扎。

门上悬浮着古老符文,每一笔都流淌着因果与业力,散发着森翰。

此刻,龙运所化的真龙正焚烧命格,强行撕裂这道连鬼神都不敢碰触的符文之门。

业火之下,龙鳞一片片剥落,化作点点星火,洒向门内幽冥。

那些星火落入黑暗之中,瞬间便被深渊吞噬。

秦建业的脸色迅速苍白,嘴角溢出一缕缕鲜血。

龙运反噬,命格崩裂。

可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透着一股近乎疯狂到想要毁灭一切的决绝。

他要燃烧眼前一切,也要毁灭一切。

“开!”

他怒吼着。

双掌猛然合十,将最后一丝龙运尽数打入那扇门中。

轰——!

门——裂了。

一道漆黑如渊的缝隙缓缓张开,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睁开,冷漠地注视着尘世生灵。

阴风自门内涌出,吹得秦建业衣袍猎猎,发丝狂舞。

他踉跄一步,双膝跪地。

他体内龙运枯竭,命格层层破裂,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满头白发,眼角布满皱纹。

他笑得疯狂。

“王清夷,谢宸安。”

他艰难抬头看向两人,声音虚弱沙哑。

“你们,谁都逃不掉。”

话音落下,门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向外涌动。

幽冥戾气扑面而来,殿内一众朝臣皆是心生寒意,如坠冰窟。

王清夷神色越发冷冽,元气在体内快速运转。

她看向谢宸安,声音清越而急促。

“谢宸安,借帝王精血一用。”

她手腕转动,掌心握紧那方千年法印,铜色幽光流转。

谢宸安不做他想,手中利剑划破掌心,鲜血瞬间涌出。

那血液似有灵性,凝而不散,尽数被吸入法印之中。

千年法印上龙影一闪而过,似有低沉的龙吟声响起,浑厚悠远。

王清夷手握法印,对着巨门用力按下。

“封!”

巨门扩张之势骤然凝滞。

探出半截的恶鬼黑影被硬生生卡在裂隙之间,发出凄厉不甘的鬼啸声。

她素手翻飞,五铢钱按北斗方位疾射而出,撒向巨门四周。

钱落之处,紫薇星芒夺目,转瞬化作点点星光嵌入巨门上的古老符文之中。

双膝跪地的秦建业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嘶声怒吼。

“王清夷——”

为何到了这般境地,王清夷还能挡下?

这是万鬼朝宗大阵,是他耗尽真龙血脉、焚烧命格打开的九幽之门!

“玄冥,工祖,给朕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杀了王清夷!”

玄冥与工祖闻声而动,纵身扑向王清夷。

谢宸安与张正昌闪身拦在前方,四剑相交,剑气纵横,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王清夷顾不得其他,体内元气尽数注入玉圭。

玉圭中紫气乍现,光华夺目。

她左手持玉圭,指向穹顶,口中轻诵。

“天圆地方…………万鬼伏藏。”

玉圭泛起温润青光,与紫薇星图相互呼应,天地间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力量被唤醒。

她右手快速结印,手指划破掌心,以血为媒,在虚空中勾勒出八卦符文。

乾、坤、震……八卦轮转,五行相生,五色光芒交织成网,笼罩整扇巨门。

“封!”

她将玉圭重重砸入金砖之内,一声沉闷的巨响中,五铢钱同时亮起,紫薇星图与八卦符文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光幕,铺天盖地压向那扇巨门。

门内恶鬼、魂灵发出凄厉嘶吼,无数只手徒劳挣扎,却无法冲破这道天道封印。

光幕缓缓下沉,将那道由怨魂凝结的巨门一寸寸压回地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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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国师

中元节元及殿惊天变局一事,不过一日,便传遍整座上京城。

那日凭空现世的万鬼朝宗大阵,连通阴阳的九幽玄门,尽数成了街头巷尾不灭的谈资。

更令人议论纷纷的,是那桩颠覆朝野的大秦皇家陈年秘辛。

当朝建元帝秦建业,竟弑兄夺嫡,窃踞皇权二十余载。

一时流言四起。

茶楼酒肆之间,说书人木尺惊案,将元及殿对峙、大阵献祭、九幽之门崩塌描述得惊心动魄。

待到听闻秦建业献祭龙运、最终命崩阵裂之时,全场轰然叫好。

一如昭永帝临终所言,秦建业半生权谋祸国,来日必是钉在史书耻辱柱上,千秋万代,遗臭万年。

只是比起逆臣终局,更叫上京世家勋贵反复揣测的,是元及殿内,昭永帝临危传位,禅位于尚书令谢宸安。

先帝遗腹子,隐姓埋名蛰伏二十余载,步步筹谋,一朝拨乱反正。

这般跌宕宿命,比坊间传世画本更要传奇几分。

市井之中,有人叹天道轮回、天理昭彰。

朝中官员,有人暗自庆幸站位清明,得以保全家族权位。

更有秦建业余党,彻夜难眠,惶惶不可终日。

满城喧嚣,朝野风云涌动,却不入衡芜苑。

自元及殿归来,王清夷便沉沉昏睡,闭门静养。

染竹、蔷薇、幼桃三人心忧如焚,日夜寸步不离的守在榻前。

见自家郡主神气虚浮,整日昏昏沉沉。

三人更是日日茶饭难进,哭的眼底红肿。

另一边的谢宸安,虽身在皇宫,也是心神不宁。

他数次遣谢玄前来探问,皆被染竹拦下。

“郡主需要静养,外客一概不见!”

也不知道,偌大一座皇宫,怎么就她家郡主受伤,那些个郎君们都钻地底了吗。

连带着她看到谢玄也是嫌弃。

王清夷悠悠转醒时,已是五日后。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床榻,温软不灼人。

“郡主,您总算醒了。”

染竹跪伏榻边,眼底泪痕未干,语声又轻又喜。

王清夷缓缓抬手,轻揉发胀的眉心,嗓音有初醒的沙哑倦怠。

“再哭,我头便要疼了。”

染竹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又哭又笑。

“郡主,我去给您沏茶。”

听到声音,蔷薇忙端来铜盆,服侍她梳洗整妆。

“郡主,国公爷昨日回来了。”

“祖父终于回来了。”

王清夷唇角勾起,微微点头。

站在一旁的幼桃见郡主面色红润,心头大石落地,脚步轻快去往小厨房准备早膳。

简单用过早膳,王清夷斜倚软榻,眉宇间仍残留几分倦色。

初夏暖风穿窗而入,拂过鬓边,温热和煦。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静听染竹细说这五日之间,朝野更迭诸事。

昭永帝于遗诏公示次日凌晨,龙驭宾天,走得平和安详,无半分苦痛挣扎。

谢宸安奉先帝亲笔遗诏,祭天告祖,昭告四海,已于昨日登临元极殿,执掌大秦万里河山。

新年号,定为——宸安。

“郡主,宫里特意遣内侍送来羊羹,据说补血益气,婢子一直温在食盒里,不曾凉过半分。”

幼桃捧着精致青瓷小碗走来,羹汤浓稠醇厚,暖意飘香。

“先放在一旁吧。”

王清夷缓缓抬身,只觉周身经脉轻快许多。

此番封印九幽之门,抵御万鬼大阵,她虽阴寒入体,却也得了机缘,获益匪浅。

秦建业献祭的龙运,谢宸安天命所归时倾泻而下的紫薇星辰之力。

两股力量皆有部分涌入她体内,洗筋伐髓,滋养经脉。

只需体内残余阴寒尽数散尽,修为便可水到渠成,突破一大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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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夷郡主苏醒的消息,很快便越过宫墙,径直传入皇城中。

谢玄脚步疾稳,快步穿过长廊,在御书房外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希夷郡主醒了。”

谢宸安执笔批阅公文的手指骤然一顿,抬眸看去,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掠过一抹急切。

“何时醒的?气色如何?”

那一夜九幽之门闭合,她力竭离场,回府便昏睡至今。

白日朝堂万象更新,百官瞩目,他身为新帝,一言一行皆系天下,半点不敢分心失态,更不敢贸然前去探视,招来朝野非议,连累她名声受损。

唯有夜深人静,他才悄然带着谢玄,潜至衡芜苑外。

奈何那几个婢女日夜都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他连近身一眼都难。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命谢玄取来安神香,令三婢沉沉安睡。

他才能独坐榻边,静静守她一两个时辰。

“回禀陛下,染竹姑娘传话,郡主神思安稳,已然无碍,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谢玄垂首据实回禀。

闻言,谢宸安紧拧多日的眉心缓缓舒展,面色松弛几分。

“无碍便好。”

他敛去眼底柔情,淡淡吩咐。

“今夜子时,你随我同去衡芜苑。”

谢玄愣了一瞬,下意识挠头,小声迟疑问道。

“陛下,那,今夜还需备好安神香吗?”

染竹本就不聪明,若是连续吸入,脑子会不会……。

谢宸安面色微僵,淡淡斜睨他一眼,语气冷硬干脆。

“不必。”

希夷清醒时,用迷香惊扰她,怕是要被郡主直接打出衡芜苑。

谢玄缩了缩脖颈,低头不再多言。

君臣二人话音刚落,殿外内侍躬身低报。

“启禀陛下,唐太傅、姬国公求见,有要务面禀。”

“宣。”

谢宸安放下御笔,神色肃穆。

唐太傅和姬国公并肩而入,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

“老臣,参见陛下。”

“二位爱卿不必多礼,此间非朝堂正殿,无需多礼,坐下回话即可。”

谢宸安语气温和。

二人道谢落座,内侍奉上清茶,便悄然退下。

谢宸安目光平和,率先开口。

“二位一同前来,想来是朝中要事,不妨直言。”

唐太傅率先开口。

“陛下,此前依附逆臣之户部唐刊、兵部穆云,罪证确凿,已然下狱论罪,户、兵两部乃是国之根本,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

姬国公紧随其后,沉声道。

“陛下新登大宝,朝局初定,人心浮动,百官观望,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速速敲定主事人选,……,安百官之心。”

谢宸安手指轻叩御案,眸色沉凝,稍作思忖,抬眸看向二人。

“户部要务繁杂,朕心意已决,暂由太傅兼领,太傅德高望重,老成持重,足以镇抚户部属官,至于兵部兵权军务——”

他目光落向姬国公,语气温和。

“便劳烦国公暂时代管,稳住边防京畿防务。”

唐太傅与姬国公齐齐一怔,随即心领神会,即刻起身躬身领旨。

“臣,遵陛下旨意。”

“无需多礼。”

谢宸安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缓缓补充。

“此乃权宜之计,只为稳住当下时局,待朝局彻底安稳,吏治清查完毕,朕再选贤能,正式补授两部实职。”

二人齐齐应声。

“臣等明白。”

谢宸安神色愈发郑重,看向二人,缓声开口。

“二位大人既来,朕还有要事与二位相商。”

“陛下言重了,臣等愿闻其详。”

唐太傅与姬国公身体微躬。

谢宸安看向二人,一字一句道。

“朕准备册封希夷郡主为大秦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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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功勋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唐太傅与姬国公听完宸安帝之言,齐齐一怔,原本微垂的眼眸骤然抬起,脸上皆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御案之后,谢宸安端坐龙椅,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旧,只是眉宇间早已褪去尚书令时的温润,多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威仪。

他神色从容淡然,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二人,似是早已料到此般反应,静静等着他们开口。

唐太傅率先回过神来,斟酌着开口。

“陛下,国师之位,历来非大功于社稷、大德于天下者不可轻授,希夷郡主虽功勋卓著,然——”

话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住,余下的未尽之言,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

国师之位,位超一品,帝王见之亦需以礼相待,与天子同受百官朝拜,权柄极重,地位超然,远胜寻常王公贵族。

即便希夷郡主功绩卓著,骤然授此高位,依旧难免引人非议。

“太傅。”

谢宸安轻轻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朕问你,万鬼朝宗大阵开启之时,若无希夷郡主出手封印九幽之门,今日大秦,可还有社稷可言?上京百姓,你我,可还能站在此处?”

唐太傅话语一滞。

姬国公端坐一旁,花白的胡须因心绪微动而微微颤动。

他望着御座上的谢宸安,缓缓颔首,眼中满是赞同之意。

那是他的亲孙女儿,以一己之力护下整个朝堂和上京百姓。

这份荣耀,这份功绩,他这个做祖父的,比谁都骄傲。

谢宸安手指轻叩御案,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清晰落在二人耳中。

“她挽社稷于危急,护百官于绝境,功泽于大秦江山,稳固朝堂基业,哪怕是朕今日能登临这九五之尊,稳坐大秦帝位,步步走来——”

他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和。

“皆离不开希夷郡主暗中筹谋、倾力相助。”

唐太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陛下所言极是,是老臣失言。”

他并非迂腐之人,相反,心中对希夷郡主满是感激。

希夷不仅于国有功,更对唐府有大恩,且他与希夷的舅外祖乃是过命的生死之交,于公于私,他都乐见其成。

只是——

以他对这位新帝的了解。

他原以为会是皇后之位,不想,竟是大秦国师。

他抬眸看向谢宸安,眼底掠过一丝探询。

这位从前的尚书令,如今的大秦天子,素来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步步皆稳准狠辣。

册封国师,当真只为酬功?或是还有其他想法?

谢宸安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却也不点破,只淡淡一笑。

“朕意已决,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姬国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圣明,老臣,无异议。”

此时他心中已是疑虑渐生。

希夷得了如此尊荣,他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宸安这小子话里有话,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不等他深思,谢宸安已然起身,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二人,看向窗外。

此时窗外天光正好,夏日暖阳,洒落于御书房上的青石地面,树影交织,光影斑驳。

看的他眼底染上几分暖意。

“朕更愿希夷郡主能与朕并肩立于朝堂之上,令天下人皆知——”

共掌天下,他声音轻了几分,似是自言自语。

“希夷郡主,于大秦于朕而言,皆是不可或缺。”

唐太傅与姬国公对视一眼,心头微动。

这话说得含蓄,可细细品来,却似有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谢宸安转过身,神色恢复如常,温和而疏离。

“此事暂且定下,待希夷郡主身子大好了,朕再亲自与她商议,二位大人先办好手头差事,户部、兵部事务繁杂,不可懈怠。”

“臣等遵旨。”

二人起身,躬身告退。

退出御书房,走到廊下,唐太傅脚步微顿,看了眼身侧须发皆白的姬国公,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老夫在此,恭喜国公了。”

姬国公先是一怔,随即抚须仰头,朗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宫道上回荡,惊飞檐角处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远去。

“托福,托福!皆是陛下圣明。”

他口中连连谦逊,可眼角眉梢的得意与欣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唐太傅笑而不语,与他并肩行了一段,出了宫门,方才各自登轿而去。

姬国公上了轿,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敛了去。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线,轿内光线昏暗,他倚在轿壁上,眉头微微拧起。

他方才在御书房里忍住了,可这会儿独处,那点疑虑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国师。

超品之上,帝王尊称为师,与天子平礼,这分量,比那虚无的皇后之位实在多了。

他本该高兴的。

可谢宸安那小子,当真只是单纯想酬功?

他想起谢宸安方才说“并肩立于朝堂”时,眼底那缕转瞬即逝的温和。

那眼神——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那分明是……

他猛地坐直身子,花白眉毛拧成一团。

不对。

不对不对。

若是真有意,为何不直接求娶,反倒封个国师?

难道……

他心头一沉,眉头越拧越紧。

难道宸安登上大宝,终究还是对希夷那身通天本事生了忌惮,想用这国师之位,将她高高供起,实则束于朝堂之上?

越想,心头越是堵得慌。

那小子,当了皇帝,心思就深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靠回轿壁,闭目沉思。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长街,姬国公睁开眼,猛地甩了甩袖子,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罢了罢了!

他将那点疑虑强行挥散。

他家希夷,从来就不是困于后宫的笼中雀,心里揣的是大道玄机,怕是压根就不稀罕那凤冠霞帔。

能得此位,全凭她自身功绩,再好不过!

至于宸安那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且走着瞧。

横竖他家希夷,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轿子在国公府门前落下,姬国公掀帘而下,脚步沉稳,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淡然。

只是踏入府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方向,目光悠远。

御书房内,谢宸安重新坐回御案之后,执笔批阅奏折,神色如常。

只是批了几本,便搁了笔,抬眼看向窗外。

姬国公府、衡芜苑的方向。

他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和而克制。

册封国师,是她应得的。

至于其他的……。

他垂下眼,继续批阅奏折,笔锋沉稳。

不急。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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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尘埃

王清夷苏醒的消息,转瞬便传遍了姬国公府。

最先赶来的便是崔望舒。

“希夷——”

她的声音压着哽咽,藏着连日来的惶恐。

她仓促踏入内室,鬓边发丝微乱,眼底红肿难掩,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

王清夷正倚着软榻半靠养神,闻声抬眼,便见母亲满脸焦灼,疾步走到跟前。

“母亲。”

她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唇角噙着一抹安抚的淡笑。

崔望舒快步走到榻边,确认气色安稳,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希夷,你可真是把娘半条命都吓没了。”

她侧身坐在一旁雕花绣墩上,掌心紧紧握住王清夷微凉的手指。

“昏睡五日,娘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王清夷轻轻回握她的手,温软安抚。

“让母亲连日忧心劳神,是希夷的过错。”

崔望舒本想多说几句叮嘱,抬眼望见女儿眼底的温润平和,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罢了,醒来就好,其余的都不提了。”

母女二人依偎闲谈几句家常,驱散了连日的忧心。

片刻后,崔望舒便起身整理衣襟,神色肃穆了几分。

“我早前便在道祖前替你焚香许愿,如今你平安醒来,自然要亲自前去还愿谢恩。”

“今日,我便动身前往祠庙,明日折返归家,你安心在府中静养。”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女儿晓得,母亲一路慢行。”

崔望舒再三叮嘱,让蔷薇和染竹几人好生伺候,方才转身离去。

她前脚刚踏出衡芜苑院门,后脚府中各房便接踵而至。

先是姬国公与老夫人前来,温言安抚几句静养修身的叮嘱。

瞧过王清夷气色无碍,顾及到她身子虚弱,不愿多扰,片刻后便起身返回正院。

紧随其后的是刚从朝堂折返的父亲王律言,朝服尚未褪去,手中特意捧了一支百年老山参。

进门便叮嘱这是上品补气良药,细细交代幼桃炖煮伺候,才转身离去。

一拨拨人告辞散去,衡芜苑终于重回清静安宁。

王清夷倚在暖软榻上,正闭目静养。

忽而,一阵轻快细碎、近乎小跑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打破院中静谧。

清脆灵动的嗓音先一步传入内室,鲜活又急切。

“大姐姐——”

话音未落,人已至门前。

王淑箐提着裙裾,步履轻快的跨过门槛,径直奔入

身后的钟晴琅快步追赶,一路走得气息微喘。

“三娘,我让你仔细脚下台阶,莫要冲撞了你大姐姐。”

钟晴琅气息微喘,抬眼望见榻上正含笑看着的王清夷,笑的轻快。

“希夷,这孩子听说你醒了,一路从院子里跑过来,我追都追不上。”

说完,恨恨的抬手点了点王淑箐。

王淑箐早已凑到软榻跟前,微微歪头,见大姐姐眼神清明、精神安稳,眉眼间的忧色一扫而空。

“大姐姐,你看着清瘦了好多。”

她语气闷闷的,稚气又纯粹。

王清夷抬手,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眉眼含着笑意,温声打趣。

“哪里就瘦了,倒是你,几日未见,反倒瞧着圆润可爱了几分。”

王淑箐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嗔怪一声。

“大姐姐又取笑我。”

一旁的钟晴琅见姐妹二人亲近和睦,心中暗自欣慰,又怕女儿久坐打扰王清夷静养,柔声劝导。

“三娘,现在,你看过也该安心了,咱们先回院子,别耽误你大姐姐歇息。”

王淑箐当即轻轻摇头。

“母亲先回去吧,我想留下来陪着大姐姐说说话。”

最近这几日,上京发生了太多事,她要好好与大姐姐说说。

钟晴琅微微一愣,左右为难,只看向王清夷,面露迟疑。

王清夷适时含笑开口。

“三婶婶不必顾虑,让三妹妹留下陪我也好,正好一同用午膳,傍晚我便让人送她回院。”

钟晴琅闻言放下心来,又细细叮嘱王淑箐安分静坐、不可顽皮吵闹,方转身离开衡芜苑。

时至正午,午膳摆放在花厅外侧的临水廊下。

初夏暖风穿堂而过,夹裹着庭院里满架花香与草木清气,徐徐拂面,温软得让人昏昏欲睡。

幼桃领着小婢,不多时便摆满一桌精致佳肴。

有细嫩蒸羊、秘制红虬、鲜活河鱼。

一旁还摆了一碟翠色欲滴的清炒时蔬。

又单独为王清夷备下一盅慢炖的莲子羹,温润滋补。

王淑箐紧挨着王清夷身侧坐下,看着眼前一桌,一时胃口大好,吃得眉眼弯弯。

“大姐姐,你们衡芜苑的厨娘手艺也太好了,样样都合我的胃口。”

她夹起一筷鲜嫩鱼肉细细品尝,语气欢喜不已。

王清夷只倚在榻上,慢慢用了小半碗莲子羹,闻言淡淡含笑。

“寻常家常菜式,不过是你今日胃口好罢了。”

“才不是呢。”

王淑箐立刻摇头反驳,又夹起一块软糯蒸羊,吃得唇齿留香,嘴角都沾了些油光。

“我院里的饭菜总觉得寡淡无味,远不如大姐姐这里鲜香有滋味。”

一旁侍立的染竹听得暗自忍笑,悄悄侧身凑近蔷薇耳边,压低声音小声打趣。

“依我看,是三姑娘嘴馋贪吃。”

蔷薇连忙悄悄横她一眼,轻轻摆手示意噤声。

主仆几人低声说笑之间,一桌午膳便已用毕。

婢女们手脚麻利上前,很快便撤下碗碟残食,片刻便收拾得干净。

幼桃跟着端来一碟新鲜时令鲜果,又沏好几盏温润清茶,奉上解腻消食。

王淑箐吃饱喝足,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一手轻轻捂着微鼓的小腹,语气懒洋洋的。

“吃得太饱,都走不动路了。”

她转头望向神色恬淡的王清夷,眨了眨眼眸,语气带着几分软糯撒娇。

“大姐姐,我觉着衡芜苑吃住都舒心,饭菜最合心意,往后我能不能常来这儿陪你,顺便在这儿用膳呀?”

王清夷抬眸看向她澄澈无垢的眉眼,眼底漾起一抹纵容。

“自然可以,想来便来,不必拘束。”

王淑箐瞬间眉眼弯弯,心头欢喜不已,正要再说几句贴心讨巧的软话,忽然心念一转,脸上笑意微敛,神色迟疑下来。

“大姐姐,我这有一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王清夷端起青瓷茶盏,抿一口清茶,抬眸看向她,语气平和从容。

“是何人何事?”

现在府中清静,又无琐事缠身,她难得有几分闲心。

耐心等候三妹妹细说。

王淑箐微微前倾身子,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是,是二姐姐的事。”

“二姐姐”三字,她说得轻如蚊蚋。

话音落下,她抬眼望向王清夷,等候大姐姐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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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命运1

王清夷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淡然。

“她怎么了?”

其实她心中了然。

安王谋逆重罪铁证如山,已然打入天牢,乃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抄家牵连族人已是定局。

王淑华身为安王侧妃,结局早已注定,难逃没入宫中为奴的下场。

她瞧着王淑箐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内情。

估计是王淑华的人来国公府求情。

毕竟,以姬国公府的权势,保一个废王侧妃,运作一番还是允许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王淑箐低声道。

“昨日,二姐姐身边的柳嬷嬷,专程跑到咱们国公府门外,哭着哀求,要见祖父、祖母,求府里出手搭救二姐姐。”

廊下侍立的染竹与蔷薇齐齐一顿,随即默契地屏住呼吸,悄然竖起了耳朵。

“只是祖父、祖母半点情面没留,压根没让人进门,还特意传话——”

话说到半途,王淑箐神色一滞,猛然想起宗族议事堂之上,祖父早已下书,将入了安王府的王淑华彻底从王氏族谱中除名,断绝所有宗族亲缘。

念及此,她脸颊微不可察泛起一抹红晕,连忙收敛说辞,改口道。

“祖父直言,王淑华早已嫁入安王府,便是安王府之人,与国公府恩义断绝,再无瓜葛。”

染竹与蔷薇悄悄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染竹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实在是活该。”

王清夷仿若未曾听见下人的私语,神色依旧温润平和,淡淡开口。

“既然早已不是国公府中人,便与我们再无干系。”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另有猜测。

以祖父的性格,虽断了情分,却也断不会让王淑华落得官奴的下场。

那无异于打国公府的脸。

只是,王淑华,怕是活不到那一日了。

思及此,王清夷不愿再多耗费心神提及一个与她不相干的人。

当即话锋一转,温和岔开话题。

“倒是还未恭喜三妹妹,方才听闻,你与卢家郎君的婚期已然定下?”

当年大秦初立,朝堂体恤民间离散百姓,为安民心、繁衍人口,大秦律修订:大行皇帝驾崩,国丧期间,民间寻常嫁娶之事不在禁止范围。

如今宸安帝顺利登基坐稳朝堂,翌日便降下明旨,待昭永帝大行丧礼二十七日后,天下百姓便可照常婚嫁嫁娶。

上京之内,先前因朝堂动荡、战乱四起而耽搁未定的良缘婚事,尽数被重新提上日程。

而王淑箐与卢家郎君的婚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祖母定下十月十八!”

王淑箐脸颊绯红,只是低垂的眼帘,遮不住的笑意。

“十月十八?”

王清夷语气里带着打趣。

“只有两个多月呢!”

她抬手替王淑箐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语气温软下来。

“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要尽快准备着,三婶婶那头可有什么安排?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与我说。”

因着叛军围城,大秦四大商行都特意绕开上京,此时城中商铺物品短缺。

短时间内,想要选齐合意之物,怕是有些难处。

王淑箐摇头,随即不知想到什么。

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王清夷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失笑。

“怎么了?有话便直说,跟我还有什么客气的?”

王淑箐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的动作更快了,好半晌才闷闷地开口。

“大姐姐,我,我能不能自己讨一样添妆?”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此言一出,廊下便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嗤”笑声。

王淑箐猛地抬头,正看见染竹捏着帕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偷偷取笑她。

“好你个染竹!”

王淑箐脸颊涨得通红,羞恼交加,瞪圆了眼睛。

“你再笑,我便让大姐姐随便给你找个破落户,远远地把你嫁出去!”

染竹连忙收了笑,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只得低头装模作样地擦拭桌案。

王清夷瞥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

“染竹,去把花厅外的落叶扫了。”

“啊?”

染竹一愣,探头往花厅外瞅了一眼。

青石地面干干净净,连片叶子影子都没有。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是郡主恼她多嘴了。

“是。”

染竹恹恹地应了一声,捏着帕子转身往外走,背影都透着几分委屈。

“哼——”

王淑箐朝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鼻子微微皱起,一脸的小得意劲儿。

王清夷收回视线,看向王淑箐,眼底重新漾开笑意。

“好了,说说吧,三妹妹想要什么,姐姐好给你准备。”

王淑箐立刻把方才那点小脾气抛到脑后,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

“大姐姐——”

王淑箐脸颊微红,低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听母亲说,我,我们婚后,可能要去外放。”

她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帕子,窘迫极了。

“我想着,大姐姐能不能送我几枚五铢钱带走……”

话音落下,廊下骤然一静。

蔷薇收拾茶盏的动作都微微一滞。

王清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抬眸看向王淑箐。

她如何也没想到,三妹妹磨蹭了半日,想要的添妆竟是几枚五铢钱。

王淑箐偷偷抬眼,见大姐姐表情有异,心头顿时一慌,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来。

“大姐姐,你不必为难,你就当我瞎说的,瞎说的哈。”

她越说越局促,心底自知分寸。

如今整个上京世家、权贵勋贵之间早已传遍。

希夷郡主手中的五铢钱暗藏玄妙,可趋吉避凶、安神定心,甚至有通天彻地之妙用。

上京各大钱庄、豪门权贵争相求购。

早已一钱难求、有市无价,是千金不换的至宝。

她自知这般讨要过分冒昧,连忙惶恐致歉。

“大姐姐,我深知这五铢钱至宝贵重,是我贪心无礼,还望……!”

“放心——。”

王清夷打断她,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那东西在大姐姐这,不值钱。”

她的五铢钱很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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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命运2

王清夷放下茶盏,出声打断她。

“不是为难。”

她看着王淑箐那双带着几分惶惶的眼睛,心头一软,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迟疑,是以为你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这个?”

王淑箐被点得往后一仰,愣愣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大姐姐……”

“外放是大事,山高水远的,带着几枚五铢钱傍身也好。”

王清夷收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等我有时间重新炼制几枚,让染竹给你送去,可好?”

王淑箐扑过来一把抱住王清夷的手臂,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大姐姐。”

王清夷垂眸看她,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

这个三妹妹,自打她回府以来,便从未带过半分别的心思接近她。

天真懵懂,性子温软,被二婶婶养得十足十的单纯。

她见过太多人心算计,反倒格外珍惜这份毫无杂质的亲近。

王淑箐从她肩头抬起脸来,眼眶微微泛红。

“大姐姐,你对我真好。”

王清夷捏着帕子,替她擦去眼角湿润,声音轻柔。

“傻话。”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光影拉得老长。

廊下,染竹拿着扫帚,对着光洁如新的地面,一板一眼地扫着压根不存在的落叶,嘴里还嘟囔着。

蔷薇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雕花茶罐,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

“叫你多嘴。”

染竹抬起头,一脸委屈。

“我哪知道,那不是没忍住嘛……”

…………………………

王淑箐在衡芜苑待到晚膳后,才欢喜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没压不下去。

钟晴琅恰好在院门口见到她,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问。

“这是得了什么宝贝?”

王淑箐下巴微抬,笑得眉眼弯弯。

“不告诉母亲。”

钟晴琅笑骂一句,也不追问,只搂着她往院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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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衡芜苑内室,烛火摇曳。

王清夷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古书,正看着。

她眉头突然微拧,只觉空气中多了一抹熟悉的松香气息。

她唇角微勾,索性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

夜风裹着夏日特有的温热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冲着暗处轻声道。

“既然来了,还藏头露尾做什么?这衡芜苑里,除了你,谁还敢这般不请自来?”

染竹和蔷薇被郡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怔住。

此时听到郡主语气,方知是有人不请自来。

正猜疑之际,院中传来一声极淡的低沉轻笑。

随即,两道身影出现在窗下。

谢宸安一身素色常服,负手而立。

谢玄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神情恭敬。

谢宸安微微躬身,语气略带歉意。

“深夜打扰,失礼了,望郡主海涵。”

蔷薇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免礼。”

谢宸安抬手,示意三人起身,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窗内那道纤细身影上。

“是我失礼在先,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看向王清夷,声音放轻了些。

“希夷,若是方便,不若请我去书房说话?”

“好。”

王清夷吩咐蔷薇与幼桃备茶,自己带着染竹先往书房而去。

染竹率先进屋,谢玄跟她一起,逐一挑亮烛火,一室通明。

谢宸安借着烛光,细细打量她的气色,见她眉眼清亮、神色安然,连日来紧锁的眉心才稍稍舒展。

“今日身子如何?”

“劳陛下挂心,尚可。”

王清夷答得规矩端正。

眼前之人已不再是昔日尚书令,而是大秦新主。

身份一换,她语气里便不自觉多了几分疏离。

谢宸安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

“希夷。”

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轻叹。

“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王清夷垂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有应声。

谢宸安看着她烛下柔和的侧脸,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谢玄与染竹,语气微沉。

“你们退下,守在门外,不得靠近。”

染竹看向王清夷,见她微微颔首,才与谢玄一同躬身退去。

蔷薇奉茶之后,也轻手轻脚带上门,室内重归寂静。

谢宸安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今日,我与你祖父,还有唐太傅,定下一事。”

他抬眸看她。

“思来想去,需得让你心中有数。”

王清夷眉梢微挑,未语,只静静望着他。

眸光澄澈,平静无波,静待下文。

谢宸安放下茶盏,坐直身子,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

“希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欲册封你——为大秦国师。”

“国师?”

王清夷手臂微抬,素色衣袖滑落,露出纤细素手。

语气有几分难以置信。

“正是。”

谢宸安颔首,语气平静。

“此非一时兴起,亦非权宜之计,是我权衡利弊、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

王清夷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她心念微动。

大秦气运、万民信仰,若能引为修炼,于她道途确有益处。

国师之位,可借国运修行,事半功倍。

然,国师之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从此便与大秦社稷、黎民苍生紧紧捆绑,再难置身事外。

她抬眸看他,眸光沉静。

“陛下可曾想过,此事一旦昭告天下,朝堂之上、世家之间,会掀起何等波澜?”

“想过。”

谢宸安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所以,我才要先与你说。”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旁人如何想,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王清夷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轻拂,烛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容我考虑几日。”

谢宸安点头,眼底那抹紧张悄然散去。

“好。”

他起身,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洒在他肩头,将那身素色常服镀上一层清辉。

“希夷。”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秦江山,万里河山,若无你并肩而立,于我而言,终究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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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万全之策

王清夷抬眸,那人背影挺拔如松,夜色下,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她心口微颤,手指无意识卷起,心绪虽是微动,可面上却依旧清冷淡然。

“希夷。”

谢宸安缓缓转身,眼底那抹淡淡的孤寂,敛得干干净净,神色平和。

“尚有一桩事,与你说。”

“秦建业熬不过这一两日了,临死之际,特意递话,只求见你一面。”

烛火跳了一跳,映在王清夷清冷的眉眼间,她眉梢淡淡一挑,有几分漠然。

“秦建业要见我?”

谢宸安微微颔首,眸光落在她清颜的面容上,语气温和迁就。

“你若心中不愿,我便直接回绝,不必勉强半分。”

“见。”

王清夷应声干脆,没有丝毫犹疑。

她缓步上前,立在谢宸安身侧。

“我也想见他。”

若没有梦境示警,没有步步防范,可能就要随了秦建业的意。

她要当面看他失去所有帝格。

窗外,温热夜风穿堂而入,拂过她肩头轻纱。

夜色下,她眉眼恬淡。

“希夷,你确定要见他?”

谢宸安垂眸看她,语气藏着几分疑惑和担忧。

“嗯!”

王清夷仰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而笃定。

“秦建业真龙命格虽已被尽数剥离,体内仍残有一丝天命,他一身罪责,必须由大秦天子亲下圣旨、钦定罪名………………。”

话音落下,她侧身,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若非要等陛下钦定他的罪责,且昭告天下,当日九幽之门大开之时,我便早已亲手将他推入地狱,受业火焚身之苦,根本不会留到今日。”

竟是如此!

谢宸安眉梢微扬,所有疑惑皆化为了然。

“好。”

他轻轻颔首。

“明日巳时一刻,我让谢玄来衡芜苑接你进宫。”

希夷思虑竟与他相同。

帝王言行,不能为所欲为。

他要修订律法,要把秦建业钉在谋逆的死罪之上,要将他载入史册,留下千年骂名。

此时两人离得近。

他垂眸,一眼便看清她面色远不及之前的红润,念及她身子刚好,语气柔和。

“天色不早了,希夷,你身子刚好,还是早些歇息。”

“嗯。”

王清夷低声应下。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谢宸安转身,迈步走向门口,脚步骤然微顿,喉间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推开门,夜风涌入,吹得室内烛火摇曳。

门外,谢玄与染竹几人,见他走出书房,齐齐俯首行礼。

“陛下。”

“…………。”

谢宸安淡淡颔首。

“回宫。”

随即迈步走入庭院。

谢玄连忙跟上,两人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染竹和蔷薇皆是深吸口气,两人相视一笑。

随即快步入内,见郡主仍静立在窗前凝思。

蔷薇忙上前劝道。

“郡主,夜色已深,是不是早些洗漱安歇?”

王清夷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应声。

“好。”

翌日,未到巳时一刻,谢玄便已在衡芜苑外静候。

见染竹与蔷薇从游廊上转过。

他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染竹,郡主可已梳洗妥当?”

染竹回眸,眼尾轻轻一挑,面上染上几分狡黠,故意顿了顿,只丢下一句。

“偏不告诉你。”

说罢便转身入内,只是身影轻快了几分。

谢玄一怔,无奈失笑。

蔷薇在旁抿嘴轻笑,也跟着进了屋。

王清夷早已梳洗妥当,她缓步走出,一身月白轻纱裙,素雅绝尘,外披同色半臂,发间斜插一支素玉簪,哪怕不施粉黛,也是清丽绝尘。

见到谢玄,微微颔首。

“辛苦谢统领了。”

“属下应该的。”

谢玄躬身,待郡主和染竹上了马车,他方纵身上马,在前领路。

马车稳稳驶入皇城,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议事偏殿之外。

谢玄躬身,低声恭敬道。

“郡主,已到议事偏殿,请下车入殿。”

王清夷缓步下车,抬眸望去,殿下内侍早已列队候立,见她前来,齐齐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郡主安,陛下有旨,请郡主先行入殿等候。”

王清夷微微颔首,拾级而上,踏入殿门的一瞬,脚步微顿。

殿内坐着她祖父姬国公,还有唐太傅,两人神色皆是肃然。

而南宁王负手立在窗前,周身气场沉敛。

三人闻声,动作一致的看向殿门。

见王清夷入内,皆是微微一怔,随即收敛神色。

三人皆是温和颔首,笑的善意。

王清夷上前,一一躬身回礼,坐到祖父身侧。

她方坐稳片刻,殿外便传来内侍绵长的通传声音。

“陛下驾到——”

殿内三人连同王清夷,即刻起身整肃衣容,齐齐跪拜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平身。”

谢宸安声音沉稳,他步履从容的走入殿中,越过众臣,径直走到御座旁坐下。

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在王清夷面上悄然停留,随即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正色开口。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入宫议事,只为敲定逆臣秦建业最终罪责,议定处置章程,方便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无声,几人心中皆是知晓此事棘手。

片刻后,唐太傅率先出列拱手。

“陛下,秦建业谋逆乱政、罪证确凿不假,可他毕竟曾登临帝数载,坐拥正统帝名,安王谋逆可按律法严惩,唯独废帝,不在大秦现有律法处置之列,礼法两难,不可草率……。”

几人皆是心照不宣。

帝王受命于天,皇权始终凌驾于寻常律法之上,这便是今日难以定夺的症结所在。

而谢宸安想要一个万全之策。

他微微颔首,也认可此事难处。

“太傅所言及是,正因律法无先例、礼法也有桎梏,朕才召诸位爱卿到此,一同商议一个万全之策,既要依法治罪,又要合朝堂规制。”

他抬眼环视众人,目光冷然。

“朕心意已决,务必要议定好铁律,将秦建业这逆贼钉死在谋逆叛主、祸乱社稷的耻辱柱上,朕要他载入青史,且千秋万代,不得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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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完结1

姬国公沉吟良久,缓步出列,他开口时,语气凝重。

“陛下,秦建业弑兄夺嫡、窃据大宝二十余年,桩桩罪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但是,不论前朝旧典,还是大秦律法典籍,从未有当朝议处、降罪先帝的先例,老臣认为,稍有不慎,便会动摇朝堂礼法根基。”

“国公所言,正是臣心中所忧。”

唐太傅连忙附和,眉头依旧紧锁。

“依寻常谋逆重罪斩杀,有违先帝礼制,若按旧帝礼遇宽待,…………两难境地,棘手万分。”

此时,南宁王缓步上前,神色肃穆。

“陛下,臣有一策,不知是否可破此局。”

谢宸安抬眼看他,语气平和。

“王爷但说无妨,直言便可。”

“秦建业帝位来路不正,半生皆是窃取秦王基业、强夺天命而来,非正统受命登基。”

南宁王立场很是鲜明。

“既然来路不正,便不配坐拥帝号、受先帝礼遇,臣请奏陛下,先行下旨废其一切帝王封号,贬为庶民,再以谋逆大罪依规论斩,礼法、律法,便是两全其美。”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其他人各有顾虑。

唐太傅神色凝重,他缓缓摇头,反驳道。

“王爷,还是不妥,秦建业在位数年,天下万民、四方藩国皆认其为大秦先帝,朝野根深蒂固,骤然一纸圣旨废去帝号,恐引发天下非议,动摇朝堂安稳。”

姬国公也是点头附和。

“太傅思虑周全,此事牵连甚广,万不可贸然行事,需从长计议。”

两边各执一词,一时僵持不下。

谢宸安抬手,出声止住几人争辩。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可取之处,不必争执。”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向身侧的王清夷,轻声问询。

“希夷,此事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王清夷身上。

王清夷抬眸,坦然迎上谢宸安的目光,眸色清冷。

她缓声道。

“陛下,诸位大人,秦建业毕生罪责,从来不止谋逆二字,其重罪,乃是欺天。”

谢宸安眸色微动,顺势追问。

“此话怎讲?希夷你先细说。”

“秦建业之罪,其一,弑兄夺嫡,逆天窃位,罔顾天命正统,此为欺天。”

“其二,身居帝位,残害忠良,苛政祸乱朝纲,漠视君臣本分,此为欺君。”

“其三,兴起战乱,引兵围城,残害大秦百姓,颠覆大秦社稷,此为欺民。”

王清夷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她抬眸直视御座之上的谢宸安,声音清晰。

“此三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既然他欺天,天命自当弃他,他欺君,君王自当废他,他欺民,大秦百姓自当唾弃。”

一语破局,点透所有桎梏。

殿内死寂一瞬,几人不禁豁然开朗。

唐太傅率先躬身折服,心悦诚服。

“郡主高见,一语点破迷局,此策万全,老臣附议。”

姬国公抚须颔首,面色满是与有荣焉,自是跟着附议。

南宁王上前躬身行礼。

“臣,附议,请陛下依郡主所言下旨定夺。”

谢宸安眼底的笑意跟着漾开。

他朗声道。

“好,以此议,定秦建业罪责。”

目光转向唐太傅。

“太傅,即刻入御书房拟圣旨,昭告朝野,录入史书。”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领命,即刻行事。

谢宸安起身,走到王清夷身侧,垂眸看她,声音放轻了些。

“希夷,稍等我片刻,待拟好圣旨,随我去见秦建业。”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好。”

…………………………

宗正寺地牢。

王清夷随着谢宸安拾级而下,脚步不疾不徐。

地牢内,油灯昏黄,光影落在石壁上摇曳不定。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骨寒凉。

地牢深处,一道枯瘦身影被锁在石壁之上。

四肢皆被铁链贯穿,锁骨处还有两根玄铁钩深深嵌入,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脚下一滩暗红,枯草上,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听到脚步声,那人艰难抬头。

正是秦建业。

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白发披散,面容灰败,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阴鸷狠毒。

他的视线越过谢宸安,直直盯在王清夷身上。

“你竟真来了。”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般。

王清夷缓缓行至囚笼前,隔着铁栏看他,唇角微微勾起。

“不是你,要见我吗?”

秦建业死死盯着她,忽而笑了。

那笑意阴冷,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朕这一生,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从不曾输给任何人。”

他声音陡然低沉。

“唯独你,王清夷,朕至今不解。”

铁链哗啦作响,他微微前倾,目光阴寒。

“你不过桃李年华,何以有如此老道的道家术法?何以能算尽朕之阵法?何以——”

“你想知道?”

王清夷打断他,眼尾微扬,那笑意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秦建业屏息,死死盯着她。

“可惜。”

王清夷轻轻摇头。

“我不想告诉你。”

“你——”

秦建业眼眶骤然泛红,面目扭曲。

他猛地挣扎,铁链瞬间绷紧,穿骨处鲜血瞬间涌出。

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声。

谢宸安负手立于一旁,神色平静,冷眼看他。

待到秦建业喘息稍缓,他偏头看向身侧。

“高韦。”

“奴才在。”

高韦上前两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他看向囚笼中的秦建业,眼底恨意毫不掩饰。

展开圣旨,高韦的声音尖锐而清晰,在地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贼秦建业,悖逆天道,罪大恶极。

弑兄窃位,欺天罔上,此其罪一也,………………。

三罪并立,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高韦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今依大秦律法,废其伪帝封号,贬为庶人,…………即日押赴市曹,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地牢内一片死寂。

秦建业僵在原地。

随即仰头大笑,那笑声嘶哑刺耳,在地牢中回荡。

笑罢,他低头看向王清夷,面容扭曲。

“王清夷,朕哪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清夷声音很轻。

“那便来。”

随即转身,随着谢宸安走出地牢,只听铁门轰然关闭,隔绝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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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完结2

翌日

元极殿内,烛火摇曳,鎏金蟠龙柱上,泛着微光,映得满殿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垂首肃立,殿内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谢宸安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眼神,只余下颌凌厉的线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淡然道。

“高内侍,宣旨吧!”

“是——”

高韦双手捧着明黄卷轴,缓步走到丹陛。

他展开圣旨,声音尖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秦建业,弑兄窃位,欺天罔上,………………,三罪并立,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读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依大秦律法,废其伪帝封号,贬为庶人,即日押赴西市,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太后李氏,…………,助纣为虐,祸乱宫闱,废其太后尊号,赐鸩酒一杯,即行赐死,以正国法!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中却大多暗自松了口气。

这场内乱绵延一年,如今终告平息,朝局初定,山河重安,百姓亦可重归安居乐业。

自然也有不少人心怀惴惴,暗忧新帝日后清算旧账。

唐太傅立于文官之首,手中玉笏稳稳端持,神色如常。

待到殿内气氛稍缓,他缓缓出列,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谢宸安垂帘看他,微微颔首。

“太傅请讲。”

唐太傅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此前登基,因逆贼作乱,仓促之间未能行大礼,有失国体,臣恳请陛下,择一吉日,举行盛大登基大典,以正天下视听,安朝野之心。”

谢宸安手指轻叩御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太傅所言极是,登基大典礼不可废,便由太傅与礼部共同商议,择吉日举行。”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领命,却未退回班列。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臣还有一请。”

谢宸安抬眼看他,语气平和。

“太傅但说无妨。”

唐太傅深吸一口气,声音掷地有声。

“姬国公府希夷郡主王氏,聪慧过人,德才兼备,此前元及殿一战,更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制止伪帝秦建业设下的万鬼朝宗大阵,救陛下与满朝文武于危难之中。”

他抬眸直视御座之上,一字一句。

“若无郡主,我等早已坠入九幽之门,万劫不复,臣恳请陛下,册封希夷郡主为大秦国师,以彰其功,以安社稷!”

此话一出,大殿骤然死寂,随即一片喧哗。

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国师之位,位超一品,帝王见之亦需以礼相待,权柄极重,地位超然。

然,历朝历代,从未有女子担任此职。

姬国公面色微变,连忙出列。

“陛下,希夷年幼,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话说得急切,身为祖父,他如何也要出面拦一拦。

哪怕心中清楚,这或许正是谢宸安的安排。

可该做的姿态,必须做足。

“姬国公此言差矣。”

安国公上前一步,沉声道。

“郡主之功,天地可鉴,若无郡主,我等早已命丧九幽,何来今日朝堂之议?册封国师,实乃众望所归!”

他话说得慷慨激昂,眼底却闪过一丝隐秘的急切。

经历过秦建业一案的站队犹疑,他深知新帝心中必有芥蒂。

此刻主动促成此事,多少能挽回几分圣心。

南宁王亦出列附和。

“臣附议,郡主之功,当封国师。”

青阳侯紧随其后。

“臣附议。”

殿内附和之声渐起,也有几名老臣面色不虞,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谢宸安抬手,止住殿内纷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姬国公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姬国公,希夷郡主之功,朕铭记于心,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册封国师之事——”

他声音顿了顿,语气坚定。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姬国公闻言,面色纠结,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躬身领命。

“臣,领旨。”

谢宸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唐太傅。

“太傅,拟旨,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谢宸安起身,冕旒玉珠轻轻晃动。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大,却传遍每一个角落。

“散朝。”

希夷郡主被册封国师的圣旨传出,不过半日,整座上京便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之间,说书人木尺惊案,将元及殿一战描述得惊心动魄。

希夷郡主以一己之力封印九幽之门,救下满朝文武的功绩,再次被添油加醋地传遍大街小巷。

“那位希夷郡主,据说不过双十年华,竟有这等通天彻地之能?”

“可不是嘛,伪帝秦建业召集万鬼,差点将整个上京拖入九幽,若非郡主出手,我等皆早已命丧黄泉!”

“如此功绩,封国师也不为过啊!”

市井百姓议论纷纷,多数人只觉得新奇热闹,对这位即将上任的女国师,更多是好奇与期待。

可在朝堂之外,另一拨人却坐不住了。

茶楼中。

几名身着儒衫的老儒生围坐一堂,面色铁青。

“荒唐!”

为首的白发老者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女子为官,已是前所未有,如今竟要封为国师?成何体统!”

“江老息怒。”

身侧的中年儒生连忙劝道。

“希夷郡主确实有功于社稷……。”

“有功便可坏了祖制?”

江老怒目圆睁。

“历朝历代,何曾有女子担任国师?此事若开先例,后世效仿,礼法崩坏,国将不国!”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面露迟疑。

“江老所言极是,可陛下圣意已决,我等又能如何?”

另一名老儒生叹了口气。

“不能如何,也要上书规谏!”

江老沉声道。

“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隔日,一封联名上表便递到了御书房。

谢宸安执笔批阅奏折,扫了一眼那封言辞激烈的谏书,神色未变。

他将奏折搁在一旁,淡淡道。

“高韦。”

“奴才在。”

高韦躬身应声。

“传旨下去,联名上表之人,全部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高韦神色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

“是。”

不过三日,那几个联名上表的儒生便被夺了功名,赶出上京。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蠢蠢欲动的卫道士们,瞬间偃旗息鼓,再不敢多言半句。

茶楼酒肆之间,议论声也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对不久后册封大典的期待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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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完结3

衡芜苑内,王清夷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孤本,正看得入神。

初夏的午后,暖风穿堂而过,拂动帘幔轻摇。窗外蝉鸣阵阵,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染竹脚步轻快地端着茶盘进来,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郡主——”

她声音雀跃,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刚才宫里有消息传来,那几个联名上表的儒生,被陛下革去功名,赶出上京了。”

王清夷翻书的手指微顿,抬眸看她,唇角微扬。

“你的消息,倒来得快。”

这般速度,能从宫中直通衡芜苑,背后是谁在递话,不言而喻。

“我……。”

染竹脸颊一红,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

“方才、方才,奴婢偶遇了谢统领。”

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眼神都不敢与自家郡主对上。

“郡主,您就别打趣染竹了。”

蔷薇端着一碟鲜果进来,恰好听见,忍笑道。

“谢统领临走前,可是特意嘱咐,让我们平日多多照看着她呢。”

一番话说得染竹脸颊通红,连着耳根都泛着微红。

“蔷薇,你——”

她放下茶盏,张牙舞爪地扑向蔷薇,对着她腰间便是一顿挠。

蔷薇被挠得笑弯了腰,眼尾泛红,连连求饶。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王清夷含笑看戏,见蔷薇开始躲闪,这才慢悠悠开口。

“好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笑意。

“染竹,还不松手。”

“哼——”

染竹这才松手,小声嘟囔着,气鼓鼓地走到一旁坐下。

“让你们取笑我。”

王清夷放下手中孤本,看向染竹,语气随意。

“谢玄出城了?”

“嗯。”

染竹唇角不自知地压了压,声音轻了几分。

“说是上京周围还有伪帝和废王的残部,谢统领奉命出城剿匪,估计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说话间,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小心觑着王清夷的神色,欲言又止。

王清夷抬眸瞥她一眼。

“有话便说。”

染竹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郡主,谢统领走前可是跟奴婢说了,您的册封大典与陛下的登基大典是同一日,满朝大臣竭力反对,都被陛下一力压下。”

闻言,王清夷神色依旧如常,只是低垂的眼帘微微颤了一下。

染竹小心翼翼觑她神色,犹豫片刻,终究没忍住。

“郡主,奴婢觉得,陛下对您可真是,用心良苦。”

王清夷垂下眼,继续翻书,语气淡淡的。

“多嘴。”

染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拉着蔷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室内重归寂静。

王清夷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

她抬眸望向天幕,紫微星辰光芒正盛。

国师么……

她唇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在唇边停留许久,久久未曾散去。

………………………………

随着宸安帝登基大典临近,上京城内暗流涌动。

那些世家权贵的院落之中,人心浮动,各有盘算。

安国公府,外书房。

此时室内,烛火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明灭。

安国公独坐书案之后,眉头紧紧拧起,面色凝重。

桌案上,茶水已然凉透。

他靠在椅背上,一时思绪翻涌。

新帝登基在即,朝堂格局必然要重新洗牌。

此前秦建业一案,他虽侥幸全身而退,可当时在元及殿上,他的立场终究是犹豫了。

以宸安帝的敏锐,不可能毫无芥蒂。

朝堂之上,他主动促成册封王清夷国师之事,不过是想挽回几分圣心。

可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稳妥的筹码。

正在此时,廊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随即,房门被从外轻轻推开。

芸娘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她是安国公的侧室,进府已有二十年。

虽年过三十,面容依旧娇艳,身姿曼妙,风韵犹存。

这些年,因着安国公夫人病弱,常年卧榻,安国公内院大部分事务,基本由她做主。

“国公爷,妾身见您这么晚还没回去,特意让厨娘做了一盏鸡丝馄饨,您先尝尝。”

她将青瓷碗放在案上,目光柔婉。

“您这是愁什么?眉头都拧成一团了。”

“无事。”

安国公掩去眼底的烦躁,端起青瓷碗,大口吃着。

馄饨馅料鲜美,汤汁醇厚,可吃在嘴里,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芸娘依偎在他身侧,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替他添茶倒水。

待他吃完,收拾过碗筷,她才重新坐回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国公爷,妾身这几日一直在想件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试探。

“您说陛下过几日便要登基,可陛下这后宫一直空着,您说,咱们的娉儿有没有机会,……。”

安国公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芸娘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妾身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娉儿今年也十六了,正是好年纪,模样、品性都不差,若是能入宫……”

“你以为陛下,是重美色,轻格局之人?”

安国公冷声打断,语气带着不悦。

“陛下心思深沉,岂是你我能随意揣度?”

二十余年隐忍筹谋,一步一步走到御前,权倾朝野,一举掀翻两朝君主,文武兼备,更是算无遗策。

面对这样的陛下,他半分异心都不敢有。

芸娘脸色微白,不敢再言。

安国公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此事不要再提,陛下登基之初,最忌外戚干政,此时提议送女入宫,非但讨不了好,反而引火烧身。”

“是妾身失言,国公爷莫怪。”

芸娘连忙垂首应道。

安国公转过身,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是为府里着想,可有些事,急不得。”

他声音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深算。

“先看着,自会有人比我们更急,等旁人先动,我们再择机而行。”

芸娘温顺点头,不再多语。

只是她垂眸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她跟在安国公身边二十年,从青葱少女熬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几分体面。

若是娉儿能入宫为妃,她在这府里的地位,便无人能撼动。

即便是那世子身份,也能替她的栋儿争上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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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完结4

上京城这几日,面上虽是一派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新帝登基,大局初定,可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桩同旁人一般无二的心事。

不止安国公府那位侧室芸娘有私心。

上京城中稍有体面的人家,哪家不是暗自筹谋,各有盘算。

这段时日,各府主母纷纷借着入宫恭贺新帝的由头,出门置办珠翠首饰。

上京街道一时车马往来不绝。

看似寻常应酬,暗中却早结成了一张张无形的关系网。

她们三两相聚,面上笑语晏晏,可话里话外,绕来绕去,终究离不开一件事。

年轻的宸安帝已然登基,后宫却依旧空悬,连一位正经侍寝的贵人都无。

更不用说那后宫之主的位置,皆在一众主母讨论范围。

福元酒楼的雅间内,茶香清润。

刑部尚书夫人高范氏轻轻放下茶盏,瓷盏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正当盛年,身边怎能无人侍奉?”

她语气平淡,好似寻常感慨,可眼底那点试探,在座之人谁又听不出来。

吏部尚书陈于氏立刻接了话,先下意识往门口望了一眼,确认门窗紧闭,才压低了声音。

“众位姐姐莫非忘了,陛下昔日在青阳侯府婚宴上,曾当众言明,与希夷郡主早有婚约。”

一语落地,满座俱静。

众夫人们面面相觑,神色各有微妙。

青阳侯府那一场婚宴,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时陛下还只是尚书令谢宸安,当着先帝与废太后的面。

坦然一句“只等姬国公回京,便商议与希夷郡主的婚事”,惊得满殿宾客连手中酒杯都险些不稳。

如今谢宸安已不是尚书令,而是大秦新帝。

昔日一句承诺,分量早已天差地别。

更何况,这些年陛下对希夷郡主的照拂与偏宠,整个上京城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又如何?”

高范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既已登基,自当充实后宫,广纳嫔妃,绵延子嗣,希夷郡主纵然得陛下看重,可如今国师之位已是超品,难道她还能……”

话说到此处,她骤然顿住,重新端起茶盏,掩去眼底那一点不甘与忌惮。

那个位置,她不敢说,更不敢深想。

若希夷郡主真的入宫,以她的身份、功绩,再加陛下那毫不掩饰的心意,皇后之位,还有旁人半分余地吗?

可国师一位连陛下都要以礼相待。

若再进一步,王清夷难道还要在争那后宫之主。

于礼不合,于制有碍,于她们而言,更是如鲠在喉。

一想到自家禾儿入宫的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被堵死,高范氏心头便一阵发沉。

雅间之内,众人皆是心照不宣,沉默蔓延。

良久,陈于氏轻轻一叹。

“罢了,这些本就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能做主的,即便有心送自家小娘子入宫,也得等登基大典之后,再从长计议。”

“正是。”

高范氏顺势点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大典诸事,其余的,且先看着吧。”

众人纷纷应和,话题一转,便说起大典那日该穿的朝衣、该戴的头面首饰,一派和睦。

只是她们心里都清楚,那份盘算与念想,哪里是说放下,便能真的放下。

内宅妇人的心思尚浅,真正深沉的思量,都在各府的书房中。

送女入宫,争的从来不是一时恩宠,而是后位,是家族荣光,是百年根基。

而这些朝堂上的郎君们,比内眷看得更透。

宸安帝对希夷郡主的心意,绝非一时兴起。

那是从潜邸之时便埋下的情根,一路走过风波诡谲,历经生死考验,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更何况,如今的希夷郡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靠国公府庇护的小娘子。

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国师,位超诸王,见帝不跪。

这样的娘子,岂是一个寻常妃位便能安置的?

可后位……

心有异想的朝臣,想到姬国公府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想到希夷郡主那鬼神莫测、能镇九幽的道术,心中便自有掂量。

他们也都明白那句老话——帝王之情,最是脆弱。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多疑本就是刻在帝王骨血里的东西。

谢宸安做尚书令时,私情尚可肆意。

可他如今是大秦天子,权衡之术,自朝堂绵延至后宫,由不得半分任性。

是以,各家纵然心中火热,此刻却都按捺不动。

与其说是观望,不如说是等待。

等第一个出头的人,等朝局彻底安稳,等陛下自己在江山与私情之间做出权衡。

到那时,再动,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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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大秦国师

大典这一日,上京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日光倾洒而下,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

自闻天门至元极殿,红毯绵延数里,钟鼓礼乐之声震彻宫城,雄浑而浩荡。

沿途甲士林立,旌旗猎猎。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四方来使,尽皆肃立。

他们神色庄重,不敢有半分轻慢。

今日不只是新帝登基大典,更是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国师的受封之日。

两件大事同举一日,亘古未有。

祭天大礼先行。

高台之上,谢宸安一身玄色织金龙袍,袍身九龙腾云,金线隐现流光。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落,随他微沉的气息轻轻晃动,掩去眸中神色,更添几分帝王威严。

他立在高台正中,身姿挺拔如松,脚下是层层青白石阶,身前香烟袅袅,直上云霄。

随着礼官唱喏,雅乐齐作。

谢宸安抬手执香,躬身告天,动作沉稳。

高台之下,百官齐齐伏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浩荡,连绵不绝。

王清夷立在百官之首,一身素白身影,在满场玄红朝服之中,格外醒目。

她不曾跪拜,只微微躬身,姿态从容,气度清绝。

御史台几位老臣侧目瞥见,眉头紧蹙,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不敢出声。

新帝这几日的手段与脾性,他们早已领教,多言,只会自取其辱。

祭天礼毕,众人移至元极殿。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殿辉煌。

谢宸安缓步登座,端坐御椅之上。

百官分列丹墀之下,齐齐跪拜,高声同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大殿,久久回响。

谢宸安抬手,声线平静。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只当大典已近尾声,静待散朝。

可御座之上,谢宸安并无散朝之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今日登临大宝,坐拥万里山河,非朕一人之功。”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逆臣秦仲谋举兵犯阙,觊觎大位,秦建业更是悖逆天道,引九幽异动,万鬼祸朝。”

他神色肃然,语气沉冷。

“宗庙倾颓之际,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天下苍生悬于一线。”

“唯有一人,力挽狂澜,定阴阳,镇幽冥,护我大秦江山不灭。”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静得只剩下呼吸之声。

谢宸安的目光,温和而郑重,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之上,一字一顿道。

“如此旷世大功,当居无上之位,以酬天地之功,以安四海民心。”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内侍。

“高韦,宣旨。”

高韦躬身领命,双手捧着明黄圣旨,缓步走到丹陛正中,展开圣旨,尖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姬国公府希夷郡主王氏,天资卓绝,身负大道,于国破倾危之际,独破万鬼朝宗之阵,封印九幽之门,功盖朝野,德庇万民。”

“今特册封为——大秦国师,位超诸王,参与机密,掌天下阴阳祭祀,统摄四方方士术士,上可代天祭地,下可镇鬼驱邪。”

圣旨内容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嗡鸣。

陛下竟给了她如此滔天权势!

高韦声音陡然拔高。

“国师上殿,见帝不跪,百官见之,一律行礼,钦此。”

他合上圣旨,扬声唱喏。

“请国师接旨——”

王清夷缓步出列。

身姿纤细,却步步稳当,不见半分怯色。

她行至丹陛之下,伸手接过圣旨,声音清冷,不卑不亢道。

“臣,谢陛下隆恩。”

她立在殿中,月白织金衣袍,腰束墨玉带,头戴玉冠,不施粉黛,却清绝出尘。

满殿文武目光齐聚其身,有惊疑,有敬佩,有妒忌,却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前几日那几位联名上书、以礼制非议郡主的儒生,早已被革去功名,逐出上京,下场凄惨。

新帝的护持之心,早已摆在明面上,毫不掩饰。

能站在这元极殿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懂得谨言慎行。

御座之上,谢宸安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

“从今往后,国师所言,等同朕言。”

一句话,堵死所有非议。

高韦立刻扬声唱喏。

“百官行礼——参见国师!”

一瞬沉默之后,轰然之声响彻大殿。

“参见国师!”

文武百官,宗室诸王,国公列侯,无一例外,尽数躬身行礼。

姬国公站在朝臣之列,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身影,花白胡须微微颤动。

那是他的孙女。

从乡野之间,一步步走到这天下之巅,走到大秦朝堂最尊之处。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荣耀,有骄傲,却也压着一丝沉甸甸的不安。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

从今日起,他的孙女,不再只是姬国公府里需要他庇护的希夷郡主。

她是大秦——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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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南宁王

南宁王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花厅内的晚膳早已摆好,热菜换了两轮。

南王妃起身相迎,见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忙上前替他解下披风,柔声道。

“王爷今日辛苦了。”

南宁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落座后略用了些饭菜,便搁下银箸,对左右侍立的婢女道。

“都退下。”

屋内侍候的奴婢们齐齐一怔,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花厅内只剩夫妻二人。

南宁王妃心头微动,却不急着开口,只起身替他斟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南宁王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王妃的手。

“椿娘,陛下命我近日设一场宴席。”

南宁王妃抬眸看他,神色沉静,静待下文。

“陛下初登大位,六宫空虚,朝臣心思浮动。”

南宁王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说出口。

“设宴,是为安人心,稳朝纲,此事,怕是只能劳烦你了。”

南宁王妃垂眸静听,片刻后轻轻颔首,目光沉静。

“王爷安心,椿娘来办。”

南宁王望着她,眼底浮起一抹感慨,轻轻叹了口气。

“知我者,始终是椿娘。”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这些年,他心里藏着那个天大的秘密,连睡觉都心惊胆战,生怕说梦话泄露半句。

椿娘是他的小表妹,自幼娴静稳重,他才求到母亲跟前,执意娶她为妻。

十年了,她打理后宅,妻妾相安,府中诸事从未让他操过半分心。

他的选择,没有错。

“还有一件事。”

南宁王神色郑重起来,看向王妃,声音低沉。

“姬国公府若是来人,特别是希夷郡主,要万分慎重。”

南宁王妃眸光微凝。

“约束好府中上下,万不可有半分怠慢。”

他一字一句交待,语气郑重。

南宁王妃点了点头,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道。

“王爷,陛下今日在元极殿那道,国师所言,等同陛下所言的旨意,可是真的?”

南宁王看着王妃,缓缓点头。

“是。”

南宁王妃差点惊呼出声。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手中帕子,喃喃道。

“陛下当真如此说?”

“嗯。”

南宁王肯定地点头,旋即起身理了理衣袍。

“宴席一事,就劳烦王妃了,我还要去外书房与旸长吏商议要事,你早点歇息。”

“王爷慢行。”

南宁王妃起身,躬身送他出门。

房门再次关上,花厅内重归寂静。

南宁王妃独自坐回椅中,神色有些恍惚。

棱彤端着茶盘进来,一眼便瞧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连忙放下茶盏,冲口而出。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难道王爷又要……?”

“休得胡言乱语。”

南宁王妃骤然抬眸,神色微冷,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凌厉。

“下次若是再让我听到你这般胡吣,便送你回母亲身边,好好学学规矩。”

“王妃——”

棱彤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王妃饶了奴婢这一回……。”

南宁王妃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愿再看她。

白嬷嬷跟着进来,听到她所言,走到王妃身侧,厉声喝道。

“还不出去跪着。”

“是,是……”

棱彤连忙起身,捂着脸匆匆退了出去。

花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嬷嬷上前替王妃换了盏热茶,轻声劝道。

“王妃莫要与那丫头置气。”

她家王爷诸事皆好,独独这女色上不知节制。

这些年,府中隔几月,便要进人。

可也不是一个婢女随意编排的。

南宁王妃没有接话,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陛下那句话,分量太重了。

国师所言,等同陛下所言。

这哪里是册封国师,分明是将半分皇权,都交到了那人手中。

她摇了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王爷交代的差事。

她搁下茶盏,声音平静。

“白嬷嬷,去把近年京中各府宴客的册子拿来,我要好好看看,选个吉日。”

“是。”

白嬷嬷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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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南宁王府盛宴

南宁王府设宴这一日,天幕澄澈,万里无云。

微风拂过时,带着日光烘暖的温度,熏人欲醉。

王府上下为今日,筹备多日。

此时府内张灯结彩,却无半分奢靡之态,处处透着规整肃穆。

依南宁王妃严令,奴仆皆是谨言慎行,礼数周全。

通往主宴厅的路上,更有得力管事与侍卫层层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王妃早已吩咐下去,宸安帝今日,会亲临王府。

直到暮色初临,京中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陆续登门。

通往盛业坊的长街上,车马连绵不绝。

若非王府管事沿街妥善安置,早已拥堵难行。

街边百姓望着这等盛况,无不惊叹。

“不愧是南宁王府的宴席。”

有年轻儒生立在路旁,满眼艳羡。

“上京已是多日,不曾见过这般热闹。”

身旁年长儒生抚着短须,轻声感慨。

只是话音未落,肩膀被人猛地一撞。

年长儒生连连后退,若不是身后随从眼疾手快扶住,怕是要摔倒在地。

“喂——”

随从惊出一头冷汗,上前一把揪住那人,怒斥道。

“你这汉子,好生无礼!我家郎君也是你配撞的?这满街车马,偏偏你往我家郎君身上撞,莫不是存心找晦气?”

被他揪住的男人身材虽是矮小,面上却透着精明,眼底却泛着冷意。

只一眼,那随从便不由自主松了手,结结巴巴道。

“你、你看什么?撞了我家郎君,你,你还……”

后半句,在对方冷厉的目光里,生生咽了回去。

矮个男人冷冷瞥他一眼,旋即闪身没入人群,转瞬无踪。

“这、这是什么人?”

年轻儒生连忙上前劝阻。

“不过是个粗鄙之人,不必与他计较。”

他转头看向年长儒生,关切问道。

“施兄,可无恙?”

年长儒生捂着胸口,轻轻摇头。

“无妨,只是…………。”

他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头微疑。

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极淡的铁锈之味。

…………………………

而另一边的南宁王府。

能参加今日宴席的,在朝中都有一定分量和根基。

不过他们入府时,仍是敛声屏气,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从容,眼底难掩紧张。

谁都清楚,这场宴是新帝授意,虽是安抚朝臣,席间却不乏新帝眼线。

一言一行,皆需万分谨慎。

主宴花厅内,席位排布极是讲究。

不分亲疏远近,只按官职爵位依次而设。

南宁王端坐主位旁的陪席,面上笑意温和,言谈间滴水不漏。

花厅正中设一架雕花大屏风,屏风后便是女眷席位,四周垂着轻纱红罗帷幔,幔角系着金钩,半卷半放,朦胧雅致。

南王妃身着轻薄浅碧春罗衫,下配郁金绫裙,肩披春水绿罗帔子,端坐一侧,偶尔与各府夫人们闲谈。

陈于氏离得远了点,她看了几眼,侧身凑近高范氏,悄声问道。

“范姐姐,据说唐尚书和江长侍那几家都被抄了?”

“嗯——”

高范氏身体靠向她,压低声音道。

“那几府女眷现在关押在掖庭局,若是好运,估计要编入掖庭局成为官奴……”

话不必说完,彼此都心知肚明。

容貌出众者,多半会被发往教坊司,一入风尘,再无出头之日。

陈于氏心头一凛,想起那几府中娇美年少的女郎,不免心有戚戚。

暗自庆幸自家夫君未曾盲目站队。

不敢再多想,忙岔开话题,与高范氏低声闲话。

只是众人的心神皆不在此。

主位上还有两位未至。

直到宴至中途,厅外忽然传来管事清亮的通传声:

“姬国公府——国师驾到!姬国公驾到!”

话音一落,原本还算热闹的宴厅瞬间静了大半。

宾客们纷纷转头望向门口。那目光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好奇。

王清夷身着月白云纹长袍,腰束墨玉垂珠玉带,头戴玉冠,身姿纤细挺拔。

眉眼清冷,虽未施粉黛,气质却是清艳孤绝。

染竹与蔷薇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姬国公紧随其后,须发花白,神色沉稳,对着厅中众人微微颔首。

满厅宾客见状,无论官职高低、爵位尊卑,皆下意识起身行礼。

前些日元极殿上的圣旨犹在耳畔。

国师所言,等同朕言——这八个字,早已压得所有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南宁王与王妃跟着起身相迎。

南宁王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国师驾临,王府蓬荜生辉。”

王清夷微微颔首,声音清浅从容。

“王爷客气。”

她并不多言,在南宁王早已备好的席位落座。

那位置设于客席之首,独成一席,不与百官同列,既合她超品国师的身份,又不逾越礼制。

可见南宁王妃筹备之时,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宾客们各自归座,席间气氛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众人说话皆压低了声音,目光时不时悄悄瞟向那道素白身影,心中各有思量。

有那心思活络的,便拉着自家小娘子上前说话。

“国师大人——”

户部侍郎蒋侍郎夫人拉着幼女上前。

“这是妾身家中小娘子,佑英。”

佑英脸颊涨红,上前躬身行礼,声音细如蚊蚋。

“佑英,拜见国师大人。”

“免礼。”

王清夷淡然应声。

蒋侍郎夫人笑得殷切。

“小女久慕国师风采,今日得见,也算遂了心愿,她自幼恪守闺训,性子纯良通透,并无半分心机,日常只在妾身身边习礼读书,妾身只愿她日后安分守己,敬上念下,常怀一片赤子之心,若能得贵人垂怜,便是她一生之幸。”

周遭瞬间一静。

王清夷不明她这番话何意,只观此人并无恶意,便未推演,只淡淡一笑。

蒋侍郎夫人见国师大人并未不悦。

让自家小娘子在国师跟前露面的目的达成,便领着她再行一礼,躬身退下。

这一番造作,直接让花厅一众贵妇瞠目结舌。

高范氏见她这般,更是被气笑了,压低声音道。

“这手段,简直是丢人现眼……”

陈于氏也是无语,只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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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南宁王府盛宴1

屏风后的女眷席,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你们瞧,那位便是当朝国师王大人。”

有女眷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语气里满是敬畏。

“我听我家郎君说了,那日殿内凶险万分,若不是国师法力高深,他们怕是都难逃一死。”

另一人连忙附和,眼神里满是钦佩。

“这般通天本事,又有救驾大功,封国师也是理所应当。”

“谁说不是呢,这般人物,咱们寻常人只能仰望,半分不敬的心思都不敢有。”

众人低声议论纷纷,语气里虽有好奇,更多的是敬畏。

高范氏端坐一旁,眉头微蹙,手中锦帕被攥得微微发皱,目光依旧时不时掠过王清夷的身影。

经了蒋侍郎夫人方才那番莽撞举动,她心中虽有攀附的盘算,一时却拿不准时机,不敢轻易开口。

陈于氏见状,微微凑近她,压低声音轻笑。

“范姐姐,你看蒋侍郎家那位,这般急着巴结,说不定歪打正着,真能入了国师的眼呢。”

高范氏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

“做梦,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陈于氏笑了笑,知晓她心性高傲,便不再接话,只默默听着席间动静。

宴席渐入佳境,丝竹声婉转,酒香弥漫,气氛愈发融洽。

廊下乐伎轻捻丝竹,婉转乐声零零落落随风飘入厅内。

王清夷独坐席间,只觉耳边人声嘈杂、丝竹聒噪,索性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天际渐渐沉落的暮色。

“郡主。”

染竹轻步凑近,弯下腰身,压低了声音。

“您都没进什么吃食,这碟梅花糕看着软糯不腻,您尝一口可好?”

王清夷缓缓收回视线,眸光清淡,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她只想这宴席赶紧结束。

哪怕是打坐静修,也比在这听女眷家长里短要强。

染竹不敢多劝,低声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退回原位。

偷偷与身后的蔷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蔷薇微微摇头,染竹这才安分侍立。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管事太监清亮又肃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这一声落定,花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满厅朝臣、宾客齐齐起身,快步离席,俯身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声高呼震彻花厅,余音绕梁。

王清夷缓缓起身,却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谢宸安缓步踏入宴厅,步履从容沉稳。

他今日身着玄色织金常服,衬的身形高大硬朗,金冠束发,面容冷峻,线条分明。

烛火下,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冷肃。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一眼便看到那道素白纤细的身影。

王情夷微微垂首,神色淡然无波,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眼帘微抬,匆匆与他对视一瞬,便又迅速垂下。

谢宸安唇角微微勾起,转瞬便收敛了笑意,声音沉缓威严。

“众卿平身,今日不过是寻常家宴,不必拘于繁文缛节。”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和,依次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抬头直视,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

谢宸安径直落座主位,南宁王侧身陪坐一旁,姿态恭敬,进退有度。

“今日朕与南宁王设下此宴,无有君臣之别,只为与众卿同乐,共贺朝局初定。”

谢宸安开口,语气平和。

话音落下,朝臣们纷纷躬身应和,满厅皆是恭敬之声。

南宁王适时起身,双手举杯,朗声笑道。

“陛下圣明,心系朝臣,臣等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王爷有心。”

谢宸安端起面前酒盏,只薄唇沾了沾,便随手放下。

众人瞧着陛下这般,心领神会,皆是浅尝辄止。

一番礼数过后,席间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谢宸安侧过身,与南宁王低声交谈数句,随后又与姬国公,细细询问边防守备、粮草辎重之事,言语间皆是朝堂要务,字字务实。

忽有一人从席间起身,身着绯色官袍,快步走到殿中,朝着谢宸安拱手躬身,神色郑重。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礼部尚书赵裴今,纷纷停下交谈,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暗自好奇。

谢宸安抬眸看他,神色淡然,语气平静。

“赵卿但说无妨。”

赵裴今心中斟酌再三,深吸一口气,终是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花厅。

“陛下登基已有数日,朝政逐渐稳定,可六宫至今仍是空虚,子嗣尚无音讯,满朝文武皆心有忧虑,臣斗胆,恳请陛下早日下旨选秀,充实后宫,绵延皇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满厅骤静。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酒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裴今身上,转而又悄悄看向主位上的谢宸安,大多都在暗自观望,等待帝王回应。

谢宸安缓缓放下手中酒盏。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赵裴今,一言不发,那眼神看似平淡,却藏着帝王的不怒自威,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过片刻,赵裴今便觉脊背发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良久,谢宸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赵卿,朕登基不过数日,朝局初定,百废待兴,北疆边防、民生政务皆待梳理,你身为礼部尚书,不在政务上替朕分忧解难,反倒操心起朕的后宫琐事,倒是费心了。”

字字句句,看似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想到这位帝王心性和手段,赵裴今面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微颤。

“臣、臣只是忧心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谢宸安淡淡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惶恐。

“只是觉得,朕的后宫,该由你们来替朕安排?朕的婚事,也需你们做主?”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赵裴今吓得连连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绝无此等僭越之心,臣只是,只是心系陛下身体,心系皇嗣啊!”

“心系朕的身体?”

谢宸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眸光深邃。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朕的婚事,朕的六宫,朕自有安排,且朕心中,早已有人选,无需你们费心。”

“心中已有人选。”

众人皆是神色一变,看向陛下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揣测。

赵裴今再不敢多言一句,只是连连叩首。

“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此时,他心底早已把幕后怂恿自己的唐太傅骂了千百遍。

那老东西明明说,让他率先开口提议,随后便会联合朝臣附和,逼陛下顺势应允。

可如今自己身陷如此险境,那老东西却端坐席间,纹丝不动,实在阴险!

赵裴今余光瞥向文官列首的唐太傅,只见对方正悠然端着茶盏,眉眼低垂,半点没有要出面解围的意思,气得他牙根发痒,却半点不敢表露。

“退下吧,念在你初犯,朕不予追究。”

谢宸安摆了摆手,语气疏淡,带着几分不耐。

赵裴今如蒙大赦,快速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坐定之后,看向唐太傅的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怨怼。

唐太傅这才缓缓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似是刚反应过来厅中动静。

他慢悠悠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朝服,缓步走到殿中,对着谢宸安躬身行礼,笑着打圆场。

“陛下息怒,赵尚书也是一片忠心,只是言语太过冒失,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饶过他。”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裴今,语气温和。

“不过赵大人,你这般急切,倒是忘了一桩天大的事,陛下的终身大事,早在青阳侯府,便已然定下了,岂是旁人能随意置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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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南宁王府盛宴2

厅内骤然一静,随即轰然响起细语,如蜂鸣般,嗡嗡不散。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唐太傅、谢宸安与王清夷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惊诧、揣测,随之了然。。

赵裴今面容直接僵住,吞咽着,差点被口水噎住。

他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心底把唐太傅骂了千百遍,好一只奸滑的老狐狸。

什么为国分忧,什么皇家子嗣,全特么的是幌子!

他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平白担了个僭越的罪名,受了这场天大的惊吓。

到头来人家坐收渔利,端的是好算计!

王清夷心头也是一震,素来淡漠冷清的眸子,难得掀起一丝波澜。

她微微睁眸,眼底盛满意外,怔怔看向席间悠然品茶的唐太傅。

那张清冷的面容,褪去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错愕。

她从未料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竟会在这般众目睽睽的场合,将昔日青阳侯府的旧事当众挑明,丝毫不给她半分转圜的余地。

几乎是下意识,她的视线与谢宸安撞上。

四目相对,咫尺之间。

谢宸安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期许、执着,似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只是稍纵即逝。

王清夷只觉身后的烛火过于灼热,映得她脸颊发烫。

她缓缓移开视线,眼帘半遮,长睫微颤。

染竹站在她身后,死死抿着嘴唇,腮帮子鼓起,拼尽全力才没让笑意溢出。

她悄悄侧过身子,用余光与身后的蔷薇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喜色。

满厅宾客中,相熟的朝臣早已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唐太傅说的是青阳侯府的那桩旧事?”

“去年先帝尚在,青阳侯府婚宴,陛下曾当众许下诺言,此事我倒是略有耳闻。”

“嘘——噤声,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已是九五之尊,这话可不能随便议论,且静观其变便是。”

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连向来端方严谨、不苟言笑的御史大夫葛大人,都忍不住侧头与身旁同僚轻声询问,可见此事在朝臣心中掀起的波澜。

谢宸安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视线所过之处,瞬间压下了满厅嘈杂。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晃动。

“太傅虽是年迈,记性倒是好。”

他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听似调侃,语气却是笃定。

唐太傅闻言,微微欠身,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语气谦恭却不谄媚。

“老臣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记性,还算尚可,还望陛下恕罪。”

老东西!

闻裴今暗骂一声。

谢宸安微微颔首,他将酒盏搁在案上,声音沉缓,清晰地传遍花厅每一个角落。

“太傅既已提及,朕便也不瞒众卿。”

语气虽是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昔日青阳侯府,朕确有诺言,此事非是戏言,朕之心意,自始至终,未曾更改。”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带着几分忐忑,等着帝王接下来的决断。

不过王清夷的心却是猛然一沉。

众目睽睽之下,她即便心性再清冷,也难掩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强自镇定,只是心底隐隐有不喜。

谢宸安并未多言,只是看向姬国公,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敬重。

“姬国公府世代忠良,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希夷身份尊贵,既是当朝国师,掌天下道法,亦是国公府嫡出郡主,金枝玉叶。”

他语气微顿,目光只是扫过王清夷,眼底的期许一闪而过。

他继续开口道。

“此事既关乎国公府颜面,更关乎朕的君诺,最重要的,是关乎国师自身心意。”

“婚事相关的后续诸事,朕便全权交由姬国公府与希夷自行商议定夺,朕不插手,也不干预。”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王清夷面上,目光坚定,语气郑重。

“无论希夷最终作何抉择,朕皆应下,绝不食言,绝不有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帝王体面,又给足了国公府与王清夷尊重,更将那份心意摆得明明白白。

就连唐太傅这般历经两朝、心思深沉的老练之人,听了也在心中暗暗点头,啧啧称奇。

帝王当众许下诺言,昭告心意不改,看似将选择权全然交出,是步步退让,实则是将王清夷彻底推到了不得不直面的境地,再也无法用道法超然、不愿沾染红尘为由回避。

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深!

王清夷猛然抬眸,她从未想过,谢宸安会在这满朝文武、世家权贵齐聚的场合,如此直白又含蓄地剖白心意,将这般棘手的局面硬生生摆在她眼前,让她再也无法装作不知,无法置身事外。

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喜愈发浓烈。

她厌极了这种被人当众裹挟、无法脱身的感觉。

可面对他这般坦诚又郑重的态度。

她竟连一句拒绝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姬国公见状,缓缓起身,他身体依然硬朗,对着帝王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

他心中撩人,今日这场局面,分明是唐太傅与陛下联手布下的局,就等着引众人入局,将婚事挑明。

他抬眼看向自己孙女,见她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慌乱窘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朗声应道。

“臣谨遵圣旨,回府后,臣定当与家人、与希夷妥善商议此事,绝不辜负陛下心意。”

“既如此,那臣等便静候陛下的天大喜事!”

南宁王适时起身,双手举杯,朗声笑着,打破了席间略显凝滞的气氛。

“本王敬诸位一杯,愿我等今后同心同德,共辅明君,共保大秦江山社稷稳固,不负陛下圣恩,不负天下黎民百姓!”

“好!”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应和,高声附和,席间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重新有了几分宴席的热闹。

只是他们脸上虽挂着客套笑意,可心底的思绪,却各有思量。

酒过三巡,乐师再次拨动琴弦,婉转的舞乐缓缓响起。

花厅中央,几名身着水绿舞裙的舞伎缓步走入,身姿轻盈,广袖翩翩。

众人的注意力渐渐被舞乐吸引,方才的旧事与议论,暂时被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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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正文完结

随着乐声响起,花厅中央,那几名舞伎旋身扬袖,广袖滑落之际,手中匕首骤然出鞘。

她们足尖点地,身形齐齐朝着主位暴冲而去,破风之声尖锐刺耳。

满厅朝臣瞬间僵住,举杯的手悬在半空,连惊呼都卡在喉间,尽数呆立当场。

谢宸安端坐主位,眸色微凝,竟未起身避让,只静静望着急扑而来的刺客。

几名刺客逼近,眼底狂喜翻涌,眼看就要得手。

数道黑影猝然从天而降,将几名刺客尽数挡在御座之前。

暗卫出手快准狠,拳脚交错间不过瞬息,便夺下匕首、卸了下颚,将几人狠狠摁压在青砖地面。

刺客挣扎的闷哼,瞬间打破厅内死寂。

花厅众人惊魂未定,谢戌身披轻甲,步履匆匆自厅外踏入。

他单膝拱手,声音沉稳。

“陛下,厅外埋伏的十六名叛党,已全数擒获,无一逃脱。”

谢宸安神色冷肃从容,淡淡颔首。

“嗯,很好。”

众臣这才彻底回神,面面相觑间恍然大悟。

原来这场宴席从不是单纯贺宴,竟是陛下布下的诱敌之局。

看向新帝的目光,又添了深深敬畏。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被按在地上的几名舞伎刺客,忽然齐齐喷出一口黑血,周身气息骤变。

清夷眸色一沉,急声开口。

“快散开!”

这是以自身魂魄为引、引爆怨气的自毁之术。

威力虽不算顶尖,可三丈之内,必遭怨气波及伤及神魂。

她恰好站在阵法波及范围,身旁的染竹与蔷薇毫无防备,身后屏风后更是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若她闪身避让,身边之人定然难逃损伤。

她当即抬手掐诀,手腕转动,五铢钱疾射而出,按五行方位排布,牵引天地相生之力,在身前硬生生凝出一道淡金法阵。

可终究是仓促应对,最多挡住正面一击,余波避无可避。

她面色冷凝,已然做好被波及的准备。

就在阵法即将炸开的刹那。

一道身影猛地冲至她身前。

谢宸安竟不顾帝王威仪,快步上前,直接将她护在怀中。

轰——

金光炸裂。

余波震荡,几名暗卫被震倒在地,口吐鲜血。

而几名刺客早已彻底气绝。

谢宸安闷哼一声,后背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上涌,嘴角缓缓溢出血丝,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却依旧紧了紧。

他低头,垂眸看向怀中僵住的人,声音微哑,带着强忍痛楚的低沉。

“希夷,你可有事?”

王清夷僵在他怀中,道法结印顿散,眸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

烛火摇曳,满厅死寂。

她抬头看他。

谢宸安的脸色发白,额角青筋微跳,分明在强忍痛楚,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你……。”

王清夷声音微滞,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

“我无事。”

谢宸安松开手,退后半步,脊背依旧挺直,仿佛方才那一挡不过寻常之事。

“希夷方才出手及时,我不过是挡了余波罢了。”

王清夷抬眸,看着他唇角渗出的血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

“多谢陛下。”

谢宸安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不必。”

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我的错,竟然让你再次身陷险境。”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谁知还是出现疏漏。

谢宸安抬手示意暗卫将尸首拖下去,面上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冷肃。

只是方才那一下冲撞,胸腔处泛起火辣辣的痛意。

王清夷怔在原地。

她抬眸,目光轻轻落在谢宸安微白的侧脸。

他没有再看她,只沉声吩咐善后事宜,声音冷沉,条理分明,仿佛方才那一护,不过是本能周全。

可王清夷看得清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攥紧,指节泛白,分明是强忍了痛楚。

慌乱过后,殿中众人渐渐安定,议论声再起,却都不敢高声。

南宁王面上惊慌未定,他上前,躬身请罪。

“陛下,臣守卫不周,有罪。”

“此事与王府无关,无需多言。”

谢宸安语气淡然,声音微带艰涩,却依旧沉稳。

这本是他与南宁王商定的计策,自然无从怪罪。

待厅内秩序渐稳,喧嚣渐息,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回王清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体谅。

“今日惊扰到希夷了,先回府歇息,可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王清夷心头那一点微涩的抵触,悄然散去。

她从前不愿涉入红尘情爱,是怕牵绊,怕身不由己,怕道法蒙尘。

可今日她才明白,真正的牵绊从不是束缚,而是有人明知你有自保之力,仍愿舍身相护。

明知你心性清冷,仍愿步步退让,给予全部尊重。

她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淡然的暖意,声音清润。

“陛下有伤在身,还要好生休养,我回府炼制几枚疗伤丹药,明日遣人送入宫中。”

谢宸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快得无人察觉,只轻轻点头,语气温和。

“好,我先送你至府门。”

不等她推辞,他已迈步向前,步伐稳缓,与她并肩而行。

晚风穿廊,拂过廊下花枝,带来淡淡花香。

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青石板上缓缓交叠,静谧而温情。

王清夷余光扫过身边高大身影,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情爱一事,本就该水到渠成,不强求,不刻意,不裹挟。

既心有所感,何须刻意抗拒。

至王府门,染竹与蔷薇早已备好车驾。

王清夷登车前,微微驻足,回身对他轻轻一礼。

“陛下珍重。”

谢宸安立在阶上,望着她素白的身影,声音低沉。

“希夷,我这一生,后宫空置便空置,皇嗣迟些便迟些,我不在意世人如何议论,更不会违背本心迁就他人。”

“我只一心等你,情愿后位空置,身边之人,也唯你一人,此生不渝。”

王清夷脚步微顿,只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在掀开车帘的刹那,微微抬眸与他遥遥对视,向来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温婉又坦然,随即转身入车,车帘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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