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归去来》 · 施宁 · 2026-07-28
嬴煜瞧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的疑惑更甚,随即又染上几分不耐,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子,难不成是临出征前怯战了?”
“臣不敢!”南暨白忙躬身,喉间的滞涩稍缓,却依旧说不出那句关键的话,只得急声道,“臣只是…只是有件事,关乎陛下,可臣…臣说不出来!”
他急得额角沁出细汗,心头陡然一惊——莫非是国师的咒术?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从城墙阴影处漫开,风势陡然变烈,卷得嬴煜的龙袍下摆狠狠翻飞。
南暨白只觉后背一凉,他下意识抬眼,便见一道紫色身影萧萧肃肃地立在嬴煜身后,墨发垂落,苍白的面颊在长风里近乎透明,正是应该闭关清修的傅徵。
傅徵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冽之气,似是凭空出现在嬴煜身后。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暨白如遭雷击。
傅徵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藏着千钧无形的威压,似一双寒潭深眸,直直洞穿他心底的所有隐秘。
那股封缄他话语的禁制骤然收紧,喉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方才还急着要说的话,此刻竟连一丝念头都升不起来。
嬴煜也察觉到身后的气息,他猛地转身,见是傅徵,眉峰瞬间拧起:“傅徵?”
傅徵却未看嬴煜,他的目光从容锁在南暨白身上,微微偏了头。
南暨白咬紧后槽牙,目光骤然扫过嬴煜耳后——那抹浅色红痕,正是那晚的证据!
他急中生智,猛地取下腰间护心镜,一把凑到嬴煜耳后,将镜面对着那处,又用力抬眼看向傅徵,示意他看清。
镜面里,那枚芝麻大小的血痣鲜艳欲滴。
嬴煜见状,脸色骤变,立刻抬手推开南暨白,死死捂住耳后,厉声喝道:“你作甚?这痣跟国师无关!是朕生来就有的!”
南暨白:“……”
他看着嬴煜心虚急躁的模样,又对上傅徵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重点哪里是痣,是那抹吻痕啊!
算了,保重吧,陛下。
嬴煜注视着移动的大军,头也不回地问傅徵:“你不是闭关了吗?”
傅徵回答:“臣来送南公一程。”
嬴煜侧脸笑了下,“可惜,你没送上。”
“无妨,陛下已然替臣送了。”
傅徵注视着身着帝王冠冕的嬴煜——
帝王身姿挺拔,玄色龙袍衬得他肩背如岳,冠冕垂珠微晃,难掩凛然威仪。
他面部稚气渐褪,眉眼锋利深邃,一举一动,皆带慑人锋芒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嬴煜缓缓闭眼,声音轻得似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你真是个混蛋,总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是陛下,居心不净。”
“若论倒打一耙,这世上应当无人能赢过国师。”嬴煜猛地睁开眼睛,回身定定望着傅徵,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颊,心底那点愠怒,竟莫名掺了几分迟疑,现下倒有些相信南蠡说的,傅徵身体不适了。
傅徵轻咳一声,顺着嬴煜的目光望向远去的大军,语气云淡风轻:“此番闭关,短则月余,长则一载,朝堂诸事,便全托付给陛下了。”
嬴煜嗤笑一声,语气散漫:“说不定等你出关,见到的会是个亡国之君。”
傅徵脸色骤冷,他微微上前半步,紫色衣袍扫过青石,那股阴森的冷意再次漫开,目光死死锁着嬴煜,眼底翻涌着愠怒,竟比城墙上的寒风还要刺骨,“陛下非要说些臣不爱听的话?”
方才的温和与纵容,仿佛都是假象,此刻的他,才是那个权倾朝野、术法通天的国师,容不得半分忤逆。
嬴煜任由他步步逼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下巴扬得更高,眼底凝着审视,冷不丁开口问:“你对南暨白做了什么?”
他眸底一片清明,全然没了糊弄南暨白时的急躁。
傅徵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他脸色沉得愈发难看,显然是极不爱听这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
傅徵拂袖便要离开,却被嬴煜不轻不重地拉住了手腕,低喃:“…朕说了,你是个混蛋。”
说完,他欺身而上。
轻柔的触感落在唇角。
傅徵瞳色微震,继而,那亲偏了的双唇便稳当地映在傅徵的唇中。
嬴煜不给傅徵反应的机会,他推搡着傅徵将人压在城墙之上。
方才的愠怒与僵持,在唇瓣相触的瞬间尽数敛去。
嬴煜扣着傅徵的后脑,吻得沉而缓,没有半分蛮横的力道,唇瓣轻碾慢磨,不容忤逆却又慢得似在描摹每一寸轮廓。
舌尖试探着探入,只轻轻扫过,便又温顺地收回,像怕碰碎了什么,仅用唇齿的相贴,将心底的郁结与贪恋,一点点揉进这无声的纠缠里。
傅徵靠在冰冷的城墙上,脊背的凉意被唇间的温热层层裹住,瞳色里的震愕渐渐凝作沉暗,苍白的手轻轻环上嬴煜的腰,制止住人的动作,嗓音沉哑:“陛下。”
他的目光越过嬴煜的肩头,扫向城墙下尚未散尽的朝臣队伍,远处大道上,大军的旌旗仍在天际飘摇,并非全然离去。
高台之上,他们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
傅徵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但他却不能不顾虑嬴煜…
嬴煜的动作骤然僵住,腰间那微凉的力道,在他看来成了赤裸裸的推拒。
他抬眼,撞进傅徵淡漠的眼底,微微一怔。原来方才的承接,不过是傅徵一时失神,到头来,这人还是不愿。
帝王的自尊与执拗瞬间翻涌,他一把攥住傅徵扣在自己腰上的手,狠狠按在城墙边,指节用力到泛白。
不等傅徵再开口,他俯身,唇齿蛮横地覆了上去,不再是方才的试探与轻柔,而是带着怒意的啃咬与掠夺。
这一吻,狠戾又专断,带着帝王的不容忤逆,更藏着被拒绝的羞恼。
傅徵猝不及防,脊背狠狠抵在冰冷的青石上,瞳色骤缩。
他想挣开,手腕却被嬴煜死死攥着,唇齿间的侵略带着灼热的怒意,烫得他喉间发紧。指尖蜷缩,几番用力却始终没能推开怀中人,最终只能颓然松了力道,任由那裹挟着恼怒的吻,将自己的呼吸尽数掠夺。
唇齿相缠的灼热里,傅徵忽然微挑眉头,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以往但凡与嬴煜有逾矩的亲近,他的灵台必会传来难言的刺痛,可此刻,灵台一片清明,竟无半分痛感。
…是因为嬴煜的主动吗?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傅徵心底。他眼底的沉暗翻涌,试探着抬手,指尖抚上嬴煜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带着微凉的力道,主动缠上嬴煜的舌尖,不再是被动的承接,而是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下一秒,灵台深处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如冰锥破膛,疼得他指尖骤然收紧,唇齿间的动作也僵了半分。
傅徵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过来。
他立刻收了主动的力道,松开揽着嬴煜后颈的手,重新变回被动的姿态,只静静承接着帝王带着怒意的掠夺。不过瞬息,那道刺痛便如潮水般退去,灵台再次恢复清明,只剩唇齿间的灼热与心跳的轰鸣。
嬴煜只觉傅徵方才那瞬的主动撩拨如昙花一现,转瞬便又恢复了冷淡的被动,仿佛方才的迎合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份忽冷忽热的态度,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未散的愠火。
嬴煜退开半分,额头抵着傅徵的额头,呼吸相缠,未等傅徵开口,便将人狠狠拥入怀中,手臂扣着他的脊背,将两人的距离压得再无半分空隙。
他偏头,唇瓣贴上傅徵耳后的肌肤,带着几分执拗的力道,在与自己耳后一模一样的位置,深深吻出一枚红痕。
动作慢而沉,宛若在烙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
“还你的。”嬴煜声音低哑。
傅徵尚在自己琢磨出的漏洞里怔忡,便被这一句话狠狠惊住。
那晚的事,嬴煜知道了!?
似是怕傅徵发难报复,嬴煜强撑着身形,抬腿便走,同时还不忘撂下狠话:“朕从未这么想要过一个人,先生,你最好、能永远高高在上。”
傅徵冷冰冰地不讲话,神色淡漠地立在原地。
嬴煜恨极了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胸口的怒火烧得更旺,撂下狠话后便气势汹汹地转身,龙袍下摆扫过青石台阶,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头也不回地往宫墙方向走。
其实嬴煜最后吼的那些话,傅徵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的目光全黏在帝王身上,只觉得那人张牙舞爪、气鼓鼓的样子,像只被惹毛了却又强撑着威风的小兽,脊背绷得笔直,连下颌线绷紧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炸毛的可爱。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嬴煜知道了,耳后那道红痕是他留下的,所以嬴煜定然也清楚,那一晚的缠绵从不是什么虚幻的梦境。
所以呢?
傅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灼热的红痕,心底轻叩,煜儿会吵闹着让他负责吗?
可他灵台会疼。
尽管傅徵从不惧疼,可若是床笫之间情到浓处,被那刺骨的痛感骤然打断,总归是大煞风景。
其实,只要嬴煜能一直守在他身边,傅徵本就不在乎自己是否动心。
不动心,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既能将嬴煜牢牢攥在掌心,又可免遭灵力反噬之苦。
思忖不过转瞬的功夫,傅徵再抬眼望去——诶?人呢?
抬目远眺,才见宫道尽头那道背影,明明带着几分负气的汹汹之势,脊背挺得笔直,步伐迈得又急又重,在傅徵眼中,却偏生透着几分跳脱的鲜活。
直至嬴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傅徵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缓缓收回目光。
南蠡目眦欲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空无一人的高台上,少年帝王竟将权倾朝野的国师狠狠按在城墙之上,动作恣肆,毫无半分君臣分寸。
他身经百战,眼中佩着先帝亲赐的明目法器,能破一切迷障幻术,眼前的画面清晰无比,决计不可能看错。
南蠡猛地转头,稍显错愕地看向身侧的南暨白。
南暨白憋了许久,终于等来有人亲眼所见,当即眼睛一亮,连连用力点头,眼底满是“你终于懂我了”的急切。
是的!祖父!没错!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南蠡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凝重,低声喟叹:“怪不得…国师总避着陛下。原来…陛下对国师竟抱有如此不伦之情…这实在是…动摇国本啊!唉!”
“不…”南暨白瞬间瞪大眼睛,急得脸色涨红,慌忙想要辩解。
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那道傅徵种下的禁制骤然发作,让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祖父误会,心底急得火烧火燎——是国师先对陛下做了不轨之事啊!祖父!
南蠡见他欲言又止、神色焦灼,只当他是震惊过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外传。”
南暨白苦着脸,只能硬生生点头。
罢了,总道他们是两情相悦,虽然有些剑走偏锋,但也好过老死不相往来。
日子飞逝,从暮春繁红褪尽,到深秋落木萧萧,傅徵居于紫薇台,台门终日紧闭,帘幕深垂,似与外间隔绝,半点音讯也无。
嬴煜端坐龙椅之上,执掌万里江山,却觉这宫阙朝堂的每一寸角落,都浸着傅徵挥之不去的气息,闷得他心头发沉。
傅徵闭关前早已将大局妥帖布下,纵使朝臣偶有私议,各署衙仍各司其职,朝堂上下井然有序,半点不需嬴煜费心擘画。
嬴煜每日临朝,听的不过是些谁跟谁私交过密的琐碎小事,手握皇权却似被架在高位,空有帝王之名,难掌真正的决断之实。
御案上的奏疏,留着那人苍劲冷峭的批注笔锋,字字如针,似在无声提醒他,谁才是这朝堂真正的定局之人;
朝臣议事时一句“国师旧策如是”,总能让他指尖骤然攥紧,目光不受控地飘向紫薇台的方向,那抹属于帝王的掌控欲,被狠狠挫了几分。
无形之中,傅徵的威压如一张密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朝堂。
余下的时光,嬴煜又被那桩翻来覆去的纳妃之事扰得满心不耐。
礼部尚书又一次捧着厚厚的世家女子名册,跪在丹陛之下叩请:“陛下,国本为重,还请择选妃嫔,以延子嗣!”
话音未落,宗室近亲也纷纷附议,殿内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嬴煜本就心头烦躁,此刻被这喋喋不休的进言逼得忍无可忍,猛地抬手拍向御案,冷眸扫过下方,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决绝:“够了!”
太傅忙出列躬身,苦口婆心:“陛下,此乃祖宗礼法,不可任性啊。”
“礼法?”嬴煜扯了扯唇角,眸底翻着冷意,话锋一转,抬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人,“说到礼法,先生居于紫薇台,未曾成家,朕身为他的学生,岂敢僭越在先?”
话音落,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朝臣们面面相觑,皆露出惊愕之色。
嬴煜冷眼扫过众人震愕的神情,语气更添几分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先生一日未成家室,朕便一日不立妃嫔、不启后宫!此事,莫要再议!”
太傅惊得身躯一颤,忙再度躬身急劝:“陛下!说到底,国师乃方外之人,怎可与陛下的国本大事相提并论?”
嬴煜眸底寒光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沉的漠然,他缓缓抬手,指尖轻叩御案,每一下都似敲在众臣心上,“朕乃天下之主,宗庙社稷由朕执掌,后宫立废,自然也由朕一言而定。”
他抬眼,凌厉的目光扫过阶下,字字清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此事朕已决断,无需再议。今日殿中,谁再敢以立妃之事强谏,便是藐视君权,按律当治大不敬之罪,削爵夺职,绝不宽宥!”
冷硬的话语落定,殿内静得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阶下群臣皆觉心头一凛,陛下的眼神与语气,竟与国师如出一辙,那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戾与专断,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嬴煜垂眸沉默片刻,抬眼时眸光冷寂,眉峰微蹙的模样,竟与傅徵在紫薇台冷眼观世时的孤峭神态别无二致。
他不再看阶下伏地噤声的群臣,只缓缓抬手,指尖轻挥,声线不带半分波澜:“退朝。”
丹陛之上,那道背影孤绝又霸道,将满殿的惶急与无奈,都隔绝在身后。
嬴煜独步在覆着金红落叶的宫道上,秋风卷着枯叶擦过靴面,孙大监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回到紫宸宫,殿门阖上,嬴煜才泄了几分戾气,瘫坐在御榻上。
到头来…
还是要依靠傅徵么?
可是他好想傅徵啊。
心底的不甘翻江倒海,却瞬间被一股近乎癫狂的思念狠狠攫住、裹缠,勒得他心口窒闷发疼。
嬴煜抬手,指尖抚向耳后,先触到那颗嫣红的血痣,指腹刚一摩挲,便觉痣尖滚烫,转瞬便有细密的纹路从血痣处蜿蜒而出,如蛇般缠上耳廓、漫向颈侧——
细腻的蛇纹硌着指尖,熟悉的悸动感顺着脊椎窜遍全身,他竟放任这股燥热肆意蔓延,任由情欲如潮水般将自己层层包裹。
似是察觉不到傅徵的气息,蛇纹也在肌肤下急躁地游弋、蔓延,与他心底翻涌的念想死死相缠,每一次纹路的移动,都让傅徵的身影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是紫薇台灯下那人垂眸批注的冷淡侧影,是俯身替他理衣时微凉的指尖,是那双冷峭却不经意流露出温柔的眼眸…
满室的天梵香,都盖不住嬴煜身上渐渐弥漫的、属于情动的热意。疯了般的念想与情欲交织,将他整个人都溺在其中。
指尖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这纹路揉进骨血,也仿佛要借着这蚀骨的触感,抓住那抹遥不可及的身影。
嬴煜仰靠在御榻上,眼睫紧颤,墨眸覆着一层迷蒙的翳影,深邃的瞳仁里翻涌着难掩的情欲与执念。
喉间溢出的低喘被死死扼在唇齿间,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弧线,肩颈舒展的线条利落又矜贵,他整个人沉溺在翻涌的念想里,眉眼间凝着一种孤绝又凌厉的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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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石门深闭,傅徵盘膝坐于玉榻,周身淡金灵力如薄雾轻笼,与天地浑然一体,整个人似凝于时空缝隙的虚影,无半分俗世烟火气。
闭关日久,他灵台澄明如镜,心湖寂然无澜,眉宇间便凝了几分勘破万象、道归本源的漠然,清寒又深不可测。
原本因为心神动荡而滞涩的气机于无声中消融,傅徵周身气场淡而弥沉,宛若山川湖海默然伫立,不彰不扬,自有万钧底蕴。
闭关愈久,傅徵的心境便愈趋澄寂。
先前那点红尘意动,不过是众生困于皮囊的虚妄执念。
世间所有炽热纠缠、刻骨牵绊,都不过是尘埃聚散,转瞬即逝。
唯有功业千秋,山河永固,辅明主以安天下,兴人族以盛神州,方是他立于天地间,终其一生誓死执守的根本。
至此,傅徵道心归位,凝如磐石,再无半分裂隙。
第108章 道心稀碎
“宫中一切安好, 陛下每日临朝听政,从无半分缺席;朝中各司其职,虽有僚臣争执, 亦皆迫于规制, 未敢逾矩。”
“南将军戍守边疆,边隘无虞;六部衙署案牍流转, 皆循旧例;宫闱之中,更无闲杂事端滋生。”
仙鹤翩然围绕在傅徵身侧,口吐人言, 将近一年来的朝局、边防、宫务次第禀明。
傅徵素衣墨发, 沉敛迈步。
楼下两列侍者躬身跪迎。
那道身影行至高台,周身覆着清寂天光, 目光扫过,殿宇喧嚣尽敛, 万物随其步履归序。
文武大臣身着朝服、冠带齐整,见他现身, 齐齐躬身,声线划一:“臣等恭迎国师出关。”
声浪落,宫宇复静。
傅徵立在高台之巅, 素衣无风自动, 掌心凝起淡莹法光, 缕缕金纹盘桓而出,不计其数的旧封印层层加固, 新术阵瞬间成型,天地灵气轰然一振。
阶下众人抬首凝望,皆看得目瞪口呆。有朝臣下意识攥紧朝笏,眼中满是震骇——
高台之上, 傅徵宛若神殿中端坐的神像,眉目冷寂,清辉覆身。不过抬手间,便改天换地、催春融寒。
看来此次闭关,国师修为大成。
众人心底只剩敬畏。
此时孙大监疾步趋至阶前,躬身到底,声音恭谨又急切:“国师,陛下方在校场演武,闻您出关,已动身赶来,还请国师稍候。”
傅徵脚步未停,缓步下阶,只淡淡“嗯”了一声,眸光连半点波澜都无。
他的目光已然投向紫薇台的方向,满心皆是观测星轨、理清王朝脉络之事。
嬴煜来与不来,无关紧要。
孙大监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至一旁。
群臣彼此交换着眼神,低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陛下也太不像话了,国师闭关出关这般大事,竟还在校场耽于武事。”
“何止于此?前些日子陛下不知从何处带回一名女子,竟破例准她入朝任职,简直有失皇家体统!”
“正是,我朝祖制从未有过此等先例,陛下近来行事愈发跋扈任性!”
“国师此番出关,修为更胜往昔,但愿能劝劝陛下,收敛心性,以王朝大局为重啊。”
“诸位爱卿不妨再大声一些,好叫朕听清是谁在乱嚼舌根,也好砍了他的脑袋!”
话音未落,玄色龙纹锦袍的身影已踏阶而来。
嬴煜止住略急的步伐,墨发微扬,额角薄汗沾着几分随性,目光懒懒散散扫过众人。
朝臣们慌忙躬身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的私议声瞬间噤绝。
嬴煜抬眼,目光径直穿透人群,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素衣身影上。
四目遥遥相对,嬴煜唇边的散漫笑意倏然敛尽,喉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唯有眼底翻涌的情绪,揉着无声的埋怨,更藏着几分无所适从的焦灼。
褪去稚气的骨相,衬得帝王眉眼更加深邃。嬴煜周身漫开的沉凝气度里,裹着一层滚烫又不自知的锋芒,像蓄势的浪涛,隐着翻涌的躁动——
欲求不满的。
窒闷苦涩的。
直直落入傅徵波澜不惊的眼底。
“先生出关,宁愿通传礼部,也不肯知会朕一声?”帝王眉宇间翻涌着明显的不虞。
傅徵只是无悲无喜地凝着他,眸光依旧淡漠,不发一语,周身的清寂气场纹丝不动。
孰料下一瞬,猩红的血雾毫无预兆地从傅徵唇角喷涌而出,重重溅在素白的衣袂上,红得灼眼刺目。
“傅徵!”嬴煜心头一紧,方才的沉凝尽数化作仓惶,大步朝着那道素衣身影奔去。
“国师!”“国师!!!”
惊呼声此起彼伏,朝臣们个个面露骇然,阶前瞬间乱作一团。
傅徵挺直如松的脊背猛地晃了晃,指尖下意识攥紧成拳,那股浑然天成的漠然气场,也随之一溃,散作漫天纷乱的清辉,如同傅徵此时的心境。
眼看嬴煜的脚步越来越近,傅徵闭了闭眼睛,忽然抬起一只手,掌心微抬,带着几分垂死挣扎却依旧不容置喙的力道,堪堪止住了嬴煜的靠近。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还沾着未干的猩红,仿佛在划开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将两人的距离,牢牢锁在一步之外。
嬴煜的脚步猛地顿住,胸腔里翻涌的担忧与慌乱瞬间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望着傅徵沾着血的手,又看向那片刺目的红,眼眶憋得通红,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却因那只手的制止,硬生生顿住脚步,不敢再往前半分。
他又惹傅徵生气了。
傅徵当真…厌他至此么。
他盼着傅徵能因他起一丝情绪波澜,却又怕这波澜太过汹涌,将人掀翻。
“先生。”
嬴煜低低唤了一声,玄色龙袍落地铺展,他妥协般地半跪于地,停在半步之外,试探着伸手欲扶,声音沉哑:“朕错了。”
像一只敛尽了所有爪牙的猛兽,温顺得近乎小心翼翼。
虽然不知道错哪儿了,但先承认准没错。
主要是…陛下怕把傅徵气死。
办过丧事的都知道,收尸…收尸是很麻烦的…
指尖堪堪触到傅徵衣袂的瞬间,嬴煜又默默收了回去,终究没敢再碰——别再一个不慎,把傅徵碰死了。
傅徵太脆弱了。
嬴煜的目光凝在傅徵脸上,一寸寸描摹着那过分苍白的面色,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正欲起身,傅徵那只拒人的手陡然卸力,而后猛地前探,指节死死拽住嬴煜的腰带,带着自暴自弃的决绝,倏地将嬴煜拽入怀中。
嬴煜尚未回神,眼前光景陡然扭曲,阶前喧嚣一瞬湮灭。
须臾间,两人重重跌撞在紫宸宫床榻上,冕旒震落滚地,锦被翻涌四散,玄白素袂层层纠缠,墨发散乱床榻,乱作一团。
嬴煜刚要开口,下颌便被傅徵冰凉的指尖捏住。下一刻,温热的唇瓣蛮横覆来,唇齿间的血腥味混着清寒气息,霸道得近乎掠夺。
嬴煜愕然抬眸,撞进了傅徵素来淡漠的眼底,那潭寒泉好似成了被搅乱的春水,漾着浓烈的情愫。
他虽不知局势为何转变,却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他用力揽上傅徵的肩背,迎上那抹微凉的唇瓣,被傅徵咬疼了也不吭声,只是温驯地舔舐着傅徵的唇瓣。
情潮翻涌之际,傅徵突然猛地偏过脸,一口猩红的血沫狠狠喷在锦被上,紧接着,数口鲜血接连咳出,刺目的红撕碎了满室温柔。
嬴煜瞬间僵住,所有的旖旎情思尽数消散,整个人彻底懵了。
傅徵抬手,用袖口仓促拭去唇角血迹,施了个简单的清理术,指腹擦过唇瓣时,目光又沉沉锁在嬴煜泛红的薄唇上,撑着身子再度倾身。
“慢着…”嬴煜心头余惊未定,抬手按住傅徵的肩膀——
都亲吐血了,还来?
“你…”嬴煜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眉头紧蹙,担心地望着傅徵:“你到底怎么了?为何会吐血?”
傅徵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描摹着嬴煜满是焦灼的眉眼,指尖却悄然覆上嬴煜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还能怎么?
道心碎了个稀巴烂而已。
原以为被挫骨扬灰的绮念,不过是被封在寒冰下的熔浆。自见到嬴煜的那一刻起,思念、贪妄、占有,所有被傅徵强行压制的欲念,便如天雷劈裂冰山,轰然喷发,熔岩滚滚,势不可挡,将他重铸的道心、底线、理智,尽数焚成灰烬。
简直溃不成军。
傅徵攥着嬴煜的手愈发用力,指腹碾过他的指节,眸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人吞噬。
嬴煜对傅徵的吐血心有余悸,他脸上凝着担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朕这就叫人传太医。”
他刚要起身,腰背便被傅徵猛地搂紧。
嬴煜身体一僵。
下一刻,傅徵俯首凑近,面色苍白却昳丽慑人,他的目光定在嬴煜耳后,声线清冽低哑:“陛下,血痣呢?”
嬴煜不耐烦被人禁锢的姿态,他眉头紧蹙,用力扣住傅徵的手腕,迫使人放手,回答:“…跑向别处了。”
“哪里?”傅徵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嬴煜耳侧,唇畔若即若离地碰着,问:“有人碰过吗?”
嬴煜侧脸,他扣紧傅徵的手腕,眸光锐利如刃,略显警惕却还是有问必答:“只有朕自己。”
“不可以。”傅徵一字一顿,指尖死死扣住嬴煜的腰侧,苍白的面容覆着一层冷霜,强调:“就算是陛下自己,也不行。”
嬴煜沉默片刻,心头的憋闷与疑惑翻涌,终是按捺不住,低哑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无奈:“你发什么疯?”
眼前的人说不上性情大变,可那份骨子里的自持似被撕碎,只剩一种近乎惨烈的自暴自弃,像一柄燃着烈火的剑,既刺向他,也往自己心口扎,执拗得让人心悸。
嬴煜心底没有半分被回应的欢喜,反倒因傅徵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揪得发疼,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漫上来,压得他喉间发紧。
“傅徵,朕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傅徵的动作骤然僵住,眸底翻涌的暗潮瞬间凝滞,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茫然——他无比清晰,他想要嬴煜。
可他觉得,他的“要”不是嬴煜想要的。
喉间的腥甜翻涌又被死死压下,傅徵垂眸避开嬴煜锐利的目光,最终,选了一个最顺耳,也最能掩去那份极端执念的理由,声音清冽字字清晰:“臣心悦陛下。”
嬴煜冷笑了声。
“呵。”
傅徵面色不改地望着嬴煜,没有丝毫心虚。
嬴煜凝眸回视着傅徵,缓缓凑近,逼问:“先生觉得自己这样说,朕就会事事顺着你吗?”
傅徵:“嗯。”
“……”嬴煜一怔,随即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不再带着半分冷意,而是从眼底漾开,染透了眉眼,是发自真心的笑,还掺着几分无奈的释然。
他抬手,指尖轻柔地蹭去傅徵唇边血迹,指腹顺势碾过那片微凉的薄唇,力道微重,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与挑衅,“那就——各凭本事罢。”
“先生。”
傅徵的眸底倏然凝住,被碾过的唇瓣微微发麻,那点微凉的触感被嬴煜指尖的温热烫得发烫。
他扣在嬴煜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将人牢牢锢在身前,苍白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可眼底的暗潮却翻涌得愈发汹涌,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陛下,臣想找找那颗痣。”
第109章 描绘蛇纹
嬴煜猝不及防, 刚要挣动,腰腹间的力道已沉得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来不及抬起来反抗, 整个人便被锢得贴紧了傅徵的胸膛。
戒备心顿时如惊雷炸起, 方才那点被撩动的恍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紧绷。
首先, 陛下很乐意跟国师亲近。
其次,他不愿任何人碰那蛇纹,这会让他有种受制于人的错觉。
尤其是, 如今蛇纹的位置…还在大腿根处。
万般纠结下, 嬴煜喉结轻滚,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他抬手盖住傅徵的眼睛,故作从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稳, “…不看的话,爱卿还能找到吗?”
傅徵毫不在意被捂上眼睛, 声线低柔又顺从:“臣遵旨。”
话音落,他的右手顺着早已被扯松的衣襟边缘缓缓探入,隔着一层薄软的里衣, 动作慢条斯理, 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指尖擦过温热的衣料,一路向下, 缓缓摩挲。
那尾蛇纹似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顿时闻风而动,从大腿根的隐匿褶皱处,顺着腰脊往上, 主动向着傅徵的指尖缠去。
嬴煜的后颈猛地绷紧,喉间声调溢出又被强硬压下,他捂着傅徵眼睛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绷得发白。
傅徵微凉的指尖与灼热的蛇纹在尾椎相遇——这个位置比之前的位置更为不妙。
“找到了。”
傅徵轻喃,指尖隔着薄衣,精准覆上那片蜿蜒的纹路,起初只是轻缓描摹,渐而收力沉下,指腹循着纹路的曲度,慢而沉地按压摩挲,惹得那方纹路愈发灼艳。
薄衣下的腰腹劲窄紧实,不知被触到了哪里,嬴煜的身躯猛地一颤,蛇纹处的酥麻缠上受制于人的焦灼,顺着脊椎窜遍全身。嬴煜咬着牙将声音咽回喉间,捂着傅徵眼睛的手微微发颤。
傅徵目不能视,只能低声询问:“陛下,是这里吗?”
他很懂得审时度势,尽管他想问的是——煜儿,是这里吗?
但他担心这话一问出口,嬴煜就会恼羞成怒,尽管小徒弟暴躁的样子也很有趣,但在此时此刻未免有些扫兴。
“……”嬴煜并未出声,他眉目间隐忍难耐,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注视着傅徵的脸,覆住那双寒眸后,那张脸竟露着极致的昳丽,好看得晃眼。
嬴煜喉结轻轻一滚,缓缓俯身,温柔地吻上傅徵的唇。
那吻没有半分莽撞,只轻轻辗转,将心底的情意都揉进这柔软的触碰里。
嬴煜单手扶着傅徵的肩,稍一用力,傅徵便极为配合地躺下,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顺从。
他眼睛被覆着,周身的清寒气息都被这温柔的触碰融化了,可指尖的动作却依旧执着,一下下碾过那浓艳的纹路,撩得嬴煜腰腹阵阵轻颤。
嬴煜轻柔地撬开傅徵的唇瓣,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带着几分期许地探出舌尖,舔过傅徵的唇缝,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湿润,不知此处是否和傅徵一样——凉嗖嗖的。
可触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温热,那柔软的触感轻轻缠上舌尖的瞬间,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尾椎处的酥麻与唇齿间的温热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泛起一层薄汗。
他的呼吸渐渐乱了,扶着傅徵肩背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腹陷进对方微凉的肌肤里。
唇齿间的纠缠愈发缱绻,温柔的试探慢慢染上急切,舌尖缠着那片温热不愿松开,连腰腹的轻颤都变得愈发频繁,被指尖摩挲的蛇纹似也随他的心意,在肌肤下轻轻躁动。
覆在傅徵眼上的手微微发颤,睫羽擦过指腹的酥麻,混着身体的悸动,一路窜上心头。
嬴煜不自觉地将身体无限贴近傅徵轻轻蹭着,像只寻求水源解渴的小兽,将自己的滚烫尽数熨在对方微凉的肌肤上。
就在这时,傅徵清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的缱绻,轻轻唤了声:“煜儿。”
这声轻唤像一道惊雷,炸得嬴煜浑身一僵,蹭动的动作瞬间停住,眉头拧起——他不喜这声带着师徒印记的称呼,尤其是这种时候,会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始终受制于傅徵。
而一个受制于人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赢得傅徵的目光,只会永远被他护在羽翼下,做个被掌控的弟子、被辅佐的帝王。
不等嬴煜回神,傅徵的声音又轻缓地落下,带着不容错辨的纵容与轻柔:“要我帮你吗?”
嬴煜愣住了。
帮?如何帮?
像之前那样,用他的血液帮自己安抚住体内躁动的蛇纹吗?
嬴煜眉心微动:“不行…你已经吐了很多血了。”
话音刚落,他却忽然转念,补了句:“也行,用你吐出来的血…”
可床榻间干干净净,衣料上更是纤尘不染,那些曾沾染的血污,早已被傅徵用清理咒消弭得无影无踪。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的怔忪与呆愣,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被捂住的眼睛虽看不见,可指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嬴煜的纠结,傅徵摩挲蛇纹的动作未停,反而愈发温柔,指尖的微凉熨着滚烫的肌肤,竟缓缓往下游移。
“这次不用血。”傅徵的唇瓣擦过嬴煜的下颌,气息又热又沉,与往日的清冽截然不同,“用别的法子。”
嬴煜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膛贴着傅徵的肌肤,剧烈地颤动着。
他从未被人这样相待过,这样私密的触碰,连自己都做不好,可傅徵的动作温柔又强势,将他所有的隐忍与悸动都彻底挑开…
………
心底反复念着那两个字,傅徵…傅徵…如同魔咒一般,缠得嬴煜心神俱乱。
浑身的力气似都被抽干,覆在傅徵眼上的手缓缓松开,指腹划过颤动的睫羽,最后轻轻落在傅徵的脸颊旁。
抬眼望去的瞬间,嬴煜的呼吸更是一滞。
傅徵的眼睫轻颤两下,缓缓抬眸。
那双瞳色偏深的眸子,从从容容地凝着嬴煜,眸光澄澈平静,像远山融雪,不染半分烟火。
他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冷线,下颌线利落紧绷,骨相清俊冷硬,宛若月下寒松,孤高得不可攀附。
一身素衫穿得端整严谨,衣料平整无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刻在骨里的疏离克制,仿佛这床榻间的缱绻暧昧,都沾不上他半分衣角。
可偏偏,傅徵那只手沾着最暧昧的温热,与他冷淡疏离的样子形成极致反差,孤高的姿态里裹着最撩人的触碰,无声的勾人意味在这冷与热的碰撞里,愈发浓烈。
傅徵察觉到嬴煜的目光,指尖轻轻碾过纹路的尾端,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声线依旧清冽:“看什么?”
嬴煜的目光落向傅徵的腰腹,喉结滚动,指尖微抬,带着几分试探的主动:“朕也帮…”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傅徵的另一只手突然扼住。
傅徵的指节微凉,力道沉稳却不重,堪堪扣住嬴煜的手腕,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同。”
嬴煜一顿,眼底的试探与执拗凝在眸底,指尖还保持着欲触未触的姿态,竟一时忘了动作。
傅徵松开扼着嬴煜手腕的手,半是强势半是温驯地将他放平在床榻上,指尖抚上他的额角,声音低柔如落雪:“方才耗了心神,累了吧?休息片刻…”
“为何不愿朕帮你?”陛下不悦地发问。
傅徵垂眸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并无反应,无需陛下费心。”
嬴煜猛然撑起身体,眉头紧皱:“…你对朕没有感觉?”
傅徵喉间微顿,睫羽轻垂,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克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陛下,修行之人,向来如此。”
“那你为何帮朕?” 嬴煜语气阴沉。
龙颜十分不悦。
傅徵开口:“臣自然是极为喜爱陛下…”比起来自己沉溺于此不受控制,他更愿意看到嬴煜流露出不一样的情态。
“喜爱?”嬴煜出声打断,眉间愈发阴沉。
这个词很暧昧,比喜欢多一分缱绻,却远不及爱意的滚烫与赤诚,有时甚至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轻浅偏爱,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与俯视。
可能傅徵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潜意识里仍将自己置于高位——他将嬴煜视作需要被护持、被迁就的晚辈,而非平等交心的爱人。
这份“喜爱”里,藏着傅徵习以为常的掌控与包容,像俯瞰着自己的所有物般,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温柔,却偏偏少了那份放下身段的赤诚与平等。
嬴煜越想越气,硬邦邦地转身,扯过被子蒙上,“…不愿意算了,朕懒得费事。”
傅徵:“……”睫羽轻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眸底掠过一丝茫然。
怎么又生气了?
他指尖轻触被角,安抚道:“臣处理完紫薇台的事,便回来陪陛下。”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只是传出一声冷哼。
傅徵望着那团鼓胀的锦被,眸底的茫然渐渐化开,竟漫上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鼓起来的锦被,没再多言,只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刹那,傅徵脸上的温情尽数褪去。
喉间的腥甜再次汹涌而上,他早有预料,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硬生生将血咽回腹中,指尖凝起一缕清辉,拭去唇角若有似无的猩红,不以为意地朝前走去。
待傅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嬴煜才掀开被子坐起身。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满溢的担忧,方才的不虞早已烟消云散。
他快步取过案上的传讯玉符,指尖凝注灵力,玉符顷刻泛起莹白流光,将修行者常年闭关后反复吐血的缘由之问,传向太珩山方向。
传讯的流光掠出殿窗,悄然融入夜色之中。
嬴煜凝视着夜空,心想,但愿太珩山有人知道。
第110章 唇齿游戏
闭关多日, 傅徵虽久疏朝政,但处理起事情来,依旧是不疾不徐, 不失分寸。
此前占卜勘破数处天灾:西南洪涝、西北蝗灾、江南疫瘴, 他按域分策,调物资、遣属官、备药材, 防灾赈济等事皆安排得妥帖无漏。
紫薇台小吏轻放齐整文书,傅徵抬眼扫过,原该直送御书房的奏折, 竟全换了制式堆在此处。
朝堂政务, 正在悄无声息归回紫薇台。傅徵随手翻检,指尖抚过笺页, 目光骤然凝定——
政务卷宗中竟新增数条新政,条分缕析、切中时弊, 手笔新锐且章法严谨。
不像是嬴煜的行事作风。
傅徵凝眸细辨策文脉络,身旁小吏已躬身垂首, 恭声禀道:“国师,此数条新策并非陛下亲拟,乃是九方大人所定, 陛下已饬令三司先一步试行。”
“九方大人?”傅徵轻声重复。
他想起才出关时, 朝臣们私下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依稀记得众人议论,这个突然现身的“九方大人”, 是嬴煜特批准入朝参政的。
傅徵随手再翻,几本弹劾文书赫然入目,纸页上的笔墨带着浓烈的愤懑,字字句句皆直指九方贞——
斥其以女子之身干政, 有违祖制纲常,更因颇得陛下信任而权柄日重,朝臣们纷纷恳请国师出面,将其逐出朝堂,以正视听。
颇得、陛下、信任。
怎么?
闭关之前,他留给嬴煜的人手不够用吗?
那些世家宗亲,虽各有营私,彼此掣肘争权,可正是这份互相牵制的矛盾,才更易被为君者操控。只要嬴煜略施制衡之术,未必不能稳固朝局。
可他竟然找了别人。
“九方贞。”
傅徵抬眸,凝视着案几上那封九方贞递来的恭贺文书,与新政里的笔锋如出一辙。
倒是文采斐然,笔力藏锋,字里行间更见经世致用的格局。
莫非又是什么天道给嬴煜降下的天命贵女?
傅徵眸色沉凝无波,指尖轻叩笺边:“是何来头?”
小吏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回国师,这九方贞原是军营里的厨娘,出身微末,却在秋猎中得了陛下青睐,因展露了几分理政的才思,便被陛下破格擢升为御史台的监察御史。”
傅徵微微挑眉:“品阶不高,却掌监察百官之权,陛下倒是敢用。”
“朕连你都敢用,更遑论其他人?”张扬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傅徵抬头,不动声色地合上文书,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玄色龙袍的衣角悠然扫过地面,嬴煜停在他半步之外,却未应声。
傅徵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局促。
嬴煜微抬下巴,打量着傅徵——
那俯首称臣的姿态里,不见一丝恭敬,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他轻嗤一声,步影掠至案前,视线扫过堆垒的文书,语气漫凉,藏着锋芒:“朕道近来御书房的奏折日渐稀少,原是都往先生这里来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扣住傅徵的臂弯,亲自扶他起身。
傅徵顺势直起身,垂眸道:“百官忧思朝局,臣不过是代为梳理,最终还是要呈给陛下定夺。”
嬴煜盯着傅徵,带有侵略性的目光扫过傅徵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他忽然低笑一声,“知道吗?比起这堆首鼠两端的‘奏折’,朕最讨厌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傅徵不紧不慢抬眼,眸色淡漠无痕,字句沉稳:“陛下可以对臣有情绪,但莫要牵连百官,他们各司其职,皆为后楚栋梁。”
“栋梁?”嬴煜挑眉,他漫不经心地拎起两本文书,瞥了几眼后,又懒懒散散地丢到地上,文书应声落地,帝王的讽刺漫不经心:“那后楚迟早要塌。”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冷冽,反问得直刺要害:“所以陛下便寻个女官来掌监察之权,是觉得她比满朝文武更管用?”
嬴煜闻言,非但没恼,反倒低笑出声,他亲亲热热地挨上傅徵,似在寻求认同:“先生觉得呢?满朝文武遇事只会推诿塞责,瞻前顾后,反倒不如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官,无所顾忌,更敢行事。”
他缓步逼近,将手中的文书抵在傅徵胸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带着刻意的挑衅与撩拨:“朕就是要所有人看看,这后楚的权柄攥在朕手里——即便是一个厨娘,只要朕想让她站在这群‘栋梁’头上,她便跪不下去!”
傅徵迎上嬴煜眼底翻涌的火星,心中已然洞悉,自见了案几上堆积的文书,嬴煜的怒火便已暗燃。
国师闭关归来,权柄便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地归拢到紫薇台,这让嬴煜大半年来的筹谋与努力,看起来像是场笑话。
可是又能如何呢?
纵使傅徵愿意交出权柄,可他的威望早已深植朝野,朝臣们已经不自知地奉他为先。
再者说,傅徵根本不愿放权。
…谁能不生气呢?
嬴煜当然可以生气。
傅徵的脸缓缓俯低,好似想认真端详帝王的怒火,他一寸寸逼近。
微凉的呼吸先拂过嬴煜紧抿的唇瓣,下一瞬,他的唇轻轻落上,极轻的相触,像一捧融了寒雪的冰川水,猝不及防浇在那团炽烈的暗火上。
好在,傅徵还有安抚住帝王的手段。
嬴煜浑身一僵,眼底的火星骤然窒住,那抹微凉的柔软贴在唇上,轻得似一碰就散,却带着刺骨的清冽,将他满腔翻涌的戾气与不甘,都浇得猝然敛了锋芒,连呼吸都凝在喉间。
傅徵瞧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嬴煜,情不自禁地想,原来亲吻就可以吗?
早知这样能让嬴煜安分,前几年,也不必与他次次争执,闹得势同水火。
傅徵轻覆上嬴煜的唇,灵台却异常清明。大抵是这吻掺了私心,算不得纯粹——他不过是想让嬴煜安静下来,并非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亲吻。
嬴煜狠狠瞪着傅徵,眸底翻涌着不悦与不甘,却偏偏被对方那副胸有成竹的淡漠模样掣肘,满腔怒火竟无从发作,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
不等傅徵反应,嬴煜已然扣住他的后颈,径直将唇瓣再次撞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相触,而是带着怒意的啃咬,齿尖擦过傅徵的唇瓣,带着几分狠戾的力道,像是要将方才的憋屈、怒火,还有那被掌控的不甘,都尽数烙在这抹微凉的柔软上。
在可控的范围内,傅徵愿意纵着嬴煜发火生气,看他像只气势汹汹的小兽般张牙舞爪,倒不失为一种乐趣。
嬴煜啃咬了半晌,见傅徵只是垂眸看着他,没有半分抗拒,心头的火气稍散,指尖扣着后颈的力道愈发紧实,皱眉问:“这是你打发朕的手段?”
傅徵被他咬得唇瓣微麻,注视着他眼底未散的愠怒,指尖轻轻覆上嬴煜的侧脸,指腹缓缓摩挲,轻声道:“是赔罪。”
嬴煜脸上的阴霾尽数散去,他爱不释手地捧着傅徵近在咫尺的俊脸,用目光缓缓描绘着,矜持道:“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说完,又在傅徵被他亲得殷红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傅徵趁他眉眼间尚漾着柔意,知道时机正好,便抬眸凝着他,温声发问:“所以,九方大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陛下如此青睐?”
嬴煜心情不错地回答:“她厨艺甚佳。”
傅徵闻言,眉峰微微一蹙,喉间似哽了一瞬,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话本上那些俗套说辞怎么说来着?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必先抓住他的胃?
傅徵一时难以应对,没等他斟酌出合适的言辞,嬴煜突然倾身靠近,眼尾带着几分粲然的笑意,问:“先生想尝尝吗?”
傅徵的目光骤然凝住,垂眸便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灼目的光亮,对方唇瓣上还残留着他的咬痕,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竟又翻涌了几分。
察觉到灵台的异动,傅徵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淡定地“唔”了声。
其实他压根没听清嬴煜问的什么。
下一瞬,手腕被温热的掌心紧紧攥住,嬴煜拽着他,脚步轻快地往紫薇台外奔去。
傅徵微顿,素来端方的身姿,被这股鲜活的力道扯得轻晃,紫色星袍的衣袂随之奔跃扬起。
嬴煜的龙袍下摆扫过青石板,金线龙纹在天光里流转着暖辉,像跃动的星火。
瞥见宫人追来,嬴煜回头沉喝,帝王的威厉裹着低磁的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站住!不许跟来,越步者罚俸半年!”
宫人慌忙跪地,两人的身影已掠出宫道拐角,衣袂相擦,紫袍的星纹与龙袍的金线在光影中交叠。
傅徵眉峰轻蹙,却未挣开那只手。垂眸时,正见嬴煜的侧脸——墨色马尾被风拂得轻扬,眼尾挑着肆意的弧度,唇角漾着狡黠的笑,那抹鲜活的意气,如春日骄阳,夺目晃眼。
他指尖微蜷,任由嬴煜牵着,在层叠宫墙间一路奔行。
足尖点地的轻响、衣料拂过晚风的软声,混着彼此浅浅的呼吸,在冷肃的宫苑里漫开,又一路追着风,掠出了厚重的宫墙。
傅徵的目光始终凝在嬴煜身上,从宫苑的青石板到城外的石子路,未曾半分偏移,直至对方猛地收步,带着他重重顿在一扇寻常木门前,掌心的力道依旧紧攥。
“到了。”嬴煜气息微喘,侧过脸对傅徵粲然一笑。
傅徵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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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收到大家的生日祝福啦,开心开心开心
谢谢大家
第111章 柔情
嬴煜抬手拍了拍斑驳木门, 熟稔地推门而入。
门轴吱呀一响,院里立刻迎出两人——老妪脊背挺得笔直,眼角皱纹刻得深, 见了嬴煜, 半点客套没有,爽利开口:“陛下还带了人来。”
嬴煜笑道:“叨扰了。”
身旁的瘸腿老头默不作声, 微微点头示意,便弯腰接过嬴煜的披风,指腹轻轻拂去衣料上的夜露, 动作细致得很。
这是一对老夫妻, 瞧着一刚一柔,衬得院里的夜色都多了几分烟火气。
屋内走出个素衣姑娘, 眉目娴静,书卷气温润, 见了二人便端庄福身,声线温和:“陛下、公子请进。”
话音落, 便引着二人进屋。
傅徵目光微顿,心底暗疑:这般内敛斯文,如何在朝堂上站得住脚跟?
“这是朕的先生, 傅徵。”嬴煜大大咧咧坐向木桌, 扬声笑道, “今日来蹭顿家常饭,老规矩就行。”
素衣姑娘端茶递来, 微笑道:“原来是国师,久闻大名,您千万别见外。”
傅徵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饭食很快端上桌,一家老小与嬴煜、傅徵围桌而坐, 没有繁文缛节,虽看着有些随意,气氛却意外融洽。
嬴煜显然是常客,与老妪对着桌上菜色侃侃而谈,两人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从嬴煜嚷着要亲自下厨露一手,再到二人扯出“治大国若烹小鲜”的话头,句句家常,却又透着几分别样的意趣。
傅徵素来不习惯这般热闹随性的场面,只端方沉静地执箸用餐。
只是味蕾却诚实地被勾住——粗茶淡饭,滋味却醇厚地道,竟比御膳房的膳食更熨帖脾胃。
怪不得煜儿喜欢。
那位年轻姑娘静坐一旁,适时添上几句温软话语,或是应和老妪的调侃,或是含笑劝客人多吃几口,言辞妥帖,分寸恰好,衬得满桌氛围更显平和。
傅徵的目光轻飘飘地投向那位年轻姑娘。
腿侧忽被嬴煜用膝盖不轻不重地一撞,傅徵侧头看去,便见嬴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在看什么?”
都看好几次了。
傅徵抬眼,落目在那位年轻姑娘身上,直言:“只是觉得,九方大人与传闻似有不同。”
院里瞬间一静,老妪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连素来沉默的老头,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嬴煜更是撑着石桌笑出声,他以手作请状指向老妪,笑道:“先生认错人了,这位夫人才是九方贞。”
傅徵猛地抬眼,眸底掠过错愕,直直看向那眉眼锐利、浑身透着股“不好惹”气息的老妪。
“是本座眼拙了…”傅徵难得觉得尴尬,指尖微顿,端茶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老妪朗声笑道:“国师不必介怀,是老身疏忽了。这是家夫孙阔,这是小女九方玟。原以为陛下早同国师说过,倒闹了这出误会。”
嬴煜拉住傅徵的手,笑着揽过责任:“朕的错朕的错,忘了同先生说清。”
傅徵闻言,心头豁然开朗。
朝堂上那股据理力争的锐劲、落笔千钧的果决,落在这般眉眼锋利、性子爽利的老太身上,竟然意外地合情合理。
他敛去眼底错愕,向九方贞颔首致歉:“是本座思虑不周,唐突了。”
九方贞摆摆手,爽朗招呼道:“不妨事。快吃菜,凉了就失了滋味。”
孙阔依旧沉默,却适时给客人添满了茶。九方玟也浅笑颔首,眉眼温润,与九方贞的锐利形成了鲜明反差,衬得这家人的相处自在又真切。
出了九方家,暮色染遍长街,街边灯笼的暖光揉碎在晚风里。
嬴煜走在前面,墨色的马尾随脚步轻轻晃荡,发尾荡着夕阳的光,少年意气扑面而来,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帝王威仪。
傅徵望着那晃悠的马尾,只觉指尖微痒,竟没忍住,抬手轻轻揪了一下那束柔软的发丝。
“唔?”嬴煜猛地回头,眼底带着诧异,随即笑眼弯弯,“干嘛揪朕头发?”
傅徵敛眸,面不改色道:“有东西。”
“什么东西?”嬴煜凑过来问。
傅徵抬手摊开掌心,嬴煜立刻又凑近几分。
只见傅徵的掌心忽的凝出一小枚莹白光球,旋即轻响一声炸开,漾开星子般细碎的小烟花,淡金的光点落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上。
气流轻扑在鼻尖,嬴煜猝不及防,打了个清脆的喷嚏:“阿——嚏!”
下一瞬他便攥住傅徵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朕要学这个!”
傅徵反手扣住他的掌心,指腹轻碾过他温热的指节,垂落的手将两人的交握藏在袖下,却依旧是惯常的语气:“怎么不见你学点好?”
嬴煜不轻不重地哼了声,和傅徵保持着一样的步伐,“朕觉得这个就挺好。”
傅徵侧脸看向嬴煜,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愿意学这个,不愿意学符咒?”
“符咒烦得很!”嬴煜眉峰蹙起,带着几分小烦躁,“一个符咒一个章法,笔画走势扭扭歪歪,朕记破头也理不清!况且就算朕学得再好,也终究不及你。但方才那小术法不同。”
“如何不同?”傅徵配合地问。
嬴煜倏地潇洒打了个响指,一团更盛的光团直窜天际,恰在他含笑的话音落时轰然炸开,“这个,能哄美人开心啊。”
噼里啪啦的火花四下飞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嬴煜与傅徵同时抬眼,眸色皆是一凝——这火光烈得反常,沾身定要烫出红痕。
“糟了,火候太过了!”嬴煜心知又闯了祸,忙攥住傅徵的手腕就要往后退,可傅徵却立在原地,半步未动,只是抬脸望着漫天星火。
火花簌簌坠落的刹那,傅徵才轻抬手腕,一层透明气罩倏然笼住两人,灼热的火星撞在上面,竟漾开金色的流光,缠缠绕绕落了满罩。
他仰脸注视着流窜的火花,声线轻缓,似落了漫天星火的温和:“这是陛下送给臣的,臣想好好看看。”
嬴煜的呼吸蓦地顿住,目光直直凝在傅徵脸上。
漫天流萤似的光纹落满傅徵周身,流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
嬴煜忘了抬手,忘了言语,只任由目光黏在傅徵身上,连傅徵抬眸望过来时,都没来得及移开,眼底的执恋简直藏不住分毫。
傅徵有些好奇,这般灼人的热望能持续多久?又能否,成为缚住帝王的一缕情丝,教他乖乖听话?
傅徵指腹悄然加重了力道,扣紧两人交叠的手,轻声道:“走吧,回宫。”
嬴煜乖乖应了声,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掌心贴着傅徵微凉的指腹,眼底那抹灼热,半点未散。
傅徵随口闲聊:“今日之事,臣并非怀疑陛下的决断,只是没想到陛下会任命一位老夫人为监察御史。”
嬴煜轻哼一声,眉眼间带着狡黠与笃定:“朝中那群老东西都被家中女眷惯坏了,就欠九方贞这样厉害老太收拾!”
傅徵闻言,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笑——原来嬴煜打的是这个主意。
很荒唐,但怎么说呢,不愧是陛下。
他原是极少笑的,便是偶有动容,也不过唇角微抿的浅淡弧度,这般畅快的笑,竟让身侧的嬴煜看愣了。
“先生,你就该多笑笑。”嬴煜回神便伸手扒拉上他的肩头,手臂一收亲亲热热地搂住,下颌轻抵他的肩窝,语气霸道又亲昵,“不,是只准对朕一个人笑。”
傅徵抬手轻推他的胳膊,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肩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却没真的挣开:“别闹。”
嬴煜哼哼唧唧地嘀咕,胳膊收得更紧,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语气里裹着些许抱怨与不满:“朕不过往朝堂里放了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你就这样问东问西,摆明了是不信任朕,当朕随性胡闹。这也太不公平了!你看朕就满心信你,还特意带你出宫吃饭。”
傅徵下意识解释:“没有不信任…只是,臣原本以为九方贞是位年轻姑娘…”
嬴煜眨了两下眼睛眼睛,“她是姑娘啊。”话音落才恍然反应过来,眼底霎时漾开笑意,凑到他耳边轻挑着问:“先生,你在吃醋吗?”
傅徵侧目凝他一眼,眸光微沉,认真道:“是,臣有些在意。”他料定这样的直白会得帝王欢心,说不定还会翘起小尾巴。
嬴煜敛笑,注视着傅徵的眼睛,认真道:“傅徵,朕这一生,只想得到你一个人。”
“也只想得到你的心。”
“是吗?”傅徵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抬手抚上嬴煜的脸颊,指腹轻贴过温热的肌肤,“那陛下可要记清了,若是日后你有了其他喜爱的人…”
嬴煜弯眼笑问:“你就再也不理朕了吗?”
“不。”傅徵语气平静无波,一字一顿:“我会把他们全杀了。”
你只能是我的。
嬴煜还未意识到这句话的严谨,只笑着打趣:“好凶,先生这般,注定做不得贤后了。”
“无妨。”傅徵浑不在意道:“名声什么的,皆是身后话。”
嬴煜凝着他的眼,笑意渐敛,倏然认真发问:“朝臣多求青史留名,先生,你求什么?”
求?
傅徵指尖轻顿在嬴煜颊边,他这一生,从不知求为何物,世间万事,但凡他想要的,从都是凭己身去争、去夺、去牢牢攥在掌心,从无半分求恳。
他凑近,微凉的吐息擦过嬴煜耳畔,声线轻缓:“求你乖一点。”
第112章 蜜意
傅徵从不把俗世规矩放在眼里。他自幼冷心冷情, 除去那个素未谋面的爹,他身边只有阿娘与大夫人。
可是阿娘爱他,又怕他惧他。
大夫人护着他, 又怨他恨他。
傅徵生活在人性的拧巴酸涩之中, 为了不被拖入自怨自艾的沼泽,原本就冷心冷情的他变得更加平静漠然。
他观望, 他顺从。
他任打任骂,他不予反抗。
因为没有意义。
活着也行,死了也罢。
他以为俗世中人都是这般寂寥无望。
直到嬴煜出现。
那是撞进傅徵冰封世界的一簇火苗, 是他此生收到的第一份正向反馈。
原来有人能鲜活至此, 傅徵被那簇火苗吸引得挪不开目光。
哪怕小殿下天真无邪地说要挖掉他的眼珠,傅徵也生出了一股飞蛾扑火的念想。
自这段缘分起, 傅徵的世界里,终于开始了不掺半分矛盾的暖意——
师父的温厚关切、悉心教导。
先帝的满心器重、倾力依仗。
而最灼目入心的, 是小殿下望向他时眼底的光,岁岁年年, 始终熠熠。
国师的亲传弟子,日后亦是国师。
国师辅佐帝王,本是天经地义。
可是傅徵不想辅佐其他人, 他看不上优柔寡断的太子和有勇无谋的晋王, 故而几次三番、不动声色、且步步为营地想挑起小殿下的夺储之心。
但嬴煜天生顽劣贪玩, 根本志不在此。
直到国破家亡,山河倾覆, 太多人被留在史书尘烟里。傅徵连哀思故国的余暇都来不及,唯有带着先帝遗志,扶持少帝,踏碎烽烟, 重整河山。
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傅徵蓦然回首,惊觉他身边只剩下嬴煜。
——他必须、死死抓住。
这么多年过去了,傅徵将这份执念刻入骨血,护他,纵他,顺他,容他万般肆意;亦训他,困他,束他,叫他寸步难移。
傅徵自己也理不清,他对嬴煜到底是何情感。但他行事向来如此,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惜任何手段——光明磊落的、阴损龌龊的、真心实意的、虚情假意的…
皆可为之。
他清楚地知道嬴煜对他的迷恋,然后说——
“求你乖一点。”
嬴煜被那轻缓的语调勾得心头发烫,晕头转向间凝望着傅徵的眉眼,只觉周身恍惚,思绪飘远。
就是这样的眼神。
无论嬴煜是恼怒还是愉悦,眼底总盛着对他的炽热与眷恋,直白又浓烈,撞得傅徵心口微紧,也让他的掌控欲疯长,只想将这团光,永远囚在自己眼前。
傅徵喉结轻滚,心念一动,扣住嬴煜手腕,猛地拽进旁侧深巷。
巷弄逼仄,微弱的天光被檐角遮尽,他反手抵壁,将人圈在臂弯,微凉指腹擦过他下颌,没等回神便俯身覆上唇。
初是清冽轻碾,带着掌控的力道,转瞬便染了急切,唇齿相缠间吞纳着彼此的呼吸。
嬴煜抬手扣住傅徵后颈,指节用力没入傅徵清凉的发间,仰头迎上的动作强势又沉溺,将那点缠绵揉得愈发浓烈。
缠绵稍缓,傅徵的指尖循着嬴煜颈侧肌肤轻滑,意想探向那片隐在衣料下的蛇纹,指腹刚触到冰凉的玉带,腕间便被骤然扣紧。
一瞬间,嬴煜眸间的迷濛尽数褪去,他用力扼住傅徵的腕骨,力道带着帝王的强势,半点不让。
“先生作何?”口吻是心知肚明的戏谑,
傅徵微顿,迎着嬴煜饶有兴致的目光,言简意赅地说出自己的诉求:“蛇纹。”
嬴煜心下了然,仍旧挑眉追问:“什么?”
傅徵唇齿轻启,吝啬得只吐三个字:“摸一下。”
嬴煜刻意提醒:“还在外面。”
“无妨。”傅徵凑近,抚摸过嬴煜的侧脸,耳语道:“陛下轻声些便是。”
嬴煜眸光微凝,笑出了声,反问:“为何不是先生轻声些?”
傅徵沉默片刻,索性贴身上前,清凉的身体抵上嬴煜火热的某处,以行动作答。
嬴煜眸光倏地沉了,比起自己轻而易举地沉溺,傅徵的身体反应真的很平淡。
“陛下。”傅徵低低地唤了声。
嬴煜眉梢轻挑,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未松,声线却冷了几分:“朕最讲究公允,先生不愿意朕帮你,那朕也不要你帮。”
话音落,他便松了手,径直推开傅徵抵在巷壁的手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动作利落,半点不见方才沉溺的模样,转身便要走。
傅徵僵在原地,指尖还留着他颈间的温热,巷子里只剩两人方才交缠的气息,心口却莫名腾起一股燥郁的不爽。
那股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堵在喉间——他惯于掌控一切,偏被嬴煜这般干脆利落地抽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那点未散的情潮,尽数翻涌成了委屈的憋闷。
为何不让他碰?
明明前几日很喜欢。
回到紫薇台,国师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确定的是,嬴煜确实生气了,因为嬴煜将他送到紫薇台门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开之际,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生气般地哼了声。
傅徵立在阶前,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抬手抚上唇角,似还能触到方才唇齿相擦的温热,眉峰微蹙,转身进了台内。
罢了,生气便由他生气吧,养孩子最忌娇惯。
嬴煜离开紫薇台,步子沉得发狠。胸腔里堵着一团翻涌的火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方才巷间的温热还黏在唇齿颈侧,可傅徵那副淡然模样,却像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热。仿佛方才的缠绵撩拨,不过是傅徵随手为之的小事。
他加快脚步,龙袍下摆扫过阶石,带起一阵风,满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全堵在喉咙口,只觉得自己像个独角戏的傻子,一腔热意撞在冷石上,连半点回响都没捞着。
他的情路怎么就这么坎坷!
不伦之恋也就罢了,心上人还是个分不清喜欢与纵容的木头!
嬴煜阔步闯进宫门,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带起风,一路攒的火气全凝在眉峰,原想回殿里狠狠泄一通闷火,抬眼却僵在原地——
傅徵正立在明窗下,指尖轻拂过窗沿雕花,清冽的身影衬着殿内烛影,竟比他先一步到了紫宸宫。
他顿在原地,眉峰紧拧,望着傅徵的眼神满是无语,语气生硬:“术法是让你这么用的?”
傅徵抬眸,神色淡静无波,半点不见被抓包的局促,缓步走到他跟前,“臣觉得哄陛下开心比较重要。”
嬴煜轻嗤,偏头避开他的目光:“你这话可不像个忠臣。”
“忠臣也不会跟陛下厮混到床上。”傅徵微勾唇角。
“你…”嬴煜蹙起眉头,扭头看向傅徵,“别说这样的话…不准那样说自己!”
“好。”傅徵温声应道:“陛下是因为臣的身体没有反应,所以才生气?”
“……”嬴煜喉结轻滚,略显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别开脸找台阶,语气硬邦邦却藏着几分底气不足:“朕知道,你们修行之人…本就比寻常人能忍。”
顿了顿,他抬头不悦道:“可你也太能忍了!”
傅徵沉思道:“许是臣心里不愿,臣总觉得陛下年纪尚小…”
“朕已经十八了!”嬴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被小瞧的不满,“寻常男人这个年纪,连孩子都有了!再说…你既然不愿意,又为何!摸朕!?”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因为臣想让陛下高兴。”傅徵垂眸看着他,语气淡静温和。
嬴煜骤然语塞:“……”
傅徵前倾身体,语气中罕见地带有一丝苦恼,“而且,陛下,臣总觉得…若臣有了反应,应当不会轻易停下…”顿了顿,傅徵认真地问:“陛下受得住吗?”
这话落得低柔,带着几分隐忍的沉劲,拂在嬴煜耳畔。
嬴煜抬眸,望着傅徵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为何不会轻易停下?
什么叫他受得住吗?
被紧得受不住吗?
然后直接交代?
那是有些丢人了。
“当然受得住!”嬴煜猛地回神,扬着下巴硬声接话,然后不屑一顾道:“如今是先生身体跟不上趟,搁这儿跟朕装什么老道?”
话落还刻意抬眼睨着傅徵,眉梢眼角尽是戏谑,笃定了国师对此事一窍不通。
“那臣拭目以待。”
傅徵不紧不慢地应了声。
嬴煜猛然记起一桩要紧事——先前他特意嘱咐南暨白寻些龙阳之好的话本,这小子却杳无音信,摆明了没把他的吩咐放在心上。
嬴煜的右手被傅徵牵住,径直往内室走。他猛地回神,指尖微微发僵,偏又强装漫不经心,问:“现在…就做?”
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默念着不行不行!他连话本都没来得及看,半点章法都无,这般仓促上阵,定要出丑,岂不是要让先生失望?
先生一失望,就更不会有反应了。
傅徵拉着嬴煜在案几后面坐下,将狼毫笔递到他手里,莫名其妙地问:“做什么?”
嬴煜僵着身子,脑子还没从纷乱的念头里转过来,愣愣反问:“你…又在做什么?”
“督促陛下练习符咒。”傅徵垂眸,目光淡淡端详着他变幻的神色。
“……”嬴煜捏着笔杆的指尖骤然收紧,语气里裹着没处撒的闷气:“你知道什么时辰了吗?”
傅徵挑眉抬眼,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陛下不是睡不着吗?”
嬴煜当即丢下笔,身子一歪,直直倒向傅徵怀里,脑袋往他肩窝一藏,闷声耍赖:“哦,朕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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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师的欲/望在看到陛下能真正跟他抗衡后才会燃烧起来,现在仍然是“喜爱”偏多,为了哄陛下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会做滴~
陛下:小白!书呢?!别耽误朕在先生面前发挥!
南暨白:谁懂啊,家人们
第113章 虚情
嬴煜窝在傅徵怀里睡得沉, 呼吸轻浅地拂在他颈侧,睫羽垂落,竟比平日里乖顺许多。
傅徵垂眸看着怀中人, 指尖轻抵在他后颈, 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袍,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忽有脚步声轻叩殿门, 孙大监躬着身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封缄的信,见内室烛火未灭, 便放轻了步子, 刚要走近榻边唤嬴煜,抬眼瞥见傅徵冷沉的目光, 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气也不敢出。
“何事?”傅徵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扰了怀中人的眠。
孙大监忙躬身回话, 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国师,是南小将军从前线递来的急信,特来呈给陛下。”说着便将信双手奉上, 头埋得更低。
傅徵抬手接过, 指尖触到信笺, 目光扫过落款处的“南暨白”三字,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未拆信, 只抬手捻了个诀,淡青色的灵力裹住信笺,转瞬便燃成了灰烬,落在锦毯上, 连一点余烬都未留。
孙大监看得心惊肉跳,眼皮突突直跳,却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傅徵拍了拍掌心的灰烬,淡淡瞥了他一眼:“退下,陛下安歇了,无事勿扰。”
“是、是!奴才告退!”孙大监忙躬身应下,倒退着出了内室。
殿内,傅徵低头看向怀中人,见嬴煜不过是蹙了蹙眉,翻了个身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依旧睡得安稳,眼底的冷意才散了几分,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南暨白的信,不必呈到御前,那样只会搅乱陛下的心。
待嬴煜次日晨起,傅徵已备好朝服,但未像往日那般催他上朝。
“今日朝会简议,要事我已替你敲定,”傅徵替他系上玉带,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纵容,“你若闷了,可去北营看操练,京郊大营也能去,随你尽兴。”
嬴煜一怔,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底:“先生不拦朕?”往日他一提军营,傅徵总以朝政要紧、宫中安稳为由,半劝半压地将他留在宫里。
“拦得住你一时,拦不住你一世。”傅徵垂眸,替他理正领口,指尖掠过他颈间肌肤,“陛下高兴最好。”
嬴煜眼底瞬间亮起来,伸手揽住他的腰,语气里满是欢喜:“先生最好!”
傅徵身形微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吧,早去早回。”
嬴煜应下,换了骑装便往京郊大营去。
殿内,傅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捻诀,一道淡青色灵力悄无声息追了出去,寸步不离护在嬴煜周身。他坐在御书房处理奏折,笔下不停,心思却始终系在那人身上。
日暮时分,嬴煜一身风尘归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英气,扑进殿内便抱住傅徵:“先生,京郊大营的骑兵操练得极为精彩!朕还试了新骑术!你明日来看吗?”
傅徵抬手,替他擦去脸颊的尘土,“好啊。”
殿外夕阳正好,暖光洒在两人身上。傅徵垂眸,看着眼前人眼底的欢喜,心底那点关于御驾亲征的隐忧缓缓压下。
闲暇时,嬴煜总爱腻在傅徵身边。
傅徵在紫薇台批折子,他便搬个软榻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本兵书,目光却半点没落在书页上,只心无旁骛地看着傅徵。
看傅徵垂眸时睫羽投下的浅影,看他执朱笔的指尖骨节分明,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眼,落在傅徵身上时,竟柔和得像浸了春水,干净又专注,无半分杂绪。
傅徵抬眼撞见他的目光,便会微顿,喉间轻咳一声:“陛下不去歇着,看臣作甚?”
嬴煜便扬眉,指尖敲了敲兵书,嘴硬道:“看先生批折子磨性子,也好学学。”话落,目光却又落回去,半点没移开。
傅徵便由着他看,指尖翻折子的动作慢了些,殿内静悄悄的,只剩漏刻滴答,与他偶尔落笔的轻响,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只是逾矩的举动,嬴煜却很少再做。
帝王坐得端正,语气郑重:“朕不能仗着先生不懂情事,就一味占先生便宜。总要等到先生真正明白朕的心意,并且接受朕的那天——”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傅徵,眸色亮而坚定:“朕才会碰你,同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傅徵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在宣纸上凝了瞬,猝然坠下,晕开一小团浓黑。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帝王所言太过荒诞,可那语气分明认真,半分玩笑也无。
傅徵眸底漾开一层浅淡无奈,指尖仍扣着笔杆,只由着嬴煜这般胡言乱语——心底又泛起些许隐秘的欢喜,像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昙花。
起初,只是宫中人私下低语,见嬴煜总撇下朝臣往紫薇台钻,校场归来再累也先寻傅徵,不过说句“陛下待国师未免太过亲近”,只当是帝王倚重功臣,无人敢多揣度。
日子久了,闲话便添了几分别的意味。
宫人见傅徵替嬴煜拭去额角汗渍,嬴煜偏头却未真躲,耳尖泛红的模样落进眼里,便私议“君臣之间,不该这般逾矩”;
小太监传旨时,撞见二人同坐一席看兵书,嬴煜指尖不经意搭在傅徵腕上,惊得忙退出去,背后便多了些模棱两可的揣测。
这般细碎闲话飘进朝臣耳中,初时也只当宫闱碎语,可架不住次次撞见端倪。
早朝议事嬴煜唯傅徵之言是听,旁人进谏皆被驳回;
御花园偶遇,嬴煜见傅徵立在风里,竟快步上前替他拢紧衣袍,那般自然的亲昵,让随行朝臣皆敛了声,心底的疑窦越积越深,私下便有了“陛下重国师过甚,失了帝王分寸”的说法。
再后来,祭典上那点逾矩,便成了谣言发酵的由头。
嬴煜递酒时微倾的身、替傅徵拂去衣上尘灰的指尖,还有眸底那点不加掩饰的志在必得,尽数落在守旧老臣眼里。
归朝后,几人聚在一处,摇着笏板连声嗟叹,只道“国师扶帝登基,功高盖世,陛下当以礼敬之,而非这般轻佻狎昵”,话里话外,暗指嬴煜仗着帝王之尊,对傅徵存了不该有的私念。
谣言便这般层层递进,从“亲近”到“逾矩”,再到“私念暗生”,渐渐传得有模有样。
面对朝臣的旁敲侧击,嬴煜只淡淡抬眼,眸底掠过一丝轻蔑,唇角微撇,不屑之色毫不掩饰。
众人不敢再触帝王逆鳞,转而上书傅徵,卷册堆叠,字字恳请国师规劝帝王、谨守君臣之礼。
傅徵接过奏疏,随手翻了两页,便将整叠文书推入香炉。火苗一卷,纸页化作飞灰,袅袅散去。他指尖轻拂衣上灰烬,神色平静,无半分表态——
他要的,本就是嬴煜离不开他。
又何需规劝?
但这种温水一样的状态却被边境的捷报所打破。
嬴煜神采飞扬地说着南蠡战场上的英姿,眉目间是说不出的向往。
傅徵将他心驰神往的样子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沉了沉,没接话。
“此乃大丈夫也!”嬴煜一拍案几,仰头痛快道,然后看向傅徵,双眸亮晶晶的:“是不是,先生?”
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眸色深不见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提醒:“陛下是帝王,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夫。”
嬴煜脸上的笑意一僵,转头看向傅徵,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服:“帝王又如何?守土开疆,本就是帝王分内事!先生总拘着朕,难道要朕一辈子困在这帝都,做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君主?”
傅徵没接话,只是垂眸吹了吹茶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强硬:“有臣替陛下操持,陛下不必太过费心劳力,何况边境苦寒,不适合陛下。”
嬴煜心头火气腾地升起,霍然起身,衣袍扫过案几,烦躁道:“为何一谈起边境的事,你就如此模棱两可,不可理喻?”
傅徵指尖微顿,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陛下怎么想,只是陛下万金之躯,经不起半分闪失。”
嬴煜胸口起伏,俯身攥紧桌沿,紧盯着傅徵逼问:“你护得朕一时,能护得了朕一世吗?难道要朕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做一只缩头乌龟?”
傅徵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强硬,却字字笃定:“臣能护得陛下一世便护一世,北疆太远,刀枪无眼,臣放心不下。”
他语气里那点近乎谦卑的执拗,让嬴煜一怔,火气莫名滞了滞。
可帝王的骄傲与不甘仍在,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朕跟你无话可说!”
说罢转身就走,步履虽急,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盛怒,多了些憋闷的委屈。
傅徵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倏地攥紧,茶盏里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缓缓闭上眼睛。
陛下还是学不会乖啊。
校场上杀声震天,嬴煜挥剑如电,招招狠厉,似要将满腔憋闷尽数泄在木靶与沙场上。
晚间,他刻意避开紫薇台方向,连傅徵遣人送来的汤药与食盒,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军中无宫规束缚,嬴煜便日夜扎在营中,仿佛要以军务填满所有空隙,绝不给自己半分念想傅徵的余地。
可夜深人静时,帐中烛火摇曳,嬴煜握着冷硬的剑鞘,眼前却总晃过傅徵那双沉沉的眼,还有那句近乎谦卑的“放心不下”。
火气早散了大半,剩下的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气傅徵独断,更气自己无力反抗。
一连数日,嬴煜未再踏足紫薇台半步。
傅徵那边也静得反常,既未派人来劝,也未亲自寻他,只安安静静守在宫中,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嬴煜在军营里折腾。
这日薄暮,嬴煜独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就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胡统领卸了甲,缓步过来,见他形单影只,便恭敬上前搭话:“陛下今日演兵,似比往日更狠些。”
嬴煜抿了口酒,眉峰微蹙:“胡统领有话直说。”
“臣斗胆一问,陛下…可是与国师闹了矛盾?”
嬴煜握着酒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如何知晓?”
胡统领无奈一笑,在他身旁石墩上坐下:“陛下与国师,臣瞧着便知…陛下每次与国师置气,便会来北营操练士兵,这已是北营上下心照不宣的事了。”
嬴煜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却没反驳。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统领说起家中婆娘,两人时常拌嘴,吵得再凶,转头依旧是柴米油盐,谁也离不得谁,言语间满是烟火气的暖意。嬴煜听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头那点憋闷,竟也散了些许。
原来寻常人家的日子,也是这般模样,吵吵闹闹,却也缠缠绵绵,谁也离不开谁。
“说来也是奇事,”胡统领忽然随口一提,“近日朝中不少大臣,见国师迟迟不娶亲,便揣测他是好男色,竟往紫薇台送了十几个清俊少年,说是要给国师挑个合意的。”
“哐当”一声,嬴煜手中酒壶重重磕在石面上,酒液溅出,浸湿了衣摆。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骤冷,方才那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眼底翻涌的慌张与戾气。
他几乎是立刻抽出身侧佩剑,剑鞘撞在石墩上发出闷响,不等胡统领反应,便大步流星朝着宫城方向冲去,衣袂猎猎,直奔紫薇台。
紫薇台内,暖雾氤氲,却压不住一室清寒。
白玉池水汽袅袅,傅徵浸在水中,墨发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束起,几缕湿发垂落颈侧,水珠顺着冷白肌肤缓缓滑落,却半分不添靡色,只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绝孤高。
他闭目养神,长睫如蝶翼覆下,唇线抿成一道冷峭的弧,周身气息静得像覆了层千年不化的霜雪,半点尘俗欲色都沾不上。
水池外,层层纱幔垂落,幔外青石地上,整整齐齐跪坐着十几个清俊少年,皆着素纱薄衣,垂首敛眉,不敢妄动。
侍者立在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群老臣…不敢给陛下塞人,便将主意打到您的身上。”
傅徵浸在暖汤中,闻言眼睫都未动一下,周身依旧覆着层化不开的清寒,半点波澜不起。
“傅徵!!!”
一声怒喝撞破殿门,直贯耳际。
傅徵倏地睁眼。
第114章 假意
殿门轰然撞开, 嬴煜提剑闯入,红衣猎猎卷着夜风,酒气与寒气扑面。他醉眼猩红, 长剑在手中乱颤, 剑尖扫过玉阶,划出刺耳锐响。
“就凭你们, 也敢肖想做朕师娘?好让你们背后之人爬到朕头上么?”他厉声喝斥,脚步踉跄,气势却如雷霆。
剑刃擦过那几个少年衣袍, 寒气逼人。几人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四散奔逃。
“陛下饶命!”
“啊啊啊啊…”
“国师救命!”
“国师…国师救救我们…”
听到有人呼唤傅徵, 嬴煜长剑抡得更加生风,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却不往人身上落,只劈得灯炸铃碎、玉阶火星乱溅。
侍者慌着来拦, 又被嬴煜一把搡开,殿里登时乱成一团。
直到挥剑的右手被一只沾满水汽的手骤然扼住。
那力道极稳,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冷硬, 嬴煜醉意翻涌的身子猛地一僵。
“陛下。”傅徵声音清寒, 贴着嬴煜耳畔响起, 带着未散的潮湿。
他只随意披了件素色薄衫,水汽未干, 发梢还滴着水,另一只手已悄然抚上嬴煜绷紧的侧腰。
嬴煜闭了闭眼,愤懑翻涌,猛地抬肘, 带着醉意却力道沉猛,直撞傅徵心口。
傅徵不闪不避,掌心微沉,先一步扣住他肘弯,指节发力如铁钳,瞬间卸去大半冲劲。
嬴煜只觉手臂一麻,力道如泥牛入海,竟挣不脱分毫。他怒极,另一只手攥拳砸向傅徵下颌,拳风刚起,便被傅徵另一只手扣住腕骨,反手一拧,将他单臂死死锁在身后。
嬴煜身形一震,挣得薄衫下肩背线条绷紧,却连半分都动不得,另一只手的剑却舍不得劈向傅徵,
傅徵贴着他后颈,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安分些。”
他力道稳如磐石,法术暗凝,将嬴煜周身气力尽数锁在骨血里——
嬴煜纵是身手凌厉,在傅徵面前,竟如困兽撞墙,半分反抗余地都无。
嬴煜咬牙切齿,字字淬火:“傅徵!你敢以下犯上?”
“怎么会。”傅徵稍松力道,指尖顺着他肘弯滑向握剑的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臣只是瞧着陛下准头不行,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一股沉猛力道裹着他的手腕,狠狠刺向那缩在角落的少年面门。
少年骇得魂飞魄散,双眼暴凸,只待血溅当场。
嬴煜眉头猛地一拧,剑刃堪堪擦过少年眉心时骤然收力——巨力反震,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在玉阶上,绽开点点腥红。
“你疯了!”嬴煜猛地回身,用尽浑身力气推在傅徵胸口。
傅徵被推得后退两步,垂眸盯着嬴煜流血的右手,语气淡淡:“要砍人的是陛下,不舍得落刀的还是陛下,如此优柔寡断,战场之上,你该如何作出抉择?”
醉意让嬴煜头有些疼,他暴躁道:“那是一条命!”
“当然了,还是一条无辜的命。”傅徵轻描淡写地补充:“可战场上的无辜性命更多,你待如何?”
嬴煜被堵得哑口,酒气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虎口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玉阶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傅徵随意抬手,殿内侍者、缩在角落的少年,连带着廊外探头的宫人,尽数躬身退去,片刻便空寂无声。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裹着彻骨寒意:“替本座谢过诸位大人的好意。只是若有下次——”
“杀无赦。”
简单短促的三个字。
没说杀谁。
可能是送来的美人,也可能是美人的背后之人。
“不对…”嬴煜醉醺醺的脑子总算转过来,皱眉盯着傅徵,语气带着几分强撑的清醒:“你在混淆视听!战场上只有敌我,朕自会手起刀落;可方才那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警告一二便够了,何至于取他性命?”
傅徵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分不清是怒意还是酒气,只淡淡反问:“是么?陛下心疼?”
“没有、没有。”嬴煜慌忙摇头,顿了顿又蹙起眉,语气更硬:“他们是来伺候你的!与朕何干?”
他这时候才看清傅徵的样子——
素色薄衫懒散裹着,肩背宽挺,线条利落有力。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灯下泛着冷光。
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肌理紧实的锁骨,沾着未干的水汽,竟透出几分平日禁欲里绝无的、勾人的颜色。
嬴煜呼吸一窒,而后勃然大怒:“你、你还沐浴给他们看?你简直…”
“放荡”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这话安在傅徵身上,只觉荒谬又不妥。
他硬生生咽回去,依旧怒目圆睁,咬牙道:“…简直不可理喻!”
“陛下、喜欢吗?”傅徵问。
嬴煜再次僵住,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喜欢、喜欢什么?
傅徵朝他走近一步,湿冷的衣料擦过他发烫的肩颈,水珠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嬴煜裸露的手腕上,激得嬴煜一颤。
傅徵垂眸,目光落在他崩裂流血的虎口,又缓缓抬眼,眼底那点清寒早被沉沉的暗欲覆了大半,声音低得像叹息:“陛下别再受伤了,臣不喜欢。”
嬴煜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嘟嘟囔囔道:“还不是因为你…”
“臣给陛下赔罪。”傅徵的指尖落在嬴煜的虎口处,微凉的灵力轻轻一覆,撕裂的伤口便恢复如初,他轻轻握着嬴煜的手,轻声询问:“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用力扯了把傅徵的领口,意欲盖住那片领口,“你别再惹朕生气!”
话音未落,“撕拉”一声轻响,本就松垮的素色薄衫竟被这股力道直接崩裂,衣襟大敞,肌理紧实的胸膛大半袒露,未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肩颈线条蜿蜒滚落,在肌肤上凝出细碎的光,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惑人。
嬴煜当场傻眼,指尖还僵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衣服怎么比纸人还不禁拽?
傅徵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遍:“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攥紧掌心,额头沁出细汗——
傅徵总是这样,看似善解人意,实则咄咄逼人!
他抬眸,睫尖凝着几分未散的愠色,醉意醺染的黑眸直刺刺撞进傅徵眼底,声线沉哑,带着酒后的孤绝与逼问:“朕要什么,你都肯给?”
傅徵凝眸望着眼前如困兽般的嬴煜,墨色瞳仁里映着帝王酡红的眼尾,心思清明。
帝王眼底翻涌的欲念,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点藏不住的热切与渴望,本就是他一步步纵容出来的结果。说到底,嬴煜想要的,从来都是他这副躯壳。
傅徵再次问:“陛下要什么?”
他可以给。
但他不会明说。
他偏要引着嬴煜自己说出来,他要让嬴煜清楚,这份念想,是嬴煜亲口所求,也是嬴煜亲手抓住,往后岁岁年年,嬴煜便再无半分退路。
嬴煜望着傅徵的眼睛,低低地说了句:“朕想要…要你…看到朕。”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疑惑,微怔:“什么?”
“你何时才能看到朕?!”嬴煜陡然上前半步,双手扣住傅徵的肩,泛红的眼底翻涌着困惑与挣扎,字字撞得真切。
傅徵微蹙眉头,只当他醉糊涂了,淡声斥道:“别发酒疯。”
“朕没疯!”嬴煜用力摇头,语气愈发激动,龙颜涨红却无半分体面,只剩急切,“回答!你究竟何时才能看到朕?”
“我一直都看着你。”
傅徵反问,墨瞳沉沉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道,“臣满心满眼,从始至终皆是陛下,陛下岂会不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嬴煜急切地摇头,指尖攥得傅徵肩头衣料发皱,“不是君主,不是师徒…傅徵,朕不要你这般眼神!”
他声音发哽,重复着:“不要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傅徵敛眸垂睫,再抬眼时,眼底凝着几分茫然,眉峰微拧,压抑着心底翻涌的不耐与莫名躁动,强作平和:“陛下想要什么眼神?”
嬴煜吼了声:“朕想站到你身边!朕想做那个唯一站到你身边的人!”
傅徵骤然沉默,墨瞳深不见底,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望着眼前褪去帝王矜贵、只剩一腔执拗的嬴煜,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漠然:
“是吗?可这世上,无人可与本座比肩。”
这话如冰锥,狠狠扎进嬴煜心口。
方才吼出的气力瞬间抽干,他扣着傅徵肩头的手缓缓松了劲,脊背绷着的弧度骤然垮下去,只剩一身的崩溃与无力。
泪水竟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泛红的眼尾滚落,砸在傅徵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是九五之尊,纵有喜怒,也从不在人前露半分脆弱,可此刻在傅徵面前,所有的骄傲与矜贵都碎得彻底。
他垂着眼,睫毛湿成一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厌弃的哽咽:“…连朕…也不行吗?”
傅徵看着嬴煜垂落的眼睫凝着泪,指腹轻轻拭去他颊边的湿痕,指尖微凉,动作柔得不像话,语气却淡得淬着冰:“煜儿,何必肖想不可得的东西?此时此刻,我在你身边,这还不够吗?”
“可是你只会糊弄朕…”醉意翻涌着撞得心口发闷,嬴煜攥紧傅徵前襟的衣料,头重重抵在他肩头,滚烫的泪水混着酒气糊了满脸,顺着颈侧渗进傅徵的薄衫,呜咽声里裹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又委屈,“朕在你眼里,不过是费尽心机困在身边的小玩意儿…你高兴时哄着,不高兴了就用灵力逼朕顺从…朕讨厌你!”
酒意烧得眼眶发酸,连带着心头的委屈都被放大了数倍,他攥着衣料的手胡乱扯着,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整个人往傅徵怀里蹭了蹭,像只受了伤却又忍不住靠近热源的兽,醉话混着泣声,碎得不成样子,帝王的矜贵都被揉碎在这翻涌的酒意与情怯里。
傅徵实在不懂嬴煜在委屈什么。
他明明守着他,护着他,将这后楚江山都替他稳稳托着,让他做个安稳帝王,连半分风雨都不曾让他沾身。他在他身边,岁岁年年,从未远离,这般相守,于君于臣,于师于徒,已是极致。
可嬴煜偏要揪着那些虚妄的念想不放,偏要肖想那不可得的,偏要为这些不重要的东西落泪委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被酒意裹着,闹得不可开交。
傅徵抬手,指尖随意擦过嬴煜颊边未干的泪,动作轻飘,没半分真切的安抚,只剩几分敷衍的温柔。
掌心虚虚拍着嬴煜颤抖的脊背,一下下,略显漫不经心,语气淡得像随口哄弄,混着一丝张口就来的温和:“好了,别哭了。醉话罢了,当不得真。”
嬴煜猛地抬头,眼底翻着暴虐的红,混着不服与绝望,扣住傅徵的肩便狠狠吻上去。
反正得不到傅徵的心,要人也是一样!大不了被他打飞,索性闹得再大些,明日便把紫薇台的人全杀了!
嬴煜吻得蛮横又用力,唇齿间全是破罐破摔的狠劲,攥着傅徵衣料的手几乎要捏碎。
傅徵稍显意外地挑起眉梢,他小徒弟的种种举动皆在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他垂眸凝着怀中人愤怒的神情,缓缓收紧胳膊,将嬴煜锁进怀里,任对方蛮横冲撞,半点未推拒。
窗外月色浸窗,落了一地清辉,将两人相拥的影揉成一团。
床榻上,嬴煜的疯癫撞在傅徵的纵容里,没了半分帝王的体面矜贵,只剩一腔孤勇的沉沦,只顾着不断贴近、执拗索取,指尖扣着对方的肩背不肯松,似要以满身滚烫焐化那片久凝的冰霜,再将融开的那点温软,死死攥在掌心,不肯放半分。
傅徵全然由着他,待他如纵着一头撒野的宠物,纵是动作莽撞、索取无度,也无半分苛责,只稳稳圈着他的腰,掌心轻拍着他汗湿的脊背,那纵容里裹着化不开的掌控,像一座精心织就的温柔囚笼,任他在笼中肆意,却始终逃不出这方寸天地。
唯有几瞬,嬴煜滚烫的唇擦过颈侧薄肤,那股焚人的炙热竟让他的心底生出一丝陌生的冲动,像寒潭乍起微澜,却又被傅徵强行压下。
谁压制着谁,谁困住了谁,早已难以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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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师:美人计ing (暗戳戳地勾引了好几次)
陛下:哭哭哭干干干哭哭哭干干干
第115章 温柔乡
次日天光堪堪漫过窗棂, 嬴煜宿醉未醒的混沌里,先觉出身侧的空凉。指尖探去,只剩一片冷寂的锦褥, 昨夜的滚烫纠缠、唇齿相触, 霎时都成了荒唐的梦——想来也是,他怎敢对傅徵那般放肆?
昏沉的头还涨着, 嬴煜撑着榻沿坐起,余光扫过周遭的雕梁与素色纱帐,却猛地僵住。
这不是他的寝殿, 是紫薇台, 傅徵的居所。
惊悸瞬间攫住四肢,昨夜的片段碎影混着酒意翻涌上来, 那些蛮横的贴近、失控的索取,竟都不是梦。
嬴煜脸色骤变, 慌得翻身就要下床,却在转身时, 撞进一双清寒的眼眸里。
傅徵就立在床前,月白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矜贵,竟似审视般地打量了他许久。
晨光落在他肩头, 勾勒出淡漠的轮廓, 眼底无波, 辨不清喜怒,只那目光沉沉, 和昨夜没什么分别。
嬴煜喉结轻滚,心虚起来,“先生…”
声线还带着宿醉的哑,尾音微颤, 他攥着锦被往床里缩了缩,赤着的脚踝抵着微凉的榻沿,昨夜的蛮横疯癫尽数敛去,只剩几分无措的局促。
傅徵心底软了一瞬,只觉他这般慌乱缩着,倒比昨夜蛮横疯癫时更显几分稚气的可爱,面上却依旧淡着,只缓步挪到榻边,“陛下感觉好吗?”他直接问。
声线清浅,听不出半分戏谑,却让嬴煜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朕醉了,忘了。”
“那陛下今晚可再试上一试。”傅徵自然而然道。
嬴煜猝不及防地抬眸:“咦?”
傅徵继续道:“紫薇台有许多阵眼法器,臣不能轻易离开,不如陛下搬来紫薇台?”
嬴煜眸底还凝着怔忪,似没回过神来。
“陛下这样盯着臣,是想要亲吻吗?”傅徵微微挑眉。
小皇帝呆愣愣的,瞧着倒像是被他睡了。
嬴煜:“想。”
傅徵:“……”
话音刚落,便见嬴煜眉眼耷拉下来,又蔫蔫地难过起来。
傅徵俯身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啄,语气无奈:“又怎么了?”
嬴煜垂着眼睫自责:“是朕强迫了先生。”分明下定决心要等傅徵对他真正动心的。
傅徵:“……”你倒没那个本事。
他缓声道:“此事已成定局,臣心甘情愿,莫非陛下后悔了?”
嬴煜猛地抬眼:“当然不是!”
话落又垂眸,指尖绞着锦被,声线很轻:“朕只是怕…怕先生是碍于朕的身份,并非真心。”
傅徵觉得好笑,他搂住嬴煜的肩膀,“煜儿,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吗?我从未教过你真心,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没用的东西?”
一夜春风刚将陛下碎了半截的心勉强黏合,但凡傅徵再哄上几句,他便能把那点惴惴不安尽数抛却,欢欢喜喜应下搬来紫薇台的话。
可听到傅徵这话,陛下的心又碎了。
他沉默着,告诉自己没关系,起码他得到了傅徵的人,来日方长,总能寻到法子。
既然日常的温软、剖心的告白都入不了先生的眼,那便换种方式。他暗忖着,若能在床笫间做得再好些,让先生舒心快意,未尝不是另一种实打实的真心?
陛下垂着眼,认认真真地,一片一片地将自己的碎心重新粘好,然后抬头问傅徵:“你昨晚舒服吗?”
傅徵揽着他肩头的手微顿,眸底掠过一丝诧异——他还没哄呢?人怎么自己就好了?
他沉吟:“尚可。”
嬴煜急声保证:“朕会好好学…下次让先生更舒服。”
傅徵听笑了,他好整以暇地点了下头:“好。”
经历过这件事,两人无形之中更多了一层亲密。但有些事情,却默契地缄口不提。
嬴煜初尝情事,一时难以自持,几乎夜夜缠着傅徵沉溺其中。
傅徵起初还耐着性子哄顺,可帝王这般索取无度,搅得他连安稳觉都睡不成,连卜算的卦象都错了好几支。
但他若稍露不愿,嬴煜便睁着湿漉漉的眼望过来,睫羽沾着浅淡的湿意,那模样委屈到不行,仿佛他是什么彻头彻尾的负心汉一般。
傅徵只好尽数应下。
只是经了这茬,嬴煜倒安分听话了许多,先前心心念念的御驾亲征再也不提,就连边境递来的捷报,他翻看着也淡了几分往日的兴致,反倒总爱黏在傅徵身侧,将朝堂琐事暂且抛在了脑后——颇有昏君之态。
但傅徵也不怎么在意,有他在,天塌不了,嬴煜爱做个昏君就做个昏君吧,反正他会替嬴煜打点好一切。
就连傅徵自己也未曾察觉,他爱极了嬴煜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先生!快看!”嬴煜飞快跑到他跟前,掌心拢着凑到傅徵眼前,眼底藏着止不住的蔫坏笑意,连声音都压着点雀跃的轻扬。
掌心里并非什么物件,竟是一缕凝住的光影,正是昨夜床笫间的模样:
傅徵鬓发微乱散在枕上,平日里覆着冰霜的眼睫濡着薄湿,垂落时轻颤,唇瓣泛着绯色,连素来端直的肩颈都绷着浅淡的红痕,偏那双眼眸蒙着水汽,失了往日的淡漠矜贵,只剩动情时的微怔——
似是高岭之花折了枝,夺目得惊心动魄。
嬴煜摆明了想看傅徵失态的模样,但国师只是眸光微凝,不以为意地反问:“怎么不留下你的模样?”
“谁让朕眼里都是先生。”嬴煜笑得理直气壮。
傅徵眸色一沉,反手便扣住嬴煜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低头覆上他的唇。
吻来得猝不及防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辗转厮磨间卷走嬴煜的所有呼吸,嬴煜被亲得脊背轻颤,指尖攥着他的衣袍,连喘息都乱了章法,直到快喘不过气时,傅徵才稍稍退开,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唇瓣。
傅徵已经对灵台传来的剧痛习以为常,他甚至能做到面不改色——他亲他的,灵台疼灵台的,权当助兴了。
他抬手抚过袖中的留影石,指尖凝起一缕轻光扫过石面,悄无声息将嬴煜这副眼尾泛红、气息微促的模样收进石中,妥帖揣回衣襟。
随即掌心覆上嬴煜后腰,隔着锦缎衣料,精准按在那片蛇纹之上。指腹轻轻摩挲,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嬴煜浑身一颤——
脑海里骤然闪过昨夜情浓时,蛇纹一路蔓延至喉结,傅徵仰头轻舔那片纹路的酥麻触感,连呼吸都倏然沉了几分。
傅徵指尖也慢了下来,摩挲着衣料下凸起的蛇纹轮廓,心底翻涌着昨夜掌心触到那片纹路时的滚烫,竟与嬴煜舌尖轻扫他掌心的炙热别无二致,皆勾得他灵台阵阵刺痛。
傅徵俯身,温热的吐息拂过嬴煜耳廓,声音裹着不容挣脱的掌控:“陛下,有蛇纹在,你以后就只能有臣了,不后悔吗?”
嬴煜抬手揽住他的肩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带着刚被吻过的哑意,却字字坚定:“求之不得。”
傅徵低笑出声,那笑意似寒枝凝霜初融,绽出一抹梅蕊般的清绝。
他抬眸扫过空寂无人的园囿,唇瓣轻贴嬴煜耳畔,轻声道:“陛下,你想…”剩下的话尽数进了嬴煜的耳朵里。
嬴煜耳尖倏地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漫上绯色,他稍显窘迫地偏头,指尖攥着傅徵的衣料轻捻,闷声问:“你为何知道…那么多?”
傅徵引着嬴煜的手覆上自己的衣带,指腹轻压着他的指尖勾住那缕锦绦,依旧面不改色,声线低哑缠人:“为人师表,自然要教得周全。”
话落便松了力道,任由嬴煜借着那点牵引凑得更近,指尖放肆又大胆地勾开他的衣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急切,在他身上肆意摩挲。
傅徵脊背微挺,睫羽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一味纵容着身前人为所欲为。有时被折腾得狠了,心底也会翻起强势的念头,只想反手将人掀翻在榻,好好教他何谓分寸。
可他转念便记起嬴煜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在上面尚且哭个不停,真若被他压在身下,只怕哭得更是没完没了。
况且每回这念头刚生,灵台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如天道警示,提醒他不该有的心思,莫要再动。
傅徵从不在意这警告,只是舍不得嬴煜伤心落泪,便索性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撒欢胡闹。
嬴煜不知傅徵心底的百转千回,只当先生是全心全意依着自己,动作越发放得开,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与依赖。
————————
秋猎将至,宫中人马早已整肃待命,可紫薇台里依旧暖意沉沉,半点没有出行的模样。
前朝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将紫薇台淹没,傅徵看着赖在自己怀中不肯起身的君主,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发。
“陛下,秋猎是国制,百官等候多时,再不去,朝议便要沸沸扬扬了。”
嬴煜往他怀里埋得更深,手臂死死圈着他的腰,声音闷得发黏,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不去不去。朕不去。猎场风大,又冷又无趣。”
他抬眼望着傅徵,摆明了不肯动身:“先生陪朕去,朕便去。”
傅徵轻叹了一声。
朝中诸事繁杂,新政推行、边境布防、监察院奏疏…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实在抽不开身随行。
他指尖摩挲过嬴煜后腰的蛇纹,低声安抚:“臣事务缠身,此次不能随行。”
嬴煜脸上的委屈立刻浓了几分,抱着他不肯松手,缠了又缠,闹了又闹,直到看见傅徵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才终究松了口,不情不愿地应了。
临行那日,祭台之上旌旗猎猎,风卷动衮龙袍角,声势浩荡。
阶下文武百官肃立两侧,人人面色微妙,欲言又止。
陛下连日耽于紫薇台,疏理朝政,如今临行眼里竟只有国师一人,这般偏宠亲近,早已逾矩。
可傅徵权倾朝野、法术通天,又事事替帝王稳住朝局,他们纵有满腹劝谏,话到嘴边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只在心底憋得憋屈,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嬴煜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明明是受百官朝拜的帝王,目光却自始至终肆无忌惮地锁在傅徵身上,半分遮掩也无。
傅徵立在高台一侧,一身规整星袍,银线绣着星辰日月,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淡漠疏离,恍若不沾尘俗的神明。
旁人只当国师清冷高绝、不可亵渎,唯有嬴煜看得心头发烫——只有他一人知晓,这层层叠叠、一丝不苟的星袍之下,藏着被他留下的糜丽艳色。
他望着傅徵,眼底翻涌的恋慕几乎要溢出来,唇角却噙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浅笑。
阶下百官看得又是心头一紧,纷纷垂首,不敢再直视,只暗自叹气,满是无可奈何。
傅徵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线清淡却沉着:“万事小心,臣等陛下回来。”
嬴煜攥住他的手,指腹暗暗摩挲,像是在回味夜里掌心相贴的滚烫。
直到身边近侍轻声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程,尘土扬起。
嬴煜坐在马背上,频频回望,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隔着漫漫人群与风沙,依旧牢牢黏在那道身影上。
傅徵静立风中,素色星袍被风拂得轻扬,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但他望着阶下黑压压跪拜的群臣,望着那个被万人簇拥、即将远去的身影,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灵台深处的刺痛汹涌翻腾。
傅徵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潮,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翻出暴戾与占有。
不过短短数日分离,他便已觉难以忍受。
——还是该将人彻底囚在身边。
困在紫薇台,锁在他视线所及之处,锁在只有他能触碰、能看见、能染指的地方。
不必理会朝政,不必面对百官,不必奔赴猎场。
只做他一个人的陛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死死缠住四肢百骸,连灵台都在为之震颤,但傅徵不觉得这是警告,而是近乎疯狂的认同。
傅徵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遥遥远去的身影上,幽深如寒潭。
去吧。
他在心底轻声说。
玩够了,便乖乖回来。
下次不会再有离开皇宫的机会了。
风掠过耳畔,卷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执拗。
高台之上,国师依旧是那个孤冷漠然、不染尘俗的模样。
第116章 挣脱
先一步撞碎紫薇台宁静的, 不是嬴煜策马归来的身影,而是宫门外一片哭天抢地、绝望凄厉的求救。
跪在外头的全是前日还来劝谏的老臣,此刻衣冠散乱、面如死灰, 一声声叩得青石板渗血:
“国师救命——求国师劝陛下收手啊!”
“随驾秋猎的世家子弟, 全被陛下圈禁在猎营,半步不得出!”
“九方贞亲率人手, 软禁了京中所有臣眷家小…陛下放话,不叩请他御驾亲征,便血洗涿鹿, 一个不留!”
傅徵指尖一顿, 不以为意地收敛笔墨,轻描淡写地起身, 打算去收拾小皇帝闯下的烂摊子。
起初,傅徵只当这是皇帝心血来潮的小手段——近来嬴煜被他纵惯了, 约莫是想借着朝臣要挟,逼他松口, 逼他低头,逼他放他离开涿鹿。
看吧,嬴煜当真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一旦离开, 总会生出许多事端。
这般胡闹, 傅徵原是打算纵容到底的。可当他要调兵解困时, 亲卫面色惨白,跪地颤声回禀:
“国师…城中五营兵权, 已尽数归于陛下!”
亲卫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止五营……宫城四门、内外宿卫,三个时辰前全换了陛下亲军,我等传国师令牌, 已无人听命。”
“各处粮仓、武库,也全被九方贞带人控制,凡有不服者,当场拿下,无一漏网!”
空气骤然凝固。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收,素来静如深潭的眸心,终于裂开一丝极轻、却极凛冽的波澜。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似乎忽略了某些细节。
嬴煜日日往军营跑,他只当少年贪玩耐不住寂寞;
嬴煜破格提拔寒门将领、重用平民校尉,他只当是新政用人、安抚军心;
嬴煜夜夜缠在他身边撒娇耍赖、不肯离去,他只当是眷恋依赖、离不开温柔乡。
直至此刻傅徵才轰然惊觉——
嬴煜的那些赌气胡闹,全是掩人耳目。
什么中了情咒只能往军营去发泄,什么与他置气便去军中撒火,全都是嬴煜要去军营拢权的借口!
嬴煜借着他的纵容、他的喜爱、他那自以为稳握在手的掌控,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将整座京畿兵权,尽数攥入了掌心。
那些从微末里被嬴煜一手拔擢的平民将领,不忠于朝堂,不忠于社稷,只忠于帝王一人。
就连远在边境的南家军,也因南暨白的暗中周旋,尽数心向帝王,随时待命。
傅徵眸中暗芒流转,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冷。
好一个步步为营。
兵权于傅徵,从来无关轻重。
他道法通天,人心自服,纵不掌兵符,亦可稳立朝堂之巅,俯瞰天下。
可对嬴煜,这是他能站着和傅徵说话的唯一资本。
没有兵权,他永远是被护在宫里、被安排好一切的帝王;
有了兵权,他才有筹码,有底气,有资格不被轻易左右。
这不是争权,是破局。
是嬴煜用最直白、最狠绝的方式告诉傅徵:
从此刻起,你我之间,平等而立,唯有对弈。
嬴煜得到兵权之后,便是布局——
随秋猎出行的世家子弟,尽数被圈于猎营,成了明棋人质;
京中百官家眷,则由九方贞亲自软禁,化为暗桩牵制。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死死扼住满朝文武的命脉。
杀伐果决,环环相扣。
傅徵立在殿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早已为即将归来的帝王织好密不透风的牢笼。
却不知,那只躲在他身后的小兽,早已趁着他沉溺温柔之际,磨利爪牙,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来御驾亲征,从不是请求。
而是宣战。
很好。
傅徵抬眸,望向猎场的方向,掌控的底色之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兴味——
他竟然不得不妥协。
那些朝臣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太过庞大,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后楚根基。
而这个王朝,经不起任何折腾,更何况是内讧?
嬴煜从一开始就算死了这一步。
他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傅徵。
懂他的底线,懂他的坚守,更懂他绝不会为私情乱国。
傅徵可以将嬴煜留在身侧,可以对他偏执入骨,却唯独不能看着社稷崩毁、朝野动荡。
傅徵淡淡瞥了阶下内侍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去猎营传旨,让陛下即刻回京见我。”
他指尖轻叩桌面,又添了一句,冷意微显:“告诉他,想离涿鹿亲征,便回来,本座会解了设在他身上的禁制。”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去。
傅徵眼底锐意更浓——陛下,你敢回来见我吗?
“先生,看朕猎的好东西!”
嬴煜一路兴冲冲赶回,猎装犹带风露清寒,身后随从捧着他新猎的野味。
他一踏殿门便笑着扑近身来,熟稔地抱住傅徵,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出宫嬉游了一趟,
傅徵身形静默不动,心底阴云翻涌,他想一掌将人打晕,直接藏到再也无人能触及的地方,看他还怎么闹,怎么布局,怎么跟他谈条件。
念头刚落,身前人忽然轻笑出声:“先生,那群世家子皮薄肉嫩,面对朕的精兵强将毫无还手之力。一炷香之后,若朕没有回去,朕的兵卒便会血洗猎场,好叫那群老家伙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
傅徵心头火猛地窜起,压都压不住,逼视着嬴煜,冷声道:“你这样做只会寒了朝臣们的心。”
“是他们先寒了朕的心。”
嬴煜缓缓松开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脸纯然无辜,笑意坦荡又狠绝:“是他们先不把朕放在眼里,这便是惩罚。”
傅徵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那股要被挣脱掌控的躁意,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彻骨寒意:“陛下,我大可以寻一人化形冒充你,直接压下此事。”
嬴煜坦然一笑,半点慌乱也无,眼底尽是笃定:“朕早已与心腹留下暗号,真假虚实,一验便知。”
傅徵盯着他,语气沉得发冷:“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该当何罪?”
“朕如何舍得惩罚先生?”
嬴煜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纵容,“先生,朕不过是想御驾亲征,又不是不爱你了。先生何必闹这般脾气?”
他眨了眨眼,反倒伸手环住傅徵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轻轻一蹭,语气宠溺得恰到好处:“先生最是体恤朕,不会真看着朕左右为难,对不对?”
嬴煜含笑望着傅徵冷淡的眉眼,将这人昔日施加在他身上的举重若轻,一字一句,尽数奉还。
“亲征之事,朕意已决。禁制一解,朕立刻动身。”嬴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撒娇似的笃定:“先生拦不住朕的。”
傅徵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嬴煜抬头,笑得坦荡又认真:“是啊。”
傅徵眉头紧拧。
“人总要失去些什么,才会真正明白,何为不可或缺。”
嬴煜语气轻缓,却字字分明,“可朕舍不得先生,舍不得让你尝那永失之痛。”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渊:
“所以,先生——便在紫薇台,为朕祈福吧。”
话音落,嬴煜从容张开双臂,笑意游刃有余:“来,为朕解开禁制。”
傅徵眼底寒意骤裂,再无半分隐忍。
周身青灵之气轰然暴涨,如寒索缠空,抬手便要强行将人扣在身前,由不得他半分抗拒——他简直无法忍受嬴煜要脱离他的掌控!
可傅徵的灵力刚触到嬴煜周身,一股无形巨力骤然从天而降,狠狠压在他灵台之上。
那是天道对他的警示与压制——
不可对人间君主动强。
傅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形剧烈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嬴煜脸上的从容刹那崩碎,他飞快上前揽住傅徵,眼底所有算计尽数散去,只剩慌张失措:“傅徵!”
他只当是自己步步紧逼,将傅徵气吐血了,心头猛地一紧,自然而然地承认错误:“是朕的错,朕不该逼你…你别气。”
傅徵垂眸思忖片刻,压下喉间腥甜与被天道压制的戾气,抬手轻挥,淡青色灵力无声散开,缠在嬴煜身上的禁制瞬间消解。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便凑近他耳侧,单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骨肉里。
气息冷冽贴着嬴煜耳畔,一字一顿,沉如咒誓:“我可以解了你身上的禁制,你也可以离开涿鹿。但是煜儿——这只是开始。”
嬴煜侧首,眉目间闪过一丝隐忍,喉间微涩,“傅徵,方才是朕不对,是朕不该气你,只是你总是用轻飘飘的态度对待朕,所以朕才想让你也尝尝那滋味…没想到你如此…脆弱,是朕不好。”
傅徵:“……”
“朕能为朕的错误道歉,可是你呢?”嬴煜近乎执着地望着傅徵的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出一星半点的松动。
可傅徵只是冷淡地擦去唇角血痕,眸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臣已将能给陛下的都给了,是陛下…”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刺骨:“不知好歹。”
嬴煜抬眼,死死盯着他这副居高临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讽刺笑意:“傅言若,你永远都是这样。”
“你永远只会用最道貌岸然的庇护,去操控朕的人生!”
“朕一直在给你机会,从你毁了南暨白的书信,到你有意纵容朕做个傀儡,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想的,只是将朕困在这深宫牢笼!”
嬴煜字字戳心,将两人拼命遮掩的真相,生生撕得鲜血淋漓。
傅徵眉峰冷挑,语气锐如冰刃:“所以你便假意乖顺,步步为营,只为欺瞒我?”
嬴煜笑得有些难看,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火:“你呢?你又何尝不是,用你的温柔与庇护,将朕困在你布下的迷局里?”
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里,真真假假早已纠缠不清。嬴煜对傅徵的柔情上了瘾,傅徵也对嬴煜的乖顺着了迷。
数语道破,两败俱伤。
“傅徵,愿赌服输,你不认也得认。”
嬴煜背过身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朕会继续囚着朝臣家眷,直到亲征那日。你若敢在背后动半分手脚、布半点阵法——”
他顿住,尾音轻淡,却淬着刺骨的狠厉:“朕会立刻杀了他们。先生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术法快,还是朕的刀快。”
嬴煜太清楚了——傅徵绝不能容忍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帝王,背上屠戮臣眷、残暴嗜杀的千古骂名,哪怕自己只是个傀儡。
说完,嬴煜转身便走,衣摆扫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
傅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血痕刺目。周身气息沉冷到极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殿中的虚影。
说到底,他不怪嬴煜假意顺从,不怪他步步算计。
他只怪——
嬴煜不肯装到底!
亲征之前,两人数次相见,殿中空气次次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傅徵字字如刃,步步紧逼,语气冷厉如冰,句句都是不容反抗的逼迫。他不遗余力地想掐断嬴煜所有念想,封死他出征的每一条路,逼他俯首,逼他屈服,逼他彻底放弃与自己抗衡的念头。
可嬴煜非但不退,反倒眉眼含笑,语带轻挑,句句都在明火执仗地挑衅。他偏要迎着傅徵的威压,温声撩拨,锋锐暗藏,一句句戳中对方最在意的掌控欲,明着顺从,暗里挑衅。
昔日温情尽数磨成对峙,只剩满室滞涩与冰冷。
临行那一刻,少年帝王终于褪尽了往日轻佻与挑衅的假象,眉眼间只剩一片沉定认真。他望着傅徵,轻声问道:“先生,若朕凯旋,你是否会高看朕一眼?”
傅徵眉峰微冷,全然不懂嬴煜的执着。他能护他江山无虞、一世安稳,何须嬴煜亲身赴险,去博那一句高看?
他立在城墙高处,看旌旗卷过长风,马蹄踏碎烟尘。
沙场之上,烽火燎天,金戈交击之声直撞云霄,嬴煜一身染血甲胄,于千军万马中纵马冲杀,身影烈如野火。
宫阙之巅,傅徵星袍肃立,孤影映着残阳,静如寒玉,万里长风掀不动他半步,只将眼底沉郁压得更深。
一边是血色翻涌、万马奔腾;
一边是孤城空寂、孑然独立。
万里关山横亘其间,一眼望去,只剩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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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陛下已经挑动了国师的权威,等到陛下凯旋,成为真正的铁血帝王,国师的掌控欲就会蔓延出征服欲,再进一步就是情欲爱欲…
国师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解决好自己的灵台问题,
大家懂得呦~
第117章 剖明
月上枝头, 清辉漫过窗棂。
帝煜闲适地靠在软榻上,望着神色冷淡的傅徵,微微歪了下头。
陛下是真不懂, 有人竟能靠着一段回忆, 把自己回想得怒意翻涌。
画面停留在当年嬴煜御驾亲征的那一幕,傅徵周身寒气骤然一沉, 不由分说,便直接将帝煜的神识硬生生赶出了自己的识海。
帝煜屈膝,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傅徵的后腰, 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呢?怎么不给看了?”
傅徵背脊一僵, 周身寒意更重,沉声道:“陛下一心逃离, 还有什么可看的?史书没有记载吗?人皇亲赴南海,率军涉万里鲸波, 战蛟龙于沧海之上。”
“那蛟族为祸百年,无人能制, 是陛下亲陷战阵,一鼓而平,诛其首恶, 灭其族类, 靖清海患。”
“而后扶立鲛人族, 安辑诸部,定分疆界, 威加海内。”
“自此南海安定,海波不惊,百姓得以安生。”
“陛下的战功,早已刻在青史之上。”
傅徵那双异色瞳眸紧紧锁在帝煜身上, 眸光沉沉,似翻涌着万年未化的冰雪。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微哑:“自此,谁还敢低看陛下?”
帝煜不以为意道:“你若不高兴,不提便罢,何必牙酸到泛苦水,还要来咬朕一口?”
他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低笑道:“再者说,这些回忆里,一直是朕对你可望而不可得,你倒是气性挺大。”
傅徵指尖微攥,异色瞳里寒芒暗涌,喉间滚出一声沉哑:“我气的,是你拿性命去赌一句平视。”
帝煜哦了一声,淡淡道:“那朕现在不要平视了,爱卿能不气了吗?”
傅徵当即瞪着他,眼底又是冰涩又是闷堵,胸口那股气非但没消,反倒越窜越高。
帝煜揽过傅徵的腰,在人唇上亲了一口,哄了句:“好了,不许气了。”
傅徵抬手按住帝煜的肩膀,皱眉问:“你看了这些回忆,没有任何感觉吗?”
帝煜理所应当道:“这是你的回忆,朕为何要有感觉?”
就当看了场戏而已,还真能感同身受了?
傅徵按在他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话轻飘飘一句,无异于在傅徵心口碾过——分明是在告诉他,眼前这位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一句平视、拼上性命去征战的少年君主了。
有什么东西在万载光阴里变了。
突如其来的烦躁让傅徵觉得不安。
帝煜敏锐察觉到了傅徵的情绪波澜,他温柔地握住傅徵的手背,温声道:“你在担心什么?朕总归是喜爱你的。”
傅徵一顿,应激般猛地抽回手,异色瞳里翻涌着躁意,沉沉瞪着帝煜。
喜爱喜爱喜爱!
又是这两个该死的字。
轻飘飘的,带着上位者垂赏般的施舍,像扔给旁人一句不疼不痒的恩赏。
最初说这二字的人是他,那时他大权独揽,居高临下,可那是他能给嬴煜的全部情感!
可现在——
帝煜怎么敢,怎么敢用同样的语气,把这两个字还给他!
傅徵心潮起伏不平,索性甩开了帝煜的手,兀自起开。
帝煜朗声地笑了起来,似是恶作剧成功一般。
傅徵顿足,侧身看向帝煜,恰好对上帝煜戏谑的目光,他气不打一出来道:“你故意的。”
故意说这些话气他!
帝煜懒散靠着,慢条斯理道:“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傅徵冷冷道:“陛下身份尊贵,怎可自比平头百姓?”
“是么?朕倒是羡慕那些寻常百姓。”
傅徵收敛眸中冷光,缓缓注视着帝煜。
帝煜唇角噙笑,“爱卿,朕在书中看,一生一世一双人,均在寻常百姓家,这话可对?”
傅徵漠然道:“臣死太久了,不知如今民情。”
帝煜抬眸,目光深邃沉静,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郑重与缱绻,朝他伸出手:“那正好,如今山河安稳,爱卿不妨与朕一同看看?”
“……”傅徵周身紧绷的气息骤然一松,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无奈,“山河安稳?亏你说得出这句话。”
帝煜笑了笑,“先生还气吗?”
傅徵缓步走近,俯身凝望着他的脸,异色瞳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愫,他一字一句:“我不是怪你。”
“只是,你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博得众人目光,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帝王对这句话十分受用,他猛地扯下傅徵衣襟,迫不及待地贴上那片薄唇。
傅徵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定在原地,周身的紧绷尽数崩裂,眸中翻涌的情绪被近在咫尺的眉眼烫得发热。
他下意识抬手,却不是推开,而是堪堪扶在帝煜身侧,将人笼在自己与座榻之间,呼吸乱了几分:“煜儿…”
傅徵正要沉沦进帝煜深邃的墨眸里,脑海却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无数破碎画面疯狂在识海中翻涌——是那些帝煜施暴的场面。
那瞬间的剧痛,硬生生将傅徵从滚烫的贴近里拽了出来,可他眸色暗了暗,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反手扣住帝煜的腰,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也更加深入地盯着帝煜的眼睛。
帝煜的唇还停在傅徵微凉的肌肤边缘,他察觉到傅徵的识海在剧烈波动。
原本下意识想稳住傅徵紊乱的气息,可指尖轻触间,帝煜毫无阻碍地探入到傅徵的识海之内。
下一瞬,傅徵脑海里的画面轰然砸入帝煜眼底——那张年轻却暴虐恣睢的脸,分明就是帝煜自己,他眼神冷冽如冰,带着近乎毁灭的侵占与掠夺,毫不留情地覆压而上。
破碎的画面中只有帝煜,那股窒息般的戾气、近乎失控的占有欲,被他毫不留情地施加于一人。
过去和现在都只有他们二人。
另一人是谁不言而喻。
帝煜略显错愕地攥住傅徵的手臂,唇齿分开,他喉结轻滚,胸口起伏不平,无措地望着傅徵。
傅徵微微抬眼,异色眸底一片平静,却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他轻声问:“你看到了,对吗?”
“朕…”
帝煜猛地扶住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狼狈地坐直身子。
那些画面还在他识海里灼烧。
他难以置信。
又觉得理所应当。
帝煜当然想过强取豪夺,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那般任意施为——粗暴、失态、毫无分寸。
想不到坊间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本描述,竟是真的!
这些事迹被当成话本一看尚可解闷,但若是真实发生的,那未免太过荒唐。
简直毫无体面,半点君主风范都无,更像个被执念逼疯了的狂徒。
难看至极!
毫无格调!
帝煜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再抬眼时,墨眸里只剩沉如寒潭的复杂。
他没有辩解,没有遮掩,只哑着声,一字一顿:“是朕失态,是朕…欺负了你。”
傅徵注视着帝煜精彩绝伦的神情,轻轻应了一声:“嗯。”
“但话说回来,先生就没有错吗?”帝王猛地抬眸看向傅徵,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沉定与强势,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在你的回忆里,朕那般爱护于你,是你对朕不屑一顾,所以即便朕对你用强,也是你咎由自取!”
傅徵听笑了,“煜儿。”
他俯身靠近,发丝轻垂落在帝煜颈侧,温热气息扫过肌肤,又轻轻唤了一声,尾音带着点叹惋:
“煜儿啊……”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帝煜的下颌,异色眸里明晃晃地映着眼前人。
“你就是个坏东西。”
没有恼,没有怒,只有千万年纠缠下来、认命一般的笃定。
帝煜一怔,随即喉间低低笑开,刚刚还沉凝的眉眼瞬间松垮,他伸手扣住傅徵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知道朕不怀好意,”帝煜抬眸,眼底又恢复了那点既嚣张又笃定的帝王之态,“还敢离朕这么近?”
傅徵被他揽得贴近,非但不避,反而微微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帝煜的额发。
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缱绻,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很抱歉,从前疏忽了你的心意。”
“可那不怪我。”
“万年前,我受制于天道,一旦对你动情,便会引动天罚,神力会被削减。”
帝煜扣在他腰上的手骤然一僵,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
“若是没了神力,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失去了。”
傅徵指尖轻轻贴着帝煜的脸颊,深深地、一寸不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稳,“我懂你的可望而不可得,所以也原谅你的巧取豪夺…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也会是如此,对吗?”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帝煜望着傅徵眼底的隐忍与清醒,喉间像堵了滚烫的铅块。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覆在傅徵贴在他脸上的手背上,紧紧按住,闭上了眼睛。
“言若,从今往后,再无任何事物能牵制住你。”
帝王一字一顿,许下重诺。
傅徵低笑一声,眸色温软又带几分戏谑:“是吗?陛下也不会牵制我?”
帝煜抬眸,下意识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竟不经意间露出几分少年时的鲜活神态。
傅徵看得心头一软,低低笑出声来,指尖忍不住轻轻刮了下他的下颚:“陛下这眼神,倒像是怕我算计你。”
“你算计朕算计得少了?说不定你现在就在算计朕。”帝煜眯眼打量着傅徵。
傅徵异色眸中却藏着浅淡笑意:“伴侣之间的事,哪能称得上算计。”
“你最好是。”
傅徵顺势轻轻按住帝煜,将人缓缓压低,温热气息贴着耳畔低喃:“万年已过,陛下的蛇纹还在吗?臣想看一看。”
帝煜微微支着上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傅徵的后背,语气平淡随意:“朕的身体几经消弭,不知坏过多少回,你想寻找万年前那道旧印,怕是不能了。”
傅徵面上依旧静得看不出波澜,唯有眼底深处那双色光,正一点点沉成寒潭。
掌心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裹上了一层压抑的戾气。
他的帝王在他看不到的岁月里,带着数不清的伤痕,一遍遍地坏去、重塑、坏去、重塑…
帝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过往。可每一个字,都在傅徵心口剜开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帝煜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是失落,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后腰,试图缓和气氛:“爱卿若喜欢,可在朕身上再留下一个。”
傅徵缓缓俯身,额头抵在帝煜肩头,声音轻得几乎埋进衣料里:“陛下别再受伤了,我不喜欢。”
帝煜微眯眼眸,隐约记得在傅徵的回忆里,他好像听过这句话。
他明白了,于是笑道:“先生心疼啊?”
傅徵埋在他肩头的脸颊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帝煜思索道:“为什么?那些记忆里,朕分明对你做过更过分的事。”
“煜儿,你可以对我任何事。”傅徵的声音轻而沉,带着穿透万年的笃定,一字一句熨帖在帝煜心口。
“就像我,也能对你做任何事。”
“至于旁人——”
傅徵微微抬眼,异色眸底掠过一抹冷冽,语气淡却决绝:“通通不行。”
“记住了吗?”
第118章 心迹
识海之中, 混沌雾霭翻涌。
破碎的记忆碎片沉浮不定,光影模糊,触之便散, 傅徵立在其间, 神元微凝。
他试图将那些断片拼凑完整,可越是追索, 越是一片空茫,许多前尘旧事,已然记不清。
下一刻, 雾霭中映出帝煜的身影——如今的帝王沉冷恣肆, 阴晴不定,再没有年少时那般缠他、信他、事事依仗他的模样。
仅是这一道幻影, 便让傅徵神息骤然一紧。
他可以遗忘自己的过往,可以承受记忆残缺, 却绝对无法容忍,帝煜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他。
识海寒气无声漫开。
他的执念清晰而暴戾, 压过所有混乱与茫然,在神魂深处钉得死死的——
他要帝煜记起一切!
要那人重新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依赖他、归属于他。
“朕瞧你是昏了头!”
帝煜眼底布满血丝,手腕被傅徵攥得发紧, 被迫走在暮霭沉沉的山林间。
傅徵语气沉定:“陛下若想恢复记忆, 只能找到溯生草。”
帝煜轻嗤一声, 语气不耐:“什么破东西。”
“一种能让人忆起自出生至今所有过往的灵草。”
傅徵不容置疑地拉着他,继续往浓雾深处走去, “陛下老糊涂了,须得此物方能清醒。”
“放肆。”帝煜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随即挑眉,“你不是说, 离镜便能照见朕的记忆?”
傅徵眉心微蹙,语气里染了几分不悦:“即便陛下能从镜中看见过往,但你能真正地感同身受吗?”
帝煜眯起眼,一时未语。
傅徵侧首,冰冷月色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异色瞳孔里翻着不容置疑的幽怨:“你不能!因为所有的一切对你来说均是过眼云烟!”
他指尖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嬴煜腕骨里。一贯平静无波的神息骤然乱了,连语调都染上一层压抑的戾气。
“我现在甚至怀疑,你只是想利用我锻造出离镜,所以才装得这般情深义重!是不是?”
傅徵步步紧逼,额心那道血纹缓缓蔓延,刺目得近乎妖异。
帝煜沉声警告:“傅徵!”
他大半夜肯陪着傅徵深入这荒寂深山,已然是破天荒的恩宠,偏偏傅徵此刻像失了心智一般,句句诛心,字字带刺,让人十分不悦。
“被我说中了,陛下!”傅徵眸中冷色翻涌,额间血纹愈炽。
帝煜额角抽动,命令道:“就地打坐,凝神调息。”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他手腕,异色瞳里翻涌着执拗与不甘:“说啊!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何位置?!”
帝煜耐心告罄,他猛地抽回手,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地掐住傅徵的下颚,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节。
他眸色阴鸷如沉渊,语气冷冽:“你已走火入魔,还敢跟朕胡搅蛮缠?当真不想活了?”
傅徵被他掐得偏过头,却半分退怯也无,额间血纹艳得刺眼,异色双瞳里燃着近乎自毁的疯魔,哑声笑了出来:“陛下,你果然学不会听话。”
帝煜眉心隆起,扼住傅徵下巴的手温柔地滑向傅徵颈后,迫使人低头靠近自己,下一瞬,他轻轻柔柔地吻在了那道刺目妖异的血纹之上。
“大半夜的,朕陪你在这儿发疯,很好玩么?还敢质疑朕的心意?”
帝煜抬眼,牢牢锁住傅徵的眼睛,声线低沉:“你如今是鲛人,又身负龙族血脉传承,还有走火入魔之相,再不调息,真要朕给你收尸吗?”
“傅言若,朕说过,朕不想看你死在朕的跟前。”
傅徵被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逼得心头一紧,额间血纹仍在灼灼发烫,可那轻柔一吻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上,乱了他所有气息。
他哼了一声,侧身抱臂:“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对你放松警惕?”
帝煜一时语塞,险些被他气笑。陛下懒得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多费口舌,只打算趁其不备,将人打晕带走。
倏地,阴风穿林而过,地面之下传来沉闷如鼓的震动,腐土簌簌开裂。
帝煜下意识上前一步,抬臂将傅徵挡在身后。
无数披甲执戈的黑影从地底缓缓站起,甲叶摩擦发出刺耳冷响,阴兵列阵,死气冲天,将整片深山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雾之中。
帝煜周身气压骤沉,眼底寒光凛冽:“你带朕来的是什么地方?”
傅徵却笑了,额间血纹与阴气相映,妖异得惊心动魄。
他推开帝煜的手臂,缓步向前,异色双瞳望着那无边无际的亡灵大军,冷淡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快意:“阴阳混沌,死生之地。”
阴兵如潮压至,森冷戈影几乎遮天蔽日。
傅徵身形一动,已掠至阵前,杀伐之气冲天而起。他出手狠厉无匹,招招直摧阴魂,整个人都浸在一股近乎疯魔的执念里——
他要帝煜记起来!
谁也不能阻拦他寻到溯生草。
掺杂着妖力和魔气的力量在傅徵掌心炸开成刃,所过之处阴兵寸寸碎裂,鬼啸凄厉刺耳,却压不住傅徵眼底那股毁天灭地的暴虐。
傅徵在阴气翻涌的阵中疯了一般地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枯木,每一缕灰雾。
可越是急,越是空。
在哪…
到底在哪…
傅徵强迫自己从过往的回忆里搜寻溯生草的位置,可神魂如被钝刀反复切割,剧痛在识海内炸开,一股阴寒诡谲的反噬之力狠狠撞进他的灵府。
一口鲜血猝然喷溅,染红身前腐土。
傅徵身形猛地一颤,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额间血纹明灭不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帝煜心头一紧,却没有上前阻拦。他如今没了浊气,傅徵又这般执拗不听劝,拦也是白拦。
反正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傅徵死在自己眼前。
阴兵趁虚蜂拥而上,戈矛寒光逼眼。
傅徵抬手抹掉唇角血渍,眼底疯意不减反增,妖力再度暴涨,便要再次冲上前——便是今日神魂俱灭,他也要把那株草挖出来。
“何人闯我鹤洲?”
一声清泠之语破空而来,瞬间压过满山鬼啸。
雾霭分处,一道青碧色身影缓步而立,衣袂间泛着古铜青绿的冷光,气势沉凝,一望便知是此方地界的大妖。
她只静静立在那里,便有一股威压散开,阴兵攻势都为之一滞。
傅徵抬眼,与她遥遥相对,周身杀意凛冽不减:“我等无名小卒,不值得阁下费心,只要阁下交出溯生草,我等即刻离开。”
一言落地,气氛骤寒。
大妖面色冷沉,显然被这挑衅之态触怒。她一眼洞穿傅徵体内驳杂翻涌的血脉,魔气和妖力缠乱不休,濒临崩碎。
她纤手微抬,寒芒在掌心凝起。
忽有玄影一闪。
帝煜身形如电,刹那间挡在傅徵身前。
傅徵一怔,异色瞳里竟掠起一丝浅喜——人皇的维护之态显然取悦到了濒临疯魔的鲛人。
但傅徵依稀记得帝煜如今并无浊气傍身,于是提醒道:“煜儿,退后,这妖孽伤不到我…”
可下一瞬,帝煜骤然回身。
手刀快如惊鸿,毫不留情,精准劈在傅徵后颈。
“唔…”
傅徵一声轻闷,眼瞳还半睁着,疯意未散,便直直倒去。
帝煜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接住,动作干脆利落,随即微微俯身,将他轻而稳地扛在肩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大妖都怔在原地。
大妖愣了片刻,才缓缓敛去所有妖威,步履从容地上前。
青绿衣袂轻拂,青铜古钗冷光内敛,端庄又艳绝,她垂首行礼,声音清冽恭敬:“见过陛下。”
话音一落,她身后漫山阴兵齐齐垂戈叩首,甲叶相撞之声肃然成片,死寂山林瞬间俯首称臣。
“好久不见啊,鹭彤。”
帝煜微微侧首,肩头上稳稳负着昏沉的傅徵。
无浊气加持,无重兵环伺,可那股身居九五、执掌山河的帝王威仪,依旧压得天地屏息。
——————
清玄殿内幽暗沉寂,墨玉地面泛着冷光。
傅徵昏卧榻上,眉尖紧蹙,气息微乱。
帝煜立在榻侧,一身黑衣沉如夜色,静静看着榻上人。
鹭彤垂眸,指尖轻搭傅徵腕脉,妖力缓缓探入,再收回时,青绿眸中已明了一切。
“陛下,这位道友乃是鲛人血脉,兼有龙族传承,二者本源皆属至阴至寒,本可相辅相成,血脉根基远胜常人。”
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但正因两极至寒之力过于强盛,一旦心绪失控,灵力便会在体内淤滞逆行,寒极生戾,这便是他走火入魔的根由。”
鹭彤略一抬手,一缕妖力再度轻覆傅徵眉心,将他翻涌的血气彻底压稳。
“入魔之象已暂压,他的性命无忧。”
帝煜直接问:“如何根除?”
鹭彤淡淡一笑,清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世间生灵凡有妄念,皆有心魔,哪能根除得了?”
帝煜眸色一沉,目光落在傅徵苍白紧绷的脸上。
鹭彤继续道:“眼下心魔并非最要紧之事。我在梳理他灵力时察觉,他神魂深处藏着一层封禁——是他自身神魂为求自保,主动封锁了一段记忆。”
“许是那些回忆太过惨烈沉重,肉身与神魂皆无法承受。若强行冲破记忆封锁,轻则疯魔,重则陨命。”
她抬眸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讶异:“陛下是从哪里寻来的人?我活过万年,也未曾见过如此错综复杂的命相。”
帝煜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溯生草呢?”
鹭彤一怔,青绿眸中难得露出几分讶异:“陛下想要溯生草?”
“他想让朕服用。”帝煜淡淡道,目光落在傅徵沉睡的脸上,语气轻淡却笃定,“那朕便当着他的面服下,这般,总能安抚住他。”
鹭彤当即轻轻摇头,神色凝重:“陛下,您早年便已服食过大量溯生草,何况此草,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绝迹。”
帝煜微怔,一时竟未言语。
鹭彤望着他,轻声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点破的轻缓:“陛下您曾说过,您忘了一位很重要的人,所以才需要溯生草。”
“经年已过,敢问陛下,可有找到那人?”
帝煜指尖微顿,眸色先是一茫,似被这一问扯进漫长岁月的空寂里。
他下意识转眸,望向床榻上安睡的傅徵,目光落定的刹那,眼底茫然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沉定如石的笃定。
再开口时,声线微缓,却字字落得坚定:“许是…找到了。”
傅徵的意识自沉眠中苏醒。
四周空旷通风,没有厚重帷帐,只有微凉的夜风轻拂,空气清透,视野开阔。
傅徵掀开眼皮,便看见帝煜坐在榻边。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静得像一尊沉睡千年的石像,身姿挺拔,却无半分活气,仿佛已在此枯坐万古。
天光疏淡,漫过帝煜分明的眉眼,将冷锐轮廓晕成一片沉寂的剪影。
直到傅徵指尖微抬,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石像似的人,才缓缓抬眸望来。
黑眸里沉寂的光一点点亮起,沉寂散去,生机回流,目光沉静无波,却裹着安稳的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笑意浅淡地询问:“醒了?”
四目相对,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安心缓缓漫开。
傅徵用目光描绘着帝煜的每一寸,声音带着醒转的沙哑:“…陛下穿红的好看。”
帝煜低笑调侃:“红?爱卿莫不是想同朕成亲?”
“…红的,看着鲜活。”傅徵微顿,闭着眼轻声解释。
从前那些年岁,除却帝王冕服,他为帝煜备下的,皆是鲜亮衣色。
少年君主夺目鲜艳、意气风发,而不是如今这般阴沉冷寂的模样。
“爱卿想看,朕便穿给你看。”帝煜的声音很轻,听来竟异常好说话。
傅徵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警惕。他猛地起身,伸手攥住帝煜的手臂:“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帝煜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问,眉峰微挑:“为何这么想?”
“你今日太过好说话。”傅徵目光沉沉审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帝煜先是一滞,然后低低笑出声来,偏又忍不住嘴欠:“你是人吗?”
傅徵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想也不想便呛回去:“你算人吗!”
帝煜不虞地眯起眸子,傅徵冷冷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不过片刻,不知是谁先绷不住,低低一声笑先破了局。
笑意漫开,方才那点针锋相对的戾气,便如夜风般散了。
帝煜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傅徵鬓边睡乱的发丝,“疯够了?”
傅徵捉住帝煜将要离开的指尖,反驳:“谁疯了。”
“要朕替你回忆,你大半夜不睡,非要来这里搅和得亡灵不得安宁的事吗?”帝煜似笑非笑道。
傅徵不自在地沉默一瞬,而后道:“我控制不住…较之以往,我好像…格外沉不住气。”
帝煜云淡风轻地解释:“你如今是妖,多少受些妖性影响。”
傅徵当即沉了脸:“我倒是忘了,陛下最是痛恨妖怪,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我?”说到底,傅徵还是对自己的妖怪血脉心怀芥蒂。
帝煜一时不解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只定定望着他,语气坦然自若:
“因为你是傅徵。”
第119章 皇后
傅徵端坐一旁, 一身疏离冷淡,仿佛周遭万事皆不入心,与昨日那般失态疯魔的模样, 判若两人。
帝煜斜倚在侧, 笑意浅淡,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 眼神一瞬不瞬地黏在傅徵身上。
鹭彤居中而坐,万年岁月沉淀出的温婉里,藏着不动声色的威压。她先看了眼那冷淡疏离的鲛人, 再望向神色纵容的人皇, 开了口:“陛下,不介绍一番吗?”
帝煜目光落向傅徵, 含笑开口:“这位是鹭彤妖尊。”语罢,他转眸看向鹭彤, 唇角戏谑微扬:“这位是…皇后。”
傅徵骤然抬眸,鹭彤亦是一怔。
“胡闹。”傅徵侧眸瞥他, 轻声斥道。
鹭彤反应极快,温然笑道:“原是陛下心上人。我与陛下相识已久,今日倒真是活久见了,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傅徵心中略一思忖, 正欲以“阿诺”二字搪塞, 便听帝煜不悦地轻啧一声,语气笃定:“你叫他皇后便是。”
傅徵:“……”
“妖尊莫听陛下戏言。”他朝鹭彤微微颔首, 声线淡静,“在下鲛人族少君,阿诺。”
“阿诺少君。”鹭彤依礼相称,目光却在他身上微一停留。只觉此人举手投足间, 自带久居上位的气度,绝非寻常妖族子弟可比。
她沉吟片刻,眸光渐深,缓缓抬眼看向帝煜与傅徵二人,语气郑重了几分:“我观少君体内气息驳杂相斥,鲛人血脉与龙族传承同存一躯,两相角力,不得归融。”
傅徵眸色微沉,正欲开口询问,就听鹭彤继续道:“陛下以自身修为为引,双修渡力,为少君调理龙气,此举于少君而言确实有宜。”
傅徵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帝煜。
人皇神色坦荡,目光落来的刹那,傅徵偏开视线,指节不自觉地攥紧膝上衣料,下颚几不可查地绷紧。
…荒唐。
双修这般私密之事,怎可被人一语道破?
鹭彤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似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修行常理,淡淡续道:“只是双修之法贵在日积月累、徐徐温养。而今少君心魔暗生,灵台已是岌岌可危,耗不起这漫长时日。”
帝煜脸上笑意淡去,周身气压一凝,稍显不耐地敲了敲桌子:“你既有解法,不妨直言。”
“若想从根源上汇融两股异力、镇压心魔,需借一件神器——融元鼎。”
帝煜眸色微敛:“融元鼎?”
“正是。”鹭彤颔首,语气笃定,“此鼎为万年前某位后楚国师亲手所铸,专司调和各种杂乱修为、稳守神识心脉。”
“千万年来,融元鼎为各界修士疯狂争抢,辗转易主无数,早已在战乱更迭中销声匿迹,世人多以为它早已湮没尘烟。”
帝煜不喜鹭彤卖关子的行为,指尖轻叩案几,懒散提醒:“你今日提起,想必是有线索。”
鹭彤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缓缓道:“我近来得到风声,融元鼎有极大可能藏在溟洲城。”
没等帝煜再开口,傅徵已抬手轻拦,抬眸望向鹭彤,语气淡静却带着几分锐利:“妖尊这般开诚布公,想必是另有所求。”
鹭彤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少君敏锐。”
“一来,我想请陛下加固此地封印阴兵的结界,保这一方安稳。”
“二来,沧溟城中藏有我一件旧物,若二位前往,还望顺手替我取回。”
傅徵询问:“何物?”
鹭彤语气平静:“我孩儿的遗骸。”
傅徵一时失语,下意识看向帝煜。
帝煜眉峰微挑,目光淡淡地示意他应下。
“成交。”
飞舟渐行渐远,山巅上那道青绿色身影也随之缩成一抹浅影。
鹭彤立在云雾间,衣袂与山风相融,不多时便彻底隐入青山苍翠之中,再无踪迹。
傅徵立在舟头,望着那处方向,眉峰微蹙。
从点破他体内症结,到坦然与他交换条件,再到那句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我孩儿的遗骸”,傅徵始终觉得,鹭彤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帝煜闲适地倚在软榻上,声线淡淡:“她就是个疯婆子,本是山鬼所化,在她眼里,鹤洲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但凡此间的生灵万物,全是她的孩子。”
傅徵闻言,回头看向帝煜。
帝煜慢悠悠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不定她让我们找的东西只是块破石头。”
傅徵眼尾微挑,带着几分轻浅的调笑,慢慢走近:“陛下征用了人家的飞舟,转头便在背后非议,未免不太厚道。”
帝煜抬眸看他,神色坦然,理所应当道:“朕是皇帝。”
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爱听就忍着。
傅徵心领神会,唇角微勾,径直坐至软榻边缘。他故意瞥了眼占满大半个榻位的帝煜,身形装作不稳,顺势便要往下滑去。
帝煜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他扣住。
傅徵顺势撑在帝煜身前,居高临下睨着他,语调轻浅,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陛下不仅有无数忠臣,还能与各方妖尊打得火热?”
帝煜仰靠在榻上,不闪不避,任由他将自己圈在方寸之间,眸底漫开一抹玩味又慵懒的笑意:“那你也太抬举妖族了。”
傅徵慢条斯理地勾起帝煜的一缕发丝,“哦?那你与鹭彤是如何相识的?”
“不记得了。”帝煜理所应当地说:“要么就是朕帮了她忙,她对朕感恩戴德;要么就是朕痛打了她一顿,她对朕心怀敬畏。”
傅徵一时语塞,看着他难以置信:“那你还放心将你我二人的安危,交到她手上?”
帝煜慢悠悠地瞥他一眼,语气坦然:“眼下除了她,也无人能助我们。”
“……”
对上傅徵眼中的无语,帝煜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傅徵保持怀疑:“是吗?”
帝煜懒懒倚在榻上,语气轻淡却藏不容置疑:“她若敢欺瞒朕,待朕恢复浊气,必踏碎她的山头。”
傅徵:“……”好一个秋后算账。
亏得他方才加固阴兵结界时暗自留了后手,若是单纯指望陛下的盘算…
他瞥了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的人,无声冷呵了一声。
傅徵见不得帝煜太过嚣张得意,于是意味深长地开口:“陛下方才为何不亲自加固封印?”
帝煜随手反手枕在脑后,语气理直气壮:“朕如今并无浊气在身。”
傅徵缓缓压低身子,挑眉轻笑,声音轻柔撩人:“陛下想要吗?”
帝煜眯起眼,凝视着他眼底分明的异色双瞳,警觉地微微后倾,却仍强撑着气势冷声道:“想要什么?”
“浊气。”傅徵贴在他耳畔轻吐气息,笑意带着几分肆意的挑弄,“只要陛下开口求我,这次我便留在陛下体内…”
话音未落,帝煜已伸手捂住他的唇,眸底染上愠怒,无声警告。
可傅徵只坦然无畏地回望着他,右手干脆利落,轻轻一扯,便松开了帝王的衣带。
帝煜眸色一沉,翻身将人压在榻上,指节微微收紧。他盯着傅徵片刻,忽然低低地冷笑一声:“爱卿这般厉害,定会保护好朕的,对不对?”
傅徵温顺地卧在下方,不答,只唇角微扬,神色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朕有没有浊气都无妨。”帝煜的目光自他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微敞的衣襟,落在那截线条利落的颈间,眼底暗潮涌动。
傅徵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忽然抬手,环住帝煜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强行将人按向自己,牢牢抱在怀中。
帝煜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落在他颈窝,细软的鬈发扑了满脸,带着清浅冷冽的气息,缠得他一时睁不开眼。
他低呼一声,刚要撑起身斥责,颈间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
傅徵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嗓音低软,带着几分得逞后的哄慰:“别动,让我抱一抱。”
帝煜伏在他颈间,清晰察觉到怀中人那份难得温顺下的细腻情愫,原本暗涌的兴致只得缓缓压下,只剩几分无奈的妥协。
他看得出来,傅徵心里藏了事,只是那点情绪被对方好好掩着,他若点破,反倒显得刻意。
就像帝煜自己,也并非对傅徵全然坦诚。
帝煜刚打算就这么由着他抱会儿,手腕却忽然被对方扣住借力——不过眨眼间,力道一翻,他竟被傅徵带着转了方位,整个人被稳稳坐在了傅徵的胯上。
帝煜瞬间僵住,垂眸盯着身下的人,眼底清清楚楚掠过一抹错愕。
傅徵仰靠在软榻上,仰头望着他,异色瞳里漾着点浅淡的笑意,几分狡黠,几分安稳。
“胡闹!”帝煜眉头一蹙,沉下脸作势便要起身。
傅徵却早有防备,环在他后背的手臂骤然收紧,硬是将人重新按了回来,半点不肯放松。
他仰望着帝煜沉下的眉眼,异色瞳里笑意更浓,指尖还故意在帝煜后腰轻轻一勾,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撩拨。
“陛下这会儿又要装正经了?”
傅徵轻声开口,语气慵懒又随意,“方才在臣颈间靠着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
帝煜被他噎得一滞,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却没多少真怒,只有被反复撩拨起来的暗潮。
他垂眸盯着身下笑得狡黠的人,终究是没再强行挣开,只是缓缓俯身,逼近那抹笑意盎然的唇。
傅徵半点不躲,任由他欺身而上,甚至微微抬颌,主动送上几分温顺。
………
情到浓时,傅徵呼吸微沉,双臂紧紧搂着帝煜的肩,平日里凉薄淡漠的眉眼间漾开层层涟漪。他扣着对方的力道越来越紧,近乎执拗地将人往怀里按,似是要将彼此揉碎了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帝煜垂首,温柔细致地吻去他颈间薄汗,动作轻缓而虔诚,一寸寸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温度。
他隐约触到了怀中人深处的焦躁与不安——傅徵在着急,急着给这段关系一个定论,急着拉着他回到万年前的模样,急着把一切都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仿佛只要回去了,那些不能言说的忐忑与空缺,就都能被填满。
帝煜对这些未知的不安与焦躁有着切身体会,所以他一声声地呼唤着。
“先生。”
“傅徵。”
“先生…”
“傅徵?”
一声声低唤,化作雨点般细碎的吻,强势却又极致温柔,接连落在他发烫的眉骨、眼尾、唇角、颈间,一点点浇熄傅徵内心的空荡。
飞舟破云,夕阳沉落,漫天云霞熔成金红。
暮色渐深,星辰缀满穹宇,清辉落入甲板。
两道身影自黄昏相拥至星夜,紧紧纠缠,不曾分离。
帝煜埋在傅徵鬓边,嗓音低沉磁性,稳如山岳,又柔似春水:“言若,不要害怕。”
——————
沧溟城扼守神州南端,界分人、妖两域,巨城依山接天,灵脉贯地,万修云集,万商骈集,妖气与灵气冲霄,半空飞剑流光如织,街巷间灵材宝光隐现,气势雄浑,气象万千。
万年前天下灵力只聚于帝都,帝都作为神州最富庶之地,神力与灵气交织蒸腾,诞生出紫薇台这样的修行圣地,唯有天定奇才方能引灵入体,迈入修行大道,为王朝效命。
后来不知何夕,帝都灵脉溃散,灵气散入四荒八野,寻常之地也可修行,一时间修士如春笋丛生,虽良莠不齐,却也真正开启了神州人人皆可修行的时代。
可这些兴衰变迁、灵脉流转,于帝煜而言,都轻如尘埃。
帝煜身负神州气运,享有万年寿数,岁月漫长到足以看淡一整个修行时代的起落。
此刻,他只望着眼前人满为患的望月楼,眉峰凝着躁意。
陛下肯纡尊降贵,踏入此等鱼龙混杂之地已是破例,如今这鬼地方却连个破房间都没有!
龙颜大为不悦。
更兼那九尾狐老板娘漫不经心,敷衍道:“说了无房便是无房,谁叫你等不提前预定?我望月楼名震神州,便是人皇亲临,也得提前知会老娘一声!”
“你可知朕——”帝煜隐于帷帽之下,眸光阴寒,直直锁着那肆意张扬的妖主。
傅徵适时轻拦,缓声打断。
此地鱼龙混杂,帝煜又无浊气护身,他半点不愿将人的身份暴露在外。
傅徵抬手摘去帷帽,笑意温淡,语气却分毫不让:“方才在外远眺,顶楼雅室,并无灯火,不是空房吗?”
九尾狐随意抬眼,一撞上傅徵的容颜,九条狐尾“唰”地炸成一团蓬松蒲公英。
她登时换了副姿态,媚眼如丝托着腮,笑意撩人:“若是公子肯陪奴家说几句话,或是春风一…唔!”
傅徵指尖微抬,凝出一缕淡光,不动声色封住了她后半句轻佻之语,好心提醒:“姑娘慎言。”
九尾狐浑然未觉身旁已沉得吓人的气息,竟大胆伸手去抓傅徵凝光的指尖,强行冲破那点禁制,两眼放光:“公子竟有如此浑厚的妖力!不如入赘我望月楼,做我第一百二十一位夫君?”
傅徵只淡淡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同情的叹息:“抱歉。”
“不愿意?”九尾狐撇撇嘴,依旧不死心,“我很有钱的。”
话音未落,柜台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之中,帝煜缓缓抬手,轻轻拂去袖上微尘。
帷帽未摘,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气息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窒息。
帝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傅徵将被九尾狐碰过的那截指尖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暗光。
那一点暗光散开,整座望月楼的灵气、妖气、人声,瞬间被掐断得干干净净。
下一瞬,惊喘与私语才敢小心翼翼炸开。
“人皇?!”
“帝煜…”
“是帝煜吗?”
“嘘…应该称呼陛下…”
可惊疑终究压过了敬畏。
帝煜周身只凝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却无半分象征人皇身份的浊气溢出,似是而非,叫人只敢在暗处私语,却无人当真跪拜。
九尾狐僵在原地,惊魂未定,却仍强撑着几分气焰,她不相信自己当真如此倒霉。
便在此时——
空气猛地一沉。
水墨般苍劲的黑色浊气自虚空中喷薄而出,眨眼间便盘踞满整座望月楼。
墨色苍劲沉厚,走势定鼎山河。
不动如山,不啸如渊,压得万物俯首,万籁齐喑。
前一刻还在惊疑私语的众人,呼声颤抖错落,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
“陛下…”
“是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他来这儿作甚?”
帝煜微微挑眉,淡漠扫过这漫天压顶的墨气——不是他的力量。
他目光微转,不动声色,落向身侧那道白衣身影。
傅徵衣袂静立,眉眼清淡如初,唇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光悄然敛去。
帝煜心下瞬间清明。
浊气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这般近乎明目张胆的撑腰,让陛下感觉有些微妙。
万年来,他独行天地,众生敬畏,无人有资格站在他身侧,更无人敢这般不问缘由地…护着他。
是护着吧?
人皇无需任何人为他撑腰,可这一刻,傅徵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做了这件事。
没有臣服,没有畏惧,只是纯粹地站在他这边。
好像……有点开心。
在帝煜沉沉的注视下,傅徵唇角微扬,从容后退半步,衣摆轻扫地面,单膝稳稳落地。
声音清润沉稳,不卑不亢:“参见陛下。”
帝煜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他垂落的发顶,未发一语。
周遭众人早已被那股滔天浊气慑得心神震颤,此刻见到这等修为高深的大妖都在下跪行礼,哪里还敢有半分猜疑。
顷刻间,黑压压一片齐齐跪伏在地,声浪整齐划一:
“参见人皇陛下!”
帝煜对这满堂敬畏恍若未闻,也不在意旁人为何怕他怕到发抖。
他只朝傅徵伸出手。
傅徵抬眸,望向眼前这只手——
骨节利落分明,筋骨于皮下若隐若现,勾得人心头微动,抬落之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威仪。
傅徵眸光稍微收敛,他刚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帝煜的掌心之上,便被帝煜猛地一拽。
傅徵身形不稳,整个人径直撞进帝煜怀中,胸膛轻抵着他温热的衣料,气息瞬间交缠在一处。
帝煜低沉的嗓音清晰传开,一字一句,落进所有人耳中:“皇后何须行此大礼?”
傅徵身形骤然一滞,一时无言。
众人猛地抬头,错愕目光死死钉在帝煜身前那抹白衣上。
皇后?!
这…这他爹的是个男哒!
还是只妖啊!
角落里几只男妖瞬间悔青了肠,心里翻江倒海——早知道人皇好这口,当初就算被吓死,也得硬着头皮往上凑啊!
傅徵无奈又好笑,悄悄抬眼,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递话:又胡闹。
帝煜唇角微勾,眼尾轻挑:朕分明认真得很。
一旁九尾狐早已吓得浑身发软,声音发颤道:“陛下…小妖不知陛下降临,一时口无遮拦,冲撞了陛下与皇后,还请陛下恕罪!”
帝煜这才缓缓收回黏在傅徵身上的目光,淡声提醒:“房间。”
“有有有有!”九尾狐如蒙大赦,头点得像捣蒜,“上等雅间…不、不!是上等宫殿!请陛下、皇后随我来!”
一行人迈步前行,身后的望月楼瞬间炸开了锅,窃议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
傅徵走在帝煜身侧,略一偏头,状似随意问九尾狐:“你们很怕陛下?”
他方才确实有为自家孩子撑腰的意思,却没料到效果如此显著,这应该归功于陛下自身的威慑力。
九尾狐咬着后槽牙,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偏偏要去招惹皇后?她不会被这个暴君扒皮抽筋吧?
她恭恭敬敬,声音都在抖:“陛下为神州共主,四海之内,所有生灵皆应拜服。”
傅徵瞥见她身后九条尾巴绷得笔直,忍不住轻笑一声:“姑娘不必如此惊慌。”
话音刚落,帝煜蓦地回身。
他轻啧一声,不由分说伸手一揽,将傅徵直接拉回自己身侧,半步都不许远离,他语气淡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喜欢她的尾巴?”
“若是喜欢,朕把她的九条尾巴都割下来,哄你玩啊?”
九尾狐吓得立刻收回尾巴,一动不敢动——她果然还是要被处死!
傅徵忍俊不禁,抬眸望他,轻声调侃:“是陛下自己喜欢毛茸茸罢?”
帝煜低哼了声,别开眼:“少揣摩朕的心思。”
傅徵笑意更深,顺势问道:“我只是好奇,陛下是如何将众人震慑得跪地不起的?”
帝煜一脸不以为意,随口道:“谁叫朕长得凶神恶煞。”
“我瞧瞧。”傅徵忽然顿足,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帝煜的下颌,微微用力,将那张帷帽下的脸稍稍抬起。
帝煜一怔,竟真的乖乖停住。
纱帘微晃,傅徵那双瑰丽的异色瞳里,盛满了无边无际的笑意,他声音温和,一字一顿:“明明是丰神俊朗。”
顿了顿,故意添上四个字,眼尾弯起:“憨态可掬。”
帝煜:“……”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唰!”
一旁九尾狐的尾巴惊讶得再次炸开。
丰神俊朗是客观事实,但…憨态可掬是什么鬼?
听到这种话,她果然活不长了吧——
九尾狐不敢再听,连忙上前躬身:“陛下,宫殿到了,请入内。”
傅徵与帝煜侧身望去。
云海翻涌之际,一具凶兽的骸骨凌空镇立,巨躯横亘苍穹,阴影如墨,沉沉压落,覆住了小半个沧溟城。
枯骨凝着千年死寂,骨棱冷硬如铁,骨刺斜刺云天,不动不啸,却自有一股镇压万灵的凶威,叫人望之便心头一紧。
傅徵望着那具庞然大骨,道:“这装饰…倒是别致。”
九尾狐连忙低声解释,声音里藏不住敬畏与恐惧:“回皇后,这不是装饰。”
“这是沧溟城前任城主。两千年前,他自恃修为高深,割据一方,竟敢当众辱没人皇。后来陛下亲临沧溟,将他扒皮抽筋,剔魂散魂,削去一身血肉,只留骨架钉在此处,以儆效尤。”
傅徵沉默片刻。
他终于明白,为何沧溟城上下,无论是人还是妖,只要提起帝煜,皆是魂飞魄散般的畏惧。
帝煜眯着眼,努力回想了半天,一脸坦然:“不记得了。”
“是是是,这般小事,怎配陛下记挂。”九尾狐连忙应声,偷偷瞥向傅徵,心道这下皇后总该被吓到了吧。
谁知傅徵只是沉吟一瞬,望着帝煜,语气轻柔,甚至带着几分欣赏:“陛下很厉害。”
“可惜臣无福分,未能亲眼一见。”
想来那一幕,必然是天地为之失色。
傅徵静静凝望着身侧的帝王,声线平缓,却带着全然的认同:“陛下做得极好,犯上之人,本该如此。”
“犯上之人?”帝煜轻声重复,他忽然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扼住傅徵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依朕之见,这犯上之事,属你做的最多。”
傅徵被他扣着颈间,却未有半分慌乱,只微微抬眸,眼尾轻垂,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的确不能。”帝煜缓缓松手,指尖又在他侧颈轻轻摩挲了两下,语调慢条斯理:“朕也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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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伙伴们,情人节快乐呀~
第120章 不忿
殿窗大开。
傅徵临窗独坐, 望着宫外那具直插云霄的大妖枯骨,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煜无声走近,停在他身后。
“在看什么?”他微微俯身, 停在傅徵耳侧。
傅徵头也未回, 笑意浅淡:“我在想,当初我以鲛人族少君的身份见陛下时, 陛下到底是留了情的。”
帝煜努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只记得一条小鲛人在水箱里游来游去。
傅徵忽然回头,粲然一笑:“不然, 臣如今大抵也同这副骸骨一般, 被陛下扒皮抽骨了,是吗?”
帝煜直起身, 望向那森然巨骨,淡淡开口:“现在才怕, 未免有些晚了。”
“陛下会这般对我吗?”傅徵抬头,借坐姿仰望帝煜的眼睛, 眸中泛起轻柔的波澜。
帝煜垂眸,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傅徵:“先生,你不适合摇尾乞怜。”
傅徵低笑一声, 抬手揽住他的腰, 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人带进怀里:“哦, 原来陛下喜欢强硬一点的。”
“别闹,朕有点乏。”帝煜按住傅徵的手。
傅徵手臂撑在窗沿, 似笑非笑睨着他:“陛下体力不行?”
帝煜瞬时扣住他的下巴,威胁道:“爱卿大可以试试。”
傅徵被他扣着下巴,非但不避,反而微微抬身, 唇瓣擦过帝煜指尖,调侃:“早知如此,陛下还与臣争什么上下?又不能仗着浊气横行霸道,对不对?”
帝煜冷哼一声:“你少说风凉话。你若肯识趣几分,朕何至于连浊气都聚不起来?”
傅徵明明知道如何做!却偏偏与他对着干。
傅徵搂着帝煜的腰,忍不住笑出了声:“是陛下不肯让臣进入,缘何还怨上臣了?”
“…就算朕让你进来,你会将东西留下吗?”帝煜斜睨着傅徵。
傅徵故作正色:“臣不是怕陛下生病吗?”
帝煜冷笑一声,掐着傅徵下巴的指尖又收紧几分:“所以,你就安分在下面待着罢。”
傅徵温顺垂眸,笑意温和:“只要陛下舒心,臣怎样都无妨。”
帝煜微微眯眸:“……”这条坏鱼又在憋什么坏招?
帝煜深知,傅徵并非屈居人下的性子。在地宫时的强势霸道,便足以窥见其骨子里的掌控欲。后来在太珩山,他之所以事事顺着自己,一半是愧疚当初将他独留地宫,另一半是忌惮他的浊气,才暂且识时务,避其锋芒。
后来两人撕破脸,傅徵得知他没了浊气,总会乐此不疲地哄他躺下,软硬皆施,手段十分恶劣。
是从何时发生了变化?
大概就是从傅徵杀了弑影那晚开始,傅徵开始有意无意地顺从帝煜,每次亲密时,也只是象征性地争抢一下位置,然后便任由帝煜尽兴。
好似和万年前一样——将这种事当成是笼络帝王的手段。
那么,目的呢?
总不能是爱他爱到无法自拔,所以才事事甘愿。扪心自问,傅徵不是这样的人,帝煜也不是。
陛下实在看不出来自家先生的意图所在,索性懒得再深究,总道是美人在怀,一时有一时的雅兴。
“说起来,陛下的浊气究竟何时才能恢复?”傅徵摩挲着帝煜的侧腰,闲聊般问。
帝煜哼笑一声,道:“你这话不像是关切,倒像是害怕。”
“哦?我为何要害怕?”傅徵勾唇。
帝煜居高临下地望着傅徵:“害怕朕跟你秋后算账?”
“是有一点。”傅徵配合地点头。
“害怕朕将你抓回涿鹿?”
“唔,也有一点。”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帝煜凑近,细细端详着他,唇瓣擦过他耳廓,低声道:“还是害怕…你不能再掌控朕了?”
傅徵微顿,侧过脸与他对视,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一凝。
“怎么会呢。”他缓缓开口,笑意浅淡,却未达眼底:“我何时掌控过陛下?这岂非大不敬?”
帝煜按住傅徵的肩膀,循循善诱道:“言若,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朕可以帮你。”
傅徵坦诚地望着帝煜的眼睛,善解人意道:“我早就告诉过陛下啊,我想查清我的身世之谜,想炼制离镜为陛下解忧,如今又多了一样,找到融元鼎融合我体内的双重血脉,然后长长久久地陪着陛下。”
帝煜眉心微蹙,只觉他这番话周全得体,却又像一层薄纱,遮得半点真心也瞧不见,说了与没说并无二致。
傅徵轻柔地抚摸上帝煜的侧脸,叹气:“陛下孤身太久,戒备心重,臣明白。只是一路走到现在,陛下仍对臣处处设防,臣难免心寒。”
帝煜心道,又在装模作样!
面上却迁就道:“是朕多虑了,先生不要与朕计较。”
傅徵正欲再挑逗几句,忽觉殿外的妖气如兽潮般压近,传来的脚步声沉而有力。
他警惕地按住帝煜的肩膀:“有人靠近。”
傅徵搂着帝煜的肩背,两人一同闪至大殿。
来人黑甲劲装,肩背如弓,眉眼悍利如锋,耳尖隐有兽形弧度,周身散着凶兽般悍然戾气。
傅徵用眼神询问帝煜:谁?
帝煜审视着台阶下的妖怪,勾了下傅徵的小拇指:不认识。
傅徵指尖暗凝灵力,周身气息悄然沉敛,蓄势待发。
倏地,兽耳妖怪单膝跪地,声线沉哑恢宏:“听闻陛下前来,属下特来拜见!”
怎么又冒出个小弟?傅徵侧眸瞥向帝煜。
帝煜挑眉,语气随意:“朕认识你?”
“陛下!”兽耳妖怪惊得抬眸,难以置信道:“属下是九牙驰。”
帝煜听笑了,调侃道:“小妖,你这是什么破名?”
傅徵:“……”
九牙驰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小声辩解:“是陛下当年亲自给属下取的。”
帝煜笑不出来了,他嫌弃地瞥了九牙驰一眼,对傅徵道:“定是他瞎说的,朕怎会如此没有品味?”
傅徵又看了帝煜一眼。
帝煜识趣地不再插科打诨,正色道:“你知道的,朕活太久了,记性有些不好。”
九牙驰急声叩首,语气恳切又惶急:“两千年以前,前任城主身死,是陛下亲自任命属下坐镇沧溟城!这么多年来,属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得城中安宁,从未有一妖敢祸乱人间!”
帝煜慢条斯理地应了声,扭头对傅徵笑道:“要么说妖怪的脑子就是好使,能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傅徵:“……”
泫然欲泣的九牙驰:“……”
帝煜端详着傅徵越来越不善的脸色,疑惑发问:“不好笑吗?你为何不笑?”
傅徵:“……”笑你个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九牙驰捧场地大笑出声。
帝煜回看九牙驰:“……”这妖怪莫不是个癫的吧。
九牙驰满眼崇敬地望着帝煜,称赞:“陛下果真风趣至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帝煜一脸嫌弃地打断他,眯着眼打量了对方片刻,径直开口:“你既然是沧溟城城主,可曾听说过融元鼎?”
九牙驰立刻正色拱手:“回陛下,融元鼎就在城内,只是不知被谁收藏了。”他顿了顿,兽耳一竖,语气铿锵有力:“陛下若要此鼎,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搜,翻遍整个沧溟城,也必定为您寻来!”
离去前,九牙驰刻意扫了傅徵一眼。
他早已听闻皇后之事,心中却只有轻蔑的不屑。
九牙驰自诩是人皇最忠诚的部下,他几乎将人皇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神明何须旁人相伴?
何人配与神明并肩?
“皇后”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僭越。
九牙驰看向傅徵的目光冷硬如刃,兽耳紧绷,藏着彻骨的排斥与不服。
傅徵将九牙驰那点毫不掩饰的敌意尽收眼底,微微勾唇,挡在帝煜身前,隔绝了九牙驰的目光。
他意味深长道:“陛下还真是处处给臣惊喜。”
帝煜心情不错地颔首:“有人办事固然不错。”
“陛下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他?”傅徵问。
帝煜抬眸看他,漫不经心道:“这又何妨?若他办事不力,杀了便是,总会有人将这件事办成的。”
傅徵眸色一点点沉下去,轻声道:“我看得出来,他对陛下一片忠心。”
帝煜嗤笑一声,眼尾微扬,轻描淡写:“对朕忠心之人如过江之鲫,难不成朕要一一理会?”
连日来的温存让傅徵几乎忘了,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随着他的少年君王,而是独行万载、俯瞰苍生的人皇。
如今待他特殊,不过是帝王一时势弱,是情非得已的倚重;又或是,这万古岁月太过漫长无趣,他不过是被人皇随手拣来、解闷取乐的玩物?
若是有朝一日,帝煜再一次将他彻底遗忘,届时是否也会像对待九牙驰一般,弃之如敝履,杀伐毫不留情?
“果真是好道理。”傅徵胸口发闷,他转身离开,语气沉沉:“陛下歇下吧,我要亲自去打听融元鼎的下落。”
帝煜不悦蹙眉:“站住!”
傅徵停下脚步,只一瞬,体内妖力便不受控地躁动起来,血脉里翻涌的戾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上冲。
帝煜心头浮起几分烦躁与不解,眉峰蹙得更紧:“你不是在吃他的醋吗?朕要杀了他,你不该高兴吗?即便你不高兴,可朕还未杀了他,你在闹什么?”
傅徵背身而立,牙关紧咬,周身气息微乱。
帝煜见他始终沉默,心头火气更盛,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傅徵!说话!”
便在这一刻,傅徵额间心血纹骤然浮现,红得刺目。
他猛地挣开帝煜的手,声线绷得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我就是想自己静一静!”
帝煜被他甩得踉跄一步,怒意瞬间冲上眉梢,抬眼便要呵斥。可目光落在傅徵额间那抹刺眼血纹上时,所有火气竟硬生生顿住。
“笨蛋!”他脱口而出,上前便要去扶傅徵,语气里再无半分怒意,只剩抑不住的着急:“不知道自己有心魔吗?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凝神!”
傅徵躲开帝煜的触碰,抬手稳稳止住对方的靠近。他逼着自己将翻涌的妖力压下,抬眸时已恢复一片平静,只剩额间那道血纹明灭不定,刺得人眼疼。
“陛下。”他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们都需要,好好静一静。”
帝煜怒极反笑,指节微微攥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在触及那道血纹时软下几分,只沉声道:“好,好得很。你如今血脉混乱、心智不宁,朕不与你计较。”
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寒尘,傅徵转身便决然而去,“不许跟过来!”
“呵,真当朕闲的?”
帝煜阴沉不定地想,等寻得融元鼎让这鲛人冷静下来,他再秋后算账!
“…还回来吗?”
眼看人要走没了,陛下憋屈地喊出声。
傅徵脚步未停,冷淡笃定地丢下一个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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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帝煜:
傅徵:
小吵怡情~
第121章 世仇
傅徵孤身漫步在沧溟城的长街上, 步履轻缓得似与周遭喧嚣隔了一层薄纱。
往来皆是修士,或背负长剑、灵光绕体,或驭着低阶灵宠穿行, 街边摊陈列着灵草奇花、上古法器, 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灵气与丹香。
他望着这一派盛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万载岁月沉于心底, 他记忆里的人间灵气繁盛,只是修行者寥寥如晨星,偶有得道之人, 也多隐于深山不涉尘世。何曾有过这般满城修士、道法寻常的景象——
凡人可攀仙途, 市井可闻天机,连烟火气里都裹着氤氲灵气。
傅徵正立在街角看修士交易灵石, 身侧忽然飘来一缕清浅山风,不带半分恶意。
他抬眸, 便见一袭月白道袍的男子含笑走来,身姿挺拔, 眉目疏朗,正是太珩山的掌门,况御风。
“前辈。”况御风拱手, 语气谦和, “在下在此感应到熟悉的妖气萦绕, 便猜是前辈在此。昨日又听闻陛下驾临沧溟城,本想着择日登门拜访二位, 不想今日竟在此偶遇。”
傅徵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况掌门,好久不见。”
两人寻了街边一间临窗茶寮坐下,伙计上了一壶灵茶, 茶香清冽,漫过桌面。
窗外人来人往,修士身影络绎不绝。
傅徵轻拨茶盏,抬眼问道:“况掌门为何来此?”
况御风抿了口茶,笑道:“沧溟城看似诡谲难测,却藏着不少天生道骨的修行天才。各大门派每年都会在此召开座谈会,明面上论道,实则是为了招收天资出众的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太珩山向来隐于山中,不涉凡尘争徒,本无招生之意。但终究身在世俗界内,不好落了其他门派的面子,便过来走个形式,应个景罢了。”
说罢,他望向傅徵,眼底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先生与陛下,怎会忽然来这沧溟城?恕在下直言,陛下如今的境况…并不适合涉足此地。”
傅徵微顿,问:“为何?”
况御风声音沉了几分,压得极低,避开周遭耳目:“自陛下踏入此城起,满城妖物,便已将他认作死敌。眼下安分守己,不过是畏惧陛下的浊气。”
傅徵不以为意,淡淡嗤笑:“螳臂当车罢了,难不成他们还能真正除掉帝煜?”
“陛下…曾殒身于沧溟城。”
况御风语气徐徐,带着一段尘封万古的沉重:“当年陛下浊气散尽,力竭倒在此地,群妖便一拥而上,生生将他血肉蚕食殆尽。”
傅徵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猛地攥紧,茶盏边缘被他捏出裂痕。
“后来,陛下的身躯在这片土地上重塑归来。那一日,沧溟城血流千里,日月无光,满城妖邪几乎被屠戮干净。”
况御风望着窗外沉沉光影,低声道:“陛下与妖族的仇怨,在万年前便已注定,早已是不死不休。”
傅徵眉心微动,近乎喃喃:“…如今我也是妖族。”
况御风打量傅徵片刻,颔首道:“前辈的妖性,确实比之前重了许多。”
“我也会因此…杀了他吗?”傅徵闭眸,心底翻涌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郁燥。
“不会。”况御风平静道。
傅徵心念微动,抬眸看向况御风。
况御风笃定道:“前辈被陛下反杀的机会更大。”
傅徵:“……”
还以为他能憋出什么好话。
况御风却似未察觉他的沉默,只淡淡续道:“前辈还不明白吗?不死之身,是人皇最大的依仗。”
“是他让你来敲打我的吧?”傅徵冷不丁道。
况御风顿了顿,对上傅徵审视的目光,片刻后从容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傅徵语气凉凉,指尖轻叩着茶沿,字字都带着洞明的讥诮:“昨日城内人修还只是少数,今日便多了将近一半。怎么?赶来勤王护驾?外头不都说,帝煜与修行门派的关系一向不善,依我之见,未必吧。”
况御风神色肃然:“有人皇在,万妖不敢轻犯。天下修士,不敢不忠心护持。”
傅徵冷嗤:“到底是忠心?还是畏惧?”
“那前辈对陛下是真心?还是假意?”况御风平和地望着傅徵。
傅徵倏地抬眸,额心血纹闪动。
况御风淡淡一笑,提醒道:“前辈着相了。”
傅徵敛眸,强行压下心中暴虐。
况御风缓声道:“何必深究根由?君子论迹不论心,当观其所为,而非听其所言。”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前辈心思通透,不必晚辈点破。说到底,陛下只是不愿前辈因一时妖性乱了心神。不过在下相信,前辈心中自有分寸。”
“多谢掌门提点,你可以向陛下复命了。”傅徵冷声道,他缓缓起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转身便没入了人潮之中。
况御风望着他孤峭的背影,轻轻一叹,随即抬手召来一道传讯符。
灵光微闪,他低声吩咐:“回禀陛下,话已带到。前辈虽然心情不佳,但并无异动,更无与其他人往来,应当只是散心。”
傅徵步出喧嚣人潮,周身气压骤冷。
不过数步,他脸上那点彷徨苦闷便尽数褪尽,眼底只剩一片淡漠寒寂,停步在僻静巷口,淡声开口:“出来。”
暗影微动,一道纤美身影自墙角轻烟般现形,屈膝一礼,恭敬低唤:“参见少君。”
傅徵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苦恼:“帝煜的眼线缠得紧,甩开不易。你约我私下见面,有何正事?”
“属下花魇,奉大长老之命,在此等候少君良久。”九尾散开,跪地之人缓缓抬脸,正是日前望月楼的九尾狐老板娘。
闻言,傅徵微微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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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人修与妖修分列两侧,捧着琳琅奇珍异宝依次觐见,珠光宝气映得满殿生辉。
帝煜本是被扰了休憩,眉宇间戾气翻涌,早已不耐到极致,只冷冷一挥手,声线沉寒:“全都滚。”
众修士不敢多言,纷纷敛衽躬身,顷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殿内刚一静下,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傅徵提着一盏暖融融的鱼灯缓步走入,灯影轻晃,将他周身的冷意都柔化了几分。
帝煜抬眼瞥见他,不冷不热地轻哼一声,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不耐,却没再像方才那般冷厉逼人。
傅徵:“……”
他转身便要走,帝煜当即怒声喝住:“你又要去哪儿?”
傅徵勾唇,停下脚步,提着一杆花灯,语气平静道:“与满殿奇珍相比,臣这盏鱼灯灯,实在拿不出手。”
帝煜轻嗤一声:“何止拿不出手?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
“……”傅徵缓缓侧身,看向帝煜,意味深长道:“陛下不喜欢?”
帝煜不屑一顾:“不喜欢!”
“臣会让陛下喜欢的。”
话音未落,傅徵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欺至御座之前。
他单手撑在帝煜身侧,居高临下将帝煜笼在王座与自己之间,鱼灯暖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暗色。
帝煜背脊微抵椅背,骤然被这强势逼近逼得眸色一缩,刚要沉脸斥声,却见傅徵垂眸,唇瓣不容置疑地压了过来。
帝煜下意识扬起下巴,迎上那片温软,他握住傅徵的手臂,将人狠狠抓进怀里,气愤地咬了一通,然后低声不满道:“你就只会气朕。”
傅徵没应声,只抬手按住帝煜的手腕,拇指稳稳覆在那方淡蓝色鱼尾纹上。
万年前那抹靡丽妖异的蛇纹,猝然在他脑海里翻涌而过,与眼前纹路交错缠绕,刺得他指尖骤然收紧。
力道一点点加重,帝煜腕间肌肤渐渐泛开浅红,被按揉的纹路似有感应般微微发烫。
帝煜反手握住傅徵捣乱的指尖,轻声训斥:“朕在跟你说话!”
傅徵强势地插入帝煜指间,与人十指紧扣,递到唇边,一口咬在帝煜手腕的鱼尾纹上。
帝煜蹙眉,却并未抽手,只是扣着傅徵的指尖微微收紧。
温热的齿尖轻咬在那方淡蓝鱼尾纹上,带着几分近乎宣泄的力道,又藏着连傅徵自己都未察觉的侵略性。
帝煜垂眸,望着两人十指交扣的手,又落在傅徵低垂的眉眼间,不由分说探指侵入他口中,指尖轻轻蹭过那颗尖锐的犬齿,低声问:“你牙齿是不是变尖了?”
傅徵咬人的动作一顿,温热呼吸扫过帝煜肌肤,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他没松口,反而稍稍用力,又带着几分恶意地轻磨了一下。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指尖刺痛,帝煜正欲抽手,却被傅徵咬得更深。
“放肆。”陛下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声。
傅徵这才松了口,却没退开,舌尖又轻轻扫过那点破了皮的淡蓝鱼尾纹,将血珠卷入口中。
他抬眸,眼底无半分悔意,只有一片炙热的欲色,声音低哑:“陛下…”
帝煜忍不住倾身,先轻吻过他的唇,而后探入对方唇缝内,舌尖舔过那颗尖锐的犬齿。
傅徵眸色骤然一沉,旋即反客为主,用力侵入帝煜口中,肆意吮吸搅拌,发出了糜丽暧昧的水声。
帝煜倏地一僵,喉间异样触感清晰得过分——绵长、湿凉,绝非人类所有。
他骤然睁眼,撞进傅徵眼底翻涌的水光。
对方耳尖已覆上薄透的银蓝鳍片,脸上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妖纹,腰侧轻纱下,一条泛着冷光的鲛人尾影若隐若现,轻轻一摆便带起细碎水汽。
帝煜呼吸一乱,猛地偏头挣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强势冷硬:“收回去。”
傅徵却低低一笑,非但未退,反而微微倾身。
海妖蛊惑人心的声线慵懒低哑,略长的非人舌尖在唇间轻隐一现,带着湿凉的蛊惑之意:“陛下,鱼尾比人身更热…”
昳丽妖冶的面容凑得更近,轻声问:“你要进来试试吗?”
他就是要逼着帝煜适应他的各种样子。
第122章 攻伐
听到傅徵的话, 帝煜漆黑瞳仁猛地一震,那点动摇藏在深不见底的眸底,稍纵即逝。
帝煜和傅徵在纠缠中已然换了位置, 他将傅徵困在王座与自己之间。
亦或是傅徵用鱼尾将帝煜缠在身前。
帝煜深渊般的眸子注视身下如同瑰宝的鲛人, 眼前人仍然是傅徵,这张脸和万年前的一模一样, 可又处处不同。
一样的眉眼,曾经冷峻淡漠如远山寒雪,如今却浸着化不开的艳丽与诡谲;一样的唇瓣, 从前只讲严厉训诫与天机卦辞, 此刻却吐着勾魂摄魄的蛊惑。
帝煜竟一时分不清,自己面对的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 还是被岁月与执念浸得彻骨蛊惑的鲛人。
傅徵将他那瞬微不可查的晃神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缓缓靠近,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帝煜的下颌, “陛下,我是谁?”
帝煜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傅徵,久然不语。
尾身柔韧有力, 不紧不松地圈住帝煜的髋骨, 微凉湿滑的触感一路攀至脊背, 鳞片轻擦肌肤,酥麻里藏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傅徵语气微沉, 又问了一遍:“陛下,我是谁?”
许久,帝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深渊传来:“…傅徵。”
傅徵低低笑开, 那笑声浸在水里,轻哑撩人。
尾巴尖顺着帝煜要带轻轻一挑,衣衫褪尽,帝煜垂眸望着堆叠在地的层层衣料,却觉要间的冰凉力道又收了三分,禅得更斤。
鳞片擦过肌肤,微凉的苏嘛感顺着要侧蔓延而上,叫人浑身发斤,偏又挣不脱这冰凉且温柔的桎梏。
“你太放肆了…”帝煜微蹙长眉,目光却凝在傅徵面上,半分未曾移开。
话音落,他不再纠结傅徵是人身还是妖身,身躯倾近。
徐徐图之。
缓缓深入。
鱼尾有些冰凉,对比之下,林片下的温度果然比寻常更为謿熱。
迤逦的鱼尾好似海岸,水雾交织,浪花逐岸,一叠叠轻涌而来,又一次次无声漫过,每一下都拍打在彼此心神上。
薄纱般的尾鳍掩在堆叠的衣袍间,好似华贵的衣料垂在地面,有一搭没有搭地拍打着,似海浪余韵。
帝煜垂眸,目光落在傅徵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喉间溢出一声低而轻佻的笑。
“等回了涿鹿,”帝煜凑近在傅徵耳畔,声线沉哑,带着帝王独有的恣意与占有,“我们在龙椅上…可好?”
傅徵呼吸顿了顿,被攥住的十指几欲收紧,恍若透明的薄纱在堆叠的衣物中无声轻摆,似是被帝煜的言谈吸引。
傅徵懒懒掀开眼皮,抬眼望进帝煜眼底:“届时,臣定将这滋味百倍奉还。”脑海中闪过细碎的片段,好像…他真与帝煜在龙椅上胡作非为过…
帝煜不爱听这话,只俯身扣住傅徵后颈,不由分说堵上那片还带着挑衅气息的唇,重重地亲了亲,将那点未散的锋芒尽数吞入喉间。
意识到帝煜有意克制,傅徵故作体贴地说道:“陛下,可以更尽兴一点。”
他就是要在此刻纵容帝煜,好换日后在帝煜身上,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
帝煜俯首,轻柔吻去傅徵额角:“但朕想你跟朕一样快乐。”
傅徵身形微顿,有刹那的怔忡,像是久在暗夜里行走的人,骤然被一缕微光晃了眼。
————————
宫阙沉在墨色天幕下,连星月都淡得看不见。大殿内只点了两盏长明烛,火光幽幽跳跃。
傅徵盘膝坐在玉台之上,闭目打坐调息。
他一身素色衣袍垂落如静水,周身气息敛得极深,明明是妖族,此刻却像个最寻常不过的清修道人,又带着事后的慵懒,褪去了咄咄逼人的锋芒,只剩一片安静柔和的沉敛。
帝煜只在几步之外安坐,手中提着一盏鱼灯,慢悠悠地轻晃。他不言不语,亦不靠近,只安安静静望着傅徵。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悄然流过。
死寂之中,轰然一声——
一股狂暴得令人窒息的妖气,骤然自殿外炸开,直逼殿内而来。
黑风如浪,瞬间撕碎宫墙之上的层层禁制,瓦片哗啦啦崩落,窗棂被狂风拍得剧烈震颤,殿内烛火齐齐一暗,险些熄灭。
凄厉的妖啸响彻夜空,一声比一声疯狂,一声比一声嗜血:
“帝煜浊气已散!无力压制我等——”
“杀了他!杀了帝煜——”
“为我族报仇!!!”
妖族一举攻向宫殿的方向,嘶吼震得耳膜发疼,妖影层层叠叠,将前路后路尽数堵死。
傅徵双目猛地睁开,他几乎是本能一般,身形一闪便挡到了帝煜面前:“发生了何事?”
帝煜寻声望去,眸中不见丝毫惊慌之意,只闪过几分不耐——源源不断的臭虫惹人厌烦!
不等帝煜回应,傅徵腰身一拧,妖气裹着两人的身躯,直接撞破紧闭的窗棂,在漫天妖风之中疾掠而出。
身后,宫殿崩塌,梁柱横飞,无数妖影追来,利爪与寒光擦着他们衣袂而过。
傅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将帝煜死死护在怀里,一手揽住帝煜的腰身,一手挥开逼来的妖气。
“一群杂碎,自不量力。”帝煜轻嗤,而后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传讯符。
手腕却猛地被傅徵按住。
傅徵低头紧盯他双眼,气息因疾奔微乱,语气却沉如寒冰:“陛下想传唤况御风?
“不然等这群杂碎将你我撕碎?”帝煜手腕一挣,避开傅徵的桎梏,“朕倒无所谓,但你要是被撕碎了,可就彻底完蛋了。”
“闭嘴!”傅徵陡然发怒:“不准再说这种无所谓的话!”
“……”帝煜奇怪地看了眼傅徵,不明白他为何发怒。
调整好不忿的情绪,傅徵声音紧绷地问:“你相信况御风?”
妖气翻涌间,他震退数道扑来的黑影,强调:“陛下浊气散尽之事,除了你我,只有况御风知道!”
帝煜动作一顿,眸光微闪,却没立刻收回手,只是欣赏着傅徵动怒的漂亮脸蛋,瞧不出心底在想什么。
傅徵揽着帝煜纵身掠上飞檐,妖气横扫,将扑上来的鹰妖狠狠拍飞,羽翼碎落如雨。
风声卷着血腥味灌入口中,傅徵喉间微紧,却分毫不敢放松怀里的人,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帝煜嵌进骨血里。
“陛下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傅徵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每一字都裹着紧绷的戒备,“消息能漏得这么快,除了况御风,还有谁?”
帝煜被傅徵护在怀中,周身刀光剑影、妖气滔天,他却依旧神色淡定,仿佛只是出宫夜游。
“况御风与朕相交多年,”帝煜语气淡淡,指尖仍扣着传讯符,沉思道:“未必是他。”
“未必?”傅徵气极反笑,笑声冷冽,回身一脚踹飞扑来的妖物,利爪擦过帝煜肩头,被他妖气硬生生挡回。
“天下知你浊气尽散的,除了你我,只有他!”重复的话中带着燃烧的怒火。
这话一出,空气骤然一滞。
帝煜抬眸,目光先落在傅徵眼底未敛的怒色,再扫过他周身翻涌不息的妖气,帝煜深潭般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只轻轻一挑,语气轻描淡写道:“是么?那为何不能是爱卿呢?”
“爱卿,也是妖啊。”
帝王的声音慢条斯理,说不清戏谑更多,还是审视更多。
傅徵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地抬眸。
帝煜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就是这副事不关己、漠然疏离的模样,瞬间戳中傅徵所有的怒火。
身后妖吼震天,黑影如潮层层围堵,腥风几乎要将两人吞噬。
傅徵骤然顿身,妖气轰然暴涨,近身的妖群瞬间被震得粉碎,血雾溅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身前的人,眼底翻涌着暴怒、委屈与不甘,声音因紧绷而发颤:“陛下觉得,是我把消息散出去,引万妖来杀你?”
帝煜不答,只静静望着他,唇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沉默比怒斥更为诛心。
傅徵气极反笑,笑声又冷又涩,在厮杀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无论是帝煜怀疑他的态度,还是帝煜不以为意的态度,都惹得他一阵窝火。
下一瞬,傅徵毫无预兆地抬手,指节精准而轻缓地落在帝煜后颈。
帝煜连一丝闷哼都未曾溢出,眸光骤然一凝,随即便彻底失了力道,身子一沉,径直失去意识。
傅徵稳稳将人接住,脸色冷得像玉雕冰铸,不见丝毫波澜。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昏去后依旧带着不驯的眉眼,收紧胳膊的力道,薄唇轻启:“是我又如何。”
傅徵眸底尽是掌控一切的沉敛,横抱昏沉的帝煜,足尖轻点,踏碎漫天翻卷妖风,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沧溟城外,无妄海浩瀚无际,浪涛轰然拍击暗礁,水雾氤氲,漫遍四周。
傅徵抱着帝煜踏入海中,海水竟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水下通路。珊瑚丛生,珠光点点,海妖居所便藏在深海秘境之中。
守卫的鲛人侍卫见他归来,皆是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少君。”
傅徵脚步未停,面不改色,径直往秘境深处而去。
珊瑚殿内,一位须发皆白、眸如深海的老者早已等候在此,正是鲛人一族的大长老。
大长老抬眼,面带微笑,抬臂行礼,语气恭敬:“恭迎少君圣驾。
傅徵停在殿中,素色衣袍垂落如静水,气息却冷冽刺骨,“先前大长老委托花魇向本君传话,你说的,只要本君将人皇带来,你便将本君的身世全数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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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师:除了爱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陛下:朕看看怎么个事儿
错别字改不了哦
第123章 生死相随
鲛人族向来孱弱, 无深厚妖力,无险地可依,世世代代任强族宰割, 掳去为奴为玩物、做祭品, 不过是在南海一隅苟延残喘。
万年前,黑蛟称霸南海, 对近海净土大肆掠夺,残害弱者,对鲛人屠戮更甚, 鲛人一族几近覆灭。
恰逢昭武帝嬴煜亲征南下, 以雷霆之势灭尽黑蛟,明面上扶鲛人立足, 实则是以弱族制衡诸妖,将南海纳入人族统御之下。
可鲛人本身妖力低微, 即便得了人皇扶持,依旧无法慑服南海众妖。
彼时鲛人少君潮涯, 随昭武帝同往涿鹿朝拜,幸蒙当时的国师傅徵点化,带回一卷《符咒录》。
只是符咒本就是为人族所创, 修行需以神力为引, 妖力与之终究格格不入。
鲛人以妖躯强行人道符咒, 看似得了立足之法,实则是以本源精血强行契合, 损耗远胜人族。
可也正因这般付出,才借符咒之威压服群妖,总算在南海站稳脚跟,繁衍存续至今。族人感念国师恩情, 世代供奉其神像,奉若庇护之神。
王室血脉代代透支,隐患早已深种,每一代必出一个先天孱弱、灵识难稳的弱子。
这一代,便是少君阿诺。
七十多年前,阿诺尚未降生,大长老便以族中秘术卜出卦象——此子身负王族正统,慧根极深,可承鲛人大业,却因命格过锐、灵识过盛,有过慧早夭之相。
为保此子性命,大长老以融元鼎为器,抽走他一缕主神识封入鼎中温养,以鼎气平衡灵识,暂缓夭相。
未料阿诺之父突然暴毙,其叔月涯趁机篡位,夺权弑亲,南海一夜大乱。
战乱之中,融元鼎遗失不知所踪,温养的神识随之散佚,阿诺自降生起便灵识不全、心智残缺,身子也弱如残烛。
这些年,大长老一面暗中收拢旧部,一面寻找融元鼎。
直到阿诺被送往涿鹿的前一夜,融元鼎被大长老巡回,缺失的神识回到阿诺体内,他恢复了所有灵识,却以“傅徵”的记忆居多。
“老臣布局数十年,一直在等少君醒来,等少君归来。”大长老缓缓躬身。
傅徵听完,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抬眼:“你就这般笃定,本君能离开涿鹿?”
大长老抬首,神色肃穆,语气沉定:“少君身负王命,必会归来。”
傅徵好整以暇地望着大长老,似笑非笑道:“这又是你算来的天命?”
大长老定眸看向傅徵,目光沉如深海,不见半分躲闪,语气斩钉截铁:“是。”
傅徵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寒凉,不带半分温度:“本君从前也遵天命,可是,天不遂人愿。”
大长老定定地望着他,深海般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沉归万年不变的静穆,“少君的性子,与老臣所想大不相同。”
——总觉得那副身子里不单单是阿诺少君。
大长老目光沉沉,似穿透了眼前这具皮囊,望进了更深的地方,却只望见一片深渊。
傅徵指尖微收,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也淡去几分,径直抬眼问道:“长老引本君带人皇过来,究竟想做什么?”
大长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掌心灵光一现,一尊古朴幽深、泛着深海冷光的铜鼎缓缓浮现在殿中——正是融元鼎。
“长生之术。”
傅徵目光落在融元鼎上,眸色几不可查地一顿,再转回头时,视线轻飘飘落在不远处贝壳床上安睡的帝煜,语气散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长生之术,本君破解不出。长老既有本事,何不自行出手?”
大长老神色平静无波,字字清晰:“老臣亦不能破解,却可借融元鼎,将人皇的一身生机与长生本源,炼化入少君体内。”
傅徵眉梢微挑,未等开口,便听对方继续道:“先前有龙角助兴,想来少君与人皇早已肌肤相亲、气息相融。届时炼化,事半功倍,毫无阻滞。”
“待功成之日,得长生者便是少君。有少君坐镇,我鲛人族定能千秋万代,永无覆灭之忧。”
傅徵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为何他与帝煜的床笫之事能闹得人尽皆知?
他沉默片刻,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叹息:“一夜夫妻百日恩,本君舍不得。”
大长老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道出最后一步:“少君不必伤怀。您只需将人皇的神识,囚于您的灵台之内即可,这样,人皇便永远都是您的了。”
这话入耳,傅徵心头微震。
他不再说话,只神色不明地望着贝壳床上沉睡的帝煜,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
他很心动。
下一瞬,傅徵骤然抬眸,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声音轻却利如刀锋:“长老倒是很会替我盘算。”
“只是,我从不喜欢旁人教我做事。”
话音未落,他袖中妖力骤然爆发,深蓝色的符咒灵光如冰棱般直逼大长老身前,速度之快,连深海水流都被撕裂出一声锐响。
大长老脸色骤变,仓促后退,皱眉道:“少君这是何意?”
傅徵指尖凝着寒光,步步紧逼,眸底是彻骨的冷厉:“其一,你告诉本君的这些事,对本君没有半分用处。”
“其二,你从头到尾都对本君有所隐瞒,既不诚心,本君也用不着你的计策。”
他冷瞥一眼旁侧悬浮的融元鼎,再落回大长老身上,字字如碎冰砸落:“其三,鲛人族的命运,与本座何干!”
他最恨旁人用宿命或是责任束缚他。
大长老被他一身威压逼得心头一沉,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声音骤然发紧:“你到底是谁?”
傅徵不答,妖力再无半分保留,摧枯拉朽般直袭而去。
风声骤起之际,他只淡冷吐出三个字:“你祖宗。”
掌风落处,大长老周身灵光轰然炸开。
下一刻,那副苍老皮囊应声崩碎,化作一捧散于水中的微光,唯有神识仓皇遁逃,转瞬消失在深海暗涌之中。
深海殿内归于死寂,只剩融元鼎幽幽微光浮动。
傅徵缓缓收了妖力,周身凛冽戾气一点点沉下去。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屈膝跪坐在贝壳床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境。
他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帝煜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抬起,将那温热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额心。
可下一刻——
帝煜手腕猛地一抽,毫不留情地挣脱开去。
水波微晃,帝煜翻身而起,周身气势沉沉压下,语气里尽是刺骨讥讽:“问出什么了?”
傅徵手中蓦地一空,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笑意不达眼底:“囚禁你的法子。”
“你倒是敢想。”帝煜面色阴沉不定:“为何不事先跟朕商量?”
傅徵明知故问:“什么?”
“将朕失了浊气一事散播给群妖!”帝煜声线沉冷,字字质问,“为何不告知朕?”
傅徵骤然抬眸,眉峰微蹙,反唇相斥:“你与况御风暗中往来,可曾告知过我?何况,我虽将此事散播出去,可有将你置身于险境?”
帝煜声线骤沉:“胡搅蛮缠!朕看最大的危险就是你。”
傅徵心口一刺,冷笑出声:“若易地而处,陛下也会如此待我!”
“朕不会!”帝煜怒不可遏,威压轰然炸开,眸中翻涌着被冒犯的怒火,“朕那般宠你、信你、纵你!可你呢?一次又一次肆意妄为,凡事独断,从来不曾问过朕一句!”
“问你有用吗?你又知道什么!”
傅徵脸色彻底沉下,语气也尖锐起来,积压的焦躁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傅徵!”帝煜气得眸色赤红,厉声喝断,“朕看朕就是太娇惯你,才让你这般恃宠而骄!”
一语落地,傅徵骤然欺身逼近。
刹那间,双色瞳孔骤然收缩成冰冷竖瞳,滔天妖气如黑潮席卷殿内,慑得整片深海都在颤栗。他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是吗?究竟是谁在纵容谁?要不要我再提醒陛下一次,你如今,可是毫无还手之力。”
帝煜怒极反笑,反手便直攻傅徵心口。可手腕刚动,便被一股无形妖力狠狠扼住,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帝煜威胁性地瞪向傅徵。
傅徵冷着一张脸,丝毫不觉地自己有何过错,大不敬的姿态刺目至极。
傅徵俯身压得更近,伸手扯住他的腰带,逼视着帝煜:“你到底何时才能明白——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真心待你!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帝煜按住他的手,可下一瞬,那只手也被妖力死死缚住,动弹不得。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被忤逆的不悦,“朕不需要真心。”
傅徵呼吸剧烈颤抖,死死盯着帝煜,眼底猩红翻涌,偏执地强调:“你需要!”
“朕不需要。”帝煜扬起下颌,眉眼倨傲,哪怕受制于人也依旧是睥睨万物的人皇。
傅徵眼眶彻底红透,额心红纹彻底浮现。他怒不可遏地抓在帝煜肩头,指骨生出漆黑利甲,尖锐锋芒几乎嵌进对方血肉。
他狠狠闭了闭眼,昳丽面容被逼到极致,疯魔与深情绞杀成一团,再睁眼时,声音冷静得可怖:“那就,做到你需要为止。”
帝煜忽然低笑一声,全无半分身陷劣势的窘迫,眸光灼烫如火,语气反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懒散:“这是惩罚?爱卿分明比谁都清楚,朕爱极了你。”
傅徵颤抖着低下头,炙热的呼吸与失控的吻,密密麻麻砸落在帝煜颈侧、胸膛,带着近乎毁灭的执念,将万年爱恨,一并烧尽。
“那就…再爱我一点吧,陛下…”
余音轻喃没入唇齿之间,似是偏执索求,又似柔情恳求。
就在二人气息相缠、濒临失控的刹那,海底猛地一震。
地心翻上来的巨力震得珊瑚崩碎、晶柱开裂,暗流如狂兽在殿内冲撞。
傅徵抬身,拧眉看向四周眼底满是被打扰到的不悦。
帝煜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揪住傅徵的领口,“爱卿为何不继续了?”
“闭嘴,我可不想死在这里。”傅徵起身,拉起帝煜,捏诀恢复了帝煜身上破损的衣物,然后紧紧握住帝煜的手,冷冷道:“还是那句话,陛下,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要信。”
帝煜悠然启唇:“你…”
傅徵不耐地打断他:“不许再说‘我不是人’这种话!”
“……”帝煜兴致缺缺地闭嘴了,回握住傅徵的力道微微收紧。
傅徵袖袍一拂,融元鼎化作流光没入袖袋里。他扣住帝煜手腕,沉声道:“走。”
两人身影破海而出。
海面之上,沧溟城早已沦为炼狱。
人皇势弱,群妖毕出。
沧溟城崩裂倾斜。
人修飞剑如蝗,妖修爪影裂空,两族互相残杀,把这片海打成了沸腾的血锅。
惨叫、剑鸣、妖啸、楼宇坍塌的巨响,揉成一团让人头皮发麻的喧嚣。
轰——
万丈海水向两侧裂开,深渊之中,一具横贯天穹、枯骨如岳的巨龙遗骸缓缓升起。
通体苍白的龙骨,在天光下泛着死寂而刺目的冷光。骨龙头顶,大长老白发猎猎,负手而立。
大长老不言,枯指轻轻一点,直指傅徵。
骨龙一声咆哮直穿神魂,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巨大的颅骨缓缓转动,越过乱作一团的人妖修士,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窝,像两枚死寂的黑洞,隔着千里烽烟,直直锁死在傅徵身上。
下一瞬,庞大的骨躯盘旋扭转,带着碾压一切的凶威,径直朝傅徵俯冲而来。
方才还互相厮杀的人妖两族瞬间崩溃,一边怒骂,一边仓皇躲闪骨龙横扫的巨尾。
傅徵腕臂一紧,将帝煜牢牢护在身侧,足尖在半空一点,身形如惊鸿掠空。
惨白龙骨擦着二人衣袂碾过,气浪掀得他们发丝狂舞。
傅徵不与硬撼,只借妖气借力腾挪,身形在漫天骨影与乱战剑光中曲折闪避,每一次旋身都将帝煜带得稳如磐石,半分不曾让他触及凶险。
傅徵眉心倏然一紧。
这骨龙,自始至终,锁定的只有他一人。
“走。”
傅徵轻喝一声,手腕稳送,将帝煜安然推向掠至身前的况御风。
下一瞬,傅徵旋身抬眸,独自迎向那片压塌天穹的枯骨阴影。
异色瞳仁骤然一缩,化作冷冽竖瞳。
体内龙气自丹田间苏醒,与他自身妖力缠卷成流,静静覆遍周身。
傅徵抬手一握,妖气凝剑,长剑寒光彻骨,上古符文在刃间爆亮,寒气直破云霄。
傅徵足尖一踏长空,身形如一道破界锐光,毫无退路,正面杀向骨龙。
剑光炸响,白骨崩碎如雨。
他在狰狞骨缝中纵跃冲杀,身形快如闪电,剑招狠绝凌厉,剑刃所及,皆是死招。
可骨龙碎而重生,不死不休。
傅徵眸中狠意暴涨,目光如刀,死死钉住骨龙头顶的大长老。
白骨拦路,便一剑劈碎;
巨力压身,便裂空而上。
不躲,不闪,不退。
世人谈及傅徵,多称颂他复国定鼎的功业、通天彻地的术法,却从无人知晓,这位寡淡出尘的国师身后,藏着何等凛冽杀意。
当年他便是凭着这股焚天灭地的狠戾,将万千妖邪斩入洪荒深处,再无回头。
一剑重过一剑,一击烈过一击,剑刃卷起狂风,硬生生在不死枯骨之上,斩出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熟悉到刺骨的气息,从骨龙残破的躯骸里漫出来——冰冷、古老、苍茫,带着沉眠万古的寂然,与傅徵体内的龙气同出一源。
傅徵心头猛地炸起一个念头,他当初吞服炼化的那对龙角,应该是这骨龙生前所遗。
傅徵眯起眼眸,冷光在竖瞳里一闪而逝,死死盯住眼前遮天蔽日的巨物。
同源相杀,威力大减,再这样下去,只会被活活拖死。
傅徵不再犹豫,引气入魔。
苍穹震鸣,狂暴气浪以傅徵为中心轰然炸开,风沙倒卷,天色都似暗了一暗。
傅徵额心血纹应声绽开,随心跳明暗,红光隐隐透骨,慑人至极。
一黑一白的双瞳边缘,漫开一圈细而锐的暗红光晕,寒芒底下翻涌着焚尽万物的戾色。
满头鬈发在狂风中寸寸褪尽墨色,化作一头银白,凌空飞舞。
傅徵周身灵气彻底扭曲,魔气如墨雾翻涌,缠满衣袂,墨色指甲锋利如刃,指尖泛起冷冽的暗芒。
他孤身立在原地,仅凭一人,浓黑如实质的魔气便已铺天盖地压落。
下方妖修、人修尽数僵立,双目圆睁,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这鲛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地入魔!执念得有多深啊。
自此,傅徵再不受同源龙气钳制,亦不为孱弱鲛力所缚,滚滚魔气翻涌而出,遮天蔽日。
傅徵抬眼,白发垂落颊侧,血纹微亮。那双半黑半白、镶着暗红的眸子,冷冷锁定眼前骨龙。
魔气缠上剑身,傅徵周身气息一冷,挥剑而上,寒光直逼骨龙颅顶。
骨龙仰天狂啸,鳞骨崩裂之声四起,连断数根肋骨。
眨眼间,布满狰狞骨刺的龙尾横空扫至,势若山岳崩塌。
砰的一声巨响,魔气炸裂。
傅徵被那巨力狠狠掀飞,身形如断弦之羽,自高空急坠。
银白鬈发在狂风中狂乱翻卷,衬得他面容愈见凌厉,更添几分诡艳慑人的风华。
他正凝眉思忖对策,倏然,一股稳如山海的浊气破空而至,轻柔卷住他的腰腹,瞬间止住坠势。
傅徵骤然一怔,指尖微顿。
这气息……
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帝煜立在人族阵前,面容冷峻肃然,正仰头凝望。那双眸子穿透漫天尘雾,只牢牢锁着天际一人,气势沉如五岳,威压慑人。
四目隔空相撞。
泼墨般的浊气舒展而至,如神来之笔,稳稳将傅徵托在半空,旋即卷作狂风,直冲骨龙呼啸而去。
傅徵白发垂落,额间血纹灼亮,周身凛冽魔气与身下霸道浊气缠融一处。
高空之上,一幕诡谲而震撼的画面就此定格——
骨龙以嶙峋龙躯托着大长老,白骨森然;
浊气以玄黄之气托着傅徵,魔气滔天。
两道巨力轰然相撞,天地为之震颤。
傅徵剑势倾泻如瀑,魔气摧枯拉朽,骨龙躯身寸寸崩裂。
一直面色平静的大长老,忽然扯出一抹癫狂至极的笑意,喉间滚出嘶哑诡谲的怪响。
骨龙嶙峋头骨骤然闪现于傅徵身后,巨口一张,竟将他整个人吞入其中。
不过瞬息,傅徵身影便彻底没入那森森头骨之内,头骨亦随之一同消散于虚空。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连风声都来不及跟上。大长老刚仓皇遁出数丈,身后便已追来一道凛冽身影。
帝煜指尖凝着寒煞,一步便至其身后,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厉声逼问:“人呢?”
大长老笑意惨绝:“他会在一片虚无之中,成为吾新生的血肉——”
帝煜满心躁怒翻涌,懒得半分言语,指尖一扣,狠狠拧断大长老脖颈,随手将尸身掷入深海。
这身子显然又是替身,但帝煜已经无暇顾及。
况御风面色凝重,上前一步沉声禀道:“陛下,此骨龙并非凡物,乃是上古妖物被镇后,以怨念与残魂凝聚而成的凶物。它的残识会自成一方龙域,域内死寂虚无、无生无灭,且会失去所有力量。”
“一旦被卷入其中,神魂会被慢慢侵蚀,直至心智空洞、灵识溃散,最终被龙域彻底吞噬,化作它重生的养分。”
帝煜抬眼,只淡淡三个字:“如何去?”
周遭人修顿时惊呼出声:“陛下!去不得啊!”
“那龙域凶险万分…”
“妖物诡计多端,万万不可深入!”
况御风缓缓摇头,语气沉重:“除非龙域自行开启,否则世间无物可强行打开,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帝煜敛眸沉默,腕间那道淡蓝鱼尾纹忽然掠入眼帘。他目光凝在那抹幽蓝上,一念顿生——傅徵曾亲口传授的施法口诀,一字一句,清晰如昨地浮现在脑海。
一丝微光自心底燃起,帝煜再无半分迟疑,引动灵力注入鱼尾纹。心念微动,灵光轻绽,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踏入这片死寂无边的龙域,帝煜脸色深沉地环顾四周。
灰白混沌吞噬着一切声响,连神魂都似要被冻僵,力量被层层压制,只剩心底一点滚烫的焦灼。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枯寂、被遗忘的气息,能一点点啃噬人心底的暖意,让人不自觉陷入空洞与绝望。
帝煜只是微微蹙眉,眼底没有半分退意,只有冷硬如铁的笃定。
“傅徵。”
他开口,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龙域里散开,没有回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傅徵!”“傅徵!!”
手腕上那道淡蓝色鱼尾纹,在这片死寂之中,正微微发烫发亮,像一枚唯一的指针。
帝煜循着腕间愈发灼烫的鱼尾纹前行。
直到视线尽头,蜷缩着一道单薄身影。
傅徵蜷在冰冷虚无之中,银白鬈发凌乱地贴在颈侧,往日凌厉慑人的眉眼紧紧蹙起,唇色惨白,周身魔气近乎溃散。
帝煜心口猛地一缩。
他快步上前,半跪俯身,伸手便小心翼翼将人揽进怀里。指尖触到对方冰凉颤抖的身躯时,帝煜的声音都绷得发紧:“傅徵!傅徵!醒一醒!”
怀中人微微一颤,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向来半黑半白、寒如利刃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涣散的痛苦,只剩微弱的光。
“…陛下?”傅徵气若游丝,几乎不成调:“陛下…”
帝煜将他搂得更紧,以自身不算温热的体温,裹住傅徵几近冰凉的身躯:“嗯,是朕。”
傅徵喉间轻滚,勉力睁眸:“笨蛋…知道这是何处吗,也敢…”随意跟进来。
怎么进来的?
中了那老头的招吗?
受伤没有?
“没事了,没事,别担心,朕带你离开。”
帝煜稳声打断傅徵,将人揽住缓慢起身,轻轻背在背上,步伐稳如磐石,踏入那无边虚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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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傅徵:没人会来!
帝煜:你的强来了!
第124章 看清
龙域内一片空寂。
世人畏惧这寂灭虚无, 帝煜却早已习惯,他独坐帝位,本就寂寥万年, 这点空旷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在这空寂混沌里, 两道身影紧紧相贴,互为依靠, 再无旁人。
帝煜步子稳而沉,一步一步向前,脊背如殿宇梁柱般坚实。
伏在他背上的傅徵气息微弱, 指尖无意识地轻攥着帝袍衣角, 像是抓住这混沌里唯一的真实。
唯有身前这人的体温、沉稳的心跳、一步步踏破虚无的节奏,真切得不容置疑。
帝煜目不斜视, 眸中只剩向前的理所应当——他会带傅徵出去的。
可是,他们走了好久好久。
虚无依旧无边无际, 连一丝风、一缕光都不曾出现。
傅徵伏在帝煜背上,轻笑出声, 仍旧气若游丝。
帝煜不悦蹙眉:“笑什么?”
傅徵将脸埋进他颈窝,微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烟:“我始终觉得, 没人会来救我。过去不会, 现在不会, 将来…也不会。”
可帝煜来了。
完完全全,在他意料之外。
帝煜脚步一顿, 语气更躁:“你能别像个深宫弃妃一样吗?”
本来走不出去就烦。
还真是。
傅徵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停顿片刻后,他认真问:“陛下后悔进来了吗?”
“后悔个屁!”
听得出来很暴躁了。
但是此时此刻,帝煜的暴躁却让傅徵莫名心安。
傅徵温顺地伏在帝煜背上, 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气息微弱却依旧轻声问:“你那狗脑子,是怎么想到办法进来的?”
帝煜冷哼一声,语气淡淡地提醒:“你留在朕身上的鱼尾纹。引动咒法之后,就能直接寻到你。”
傅徵怔了瞬,随即低低一叹。
帝煜眉梢微挑,调侃:“听你这口气,倒是很遗憾?”
傅徵缓了缓气息,认真得近乎虔诚,轻声道:“我原本设想…那鱼尾纹,是等你被我囚住之后,才会派上用场的。”
帝煜无声地压了压火,傅徵真的不怕他把他丢在这里吗?
“我曾想过,”傅徵声音轻浅,却藏着几分病态的期待,“若有一日你侥幸逃了,可终究念着我,忍不住触碰那道鱼尾纹,一念咒语,下一瞬便会被强行拉回我怀里…逃跑失败,再次困回我身边。那时候,你必定又气又恼,神情一定…有趣极了。”
帝煜没忍住讽刺:“…白日做梦呢。”
方才还半死不活的,说起歪招便兴致勃勃了。
傅徵侧了侧头,盯着帝煜的侧脸,问:“…我感觉好多了,将我放下来,你歇会儿。”
帝煜道:“朕用不着歇。”
“可我们这样,无头苍蝇一般,也是走不出去的。”傅徵轻轻拍了拍帝煜的肩膀,轻叹:“歇会儿吧,陛下。”
帝煜挺直脊背,将傅徵放在地面,让他紧靠着自己,同时用胳膊揽住傅徵的肩背,动作中满是小心妥帖。
傅徵侧首抬眸,注视着帝煜的脸。
帝煜动作一顿,挪开目光,若无其事地问:“怎么?”
“陛下到底为何而来?”傅徵问。
帝煜漫不经心道:“想来就来了,神州之上,有哪里是朕去不得的吗?”
傅徵直勾勾地望着帝煜:“笨蛋,知道这是何处吗?”
帝煜沉默一瞬,他眉峰紧蹙,连自己都带着几分茫然执拗,而后沉声道:“朕没空想那么多,你当时…突然就消失了,朕有些着急…”
顿了顿,帝煜凶神恶煞地命令:“傅徵,就像你不许朕离开你一样,你也不准离开朕!听见没有?”
傅徵弯了弯唇角,靠在帝煜身上,轻轻应了一声:“遵命…”
这类似于小动物取暖的姿态很大程度地取悦到了人皇陛下。
帝煜唇角微微勾起,不动声色地按着傅徵的头,将傅徵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放。
傅徵配合地靠在帝煜肩膀上。
两人无言,只这样依偎在一起。
傅徵突然开口:“其实,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人打扰,就是有点费命。
帝煜眉梢扬起一瞬,“朕也这么觉得。”听得出来有些愉悦。
至少此时此刻,傅徵在全心全意依赖着他。
傅徵缓缓呼出一口气,轻笑:“我会饿死吧?”
“不会。”帝煜笃定道。
傅徵又听笑了:“你以为我是你吗?”
帝煜摸了摸傅徵的白发鬈发,认真道:“你可以吃朕。”
傅徵微微眯眸,意义不明地看了眼帝煜。
帝煜摊开手臂,比划着说:“不是床上那种吃,是真的吃,朕可以将血肉分给你。”
傅徵凝视着帝煜:“总会吃完的。”
帝煜不屑一顾道:“那又如何?朕总会重塑出来新的血肉。”顿了顿,他思索道:“不过重塑的时间有长有短,在此期间,你可千万要撑住。”
傅徵骤然发问:“陛下也这般赐予过别人血肉吗?”
“不可能。”帝煜轻嗤出声。
傅徵面带浅笑:“为何不可能?你又不不记得之前的事,说不定陛下曾经慷慨过…”
“傅徵!”帝煜不耐烦地打断傅徵,威胁道:“朕从来没有割肉饲妖的癖好,朕愿意这样做,只是因为你,你为何总要说些朕不爱听的话?”
“因为我害怕。”
傅徵静静望着骤然微愣的帝煜,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清晰:“陛下占了我生命的大半时光,可万年太长,我只占了陛下区区几十载。”
“我害怕。”
怕帝煜身边出现旁人,怕他们轻易取代自己,怕有朝一日,帝煜再也不需要他。
帝煜浑身猛地一僵,周身气息绷得如同拉紧的弦,半晌,才从喉咙里生硬地挤出一句:“…不要害怕。”
“陛下,凡人逝去,或有转世,可我只记得万年前与如今,期间是否有过轮回,我通通都记不得。”
傅徵微叹出声,他缓慢而珍视地抓住帝煜的手,近乎自言自语:“还有我的转生,是偶然还是阴谋?后面还有什么等着我…我也不清楚…”
正因看不清,他才急着掌控一切。
权势、力量、人心,乃至帝煜身边一寸一尺的距离,他都要死死攥在掌心。仿佛唯有将所有变数都捏于指缝,才能在这混沌难辨的命数里,争得一丝喘息。
“傅徵,朕会与你一同面对。”
帝煜毫不犹豫地收拢掌心,反将他的手紧紧扣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几分费解与沉凝:“朕早便说过,你想要什么,朕都为你寻来,你为何始终不肯信朕?”
傅徵抬手掩住眼,唇角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意,沉默在空气里沉得发僵。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艰难滚出两个字,轻得像要碎掉:“我信。”
从帝煜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刻起,他便确信了。
“…那陛下信吗?”傅徵闷声反问。
帝煜慢了半拍才眨了眨眼,刚要开口问他究竟说的是信什么,傅徵已缓缓放下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滔天情绪,如海啸破堤,蛮横又决绝,直直撞向两人之间高高筑起的两道心墙,半分余地也不留。
帝煜就那样怔怔望着他,目光再也挪不开半分。
似妖似魔的眼睛和万年前大相径庭,可帝煜还是被那双眼睛吸引得挪不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心脏惶惶跳动。
他从傅徵的记忆里看过小皇帝对傅徵的炽热仰慕,但如同傅徵所言,那一切对帝煜来说均是过眼云烟。
他喜爱傅徵,庆幸万年前那份恋慕早已生根。这般,帝煜便能利用这份情感羁绊,更加轻易将人握在掌心。
本该如此,他是帝王,本就该理所应当地拥有。
可就在此刻,有什么墨守成规的东西,正在悄然崩裂——
抛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记忆,帝煜再次心动了。
不为曾经,不为羁绊,只是此时此刻,心脏如同蝴蝶成精一般,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快。
帝煜将目光从傅徵脸上收回,皱眉捂住自己的胸口,沉默地盯着地面。
他突然有些生气!
不,是愤怒。
傅徵等不来帝煜的回应,只能叹一声气,不能急。
先前他受妖性与魔性浸染,难免钻牛角尖,现下失去一身妖力与魔气,反倒思绪清明了。
岁月漫漫,不急于一时。
大不了他也陪帝煜一万年,帝煜总有一天会与他心心相知,心心相印。
帝煜霍然起身,恼怒道:“要快些出去!”
傅徵不明所以地抬眸:“……”
帝煜满心都是压不住的烦躁,声线绷得发颤,近乎烦闷地自语:“总不能让你耗死在这里,万一…你真死在这里怎么办?朕要去何处找你?找不到时又怎么办…”
他焦躁不安地环视四周,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慌意。
傅徵站在原地,一瞬竟忘了言语,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由爱故生怖。
帝煜…也在害怕吗?
傅徵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畅快肆意,气息一乱又呛得发疼,那笑意里掺着几分惨烈——
可笑世事荒唐,他曾拼了命去强求、去攥紧、去剖白求证的东西,偏偏在他放下执念、不再逼问、不再执着答案时,悄无声息地撞了上来。
又或者,这份心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只是他被猜忌与不安蒙了双眼,从头到尾,都未曾敢真正看清。
傅徵笑着笑着,眼角竟漫上一层湿意。
帝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怔,方才的焦躁瞬间僵在脸上,眉头拧得更紧:“你笑什么?”
他竟有些慌,生怕傅徵是失了心智,才会笑得这般又痛又疯。
傅徵缓缓收了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潮意,他朝帝煜轻轻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陛下——”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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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帝煜:有些慌!不,很慌!
傅徵:陛下,我们管这叫心动💗
第125章 携手
傅徵快不行了。
生机在体内缓缓流逝, 他靠在帝煜怀里,脸色灰败得近乎死寂,偶尔的呼吸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尘。
帝煜早已打开月魄珠结界, 将二人笼在其中, 稍稍阻住龙域对傅徵的吞噬。
他不敢用力,只敢以最轻柔的力道将人扣在怀里, 生怕稍一使劲,怀中人最后一点气息便会彻底散掉。
惊惶与不安在帝煜眼底交织,最终被他死死压在帝王的深沉之下, 只剩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一次, 我一定不会死。”
傅徵的承诺犹在耳侧,可帝煜注视着怀里呼吸微弱的人, 说不清是无望中带着希望,还是希望中掺杂着无望。
“傅徵…”帝煜的下巴抵上傅徵的额头, 喃喃道:“…朕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他骤然变了神色, 眼底翻涌的无措和疼惜尽数化作滔天怒焰,一字一顿,恨声低斥:“你就是个骗子!”
为何是这个时候?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
傅徵以强势的姿态撞进他亘古孤寂的永恒里, 起初帝煜不以为意, 带着作弄人的游刃有余, 将傅徵当成自己无聊岁月里的阵阵涟漪。
直到涟漪搅弄出一次又一次的风暴,帝煜才后知后觉到这场闯入本就是他灵魂深处渴求已久的归位。
但他又要失去了。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很久很久以前, 他曾深深堕入到沼泽般的绝望里。当痛苦将身心狠狠攫住,帝煜几乎要崩裂,他甚至不能选择死亡。
本能下意识将这部分情感彻底封存、隔绝,也从此对人世冷眼旁观, 麻木不仁。
可此刻,被深埋万年的情绪再度破土而出,在血脉里疯狂冲撞。帝煜被无边的焦躁与恐慌死死裹住,无处可逃。
“傅徵,别这样对朕…”帝煜将额头抵在傅徵微凉的额间,藏去所有神色,叫人半分也瞧不真切。
他眼底漆黑空洞,怔怔凝着一处,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下,落在傅徵苍白的面颊上。
那滴泪尚凝在傅徵颊边,他垂落的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动。
睫毛颤了颤,艰难掀开一线。
傅徵的视线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帝煜空洞漆黑的眼底里,虚弱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茫然:“陛下…”
帝煜面无表情地应了声:“你醒了?”
傅徵怔然凝望着帝煜的眼眶,轻声问:“你哭了?”
帝煜神色冷淡道:“下雨了。”
傅徵失笑一声,柔声问:“只下一滴吗?”
“嗯。”帝煜盯着傅徵回应,生怕错过一瞬。
傅徵抬手摸了摸帝煜的脸,“我说了,我不会死的。”
帝煜深深注视着傅徵,哑声道:“你会,朕见过的死人比你多。”
傅徵勉力勾了勾唇角,轻声调侃:“那死鱼呢?”
帝煜无声地望着傅徵,神色纹丝未动。
傅徵微叹:“不好笑,是不是?”
“笨鱼。”帝煜低低骂了一声。
傅徵无奈失笑:“没大没小。”
帝煜缓缓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先生,朕比你多活了万年。如今论年岁,早已比你年长许多。”
傅徵指尖微顿,望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惶然,轻声笑了笑:“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难看?”
帝煜一怔,眉头骤然蹙起。
眼前人白发血纹,异瞳诡谲,分不清是妖性更盛,还是魔气已深。
傅徵微微撑起身,与他正面相对,抬手轻轻捧住帝煜的脸颊,四目相对时,唇角弯起一抹轻浅的笑:“重来一世…竟落得这般…面目全非,我也很想干干净净地来见你…”
帝煜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声线沉得发紧:“朕说过,你是傅徵。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傅徵。”
傅徵捧着他的脸,笑意微涩,却依旧温柔,轻轻抵上他的额头,气息微弱却清晰:“是啊,无论年幼还是年长,落魄还是尊贵,你都是…我的煜儿,你明白吗?”
帝煜喉间一紧,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被傅徵轻柔却不容挣脱的力道困住,半分也避不开。
他终是缓缓闭上眼,任由鼻尖相抵,贪婪地沉溺在这片刻安稳与亲昵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低声问:“朕该做些什么?”
“陪着我。”
帝煜沉默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希冀:“你是不是有后手?”
傅徵轻轻摇头,气息微虚:“我不确定,只能一搏。”
帝煜眉峰微蹙,语气里藏着几分涩然:“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朕,是吗?”
也对,他好像,从来都帮不了傅徵什么。
“需要。”傅徵却答得坦荡,指尖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若是陛下没有来,此番出去之后,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藏起来。”
帝煜轻嗤一声,目光落在他苍白带伤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要不要先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到底谁藏谁啊。
傅徵温柔凝望着帝煜,声音轻而清晰:“若是陛下没有来,我的意识,早已被龙域彻底吞噬了。”
帝煜略显茫然地望着傅徵。
傅徵解释:“龙域会吞噬人的情感,瓦解人的意识,我被拖进来时,感受到的就是无边无际的溶解,直到陛下出现。”
帝煜眉尖微挑:“那朕为何无事?”
傅徵定定看进他眼底,轻声道:“因为陛下心无杂念,而我…痴妄太重。”
帝煜沉默片刻,蓦地冷嗤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你这是变着法子,说朕薄情寡义?”
傅徵忍不住低笑,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喘却依旧温柔:“陛下不是长生不死吗?许是早已跳脱在世间法则之外。”
帝煜认真思索片刻,而后道:“听不懂。”
“傻孩子。”傅徵故意长叹一声。
赶在帝煜变脸之前,傅徵眼底的轻浅笑意骤然敛去,语气沉定:“陛下,我有一法可摆脱困境,只是凶险至极。”
帝煜颔首道:“说来听听。”
“我要主动敞开神魂,任由龙域将我彻底吞噬。”傅徵说得平静,却让帝煜脸色骤变,刚要开口驳斥,便被他用眼神按住。
“只有让它尽数侵入,我才能找到它的根核,趁机反吞噬,把这股力量强行炼化、收为己用。”
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没有半分退缩,“成,我便能彻底掌控这股力量,从此不再受它牵制;败,便神魂俱散,再无轮回。”
帝煜喉间发紧,声音冷硬如铁:“朕不准。”
“阿煜,有你在这里,我不会输。”
傅徵抬眸,异瞳里亮着孤注一掷的光,“我不能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消失,也不能让你余下的时光都呆在这里。”
他掌心轻轻覆在帝煜心口,柔情一笑:“说不定等我掌控了这方领地,就真的不会放你出去了,陛下。”
“好啊。”
帝煜毫无预兆地应下,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赌命。
傅徵的笑意顿住了,眼底那孤注一掷的光,颤了一颤。
帝煜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化不开的认真,他一字一句道:“傅徵,若你成功,朕允你以下犯上,做尽你想做之事。”
傅徵心口猛地一震,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本是想用一句轻谑掩去生死一搏的沉重,却没料到这人连他藏在玩笑里的恶念,都一并接下。
“陛下…”傅徵喉间微涩,在叹息声中身影渐渐消散,融入虚无。
不过瞬息,方才还在眼前的人,便已与这空寂龙域浑然一体,再寻不到半分轮廓。
帝煜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上微凉的气息,却连伸手去抓,都只能握住一片空茫。
他动用不了力量,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无边寂静里,守着一方虚无,做那道唯一不会挪开的锚。
时间在龙域中失去刻度,不知沉寂了多少日夜。虚空骤然碎裂,黑风狂卷,天地一片倾颓,龙域即将崩塌。
帝煜目眦欲裂,胸腔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恐慌,他死死攥紧双拳,指骨几欲碎裂,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连声音都被恐惧扼得发颤:“傅徵…”
便在此时,万籁俱寂,一切毁灭骤然静止。
黑暗无声消融。
万丈金光冲破虚无,轰然倾泻而下,一瞬涤荡尽万年死寂与阴寒。
风暖云开,繁花遍野,抬眼便是万里春和景明。
凤鸣清越,裂霄直上。
火凤凰展翼燃空,赤羽映日,流光溢彩。
凤凰背上那道火红身影,婚服如霞,眉目澄澈,黑发黑眸,正是万年前干干净净的模样。
帝煜僵立原地,神魂俱震,竟忘了呼吸。天地万物皆失颜色,眼底心间,只剩那一抹灼目赤红。
风轻轻掀起衣摆。
帝煜垂眸,才看见自己身上,早已是一模一样的大红婚服。
一针一线,一色一纹,都与傅徵的婚服遥遥相合,仿佛从始至终,就该是这样相配。
“陛下。”傅徵轻扬唇角,笑意清浅温柔,褪去了一身风霜与执念,他深深注视着帝煜:“我好像欠你一句话。”
帝煜思索片刻,慢吞吞地扯住傅徵的大红袖口,摩挲着上面的金线,“什么?你心悦朕?”
傅徵坦然一笑:“这件事,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
帝煜歪了下头,追问:“那你要说什么?”
傅徵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声音轻却稳——
“我回来了。”
这一声漫过沧海桑田,横跨了整整万年光阴,终于抵达了帝煜耳畔。
帝煜定定地看着傅徵。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太轻了。
轻得托不起这万年的等待、隐瞒、猜忌与宿命。
他喉间微动,语气郑重道:“…朕看到了。”
傅徵微微俯身,含笑将手递到他面前。
帝煜没有半分迟疑,伸手便扣住了他的指尖。
傅徵稍一用力,便将人带上火凤凰的背部。
火凤凰长鸣一声,振翅而上。
下一刻,傅徵抬手轻挥。
龙域在两人脚下层层化开,江河重现,青山绵延,城池错落,炊烟轻扬,风平浪静,万物生长——
是万年前,他们从未一同看过的河清海晏。
火凤凰御风而行,掠过万里山河。
赤红织就的婚服在风里翻飞,流云暗纹缠龙绣凤,滚边缀着细碎珠玉,一步一动便流光溢彩。
两人并肩而立,衣袂相拂,红影交叠,似将万里山河都染作这一场盛世婚典,明艳又庄重。
风从身侧穿过去,把万年没说出口的遗憾,全都吹成了眼前风光,稍稍弥补了万年前的相望而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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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傅徵:
帝煜:
第126章 共进
望月楼内烛火昏摇, 暖香缠着凉雾漫在堂中。
花魇正立在案前,指尖刚触到卷册,眼前人影骤然一幻。
寒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鬈发鲛人自雾中轻飘飘滑入, 足不点地,形同鬼魅, 无声无息便落在厅中。
他身姿悠然,眉眼淡漠,可那股阴寒慑人的气息直刺神魂, 花魇浑身毛发瞬间炸开, 九尾绷得铁紧,心脏几乎骤停。
下一刻, 她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厅中竟空无一人。
方才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仿佛只是雾中幻影。
花魇心口狂跳, 只当是近日劳累,又多饮了几杯,一时眼花看错。她强自嗤笑一声, 转身绕进层层纱帐之间, 想借着走动压下那阵莫名的心悸。
帐幔轻晃, 烟香缭绕,视线被搅得越发朦胧, 她只当是醉意上头,步履微乱地绕回厅中。
可等她再次站定,目光落向正前方主位时,瞳孔骤然一缩, 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主座之上,不知何时已端坐一人。
玄色龙袍沉沉垂落,帝煜安坐其上。
他没什么动静,仿佛自始至终便坐在这里,神情淡漠,只一身气息便压得楼中空气都似凝固。
“咚——”
花魇双膝重重砸在地面,额头紧贴青砖,惊恐万分:“陛下!”
帝煜指尖微顿,目光沉沉落在她颤抖的背脊上,“自己交代。”
花魇不敢有半分隐瞒,颤声开口:“回陛下,如今沧溟城内人修与妖修势不两立。自您消失之后,妖修们气焰越发嚣张,仗着无人压制,四处兴风作浪,暗中集结势力,想要再度挑起人妖大战。以况御风为首的正道修士誓死抵抗,双方早已摩擦不断,城池随时都可能再度陷入战火…”
她话音未落,便被帝煜漫不经心地打断:“朕对这些没兴趣。”
花魇一噎,头埋得更低,声音发怯:“陛下,小妖听不懂…”
下一瞬,一股磅礴无形的浊气骤然缠上她的脖颈,力道狠戾,瞬间将她半提离地面。
花魇大惊失色,四肢乱挣,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慌忙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您想知道什么,小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帝煜眸色冷冽:“那鲛人族的大长老究竟是何来历?”
花魇艰难喘息道:“陛下…不是小妖不说,是…是大长老给小妖下了死咒,一旦吐露,奴婢便会魂飞魄散啊!”
话音未落,厅中寒雾微动。
一道身影自虚空中轻飘飘滑出,鬈发垂落,姿态翩然。
傅徵立在厅侧,他抬了抬指尖,一道妖力无声没入花魇体内。
不过瞬息,花魇只觉浑身一松,那道禁锢她数千年的死咒,竟被轻易解开。
她怔怔抬头,望着眼前淡漠如冰的鲛人,声音颤抖,难以置信道:“少…少君…”
不可能!傅徵不是被龙域吞噬了么!
傅徵微微颔首示意,不疾不徐道:“骨龙的龙域已经被我吞没。大长老再无半分胜算。你若想活,便如实说来。”
花魇心死般垂眸,深知自己无力抵抗,便如实道来:“大长老…根本不是什么寻常鲛人。他是上古龙族,名唤殍。殍生性残暴,以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为食,谁知吞噬太多,罪孽滔天,引得天道震怒,降下天劫,将他的龙躯镇死在南海深渊之下。”
“可他侥幸逃了一缕残魂,数万年来,殍魂一直苟延残喘,四处寻找合适的身躯为他填补骨龙的血肉。”
“当年我化形时被人修追捕,濒死之际,是他出手救了我,我狐族向来讲究有恩必报,所以我才甘愿受他驱使,不过他疑心太重,给我下了数十道禁制,千百年来,我也是苦不堪言。”
“但有什么办法?女怕嫁错郎,人怕入错行…”花魇一边说一边抽泣。
帝煜不耐烦地打断她:“朕对你的身世不感兴趣,你直接告诉我们,如何才能除掉他?”
花魇讪讪一笑:“…陛下这就难为小妖了。”
帝煜云淡风轻道:“不说杀你。”
人皇心狠手辣,谁人不知?
花魇吓得魂都飞了,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抖着声音,向一旁看似稍显通情达理的傅徵求救:“少君…小妖实在不知啊,谁…谁会把自己的死穴告诉旁人呢?”
傅徵微微一笑,花魇稍微松了口气。
“花魇姑娘可听说过一种咒术名为百转千回咒?”傅徵温文尔雅地询问。
帝煜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兴味。
花魇犹豫道:“未曾听说。”
傅徵莞尔一笑,语气轻淡如常:“没听说就对了,因为这是本座刚刚琢磨出来的。”
花魇:“……”有病吧!
傅徵笑意不变,一字一顿:“百转千回——便是全身筋骨,日夜不停反复拧转、弯折、拉扯。你会清醒看着骨节脱裂,亲身感受经脉寸寸撕扯,直到筋骨再也承受不住,尽数碎裂。”
花魇浑身一僵,瞬间面如死灰,重重跌坐在地。
傅徵还在侃侃而谈:“待到最后一寸骨碎、一缕脉断,你的肉身会被强行重塑,骨肉经脉重新拼接,再一次经历分筋错骨之痛。如此往复,一刻不停,无休无止。”
花魇算是彻底明白了,得罪了帝煜,或许还能落得一个痛快;可若是得罪了傅徵,那人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无能为力地垂首,心如死灰道:“我只能带二位找到大长老,剩下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纵使陛下和少君杀了我,我也说不出他的死穴所在。”
傅徵和帝煜相视一眼,也算达到了目的。
花魇领着二人一路潜行至深海深渊,幽冷水压层层压下,暗海暗流翻涌,不见半点天光。
深渊最底,森森白骨盘踞如岳,正是那具被重新拼凑起来的骨龙身躯,鳞骨森寒,煞气弥漫。
殍魂立在骨龙巨骸之前,身形虚淡如一缕将熄未熄的幽影,似有实质,又似随时会散入暗流。
他的面容隐在阴翳里,只一双眼亮得诡异,像两簇沉在海底的鬼火,明明近在眼前,却让人觉得隔着无尽幽冥。
殍魂的指尖轻拂过骨龙,慢条斯理地等着龙域那边传来的消息。
在他眼里,鲛人少君绝无生还可能。只待骨龙重生长出血肉,他多年夙愿,便算得偿。
花魇小心翼翼地靠近,垂首躬身:“主公,沧溟城已然大乱,我等如今该当如何?”
殍魂眼都未抬,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睥睨:“任他们鹬蚌相争,不必理会。只要骨龙重生长出新的血肉,吾便能恢复全盛法力,到那时,这神州天地,便以吾为尊。”
花魇连忙垂首连连称是,伺机询问:“只是,主公如何确定少君就是您骨龙身躯需要的血肉?”
殍魂胜券在握,幽淡的魂影在深海暗流中轻轻浮动,竟难得愿意多说几句。
“那鲛人的肉身,本就是天地间最极致的修行容器。多年前吾便推演过,他气运盛极,身负大能转世之资,唯有他,能承载上古龙族的磅礴力量。”
他顿了顿,魂火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阴冷:“只可惜,气运过盛,必定短命。吾便提前动手,饲养阿诺那一具躯壳,抽走他部分神魂,埋下后手。”
“后来阿诺被送往涿鹿,吾便顺水推舟,想到了另一条路——”
殍魂轻笑一声,笑声空洞如幽冥回响:“吾不只想要力量,吾还要长生。”
“吾将自身龙角,借月涯主仆之手送入涿鹿,本意是引诱人皇服食,再让他与阿诺双修。”
“谁知竟被阿诺误食了龙角,好在两人依旧有了肌肤之亲。”
“两人不断交融缠绕,熟悉了彼此身体的气息。只要时机一到,便可将二人一同投入融元鼎,先让阿诺占了帝煜的肉身,有龙角的龙气为引,再将阿诺彻底炼化,融入骨龙,化作骨龙重生的血肉。”
“可惜阿诺太过狡猾,又生出许多变故。哼,无妨,总道是将他困在了龙域之中,如今人皇也消失了,最大的威胁也没有了,呵,等着吧,等骨龙生出新的血肉——”
花魇连忙俯首叩拜,声音里满是敬畏:“主公神机妙算,一环扣一环,竟布下如此惊天大局,小妖实在佩服!”
她话口一转,怯生生疑惑道:“只是…主公如今已是不死不灭,为何还要执着于少君的身体?”
殍魂幽影骤然一冷:“你懂什么?不能重塑龙身,吾便永远不能再动用龙族之力,那颗龙丹也不能为吾所用…”
他话音骤然顿住,似是不愿多提,语气陡然厉了几分:“罢了!你打听这些作甚?!”
花魇慌忙伏低身子,颤声道:“小妖只是担心主公。若是主公需要,小妖愿奉上毕生妖力。”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那句“龙丹”,连忙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豁出去的恳切:“…还有小妖的狐丹,一并供主公取用。”
殍魂嗤笑一声:“尔等力量太过卑贱,如何与吾之龙丹相提并论?”
花魇非但不恼,反倒立刻温顺垂首,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是小妖愚钝,不知天高地厚。”
殍魂淡淡嗯了一声,魂影微动,早已不耐烦她在旁聒噪。
花魇躬身倒退数步,悄无声息退出深海深渊,一路行至僻静暗礁处,确认四周再无半点气息,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抬眸,指尖凝起一丝妖力,九条狐尾轻轻绽放。
尾尖微光散开,两道身影自狐尾幻境中缓缓显露——正是一直隐匿在此、听去全部对话的帝煜与傅徵。
花魇恭声道:“陛下,少君,小妖已按吩咐,能套出来的话,全都套出来了。殍魂疑心极重,再多问半句,必被他察觉。”
她心底暗暗叫苦,只差没直接开口求饶——就放了她吧,求求了。
“花魇姑娘聪慧过人。”傅徵和声称赞。
花魇心觉不妙!
帝煜随之颔首:“狐族一向狡诈。”
花魇:“……”
傅徵依旧温温和和,笑意浅淡:“那么,姑娘一定能找到龙丹的下落,对吧?”
花魇张了张口,终是一声叹,认命地领命而去。
待她身影远去,傅徵才侧眸看向帝煜,眸底漾起浅浅笑意:“先前陛下说过,我想要什么都会为我寻来,这话可作数?”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缓声道:“君无戏言。”
“陛下不妨猜猜看,我已拥有龙角,若再得到龙丹与龙骨,会如何?”傅徵循循善诱地问。
帝煜眯眸:“彻底得到上古龙族之力,到那时,你在妖族之中便再无敌手。”
傅徵缓步靠近帝煜,衣袂轻扫过深海微凉的水流,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求陛下帮我。”
帝煜明知故问:“帮你什么?”
傅徵唇角噙着温雅笑意,语气平和温驯:
“陛下助我成为妖王,我为陛下镇守万邦。”
第127章 升级
“无所谓你是否为朕征战, 傅徵。”
帝煜注视着傅徵温驯的眉眼,语气散漫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皇后该有的待遇。”
傅徵抬眸,眼底寒雾轻浅, 淡淡一笑:“臣谢主隆恩。”
帝煜眼底漾着戏谑, 淡淡开口:“你该自称臣妾。”
“……”傅徵沉默一瞬,深深看了他一眼, 心底暗自腹诽——等来日他把帝煜这“妖后”身份摆上台面时,倒要瞧瞧,眼前这人是不是也会乖乖自称臣妾。
面上却只淡淡一哂, 声线清越, 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陛下说笑了。”
他微微上前半步,目光直落帝煜眼底, 轻得近乎呢喃:“臣妾二字,臣叫不出口。”
帝煜眉梢微挑, 正要再逗,却听傅徵语气微顿, 添了句:“但若陛下想听——”
鲛人眼尾微扬,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缱绻与势在必得,“臣不介意, 日后让陛下亲自说与臣听。”
帝煜眯起眼, 周身浊气翻涌, 带着沉沉威压,径直缠向傅徵。傅徵却只轻轻一笑, 侧过脸,任由那缕浊气轻拂过脸颊,似是落下一吻。
帝煜眉梢微挑,连带着周身浊气, 都在这一刻顿住。
“陛下想看戏法吗?”傅徵笑意温软。
帝煜轻打一记响指,指尖绽出一朵细碎烟花:“又是这个?”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这次阵仗更大。”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一同消散在原地。
殍魂盘坐于深渊底部的龙骨祭坛,四周黑雾翻涌,阴风刺骨,死寂中只有龙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指下卦象骤乱,“鲛人少君”的命格轨迹与从前全然相悖,缥缈诡谲,半分也算不透。
殍魂正在深思缘由,骨龙头骨忽然剧烈震颤,整个深渊都随之摇晃。
巨嘴之中,空间轰然裂开一道深隙,傅徵与帝煜于电光火石间骤然现身。
帝煜浊气如潮压顶,傅徵灵力凝刃,两人攻势同时轰向殍魂。
殍魂应声重创,鲜血飞溅黑雾之中,可下一刻便蜕去一张焦黑枯皮,肉身转瞬恢复如初。
残血未干,殍魂死死盯住傅徵,声音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惊疑:“你不是被龙域吞噬了吗?!”
傅徵无意与他多言,指尖灵力骤然暴涨,只淡声道:“困住他。”
帝煜心领神会,周身浊气轰然铺开,将整片深渊都压得近乎凝固。
殍魂见状厉声怪笑,周身黑雾骤然炸开,欲要冲破浊气封锁:“想困住我?痴心妄想——”
可话音未落,傅徵已凌空捻诀,水光交织成锁链,自四面八方向他缠来。
帝煜的浊气如狱如牢,层层叠叠压下,连深渊的风都被碾成死寂。
殍魂面色骤变,空洞的骨瞳里第一次染上真正的慌乱。
傅徵缓步上前:“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他抬手结出一道玄奥印记,灵光直压殍魂天灵。
殍魂震惊地望着那枚印记,浑身剧烈震颤起来,随即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尖啸:“…傅徵?!”
傅徵抬眸,右眼白瞳骤然亮起玄光一眼洞穿万古,直抵本源。
他淡淡开口,一字一句,击碎眼前怪物所有伪装:“真正的龙殍,早已被天道镇压陨落,神魂俱灭。”
“你不过是它残留下的龙丹成精,借龙骨寄身,冒充它的名号苟活至今。”
殍魂目眦欲裂,字字淬着万年不化的怨毒:“我才不是什么龙丹精怪!我是上古龙殍!若非天道,我岂会沦落至此?!”
傅徵不耐烦地后仰身形,语气轻慢又淡漠:“是你杀孽太多,为天道所不容。”
“杀孽!?”
殍魂猛地嘶吼出声,黑雾与血气一同炸开,锁链被震得嗡嗡作响。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法则!吾征战万古、横扫四方,何错之有?”
“天道定规矩,天道判生死,天道一言便要万物神魂俱灭——这才是不公!这才是最大的杀孽!”
殍魂死死盯着傅徵,眼底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恨得欲将人生拆活剐:“万年前是你囚我禁我!如今又是你!我若早知道当年转生在鲛人体内的那缕魂魄是你——我早就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
帝煜眸色一沉,周身浊气骤然暴烈如雷,威压轰然砸在殍魂头顶,一字一句冷冽如冰:“你也配说这句话?”
只一瞬,无边浊气便如万钧巨锤,狠狠碾向殍魂四肢百骸。
殍魂陡然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嘲讽:“我不配?哈哈哈哈哈,人皇陛下,你就配说这种话了吗!这偌大的神州,芸芸众生,哪一个不是你的垫脚石——”
帝煜眸色一沉,身形微顿,正欲上前追问,傅徵手中水链却骤然收紧,狠狠勒住殍魂脖颈,将他未尽之语尽数堵回喉间。
傅徵垂眸,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聒噪。”
话音落下,他指尖凝起淡淡玄光,周身空间微微扭曲,已被他彻底炼化的龙域悄然展开,幽冷的妖力缠上殍魂,“大长老不妨也尝尝神魂一点点被消磨、濒临消散的滋味。”
殍魂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从喉间挤出一声疯狂的嗤笑:“没用的!我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踏着凌乱的水波匆匆掠来,衣袂翻飞,正是花魇。
她掌心稳稳托着一枚流光暗涌、裹着淡淡黑气的圆珠,珠身威压古老而狂暴——正是殍魂藏了万年的龙丹。
“陛下,国师,龙丹在此!”
殍魂骨瞳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枚珠子,浑身猛地一僵,连挣扎都忘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傅徵龙域之力轰然爆发,瞬间将他吞没,连一声惊叫都未曾留下。
那颗龙丹脱离花魇掌心,似受龙域牵引,缓缓漂浮至傅徵面前。
傅徵不再多言,就地盘膝而坐,抬手覆上龙丹,闭目开始炼化其中上古龙族之力。
帝煜立刻上前一步,周身浊气悠然铺开,化作结界,将傅徵牢牢护在中央,隔绝一切外界惊扰,全心为他护法。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花魇身上,眼神深邃难测,带着审视的威压。
花魇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放心,小妖安分守己,绝不敢翻出什么风浪。”
帝煜淡淡开口,一语戳破:“你早就知道龙丹在何处。”
不是疑问,是笃定。
花魇一怔,随即讪讪一笑,不敢隐瞒:“大长老性情阴晴不定,小妖…总得留些保命的手段。”
帝煜忽然低笑一声,调侃:“朕也阴晴不定,为何你敢效忠于朕?”
花魇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她何时说过要效忠于帝煜?
帝煜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却定夺一切:“不过你办事稳妥,既如此,朕便允了你。”
花魇张了张嘴,有苦说不出,进退不得,憋了半晌,终究只能低头躬身,涩声道:“…多谢陛下。”
龙域寂寂,万古暗沉。
殍魂身形愈渐稀薄,骨影如烟,在寂灭之力中缓缓消融。
傅徵立在域心,眸光淡漠如冰,忽然轻启薄唇,吐出一个尘封万载的名字:“或许我该叫你一声——潮涯。”
殍魂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提此名,是想提醒我,我曾败于你手?”
傅徵:“不必提醒,你本来就是。”
殍魂一噎,一时无言。
傅徵再度开口:“万年前,你为我点破帝煜命格,只为引我入局,助你对抗天道。”
殍魂低嗤,声里尽是讥诮:“谁知你竟耽于情情爱爱,简直不堪大用!”
傅徵淡淡抬眸,叩问他万年执念:“那你辗转挣扎万年,可曾遂了心愿?”
殍魂语滞,哑然无声。
傅徵冷嗤:“没用!”
殍魂眸底残光骤亮,做最后蛊惑:“国师,重活一世何其艰难,难道你还要困在人皇身侧,再耽误一生?”
傅徵眉峰微抬:“你待如何?”
“你我联手,共谋长生大道,逆天破神,重塑乾坤!”
傅徵神色不动,声淡如风:“可世间已无神族。”
殍魂一愣:“…你知道?”
傅徵轻瞥他一眼,不近人情道:“也难怪你万年折腾,却无一丝一毫的波澜。”
殍魂发出一声凄厉而怨毒的嗤笑,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能刺痛傅徵的利刃。
“我折腾万年?呵,那你呢?”他涣散的骨瞳死死盯住傅徵,字字如淬毒冰刃,直戳心口,“国师大人,你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向来视我妖族为卑贱蝼蚁——”
“可你如今又成了什么?”
殍魂的声音越拔越高,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快意,“你不也成了妖?还是个血脉驳杂的杂种!”
“如今更是堕入魔道,染尽污浊——”
“神性已消,人性扭曲,妖性难除,魔根深种!”
“你才是真正的面目全非!为世道所不容!”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似是在说服自己:“可是在陛下眼里,我分毫未变。”
殍魂:“……”
傅徵喃喃:“这就够了。”
殍魂抛出自己最后的筹码,厉声质问:“你以为神族当真消散了吗?!”
傅徵缓缓勾唇,唇角掠起一抹凉凉的弧度,如同神祇垂眸俯瞰尘芥:“我不认为啊——”
“但这已经无需你操心了。”
话音落,傅徵掌心轻抬,龙域寂灭之力无声席卷。
殍魂再无一言,连不甘的嘶吼都未曾出口,便被彻底吞没,烟消云散。
傅徵抬手将那枚上古龙丹纳入掌心,闭目凝神,指尖捻诀,开始缓缓炼化其中狂暴而苍古的力量。
域外深渊之畔,帝煜周身浊气凝成坚不可摧的结界,静静守着盘膝打坐的傅徵。
他百无聊赖地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人身上,从日升等到日落,半点不耐烦也无。
倏地,深渊四方人影骤至,正道修士、妖族精锐、各方宗门弟子齐齐闯入,本是循着骨龙气息而来,欲联手除灭上古余孽。
一眼望去,众人先看见了失踪许久的帝煜,又惊又喜又怕又惧,刚要上前,目光便落在帝煜身后盘膝打坐的身影上——
那人鲛人特征分明,眉目冷清,周身妖力如古渊沉啸,磅礴威压无声漫开,连空气都似被沉甸甸压得凝滞,周遭水草岩石皆在这股力量下微微低伏,慑人得不敢直视。
正道修士当即面露不满,厉声呵斥:“陛下!此乃异族鲛人,身怀邪异之力,您怎能为这般妖孽护法!”
妖族本就一心置帝煜于死地,此刻见他与异族厮守,更是杀意滔天,嘶吼着冲杀而上。
一时间斥责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乱作一团,整片深渊都仿佛沸腾起来。
帝煜立在原地,垂眸望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切,眼神无动于衷。
于他而言,眼前的吵闹不过是蝼蚁相争,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正如人不会弯腰去干涉蚁群的厮斗。
他只随意地扫了一眼,便觉聒噪至极。懒得多费一言,懒得出手一分,帝煜随意抬袖,周边浊气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厚重无边、威压万古的漆黑高墙,将所有厮杀、喧嚣、质问,统统拦在墙外。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目光重新落回傅徵身上。
高墙之外,修士个个义愤填膺,字字刻薄尖锐:“帝煜!你身为神州人皇,不去守江山社稷,反倒庇护这血脉卑污的鲛人妖孽!”
“被妖物美色迷昏了头,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算什么明君!”
“此鲛人上古邪力缠身,必是祸乱神州的灾星,你执意护着,便是与整个人族为敌!”
“枉我们日夜盼你归来,竟盼来一个沉迷妖异、罔顾伦常的昏君!”
妖族听得更是恨怒交加,厉啸不止:“帝煜!你人族压我妖族万载,屠戮我族人无数,此仇不共戴天!”
咒骂、杀声、血泪控诉震彻深渊,恨不能冲破高墙,将二人一同撕碎。
墙内的帝煜听着外头翻来覆去的斥骂与咆哮,反倒来了点兴致,慢悠悠转过身,饶有兴味地望向屏障外一张张扭曲义愤的脸。
真有意思,众人一面竭声斥骂,将最刻薄的言辞加诸于他身,一面又为各自立场红目相向,兵刃相向、自相残杀。
喧嚣聒噪震耳,惶惑狰狞满目,万般贪嗔痴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这般混乱不堪、乱象丛生的对峙,自神州开辟以来反反复复绵延万年,历经劫火与纷争,竟依旧未曾有半分止息的迹象。
若非怕惊扰了身后炼化龙丹的傅徵,帝煜真想轻描淡写抬手,将这人尽数掀翻在地,看他们挣扎无力、满面绝望的模样——蜉蝣谈何撼树?
这样的戏码上演过无数次。
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帝煜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兴致,一点点黯淡下去,重又归于一片沉寂漠然。
由远及近的咒骂声飘进傅徵耳朵里,他缓缓睁开眼睛,白瞳闪烁,脑海里骤然一些画面:
帝煜对妖族赶尽杀绝,以铁血镇压,护人族一线生机不断;
却也看见人族内乱厮杀、饿殍遍野时,他只漠然走过,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帝煜也曾在江山平定后,生出过失土重理、励精图治的念头,也曾有过片刻想要抚平乱世的心意。
只是万古沉眠,醒了又忘,忘了又醒,壮志刚起便被岁月碾断,热忱刚燃便被孤寂浇熄。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再折腾。
外敌来则杀,内乱生则平。
平不了,便由它去。反正这一拨人归于尘土,自有下一拨人继续活着。
总会有人活着。
这便够了。
那些残碎的记忆、未酬的宏图壮志、被岁月消磨殆尽的热忱,以及万古长存的孤寂层层叠叠、沉沉积淀,最终交织熔铸,凝塑成了如今这般性情暴戾、阴晴不定的帝王。
傅徵望着帝煜的背影,喉间微哽,指尖在袖中无意识蜷起。
眼前这人明明立于天地之间,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人能触、无人能拆的寒雾。他见过太多生灵生灭,连欢喜与难过都一并磨尽。
傅徵移不开目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肺腑,呼吸之间,都是一片发涩的沉滞。
胸腔内的暴虐提醒着傅徵,眼前人是他的私有物,他可以将人带走藏起来。
于是,傅徵不动声色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帝煜。
帝煜正在用一缕浊气逗着高墙外的一只猫妖,没有留意到逐渐靠近的傅徵,亦或是他对傅徵毫无防备。
直到右手忽然被人轻轻牵起,帝煜才侧首回眸。撞进傅徵微红的眼眶时,他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散漫戏谑:“炼化龙丹很难吗?都疼哭了?”
傅徵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发哑:“…是很疼。”他只轻轻攥了攥帝煜的手,没再说话。
所有汹涌阴暗的心思,尽数压回心底。方才那股要将人强掳、私藏、锁成独属己有的疯念,在触到帝煜掌心温度的一瞬,尽数溃不成军。
傅徵自认不是良师,他与帝煜之间,是非爱恨早已缠成死结,连他自己都无从拆解。
但是这一次,他想和帝煜一起,把这团乱麻,认认真真地理清楚。
两人身影没入幽暗海水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惊起。
周遭本就吵吵嚷嚷,人修与妖修争执不休,谁也没留意到那两道最要紧的身影早已离开。
直到海水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浊气彻底淡去,众人才猛地回过神,四下张望。
方才还立在原地的人皇与鲛人,早已不见踪影。
场面瞬间乱得更甚,惊呼与议论混着海水翻涌,炸开一片。
飞舟帘幕垂落,将外界水光潋滟、长风微澜尽数隔绝在外,舱内只剩一室静暖,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帝煜望着傅徵微微泛红的眼尾,喉间轻动,心底漫开一丝暖意。他缓缓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托住傅徵的下颌,微微俯身,气息渐近。
傅徵睫毛猛地一颤,却没有退开。
下一瞬,微凉的唇轻轻落了下来。
很浅,很轻,像海水不经意擦过礁石,带着帝煜独有的温沉气息。
没有深究,没有掠夺,只是安静地相贴片刻,便似将满船风月都压成了心底的一汪软潮。
帝煜稍稍退开半寸,目光落在他微怔的眉眼间,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别动。”
话音落,他再度覆上那片唇。
这一次稍重了些,指腹轻轻按住傅徵的后颈,让他安稳靠向自己。
舟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连水流声都变得遥远。
傅徵眼底泛起片刻诧异,不明白帝煜缘何温情起来了,但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一吻作罢,帝煜仍抵着他的额尖,气息微乱。
傅徵却先轻轻笑了,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又轻又哑:“这是赏赐?”
帝煜低笑一声,指腹仍摩挲着他后颈软处,气息未平,道:“先生觉得,朕的示好是赏赐?”
“不是陛下常说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傅徵唇畔轻轻蹭着帝煜的下巴。
帝煜挑眉:“可先生何曾将朕这个皇帝放进过眼里?”
傅徵不言,只是望着帝煜,眼底全是帝煜。
四目相对,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帝煜望着他眼底毫无遮掩的自己,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扣在傅徵后颈的手微微发紧。
他没再追问,只低头,轻轻吻在傅徵眼尾。唇瓣相贴之际,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先生方才打坐时,朕险些以为,你就要这般睡过去了。”
“陛下有些一惊一乍了。”傅徵温驯地闭上眼,放任他更近的触碰。
帝煜声线放得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朕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感受…”
“那陛下日后再有这般心绪时,便亲亲我,确认我还在。”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颈,笑意温柔体贴:“现下我们聊点别的——”
“你的浊气,是何时恢复的?”
帝煜微微一滞,随即轻哼一声:“先生这是在质问朕?”
“阿煜。”傅徵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耳后细腻的肌肤,目光如水地望着他,声线低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告诉我吧。”
第128章 循循
帝煜被顺毛顺得十分舒坦, 回答:“朕也不清楚。”
傅徵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帝煜。
帝煜又怒道:“不说你给朕甩脸色,说了你又不信!”
傅徵语塞:“我几时给你甩过脸色?好了,暂且不说这个, 我信。”
帝煜抱着手臂不看傅徵, 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周遭的波浪。
傅徵微叹一声,轻轻扯了下帝煜的袖子, “哎,我信啊。”
帝煜吝啬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哼!”
“我真信啊, 特别特别信…阿煜~”傅徵索性挽住帝煜的胳膊, 不轻不重地晃着,放柔音调:“阿煜阿煜阿煜阿煜阿煜~”
这声调像是一把小钩子, 钩得帝煜耳朵发痒,他象征性地斥责一句:“放肆, 你简直毫无上下尊卑之分。”
哄都哄了,傅徵不介意再多哄几句, 于是凑近,含笑轻声道:“陛下,你我之间, 分得清上下吗?”
这话从傅徵嘴里说出来, 有些不正经, 但帝煜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正经,只是神情略显古怪地望着傅徵。
傅徵忍笑道:“若是陛下不喜欢上下, 下次我们侧着也…”
帝煜倏地抬手,皱眉捏住傅徵的下巴,口中训斥:“你变成妖之后,愈发孟浪了。”
傅徵挑眉, 不作辩解,只是道:“我身肩教导陛下之职,懂得自然比陛下多。”
帝煜上下打量着傅徵,若有所思地问:“这是妖族生性自带的?”
傅徵莞尔一笑,想起那些年自己截获的话本,他微微勾唇,将脏水全都泼在妖族身上,“这是自然,陛下若想换些玩法,尽管问便是。”
帝煜轻嗤:“当朕跟你一样荒唐?”
“是么?”傅徵故作不解:“我记得之前,陛下为了恢复浊气,曾三番五次勾引…”
“啧。”帝煜再次捂住傅徵的嘴巴,不耐烦道:“你若再颠倒黑白,朕就将你的嘴巴堵住!”
傅徵乖乖地任由帝煜捂着嘴巴,不知道想到了哪里,他眼底微光闪过,意味深长地望着帝煜。
堵住嘛…
帝煜被他看得浑身黏糊,捂着傅徵嘴巴的手缓缓向下,指尖触碰到傅徵的腰带,用力将人拉向自己怀里,在傅徵的颈侧啄了一口,“朕也不知道浊气为何会恢复,许是看到你身处险境,便自然而然地恢复了。”
陛下被傅徵顺毛顺得开心,也乐意哄一哄傅徵,话都变好听了。
男人的兴致说来就来,更何况像帝煜这种寡了万年的人,再加上他恢复了浊气,顿时觉得自己势不可挡,非要叫傅徵臣服不可!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傅徵脖颈和脸上,濡热湿润的气息将傅徵包裹起来。傅徵望着帝煜深邃的脸逐渐被情欲浸染,一时心弦被轻轻拨弄,难以自持地回应。
“你是说,你恢复浊气的时间在我入魔前后?”他微仰下颌,任由那滚烫吻意碾过喉结。
帝煜皱眉:“不知道!”
扫兴呢。
傅徵灵光一闪,扼住帝煜的手臂,眸光微闪:“我好像知道你的浊气是怎么回事了!”
帝煜骤然被打断,幽幽盯着傅徵:“……”他故意的!
傅徵知道自己的打断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轻咳一声,含笑道:“要不你继续,我来说?”
帝煜冷脸哼了声,旋即拂袖离开。
“陛下!”傅徵唤了一声,连忙迈步追了上去。
船舱之内,灯影轻摇,水波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纹痕。
两人相对而坐,方才未尽的暖意尚未散尽,傅徵正色地望着帝煜,帝煜懒洋洋地靠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傅徵指尖轻轻摩挲着帝煜膝头,声线清和,却带着洞悉天机的沉定:“臣也只是猜测,陛下的浊气乃是天地为压制魔气、妖气所生的制衡之气。”
“天地阴阳,此消彼长,互相克制。”
“四海升平、万物和顺之时,浊气便蛰伏不显;可一旦天下动荡、烽烟四起,戾气横生,浊气便会应运而生,随乱而起,随危而盛。”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帝煜脸上,声音清晰:“换句话说——不久之前臣入魔,魔气翻涌,天地气机大乱,为压制这多余出来的魔气,浊气便顺势重归,再度苏醒。”
帝煜静静望着他认真的模样,鬈发垂落,异瞳浅漾——好看极了。
他随口淡淡道:“这说法,倒是闻所未闻。”
傅徵心底暗自腹诽,凭你那脑子,又能想明白什么。
面上却依旧温声解释:“陛下身为人族依仗,本就能制衡妖族、镇压魔渊。”
帝煜懒懒抬眼,语气轻慢,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随性:“照你这么说,日后朕若失了浊气,只需搅出几分妖气魔气,便能让它重回于身?”
“谁知道呢,只是猜测。”傅徵笑道:“下次陛下失去浊气时,不妨一试。”
话音微顿,他又轻声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此前陛下失去浊气时,都是在地宫之中沉眠吗?”
帝煜随口应道:“近千年来,向来如此。”
“那更久远之前呢?”
傅徵伸手轻轻按在帝煜膝头,微微倾身靠近,眸中泛起一层轻细却真切的波澜,目光凝在他脸上,似在探寻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帝煜蹙了蹙眉,费力回想,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旧事:“更早…被妖族撕碎?也算另一种沉眠,只是苏醒极难,要重塑肉身。那段时日,意识浑浑噩噩被困在虚无之中,无趣得很。”
船舱内的灯火忽然暗了一暗,水波晃得人影轻颤。
傅徵按在他膝头的指尖微微一紧,眼底那点探究的波澜,瞬间沉成一片浓墨。
他望着帝煜说得轻描淡写的眉眼,喉间莫名一涩,半晌才低低出声:“这般说来,陛下也从未见过人间的升平和乐。”
帝煜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朕活了万年,什么没见过?只是记性不好,记不得罢了。”
“从前的记忆不好,陛下不记得也罢。”傅徵蹭了下帝煜的额头,轻声道:“我们还会有很多个以后,往后的日子皆是顺遂如意。”
被傅徵这么一说,帝煜忽然觉得以前的记忆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即便有一天,他真的忘记傅徵了,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重逢里再次心动。
只要傅徵还在。
帝煜心满意足地抱住傅徵,将下巴放在傅徵肩头,蹭了几下后闭上眼睛,直到胸前一凉,衣襟大开。
帝煜眉心抽动:“……”
不是正在温情么,发生了什么?
傅徵理所应当地拽着帝煜的腰带,一本正经道:“正事谈完了,该歇息了。”
帝煜扼住傅徵捣乱的手腕,不容置疑道:“朕已经恢复了浊气,必不叫爱妃失望。”
傅徵的指尖暧昧地缠绕着帝煜的腰带,意味深长道:“哦?莫非…陛下靠浊气才能胜人一筹?”
帝煜:“……”
傅徵善解人意道:“先时陛下说年纪比臣大了万年,如今臣确有实感,话不多说,陛下请。”他自然而然地褪下外衫。
帝煜攥紧傅徵手腕,咬牙切齿道:“朕用不着浊气!”
傅徵微微挑眉,笑意温和:“煜儿,没关系的。”
“……”帝煜气恼道:“之前朕没有浊气时也很威猛,你不是感受过吗?”
傅徵故作疑惑地反问:“那不是臣刻意纵容的结果吗?”
帝煜气极反笑,他冷冷注视着傅徵:“先生真会巧言令色。”
傅徵笑着扑倒帝煜,在帝煜唇上啄了一口:“之前臣纵容陛下,陛下今晚也纵容纵容一次,可好?”
帝煜顺势后仰,眯眼打量着傅徵:“朕纵容你的少了?”
傅徵的指尖落在帝煜线条起伏的胸膛之上,然后轻、拢、慢、捻、抹、复挑——
帝煜呼吸骤然一沉,喉间发紧,他偏头微扬下颌,颈线绷得利落冷硬,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带着骨子里那股隐忍又强势的张力。
“陛下先前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算得上纵容?”傅徵在帝煜耳边吐气,手上动作不停:“那顶多算臣——强取豪夺。”
帝煜眉梢微挑,陡然兴奋起来。他和傅徵的执念总会出奇地一致。
微凉的指尖摩挲上傅徵的腕骨,浊气在帝煜身后蓄势待发。
他要伺机掀翻傅徵,彰显帝王之威!
前几次傅徵在上,只是陛下心疼皇后,但哪能次次都心疼呢?
况且哪有皇后在上的道理?
“阿煜,两情若是相悦,又岂分上上下下?”
傅徵在帝煜耳边吐着热气,修长的指尖没入翻涌的浊气内,轻柔地翻滚搅弄。
帝煜下意识弓了下身子,抬眸撞入傅徵眼底——此刻那双异色瞳微微垂着,眸光柔中带锐,缠缠绵绵锁在帝煜脸上,一眼便叫人溺进去,再挪不开视线。
傅徵当然享受征服帝煜的过程,但有时候他更愿意看到帝煜心甘情愿,诚然在那些记忆里,碍于帝王身份与尊严,帝煜每每都不不怎么甘愿。
傅徵素来贪恋征服帝煜的滋味,看这位九五之尊在自己身下敛去锋芒、失却自持,每一寸紧绷都因他而松动。
可比起强势占有,他心底更贪的,是那人心甘情愿的低头。
“陛下,臣每次都由着您尽兴,可您呢?”傅徵声线微垂,尾端裹着几分浅淡委屈:“可曾有过半分甘愿?”
过往种种,帝煜身系帝王尊严,纵是情难自禁,也总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的执拗。
那份克制里的挣扎,矜贵中的妥协,反倒更勾得傅徵心头发烫——他偏要看帝煜失态!
虽是这般想着,但傅徵面上仍旧是那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样,眼尾微微泛红,泄出一丝被戳中心事的委屈。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翻涌的情绪,指尖微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随时打算放手。
帝煜心口一窒,望着傅徵快要碎掉的模样,方才还硬撑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
他先是低低一叹,下一刻却又恼又怒,伸手狠狠扯住傅徵的领口,将人猛地按向自己胸膛,声线沉哑轻颤:“你分明知道…没有朕的默许,你根本做不到这种地步!所以——”
话音顿住,帝王所有的迂腐与执拗,都在这一刻化成滚烫的真心。他埋首在傅徵发间,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朕早已…心甘情愿。”
第129章 善诱
飞舟落帆, 稳稳泊在万顷碧波之上。舟身轻贴水面,粼粼波光漫上来,碎金似的铺满船舷。
夜风寒凉, 傅徵立在飞舟甲板上。
他静立船头, 鬈发未束,面朝万顷沧波, 睡袍下摆随浪涛轻晃,月光落在衣料上,泛出一层淡如霜雪的柔光。
花魇垂首站着, 恭声说着沧溟城的现状, 无非还是人和妖之间的矛盾。
傅徵神色淡淡听着,忽而转眸看向她。
花魇抬眼一触, 正撞见他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与浅露的胸膛, 上面红梅深浅,分明是未加遮掩的吻痕。
花魇看得眼热, 既想多看两眼,又下意识地挪开眼去——她虽好色,可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帝煜的人…鱼, 还是少看为妙。
啧!可也太好看了。
反正帝煜不在这里。
花魇悄默默地抬眼, 又抬眼,再抬眼。
傅徵瞥见花魇的反应, 低头扫过自身寝衣,原本算得上温和的眉眼微一收敛,指尖轻捻法诀,灵光一覆, 转瞬便将衣袍穿得严严实实,神色复归肃然。
花魇一时无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心里暗自嘁了一声,身为妖族如此古板!迂腐!
傅徵望着那不断摆动的九条尾巴,眉心一动,继而和颜悦色道:“花魇姑娘,你的尾巴能不能藏藏好?”
花魇一怔,这也要管吗?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喜好绒毛。”
花魇差点气笑,这鲛人不仅迂腐,还小心眼!怕她用尾巴勾引那个暴君是吗?
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敢吗?
“陛下早前便说过,要砍了你的尾巴给我解闷,你这般日日露着,本君实在替你担心。”傅徵轻轻摇头,似是不胜唏嘘。
花魇尾巴猛地一僵,瞬间乖乖收得无影无踪,语气也恭敬了几分:“多谢少君提醒。”
原来是她误会了。
鲛人好。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依旧温和平静:“花魇姑娘,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花魇心头一紧,面上却只扯出个客气的笑:“少君这话,小妖不敢当。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哪里敢与二位同船。”
“你在沧溟城扎根多年,眼线遍布人妖两道,”
傅徵轻抬指尖,海风似被他轻轻按住,连浪声都静了几分:“以你的才能,早已能问鼎一方,可惜受殍魂禁制所桎,耽搁这么些年。”
花魇仍旧恭谨微笑:“多谢少君体恤…”
“该说多谢的,是本君。”傅徵语气温和平缓。
花魇心中一紧,莫名升起几分不安。
“那日你尾随我至巷中,若非你无意间透露出融元鼎在大长老手中,我也不会对他起疑。”傅徵缓缓道。
花魇眸色微动:“……”
傅徵轻轻一笑,语气通透如镜:“其实你早已受够他的胁迫,是吗?我料想,这些年暗地里,你也没少给他使过绊子。”
他顿了顿,笑意微深,字字点破:“更甚至于,你早就知道龙丹在哪里。”
“然后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傅徵望着她,温声含笑,“花老板,说句实话,你是本君见过的最聪明的妖怪。”
花魇暗声嘀咕:“这可算不得夸奖。”
傅徵直言:“其实背主之人,我并不喜欢招揽。只是陛下颇为看中姑娘,我也很是无奈。”
花魇:“……”
傅徵笑意淡入眼底,只剩一片沉静通透:“所以,今日去留,全凭姑娘自己做主。”
花魇犹豫地问:“真的?若我不愿为你们做事,我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傅徵和颜悦色道:“当然。”
花魇思索片刻,又问:“若我留下呢?又能得到什么?”
傅徵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本君助你,问鼎妖尊。”
话音未落,他周身悄然漾开一层极淡却沉厚的妖力,随后妖力凝练出一枚丹药,他继续道:“狐妖属火,龙丹属水,本应水火不容,可此丹以融元鼎炼就,可调和你体内火性妖元与日后可能接触的水性妖气,让你承受得住本君的力量传承,不至经脉崩毁。”
花魇眼睛一亮,先前的戒备瞬时收了大半。她郑重收下丹药,当即屈膝一礼,声音干脆利落:“花魇愿为少君效力。”
傅徵看着她俯首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温和:“起来吧。你既愿归心,日后便是自己人。”
他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淡青色灵光缓缓落在花魇肩头,“这是一道护身法印,危急之时可替你挡下致命一击,也能让我即刻寻到你的位置。”
花魇心里明镜似的——说是护身寻踪,明着也是一层监视。但她也想得开,至少她得到了力量,总比跟着殍魂强。
“谢少君器重。”
“花老板若是无事,便可退下了。”傅徵道。
花魇犹豫道:“还有一事。”
“但说无妨。”
花魇抬眼打量了一眼傅徵神色,小心道:“城主托小妖向陛下问安…他想见陛下一面。”
傅徵眸色微眯,略一回想:“城主…九牙驰?”
“正是。”
傅徵语气不紧不慢:“如今人妖关系势如水火。”
花魇立刻会意,躬身应道:“确实不便相见,属下这就去回绝他。”
花魇躬身告退,足尖轻点甲板,身影很快没入海面上。
待她气息彻底远去,傅徵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的纹路。
身后衣袂微响,高大挺拔的身影自船舱阴影里缓步走出,玄色龙纹衣袍被海风拂得微扬。
帝煜停在傅徵身侧,目光望向花魇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淡:“何必费心收买她?”
傅徵侧眸看向帝煜,目光在他颈侧那道浅淡红痕上微一停留,随即轻笑:“陛下既然要用她,便不能留后顾之忧。像她先前那般心不甘情不愿,难保以后不会在背后捅刀。”
帝煜不以为意道:“若真如此,杀了便是。”
傅徵失笑,目光轻轻从那抹红痕上移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好用的刀,折断了可惜,驯服了才顺手。”
帝煜突然发问:“你也是这般驯服朕的?”
傅徵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帝煜眸光微凝,琢磨道:“近来你…有些变化。”
傅徵含笑追问:“什么变化?”
“定是你用了什么符咒。”帝煜笃定道:“不然为何朕对你越来越纵容?”
他缓缓皱眉,几不可见地按了按后腰,脑海里闪过傅徵在床上说的那些混账话,越发觉得该治傅徵大不敬之罪!
傅徵低笑出声,语调轻缓:“就不能是陛下爱我至深,所以才事事纵容?”
帝煜似笑非笑道:“爱卿下次主动躺下,朕会更加宠爱你。”
傅徵敛色,认真望着帝煜:“陛下,不要宠字,重说一遍。”
帝煜想也不想地顺从开口:“朕会更加爱…”话音骤然顿住。
他侧过头,看向眼前人,无声动了动唇。
月光洒在海面,粼粼波光落进傅徵眼底,比深海涟漪还要动人。他就那样望着帝煜,眼底明晃晃全是期待。
帝煜别开脸,故作漫不经心:“这话床上说说便罢了。爱卿若爱听,下次侍寝时,朕再说与你听。”
傅徵挑眉:“害羞?”
帝煜眯眼望着傅徵,低声警告:“傅徵,你不要恃宠而骄…”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傅徵才说过不喜欢“宠”这个字,然后改口:“不要得寸进尺。”
意识到帝煜的变化,傅徵眸色骤然一亮,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温声道:“遵命。”
帝煜蓦地想起一件事,他突然问:“万年前,你睡过朕吗?”
傅徵当场一怔,耳根悄然染上一层绯色,无奈低唤:“陛下…”
帝煜缓缓勾唇,背身倚在栏杆上,将傅徵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笑意玩味:“万年前的先生,孤高不可方物,不像是会耽于情事之人,更不会主动撩拨,莫非朕一直是你的夫君?”
“当然不是。”傅徵立刻反驳。
帝煜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显然是不信。
傅徵微叹:“你年纪小,我本意让着你…”
“让?”帝煜不置可否地打断傅徵。
傅徵纵容地加上前提:“万年前你年纪小,我作为你的老师,自然不会同你相争…”
帝煜低声笑了起来。
傅徵一顿,不解地望着帝煜,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呆。
帝煜调侃:“将君主拐带上床,也是帝师之责吗?”
“……”傅徵被噎了下,而后淡淡反问:“这难道不是陛下求来的?”
帝煜轻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仗着朕什么都不记得,随口瞎编?”
傅徵不悦地蹙眉,“那也比你看的那些野史话本正经得多!”
然后他侧过身子,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帝煜觉得有意思——傅徵在生气?
因为帝煜质疑了万年前自己对傅徵的感情。
傅徵似乎比帝煜更加笃定,万年前帝煜非他不可,他甚至不允许帝煜否认。
这太霸道了,陛下愉悦地想。
他上前一步,自后轻轻贴住傅徵的脊背,下颌抵在傅徵肩窝,声音低哑带笑:“是朕说错话,先生别生气。”
“你就只会气我。”傅徵回头,皱眉道:“万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帝煜微叹:“先生气性好大,万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傅徵:“……”
陛下又叹了口气:“除了朕,谁还受得了先生的小性子?想必万年前朕肯给先生睡,也是为了哄先生开心罢。”
傅徵:“……”
帝煜含笑问:“先生怎么不说话?”
傅徵冷冷道:“我只是被你没有记忆还能自圆其说的本事给惊到了。”
帝煜扬唇道:“名师出高徒嘛。”
“…不敢当。”
傅徵话音刚落,忍了又忍,终是低低笑出了声。
帝煜见傅徵笑了,也弯了弯唇角,正欲再挑逗几句,却觉得脖颈被人重重按住,紧接着,炙热的呼吸迎面而来,齿尖轻擦过他的下唇,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傅徵前进几步,将帝煜推搡在围栏上,吻得又凶又烫,连海风都被这股灼热烧得发烫。
直到两人气息大乱,顾及到陛下彻夜都未歇息的腰,傅徵才稍稍退开,指腹擦过他被吻得泛红的唇,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笑意,“陛下,别胡闹了。”
帝煜的呼吸起伏不定,他靠在围栏上,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输的轻佻,指尖轻轻揪着傅徵的衣襟:“先生这是…在警告朕?”
“是坦言。”
“我会将我知道的事尽数告诉陛下。”
傅徵望着帝煜的眼睛,如实道来:“万年前陛下出征归来,曾带回来一个鲛人少年。”
帝煜思索片刻,顺着“话本”的思维,问:“所以你吃醋了?然后强夺了朕?”
傅徵无奈一笑:“我还不至于将一只妖怪放在眼里。”
“哦?”帝煜道:“那你为何强夺朕?”
傅徵无语:“我几时强夺…别瞎说。”
帝煜挑眉一笑:“你方才又没否认。”
傅徵微叹:“别闹,你还要不要听了?”
“你说。”
陛下对自己与傅徵的前世今生还是很感兴趣的。
“这鲛人陛下也认识,也就是大长老的前身——名唤潮涯,当时月魄珠存在于他的眼内,因此他也生了一双白瞳。”
当年嬴煜首次出征便大获全胜,有心立四方妖王,令他们分管各族、镇压境内妖患,却也留了后手,将各族子嗣扣在朝中作为质子,以此牵制。
南海鲛人族,便是嬴煜开的第一个先例。
傅徵却始终不同意这般安排,在他看来,妖性难驯,绝非一纸盟约、几个质子便能掌控,这般做法迟早养虎为患。
可那时的嬴煜刚执权柄,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执意推行自己的方略。他见鲛人孱弱易控,又有潮涯这般模样温顺的少主,便有心提拔鲛人族,以此平衡南海妖族势力。
嬴煜权势日盛,愈发不可控,傅徵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不满。
那日嬴煜班师回朝,满朝文武倾巢出城相迎,十里长街鼓乐震天,唯独他这位国师,自始至终闭门未出。
旁人只当国师是政务繁忙,终日独坐紫微台,窥天机、算天命,无暇顾及俗礼。
而嬴煜心中亦憋着一股劲,立意要做出一番惊天功业。
那段时日,两人关系微妙至极。
明面上是嬴煜执掌朝政,一言九鼎。可朝中暗处,依旧遍布傅徵的势力,两相僵持,谁也不肯先低头。
潮涯本就因族群弱小而谨小慎微,得了帝王提拔更是恭敬有加,每日认真学习人族礼法、制度与权谋,表现得温顺恭谨,从无半分逾矩。
但暗地里却借着月魄珠的力量,悄悄吸纳四方怨气、汇聚暗流,一边对人族帝王俯首称臣,一边在南海旧部中积蓄力量。
而这一切,嬴煜一无所知。他忙着布局征伐其他妖族,四方捷报频传,意气正盛,一时竟疏忽了这看似孱弱的鲛人。
他只当自己提拔了一个弱小可靠的部族,布下了一盘稳操胜券的棋局,浑然不觉眼前这温顺的鲛人,正筹谋着一场惊天大局。
潮涯将在宫中习得的人族咒术拆解重铸,炼成噬心摄魂的禁术,又把同族族人一一炼化,变成只知杀戮的兵器,趁着夜色突袭沿海守军。
他又放出左眼中的烛龙,令其在皇城之中大肆作乱。
烛龙现世的凶戾之气顷刻笼罩皇城,百姓惊惶,宫阙震颤。
傅徵身形一动已至宫城上空,广袖轻扬,浩然灵气化作层层禁制,将烛龙的烈焰与戾气死死裹住。
他掐诀念咒,引动天地灵气结下镇妖大阵,不过半刻,那上古凶物便被他困于光网之中。
皇城危局暂且化解,傅徵立于云端,神色淡漠,目光却遥遥投向领兵前往南海的帝王。
他们配合向来默契。
无须传讯,无须示意,一个坐镇中枢、肃清内患;一个亲赴疆场、平定外乱。
惨叫与腥气一夜染红海岸。
等到嬴煜率大军赶至南海,迎接他的是一片被禁术扭曲的炼狱。
同族相噬,兵卒惨死,怨气冲天。
潮涯眼底的月魄珠幽光诡谲,那眼神阴鸷狠戾,绝非一个少年所能拥有。
嬴煜纵剑相迎,剑气破开重重黑雾,震得海面惊涛拍岸。
潮涯邪术诡异,神魂如毒藤缠上嬴煜的四肢百骸,欲强行侵入识海、夺占身躯,阴冷刺骨的力道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
嬴煜目眦欲裂,周身灵力轰然炸开,硬生生震碎那缠人的神魂邪术。他踏碎满地尸骸,欺身直进,一把扼住潮涯脖颈,将人重重按在浸透鲜血的礁石上。
指骨发力,那根支撑起鲛人全身的脊梁,被他一寸寸,生生抽离。
潮涯脸上挂着怪异而扭曲的笑,身躯无声垂落,再无半分气息。
被禁术操控的鲛人早已神志不清,疯扑乱噬,其中亦有昔日曾助过嬴煜的身影,此刻皆成死敌。
嬴煜下令清剿,不留余地。
一夜过后,鲛人一族近乎覆灭,深海之上只剩碎鳞与血沫。
少年帝王立在狼藉海岸,一身征尘染血。
前不久还在胸中翻涌的宏图意气,于此刻尽数崩碎。
那股无形的宿命之力仍在碾压,将他最后一点少年青涩、一丝柔软心肠,尽数碾灭在尸山血海之间。
嬴煜失魂落魄地回到涿鹿。
不知何时,他手中提着那根染血的脊梁骨,行至紫微台下。
高台之上,傅徵一身星纹长袍,临星而立,似在此等了他许久。
嬴煜垂眸,紧攥着那截染血脊骨,始终不言。
风卷过紫微台,傅徵望着台下少年帝王满身血与尘,淡漠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轻缓。
“煜儿,过来。”
此次混乱,鲛人族本就是受害一方。念及于此,傅徵几经权衡,终是派人将《符咒录》送往南海,令残存族人得以布结界自保,依旧命他们世代镇守南海,承袭领主之位。
旧事掠过心头,傅徵微微眯起眼,看向眼前的帝煜,开口:“你那时候看起来可怜极了。那桩事,算得上是你亲政之后,最大的一次打击。”
帝煜眉梢微挑:“可怜?”
他早已不记得万年前南海那片血与狼藉,不记得尸山海岸,不记得紫微台下那身茫然狼狈。
帝煜思索着什么,神色沉着认真。
傅徵原以为他心底仍存怅然,轻声一叹,缓声道:“是啊,原来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还可能会颗粒无收。你那时候年纪小,受此打击,萎靡不振,也属寻常。”
帝煜忽然问:“那之后,我们和好了吗?”
“?”傅徵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帝煜竟然在想这个?
他不自然地沉默片刻,道:“算是和好了。”
帝煜追问:“怎么和好的?你侍寝吗?”
傅徵气不打一出来,瞪着帝煜道:“你那脑子里…”净是这些事么!
帝煜眨了两下眼睛。
未尽的斥责硬生生咽回肚里,傅徵语塞片刻,终是认命般松了口:“没有那么急色,和好就是和好了,其他的…算是顺其自然。”
“如何顺的?”帝煜追着问,倒不是真想细究,只是看傅徵这副又窘又恼的模样,觉得格外有趣。
傅徵沉默一瞬,知道不堵死他这句,这人定要没完没了。他索性坦然抬眼,淡淡丢出一句:“你非要往我身上坐。”
帝煜嘲笑出声:“你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什么坐不坐…”
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他眉峰一蹙,抬眼看向傅徵,恰好撞进对方似笑非笑、明晃晃带着戏谑的眼底。
傅徵顺势一拉,将他的手径直按在自己腰腹间,语气纯良又无辜:“就…往这儿坐啊,你不是坐过吗?”
陛下立刻收回手,好似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脸色古怪地打量着傅徵,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傅徵忍俊不禁,却依旧一本正经地逗他:“还想听细节吗?”
帝煜立时打断,面色一正,强行转开话题:“你既说潮涯便是大长老,绝非轻易能击杀之辈——他后来去了何处?”
傅徵只含笑望着他,不言不语,眼看帝煜眉峰渐紧、就要动怒,才慢悠悠开口:“那时我需他的眼睛,也就是月魄珠,用以锻造离镜,便将他生擒了。”
“可他偏要不停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我嫌他聒噪,便将他封印了。”
“后来我身死道消,封印自解,想来是被他逃了。”
帝煜眉头一蹙,语气沉了下来:“朕不喜欢你用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提及自己的生死。”
傅徵静静回望,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我也不喜欢陛下仗着长生不老,便随处涉险、屡屡负伤。”
“……”
“……”
一时无言,空气里只剩无声的僵持。
帝煜先松了眉,别开一瞬目光,语气放缓些许:“…朕日后会多加谨慎。”
傅徵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缓缓勾唇,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我也不会再拿生死当谈资。”
方才的僵持瞬间烟消云散。
帝煜顺势握住他的手,掌心收紧,又高兴起来了:“你就要这样听话,朕才会继续宠你。”
“……”傅徵依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许,语调恢复了平日温和,“嗯嗯嗯,都听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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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傅徵:被迫引导型恋人(本身不会引导,但不得不引导)
帝煜:朕太宠着你了
第130章 万妖蛊
望月楼内灯火摇曳, 异香缠上窗棂。
花魇一身绯色罗裙,鬓边簪着两朵夜绽繁花,眼波流转间尽是精明柔媚, 正笑吟吟地穿梭在席间, 将人妖两族的大能一一奉迎妥当。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今日贵客云集, 定要狠狠赚上一笔。
花魇刚转身要去取新酿的花酒,尾巴忽地被人揪住,力道不大, 却叫她半点挣不脱。
她惊得要恼要骂, 已被人不动声色拎进了顶层最隐秘的雅间。
门一合上,花魇抬眼望去, 脸色骤变,方才的娇媚精明瞬间僵在脸上。
花魇慌忙敛衽行礼, “参见陛下!少君!”
帝煜摩挲着手中毛茸茸的尾巴,敷衍地应了声。
傅徵望着他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眉心微微一动,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花魇身上。
花魇生怕帝煜将自己的尾巴砍了,“啾”一下地收了回去, 随后讪笑道:“陛下怎么也不提前通传小妖一声?小妖也好早早备上雅间与佳酿。”
帝煜手心空荡荡的, 他不悦地啧了声, 却被傅徵强行扣住手心,十指紧扣。
他眼底暗暗勾起一抹浅笑意, 拇指不动声色地摩挲过傅徵的手背。
傅徵面不改色地对花魇道:“我与陛下在飞舟上听到城中很是热闹,发生什么了?”
花魇连忙如实回道:“回陛下、少君,是恒胤剑尊。”
帝煜眉梢微挑:“恒胤剑尊?”
“陛下久居宫中,不闻俗事。”
“恒胤剑尊是如今人族里修为最为高深的剑修, 俗名万守一。”
“他是岐山剑宗的掌门,听闻沧溟城异动,特意亲自赶来,此刻正带着一众修士与妖族对峙。”
傅徵未听过这号人物,只淡淡偏头,透过窗棂往楼下望去。
楼下,坐在最前方的并非须发皆白的老者,而是一位眉目端正的青年。
素色道袍古朴简洁,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之处便如一口藏锋万古的古剑,无半分张扬剑气,却自有一股沉稳威压,无声压得满城妖气不敢妄动。
“万守一不过才五百来岁,境界便能压过世间大半妖尊。都说神州灵气偏宠人族,老娘勤勤恳恳修了千年,竟还比不上他修行十年…唉,下辈子就算做棵草,也不做妖了。”
花魇叉着腰,连连叹气。
傅徵看了眼花魇,调侃:“当着陛下的面这么说,你不活了?”
花魇立刻陪笑:“陛下怎会和我计较呢,再说了,不是还有少君的嘛,少君也是妖啊。”
傅徵笑了笑,直接问:“恒胤剑尊来此为何?”
花魇眸光微凝,望向楼下泾渭分明、遥遥对峙的人妖两族,语气意味深长:“对外只说,是来勤王护驾。”
“哦?”傅徵轻挑眉头,含笑侧眸看向帝煜。
花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可九方溪都未曾露面,他又着的哪门子急?依小妖看,他多半也是冲着沧溟城的宝藏来的。”
“什么宝藏?”傅徵问。
花魇顿时泄了气,垮下肩叹了一声:“我要是真知道底细,不早就自己去找了?活得久的妖怪都说沧溟城有宝藏,依我之见,信口胡说罢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淡香微漾,身形轻轻一晃,本就娇美的容颜愈发动人明艳。
她眼波盈盈一眨,道:“都说恒胤剑尊端正古板、不近女色,我倒要去试试,他是不是真的是一块石头。”
傅徵看得好笑,淡淡调侃:“你是替我们打探消息,还是给自己寻些乐子?”
花魇媚眼一抛,理直气壮又得意洋洋:“两全其美嘛。”
等到花魇离开,傅徵看向帝煜问:“陛下怎么不说话?”
帝煜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说什么?若不是你非要来,朕应该在飞舟上睡觉。”
傅徵微笑:“陛下莫非忘了答应鹭彤的事?”
帝煜低哼了声:“朕年纪大了,记不得也很正常。”说完,又要阖上眼睛。
“陛下。”傅徵坐在帝煜身旁,身形缓缓凑近,温热气息漫过帝煜耳畔,“陛下——”
他含笑再唤一声,索性轻轻伏在帝煜肩头,嗓音低柔带笑:“君无戏言。”
帝煜却偏过头,装作未曾听见。
他本就懒于理会这些红尘俗事,先前不过是失了浊气,只能寸步不离跟着傅徵;又恰逢傅徵性命垂危,才由着他折腾。如今危机解除,他反倒想装聋作哑,撒手不管。
傅徵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微微抬手,覆在帝煜腕间。
下一刻,一层淡淡水光自他衣下摆漫开,微凉的水汽漫过雅间地面。
一条泛着珠光深蓝色的鱼尾无声舒展,尾鳍轻扫过帝煜的脚踝,冰凉柔软,带着深海独有的静谧气息,轻轻缠了缠他的衣摆。
帝煜身子一僵,微微蹙眉,正要呵斥出声,就听傅徵轻轻开口:“陛下从未主动摸过我的尾巴。”
帝煜:“……”
傅徵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尾鳍又轻轻缠紧了些许:“方才摸狐狸的尾巴倒是很起劲。”
帝煜伸出手,碰了碰傅徵的鱼尾。
他本就不喜带鳞片的事物,触感冰凉坚硬,哪有绒毛暖乎乎的。
可此刻指尖落下,才发觉那鱼尾并非想象中刺手,反倒滑溜溜、温润润的,珠光细腻,软中带韧,贴着掌心轻轻一颤。
帝煜指尖顿了顿,索性顺着鱼尾的弧度轻轻摩挲,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指尖一下下漫过蓝色尾巴,触感软中带韧,尾鳍还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轻颤,像有细微的电流顺着掌心往上窜。
帝煜渐渐忘了方才的懒散,指腹不自觉加重几分,竟有些舍不得挪开。
傅徵低笑了声,在陛下摸得最起劲的时候收起尾巴。
帝煜的手刚好停在傅徵的大腿处,“……”尾巴呢?
傅徵叹气:“既然陛下不喜欢,臣便不勉强陛下了。”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方才那滑润软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骤然落空,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空。
傅徵理了理衣衫起身,自顾轻声道:“既然如此,臣便自己去寻鹭彤孩儿的遗骸便是。”
谁知他刚一动,左手便被人拉住。
背对着帝煜,傅徵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帝煜赖赖唧唧地哼了声,随即才摆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低沉磁性的声音纵容道:“…越发无法无天了,好罢,谁让朕宠你呢。”
傅徵额角微抽:“……”
罢了,当皇帝的都这腔调。
随即,帝煜又用力一拉,傅徵踉跄着后退半步,径直撞进他怀里。帝煜顺势收紧手臂,牢牢揽住傅徵的腰,带着几分孩子气地耍赖:“但你今晚要给朕摸尾巴。”
傅徵觉得好笑,顺口问:“哪一条?”
帝煜不明所以,喉咙里黏糊糊地挤出一个“嗯?”
说出口的瞬间,傅徵便后悔了,耳朵一热,他有些唾弃自己,莫非真受了妖性浸染?他怎么也…口无遮拦起来了?
好在帝煜没听懂。
傅徵转过身,因帝煜坐着,只得微微垂眸凝视着他,情不自禁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的侧脸,心头好似淌过一汪春水——怎么这么顺眼呢?
口中却道:“不行,等找到骸骨以后。”
帝煜立刻沉下脸,不悦道:“你在跟朕讲条件?”
傅徵俯身,吻住帝煜的双唇,轻柔勾住帝煜的舌尖在自己口中吮吸纠缠,帝煜强势地反客为主,狠狠搅弄了一翻,才解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气。
“求陛下。”傅徵喘息着蹭了蹭帝煜的额角。
帝煜:“那好吧。”
傅徵都求他了。
傅徵正欲开口,细细布置找寻骸骨的计划,整间雅阁却忽然剧烈震颤,地动山摇。
砖石簌簌坠落,窗外惊呼四起。
傅徵眉峰骤蹙,才刚运转灵力稳住身形,身侧一空——帝煜竟在瞬息间不知所踪。
下一刻,浩瀚如山海的浊气从天穹压落,将整座沧溟城死死笼罩。
人修与妖族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众人惊骇抬头之际,只见一道挺拔身影懒散地坐于浊气之巅,衣袍猎猎,眉眼淡漠,仿佛只是来逛一场寻常宴席。
他无所谓下方谁认识自己、谁不认识自己,只淡淡开口,声音借着浊气传遍四野:“朕要沧溟城的宝藏。”
“谁先找到,可免去一死。”
满城人妖:“……”
方才还对峙不休的两族,此刻齐齐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被一缕浊气悄悄托住、藏在威压深处的傅徵,周身动荡全被隔绝在外,只遥遥望着天际那任性妄为的帝王。
看清帝煜这番操作,傅徵一时失语,“……”直接要吗?
性情刚烈的妖族按捺不住,纵身跃起,妖气激荡:“我沧溟城从不受人胁迫!”
帝煜眼尾都没扫一下,只指尖轻抬。
浊气一卷,那妖物瞬间被无形之力裹住,“咚”地一声狠狠钉在地面,动弹不得,浑身妖气被压得死死的,连抬根指头都做不到。
旁侧几名修士见状,也咬牙催动灵力,剑光齐出,想要联手逼退威压。
帝煜淡淡瞥去一眼,浊气轻轻一震。
嗡——
所有剑光瞬间溃散,修士们如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齐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却依旧无一人伤亡,只是被那股恐怖威压彻底镇住。
便在此时,白衣剑尊自人群中缓步而出,周身剑气清和,却稳如泰山。
他看也未看身旁挣扎的九尾狐,随手一送,花魇便轻飘飘落回妖族阵营,摔得晕头转向。
帝煜瞥了眼那只炸毛现了原形的狐狸,心里门清——约莫是勾引恒胤不成,反被拎了出来。
他索性装作素不相识,指尖微动,一缕浊气卷过去,将狐狸严严实实盖住,省得碍眼。
恒胤剑尊对着浊气之巅微微拱手,礼数周全:“陛下。”
简单问好之后,他抬眸直视帝煜,语气平静:“不知陛下要的,是何等宝藏?”
帝煜懒懒支着下颌,语气漫不经心:“你在找什么,朕便要什么。”
恒胤剑尊沉默片刻,剑眉微蹙,再问:“若是此间并无宝藏,陛下当真要迁怒全城?”
帝煜随口敷衍:“看朕心情。”望着恒胤剑尊肃然的样子,他玩笑似的补充:“说不定…朕会连找到宝物的人一并杀了。”
下方立刻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又不敢大声:“君无戏言…陛下这般,哪里有半分人皇风范。”
帝煜奇怪地挑了挑眉,声音不大,却借着浊气清清楚楚传遍四方:“诸位何时,有把朕当过皇帝?”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无人能答。平日里尊崇人皇,不过是敬畏那身浊气与权位,真到生死关头,谁又曾真心将他当作君主?
帝煜自顾自淡淡道:“不过朕也没把你们当成朕的孩子,快去找,不然朕——”
话音拖得懒洋洋,威胁之意却明明白白。
众人:“……”
就说活久了容易疯癫。
迫于威压,众人再不敢多言,只得忍气吞声,四散开来埋头搜寻。
人群散去,恒胤剑尊足尖一点,白衣凌空,径直来到浊气之前,拱手沉声问:“陛下久居涿鹿不出,不问凡尘事,今日为何亲临沧溟城?”
“胡说!”帝煜脸色阴沉道:“朕已经来好几日了!”
恒胤剑尊:“……”
他身形一顿,白衣微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本是按常理揣测,却不想撞了这么一句直白又霸道的回应,纵是沉稳如他,也哑然无声。
帝煜见他怔住,反倒懒得再解释,懒懒散散靠在浊气之上,瞥了他一眼:“剑尊与其关心朕何时来的,不如关心朕要的东西何时能到。”
恒胤剑尊定了定神,重新拱手,语气依旧持重,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质问:“陛下既已在此多日,应当知晓,城中所谓宝藏,并非灵器珠宝,而是邪祟之物。”
帝煜如实道:“朕不知道。”
“……”恒胤剑尊抬眸望向沧溟城深处,神色凝重:“这座城,本就是以无数妖骨堆砌奠基,其核心根基,更是取自当年覆灭于鹤洲的石妖遗骸。”
“石妖生前身负同化、吞噬、共鸣之能,死后躯骸不散,反而形成了一处诡异场域——万妖蛊,也就是现在的沧溟城。”
“待到万妖蛊开启,城内妖气会不断挑动妖性,让妖族自相残杀、吞噬彼此。”
恒胤剑尊声音微沉:“等到城内厮杀到最后,唯一活下来的那只妖,会吞尽满城数千年积累的妖力与怨念,化身为不受任何约束的大妖。”
“若其压不住妖性,反会被蛊力操纵,沦为杀器,混乱神州。”
“我等宗门此行,并非夺宝,而是要在蛊变彻底爆发前,毁去沧溟城根基,废掉这座妖城,以保神州安宁。”
恒胤剑尊眉心微紧,正要再开口,苦口婆心劝诫眼前这位人皇,却被帝煜轻飘飘一句话打断。
“你人撤离吧。”
恒胤始料未及:“陛下?”
帝煜支着下颌,坐在浊气之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论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不过是毁掉一座城而已,对朕而言,轻而易举。”
帝煜心忖,左右翻遍全城,也未必找得到鹭彤孩儿的遗骸。索性把整座城封印之后带回去,一并交给鹭彤——
岂不干净利落?
恒胤剑尊立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愣住,一时竟分不清这位人皇,是真的霸道无双,还是天生就不按常理出牌。
帝煜随口吩咐:“限你一日之内,带人离开。”
恒胤剑尊满心错愕,没料到帝煜竟如此轻易松口。他一时辨不清帝王用意,可君令已下,再留亦是无益,只得深深一揖,悄然而退。
待周遭闲人尽散,那层笼罩四方的浊气才轻轻一动。
傅徵自气流深处缓步走出,无奈道:“陛下好大的阵仗。”
帝煜道:“方才恒胤的话,你听到了?”
“嗯。”
帝煜缓缓道:“还需借你之力将这座城封印起来,然后我们把沧溟城带给鹭彤,也算了了这桩事。之后便回涿鹿,再无人可打扰我们。”
傅徵莞尔一笑:“好。”
帝煜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朕还以为,你又要拒绝朕。”
“如今世上再无人能威胁我的性命,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傅徵轻声道,目光轻柔地落在帝煜身上,“其余种种,顺其自然便好。如今我只想…与陛下在一起,长长久久。”
话音未落,整座沧溟城骤然剧烈震颤。
傅徵伸手稳稳扶住帝煜,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道:“陛下,浊气收一收。”
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帝煜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低声应道:“朕没有催动浊气。”
沧溟城的震颤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剧烈,地脉深处传来阵阵沉闷轰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察觉到不对劲。
傅徵眉峰微蹙,刚要运转灵力探查,眼前骤然一空,下一瞬,帝煜便在他怀中凭空消失。
帝煜只觉眼前一乱,再站稳时,人已莫名其妙出现在沧溟城城外,抬眼便与一群目瞪口呆的修士、宗门弟子面面相觑。
人群之中,恒胤剑尊也在,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陛下。”恒胤剑尊上前一步,沉声道,“万妖蛊开启了。”
帝煜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冷,抬眼望向被妖雾层层裹住、剧烈震颤的城池。方才还在怀中的人骤然消失,他心口一紧,满心是被挑衅的不悦。
“城内之人呢?”
恒胤剑尊沉声回道:“万妖蛊一旦开启,非妖之物都会被强制逐出,如今…城中只剩妖族。”
帝煜指尖猛地攥紧,眸色翻涌不定。
傅徵还在里面。
他当即凝神,想利用手臂上的鱼尾符直接挪移到傅徵身边,可他刚闪至傅徵身边,才对上傅徵疑惑的眼神,连一字都未出口,那股霸道绝伦的排斥力便轰然炸开。
帝煜再次被强行驱逐。
他重重落回地面,抬头望着那层坚不可摧的妖雾结界,指节捏得发白。
恒胤剑尊快步上前,语气凝重:“陛下,万妖蛊一旦启动,非妖者寸步不可入,任何空间术法、强行闯入,都会被它视作入侵,当场驱逐。”
帝煜立在原地,望着翻涌的黑雾,眼底冷得像冰。
傅徵正凝神细辨着城中蛊力异动,花魇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慌乱地拽住他的衣袖,就要往僻静处拖。
“少君,快躲起来!这万妖蛊一旦彻底爆发,任你修为再高也会被卷进厮杀里,全城妖族只能活一个,再晚就来不及了!”
傅徵却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垂眸,好整以暇地反问:“花老板在沧溟城经营这么多年,步步为营,难道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若能撑到最后,便可吞尽满城妖力,登顶称王。”
花魇动作一顿,顿时泄了气,花瓣蔫蔫垂落,一脸认命又无奈:“我就想当个小妖尊,什么大妖王的,还是算了。”
她瞥了眼傅徵周身稳如泰山的气息,叹道:“何况有少君您在这儿,我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这蛊城的造化还轮不到我。”
傅徵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浅淡的戏谑:“那你还挡在我身前假装保护我?”
花魇轻咳一声,有些心虚但理直气壮道:“这不是…表忠心吗。”
傅徵问:“沧溟城的妖怪们都知道万妖蛊吗?”
“当然知道,不然您以为我们为何在这里一住就是千年。”花魇老老实实应声,“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平日里压着不动,全都眼馋着万妖蛊的力量。”
傅徵扶额微叹:“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花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少君,你会…杀了我吗?”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灵力微送,花魇只觉身子一轻,竟真的被他直接送出了沧溟城结界。
她摔在城外的地面上,整只妖都懵了。
结界不是只逐人不逐妖吗?
不等她想明白,城内的傅徵已抬步走入混乱妖气之中。
他没有立刻大开杀戒,只是遇上一只又一只的妖怪后,随手一拂,将其狠狠甩向结界。
但凡穿得过结界、能被扔出去的,他便不再下手。
可有些妖怪触到结界后反而被疯狂吸扯回去——
傅徵眸色一冷,不再留情,指尖寒光闪过,直接了结。
结界外的众人看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有的妖怪能被这鲛人扔出来,有的却不行?”
“这鲛人到底在做什么?是在清理妖族,还是…在救妖族?”
恒胤剑尊眉头紧锁,望着城内那道鬈发身影,也猜不透傅徵的用意。
帝煜立在最前,脸色依旧沉冷,可眼底紧绷的寒意却悄悄松了一丝。
他看得最清楚。
傅徵哪里是在厮杀。
他是在筛选。
纷乱妖气里,九牙驰龇着利齿撞向傅徵,刚要扬声挑衅,眼前骤然一花。
傅徵看也未看,随手一拂。
“砰——”
一声闷响,九牙驰重重摔回地面,烟尘散去后,原地竟只剩一只缩成一团的小黑狗,耳朵耷拉着,眼神懵懵懂懂。
傅徵脚步微顿,歪了歪头,语气轻柔:“小狗,怪不得陛下喜欢。”
他没有动手,反而弯腰将小黑狗抱进怀里,任由它缩在自己臂弯,继续在满城厮杀中缓步前行。
遇着疯魔的妖,便扔去结界;能出去的,便活;出不去的,便杀。
白衣翩然带血,步调从容不迫。
怀中小黑狗呜呜低呼,傅徵垂眸,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声线轻淡安稳,似自语,又似叮嘱:“看在你与陛下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但你要安分些,别闹。”
城外的修士们望着沧溟城内,早已惊得噤声无言。
恒胤剑尊握剑的指节泛白,望着那道在妖气风暴中依旧从容不迫的白衣身影,心头巨震。
不过数日,满城凶妖竟被他一人清理大半,轻描淡写间,便斩灭了无数修行百年千年的大妖。
那等妖力,深不见底,可怖得让人心头发寒。
“这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等修为,绝非普通妖族…”
“他若真想对人族出手,我等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人不妖,不伦不类…”
“南海何时出了这么个煞星?”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忌惮与恐惧悄悄爬上每一张脸。
他们看着傅徵,像在看一尊随时会倾覆天地的魔神。
可就在所有人修心惊胆战之时,他们的君主立于最前段——
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浓烈至极的占有欲。
傅徵将最后一具妖身了结,满城罪孽,终被他一人清尽。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黑狗,指尖微送,九牙驰便被轻轻送出结界,落在众人身前。
下一刻,沧溟城轰然震动,城墙层层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深埋地底的石妖根骨破土而出,亿万妖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汇聚而来——万妖蛊大成。
无边力量疯狂缠绕着傅徵,他抬手祭出融元鼎,鼎身金光与妖气交织,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一融和,便是几天几夜。
帝煜守在融元鼎外,寸步不离。
他懒得搭理一切,眼底只剩那尊缓缓转动的鼎。
恒胤剑尊与一众修士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他们都清楚,一旦融合成功,这鲛人的妖力将强到无法想象。
而他们唯一能与之抗衡的陛下,分明早已色欲熏心,根本指望不上!
众人只能握紧兵器,死死盯着鼎身,不敢有半分松懈。
忽然,融元鼎剧烈震颤,金光骤乱。
“哐当——”鼎盖崩飞。
傅徵自鼎中踏出,双目赤红,气息狂暴,已然失去神智,妖力、魔气、灵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帝煜早有准备,浊气如锁链横空,死死捆住傅徵四肢。
此刻的傅徵身形不停变幻——
一瞬是鲛人妖身,鱼尾泛着冷光;
一瞬是染血魔身,戾气滔天;
一瞬又是清绝人身,白衣染尘。
三种形态交替撕扯,傅徵痛得浑身颤抖,喉间滚不出半声清醒,异色双瞳翻涌着灭顶杀意,寒锋直锁帝煜。
帝煜立在原地,非但无半分退避,眸底反倒漫开沉沉欣赏,低低笑叹,声线温凉却笃定:“先生万般模样,皆为世间绝色。”
傅徵恍若未闻,猛地一挣,浊气锁链寸寸断裂。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神仙斗法,天地变色。
剑气、妖气、浊气、魔气轰然碰撞,狂风席卷四方,下方修士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退避。
恒胤剑尊死死盯着战局,脸色越来越沉。他发现,每当傅徵魔气暴涨一分,帝煜的人皇浊气便跟着暴涨一分,彼此呼应,如同天生制衡。
最终,帝煜气息更胜一筹,浊气如天河倒卷,再次将傅徵牢牢捆住。
不等他挣扎,帝煜俯身将人抱起,毫不犹豫地重新扔回融元鼎。
“好啦,不闹,很快就不痛了。”帝煜声音低柔,安慰道:“把力量吸收干净,不准再乱。”
又是一天一夜,鼎身金光归位,震动渐息。
傅徵缓缓走出,气息平稳,眼神还有些懵懵懂懂,显然刚从力量冲撞里回过神,周身妖力内敛却又带着让天地都屏息的威压。
帝煜满意地打量傅徵片刻,而后上前,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
他转身望向下方各怀心思的修士与妖族,一字一顿,传遍全场:“朕的人,朕会自己看好,不劳诸位费心。”
话音落下,不待任何人开口回应,
帝煜直接揽住还在发懵的傅徵,浊气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人,和一座彻底废弃的沧溟城废墟。
飞舟上,傅徵始终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神还有些散。
力量刚融于体内,神魂仍在慢慢归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未醒的茫然。
帝煜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地。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傅徵的脸颊,嗓音带笑:“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继续调侃:“先生此番,既得到了骨龙的力量,又得到了万妖蛊的力量,可谓是好事成双。”
傅徵这才缓缓抬眼,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刚平复下来的慵懒。
帝煜将他搂紧怀里,“你看起来太累了,睡会儿吧。我们先去鹤洲,将骸骨还给鹭彤之后,再回涿鹿。”
“嗯。”傅徵闷声应了声,然后闭上眼睛。
飞舟平稳,风息轻柔。
傅徵终究抵不过疲惫,静静靠在帝煜肩头,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沧溟城,回到那段他只在九牙驰记忆里见过的时光。
残破的人皇瘫在废墟之中,肉身重铸未稳,一身浊气涣散,连指尖都难以抬起。是一只小小的黑狗,怯生生凑过来,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着他染血的指尖,将他从混沌里唤醒。
下一刻,几只凶妖扑杀而至,要将这两个“活物”吞吃入腹。
帝煜睁眼,眸中只剩死寂的冷沉。他抬手,轻描淡写便将妖物碾灭,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小黑狗却从此黏了上来,颠颠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脏兮兮的人皇抱着脏兮兮的小狗,独行于长街之上,步履从容散漫,竟与傅徵怀抱着小黑犬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血海深仇在帝煜胸腔里燃烧,他曾被这城中妖众生生撕碎,魂体破碎,如今重塑归来,只想将沧溟城屠得干干净净。
可低头看见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东西——这小鼻嘎才刚长出九颗尖牙,跑起来还跌跌撞撞,慢得可怜。
若城毁了,它能去哪里?
在这弱肉强食的地界,用不了半日,便会成为别人的口粮。
更莫名的是,帝煜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极熟的气息,浅得像错觉,却又偏偏勾着他心口最软的一处。
帝煜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他提着瑟瑟发抖的小黑狗,一步步走上城主高台。
台下一众大妖或残肢断臂,或噤若寒蝉,连喘息都不敢稍重。
在无数惊恐目光里,帝煜轻轻一放,将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黑狗,搁在了冰冷威严的城主之位上。
“它叫九牙驰,以后就是你们的新城主了。”
话音落,人皇转身,孤身消失在沧溟城的风沙之中。
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
只留下一只茫然无措的小黑狗,和一座从此刻在他宿命里的妖城。
梦里的风很冷。
冷得傅徵在沉睡中轻轻蹙紧了眉,他听到自己在梦中喃喃自语——
“那时我困在混沌之中,无身无形,只剩一缕轻魂。我无数次不顾一切扑过去,想抱紧那个孑然独行的身影。”
“可每一次,都只能从他身躯里空空穿过。碰不到衣袂,触不到温度,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
“我明知自己是他痛不欲生的根源。可我与他一般,痛入骨髓,无处可逃。”
“我既盼他早日忘了我,得个解脱,又怕他真的忘了我,从此陌路。”
“到最后,只剩最扭曲的执念——我不盼望他苦,却又私心想着,他若痛着,便也算记着我。”
“我想替他挡一程风霜,抚去一身伤痕,却次次徒劳,次次无疾而终。”
“直到那一日,沧溟城中他将醒未醒,气息奄奄,妖物已悄然逼近。我却连一句警示都吐不出。”
“万般无奈之下,我强行附在一只孱弱的幼犬身上,拼尽残魂所有力气,驱动它一步一步挪到他的身边,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终于唤醒了他。”
“然后重新消弭于无形。”
帝煜正搂着傅徵,静静望着飞舟外流云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肩头,忽然觉得脖颈一热。
似有温热的泪,无声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帝煜动作一顿,揽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是立刻便转过脸去。
怀中人仍闭着眼,长睫却湿得透彻,一行清泪无声滑下。
帝煜抬手,替傅徵拂去泪痕,心里不住地犯嘀咕,融合妖力很疼吗?
他下意识在心底翻遍所有术法符咒,想寻一种能将痛感尽数移到自己身上的咒文,可思绪翻涌半天,终究一片空白。
啧。
高贵的人皇陛下,生平头一次这么后悔。
当初若肯静下心好好修习那些繁杂符咒,何至于此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受疼。
帝煜无奈,只得放缓动作,一下下轻拍着傅徵的后背,嗓音放得又低又柔:“要不你把痛感转移给朕?朕可没你这么娇气。”
怀中人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回应,长睫轻垂,不知是真的睡熟,还是在故意装听不见,只是搂紧了帝煜的腰背。
飞舟缓缓落在鹤洲山顶。
傅徵早已醒透,眼底的茫然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脸颊还微微泛着浅红,残留着一丝刚睡醒的软意。
帝煜牵着傅徵走下飞舟,一路十指紧扣,半点不肯松开。
两人径直走入深处,将那具骸骨交到鹭彤手中。
鹭彤郑重接过,指尖轻拂过骨面,眸光微黯,又很快归于平静,对着二人微微颔首:“多谢二位。”
她抬眼看向傅徵,语气沉稳:“阁下刚融了万妖蛊与骨龙之力,虽有融元鼎相助,但妖元还在浮动,未完全稳固。可随本尊前来,本尊助阁下压稳根基,免得日后留下隐患。”
说罢,她略一颔首,对帝煜温声道:“陛下便在此稍作歇息,片刻便好。”
帝煜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握着傅徵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分明是满心不愿。
可对上鹭彤郑重的目光,又望了一眼身旁气息仍未完全稳定的傅徵,终是缓缓松了手,只低声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你。”
傅徵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轻轻一扬,对他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我很快就回来。”
帝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白衣消失在云雾深处。
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头空落落的。
堂堂人皇,竟就这般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一步也不肯离开。
傅徵心头还系着外头那个安分等候的身影,神思微漾,却被鹭彤骤然施法掀起的结界震得回过神。
淡青色妖气漫卷开来,将四周隔绝成一片静谧之地。
傅徵缓缓抬眸,瞳色沉静,静静注视着她。
下一刻,鹭彤敛去所有气息,躬身行礼:“恭贺尊主,恢复记忆。”
第131章 何妨
尊主?
傅徵不动声色地在心底默念一遍, 已然断定,鹭彤这声唤的是他。
可他复苏的记忆里,并无此人。
要么是她认错了人, 要么是他的记忆尚未完全归位。
傅徵从不愿将主动权拱手于人, 他只淡淡一笑,对鹭彤道:“嗯, 劳烦你了。”
鹭彤微微一顿,目光几不可查地扫过他周身,似在暗中辨认真伪。
傅徵右眼白瞳骤然微闪, 一瞬流光便已洞穿她生生世世的因果过往。
他神色依旧从容, 不疾不徐开口:“你引我前去沧溟城,夺得了骨龙与万妖蛊之力, 我亦助你报了血海深仇。妖尊,你我之间, 应当互不相欠了。”
鹭彤颔首道:“谢过尊主。”
傅徵淡淡开口:“只是我的身躯仍未全盛之态,你可知缘由?”
鹭彤垂首答道:“尊主怨念极重, 这般魂魄寻常转生必是短命,甚者胎死腹中,沦为孤魂野鬼亦是常事。幸而这一世托生为鲛人, 鲛人本属阴灵之体, 方能承载尊主残魂, 只是体质依旧孱弱。”
“后续幸得龙角与龙丹,尊主吸纳龙族修为, 才勉强稳住根基。若要彻底强固体质,还需无妄海下那具龙骨,为尊主重塑筋骨。”
傅徵指尖微抬,一截小巧龙骨凭空浮现, 流光内敛:“我已带来。”
鹭彤眸色微亮,认同地颔首:“既如此,便请尊主暂居鹤洲休养数日。只是…陛下那边,该如何交代?”
傅徵语气平静:“我会亲自与他说。”
鹭彤面色不变,又淡淡补了一句:“对了,尚有一法,可助尊主速强体质。”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得坦荡:“双修。人皇身负天下气运,正是尊主眼下最需的鼎炉。”
等傅徵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已经晚了,“……”这些妖怪都不知道含蓄为何物吗?
鹭彤似又想起一事,缓缓开口:“对了,先前陛下曾托我寻恢复记忆之法,我已略有眉目 ——”
“他不需要。”傅徵骤然打断,眉心猛地一紧。
鹭彤微怔,望向骤然变色的傅徵。
傅徵缓了片刻才开口,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裹着一层不容置喙的强势,目光平和地看向鹭彤,道:“妖尊,往昔岁月于陛下而言,并无半分美好。不记得,反倒更好。”
鹭彤垂眸敛神,识趣颔首:“我明白了。”
傅徵只三言两语便同帝煜说明,需在鹤洲暂住一段时日休养。
事关傅徵的身体,帝煜立刻应下了。
可自那以后,傅徵总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定。
人前他依旧平静淡漠,举止无差,可一静下来,神思便不受控地飘远。
他偶尔望着帝煜的背影出神,眼底之下暗流翻涌,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纷乱的心绪里,恐慌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更多一点。
帝煜早将傅徵那点恍惚不安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在一日黄昏时,轻轻牵过他的手腕。
“下山走走。”
脚下的集市正热闹,灯火初上,人声喧嚷,烟火气扑面而来。
傅徵平日里温和疏离,此刻却像失了主张,半步不离帝煜身侧,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连目光都只敢黏在他身上。
人潮挤来时,他下意识往护住帝煜,甚至对挤上来人怒目相视。
陛下对此十分受用——皇后就是要这样事事依赖他嘛。
帝煜停下看街边小玩意儿,傅徵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指尖仍勾着帝煜的衣料,微微收紧。
帝煜侧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声音放得极轻,故意问:“你怎么变得这么黏人?”
傅徵一怔,耳尖微热,却没松开手,反而更靠近了些,眼底映着满街灯火,也只装得下眼前一人。
帝煜笑了笑,拉住傅徵的手,散漫地晃荡在街道上,主动问:“有心事?”
傅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有一点。”
帝煜道:“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朕,朕应该帮不了你。”
“我暂时也不想说…诶?”
傅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无语地抬眸看他。
帝煜低笑出声,迎上傅徵那点带着怨念的眼神,指尖轻轻拂去他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声道:“凶什么?朕的记忆还一团乱麻,能帮你什么?”
傅徵伸手捉住他的手,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焦躁无处安放,竟微微低头,啃咬着他的指节,轻一下重一下,带着说不清的不安与依赖。
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陛下…还想恢复记忆吗?”
帝煜勾唇:“你想让朕记起,朕便竭尽全力去想办法;你若不愿朕记起,那不记得也无妨。万年都过来了,如今有你在,便是最好的年岁。”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往前一扑,死死将帝煜抱住,脸颊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周遭窃窃私语的目光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视线落在身上,傅徵后知后觉地僵了僵。
他何时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亲昵相拥,还被人围观打量?
耳尖“唰”地泛起薄红,原本紧紧搂着帝煜的手臂不自觉松了些许,脸颊也微微往后缩了缩,却还是舍不得完全离开那人温暖的颈窝。
帝煜低低笑出声,故意收紧手臂,将人更牢地扣在怀里,扬眼扫过一圈好奇的路人,得意地解释:“我家夫人同我闹别扭呢。”
众人不解,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傅徵拉着帝煜赶紧离开。
路过一家熟悉的客栈时,店小二眼尖地瞥见他们二人,热情地打招呼:“呦,二位!好久不见呐。”
这正是他们之前从万年前回来后住的那家客栈——福来客栈。
傅徵温和颔首:“好久不见,店家生意可好啊?”
“好着呢好着呢!托二位福气!”店小二笑得促狭,“你们近来也好哇?几时成婚啊?到时候可别忘了赏小的一杯喜酒喝!”
帝煜在心底轻哼,难不成他在宫中成婚,还要千里迢迢专程请这店小二?他正要开口回绝,手腕却先被傅徵轻轻按住。
徵含笑道:“一定。”
帝煜脸色一沉,当即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傅徵愣了愣,莫名眨了眨眼,迎上店小二揶揄的目光,只得赔笑圆场:“家妻…脾气略急。”
店小二哈哈大笑:“郎君还不快去哄哄?晚了可要更生气啦!”
傅徵早已抬脚追了上去。
帝煜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分明是动了气,却又没真的走远。
傅徵快步追上,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笑意:“怎么又生气了?”
帝煜怒气冲冲地道:“你想让朕同你在这个小客栈成亲?”
傅徵一时没转过弯,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笑出了声,“谁说给他喜酒喝就是要在这里成亲了?”
“不然呢?千里迢迢的。”
“陛下。”傅徵深深看了眼帝煜,而后凑近笑道:“我是妖啊,会妖法的。”
帝煜一怔,脸色僵了僵,方才冲天的火气瞬间哑了半截——还以为是傅徵不重视他们的大婚,胡乱应承呢。
不过,帝煜想起来那个客栈的名字,念叨:“福来客栈,倒是店如其名。”
傅徵心下松快不少,拉着帝煜的手又走进人群,“为何?”
帝煜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段莹白如玉的指骨。
傅徵脸色微变,伸手要夺,却被帝煜躲开了。他不由得叹气:“陛下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那是弑影的指骨。
“你送给朕的,朕自然要留着。”帝煜不容置疑道,而后随口道:“朕记得就是那晚起,你变得…乖顺了许多。”
傅徵啧了声:“什么乖顺不乖顺…”
帝煜戏谑道:“就是会主动勾/引朕,肯给朕睡了。”
傅徵:“…你遣词用句能不能别这么粗俗?若是给南相听到了,怕不是要被你气活。”
帝煜理直气壮道:“朕不记得他。”
“是啊。”傅徵抬眸,眸光温润如水,凝望着眼前之人,“陛下记得我,便足够了。”
两人并肩踏入喧嚣灯火之中,傅徵浅笑轻言,与他低声细语。帝煜一面听着,一面恶趣味发作,拿起摊边的绒花,轻轻簪在傅徵发间。
傅徵只温顺垂眸,任由他胡闹摆弄,眉眼间尽是纵容温柔。
可无人知晓,此刻暖意融融之下,藏着怎样的真相。
便是弑影伏诛那夜,傅徵才惊觉到的真相——
他右眼所见的过往,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目之所及之人的记忆。
那夜,他自帝煜眼底看见的画面里:那个身着帝袍、强横施暴、占据绝对掌控的身影,根本不是帝煜本人。
那是一个,冒充帝煜的人。
而被禁锢、被强迫、无力挣扎的视角才是帝煜本人。
所以后来,两人行亲密之事时,那段记忆里的视角被生生蒙上双眼,看不见,逃不脱,只能任由那冒充帝王之人,肆意掠夺,无从反抗。
普天之下,有谁敢这般肆无忌惮?
只有傅徵。
是他,曾化作帝煜的模样,窃居龙椅,欺瞒天下。
是他,亲手将真正的帝王囚禁于暗无天日之处,强迫、禁锢、掠夺,罪无可赦。
杀了弑影那晚,傅徵记忆未全,只摸到真相一角,便已如坠冰窟,绝望阖目,浑身血液都似冻僵凝固。
他都做了什么?
念头每多一分,寒意便深一重。傅徵不敢细想,不敢深究,却又无法自欺。
于是此后所有的温顺、所有的贴近、所有不动声色的退让与纵容,都成了他慌乱至极的弥补。
直至后来在融元鼎中,万年前所有记忆轰然回笼,碎裂画面拼作完整炼狱——
那些他拼命回避的画面、不敢承认的罪孽、深埋在时光最暗处的暴行,一字一句,一刀一痕,清清楚楚,全烙在了他的神魂上。
这便是傅徵这些时日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根源。
傅徵指尖微寒,重新将那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罪孽狠狠压入神魂深处,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纵使帝煜想不起来,又有何妨?
“喜欢吗?”帝煜得意地举着一枚剔透的鲛人糖人,递到他眼前,眸子里全是作弄人的张扬笑意,随即狠狠一口,咬断了糖人鲛人的尾巴。
傅徵抬手,温柔拭去帝煜唇瓣上沾着的糖渣,轻声道:“陛下开心就好。”
他缓缓扬起一抹温软的笑,依旧是帝煜独见的温柔眉眼,眸光清浅,暖意融融。
只要陛下此刻开心,便够了。
傅徵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之中,一半是烈火般的贪恋,一半是寒冰似的罪孽,神魂生生撕裂,几近崩断。
人前温柔浅笑,人后寒骨凌迟。
一面情深意重,一面万劫不复。
傅徵笑着望向帝煜,温柔得近乎虔诚。
第132章 无妨
此地界距离太珩山不远, 傅徵和帝煜趁着月色来到太珩山。察觉到二人气息,况御风早早在山门等候。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多说客套话。
况御风点了点头, 转身往山里走:“先前的月桂小院, 一直为二位留着。”
帝煜和傅徵并肩跟上,踩着月色往院中走去。院心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屋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光色昏柔,看着很是清静。
况御风抬手布下茶具, 指尖灵力轻绕, 沸水自壶中徐徐倾出,茶香很快漫满小院。
“前不久听说二位毁了沧溟城, 未能亲眼瞧见这盛况,实属遗憾。”况御风微笑道。
帝煜指尖漫出一缕浊气, 轻飘飘堵在壶嘴处。悬浮的茶壶顿时倒不出茶水,壶身微微发颤, 壶盖“嗒嗒”直蹦,像是气极了。
帝煜看得好笑,指尖轻轻一弹, 壶盖“嗖”地飞了出去。
那茶壶立刻蔫了半截, 委委屈屈地飘到况御风身边躲着。
帝煜这才百无聊赖地开口:“况掌门自龙域现世后便缩回太珩山, 若说独善其身,这天下怕是无人能及。”
况御风面不改色道:“陛下说笑了。在下能力微薄, 沧溟城旧事又牵扯甚多,实在不便卷入其中。”
顿了顿,他看了眼明显心不在焉的傅徵,又道:“再说有二位在, 还轮不到在下多管闲事。”
傅徵只是客气地扯了扯唇角,没接话,目光淡淡落在院外的月色里。
况御风见状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前辈似乎有心事。”心里却暗自嘀咕——莫不是又被陛下强迫着干了什么为难事?
“有些累罢了。”傅徵勾唇一笑,拿起茶杯打算喝一口,却发现茶杯里面是空的。
帝煜轻笑出声。
那只方才受了气的小茶壶立刻乖巧地飘过来,刻意绕开帝煜,安安稳稳给傅徵斟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况御风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前辈接连承接了两只大妖的妖力,按道理说,本该闭关上几十年,好好稳固修为。”
帝煜亲亲热热地拉住傅徵的手,道:“等回到涿鹿,朕为你专门打造一处静室,再取天地灵宝为你温养,谁也不能打扰你。”
傅徵无心闭关,回握着帝煜的手,笑了笑:“此事容后再谈。”
帝煜把傅徵的手拉到况御风面前,道:“你再替他瞧瞧。鹭彤说他根骨不稳,要融合龙骨修行,可鹭彤终究是妖,朕信不过。”
况御风指尖轻轻搭在傅徵腕上,灵力稍一探便收回,道:“陛下放心,前辈并无大碍,只是陛下,如何会与鹭彤妖尊相识?”
“传闻她最讨厌人类,误入鹤洲之人皆被她炼成了阴兵。”
帝煜敷衍道:“朕不记得,好像朕帮过她什么忙。”
傅徵缓声道:“五千年前,鹭彤还只是鹤洲一介山鬼,妖力微薄。鹤洲灵气繁盛,引来人修与妖修勾结进犯,小妖与精灵尽数被擒——血肉被修士炼作丹药,根骨被妖族取去当做沧溟城的地基。”
“那时陛下正至浊气溃散之际,途经鹤洲,听见鹭彤的复仇祈愿,便闯入沧溟城,替她夺回了那些小妖的尸骨,只是余下的石妖骸骨,已经被制成了万妖蛊,除非开启万妖蛊,否则再难寻回。”
“后来陛下浊气散尽,遭群妖反扑撕碎,直至数百年后肉身重塑,才得以离开那片死地。”
帝煜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傅徵,眼底藏着几分讶异,似是不解他为何会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轻点自己右眼那抹灰白瞳仁,道:“是月魄珠让我看见的。”
“是了。”况御风颔首,淡淡补充,“我听师兄们说过,后来鹭彤妖尊修为大成,寻到当年血洗鹤洲那些人修的后人,将他们一一屠尽,一个未留。”
帝煜轻嗤:“可见无论是人是妖,只要利益勾连,皆是一路货色。”
“那陛下还那么在乎人族存亡?”傅徵轻飘飘地问。
帝煜说得理所当然:“那没办法,自家孩子不成器,朕总不能将他们全杀了。”
傅徵:“……”好道理。
况御风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如今神州各方大能辈出,天下事,倒也不必事事都劳陛下亲力亲为。”
傅徵抬眸看向他:“掌门说的是…恒胤剑尊?”
况御风颔首:“恒胤剑尊确是我辈之中修为最高者,道家先辈有言,他此生有望登顶仙尊之位。”
帝煜语气懒散:“仙尊嘛…朕倒是熬死过好几个。”
傅徵看向况御风,笑问:“掌门没有这份心思吗?”
况御风看得通透,语气淡然:“在下守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便足矣。俗语说,贪多嚼不烂。”
“心无贪念,身无枷锁,也算自在。”况御风拿起茶杯,朝二人轻轻一拱手。
傅徵暗自扪心,对况御风这般心境,他确实由衷欣赏。此人也好,恒胤剑尊也罢,皆与他师父晏守衡是一类人——继往开来,心怀大道。
但傅徵自知不是这样的人,用况御风的话说,他大概是痴妄太多,满身枷锁,甚至连阴曹地府都不肯要他。
帝煜还在乐此不疲地欺负着小茶壶,傅徵直勾勾地盯着他,似要将人看穿。
可当帝煜回头时,撞入的却是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
只是那一双异色瞳太过妖异邪魅,反倒让这份温柔浸出几分诡谲,教人一眼便真切明白——眼前的傅徵,早已不再只是万年前那个人族国师了。
帝煜几不可见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
闲话直到半夜,况御风不便再多打扰,起身拱手告辞。
傅徵立在窗边,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帝煜还在对着房间挑三拣四,语气里满是嫌弃地方太过狭小,不如崇明宫恢弘大气。
傅徵回身,勾了勾唇角:“再小,你我也滚过好几遭了。”
帝煜望向窗边的傅徵,一本正经地评价:“粗鄙。”
月色铺了傅徵大半身,余下半侧隐在沉沉阴影里,明暗斑驳,晦涩难辨。
他其实清楚帝煜带他来太珩山的用意。陛下瞧出他心神不宁,却又不知如何开解,只得寻了自己认为博学洽闻的人,想借况御风来开解傅徵。
可惜收效甚微。
不过傅徵并不想让帝煜为这些琐事烦忧。他的陛下,还是嚣张肆意的时候最为顺眼。
于是,傅徵笑了笑,对帝煜轻声感慨:“如今比万年前好太多了,人人皆可修行,总好过将担子压在寥寥数人身上。”
帝煜望着傅徵脸上的和煦笑意,走了过来:“你这话总让朕想起万年前,你独自扛起人族重担之时。”
傅徵随口玩笑:“陛下不是不记得了吗?”
帝煜轻笑一声:“朕不是看过你的记忆么。”
他伸臂自后方轻轻环住傅徵,下颌抵在他肩头,玩笑道:“苦了先生,复兴人族的路上,还要被朕百般纠缠。”
傅徵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背贴着帝煜温热的胸膛,听着身后人平稳的心跳,他将自己的心跳控制的更加平稳,温声道:“如今我不必再受职责困扰,陛下可以随意纠缠。”
肩头的人微微一静。
傅徵缓缓转身面对着帝煜,后腰抵在冰凉的窗沿上,月色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光里。
“我知道的,陛下始终忌惮我是妖。”他笑意盈盈地望着帝煜。
帝煜不语,又上前半步,将傅徵困在窗沿与自己之间。眸色炙热地落傅徵身上,强势又宠溺,分明是被傅徵勾得心火暗涌。
傅徵会心一笑,望进帝煜眼底,用商量的语气蛊惑道:“不如,陛下将我锁起来,永远关在寝宫之中,只做你一人的禁脔,可好?”
黑眸深邃冷冽,带着居高临下的张扬气焰,明明是这般倨傲姿态,落在傅徵脸上的目光却是深情款款。
帝王薄唇轻启:“这样,就能让你的心虚愧疚少一些吗?”
话音一落,他眼中的沉溺瞬时散尽,眸底化作无边深渊,沉沉压向傅徵。
傅徵带着蛊惑的笑意僵在唇角,肌肉紧绷,背脊抵着窗沿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什么?”傅徵看似冷静地反问,他扣在帝煜手臂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帝煜垂眸,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庞,目光里缠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语气却漫不经心:“言若,你是那种为了职责便舍弃私欲的人吗?”
傅徵喉间一紧,一时无言。
磁性嗓音依旧不疾不徐:“你总是刻意引导朕,将你与况御风那类人归为一谈,可你是吗?”
一句句反问,如寒刃抵喉,逼得傅徵几乎喘不过气。
帝煜望着他被层层拆穿后的僵硬冷然,心底涌起一阵莫大的愉悦感。
他伸手,指尖轻捏住傅徵的下颚,低头纵容般吻过他的唇角,抬眼时笑得张扬又锐利:“先生,你这个样子真好看。”
傅徵眉峰紧蹙,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帝煜眼底翻涌着浓烈而疯狂的兴致——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撕破傅徵那层淡漠伪装更让他快意。
“在你灌输给朕的记忆里,朕对你求而不得,痴恋成狂。”
“可这一切,本就是你蓄意诱导。你用亲手修饰过的前尘旧事,将朕牢牢困在你设定好的情深不悟里。”
“朕信了,连你自己也信了。”
帝煜的声音裹着漫不经心的寒凉,眼底掠过一抹对人性的不屑与洞悉,却又无限同情地望着傅徵,道:“可见啊,人是喜欢说谎的坏东西,尤其是对自己。”
望着傅徵紧绷的下颚,帝煜忽而笑出声,语调轻佻又锋利:“你该不会在思索如何再囚禁朕一次吧?”
“……”傅徵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半晌才缓声开口,声线微哑,“你何时猜出来的?”
帝煜眉梢微挑,面上掠过一丝浅淡不悦,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不满:“先生总是小看朕,朕明明很聪明。”
“你都将月魄珠的用途告诉朕了,朕又岂会猜测不出?”帝煜语调懒散,却字字淬着冷光,“那一日,你刻意让朕看见‘朕’强迫‘你’的画面,引朕满心愧疚,再借着易地而处的说辞,一步步套牢朕…”
他抬眸,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只剩深不见底的了然与沉静:“傅徵,朕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但朕了解你,正如同你了解朕。”
傅徵垂首,将额头轻轻抵在帝煜肩头,素来稳如止水的声线碎得彻底,带着一丝近乎认命的轻颤,无力低问:“…你要报复吗?”
帝煜叹气:“先生想让朕如何做?”
“随便你。”
傅徵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丝,贴着帝煜肩头闷闷响起,带着破罐破摔的死寂,“囚禁,强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你想怎样报复,都可以。”
“言若,你心思缜密,机关算尽,可曾知道,有些事情根本算不清。”
帝煜嗓音低沉,难得带上了阅尽千帆的沧桑,“晏守衡教过你如何去爱一个人吗?”
傅徵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最隐晦的旧伤。他学过炼丹,学过布阵,学过谋算天下,甚至以神明之姿立于人间。
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爱。
傅徵不适应地抬首,长眉微蹙,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无措,却又迅速被那点孤傲与执拗覆去。
他始终不愿承认他与帝煜之间相隔的万古岁月,更不肯将眼前人置于比自己更高、更通透的位置。
好像一旦承认,他便连站在帝煜面前的最大资格,都要一并失去。
帝煜肆意勾唇:“怪不得你不会,还将朕也教成这个鬼样子——”
“也很不错,至少我们坏到了一起。”
傅徵轻声问:“…你不生气?”
“老实说,知道归知道,朕并无切身体会,倒像看了一场戏。”帝煜回答。
他心底分明是喜欢傅徵的,可那些与傅徵相关的、万年前的痛苦与欢愉,于他而言,终究和话本子里看来的悲欢别无二致。
随即,帝煜弯眼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戏谑,“或许等哪一日朕真的忆起所有,就会狠狠地报复你。”
“臣等着,等着陛下的报复。”
傅徵倏地朝帝煜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却又强自稳着,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万年未曾言说的沉郁:“可是陛下知道,我为何那样做吗?”
“总不能是因为恨朕。”帝煜稳稳握上他微凉的手,语气笃定。
“不。”
傅徵轻轻倾身,额角缓缓抵上他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万载往昔如潮水般无声涌入帝煜识海。
傅徵的声音低得像沉入岁月深处:“我曾真切地恨过你。”
却抵不过,始终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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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恨过,但爱着
傅徵眼里的陛下:笨蛋徒弟
真正的陛下——轻易不动脑子,但有关傅徵的事机灵得一批
关于强迫与被强迫有暗示的呦,国师的床风一直比较激烈,陛下反而比较细水长流但难耐
第133章 天命(一)
万年前的风, 比之今日硝烟更甚。
沙场浴血归来,嬴煜一身稚气早被杀伐磨尽,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帝王锋芒锐不可当, 往日任性尽数敛去, 再不是昔日那个唯先生之命是从的模样。
他开始独断朝纲,亲点将帅, 驳回傅徵递来的谏言,甚至在殿上直言:“朕是帝王,自有决断, 不劳国师时时指点。”
宫人近侍无不屏息噤声, 人人心下凛然——陛下与国师之间,早已不是昔日虚与委蛇的彼此制衡, 而今已是针尖对麦芒,分庭抗礼的权柄之争。
自嬴煜归朝以来, 傅徵从未觐见。
此刻听得帝王吩咐,他只淡淡颔首, 未再多言,只遣人回禀:“陛下既有主张,臣不干预便是。”
旁人皆道, 国师与陛下已经割席断交, 自此分庭抗礼。
唯有傅徵自己清楚, 他不过是暂时没空理会嬴煜。
星盘夜夜在他面前展开,天命纹路乱作一团, 缠如死结,梳理起来实在是耗费心神。
从前清晰可辨的轨迹,日益混乱。傅徵算得出风雨阴晴,算得出兵戈战乱, 偏偏算不出眼前帝王的命数,好似有一团迷雾始终遮盖着帝星,叫傅徵心绪不宁。
傅徵约莫也能猜出来,那团迷雾无非是他的私心。
天道自有规矩,神使当清心寡欲、执守天命,不该有偏私,更不该对一介人皇生出这般沉滞难断的执念。
傅徵不是没有想过自封灵台,那般一来,行事或许能利落许多——镇闭灵台,隔绝天道窥探,无论他对嬴煜存何等心思、行何等手段,都能随心所欲,再无顾忌。
可他迟迟未动。
一来,如今卜算天命本就日渐迟滞,唯有敞开灵台感应灵气,他尚能勉强捕捉到与嬴煜相关的异动;可一旦将灵台封死,本就模糊的感知只会更加滞涩难寻。
二来,傅徵心底那份近乎傲慢的笃定在告诉他——两年已过,岁月漫长,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早该淡去散尽。
至少嬴煜会是如此。
听宫人私下低语,陛下此番归朝,身边还带回了一位容貌绝美的鲛人少年。
傅徵无动于衷地想,如此一来,倒是没有自封灵台的必要了。
庆功宴当夜,礼乐齐鸣,杯盏交错。
因要行祭天祝功之礼,傅徵无法推脱,身着国师朝服,缓步踏入大殿。
傅徵自殿门现身那一瞬,满殿喧嚣似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按捺。
龙椅之上,嬴煜骤然抬眼,目光牢牢黏在傅徵身上,再未移开半分。
他只按仪轨上前焚香、祭酒、行礼,动作稳而慢,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既合规矩,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自始至终,傅徵未曾看嬴煜一眼,无半句多余言语,连一次目光交汇都吝于给予。
可就是这份明明近在咫尺,却偏要视而不见的态度,比任何挑逗都更灼人。
嬴煜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两年在军营杀伐历练,于情事上始终隐忍克制。此刻醉眼望着傅徵,压抑已久的灼热瞬间翻涌上来。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那眼神不再是君臣审视,而是饿极的豺狼盯住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灼热、侵略、势在必得,几乎要将人从衣料到骨血都生生看穿。
嬴煜甚至觉得,体内那条蛰伏已久的蛇纹又开始闻风而动,顺着血脉缓缓蠕行,不住地催他靠近傅徵。
喝过酒的喉咙莫名干涩,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可是,傅徵仍然没有看他一眼。
烦死了。
嬴煜垂首,指节攥得酒杯发白,心头翻涌着委屈又懊恼的躁意,无处发泄。
他猛地扬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下那抓心挠肝的火气。
便在此时,鲛人潮涯自席间缓步而出,敛襟躬身,向傅徵恭敬一拜。他语声温软,神情恭谨,望向傅徵的眼底盛满了赤诚与崇敬。
傅徵目光扫过潮涯的刹那,心底微不可查地一动。
他隐约察觉这鲛人魂魄异于常类,稍一深究,却如石沉大海,半分收获也无。
傅徵不动声色,淡淡颔首,算是受了他这一礼。
潮涯起身之后,又转向嬴煜,垂首恭敬道谢:“此番承蒙陛下照拂,鲛人族感激不尽。”
嬴煜满心都系在傅徵身上,只闷闷应了一声,语气敷衍得几乎听不真切。
潮涯也不多言,屈膝上前,执壶为他添上一盏自南海带来的佳酿。
嬴煜心不在焉地抬杯就饮,眼底空茫,连酒液入喉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出半分。
潮涯旋即转身,执壶缓步走到傅徵面前,垂眸恭敬举杯:“晚辈斗胆,敬国师大人一杯。”
傅徵语气淡而不容置喙:“本座不怎么饮酒。”
上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嬴煜猛地放下酒杯,踉踉跄跄却又势不可挡地迈步下来,径直停在傅徵身前。
他眼底染着薄红,醉意熏然,执拗而霸道地举起一杯酒:“先生还未祝贺朕得胜归来。”
傅徵抬眼看向他,没半分退让之意:“微臣祭祀在身,不便饮酒。”
嬴煜恍若未闻,指尖微微收紧,酒杯依旧停在原处,眼底醉意与锐气压成一团。
殿内百官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抬头看,却又很想看。
嬴煜见傅徵始终无动于衷,终是轻哼一声,索然无味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去时脚步虚浮,竟狠狠踢在了桌角。
傅徵右手微抬,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帝煜的臂肘。
嬴煜鼻尖瞬间萦绕上那缕熟悉的香灰气息,他心头一热,下意识想要抱上去,可傅徵却已经松了手。
微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腕骨,轻得像一阵风。
傅徵垂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淡淡开口:“鲛人好容色,陛下莫要被勾了魂,作出失智之举。”
嬴煜当即恼了,压低声音回呛:“朕才不会被妖族勾了魂!你当朕是什么?昏君?”
“陛下御驾亲征,且大获全胜,自是千古明君。”傅徵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真心。
一旁陪宴的老臣早已惊得心胆俱裂,忙捧着酒盏上前打圆场,躬身笑得一脸恭谨:“陛下醉了,国师大人身负祭天重任,礼法在前,自是不能随意饮酒,臣等敬陛下一杯,贺我后楚山河永安!”
两侧官员连忙跟着起身举盏,颂声此起彼伏,堪堪将殿中的僵持冲淡几分。
傅徵微微颔首,受了百官一礼,旋即侧身避开嬴煜身前,垂眸道:“祭礼已毕,臣身感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嬴煜开口,他已敛袖转身,步态稳而沉,不带半分多余波澜,径直走出大殿。那背影凛然自持,明明未动怒,却自带一股不容人挽留的威压。
嬴煜僵在原地,他皱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满殿礼乐重又响起,角落里,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白瞳幽幽,透出几分兴味。
前往涿鹿的途中,他跟着人族士兵一路同行,听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在马背上、篝火旁,不知讲了多少遍国师的丰功伟绩。
素来骄矜的帝王谈起国师时,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心驰神往。
潮涯那时便暗自揣测,陛下对国师,恐怕不止孺慕之情。
可入了皇城,潮涯所见却是傅徵对嬴煜的疏离冷淡,不主动靠近,不逾矩半分,对帝王的锋芒与试探,皆以淡漠挡回。
潮涯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帝王一厢情愿,单相思苦。
直到方才——
傅徵那句提醒,虽然听不真切,可那样近的距离,太过自然亲昵。加之他扶住嬴煜的时机精准得反常,分明自始至终都将帝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连那转瞬即逝的松手,都藏着刻意压制的在意。
嘴上寡淡,动作却先于心。
潮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神使也能动心吗?
有意思。
紫薇台深处,一室清寂。
傅徵立在隐壁之前,凝神望着壁间那面留影墙,光影自石面幽幽淌出,视角刁钻隐晦,旁人纵是靠近,也难辨墙上究竟是何画面。
唯有他自己,看得专注而沉默。
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傅徵抬手轻拂,留影墙上光影顷刻敛去,复归一片素净石面。
他转过身,淡声问:“谁?”
心底却分明清楚,这般不顾规矩、径直闯入紫薇台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嬴煜站在门口,垂着肩,锐利如刃的气场散得一干二净。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眼眶红得发暗,像忍着一场无处发泄的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望着傅徵,目光湿漉漉的,失魂落魄。
傅徵喉间微滞,终在这场无声对峙里先开了口:“陛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嬴煜固执地立在门口,半步未进,缓缓摊开掌心。
昏光漫过,一枚陈旧的平安符静静卧在他手心,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发软。
他抬眼,声音闷得发哑:“你掉的。”
傅徵淡淡扫过一眼,语气无波:“臣不记得臣掉过什么东西。”
“…是你两年前掉的。”嬴煜执拗地重复。
傅徵侧过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弧,语气依旧平静:“是臣掉的?还是陛下偷的?”
嬴煜骤然抬眸,本就充血的眼眶气得更红了:“你把朕当什么人?!朕岂会是那偷鸡摸狗之辈?”
“几年前陛下偷溜出宫,符纸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您亲手画的?”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辩驳:“朕只偷了一些,其他的都是你偷偷放到朕包袱里的!”
“是吗?”傅徵轻挑眉梢,目光落在他愈发愠怒的脸上,语调微扬:“那你说说,我为何要那样做?”
嬴煜抱起手臂,冷呵:“鬼才知道你怎么想的。”
还以为真长大了,逗起来却还是这样——有趣。
傅徵缓缓背过身去,再也按捺不住,唇角悄悄扬起,随口道:“有劳陛下,平安符放在门口便可。”
嬴煜当即冷嗤:“朕好心给你送来,你反倒指使起朕来了?”
傅徵微微侧过脸,眸色认真:“陛下想要臣如何?”
嬴煜猛地攥紧掌心那枚平安符,近乎执拗的命令:“你亲自过来接。”
傅徵微怔,对这孩子气的要求一时不解,抬眸朝他望去。
又无理取闹什么呢?
下一瞬,嬴煜忍无可忍道:“朕都已经走到紫薇台了,你就不能朝朕走几步吗?”
傅徵有片刻愣神,然后他再无半分犹豫,抬步径直朝嬴煜走去,步伐沉稳从容。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伸手扣住他后颈,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滚烫,蛮横又不容挣脱。
自方才宴会上第一眼望见嬴煜的那一刻,傅徵就想这么做了——不,应当是从两年前,嬴煜自他身边决然逃离的那刻起,这念头便已疯长。
嬴煜变化很大。
一场场辉煌的战绩堆砌下来,让本就桀骜难驯的帝王愈发野性难收,他那每一寸不服管的棱角,都像在肆无忌惮地挑衅傅徵。
傅徵心底对嬴煜渐渐脱离他掌控的行径十分不满,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嬴煜正隐隐挑动着他沉寂已久的征服欲。
傅徵思忖,好像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嬴煜了,他之前倒是步步退让,为了留下嬴煜什么都做了,可换来的仍然是对方的逃脱。
应该叫嬴煜吃些苦头。
只是——
该如何做呢?
傅徵眸中暗芒微闪,指腹无意识地碾过嬴煜后颈温热的肌肤。
嬴煜本就饮了不少酒,浑身泛着薄热,眼底凌厉被酒气浸得发软。骤然被吻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怔,那双一贯锐利的眼微微睁大,一时竟忘了反应,只剩片刻空白的怔忡。
不过瞬息,他便回过神来。没有反抗,没有退缩,反倒被傅徵突如其来的强势撩起了一身火气,抬手死死揪住傅徵的衣襟,不甘示弱地回吻过去,他分明被压在门上,却偏要与傅徵硬碰硬。
傅徵唇齿间撞进嬴煜身上浓烈的酒气,那是他素来不喜的味道。
可他反而吻得更深,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一寸寸碾过,像是要将这扰人的酒气尽数洗去,只留下自己的气息。
一吻终了,傅徵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嬴煜的额头,呼吸微沉。
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本该再做些什么,狠狠叫嬴煜长长记性,最好能逼得这位锋芒毕露、不肯低头的帝王哭出来。
可傅徵那摇摇欲坠的师者之心又怕嬴煜真落了泪。
第134章 天命(二)
嬴煜醒时, 入目便是紫宸殿里熟悉的床幔,垂纱轻笼,一望便知是自己寝宫。
宿醉余晕未散, 昨夜片段碎影纷至沓来——庆功宴, 祭祀,争执、吻、纠缠、该有那人眼底翻涌的纠结…
嬴煜一时不知, 哪些是醉中虚妄,哪些是切实发生。
他正欲翻身下床唤人问清原委,身形微动, 眼角忽瞥见床前幽幽静立的人影。
惊意猝然撞来, 嬴煜喉间一窒,到了唇边的骂声险些脱口。
…是傅徵!
嬴煜松了口气, 方才那扑面而来的森然鬼气似是错觉。
他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质问傅徵:“大清早的, 你不在床上躺着,站这里作甚啊?”
傅徵望着嬴煜, 语气淡然:“你刚睡醒的时候胆子真小。”
嬴煜赤脚踩在地毯上,闻声抬头眯眸:“…什么?
“每逢臣立在床边,陛下都会受惊。”傅徵微扬下颌, 似在认真回想。
嬴煜一时无语, 蹙眉道:“任谁一觉醒来, 见床头立着一鬼气森森的人,都会被吓一跳吧?”
傅徵望着嬴煜的头顶, 声音低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臣像鬼?很吓人?”
“当然不是。”嬴煜下意识否认。
傅徵长年修行,清气绕身,一举一动皆是端正肃然,闭眸打坐时更显神性, 这样的人原本和鬼气毫不相干,可是——
偶尔床上的动情的时候,真的很像勾魂摄魄的艳鬼。
一念至此,嬴煜心猿意马,耳根不自觉泛起热意。可转瞬又郁气翻涌,他和傅徵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
看样子,昨晚也没发生什么。
嬴煜更加郁卒,真是喝酒误事!
傅徵的声音自头顶缓缓落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这般受惊,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嬴煜抬眸,不屑一顾地否认:“你少唬人,朕才…”
清浅淡静的香灰气息骤然凑近。
傅徵微微俯身,乌发如墨垂落,轻扫过嬴煜胸前,轻声问:“还是说,陛下心里,藏着什么亏心事?”
嬴煜喉结轻滚,望着骤然贴近的容颜,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攥住傅徵衣襟,将人狠狠拉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亏心事朕不知有没有,心里倒是藏着爱卿。”
傅徵眉峰微蹙,下意识抬手撑在嬴煜胸前,欲要退开些许,可目光落在那处,眉却蹙得更深,似有几分疑惑。
嬴煜没等来他的回应,反倒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暗道莫非自己身上有何异样。
下一刻,傅徵掌心轻轻覆在他胸膛,指尖不自觉按了按,又极斯文地轻抓了一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陛下的身子…更结实了。”
嬴煜瞳眸微震,刹那便懂了他话中深意。方才那点慌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躁意,从心口一路烧到耳根。
两载沙场浴血,冲锋陷阵,嬴煜一身肌理紧实,胸间起伏分明,腰腹沟壑利落,线条劲挺,英武逼人。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挺起胸膛,指尖勾着傅徵的衣襟不放,眼底笑意渐浓,带着几分故意撩拨的哑意:“先生喜欢吗?”
傅徵倏地停住手,眉心动了一动,这个时候叫先生…也太古怪了。
他收手负于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声线微沉:“莫要胡言,快些起身,该上早朝了。
嬴煜低笑一声,语调挑衅中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开口:“爱卿这般体贴,不像朕的师长,倒像朕的皇后。”
“胡言乱语。”
“先生不愿?”嬴煜抬眼望他,眸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
“先生!”
“先生?”
“先生!先生!”
“闭嘴,莫要再叫。”傅徵眉峰微蹙。先生长、先生短地唤着,也没见嬴煜有什么正事,听得心烦。
“那该唤什么?”嬴煜微微歪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随陛下心意。”傅徵随口敷衍,他抬手轻挥,帝王冕服已飘至嬴煜跟前。
嬴煜看也没看那帝王冕服一眼,轻声道:“那——言若?”
他试探着轻唤出声,尾音微微上扬,抬眸自下而上地望着傅徵,瞳仁亮如寒星,眼波里尽是狡黠与期待。
傅徵被嬴煜那道上目线看得一怔,喉间莫名一紧,忘了言语。
见傅徵地未责,嬴煜又欢喜地重复一遍,“言若!”
一声唤罢,他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当即起身,伸手稳稳揽住傅徵的腰,脑袋在傅徵颈间脸侧不停地蹭,发丝都被蹭得微微炸起,口中缠念不休:“言若言若言若…”
傅徵下意识抬手,顺势拥住他,“行了。”
话音刚落,旁侧悬空的冕服与冠冕似有灵识般轻轻一震,齐齐朝嬴煜飘来。
嬴煜自觉张开双臂,任由那身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行云流水般覆上身去,衣襟自合,玉带自束,蔽膝、佩绶一一规整到位。
许是龙颜大悦,此番更衣竟顺畅无比,不过瞬息便已严整端庄。
嬴煜还在念叨着言若言若的,倏地,他微微抬眸,心头一动:“朕马上及冠了,先生为朕取一字如何?”
“取字?”傅徵微怔,依循礼制,帝王尊贵,本就无字。
“你是朕的师长,自然该由你取。”嬴煜语气笃定,又好奇追问,“你的字是谁取的?”
“前任国师,也就是我的师父,晏守衡。”傅徵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缅怀。
眼前似掠过旧影——
竹影清冷,晏守衡立在阶前道:“徵通征,杀伐气太重,气锐则易折,言多则必失。”
他抬手一点,淡淡赐字:“取言若二字。言当如心,淡而不发。”
恰如傅徵本人。
嬴煜一身冕服规整妥当,见他垂眸沉思,眉眼间凝着几分平日难见的沉寂,便上前半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傅徵忽然抬眼,声线清和,一字一顿,清晰地唤道:“季、临。”
嬴煜瞬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季,家中排行最小。
临,君临天下之意。
取个字还不忘寄予厚望。
嬴煜一时无语,抬眸望向傅徵,眼底漾开浅淡的怨意,却仍是恭敬俯身,正色行礼:“多谢先生赐字。”
傅徵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喉间微动,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们已是许久未见。
自从傅徵带着嬴煜离开炎水之后,两人从未分开过这般长久。
不见之时,他心境尚可平静如水,可当这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傅徵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是以,才在嬴煜床头站了一宿。
为何不躺上去?
哼,因为他还没原谅两年前嬴煜从他身边逃离这件事。
可是看着眼前人,傅徵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择手段,但求功成;
成王败寇,落子无悔。
他不就这么教嬴煜的么?
原以为,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怼,总要拉扯纠缠许久,可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但不能表现出来,这小崽子惯会顺杆子爬。
傅徵心底想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期然间,嬴煜又扑了上来,他飞快地抱了傅徵一下,又迅速退开,眼底亮得灼人:“朕出征在外,甚是思念先生。先生呢?”
不等傅徵应声,嬴煜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回头对傅徵笑了下:“待朕下朝之后,先生再答复朕便是。”
“……”
傅徵当真就这般,安安静静等在了紫宸殿。
朝散时分,天光柔暖,嬴煜一踏入紫宸殿,目光便径直落在静候的傅徵身上,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先生!跟朕来。”
嬴煜上前自然执起傅徵的手腕,带着人径直走向内殿偏阁。
殿中木架几案上,摆满了这两年嬴煜四处搜罗来的物件——淬玉笔、凝香膏、鲛人纱、几册世间罕见的孤本道经,皆是难得的珍宝。
嬴煜一样样指给他看,语气随意,却处处藏着细心:“这些都是在外时寻着的,想着先生或许能用得上。”
待宝物一一介绍完毕,傅徵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木匣旁。
那里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
不算名贵,不算剔透,却每一块都被擦拭得干净温润,形态各异,显然是被人一路珍重带回来的。
嬴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轻描淡写带过:“这些…不过是路上见着好玩,顺手捡回来的顽石罢了,不值什么。”
傅徵却上前一步,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精准地评价:“颇有地方特色,红髓石产于南疆,性温,近之可安神。”
他又轻点另一块青灰带纹的石面:“青纹石出自极岭断崖,风吹雪蚀千年,才成这般纹路。”
视线再移,落在一块半透明的浅白石上:“雪魄石生于北海冰下,遇暖微润,不寒不燥。”
最后落在一块黝黑细腻的石子上:“玄砺石产自东荒,看似粗粝,实则触手温润,最宜压纸。”
末了,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波澜,轻声问:“臣竟是不知,陛下喜欢石头?”
看来他对嬴煜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嬴煜一怔,满脸疑惑,脱口而出:“朕不喜欢啊。”
傅徵垂眸扫了一眼满满一箱被细心收好的石头,再抬眼静静看向嬴煜,不言自明。
嬴煜被他看得一顿,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道:“这些石头来自不同的地方,朕在每一块后面都刻了地名…想着等你我暮年之时,那时候天下定然太平了,我们便离开涿鹿,一路走,一路将它们送回原处…”
他越说越认真,最后索性抬眼牢牢盯住傅徵,问:“先生愿意陪朕一起去吗?”
“臣也很是思念陛下。”傅徵开口。
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低低“啊”了一声,心里纳闷怎么还答非所问呢?
下一刻,便见傅徵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清晰而郑重地回答:“也愿意陪着陛下。”
他一直都愿意。
第135章 天命(三)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政见不合便不合, 朝堂之上各有立场理所应当。
唯独一条,公私分明,绝不能让公事扰了私事。
可难就难在, 傅徵与嬴煜之间, 从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公私界限。
夜深人静时,耳鬓厮磨, 万般温柔皆系于彼此;
白日对峙时,针锋相对,恨不得瞪死对方。
旁人只道陛下与国师政见相左、势同水火, 却无人知晓, 这对在宣政殿上寸步不让的君臣,入夜后竟是又是别的模样。
后来傅徵索性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看似退得干净利落。可嬴煜还是觉得,傅徵无处不在, 时时刻刻都在无形之中约束着他。
宣政殿上,气氛肃杀如冰。
嬴煜坐在御座上, 冕旒轻晃,眼底已是翻涌的怒色。
他方才掷地有声,正式宣布欲招安妖族、令其遣王族质子入帝都, 以换边境安稳。
话音未落, 殿下已是哗然。
“陛下!妖族曾踏平我涿鹿, 生灵涂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此仇此恨, 怎能一笔勾销!招安便是姑息,必成大患!”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嬴煜眯起眼眸,目光冷锐地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
一眼望去, 高声进谏、带头反对之人,他竟个个眼熟——
无一不是傅徵的人。
心口骤然一紧,郁气翻涌而上。
傅徵嘴上说着放手朝政,不涉权争,可这大殿之上、朝堂之中,上至九卿,下至谏臣,哪一处不是他安插的人手?
最戏谑的是,傅徵从未刻意授意,可他们却自觉揣度、自发奉行,一言一行皆合傅徵之意,仿佛满朝文武,都是傅徵意志的延伸。
念头一旦戳破,只觉荒谬刺骨。
嬴煜陡然明了,竟气极反笑,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衣料,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锦缎捏碎。
与其在这朝中处处受制,看人脸色,事事不能如意,他还不如重回战场,继续领兵打仗!
至少在战场上,刀在他手,路在他脚下,不必受这朝堂上的窝囊气。
嬴煜眸色沉沉,冷笑着压下喉间翻涌的郁愤,沉声道:“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拦阻?”
便在这满殿沉寂之际,一道苍老却稳如磐石的身影缓步出列。
不是旁人,正是九方贞。
她敛眸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沉稳得不容置喙:“还请陛下三思,妖族不灭,必成大患。”
嬴煜望着她,只觉心口那股郁气堵得更凶——
这是他亲手扶上位之人。
他信她沉稳有能,破格将她拔擢至此高位,原以为她会站在自己身侧,懂他心中宏图,信他治国之策。
可如今,九方贞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便站在了满朝反对者的最前面。
不是傅徵授意,不是党羽裹挟,是她自己真心认定——
招安妖族,是错。
宣政殿的风波未平,嬴煜已是拂袖而去,一路怒气冲冲直奔紫薇台。
殿内的压抑、群臣的掣肘、九方贞的反对…所有愤懑堵在胸口,他只想立刻见到傅徵。
紫薇台内清静如旧。
傅徵正临桌而坐,见他满面怒色而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仿佛早已料到,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陛下这般气急,是朝中有不顺心之事?”
他语气平淡,随手拂去嬴煜衣上微尘,敷衍得明显。
嬴煜被他这副漠然模样刺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声音因压抑而发颤:“傅徵,朕要建立一个秩序井然、人妖各安其位、再无无休止仇杀的帝国!朕不需要靠赶尽杀绝来□□,朕能守得住人族,也能镇得住四方——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朕一回?”
傅徵抬眸,目光轻浅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随口应道:“陛下的鸿鹄之志,等除掉妖族,自然会实现。”
嬴煜一怔,觉得荒谬,他问:“何为除掉妖族?”
神州万物皆如野草般生生不息,谈何除掉?
傅徵眉峰都未动一下,语气轻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是叫它们再不能修行、不能成精,永无祸乱之能。”
嬴煜加重语气追问:“那已然修行成妖、妖力高深、盘踞一方的呢?”
两人隔着案几,傅徵微微垂眸,姿态漠然,语气理所应当,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嬴煜猛地拍案而起,倾身逼近,目光灼灼锁着他:“杀不完!”
气氛拉扯得愈来愈紧绷。
傅徵缓缓抬眼,眸光浅淡,像在望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
他声线清浅,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杀得完。”
眉峰微蹙,他静静望着嬴煜,语气里染着几分不赞同:“都道战场最磨心性,陛下如今反倒优柔寡断起来了。”
他教嬴煜做执棋之人,做布局之手,可真当入局时,嬴煜偏偏将自己困成了一个身临其境的棋子。
荒谬!
“因为朕看到了!”嬴煜呼吸起伏不定,声音都在发颤,目眦欲裂道:“…朕亲眼看到,人族将士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妖族,他们大多没有灵力,没有长生之体,死了,便真的化作一抔黄土…不,黄土都化不得,而是血肉模糊,曝尸荒野,连块收尸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朕要休养生息,要招安制衡,要重开天地新序!朕绝不会再让天下生民,困于这万古仇杀之轮回,一代又一代,白白葬送性命!”
傅徵静静凝视着嬴煜,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
难以想象,这般心怀生民、厌弃仇杀的言语,竟是从当年那个幼年时只因喜欢人的眼珠,便直言要剜下来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
傅徵教嬴煜术法,教嬴煜杀伐,教他立足于乱世最冰冷的规则,却没料到,岁月与帝位,会自行在那骨血里种下悲悯与担当。
嬴煜走的,从不是他铺就的路。
帝王心高气傲,要以己力开创新序,要止歇杀伐,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无关任何人的灌输。
可是人性诡谲,妖性难测,这天地间的恩怨纠缠了万万年,又岂是一句“招安制衡”便能轻易抹平的?
一切,真会如嬴煜所愿吗?
天真。
“你不一定会赢。”傅徵缓声提醒。
“朕从不是为了赢。”嬴煜字字笃定。
片刻后,他沉声道:“而是为了不再分输赢。”
傅徵骤然抬眸,看向嬴煜的目光骤然变了。那是长久以来第一次,平静之下翻起了真正的惊涛。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潮,良久,才在心底自嘲一声——
该说不愧是天道擢选的帝王吗?
锋锐,难驯,不屈。
赤手空拳便敢向这万古恩怨厉声叫嚣。
傅徵终是开口:“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罢。”毕竟输了才会追悔莫及。
————————
四方馆专为安置妖族质子而建,一应规制,皆由嬴煜亲自监制。
图卷在长案上徐徐铺开,嬴煜俯身度量尺寸,神色沉凝。工部尚书在旁小心应答,潮涯紧随其后,只于布局疏漏、防卫疏漏之处,轻声出言点拨,不多一语。
待诸事议定,暮色漫入院落。
潮涯目送旁人退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陛下事事亲躬,劳心费神,为何不请国师一同参详?以他的能耐,只需一语,便可省却陛下诸多烦难。”
嬴煜指尖仍按在图纸之上,头也未抬,“此乃朕的主张,自当由朕一力主持,没有道理劳烦国师。”
潮涯眼底微转,轻声试探:“国师那般在乎陛下,只要陛下开口,他必不会推辞。若能得他相助,陛下行事,也能顺遂许多…”
嬴煜猛地直起身,眸中掠过一丝躁意,语气却清醒冷冽:“朕有朕的主张,傅徵有傅徵的坚持。朕尚且不愿为他改弦易辙,又何必强求他为朕妥协?”
他斜睨潮涯,声线冷沉,带着分明的警告:“朕建四方馆,并非为了妖族,而是为了后楚万千儿郎,你记清楚。”
潮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紧,抬眸时,语气沉了几分:“生而为妖,便该死吗?”
嬴煜嗤笑一声,半点不受道德桎梏:“侵我疆土、害我百姓的妖,自然该死。其余的妖怪,与朕无关。莫要在朕面前,求人族对妖族施予公道。”
潮涯垂首低声应道:“…小妖明白。”
暮色渐深,傅徵缓步踱至四方馆外,指尖微抬,几道淡金色符咒无声没入梁柱,隐去踪迹。
“国师?!”
潮涯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国师。”
傅徵随意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馆内。
潮涯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国师怎会此刻前来?陛下方才离去不久。”
傅徵目光缓缓落向潮涯,眸色深寂。
这鲛人,三番五次暗里撮合他与嬴煜,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需要他来撮合?
潮涯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指尖微蜷,勉强笑道:“国师…为何这般看着我?”
傅徵忽然开口,语气轻淡,却叫人摸不透深浅:“你的白瞳甚是好看,是天生的吗?”
潮涯心头骤然一凛,垂首应道:“…是。”
“不错。”
傅徵只淡淡二字,不咸不淡,再无下文。
四下无人,潮涯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字字动情:“国师,其实陛下心中始终念着您。今日陛下操劳四方馆,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扰您半分,皆是不愿拖累于您。陛下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若您肯稍稍迁就,陛下前路,便能少许多波折。”
傅徵自始至终静立聆听,面上无半分波澜。
待潮涯话音落尽,傅徵连半分眼神都没给他,只淡淡转身,广袖轻扬,径自离去。
风里飘来他冷漠至极的一句:“他未曾听本座的话,本座为何要迁就他?”
潮涯僵立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忽然惊觉,这两人看似针锋相对,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默契。
能强迫对方时,便不留余地地强迫;强迫不得时,便划清界限,公私分明。
谁也不肯迁就,谁也不愿妥协。
潮涯难得变了脸色,反复琢磨——
不是…这两人到底爱不爱啊!
第136章 天命(四)
床幔垂落如雾, 烛火半明,喘息在帐内缠成一片温烫的轻响。
傅徵忽然出声,声线压得低哑:“潮涯有问题。”
嬴煜正埋首在他颈间, 细碎的吻落过傅徵脸侧与下颚, 恍若未闻,只沉沉贴着傅徵, 呼吸灼热凌乱。
傅徵眉峰微蹙,眸色一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 硬是将人抬起来,目光直逼他眼底:“陛下听见没有?”
嬴煜被他制着抬头, 气息未平,只懒懒蹭了蹭他的指尖:“不是、说好、夜里、不谈、公事嘛?”
一顿一下。
傅徵余下的话, 尽数被撞碎在喉间,一声声低沉的呼吸, 湮没在纠缠滚烫的唇齿间。
这小兔崽子好似在刻意报复近日朝堂的憋屈,缠着人没完没了!
傅徵身为师长,只能纵着徒弟胡作非为。
况且嬴煜并非不知分寸, 与他恣睢不驯的性子截然相反, 这种时候他格外温顺细致, 一举一动都在留意傅徵的神色,顾及着傅徵的感受, 半点不粗鲁。
明明是存心报复般的缠人,偏又温柔得叫人狠不下心。
事罢,嬴煜侧身躺在傅徵身侧,指尖绕着他一缕发丝, 语气带着几分未尽的遗憾:“先生的表情,再多一点就好了。”
傅徵认为这很好办到,他纵容地问:“陛下想看什么表情?”
嬴煜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捻着他的发:“朕想要先生从心而发,而不是刻意哄朕。”
傅徵侧身面向嬴煜,抬手抚上嬴煜略显低落的脸庞,“怎么又不高兴了?你应当清楚,若非我甘愿,你做不到这份上。”
嬴煜当然清楚,傅徵并非不动情,不然也不会由着他予取予求。只是多数时候,傅徵都在迁就、在纵容,像在哄一个宠爱的孩子,鲜少真正沉进去,由着自己的心意走——
可嬴煜真的很想看看傅徵卸下所有克制与隐忍,完完全全为他失控的模样。
嬴煜忍不住在傅徵掌心蹭了蹭脸颊,眼睫湿漉漉地垂落,低声抱怨:“你总是这样…倘若有一天进入你身体里的不是朕,而是朕捅向你的一把刀呢?”
“……”傅徵抚摸着嬴煜侧脸的手猛地收紧,一时间既想捏烂嬴煜的这张嘴,又想擦去他眼睫上湿漉漉的水痕。
他的小徒弟是如何做到可气可怜又可爱的?
思索过后,傅徵还是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嬴煜的脸,认真回答:“你没这个能耐。”
嬴煜:“……”
他哼了声:“你太小看朕了,你是没亲眼见过朕在战场上的英武身姿!”
傅徵收手,烛火落他眉眼间,容色清绝,睫影浅淡,他懒懒捏了捏眉心,淡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臣方才已经感受到了。”
嬴煜得意道:“那是自然——”话头顿住,他猛地看向傅徵,耳尖一热,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会从这张冷淡禁欲的脸上说出来。
烛火在眸中猛地一跳,嬴煜猛地抬眼盯住傅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原本的得意尽数碎成慌乱,连声音都带上几分不稳的哑:“你、你…”
傅徵抬眸,眸底笑意深了几分,看着他炸毛又窘迫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那点郁结尽数化开,只剩一片温软。
他没再开口,只静静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小徒弟,等着他自己把话说圆。
嬴煜慌忙挪开眼神,耳尖还红着,语气干巴巴强撑:“别…别别以为你这么夸朕,朕就会听、听你的…”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将人揽紧,下巴轻抵在他发顶,温声道:“陛下,将潮涯杀了吧。”
嬴煜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前后句有联系吗?他猛地抬头,皱眉注视着傅徵,“……”
傅徵任由他盯着,语气坦然自若:“旁人都说,带回来的那只鲛人容貌出色,陛下喜欢的很。臣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嬴煜仍旧蹙眉,语气斩钉截铁:“朕永远都不会喜欢妖怪!”
顿了顿,他盯着傅徵道:“你才不会吃醋,你只是觉得这样说,朕会高兴一点,是吗?”
傅徵微挑眉梢,颇有些遗憾地垂眸——有时候,互相太过了解,反倒不怎么方便办事。
“潮涯并无过错,不能杀。”嬴煜语气决然,径直开口。
不等傅徵说话,他抬手轻轻按住傅徵的唇,目光沉静而坚定:“朕知道他另有所图,可他活着,才能昭示朕招安妖族、止息兵戈的心意。”
傅徵启唇,在嬴煜的指尖咬了一口。
嬴煜吃痛收回手,嘟囔:“怎么还真咬呢…”
傅徵言简意赅道:“知道他有问题,便该趁早处置。我从没有放任隐患坐大的习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不要让我多说。”
嬴煜问:“他几时惹到你了?”
傅徵抬眸:“他说,你很在意我。”
嬴煜无语地眨巴了下眼睛,越发困惑,“所以?”说的也没错啊。
傅徵反问:“这样做对他有何益处?”总不会真是看他们登对。
嬴煜费解地凝眉,试探道:“让皇室断子绝孙,妖族好趁虚而入?”
傅徵沉默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纵容:“…格局有点太大了,陛下。”
嬴煜攥住傅徵的手,声线稳而沉,每一字都像是在朝堂宣谕般周密笃定:“总之,现在还不能杀他。朕已有全盘布局,留着他,去妖族深处斡旋、离间、探底,皆是一步不可少的棋。何时用、何时弃,朕早已规划分明。”
傅徵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眉峰微蹙,却没立刻抽回。
“陛下以为,凭他几句花言巧语,就能稳住妖族?”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潮涯的修为,连我都难以看穿。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连妖族都不在乎,像是在暗中等待什么。”
嬴煜抿了抿唇,语气沉定:“若他真有异动,朕会亲手杀了他。在此之前,一切都要按照朕的计划行事。”
傅徵见他这般笃定,终是不再多言,只淡淡颔首:“好,此事我以后不会再提。”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嬴煜盯着傅徵线条利落的侧脸,心口莫名发闷,既不愿在政事上退让半分,又莫名怕他真动了气。
僵持片刻,他终是憋屈地挪了挪身子,指尖轻轻戳了戳傅徵的腰侧。
一下,又一下。
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烦躁与小心翼翼。
傅徵忽然翻身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语气里藏着无奈:“再闹我就真生气了。”
嬴煜艰难地动了动,被箍在怀里挣不脱,语气里裹着几分帝王式的不满:“应该朕抱着你。”
傅徵不吭声,看上去像睡熟了。
嬴煜只好安分下来,整个人很大只地窝在他怀里,手脚都没处放。心里还憋着一股不服气,想再挣一挣,可又怕真的扰了他歇息,只能憋屈地偃旗息鼓。
睡意一点点漫上来,就在他昏昏欲睡、眼皮快要黏上时,傅徵冷不丁低低开口:“陛下,敢与臣打个赌吗?”
————————
近几日,傅徵与嬴煜的矛盾愈演愈烈,再无半分掩饰。
但凡涉及妖族招安、疆土守备、刑律政令之事,二人当庭对峙,言辞凌厉,互不相让。
这般激烈冲突接连上演,不出数日便经由各种渠道传至宫外,从朝野中枢蔓延至各州郡县,最终举国皆知。
世人皆传,陛下与国师本就心存隔阂,如今更是彻底决裂,形同水火。
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深夜,万籁俱寂,皇宫屋脊最高处,一道蓝影悄无声息地凝立。
潮涯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神色阴鸷翻涌,再无半分平日温淡伪装。
这些时日,他明着周旋撮合,暗里步步设局,本想诱傅徵对人皇动情、深陷牵绊,将来嬴煜一旦倾覆,傅徵也必同坠泥潭,背负万世骂名。
他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亲身体会——自己不过是人皇渡劫路上一道注定要被踏过的劫,是天道的棋子!
待到那时,傅徵心死成灰,他再亮明真身,以同病相怜之姿将人拉入阵营,一切本该顺理成章。
可到头来,潮涯尽心撮合二人,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的筹谋均是白费。
嬴煜与傅徵之间那根丝线,他拨不动、剪不断、更缠不住。
既然无法拖傅徵入瓮,那便索性掀了这天下棋局。
潮涯缓缓抬手,指尖轻点左瞳。
刹那间,那只眼翻出极寒的苍白色,白瞳深处,蛰伏数年的烛龙戾气骤然苏醒,黑焰翻涌,凶煞冲天。
“人皇要和平,要招安,要护这天下安稳…殊不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他低声嗤笑,声音被夜风撕得破碎,“去他的人皇,去他的天道——全都是破烂货!”
“吾便先毁了人族的根基之地!”
咒诀落定,潮涯猛地睁眼。
白瞳之中,一道焚天煮海的黑龙影轰然冲天,烛龙狂啸震彻皇宫,挟着毁天灭地的凶威,向城内席卷而去。
随后,潮涯身形化作一尾淡蓝水影,借着冲天暴乱的妖气掩护,悄无声息掠下宫墙。
他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径直遁回南海方向,直奔向那座被他早已制成炼狱的海底旧殿。
第137章 天命(五)
烛龙被层层禁制锁成一团光茧, 再无半分凶焰。
傅徵立在断壁残垣之上,衣袍不染尘埃,垂眸望向远方。
嬴煜一身玄甲肃杀, 正整军待发, 甲胄映着天光,旌旗猎猎作响。大军旋即调转方向, 朝着南海浩荡开拔,烟尘漫卷,渐行渐远。
傅徵静静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 神色沉敛无人能窥得半分心绪。
待大军彻底远去, 几名朝臣匆匆赶来,躬身禀报:“国师, 此次烛龙作乱,屋舍多有焚毁, 所幸百姓早已提前迁入密道安置,无一伤亡。”
傅徵闻言, 只淡淡开口:“传令下去——昭武帝心怀仁慈,有意招安妖族,然鲛人族率先作乱, 足见妖族投诚之心不坚。此番帝京遭劫, 伤亡惨重, 自今日起,真心归降人族的妖族, 可从轻发落;其余顽抗妖族,人族将一一讨伐。”
杀鸡儆猴的道理,众人皆心下意会。
但愿陛下会将“南海”这只“鸡”杀得足够威震四海。
几日前,傅徵与嬴煜立下赌约, 就赌潮涯起乱之后,嬴煜是否有收拾残局的能力。
若他能做到,傅徵从此之后,绝不干涉嬴煜半道政令,任由他独掌天下,践行自己的帝王之道。
若他做不到,嬴煜此后所有决断,皆需听从傅徵之言,再不得擅自做主。
此番收服烛龙,挥军南海,并非是傅徵布局,他不过是借潮涯自乱之机,顺势而为罢了。
至于潮涯——
傅徵眸色微暗,思及先前探入他魂识时那股诡异违和的触感,心底冷冽一片
他总觉得,潮涯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此人精通诸多早已失传的上古禁制与秘术,神魂深处藏着说不清的阴翳,谁知道盘踞在这具躯壳里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无妨,抓来看看便知道了。
只是,嬴煜当真有拿下潮涯的能耐吗?
傅徵漫不经心望向南海方向,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矛盾。
他既不希望嬴煜赢,又不愿见嬴煜失望。
若是…那怪物伤到嬴煜怎么办?傅徵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战场之上,刀光血影,怎会不受伤?
可真正让傅徵心绪不宁的,并非这点庸人自扰。
自嬴煜班师回朝的前两月起,傅徵便再无法如从前那般,轻易窥得嬴煜行踪。往日只需指尖捻诀、心念一动,万里之外的身影便清晰如在眼前,如今再推演,却只剩一片迷雾,任他耗尽心力,也触不到半分虚实。
一次又一次推演落空,傅徵气息微乱,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暗潮。
他只当是天道刻意压制——看穿了他居心叵测,不肯再让他掌控人皇命途。
近乎失控的节奏让傅徵心神不宁,就好像嬴煜已经步入正轨,稳稳走在属于自己的天命路上,而他,被生生留在了原地。
傅徵说服自己放宽心,嬴煜离京之前,他给过嬴煜一张“护身符”,说是护身符,其实是承厄符,可以将嬴煜身上一切伤势尽数转嫁到傅徵身上。
已经过去了五日,承厄符并无异动,傅徵也完好无损,看来嬴煜还算顺利。
只是日子越拖越久,傅徵心底那点焦灼便越积越重。
他终是忍不住,登上占星楼,强行开启天眼。神识冲破天灵,却只撞上一层厚重如铁的天道壁垒,震得他脑海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灵光爆闪间,乾卦初成,转瞬便被血色冲散,重组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卦象——
上坎下离,水火既济,卦心却隐现“血泽”之兆。
坎为水,主险厄;
离为火,主兵戈。
水火相交,是为激战之象,而卦心那抹化不开的血红,恰应了“浴血”二字。
傅徵指尖一顿,卦象崩碎成漫天灵光。
血泽临卦,归期即至,却也意味着…嬴煜必将踏着血路而归。
傅徵眉心骤然拧紧,心头寒意陡生。
是他算错了?还是承厄符失效了?
卦象碎落的刹那,天机翻涌逆行,反噬如惊雷般直冲傅徵灵台。
喉间一甜,一缕殷红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沾在苍白的下颌,刺目得惊心。
可傅徵仿若未觉,指尖甚至未曾颤抖半分。
肆意窥测天机,遭天谴反噬,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眼下最要紧的是嬴煜。
傅徵是想让嬴煜吃些苦头,让他明白,无论是后楚还是嬴煜,没了傅徵都不行。可他从未打算,让嬴煜真的赔上性命,落得满身浴血。
他随意擦去唇角血迹,眼底寒意沉沉。
嬴煜到底、在做什么!
傅徵气势凛然踏出占星楼,直奔紫薇台而去。他要以肉身坐镇紫薇台,引神魂离体,纵是再遭天谴反噬、神魂受创,也要强行撕开天道遮蔽,寻到嬴煜的踪迹。
可他刚行至台边,脚步骤然僵住。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一道玄色身影自沉沉黑暗中缓步而来,步伐沉重如铸,每一步都似踏在尸骨之上,携着摧心折骨的死寂。
他右手紧攥一长截森白染血的脊骨,骨端拖曳在地,腥气与夜露交织弥漫。甲胄碎裂,衣袍浸满层层暗褐血渍,一身杀伐戾气,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徵心口骤然一沉。
望着台下遍体鳞伤的嬴煜,傅徵心头怒意骤起,翻涌着几乎盖过所有心绪。
紫薇台上狂风骤作,风声凄厉,卷得夜露如刃,砭人肌肤。
他一语不发,只一双寒眸沉沉锁着嬴煜,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嬴煜亦静静望着他。
那双曾盛满锋芒意气的眼眸,此刻早已黯淡无光。
像是昔日意气风发、仗剑天涯的游子,历经重创后失魂落魄归乡,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意落魄,又藏着几分无人可诉的委屈,沉沉直直,撞入傅徵眼底。
傅徵在这样一双失魂落魄又带着委屈的眼眸前,终究败下阵来。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朝台下伸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与妥协:“煜儿,过来。”
嬴煜望着高台上华严皎洁如神像般的人,缓慢地摇了下头,道:“没事…朕没事。”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停在嬴煜右手拖拽的脊骨上。
嬴煜意识到傅徵目光的停留,他右手微微抬起,示意给傅徵看,哑声道:“朕赢了,这是潮涯的脊骨,朕已经处置了他。”
只不过差点死在南海。
傅徵早将输赢抛在了脑后,他望着那条悚然的脊骨,眉心的痕迹越来越深刻,“什么脏东西,还拿在手里?”
嬴煜微顿,低头看向自己,浑身狼狈不堪,右手血腥黏腻,还未来得及清理,他有些无措地后退半步,下意识想将手往身后藏。
方才归心似箭,只想着第一时间回到这里,竟连稍作清理都忘了。
倏地,鼻尖蔓延上熟悉的香灰味,嬴煜下意识抬头,眼前高台上空无一人,傅徵不知去了何处。
“傅…”一字未出口,他后背便贴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右手手腕也被人轻巧而稳稳地捏住。
嬴煜下意识绷紧身子,竭力往旁侧避开,眉头紧蹙,声音发哑:“等等…朕身上脏…”
“陛下不脏,脏的是这个。”
扣在他腕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力道不容抗拒。嬴煜吃痛轻嘶,指尖一松,那截森白染血的脊骨“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被傅徵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下一刻,嬴煜右手忽然覆上一阵微凉湿意,夹杂着刀刃滚过的疼意。
他蹙眉低头,只见一缕凭空凝出的清流卷过他的指缝与掌心,细细洗去血污。他疼得想抽手,可手腕被傅徵牢牢攥着,分毫动弹不得。
而后水流自袖口顺着右臂缓缓蔓延而上,顺着肩颈淌过胸口、腰腹,再往下漫过双腿,转瞬便将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温润的灵力水幕之中。
嬴煜猝不及防,猛地瞪大了双眼,浑身骤然一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冰冷又柔和的水流细细涤荡着他满身血污、尘土与腥气,连碎裂甲胄缝隙里的暗红都被一一冲净。
嬴煜浑身紧绷,却被身后人牢牢圈在怀里,逃不开,也挣不脱。
温凉水流贴着肌肤缓缓漫过,带着细微灵力触感,所过之处竟引得嬴煜一阵难耐的发麻,浑身绷紧得快要发抖。
身后人的气息沉稳,带着一贯清浅的香灰味,将他满身血腥与戾气轻轻裹住。
伤口被水流轻触的细微刺痛混着异样痒意窜上来,嬴煜难耐地抿紧唇,呼吸越促,下意识想缩起身子,却被身后人牢牢圈着,半分都躲不开。
直到身上再无半分黏腻,那道水流才无声散去。
傅徵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放开他,下巴轻轻抵在嬴煜发顶,声音低沉得近乎喑哑:“陛下为何又搞成这样?”
嬴煜喉间一紧,南海那片血色翻涌的海面、潮涯临死前的狞笑、遍地狼藉与未尽的恨意,一瞬间全堵在胸口。
他明明亲手斩了祸首,抽了对方脊骨,大仇得报,可心底却半点痛快也没有。
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沉沉压在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傅徵等不来嬴煜的解释,他用力圈紧嬴煜的身体,道:“说话。”
这近乎咄咄逼人的态度恼了嬴煜,他猛地推开傅徵,火冒三丈道:“为何你总要纠结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不受伤?”
傅徵被他推得后退半步,眼底寒意骤浓,“我给你的护身符呢?”
嬴煜胸膛剧烈起伏,梗着脖子硬声道:“朕身为皇帝,岂能独善其身?”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所以,你是故意不用。”不是疑问,是断定。
嬴煜被他这冷淡态度刺得心头一紧,烦躁道:“朕若只顾自身安危,置将士于何地?何况潮涯的目标是朕,朕总不能…”
傅徵抬眼看向他,目光凉薄,不带半分温度地打断他:“陛下既然连自身都护不住,又谈何护天下、护将士?”
他顿了顿,淡淡开口,每一字都像冰珠砸在人心上:“陛下执意赴死,谁也拦不住。只是陛下下次再这般任性,不必急着回来见臣。”
“傅徵!你以为朕猜不到那护身符的用处吗!”嬴煜红着眼,一字一顿:“朕宁可死在南海,也不要用你的命来换朕的命!”
下一瞬,风骤然凝固。
傅徵猛地回身,指尖一扣,精准扼住嬴煜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硬生生将人按得踉跄后退。
“砰——”
伴随着空间扭曲,两人重重砸在紫薇台内殿的床榻上,锦垫翻飞。
傅徵居高临下压住他,指节仍抵在嬴煜颈侧,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尽数冰封,冷得像万古寒潭。
第138章 天命(六)
“放手!傅徵…放!手!”嬴煜拼命攥着傅徵的手腕, 视线渐渐发虚。望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他心头寒意骤起,挣扎越发剧烈, “放手!给朕…松开!”
“傅徵!你疯了吗?!”
嬴煜气息几近断绝, 胸口剧烈起伏,连挣扎都开始发软。
傅徵倏地松手, 嬴煜像一尾濒死的鱼骤然触到水体,猛然大口喘息。
可喘息才到一半,温凉而暴戾的吻便狠狠堵下, 将他所有呼吸截在喉间, 一口气憋得嬴煜不上不下,眼前阵阵发黑。
“傅徵…你放…肆…”
傅徵扣死嬴煜后颈, 俯身碾着他柔软的唇,绵长而霸道的气息直渡嬴煜肺腑, 灵力缠着凉意撞进他空滞的胸腔,带着掠夺般的占有, 把窒息的空茫一寸寸填满。
榻边纱帘被术风猛地卷落,沉沉罩下,将外界天光彻底隔绝, 只余一室昏昧暧昧。
嬴煜浑身脱力, 仰着头被动承受, 眼眶被逼得泛红,水汽漫在眼底, 晕开一片乱七八糟的湿意。
他喉间溢出细碎破碎的轻喘,双手死死抓住傅徵的衣襟。
直到傅徵稍稍退开,一缕晶莹银丝黏在两人唇间,被拉扯得细长, 在昏暗中泛着暧昧的光。
傅徵指腹摩挲着嬴煜颈间淡红指印,眼底暗潮翻涌,冷意与疼惜绞成一团。
“陛下不是想寻死吗?何苦再挣扎?”他轻声开口,语气凉得刺骨,话音未落便再度低头,狠狠咬住嬴煜泛红的唇角。
轻啃慢碾,力道带着近乎痴缠的糜烂,把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后怕,全揉进这不讲道理的亲昵里。
纱帘轻晃,光影暧昧纠缠,将一室失控尽数吞没。
嬴煜缓过神,怒意在胸腔轰然炸开,他猛地扬拳,带着滔天怒火砸向傅徵。
傅徵及时偏头避让,却还是慢了一瞬,重拳狠狠砸在他下巴上,闷响一声。
嬴煜喘着粗气,眼底烧得通红,厉声咆哮:“你太放肆了!朕何时说过朕要寻死?”
他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领口凌乱,眼眶依旧泛红,却只剩灼人怒焰:“朕的意思是不准你用自己的命换朕的命!不准你耗损灵力,不准你为朕涉险!你听懂没有!?”
一声高过一声,嬴煜简直要气疯了。
傅徵下巴被砸得泛红,指尖轻蹭过那处刺痛,抬眼望着盛怒到失控的帝王,冷静得近乎残忍。
“为何不能?”
他语气平淡,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于公,我是后楚国师,是陛下的臣子,护帝王周全,本就是臣的本分。于私,我是陛下的师长,看着你长大,护你性命,亦是我的责任。”
“国师!臣子!师长!”在傅徵冷静自持的衬托下,嬴煜的暴怒看起来像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他狠狠揪起傅徵的衣襟,猛地将人拽到眼前,气息滚烫:“还有呢?还有什么身份?”
傅徵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浪潮,缄默不语。
嬴煜逼问:“朕问你还有呢?你还是朕的谁!”
傅徵固执地保持沉默,似与嬴煜赌气一般。
嬴煜注视着傅徵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滔天怒火,慢慢浸成一片冰凉的难过。
他在南海九死一生、灵力近乎枯竭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撑着他不死的念头,只有一个——回去,回去见傅徵。
可此刻,他盯着眼前这张冷淡固执的脸,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傅徵也许并不爱他,因为傅徵根本不懂爱是什么。
而这么多年来,嬴煜的任性妄为、冷情荒谬、偏执尖锐,很大一部分,根本就是从傅徵身上学来的。
只不过傅徵的情绪隐于水面之下,而嬴煜,全是炸在明面上的烈火。
一个藏得太深,一个烧得太烈,明明是同一种根骨,偏生长成了针锋相对的模样。
嬴煜低低笑了出来,笑声轻得发颤,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气息全是涩意。
下一瞬,他猛地放下手,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疯戾,不等傅徵反应,便狠狠攥住他的衣襟,反客为主地将傅徵重重按在床上。
他俯身下去,带着一身未平的疼意,发狠般吻上傅徵微凉的唇。
不再是温柔多情,而是掠夺、是逼问、是要把这满腔憋到窒息的心意,硬生生碾进对方骨血里。
可唇齿相贴的刹那,嬴煜的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傅徵神色淡漠如水,既不回应,也不推拒,眸底只掠过一丝浅淡审视,仿佛在冷静研判嬴煜究竟想要什么,好再摆出相应的姿态应付。
又是这种近乎敷衍的纵容。
哪怕被嬴煜反按在榻上,哪怕被这般失控地强吻,傅徵也依旧冷静自持。
仿佛嬴煜所有的疯癫、所有的炽热、所有回来的执念,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嬴煜猛地收紧按在他肩头的手,吻得更凶更狠,几乎是撕咬,眼眶却红得快要滴血。
傅徵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吗?
嬴煜脑中炸开一个近乎疯魔的念头——他非要逼出傅徵的欲望不可,非要撕毁这层淡漠的假面具,看他彻底失控。
衣料在指下层层松脱,微凉的肌肤相贴的刹那,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依旧没出声,没推拒,也没迎合,唯有眼底那汪深潭,终于被烫得泛起一丝极细极微的涟漪。
一室昏昧,肌肤相温。
直到嬴煜主动靠近,傅徵瞳孔剧烈震荡。
嬴煜做了什么?!
常年温凉的玉石,骤然被温暖的泉水裹住。
傅徵长睫剧烈震颤,再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潮色,一贯淡漠的眸心,被烫得泛起层层叠叠的碎光,连下颌线条都失了平日的冷硬。
嬴煜疼得倒抽冷气,指节攥紧傅徵肩头,将发烫的气息埋在傅徵颈侧,勉强止住浑身的战栗。
傅徵下巴微抬,气息全乱,他下意识扣住嬴煜的腰脊,仍未从那心魂巨颤的感觉里回神,他声音哑得不成调,难以置信地喃喃:“嬴煜…”
听到傅徵变调的声音,嬴煜耳朵又热又红,他重新抬头,咬紧牙关看向傅徵的脸,终于如愿以偿地在那张脸上看到丁点不一样的风采。
这便值了!
嬴煜自暴自弃地想,指尖几乎陷入到傅徵的皮肉里。
起起跌跌,如逆帆弄潮,以一身孤勇,撞向那座万年不塌的冰山。
每一次靠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疼得浑身发颤,却偏要逼着自己再近一分。
嬴煜甚至不敢看傅徵的脸,他怕,怕一抬眼,撞进的还是那层近乎施舍般的纵容与淡漠。
若真是那样,他此刻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撕心裂肺的贴近,岂不都成了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
嬴煜并未留意,傅徵素来稳如止水的气息彻底崩乱。
傅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种事…原来还会有这种感觉吗?一种近乎上瘾、却又无法推拒的、完完全全占据对方的滋味。
傅徵再无半分犹豫,径直震碎固守神力之源的灵台。天道示警、神族规矩…一切束缚,在这一刻被他尽数粉碎。
傅徵伸手扣住嬴煜的腰,翻身而起,无所顾忌地吻上嬴煜,在对方尚未回神的目光中失控般倾身而上,再无半分克制。
海啸疾驰着冲垮岸堤,说不清谁更溃不成军。
“你…吐血了!”
嬴煜惊恐地望着傅徵,身体不住地后撤。也是因为傅徵,他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吐血?不过是震碎灵台的余波罢了。
傅徵不以为意地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尽数咽回,随口道:“被你气的。”
嬴煜才是被气笑了,“谁气谁?”
“陛下方才…骑得不痛快吗?”傅徵慢条斯理地端详着嬴煜的脸,无限欺身靠近。
他从未想过,原来还有这种方式让他彻底拥有嬴煜,去控制帝王的一举一动,把控帝王的喜怒情绪,行犯上作乱之事,肆意妄为——
嬴煜就是他的啊,他本就可以对嬴煜任何事。
“闭嘴!”嬴煜声线暴躁,眼底却藏着几分难耐的无所适从,仍旧色厉内荏道:“朕只是看你太担心了…哄你罢了,不会有下次了!”
这感觉太要命了…嬴煜沉沉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
傅徵慢条斯理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嬴煜微张的唇瓣,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叫人无处可逃,“这么说来,臣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碾过那片温热,带着将人拆骨入腹的掌控。
嬴煜的呼吸更乱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偏头想躲,却被傅徵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就好像少时那样,面对傅徵时,他总是毫无还手之力。
嬴煜眼底寒芒乍现,面上翻涌着不驯之色,他猛地启唇,咬在傅徵虎口之上。
这一口重不重只有他们两人清楚。
“是啊!爱卿定要好好把握…”嬴煜松开牙齿,舔了下干涩的嘴巴,用力按下傅徵的脖颈,凶悍地盯着傅徵的眼睛:“因为朕绝对不会再给你机会!”
傅徵从不屑于口舌之利,嬴煜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他沉溺在这片崭新的境地之中,不断探索,哪怕这里透露出推拒之意,傅徵也不以为意地继续前行。
第139章 明晰(一)
“够了。”
直到嬴煜干涩的嗓音在床帐间轻响, 骨节分明的手指凝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将身侧床褥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柔软绸缎被揉得一团乱糟。
“不够。”回应略显干脆。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 试图讲道理:“傅徵,朕受过伤…太过火会很疼…”
“谁让你受伤了?”谈及那一身伤势, 傅徵的声音冷了下去。
嬴煜被他逼得心头一躁,又气又无奈:“朕说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能不能别这般无理取闹!”
“不是刀剑无眼。”傅徵抬眸看他, 眼神固执得近乎执拗, 语气微沉:“是陛下根本不曾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是你存心赴险, 近乎寻死。”
嬴煜被他搅得身心俱疲,低低一叹, 气息微哑:“你还活着…朕如何舍得…”死。
那个未说出口的字,轻轻湮没在唇齿相触的温热里。
傅徵稍稍松开他, 指节摩挲过嬴煜微泛红的眼角,眼底翻涌着明灭不定的情愫,声音低得像咒:“与其叫旁人将你伤得遍体鳞伤, 陛下倒不如…只折在我一人手里。”
嬴煜脑袋昏沉如坠雾中, 压根没听清傅徵的低语, 只觉浑身又痛又舒爽,难耐得发慌。
他不耐烦地推了把傅徵:“…你怎么还没好?”本意是想看傅徵失控失态的模样, 却没料到会是以这般境地收场,只怪他一时昏了头!
嬴煜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情动难掩的面容,心底悄然掠过一念:傅徵好像是真的很…习惯掌控。
罢了, 反正没下次了,难得见傅徵这样,纵容他犯上一次也无妨,陛下大发慈悲地想。
然后不知傅徵做了什么,他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眉心紧紧蹙起,痛楚与欢愉交织缠绕,在眼底翻涌成一片欲海。
————————
翌日天微亮,嬴煜在浑身酸软中醒转,鼻尖萦绕着傅徵身上清浅的气息,身前便是那人温热紧实的身躯。
他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昨夜种种,耳根瞬间发烫。
傅徵向来作息严苛,天不亮便起身,他本想趁那人离开前安安静静躺一会儿,等他走了再起身清理,不然这般狼狈模样被撞个正着,实在是丢了帝王颜面。
可身旁人非但没有起身的迹象,反而在睡梦里长臂一伸,将他牢牢扣进怀里,温热呼吸洒在颈窝,还下意识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沉实。
嬴煜僵在原地,半晌没动,心底又气又窘,几乎要磨牙。
…混蛋傅徵。
半点也不如他体贴。
他在心里恨恨下定论,绝对没有下次。
傅徵贴着他颈窝,忽然低低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漫不经心又故意道:“陛下?”
嬴煜一顿。
傅徵感觉到怀中人骤然绷紧的身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手臂又收得紧了些,温热呼吸尽数洒在他敏感的颈侧。
“陛下醒了怎得不吭声?”
嬴煜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哑着嗓子丢出一句:“这种事让你做起来,怎么那么难受?”
傅徵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几分不满,沉郁道:“我不想让陛下清理掉…”
他的东西。
“朕会发热!”
“不会。”傅徵道:“我会术法。”
嬴煜笑出了声:“术法是这么用的?”
傅徵沉吟:“并无不可。”
嬴煜无语地盯了傅徵半晌,只好先传唤人准备热水。
傅徵有些不高兴,情绪低落地问:“真的难受?”他明明按照书上来的,什么样子都试了。
“……”嬴煜只好改口,含糊其辞道:“也不是…就是…太频繁了,太…过火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哪儿学的?
傅徵抬眸望向嬴煜,眼神认真又执拗,沉声道:“下次,臣会做好。”
嬴煜下了床,闻声回头,面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先生,你还是别过于操劳了。”
傅徵只当没听见那声暗含调侃的劝阻,和嬴煜一起,径直往殿内温泉水池走去。
水汽氤氲间,一番清理,然后两人并肩而出。
傅徵指尖凝起温润灵力,便要覆上嬴煜身上未消的痕迹,替他抚平余伤。
嬴煜却微微侧身避开,道:“不必,朕自己会好。”
傅徵眉峰微蹙,神色顿时沉了几分,显露出几分不虞。
嬴煜看在眼里,无奈笑了笑,低声直言:“朕不是嫌你,朕只是担心…你替朕疗伤,会对你自身有所损耗,就像那张护身符一样。你总是什么也不说,默默替朕做好一切,这很没有道理。朕也想为你考虑。”
傅徵不以为意地摇首:“我比你有分寸,对了…”
语顿,他看向嬴煜,问:“我给你的那张护身符呢?”
嬴煜伸手在傅徵的枕头下摸出一张符纸,他狡黠地冲傅徵眨了下眼睛,“离开之前,朕将它放到你的枕头下面了。先生这般心细,竟未曾发觉?”
“未曾。”
傅徵怔怔望着那枚符纸,陛下将护身符…放在了他的枕下?从未有过的奇异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离开了多久,臣便有多久未曾安寝。”
嬴煜同样心动,望着眼前这人素来淡漠的眉眼间难得泛起的波澜,喉间微微发涩,“先生不该仗着有神力加持,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傅徵反道:“陛下不也是?”
嬴煜轻轻叹了口气,垂首捻着腕间绷带,语气沉定而认真:“先生身在涿鹿,本不必身陷这般险境。可朕不同——朕是人族之主,是三军表率,有些事,纵是刀山火海,也必须朕亲自去踏。”
傅徵默然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
嬴煜等不来回应,抬眸望去,正撞进傅徵深若寒潭的思索目光,不由得微一怔神,随即笑问:“先生为何这般看着朕?”
“陛下…好像与以往有所不同。”傅徵漫声道:“你以前最厌被这帝位束缚。”
嬴煜含笑问:“不是先生教朕的‘在其位谋其政’?”
傅徵沉默片刻,偏过头望向殿外,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可对我而言,陛下的平安,胜过一切。”
嬴煜骤然一怔。
傅徵转回眸光,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道:“当年我担起帝师之责时,还未到及冠之年。在此之前,我所学所思,皆来自我师父的教诲——为人臣,尽忠;为人师,尽责。我师父做得极好,我曾以为,我亦能如他一般,甚至青出于蓝。”
“可如今,我做不到了。”低落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他私心甚笃,早已越过臣规,逾了师道。
嬴煜伸手覆盖住傅徵的手背,眼底盛着坦荡又温柔的光,声音轻却坚定:“你别这样苛责自己。不是你的错,是朕动心在先。即便晏老头托梦来骂,也该先骂朕。”
傅徵很淡地笑了下:“我不在乎这些,人死如灯灭。我只是觉得前途漫漫,迷雾重重,我又能护得陛下到几时呢?”
“反正你要陪朕一辈子。”嬴煜语气笃定,不容半分推脱。
傅徵微微一笑,轻声应下:“是。”
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收紧,心底那股不安,如暗流般无声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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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寒气如刀,四壁符文流转,泛着冷冽的幽光。
潮涯被傅徵以禁术钉在中央法阵之中,周身灵力被封得死死的,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脊骨,软塌塌地悬在半空,只靠着咒印勉强维系着姿态。
傅徵缓步而来。
星袍扫过冰冷石地,不带半分风声,却让整间密室的寒气都随他步步逼近而愈发沉凝。
潮涯闻声抬头,嘲讽地问:“国师将我囚禁在这里,意欲何为?”
“这句话该本座问你。”傅徵停在法阵之前,姿态漠然睨着他,“你暗中布谋,竟妄图吞噬陛下魂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潮涯唇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人皇气运,谁不想要?”
他低低笑了,气息虚浮,目光却阴鸷锐利:“你不杀我,不是不忍,是不敢。你怕我一死,魂魄脱离这副躯壳,再无人能控,是不是?你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察觉到吾的真身。”
傅徵不置可否,语气淡得不含一丝情绪:“除非本座身亡,否则,你永生都将困在这副躯壳之中,寸步难离。”
“你怎么敢?!”潮涯始料未及,他猛地怒挣,周身禁咒瞬间收紧,冰冷的符文勒入肌理,疼得他浑身剧烈发颤,原本软塌塌的身子几欲弯折。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嘶吼:“你竟敢将吾永远囚禁于此?”
傅徵视线微垂,静静落在他双眼之上,忽然开口:“你的眼睛是月魄珠。”
潮涯周身一僵,眯起眼睛,提防着傅徵的异动。
“南海圣物,可勘破时空过往。”傅徵语气平静,并无多余举动,就好似是随口一提。
潮涯怔了瞬,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快意而疯癫的笑:“就算被你识出又如何?傅徵,你一身神通盖世,翻云覆雨,到头来,还不也是一枚棋子?”
傅徵眉峰微淡,并无半分波澜:“你是说,天道的棋子。”他看得通透,天地浩荡,众生奔涌,谁又能真正跳出棋局之外。
潮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如此坦然,当即厉声喝问:“你就不恨?凭什么嬴煜生来便要高坐明堂、受万民跪拜?你本事远胜于他,谋略、修为、心性,无一样不及,凭什么你就只能屈身辅佐,做他一柄刀?”
傅徵眉宇间渐染不耐,语气冷了几分:“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潮涯猛地仰头,笑声凄厉而狂热,震得法阵符文微微颤动,“你可愿与吾联手——倾覆神州,逆了这破烂天道?”
傅徵沉默片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只剩一言难尽的漠然。
天道定序,神族执律,二者本就是一体,从无分别。逆天道,便是与神族为敌;触神族底线,便是受天罚加身。
这天地间,从无人能真正违逆。
就连傅徵也不过是震碎灵台、暂避神族牵制而已,已是半步踏在天罚边缘。
这妖孽竟然说要颠覆神族?
傅徵不再多言,星袍轻拂,转身便要离去。只留下一句冷淡至极的评判,散在密室寒气之中:“疯子。”
第140章 明晰(二)
紫薇台夜色沉静, 灯火半明。
傅徵正临案处理政务。
内侍捧着厚厚一叠联名奏折,满头冷汗地躬身入内,声音发颤:“国师, 朝中大臣群情激愤, 折子全是参奏陛下的,一路告到了紫薇台。”
傅徵指尖微顿, 抬眸问:“所奏何事?”
“陛下前些日子在城郊寻了一名孤儿,对外宣称是流落民间的嬴氏血脉,要接入宫中抚养, 明摆着…就是为了堵住朝臣们请陛下纳妃、立后的嘴。”
内侍头不敢抬, 低声道:“如今朝野震动,人人都说陛下视国本为儿戏, 再这般下去,只怕人心浮动。”
傅徵尚未应声, 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一身玄色龙袍的嬴煜缓步走入,衣摆扫过地面, 带着几分刚从朝堂争执中脱身的冷冽,可目光一落在傅徵身上,周身锋芒便瞬间敛去。
他没有理会一旁的内侍, 径直走到傅徵面前, 微微俯身, 气息轻缓地靠近。
“都告到你这里来了。”嬴煜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傅徵问:“那孩子真是嬴氏血脉?”
嬴煜勾唇, 索性靠坐在傅徵面前的桌沿,抱着手臂,垂眸望着傅徵,居高临下道:“朕说他是他就是。”
傅徵抬眸望他:“陛下可知, 此举于朝堂而言,是动摇国本。”
嬴煜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坦荡直白。
他微微倾身,几乎贴到傅徵耳畔,语气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朕当然知道。”
“可朕为何这么做?”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启唇:“你知道吗?”
傅徵周身的气息骤然一紧,方才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句滚烫直白的心意前,隐隐翻涌不断。
嬴煜直起身子,百无聊赖道:“嬴氏血脉的存在只是为了维持守城大阵,有生之年,朕相信你会妥善处理这桩事。”
“至于那孩子,朕已见过,好生教养,定比朕沉稳可靠。”他自顾说着往后的安排,“那些老臣素来爱絮叨说教,届时尽数遣往东宫便是。”
“待朕平定神州,天下亦该休养生息,正合战后安宁之道。到那时,你我也该归隐,退位让贤。”说到此处,嬴煜不觉轻笑,颇为憧憬道:“只是不知,那时你我会是年岁几何?”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不等嬴煜再开口,伸手便扣住对方后腰,猛地将人带进怀里。
玄色龙袍与深色星袍瞬间交叠。
下一瞬,他低头,吻了下去。
嬴煜扬起下巴,跟他呼吸缠绕,一吻过后,他略显无奈地望着傅徵,勉强支撑着身子,单膝跪在傅徵怀里,“你为何总喜欢突然袭击?”
“臣喜欢陛下猝不及防的样子。”傅徵气息微乱,直白地望着嬴煜。
嬴煜含情调侃:“会让先生有稳操胜券的感觉吗?”
“……”傅徵微微眯眸。
嬴煜低声一笑,凑近勾住傅徵的衣襟,期待道:“先生何时能在朕的身下打开自己?”
傅徵顺势靠近嬴煜,任由对方挑开自己的衣襟,声线沉润如古玉相击:“臣打得不够开吗?”
他纵着嬴煜为所欲为够久了。
嬴煜微顿,盯着傅徵露出的流畅肌理,慢条斯理道:“不够…朕更想看到先生在朕手中失控的模样…”
他贴近傅徵耳畔,以低低耳语,一字一句撩拨:“就像那晚你操…朕时那样…”带着薄茧的手探入到傅徵衣襟里面,磁性的声音轻慢又缠人:“先生行行好,再顺着朕一回吧…”
傅徵瞳色骤然一缩,猛地将嬴煜按在书案之上,眸光幽沉地凝着他,伸手便扯开了对方的腰带。
嬴煜一怔,慌忙挣扎:“等等…不是这样,该是朕…嗯,你!”
“煜儿,你不是爱我么?”傅徵冷不丁出声,嗓音冷清悦耳,“既如此,便给我。”
“……”
嬴煜长腿一收,紧紧圈住傅徵腰身,强行止住他动作,将人扣至身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先生呢?莫非不爱朕?”
恃爱行凶嘛,陛下向来学得很快。
傅徵眸色清远,眸光微凝,不过一瞬,两人周身衣衫便无声化散,凭空消弭。
须臾之间,二人已是肌肤相贴,再无半分遮掩。特别是相贴的地方,直接亲密地挤在了一起。
嬴煜呆住了:“……”还能这样吗?
傅徵借着相贴之势便要上前,嬴煜心头一惊,忙撑身欲退,急声道:“慢着!”
傅徵不高兴地搂紧嬴煜的腰,低头在嬴煜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嬴煜的心脏像是被挠了一下,傅徵还能这样可怜可爱呢?
反正也躲不过去了,他用力闭上眼睛,打算再让傅徵一次。
“等等…”嬴煜对傅徵直白的行为有些汗颜,额角隐隐抽疼,他暴躁地叹气:“你就不能…准备准备吗?”
傅徵略显茫然地歪了下头。
嬴煜强忍住羞窘,“闊…一下。”他用力瞪了傅徵一眼,傅徵作为先生,难道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即便不知道,他也替傅徵做过多回了,傅徵不知道学么?
傅徵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神色无辜,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上一次…陛下曾径直落下。臣还以为,陛下偏爱这般直接。”
嬴煜反唇相讥:“你才喜欢直接!”
傅徵望着嬴煜脸上无所适从的抗拒之意,语气认真:“陛下喜欢的话,臣向来无妨。”
嬴煜被美色和情话击中,仰头将自己送上去,啃着傅徵的下唇,“朕真是…鬼迷心窍了…”含糊不清的话语融化在唇舌之间:“罢了,再让你一次…”
事后,嬴煜皱眉握住傅徵的手,“方才朕就想问了,你的手为何这么凉?”说着,他将傅徵的手放到自己的怀里捂着。
即便刚经过一场滚烫缠绵,傅徵的体温却依旧极快地褪去,周身很快又覆上一层清寒。
傅徵在嬴煜的胸膛上按了按,不以为意道:“天冷。”
嬴煜沉吟片刻,轻声道:“涿鹿的冬日太过漫长,等朕卸下这帝位,便与你一同迁居南方。”
他心血来潮道:“朕看太珩山甚好,地处南北交界,兼得两地风物。到时,我们便去与李四为邻。”
“你说,在你我作古之前,那兔妖还能回来吗?”
傅徵语气平淡,如实答道:“不会。”
嬴煜轻轻一叹:“不知李四还要等到何时。”他抬眸望向傅徵,神色骤然认真道:“换作是朕,绝对受不住没有你的日子。”
傅徵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嬴煜笑了一声,他撑着侧脸,懒洋洋地望着傅徵,“怎么?你不信啊?
傅徵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悠悠:“先前总想着要走的人,是谁?”
“此一时,彼一时。”嬴煜大言不惭道,他抬手大胆抚上傅徵的脸颊,指腹缓缓滑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凑近轻轻一啄,眉眼间尽是肆意张扬的笑意:“先生怎么还记仇呢?”
傅徵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抽回自己的下巴,低声数落:“没大没小。”
嬴煜长眉微挑,笑意愈浓,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与戏谑:“莫非先生,想与朕比一比?”
傅徵抬眸,略显茫然和探究地望着嬴煜:比什么?
嬴煜意味深长道:“大啊…小啊…什么的。”
“……”傅徵垂眸,悄无声息地伸手按在嬴煜的后腰上。
嬴煜当即变了脸色,腰一抖,软塌塌地摔趴到了枕头上,他咬牙切齿地笑道:“你真的喜欢偷袭!说不过就动手?”
“徒弟不打不成器。”傅徵放轻力道,改为轻揉。
嬴煜不服气地反驳:“先生不操不是人…唔!”
他再次被傅徵强行堵住了唇舌,也被傅徵的头发糊了一脸,浅香扑面而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人引去,待看清傅徵眼底那抹沉沉不赞同,脸上泛起得意的笑意。
国师心头自是不悦。他耗费数年光阴,才将昔日满口粗率的陛下教得端正持重,偏偏这小混账一到榻上便又口无遮拦。
只是唇齿缠绵间,那原本带着惩戒之意的吻,终究慢慢卸了力道,晕开一片藏不住的缱绻温情。
傅徵微微支起身,墨色眼眸里漾开一层浅润水光,一瞬不瞬凝望着嬴煜。
较之以往,他的眼神里似乎融化了什么。
嬴煜眸色一亮,紧紧攥住他的手,抬眼望进傅徵眼底,笑意几乎要从眸中溢出来:“你肯试着相信朕了吗?”
不必再试图掌控一切,试着交付他的不安与真心。
傅徵缓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相信你?”
嬴煜闭上眼睛,搂住傅徵的腰,温声道:“言若,虽然朕不知道你总在烦忧什么,但朕可以跟你一同承担。你能不能别总是独自扛着?”
傅徵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能清晰感受到嬴煜环在腰间的温度,踏实而安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嬴煜的耳廓,微凉的触感落在温热的肌肤上,心底无声一叹——怎么就,忽然长大了。
从前那个锋芒毕露、动辄便要与他争个高下的少年,如今已是会轻声安抚、愿与他共担风雨的帝王了。
傅徵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欣慰笑意,眼底冰封多年的沉郁,似被这一瞬暖意化开些许。
“天机不可泄露,世间诸多事,臣无法告诉陛下。”傅徵缓声解释。
嬴煜不服气道:“告诉了又能如何?”
傅徵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嬴煜,道:“轻则反噬到臣的身上,重则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嬴煜咋舌:“竟这般严重?”
傅徵微微垂眸,声线清寂,宛若古玉轻击:“神使之责,本就是上承神志,维系天道秩序,在一线转机里寻得生机,而非随意泄露、更改造化命数。”
嬴煜不满地皱起眉头,“听起来,就像是神族维持人间的工具。”
傅徵沉默片刻,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旋即又被沉沉温意覆去。
“工具也好,使命也罢,臣既承了这份职责,便没得选。”
嬴煜心头酸胀发堵,喉间一阵阵发紧。
傅徵凝望着他,语声轻缓,却似带着宿命落定前的低叹:“若有一日,臣身不由己,违心而行,那并非臣本愿,实乃命数所迫。”
“只求陛下勿弃勿怪…别太早放手,等一等臣。”
第141章 明晰(三)
晏守衡仙逝之前, 曾告诫傅徵,莫要沉溺于命理之说。
提前知晓结局,从来都不是幸事。
尤其身为国师, 明知王朝风雨飘摇、气数将尽, 却仍要背负人君与万民之望,逆天改命。一边心怀疑虑, 一边踽踽独行,到最后,不过是道心尽碎, 寸裂难全——譬如晏守衡。
但傅徵不是这样的人。
起初, 他接任国师,本无远大宏图。
只是答应过晏守衡, 答应过先帝。
那两人待他不薄,他既应下, 便要做到。
于是,他只身对抗蛮荒妖族, 千里迎回新帝,倾尽人族之力复国还都。
他义无反顾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漠然而又坚定。
面对世间疾苦, 傅徵从不会置之不理, 会一一安置妥当, 却极少真正共情。
他经手的事太过沉重,目光所及皆是天地倾覆与王朝存续, 早已没有多余心力,再沉入那些细微琐碎的人间悲欢。
傅徵身为国师,精于天道、阵法、权谋,却不谙农桑、财税、吏治这类细碎政务, 论及民生,他懂得本就不多。
这些事,自有南蠡这般老臣负责教导。少年嬴煜性子野,坐不住书房,对枯燥的庶务百般抵触,常常敷衍了事。
傅徵看在眼里,也从不强求。
他心里想得简单:陛下年纪还小,慢慢来便是。
他守得住国运,镇得住妖邪,南蠡理得稳朝政,安得住民心,足矣。
可后来战事连绵,嬴煜亲自出征,踏遍残破城池,见惯流离百姓。那些当年被他弃之不学的道理,没能在书房里记熟,却在尸山血海与饥寒啼号中,被他一一亲身体会。
少年人曾有的锋芒与冷戾,在烽火与流离中慢慢沉淀。历经生死劫难,看遍人间疾苦,嬴煜眼底终是染上了一层沉着而坚定的悲悯。
傅徵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嬴煜的这番蜕变。
眼见嬴煜身上渐生的悲悯,他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心生抵触——他不愿见嬴煜生出这般超脱于他掌控之外的性情。
可他亦心知肚明,这是身为帝王的必经之路。
嬴煜正一步步成长为沉稳可靠的君主,而这本是他最初对嬴煜的期许。
只是他未曾料到,昔日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竟在朝夕相伴中悄然生情,执念愈深,贪念渐重。
到最后,傅徵竟不顾一切,想要窥知嬴煜最终的命数归宿。
窥探帝星运势并非易事。
并非是傅徵术法不济,实在是帝星之命,本就非寻常人可窥测。
人皇命数与神州气运紧紧相系,自有天道遮蔽,不容私卜。更何况他对嬴煜执念已深,私心缠扰,失去了该有的清净中正,卦象始终混沌难明。
傅徵如今灵台被他自己震碎封禁,再无法借助神力占卜。他便以自身灵力为基,另辟蹊径,硬生生创出一套不依神谕、不借外力,只凭己身推演命数的法子。
强行为之。
占星楼上,他一次次以灵力催动自创卦法,强行推演天命。每一次推演,都耗损巨力,侵损他的经脉与神魂。
不知历经多少次推演,卦象终于破开迷雾,徐徐落定——
嬴煜此生,必将历经万难,遍尝坎坷,以一身担当平定乱世,最终安定神州。
这是于天下而言,最圆满的结局。
傅徵却没有半分欣喜。
这个卦象里,嬴煜要吃尽人世疾苦。
而且嬴煜的最终结局始终模糊不清。
傅徵思索,他能为嬴煜做些什么?
真的、不能、逆天改命吗?
话说回来,天——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占星楼上,傅徵孑然一身,立在漫天星辰之下。
他抬首仰望,万古长空浩荡无垠,横亘在他头顶,沉默而威严。
一丝不悦悄然掠过心头。
傅徵忽然恍惚——
为何总觉得,那冥冥之中的天道,亦或是凌驾于天地之上的神族,对他的干涉,越来越深了。
占星楼上的长风,不知卷了几重夜色。
傅徵垂眸,眼底那点对天地的轻惑与不悦,尽数敛入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中。
他转身拾阶而下,衣袍扫过冰凉石阶,才至台下,便有近侍躬身来报。
“国师,南相传信归来,三日后回京复命。”
傅徵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袖角。
南蠡手握重兵、坐镇边境、与嬴煜政见隐隐相契。他一回朝,朝堂之上本就微妙的平衡,便要再动一动了。
傅徵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夜空,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
宣政殿内气氛肃穆。
嬴煜端坐龙椅,语气平静,却直接颁布旨意:南相年事已高,令其回京安养,南家军兵权,由嬴煜亲自接管。
满殿寂静。
谁都明白,要真正掌控这支边军,帝王必须亲自前往军营,意味着他又要离开涿鹿,亲赴妖族边境。
傅徵难得出现在朝堂上,他居于朝臣之首,当即出列。
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沉稳坚定,直言劝谏。他说国本、说安稳、说帝王不可轻离,句句都是朝堂正论,实则是在阻止嬴煜以身犯险。
嬴煜看着阶下的傅徵,神色淡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两人没有争执,只是短短几句交锋,殿内气氛已然紧绷。
九方贞见此,出列轻声附和傅徵,认为陛下刚结束南海战事,身心未复,不宜再为边事劳神。
嬴煜眉梢微冷,心头顿时生出不快。
九方贞是他一手提拔、安插在朝中的人,可近来每次他与傅徵意见相左,这老太婆偏偏都站在傅徵一边。
他不愿再多言,不容置疑地拂袖退朝。
百官散尽,大殿空旷。
嬴煜留下傅徵,独自一人立在玉阶之上。
他居高临下望着阶下之人,神色间带着明显的不悦,沉声道:“上来。”
傅徵缓步登阶,站在他面前。
不等嬴煜开口,傅徵先抬眸,直言道“卦象显示,陛下此行会受伤。”
嬴煜闻言嗤道:“为人君者,本就该以身担险,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傅徵望着他,眸色愈沉:“并非只是皮肉之伤。陛下亲出,必引妖族铤而走险,刺杀必至,此行凶险万分。”
嬴煜望着他,沉默片刻,带着几分孤绝地开口:“傅徵,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退路吗?”
傅徵垂眸,沉默一瞬。
再抬眼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低落:“…只可惜,臣出不去涿鹿。”有他随行,至少能保证嬴煜的安全。
嬴煜望着傅徵垂眸时那抹难掩的低落,心弦一软。
方才朝堂上针锋相对的锋芒瞬间敛去,他上前一步,拉住傅徵微凉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掌心温度稳稳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傅徵骨节分明的手背,嬴煜的语气卸去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柔软:“先生,朕知道你是为朕好。”
见傅徵仍是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他便又收紧几分力道,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声音放得更低更缓:“朕没怪你劝谏,更不会怪你卜出那些话。你守着涿鹿,护着后方,已是替朕担了最重的担子。”
傅徵抬头,注视着嬴煜的眼睛:“陛下真的不怪臣?”
嬴煜小声道:“其实朕方才是有些生气,你总是用最谦恭的姿态来试图控制朕…”
他话音微顿,眼底漫开一层沉郁的低落,却又藏着不肯折腰的坚定:“这些年,朕亲赴险境,斩妖平乱,才真正切身懂得,你当年走过的路,究竟有多艰难。可朕从未怕过——因为那是你走过的路,朕一定也能走。”
他抬眸,目光灼灼:“不过先生有句话说得没错,这世间,确实无人可与你并肩——”
“除了朕。”
“傅徵,朕定能追上你的脚步与功业,站到你身侧,与你共担这万里山河、千秋风雨。”
“你也…等等朕。”嬴煜握住傅徵的手,语气郑重之余还带着一丝祈求。
傅徵望着嬴煜眼底那团不熄的火光,喉间轻滚了一下:“…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吗?”
他的目光直直撞进嬴煜眼底,一字一顿,轻得发哑,却重得惊心:“比之江山社稷,比之万民苍生,比之…一切,都更甚吗?”
嬴煜直视着他,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当然。”
他伸手扶住傅徵的肩,力道沉稳而不容置疑,轻轻将人按坐在龙椅之上。傅徵没有半分抗拒,温顺落座,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嬴煜脸上。
嬴煜俯身靠近,眼底笑意明亮而滚烫,气息轻拂在他耳畔:“不然,朕怎敢将整个后方都交托于你。先生,这世间,你是朕最在意、最信任之人,无人可及。”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在傅徵微凉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傅徵缓缓闭上眼,心想——这叫我如何看他去经历那些既定的苦难?又如何忍心,看他遍体鳞伤。
明明早已窥见前路刀山火海,却还要送他一往无前。
傅徵心口骤然一紧,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整颗心,力道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连呼吸都被扯得发颤,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密刺骨的疼,密密麻麻,蚀骨难消。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挣扎与无措,伸手扣住嬴煜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将人按低,仰头吻了上去。
龙椅微凉,两人气息交缠,早已失了礼数。
嬴煜立在傅徵身前,衣襟松散,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颈肩线条,是常年征战磨出的悍利轮廓。
傅徵安坐龙椅上,一手极具占有意味地环住他的腰,目光描摹着他侧腰的艳色蛇纹,俯首,轻吮慢吻。
嬴煜身子微僵,一手按在傅徵肩头,五指不自觉收紧,微微抬颈,气息微乱。
殿外极轻一声衣袂扫动,傅徵耳尖微顿。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眸光一寒,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甚至揽在嬴煜腰上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紧几分,像是故意要让来人看得更清。
南蠡刚自边境归朝,听得孙大监传旨,道陛下允他径直入内。
老臣一身肃整朝服,当即缓步迈入殿中。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与南蠡目光直直相撞。
他眼尾还留着缱绻未尽的绯红,神色却已冷得像冰封三尺。
明明是君臣悖礼、禁地私会、人皇失仪、国师僭越,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傅徵却稳坐龙椅之上,气息沉静,眼底无惊无慌,只有一层冷冽到近乎嚣张的漠然,甚至藏着一丝被撞破后的、疯癫的畅快。
南蠡整个人僵在原地,骇得几乎窒息。
眼前这香艳又悖逆的画面,狠狠撞碎了他毕生恪守的伦理纲常。
南蠡并非不知陛下对国师有意,可他却万万没料到,傅徵竟敢如此…竟敢如此僭越!?
一声沉重暗叹堵在喉间,南蠡脸色惨白如纸,须发簌簌微颤,终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踉跄着转身,仓皇退去。
殿外脚步声仓皇远去,空气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惶。
嬴煜终于从情潮里回过几分神,眉峰微蹙,哑声低喘:“…谁?”
傅徵手臂一收,将人皇稳稳按坐在自己腿上,指腹扣着嬴煜后腰,力道沉得像要烙下印子。明明是越界至极的姿态,他却稳坐如松,连眼神都没半分闪躲。
方才被撞破的惊乱,反倒成了一簇暗火,在这肃穆禁地之中,烧得气氛愈发放纵。
傅徵低头,吻过他颈间发烫的肌肤,动作轻慢,占有欲却浓得要溢出来。
“没什么。”他嗓音低哑,漫不经心扫尽方才的惊扰,“一只老猫罢了,已经被吓跑了。”
殿外风过窗棂,带起一丝微凉,反倒衬得殿内气息愈加温烫。
傅徵垂眸,将散落的衣袍轻轻拢起,裹住两人相倚的身形,把满室沉寂与无声的缱绻,都掩在重重衣料之下。
嬴煜指尖微蜷,无意识攥住傅徵胸前衣襟,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整个人都倚在对方怀里,失了平日朝堂上的强硬锋芒,只剩几分难掩的轻颤。
傅徵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下颌沾着的薄汗,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此时此刻,殿内再无旁声,只剩两道交缠不休的气息,在皇权禁地之中,放肆沉沦。
第142章 明晰(四)
南蠡自宫中惊退回府, 便对外称病卧床,闭门谢客,连陛下派人探望, 也被他尽数婉拒。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傅徵心知症结所在,当日便独自登门。
刚至将军府门, 便与几位闻讯赶来的老臣迎面撞上。为首的是朝中老臣卢敬之,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臣,面色皆是沉郁。
几人一见傅徵, 脸色立刻变了。
傅徵目不斜视, 径直入内,走到南蠡榻前。床榻上, 老将军闭目假寐,一语不发, 指尖在被褥下暗暗攥紧,满心纠结, 进退两难。
卢敬之等人立刻跟上,上前一步,与傅徵遥遥对峙。
“傅大人!”卢敬之沉声开口, 语气严厉, “你与陛下之间的异样, 我等老臣早已看在眼里,只是顾全体面, 一直未曾点破。你身居国师高位,不思恪守臣节、安定江山,反倒惑乱君心,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对得起天下,对得起朝廷吗!”
其余老臣也纷纷斥责,言辞激烈,却始终没有提及那日宫中龙椅上的具体情形——显然,南蠡回府后,半个字都未曾对外泄露。
一番数落过后,卢敬之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傅徵:“傅徵,面对嬴氏的列祖列宗!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本座问心无愧。”
傅徵立在原地,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无波。
众人一怔——
莫非真是陛下强迫的国师?这更难办了啊。
可下一刻,傅徵不紧不慢开口,一句话惊得满室皆静:“纵使本座对陛下另有所图,那也问心无愧。”
他抬眸,眸光冷静漠然,气势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本座所建累世之功,无人可比肩,整个皇室都要对本座感恩戴德。本座所图不过一个人,为何要问心有愧?”
榻上假寐的南蠡猛地一颤。
卢敬之等人脸色阵青阵白,竟无一人,再能出言反驳。
傅徵眸光微冷,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诸位是安生日子过太久,忘了这江山是谁撑起来的?”
“你…你简直居功自傲!”卢敬之气得须发倒竖。
“总比大人倚老卖老要强上许多。”傅徵神色淡淡,不以为意,“诸位若是太清闲,倒不如请缨随陛下同赴后楚边境,以唇枪舌战清肃妖族,也好过在此空耗口舌。”
众人一时语塞。平日里傅徵沉默寡言,锋芒尽敛,谁也不曾想他一旦开口,竟字字锋利、半分情面不留。
他们心底竟齐齐冒出一个念头——陛下那股不饶人的刻薄,原来是随了他!
傅徵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气压沉凝,满室皆静。
“老将军病体未愈,需要静养。”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诸位若真为他着想,便不必在此聒噪。”
卢敬之攥紧了拳,有心再斥,却被傅徵眼底那抹久居上位的冷冽压得寸步难进。
几人对视一眼,终究是心有不甘地拂袖而去,一路踏出府门,仍在愤愤低语。
室内重归寂静。
傅徵缓缓转过身,看向床榻上依旧闭目不动的南蠡,声音放轻了些许:“南相,你也要责怪本座吗?”
榻上之人睫毛狠狠一颤,终是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没有君臣间的敬畏疏离,只剩多年忘年交才有的沉重心绪。
南蠡望着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无奈,半晌才哑声开口:“老夫从未想过,这件事竟会是你…同意的。”
傅徵沉默片刻,望着南蠡,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从我将他从炎水带走的那刻起,他就是我的。”
南蠡沉沉叹气,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言若,老夫并非对你的心意有意见,只是……皇室血脉,如今唯剩陛下一人。你可有想过皇嗣?陛下虽收养了孩子,可朝野上下都清楚,那并非嬴氏正统。嬴氏血脉关乎守城大阵,有多重要,你比老夫更清楚。”
傅徵闻言,淡漠的眉眼微动,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若只是血脉一事,我并非不能炼出孕子丹。”
南蠡猛地一震,失声惊问:“孕子丹?谁…谁生啊?”
傅徵抬眸看他,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自然要先问过陛下。他若不愿,便由我来。”
一句话落下,殿内一时无声。
南蠡望着眼前这位向来冷心寡情、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国师,心头重重一震。
他终于真切看明白——傅徵是真的动情了。
傅徵目光落向殿外,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其实旁人如何评价我,我并不在乎。”
他顿了顿,声线微松,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近乎坦诚的沉定:“今日与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理解,更不是要你赞同。”
南蠡一怔,听傅徵缓缓道:“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风穿窗台,拂动他紫色衣袂,傅徵唇角极轻地掠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我曾听人说,姻缘成了,总要告知一二亲友。”
南蠡僵卧榻上,苍老的身形猛地一滞,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哪里是姻缘?
这是拿江山、青史、性命、天命,一起赌一场不见退路的情。一步踏错,便是江山动荡,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冤孽啊。
傅徵没有等南蠡回应,只淡淡示意身侧侍者。
侍者上前,将一只盛着强身丹药的玉瓶轻放在榻边案上。
傅徵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转身便拂袖离去,衣袂扫过地面,静得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回到紫薇台,傅徵径直上了占星楼,一待便是半日。
待他下楼时,消息已先一步传来——
陛下将在南蠡府上出言挑衅、暗讽傅徵的几位老臣,尽数罢官贬职,调离中枢。
更让人心惊的是,嬴煜已拟好圣旨,有意昭告天下,明言他与傅徵的关系。
傅徵眸色一沉,再不多言,转身便径直往紫宸殿而去。
嬴煜一见傅徵推门而入,眉眼瞬间舒展,所有锋芒锐意都化作浅淡笑意,起身便上前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将人拉到御座旁一同坐下。
“言若,你可算来了。”
他将案上的诏书轻轻推到傅徵面前,指尖点在那行最郑重的文字上,眼底亮得灼人:“你看,朕已拟好旨意。日后天下人提起你我,便称二圣。”
嬴煜掌心温热,扣着他的手腕不放。
傅徵垂眸扫过那纸诏书,他轻轻抽回手,语气沉定却不带半分余地:“陛下,此事不妥。”
嬴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哪里不妥?”
“君臣分际在前,私情在后。”傅徵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冷静,“一旦昭告天下,以二圣相称,朝野哗然,宗室非议,人妖边境本就不稳,届时只会授人以柄,徒生祸端。”
“祸端朕来担。”嬴煜立刻接话,眼神执拗而认真,“名分朕一定要给你。南蠡府上那些人敢暗讽你,就是因为天下人还不清楚,你在朕身边究竟是什么位置。”
“我不需要。”傅徵眉峰紧蹙,“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更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
“可朕在乎!”嬴煜陡然提高声音,原本温和的眼底翻起浅浪,他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重得不容挣脱。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朕要你站在朕身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朕不要只能在无人时碰你,不要你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他盯着傅徵沉冷的眼,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起伏不定的委屈与焦灼:“言若,你告诉朕——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跟朕昭告天下?”
傅徵注视着嬴煜憋屈得微微发红的眼眶,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泛起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情绪。
才刚觉得陛下已然长大,有了人皇的沉稳模样,转头便又开始犯浑。
“这种事情,熟悉的人知道不就行了?”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嬴煜的脸颊,语气沉缓,“朝堂之上,人妖边境,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树大招风啊,陛下。”
嬴煜拍开傅徵的手,逼视着傅徵的眼睛,“你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性子吗?傅言若,你分明比谁都胆大妄为,说!为何不敢与朕一起昭告天下?难不成你还想甩了朕?亦或是有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你想要娶妻生子?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傅徵眉眼一冷,声音沉定而清晰:“我在顾虑你。”
他抬眸望向嬴煜,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陛下身为皇帝,一言一行皆载于青史。你如今为我一意孤行、独断偏私,日后在史书笔下,便是昏君误国、耽情乱纲的铁证。”
他容不得他教出来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嬴煜喉间一紧,声线发颤又带着怒意:“朕跟你学的,又如何?”
“我可以。”傅徵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不行。”
嬴煜双拳攥紧,眼尾微微泛红,哑声道:“到底是谁在独断偏私啊,先生!”
“我说了——我可以,你不行!”傅徵陡然厉声道。
嬴煜气急张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他向来辩不过傅徵,每一次都只能被堵得哑口无言,满心委屈与怒火无处宣泄。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骨节微绷,声音缓缓放轻,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样一来,千秋之后,旁人论起你我,至少会说——你是身不由己。”
他可以为嬴煜义无反顾,却绝不能接受,嬴煜为他落得万劫不复的名声。
当真可笑。
傅徵这一生,从不在意自身清浊,任凭世人毁誉,皆可淡然置之。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容不得嬴煜的声名,沾染半分尘埃。
尤其在他推演过,知晓嬴煜此生本就前路多舛、磨难重重之后,便更不允许任何一丝多余的祸端,潜伏在帝王身侧。
“那你呢?傅徵,你可有想过你自己?”嬴煜哑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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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师:爱意越来越深重
陛下:他不要朕给他名分
第143章 明晰(五)
想过自己吗?
傅徵从未思量过这个问题, 可当嬴煜带着难过问出口时,他还是静思了片刻。
回望前半生,眼底心头, 几乎全是嬴煜;往后余生, 想来也只会是嬴煜。
此时此刻,嬴煜便立在他眼前。
他的记忆里, 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事、第二个人,能比眼前人更重要。
他怎么舍得,怎么能不牢牢看着他?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 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 是他倾心相待的爱人,更是他毕生最得意、最珍视的作品。
“只要陛下顺遂, 臣死而无憾。”
傅徵波澜不惊的眸子死死盯着嬴煜,似是要将人锁进眸中。
嬴煜心头翻涌动容, 却仍固执地重复:“朕让你多想想自己。”
傅徵浑不在意,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有什么可想的?我想做的事, 都已做到;未成之事,也正在途中。与陛下相比,名声于我, 本就微不足道。”
“但是朕在乎。”嬴煜道。
傅徵眯起眼睛, 盯着嬴煜瞧了片刻, 语气温柔下来,却仍带着一丝不赞同:“你能在乎些紧要的东西吗?”
嬴煜攥紧了拳头:“……”有时候, 傅徵真的很欠打,仿佛高高在上审视众生早已刻入骨髓,偏偏他拿这人半点办法也没有。
“好了,煜儿, 听话。”傅徵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引火,将那道诏书烧得干干净净。随即凑近,轻轻吻了吻嬴煜的眼睫。
嬴煜烦躁地偏开脸:“别在跟朕讲条件的时候亲朕!”
“……”傅徵眉心微动,他不悦地按住嬴煜的后颈,用力吻上对方柔软的唇瓣,以行动表达着对帝王态度的不满。
嬴煜窝火到不行,傅徵是真听不懂人话吗?
他启唇用力咬在傅徵的嘴唇上。
傅徵吃痛微怔,眉峰一蹙,眼底浮起点点不满。唇角那点艳色落在他素来冷肃漠然的面上,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惑人。
嬴煜心神恍惚一瞬,下一刻便被傅徵身上清冽的香灰气息彻底裹住。他踉跄退后半步,后腰重重抵在桌沿,唇瓣已被傅徵不由分说地攫住,然后也被狠狠咬了一口。
唇齿间瞬间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嬴煜指尖用力,狠狠掐进傅徵的胳膊。
傅徵却双手捧着他的脸,扣得极紧,退开时,竟还低头轻柔地舔去他唇上渗开的血珠,嗓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柔:“疼吗?”
不等他回答,傅徵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疼就记住,别乱咬人。”
嬴煜被他这忽软忽硬的态度气得心跳加快,偏过头去,用力平复着呼吸。
傅徵:“说话。”
嬴煜忍无可忍地吼道:“朕被你气的心口疼!不想说话!”
傅徵眉梢微动,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开口:“哦?是心动了。”
嬴煜一愣,心口疼竟被他曲解成心动?当即气极反笑,抬眸盯住傅徵,“先生,你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吗?”
他心底暗暗咬牙——
真是要了命,傅徵都这样气他了,他竟还觉得这人有一丝可爱。
傅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是陛下任性在前,臣特意来提醒,反遭陛下埋怨。”
嬴煜又被他气得“心动”了,他噎得半晌无言,喉间滚出一声又气又闷的低笑,指尖狠狠戳了戳傅徵心口:“提醒?先生哪是提醒,分明是强词夺理。”
傅徵任由他戳着,垂眸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唇瓣,眼底浸开一点浅淡的纵容:“陛下不高兴的话,便再咬回来就是。”
他微微倾身,主动将唇角凑近些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政:“这次臣不会报复。”
嬴煜呼吸一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那点冲天火气瞬间熄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按住傅徵的肩,将人稍稍推开,声音低哑又执拗:“傅徵,朕不是在跟你闹着玩。”
“陛下对臣的心意,臣岂会不知?”傅徵指尖轻轻拂过他仍带着薄红的唇,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再无半分戏谑,“只是如今并非良机。将你我关系公之于众,实在是弊大于利。”
陛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
嬴煜出征那日,祭台上风紧云重。
嬴煜一身玄色戎装立在坛前祭天,傅徵就站在他身侧,紫衣被风卷得微微扬起。
当嬴煜抬手祭酒、为三军祈福的刹那,傅徵借占星之力窥破天机,眼前瞬间铺开两幅惨烈又清晰的画面:
一是此次出征,嬴煜必将身陷重围,遭遇灭顶大祸,刀光剑影裹着烈焰席卷而来,他浴血苦战,浑身是伤,几乎命陨沙场;
二是战火绵延,与火羽族拉锯五年的持久战,将由嬴煜亲手平定。
鲜血浸透铠甲、喘息沉重、步履踉跄…一幕幕活生生在傅徵眼前闪过,真实得像是正在发生。
他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傅徵下意识攥住嬴煜手腕,周身卦气一震,周遭声响瞬间淡去。他抬眼望向翻涌的云层——
万里山河在眼前铺展,烽烟四起,生灵涂炭,而那个立于天地间的身影,从少年到垂暮,始终孤身一人,在乱世里一步步踏过尸山血海,以一身血肉,撑住了整个神州的倾覆。
卦象在傅徵眼底轰然成型。
嬴煜并非寻常的九五帝星,更是天煞孤辰之命。
身负天下之重,便要受六亲缘浅、知己零落、无人可倚的孤绝;
掌定乾坤之权,便要扛万民疾苦、万劫加身、百死无悔的沉重。
这至高帝命,本就是一场以毕生为祭的天道契约。
近他者难安,信他者多折,他越是要护住这世间苍生,便越是要被宿命推往无人之巅。
一股逆气猛地撞入心脉,傅徵喉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猝然呕出,溅落在身前玄色衣料上,刺目得惊心。
他身形一软,眼前骤然发黑,便要栽倒。
嬴煜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伸臂将人狠狠揽入怀中,玄甲裹着紫衣,将他稳稳扣在自己胸前,“先生!”
“先生,你怎么了?”
“先生,先生!言若,言若!”
一声声低唤撞进耳里,傅徵在那阵急促的呼唤里勉强回身,涣散的目光渐渐凝在嬴煜脸上。
他望着这张尚且年轻、却注定要扛尽世间万劫的脸,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有疼惜,有不甘,有无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退缩。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煜儿…你还想…当皇帝吗?”
嬴煜猛地一怔。
他望着傅徵眼底深不见底的波澜,便知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他唇角勉强扯出一抹艰涩的笑意,轻声反问:“你在跟朕说笑吗?”
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想,或是不想。
傅徵始终注视着嬴煜,眸中一片沉沉海潮,翻涌欲裂,即将决堤倾覆。
“先生,你…察觉到了什么?”嬴煜用力抱着傅徵,尽可能放柔声音地问:“不要怕,朕在这里。”
傅徵喉间微动,刚要将那残酷到极致的命数吐出来,替眼前人撕开这层血淋淋的天命——
天际忽有惊雷炸响。
不是闷响,是毁天灭地般的一声巨响,电光撕裂云层,直直劈在占星楼顶梁。
木石崩裂,砖瓦倾颓,整座高耸的占星楼自中央轰然塌落,烟尘瞬间卷向半空。
瓢泼大雨紧跟着倾盆而下,砸在断壁残垣上,溅起漫天水雾。
台下守礼的将士、近臣、宫人全都吓得面无人色,跪伏一地,惶恐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偷眼去瞧祭台之上,只见嬴煜仍死死将傅徵护在怀中,衣袍相缠,姿态近得逾矩。
那一眼暧昧紧绷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更深的不安——陛下专横,国师惑主,天降凶兆,楼塌人伤。
“人皇与国师……这般姿态,于国不祥啊。”
“连占星楼都塌了,怕是上天都在警示我后楚前路缥缈,国运难卜。”
“此次出征…怕是有去无回啊。”
风雨之中,人心惶惶,满场皆乱。
一片混乱喧哗里,嬴煜眸色骤然一沉。他并未抬头多言,只一道冷锐如刀的目光扫过下方,威压无声铺开,原本沸反盈天的惶恐声浪,竟硬生生被压得一滞。
一眼威慑,安静不少。
下一刻,他所有注意力、所有心神,便又尽数落回了怀中之人身上。
风雨打湿了傅徵苍白的脸颊,沾湿他微凉的发丝,那抹唇边未干的血色,刺得嬴煜心口发紧。
他指尖轻轻拭去傅徵唇角的血痕,声音压得极低,故作轻松道:“没事的,先生,许是天气不好,撞上了,没事的……”
傅徵却比谁都清楚,此刻乱局已起,流言如刀,再迟一步,嬴煜便会陷入“天怒人厌”的境地。
绝对不行!
傅徵轻轻挣开嬴煜的怀抱,缓缓站直身子。
方才还虚弱的人,一立在风雨之中,周身气场骤然沉凝。
紫衣湿冷,却压不住那股凌驾天地的凛冽。
傅徵抬眸,淡淡望向漫天乌云。
无形灵力无声铺开——
倾盆大雨竟在半空骤然凝滞,而后缓缓倒流,云层如被巨手拨开,天光一寸寸洒落。
他再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满地废墟。
坍塌的砖石、断裂的梁柱、崩碎的楼台,无声腾空,自行归位,不过瞬息,整座占星楼便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塌过。
风雨骤停,天地清明。
满场低语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惶恐与非议,在这一眼一息之间,被彻底碾灭。
傅徵漠然扫过下方众人,一字不发,那股威压却已让所有人俯首噤声。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此次天象异动,乃星轨共振,是此行大吉之兆,而非凶灾。诸卿不必再疑,出征之事,如期而行。”
第144章 明晰(六)
听到傅徵的卦言, 嬴煜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 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先生,你的身体…”
“遇事不决, 优柔寡断,最终只会一事无成。”傅徵握住嬴煜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开, 声音冷静:“这次出征是你决定的, 无论发生何事,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嬴煜又凑上前, 丝毫不顾及台下各种眼神,拉着傅徵的手臂上下打量, 急声道:“可你方才吐血了!”
“我真的没事。”傅徵轻叹一生,没再将人推远, 他将对方领口一丝不苟地抚平,动作沉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去吧, 收复火羽族, 让神州的万千生灵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州共主。”
嬴煜重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到极致的坚定。
“起驾——出征!”
传令声层层传下,金鼓齐鸣,旌旗翻卷。
傅徵的目光从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上收回来, 他抬头,遥遥望向天际深处,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晦暗。
——所谓的命数,是真的不可违逆吗?
方才为嬴煜整理袖口那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将一道符咒印在对方衣内。正是那道承厄符。
他要将嬴煜战场上所有刀伤、火灼、厄难、重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亲自尝一尝那卦象之中,痛不欲生是何种滋味。
———————————
数日后,千里之外,火羽族疆域被漫天赤火笼罩。
焚风卷着熔金碎石呼啸而过,天穹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妖力翻腾如沸,形成一道道天然焚天大阵。
南暨白随圣驾左右,他观此局势,心中已然警醒。
火羽领主千年修为,控火之术近乎通天,此地更是布下层层杀局,地势、妖力、阵法皆占尽优势,此时贸然突进,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暗中示意大军稳住阵脚,意图先探清虚实,再徐图进取。
嬴煜立在玄甲铁骑之前,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冲天火海。
他很清楚,一场胜利不足以安神州,人族需要的是一场接一场、碾压到底的战绩。南海一役不过是开端,唯有让妖族从骨血里生出敬畏,人族才能真正在这片天地间站稳脚跟,不再任人宰割。
傅徵早已告诉过他,火羽族畏寒,只要冰封巢穴,便能一击破局。
既然有制胜之法,便不必再拖延,更不必故作怀柔。
烈焰翻涌,火羽如刀,整片天地都被烧得赤红。
嬴煜提枪纵马,径直冲入火海。
长枪横扫,阵裂妖崩。
身后将士紧随而上,吼声震野,一路撕开了火羽族的防线。
玄乎的是,所有朝着嬴煜袭来的火焰、羽刃、妖术,在靠近他的瞬间便无声消散。
人族将士见帝王安然无恙、势如破竹,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冲破层层火障,一路深入火羽族腹地。
战场之上越是顺遂,千里之外的占星楼中,傅徵便越是惨烈。
他浑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整洁的紫衣红得刺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
承厄符将战场上的凶险尽数引到傅徵身上,灼烧、撕裂、重击之痛连绵不绝。
但傅徵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嬴煜的处境。
可他拼尽灵力催动追踪术,眼前却一片混沌,完全感应不到嬴煜的踪迹,更看不到他的身影。
像是被天道彻底屏蔽。
“…混账东西!”
傅徵怒极,猛地抬手一挥。
占星台上的星盘、玉尺、龟甲、铜壶,哗啦啦尽数被掀翻在地,碎裂声刺耳。
他像是在砸烂那些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天命,砸烂这不可更改的宿命安排。
傅徵咬牙强行散开神识,不顾经脉寸裂之痛,强行穿透天道遮蔽。
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终于,神识穿透万里。
他看见——
沙场之上,那道玄色身影安然无恙,意气风发,率军长驱直入,毫发无伤。
傅徵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轰然落地。
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瘫软倒地,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片刻后,他却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哑,带着几分狠厉与释然。
他抬手,狠狠擦去唇边血迹。
承厄符还是有用。
他还能护得住嬴煜,还能…还能改写嬴煜的命数。
可下一瞬,掌心那道温热而稳固的灵力纹路,毫无征兆地凭空消散。
像一把火骤然被掐灭。
傅徵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指尖猛地一颤,艰难撑起虚软的身体,心口猛地一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疯窜上来。
不对。
不对——
他来不及细想,神识再次强行探向战场。
眼前炸开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漫天硝烟里,嬴煜一身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长枪斜拄在地,半边身子都染着刺目的红,周身妖兵围得水泄不通,利爪与妖力撕裂他的防御,每一寸都在淌血。
哪里还有半分安然无恙的模样。
分明是九死一生,堪堪撑着最后一口气。
傅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后知后觉地,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是承厄符一路护持,才让嬴煜放心长驱直入,孤身扎进妖腹最深处。
符一碎,所有暗藏的杀招、累积的凶险,一次性全砸了回去。
两人天南海北,皆是伤痕累累。
原来一步一行,皆有伏笔。
傅徵步步为营、算尽先机,到头来,仍落在天道早就定下的命数里。
下一刻,傅徵猛地抬手结印,灵力翻涌如怒潮,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忿,悍然撞向鸿蒙灵境,他欲通神灵质问天命。
可灵光横生,将他狠狠震开。
他不退,提气再冲,又被无形壁垒弹回,胸口一阵腥甜。
第三次,他以本命神元叩境,灵境终于裂开一线微光,一道冷寂神谕缓缓落下——
汝止于此,再无神职。
傅徵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笑声冷峭而疯锐。
“昔日煜儿说我是神族的工具,那时我假意黯然,不过是博他怜爱。我怎么可能是工具?”
他低声含着不甘,字字发沉:“明明人族的今天,都是我撑起来的!我才是布局者,掌棋者!你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又凭什么主宰一切?”
他抬脚,随意踢开地上狼藉的卜器与符篆,一声轻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么?”
“好啊。那我们就看看,嬴煜到最后,会听谁的!”
九天之上,惊雷轰然滚过。
此后数日,宫廷内外处处都是傅徵的身影。
藏书阁深处,他彻夜翻阅古籍卷宗,指尖拂过一页页泛黄的皇室记载,目光冷锐如刀,不放过一字一句。
太史馆密档前,他孤身伫立,将历代秘闻、国师手记尽数翻遍,满地散落书卷,无人敢近。
占星台上,他摩挲着占卜的龟壳,垂眸凝目沉思,夜风掀动衣袍,也掀不动他眉间沉凝。
四下无人时,他低低自语:“皇室究竟藏着何等秘辛…”
“历代国师,又为何世代甘愿守护嬴氏…”
“这其中,究竟有何关联?”
冥思苦想之下,傅徵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精妙绝伦、却又惊世骇俗的法子。
数日后,密室幽深,玄铁锁链穿骨锁魂,潮涯被缚在中央,灰色的鳞片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傅徵立在阶前,静望着他,一语不发,像在审视着什么趁手的工具一样。
潮涯嗤笑一声,嗓音里裹着淋漓的嘲讽:“怎么,吃到苦头了?终于肯来见我了。想好与我联手了吗?”
他微微抬眼,笑意愈厉:“早跟你说过,天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众生凭什么要按着它的意志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傅徵依旧不言,眸中无波,连一丝情绪都不肯露。
潮涯渐显不耐,锁链哗啦作响:“发什么呆!还不快放了我!”
傅徵终于启唇,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本座几时说过,要放了你?”
潮涯一怔,随即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隐秘,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密室微颤:“旁人看不穿,我却看得明白,你神魂处的神印已经消失了,你是被神族抛弃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阁下何必幸灾乐祸?”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袖角,“本座从未答应放了你,亦未答应与你联手。”
潮涯笑声一滞,眉头紧锁:“…那你到此,是为何?”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他白色的双眸之上,静得可怕:“本座只是想,借阁下一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也知道,本座神力被收回,不能再随意推演预知,故而炼了一物,名唤离镜。”
“阁下不妨猜猜看,它有何效用?”
不等潮涯反应,傅徵指尖已凝起冷冽灵光,直探潮涯眉心。
鲛人惊怒嘶吼,魂灵被死死困在躯壳之内,周身禁制如铁索缠身,他分毫动弹不得。
不过瞬息,两枚莹白流光、月华流转的珠子被生生取出——
正是鲛人眼底的月魄珠。
潮涯的眼瞳褪回原本的湛蓝,剧痛如裂魂般席卷全身,“你疯了吗!困住我就是为了折磨我?”
灵光缠绕,月魄珠缓缓融入那面素色古镜。
镜面微亮,泛起一层清冽寒芒。
傅徵持镜,指尖轻叩镜面,自言自语:“此镜成,可照见镜前之人,一切过往。”
话音落,他将离镜径直对准潮涯。
镜中光影翻涌,尽现潮涯当年为龙殍时的凶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噬魂屠族、血染千里,恶贯满盈,终引天劫降下,肉身尽毁,只残一缕残魂携带着龙丹逃出生天。
傅徵看着镜中血色,淡淡抬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你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
“而且你千年筹谋,也未曾翻出半点风浪,本座凭什么与你合作?”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拂过镜面,淡声道:“你便在这密室里,了结一生罢。”
傅徵对潮涯凄厉的嘶吼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转身,凌空一拂,厚重禁制轰然落下,将密室入口彻底封死。
内里的怨毒与痛嚎,瞬间被隔绝在万丈沉寂之后。
大军新胜,旌旗猎猎,正浩荡归朝。
嬴煜在途中接到南蠡急报——
国师擅开帝陵,遍掘历代国师陵寝,无人能阻,亦无人敢阻。
嬴煜震惊地将密信攥得微紧,心底只翻涌着一个念头——
傅徵疯了吗?这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急火攻心之下,他忍不住低咳起来,重伤未愈的胸口阵阵发闷。
下一瞬,嬴煜已沉声命副将统领大军稳步还朝,自己点二十名精锐禁卫,弃缓行仪仗,策马疾驰,日夜兼程往皇城而去。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
帝陵深处,阴风卷着尘土呜咽。
傅徵衣袍染尘,指尖灵力翻涌如狂潮,所过之处,一具具厚重棺椁应声震裂,朽木与古玉碎溅一地。
他掌中悬着一面微光流转的离镜,镜面映出陵寝深处的斑驳光影,他便借着那点微光,一具一具、一寸一寸地探看,平日里寡淡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病态的专注。
周遭侍者僵立如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不远处,南蠡须发皆张,声嘶力竭地喝止,吼声在空旷陵寝里撞得破碎:“言若!住手啊——你这是大逆不道!!!有负先帝所托与先国师教诲啊!”
可他周身被一层淡青色术法结界牢牢困住,半步难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棺椁之间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傅徵恍若未闻。
他垂眸盯着离镜,镜面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偏执,口中低低喃喃,字句细碎,无人听得真切。
下一瞬,他抬手轻挥,灵力轰然炸开,又一具棺盖凌空飞脱,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
陵顶碎石簌簌坠落。
天际惊雷滚滚,闷响穿透厚重陵墙,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天怒。
傅徵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惊雷越响,他指尖灵力越烈,镜光越冷,步履越疾。
下一道惊雷劈落时,天穹似被撕裂,紫电直贯帝陵上空,轰然砸在封土之巅。
地面剧烈震颤,陵壁裂纹如蛛网蔓延,巨石轰然砸落,尘土与古木碎屑漫天飞扬。
天怒,人怨。
南蠡目眦欲裂,嘶吼被雷声吞没:“言若!是天谴!别再执迷不悟了!”
傅徵却只是微微偏头,望向那道穿透穹顶的电光,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手,灵力再涨,硬生生将迎面砸来的落石震成齑粉。
离镜在掌心嗡鸣,镜面映出雷电狂舞,也映出他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偏执——
天谴又如何?
我为人族镇守数年,镇过妖邪,守过疆土,以心血护这神州万里,天谴,敢落在我身上么!
你敢像当年除却龙殍那样…彻底除掉我么?
所谓天道,所谓神明,便是以此服众么?
不过掘开几座坟墓罢了。
人死如灯灭,枯骨归尘,区区几座陵寝,如何就成了大逆不道!?
傅徵抬手,对准下一具尘封万年的棺椁,灵力轰然凝聚。
猝然一道紫电裂空,直直劈入陵寝,电光擦着傅徵额心炸开。
一声灼响,淡烟轻起。
傅徵额间登时烙下一道狭长却深厉的雷痕,如一道暗赤色印记,灼得肌肤微颤。
极致的疼意已眉心蔓延,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渗下,整个头部都仿佛被重击一般。
刺目至极。
南蠡目眦欲裂,凄厉嘶吼:“言若——”
傅徵抬手轻轻触上额心那道灼痕。
这并非寻常外伤,是天道枷锁直接锁在灵脉上的灼痛,每一寸都在压制他翻涌的灵力。
经脉隐隐作痛,气息一滞,连运转灵力都变得滞涩艰难。
可傅徵只是垂眸淡淡瞥了眼指尖的血,目光落回掌中嗡鸣的离镜,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
他周身灵力虽受掣肘,却依旧寸寸不肯退。
天穹之上,雷云翻涌得愈发狂暴,更沉、更烈的神罚正在云层深处酝酿,只待他下一瞬动手,便要彻底落下。
傅徵对此恍若未觉,掌心离镜嗡鸣更烈,他提气便要再度向棺椁出手。
便在这一瞬,天穹紫电骤亮,带着毁禁灭灵的威势,直直朝着他顶门劈落!
“傅徵!!!”
一声厉喝撞破陵内死寂。
嬴煜披一身风尘与夜色,甲胄未卸,策马狂奔而至,此刻全然不顾旧伤崩裂,纵身掠来,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紫电已至头顶。
嬴煜猛地扑上前,狠狠将傅徵整个人拥入怀中,背对着那道灭顶神罚。
时间仿佛顿住。
穹顶紫电在半空骤然凝滞,电光滋滋作响,却终究没有落下,一寸寸敛入云层。
风停了。
陵内落石顿住。
傅徵僵在原地,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微凉的衣料,隔着甲胄传进骨血里。
他抬眸,怔怔望着扑过来护他的人,方才那股逆天而行的偏执疯魔,第一次在眼底褪作一片空白。
嬴煜看起来糟糕极了,形容狼狈,发丝凌乱,血迹未干,可他抱着傅徵,沙哑着声音安慰:“朕回来了,傅徵,朕回来了。”颤抖的手不住地捋着傅徵的后背。
傅徵僵立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先是微颤,随即猛地攥紧,一把反抱住嬴煜紧绷的脊背。
不似对方那般慌乱急切,却是扣得极深、极稳,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度,死死嵌进自己骨血里。
额间雷痕灼痛得钻心,灵脉被天道锁得寸寸发紧,可傅徵不管了。
他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嬴煜染尘的肩头,闭上眼,吸进一口属于对方的、安稳的气息。
雷云低滚,似有警音轰鸣。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目光穿透陵顶裂隙,直直望向那片翻涌未平的沉沉雷云。
他的眼底早已不见方才的空白茫然,只剩肆无忌惮的讥诮与挑衅——
怎么、不继续、劈了呢?
傅徵抱着嬴煜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将那人牢牢嵌在自己怀中,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第145章 宿命(一)
嬴煜慌乱地将傅徵搂在怀里, 望着他眉心不断淌下的血,本就彻夜未眠的眼睛红得更厉害。
他的手微微发颤,想去碰那道伤口, 又怕弄疼他, 满心都是疼惜与无措,张了张嘴, 话却全堵在喉咙里。
傅徵定定看着嬴煜,目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下一刻,他身子一倾, 安静地倒在了嬴煜怀中。
嬴煜稳稳接住傅徵, 可他连日未曾合眼,方才又一路奔耗, 此刻已是身形虚晃,几乎站不稳。他抱着傅徵, 顺势缓缓跪坐于地,自始至终都将人护在怀里, 半分也不曾磕着碰着。
南蠡在一旁焦急呼唤:“陛下。”
嬴煜循声望去,他已是疲惫至极,目光落在南蠡身上缚着的术法, 哑声道:“辛苦了, 南相。”
说罢便要去解那束缚。他脑中回想傅徵曾教过的符咒, 抬手往虚空一拧,非但未曾解开, 反倒将南蠡捆得更紧了几分。
南蠡:“……”
嬴煜:“……”
他轻咳一声,勉强维持住帝王体面:“朕奔波数日…符咒手法已是生疏。这样,朕先遣人送南相回府,待先生醒转, 朕再为你解缚。”
南蠡重重叹了一声:“老臣无妨,只是陛下…气色实在太差了。”
嬴煜垂眸望着怀中之人,紧绷的心绪稍稍松了些,低声道:“无妨。”只要傅徵无事,他自己怎样都好。
南蠡望着二人满身伤痕,心头愈发酸涩,欲言又止,最终又化作一声沉沉叹息,“陛下认为,眼下要如何收场?”
嬴煜始终垂眸,凝望着怀中人已力竭昏沉的傅徵,大半张脸隐在散乱鬓发之下,神色晦暗难辨。
南蠡见他久久不语,正要再劝,嬴煜却先一步开了口。
“传令下去…是朕执意要打开帝陵,也是朕…”他喉间干涩得发疼,深呼吸一口气,笃定道:“执意掘开历代国师棺椁…一切行径,都是朕之所为。”
南蠡骤然一惊,失声低呼:“陛下?!”
嬴煜抬眼,眸底虽布满血丝,语气却冷静得近乎决绝,不容半分置喙:“南相,若叫天下人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国师,忤逆天道、受了天罚,你说世人会是如何反应?”
信仰一碎,江山必乱。
当年人族势微,全凭傅徵一人撑着气运人心。某种意义上,这位于危亡之际力挽狂澜的国师,早已比皇室更得人心,更是苍生仰仗的支柱。
南蠡一震,半晌才沉沉垂首:“…老臣明白了。”
嬴煜沉思片刻,哑声继续道:“对外便称…朕决意重修帝陵,至于掘开国师陵寝,也只是要另择吉地,将历代国师墓一并迁葬帝陵之侧,世代同祀。”
一句话,便将那场惊世骇俗的掘陵违天,轻轻掩作了合乎礼制的帝王手笔,只是少不得要被后世批上一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只是此事并非天衣无缝。
傅徵今日逆天之举,不少朝中重臣都看在眼里,嬴煜这般一力揽下,明眼人心中早已透亮——
陛下这是在维护国师。
不过未触及自身利益,众人依旧恪守本分,忠君事主。
帝王有心护人,臣子何须多言?
他们既没有给嬴煜谏言的本事,因为嬴煜压根不会听;也没有在国师跟前置喙的资格,毕竟国师能耐通天。
也许明日一睁眼,神州完了呢?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够了。
嬴煜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俯身将傅徵稳稳抱起。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定如石,一路不曾有半分迟疑,径直踏回了紫薇台。
一入殿内,他便轻手轻脚将傅徵安置在软榻之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传太医。”
期间,嬴煜坐在案前,一边处理帝陵善后的奏折与密令,一边分神留意着榻上之人,连片刻都不肯离开。
太医们匆匆赶来,围在榻前仔细诊查。可越是查看,众人脸色越是发白,指尖颤抖,连连摇头。
此伤诡异至极,无药无方,无脉可寻,他们行医半生,闻所未闻,全然束手无策。
更让人心惊的是,傅徵眉心那道伤口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肌肤之下隐隐泛着血光,正以极缓却清晰的势头,一点点向外扩散。
嬴煜见太医们束手无策,周身气压骤然沉下:“束手无策?朕养你们就是让你们束手无策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在傅徵眉心不断扩散的血色上,沉声道:“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药方。否则,各自提头来见。”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只得硬着头皮退下商议。
嬴煜旋身坐回案前,一边强压心神处理帝陵善后的密令,一边提笔疾书,给太珩山传去加急密信——他记得李四颇有几分旁门医术,或许能识得天罚异伤。
凡世间能寻的名医、能查的古籍、能试的法子,嬴煜尽数下令去办。
能做的,他已倾尽全力。
不能做的,也正在拼尽一切去做。
案上灯火明灭,嬴煜抬眼望向榻上昏沉不醒的人,喉间发紧。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傅徵不会倒下。
是啊,傅徵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无遗策能耐通天,如何会倒下呢?
潜意识里,嬴煜早已习惯了对傅徵的依赖,习惯了无论出何事,傅徵总会为他兜底。
可如今傅徵这般毫无声息地昏沉躺着,眉心伤痕还在缓缓蔓延,嬴煜才骤然惊觉——
自己看似稳如泰山、有条不紊地处置着一切残局,心底却早已空落落的,没着没落,像被抽走了最要紧的一根支柱。
于是他心急如焚地渴望着傅徵醒来,又心急如焚地想要知道,傅徵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日心力交瘁,嬴煜终究撑不住,在傅徵常办公的长案旁沉沉睡去。案上笔墨未收,奏章半展,还留着傅徵独有的香灰气息。
恍惚之中,嬴煜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那时他桀骜张扬,总爱与傅徵针锋相对。傅徵教他权谋,他偏要随性;傅徵嘱他沉稳,他偏要肆意。
每当这种时候,傅徵便选择沉默,是那种近乎温情的默然,仿佛再说——好罢好罢,你开心就成。
然后,望着偶尔“哑口无言”的傅徵,嬴煜会得意地叉起腰,宛若打了胜仗的将军。
大大小小的混账事,嬴煜从小到大做了很多。
他曾因一时意气,摔了傅徵批注多日的策论,满地碎纸。
傅徵淡淡扫了一眼,没有斥责,没有重罚,只又誊写了一份,递给嬴煜,语气平淡:“还要玩么?”
嬴煜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趴在桌上,扒拉着傅徵誊写的策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他冬夜受寒高热不退,昏沉中只记得有人整夜守在炉边,药香漫室,掌心温度安稳妥帖。
他在朝堂年少气盛失言,满朝非议,也是傅徵不动声色为他挡去责难,事后只在案前淡淡提点,从无半句苛责。
针锋相对是真。
可那些藏在规矩之下的维护、沉默里的纵容,都是真。
梦里傅徵就坐在这张案后,看着他横冲直撞,却始终为他抗住所有风浪。
嬴煜鼻头轻微抽动,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却觉得眼角湿漉漉的,朦胧的水光里,他仿佛看到了傅徵真的坐在了他的身边,凑近轻声询问:“煜儿,哭了?”
嬴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他不敢眨眼,生怕眼前这道身影只是梦境未尽的幻影,一触就碎。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近乎呢喃:“…傅徵?”
“没规矩。”傅徵不咸不淡地数落了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怒,反倒裹着连日昏沉后初醒的低哑温柔。
他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嬴煜唇角,微微扣住嬴煜的后颈,将这个轻浅的触碰慢慢加深。
唇齿相触的温度真实得发烫,将梦里梦外的惶惑与思念,尽数揉进这一吻里。
嬴煜心跳骤然失序,睁大眼睛,清清楚楚望见傅徵眉心那道血色伤痕。
不是梦!
傅徵醒了!
他急切地想要退开,指尖攥紧傅徵的肩,声音发颤:“你终于醒——”
话音未落,便被傅徵再次堵住双唇。
傅徵倾身压住他,动作看似温柔,力道却处处透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年轻人本就经不起这般撩拨,更何况心底压着满腔惊惶与刻骨相思,嬴煜本就绷了数日的心神,瞬间便溃不成军。
他攥着傅徵衣襟的手不断收紧,近乎本能地抬手环住对方脖颈,任由滚烫的呼吸缠缠绵绵,将连日来的担忧与思念,尽数倾吐在这咫尺之间。
直到傅徵的手强势地探入到嬴煜的腰际,嬴煜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上的伤势。傅徵素来讨厌他受伤,若是给他看到——
“慢着!”嬴煜按住傅徵的手,抬眸望着傅徵漆黑幽沉的眼睛,故作镇定地商量:“先生刚醒来,怕是不宜…唔!”
唇瓣再次被不容置疑地堵上。
傅徵神色未变,手上的动作愈发放肆,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与占有,仿佛唯有这般滚烫贴近,才能确认怀中人真实归属于他。
“傅徵!”
“傅徵!!”
嬴煜加重声音唤出声,他下意识地推拒着。
自沙场上千锤百炼的蓬勃身躯,远胜久居深宫、灵力耗损未复的傅徵,只稍一用力,嬴煜便轻易攥住了对方作乱的双手。
“你冷静一点!刚醒过来,你发什么疯?”嬴煜低喘着斥道,气息微乱,眼底却藏不住连日紧绷后的惶然。
傅徵蓦地一顿,冷声质问:“陛下是嫌臣这般模样难看吗?”
第146章 宿命(二)
听到傅徵的话, 嬴煜愣住了。
难看?
谁?
傅徵?
即便眉心那道狭长纹路如暗红岩浆般蛰伏,也丝毫无损傅徵那份疏冷卓越的容貌。
非但不难看,反倒添了几分锋利又慑人的艳色。
“你怎会如此想?”嬴煜当即不高兴起来, 他皱眉质问:“在你眼里, 朕就是这般在意皮相之人吗?”
傅徵抬起身子,按着嬴煜的肩膀, 垂眸望着他:“你是。”
若他不是这副模样,嬴煜会多看他一眼?会这般动心?
这小混账从初遇那天,就先盯上了他的眼睛。后来那些看似乖顺的靠近、不动声色的亲近, 哪一样不是因为他这副皮囊?
真当他半点不知?
嬴煜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 火气与委屈一同往上涌,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朕是喜欢你的皮相, 可朕更在意的是你。因为这是你的皮相,所以朕才喜欢!”
仿佛怕他不信一般, 嬴煜抬手按住他后颈,微微压低, 轻轻吻在那道暗红伤口旁边。
温热的唇瓣擦过微凉的肌肤,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气到不行的声音满是憋屈:“朕担心你担心到不行, 你却这般揣度朕!”
傅徵一愣, 倾身回抱住嬴煜。
“煜儿, 我开玩笑的…不许生气。”
他只剩嬴煜了。
嬴煜缓缓退开些许,目光落在傅徵的额心, 眼底涌动着疼惜与难以掩饰的后怕,“疼吗?”
傅徵摇了摇头。
嬴煜皱眉道:“怎么可能不疼?你不必哄朕。”
傅徵抬手挡住嬴煜的眼睛,“别看。”神族烙下的警告与枷锁,没什么可看的。
嬴煜拨开他的手, 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到底发生了何事?”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眉峰轻蹙,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天道在上,禁制在心,有些事,他半字都对嬴煜说不出来。
他抬眸,偏开眼,避开嬴煜那道灼亮目光,声线轻淡如水:“……我只是想查些前人秘辛,行事急了些,没料到竟触了天罚。”
“与朕有关,对吗?”嬴煜问。
傅徵猝不及防地抬眸,撞入了嬴煜黑沉的眼底。
嬴煜看起来难过极了,密布血丝的眼睛憋得越来越红,似乎下一刻,里面会溢出泪,亦或是血。
“煜儿…”傅徵心头骤然一慌,为何他总让嬴煜难过呢?
他抬手想去拭去他眼底的湿意,却被嬴煜中途截住手腕,紧紧握在掌心。
嬴煜声音沉哑:“傅徵,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陌路黄泉,朕都不怕…朕只怕你。”
“别再为朕受伤了。”
“…求求你。”
傅徵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颤,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连呼吸都乱了分寸。他望着嬴煜通红的眼,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
嬴煜轻轻靠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下巴安稳搁在傅徵颈窝,缓缓阖上双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你会永远陪着朕的吧?”
“会,只要陛下不弃,臣必不离。”
这一句承诺,轻得像风,却重过山河社稷。是傅徵违逆天道、甘受天罚,也要守住的唯一念想。
“陛下,陪臣再进一次帝陵吧。”傅徵抚摸着嬴煜的背部。
有嬴煜在,天罚应该会有所忌讳。
他势必要亲手掀开那层被天道掩埋万古的真相。
嬴煜端坐原地,抬眸望他,本欲开口劝阻,可撞上傅徵那双沉定如深潭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分明知晓,傅徵此番要做的事,凶险至极,于世俗礼法、于天道规矩,皆称得上大逆不道,但是他如何能拒绝傅徵呢?
他知道的,傅徵都是为了他。
片刻沉默后,嬴煜轻声应下,嗓音低而笃定:“好,朕陪你去。”
所谓堪舆改运、重调国运,不过是傅徵掩人耳目的幌子。借着这层由头,他与嬴煜再度踏入帝陵。
傅徵稳定心神,拿着离镜,在嬴煜的陪同下,走入一间又一间的墓室。
帝陵建制森严,前为甬道,中为耳室,后为正殿,两侧陪葬墓室依次排开
壁间长明灯燃着幽蓝火光,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深邃,青石地面历经万古,泛着冷硬沉旧的光。
耳室之中,陈列先皇旧物、礼器与玉简,皆依古制规整摆放。
再往里,便是历代嬴氏君主的主墓室,石棺沿壁列置,棺身刻古老云纹与族徽,肃穆沉寂,如万古沉默的碑石。
傅徵持镜缓行,镜面微光只在他眼底暗转。他逐一审视每一间墓室、每一具棺椁、每一具遗骸。
镜中,一任任先皇骸骨静静掠过,一缕缕微不可察的气运缓缓流淌。
他看见历代君主励精图治的残影。
嬴氏是神州最古老的氏族,绵延万古,远非其他部族可比,直至近几百年才一统神州,登基为帝。
可怪就怪在,历代君主无一人懈怠,人人克己自持、勤勉为政、修身守道,倾尽一生守护江山。
傅徵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暗光,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太反常了。
古往今来,王朝更迭,帝心难测,或骄或奢,或怠或倦,本是人之常情。可嬴氏一脉,自开国至今,竟代代如一,连半分放纵沉沦、半分松懈倦怠都寻不见。
这绝非人性使然。
傅徵心头微动,似有一层迷雾被他生生撕开一角,真相的轮廓在暗处隐隐浮现。
他不再多言,反手一把握住嬴煜的手,灵力骤然散开,两道身影自墓室中瞬间消隐,再落定,已踏在帝陵最深处的正殿之上。
前方石台上,正是嬴煜下旨迁来的历代国师棺椁。
遗骨静躺,却仍透着一股生前持戒守律、一丝不苟的沉肃,仿佛即便长眠,也仍在恪守着天命赋予的职责。
傅徵一身清肃风骨依旧端得纹丝不乱,只是动作快得近乎急促,还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呼吸轻得近乎不闻,周身却绷得紧如弓弦,下颌线条冷硬如铸,长睫垂落,将所有情绪掩在阴影之下。
那是一种冷静到刺骨的专注——
一朝撞破万古死局时,被强行按捺在骨血里的、骇人的清醒与狂热。
镜面每移过一具骸骨,傅徵眼底的光便沉一分、亮一分。
他终于看清。
每一代国师,皆是天道亲立的持谕者。
他们以神谕约束帝王,以规矩锁其心性,以戒律稳其行止,不让嬴氏血脉偏途,不令帝心失道,不使积攒万代的气运外泄。
帝王行差踏错,由国师以神谕纠正;帝心浮动不定,由国师以戒律摁稳。
他们一生所为,只为让这一支特殊的血脉,在天道划定的轨道上,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就在这时,帝陵上空天穹隐隐震颤,气脉滚荡如潮,云层暗涌,风压骤沉。无雷无电,却叫人心头莫名发紧。
嬴煜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再看向身前那道气息越来越冷厉的身影,不安一层层翻涌上来,攥在身侧的手指越收越紧。
天地有异。
可傅徵此刻的模样,比天象异动更让他心慌。
“傅徵…”嬴煜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哑。
傅徵却全然沉浸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彻悟之中,瞬息之间,前因后果已在他脑中推演得透彻分明。
嬴氏这一脉自远古流传至今的血脉,本就背负着一条通往成神的路。
万古绵延,世代耕耘,只为在漫长时光中积淀气运、夯实根基,等待那个能真正走完这条路的人。
所有沉眠于此的先皇,皆是铺路者。
所有端坐于此的国师,皆为守运者。他们以神谕束帝王之行,以一生聚嬴氏之气,只为让这一脉血脉,在规矩与气运之中,稳稳走向登神的终局。
而嬴煜,就是那个被等待至今的人。
一瞬间,嬴煜此生所有的磨难、孤苦、煎熬、颠沛,全都有了源头。
所谓登临之路,必先历遍人间极致之苦。孤苦、颠沛、煎熬、重创、身堕深渊、心历炼狱…凡人身可承受之痛,皆要一一碾过。
天道以苦难铸其骨,以绝境淬其神,以别离断其尘缘。
傅徵的心,一点点沉向深渊。
他拼了命护着嬴煜,想为他挡去所有伤害,想让他少受半分苦楚,想让他挣脱这层层枷锁。
可他越是守护,天道对嬴煜的淬炼便越是残酷。
既定的命运里,嬴煜终将会舍弃帝位,舍弃苍生,舍弃涿鹿,舍弃他。
原来——
他也是嬴煜历劫途中的一颗棋子!
和那些苦难没什么两样!
彻悟的刹那,傅徵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起初轻得像一缕气息,渐渐在空旷的正殿里散开,越扬越高。
没有失态,没有嘶吼,只有一种看透天地布局后的冷峭与怆然,混着一丝撞破宿命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他笑天道算计之深,一环扣一环,布下这万古大局。
笑一代代国师持神谕、束帝王、积气运,终其一生,不过是天道手中最顺从的棋子。
更笑他自己——倾尽一切的守护,到头来竟然是自作多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颤抖的笑声在死寂的正殿里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口发颤。
嬴煜心口一紧,被傅徵笑得心慌意乱,他上前一步,用力攥住傅徵的手臂,声线都绷得发紧:“傅徵,我们出去吧。”
傅徵却像骤然瞥见了什么可怖之物,眸中所有自嘲与怆然一瞬冰封,只剩刺骨寒意。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手,脚步微踉跄,提着长明灯一步步走向殿壁。
灯影摇晃,幽蓝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他死死盯着墙上壁画,目眦欲裂,指节攥得发白。
那石壁之上,刻的正是历代传颂的圣景——帝王临朝,国师持谕,一主一辅,共守山河。
日月同辉,万民敬仰,一派天命所归、君臣相得的盛景,原本是用以训诫后世子孙,铭记祖制、恪守天道。
可此刻落在傅徵眼里,只剩尖锐的讽刺。
嬴煜一步不离地追上前,自身后轻轻扣住他的腰,试图将人稳住。他掌心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脊背,能清晰摸到那具身躯里藏不住的震颤。
“先生?先生…”无奈的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每一声都喊得发颤。
傅徵恍若未闻,他鬓发松乱,几缕黑发被冷汗黏在颊侧与颈间,原本整肃的仪容失去了所有的分寸。
衣袍随他失控的气息剧烈起伏,广袖垂荡,整个人明明立着,却像在一寸寸往下沉。
傅徵死死盯着壁画,喉间压着腥甜,下颌绷得泛青,握着灯盏的手不住发抖,火光乱晃,映得壁上盛景愈发刺目。
嬴煜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到他身前,稳稳托住他那只快要握不住长明灯的手。
他垂眸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与散乱的额发,眼底翻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连一句询问都不敢太过用力——
傅徵到底怎么了?
嬴煜能扶得住傅徵的人,却触不到他崩裂的道心;能将人紧紧揽在身旁,却拦不住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倾覆。
所有担忧都堵在喉间,只剩满心满眼的无措与无力。
傅徵猛地按在石壁上,指节抠进石缝,脊背剧烈一颤。
嬴煜立刻顺着他的力道轻托,将人半扶半抱,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又瞥了眼壁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声询问:“是壁画有什么问题吗?”
傅徵骤然回眸,他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嬴煜。
嬴煜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可他半步未退,反而又凑近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白的脸颊,声音发紧:“先生,怎么了?
“嬴、煜。”
傅徵唇瓣苍白,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一瞬之间,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望着眼前的帝王,眼神冰冷空洞得像望着一片虚无的天道。
尤其是嬴煜还一无所知!
天道岂会允许嬴煜得知自己的结局?
傅徵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吐露半个字,天道下一刻便会将他彻底抹杀。
不,他还不想死。
他凭什么要将嬴煜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其实,嬴煜又何其无辜?
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磨难、淬炼、刀山火海,纵使嬴煜从来不说,傅徵也比谁都清楚,那是何等的滋味。
须臾之间,傅徵心口那股尖锐的恨意又化为无数冰棱碎片,落入滚烫的池水里,瞬间融化。
他缓缓阖上双眸,睫毛翕动,“煜儿,你想成神吗?”他哑声问。
嬴煜将傅徵的疯态尽收眼底。
按道理,他该撇开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先哄着人离开这诡异之地才是。
可一触到傅徵颤抖的眼睫,嬴煜的心口便被浓重的难过与窒息狠狠淹没,半分挪不开目光。
他认真回答,带着轻微的鼻音:“不想。”
“傅徵,朕只想与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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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傅徵:疯+1
嬴煜:心疼+1
第147章 宿命(三)
听到嬴煜那句“不想成神, 只想与你在一起”,傅徵整个人猛地一震。
心底翻涌的恨意、怆然、自嘲与绝望,像是被这一句滚烫的话骤然浇熄, 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笃定。
傅徵缓缓睁开眼, 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到极致的决绝。
须臾, 他周身灵力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不是温和的流转,不是克制的催动,而是自神魂最深处地倾巢涌出。
即便被天道收回了神力, 可傅徵的灵力仍然如同汪洋大海般呼啸而起。
傅徵衣袍猎猎翻卷, 乌发被灵力生生冲散,凌乱飞舞如墨色狂潮。那根紫色发带脱离了青丝, 如一截无根浮萍,被灵力掀起的怒潮卷向殿外。
“傅徵!!!”
嬴煜惊喝出声, 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狂暴乱流。
青石地面寸寸崩裂, 长明灯火瞬间被碾灭,幽蓝火光四散炸开,火星如血雨溅落。
两侧棺椁剧烈震颤, 玉简礼器凌空爆碎, 石壁上的壁画轰然剥落, 帝陵在这股力量下摇摇欲坠,穹顶碎石簌簌砸落。
正殿之中, 狂风倒卷,气浪掀天。
傅徵仰头,望向虚空深处。
下一瞬,傅徵的神魂骤然破界, 以所向披靡之势,悍然叩向九天之上的鸿蒙灵境。
浩瀚灵境猛地一震。
那扇尘封万古的界门,在他这一击下轰然震颤,界壁扭曲,法则哀鸣。
无人知晓傅徵的底蕴究竟有多深,连他自己,也从未将力量逼至这般境地。
他只想看看,他能做到哪种地步——
是否足够倾覆天道?
可下一瞬,自灵境深处倾泻而下的威压骤然翻覆。
那不是寻常神力,是天道本身的意志——冰冷、漠然、不容置喙,以绝对之势压落。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虚空泛起刺眼白光,灵力冲击波横扫整座正殿,石屑崩飞,穹顶轰然塌陷。
傅徵周身灵力狂乱激荡,却在那股浩瀚威压下节节败退,最终喉间一甜,他猛地单膝跪地,青石地面被他跪得轰然开裂。
嬴煜瞳孔骤缩,立刻纵身挡在他身前,抬手撑开灵力屏障。
落石如雨,被他一一震碎,他周身帝气暴涨,拼尽全力护住两人,目光死死盯着跪地的傅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几乎破音:“傅徵!”
他大爷的!都是什么事!
嬴煜心中骂骂咧咧地替傅徵格挡,掌心灵力翻涌不休,碎石触之即碎。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是谁在跟傅徵作对?他就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眼睁睁看着傅徵一次又一次受伤,伤了又伤!
嬴煜越挡越来气!
傅徵撑着地面,指尖渗血,额间暗红罚纹在天道压制下剧烈跳动。
他抬眼,望着身前不顾一切替他挡下碎石的身影,心头那点逆天的狂气骤然一收。
眸色暗了暗,傅徵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而后猛地起身,不等嬴煜回头,便伸手扣住他的后腰腰带,力道沉稳而不容违逆。
下一瞬,两人身影在崩塌的殿中骤然消失,出现在帝陵外面的石台上。
两人回身望去,只见帝陵大半已轰然坍塌。
天道余威未散,自傅徵额心那道暗红伤痕之中,可怖的金色纹路如神罚锁链蔓延,转瞬爬满他整张脸颊,刺目慑人。
嬴煜猛地一怔,呼吸都忘了。
傅徵察觉到他异样,微微侧首,声线稳淡:“怎么了?”
“…没事。”嬴煜飞快敛去眼底惊色,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强行岔开话题,“帝陵经久失修,坍塌大半,这次…”
话音未落,他的下巴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禁锢,力道沉稳,半点动弹不得。
嬴煜本能地抵触被人这般钳制,当即抬手扣住傅徵手腕,却不愿斥责,只是皱眉道:“作什么?松手。”
傅徵神色沉冷,缓缓凑近,那张爬满金色罚纹的脸在天光下愈显诡谲慑人,他垂眸紧盯嬴煜双瞳,借着对方眼底的清光,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眯眼,指腹稍稍用力,依旧稳稳扣着嬴煜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也好似在透过嬴煜的眼睛,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嬴煜掌心的力道悄然松了,指腹轻轻贴着傅徵的腕骨,安抚性地摩挲着,道:“没事的,先生…”
傅徵忽而低笑出声,笑意浅淡,却寒得淬骨——这副模样,不是明晃晃地昭示天下,他被神族抛弃了吗?
傅徵松开嬴煜,牢牢握住嬴煜的手,指尖悄然凝上瞬移符,灵力刚一催动,便骤然撞上一层无形壁垒。
经脉微顿,原本如江海般的灵力,竟在周身滞涩难行,连最寻常的空间挪移都无法成形。
傅徵略一沉神,便明白症结所在——
脸上的金色神罚纹路,如同天造的锁链,死死压制着他的灵力运转。
他神色愈冷,周身气压低沉。
嬴煜将傅徵的脸色尽收眼底,他掌心一紧,稳稳反握住傅徵微凉的手,灵力一卷,直接带着两人瞬移回了紫薇台。
落地便是熟悉的内殿,嬴煜牵着他往深处走,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先生,朕觉得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未褪的金色纹路之上,喉间微涩,仍轻声宽慰,“说不定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煜儿,若是我的脸不复当初,你会在意吗?”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反问:“若是朕的脸在战场上毁去大半,先生会在意吗?”
傅徵的目光裹着近乎掠夺的侵略意味,一寸寸描摹过嬴煜的眉眼轮廓,语气冷冽如刃,却字字藏着偏执的护持:“自然在意。伤你者,无论是人还是妖,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嬴煜沉声问:“先生会介意朕容貌受损吗?会因为朕容貌受损就不爱朕吗?”
“介意,但不会不爱。”傅徵盯着嬴煜风华卓然的五官。
这是他自小护到大、亲手教养出来的人,半分损伤都让傅徵难以接受。
“……”嬴煜的心情有些微妙,只能长叹一口气:“先生,在朕眼里,你始终都是一个样子,从未改变。”
傅徵长睫缓缓垂落,下一瞬寒光骤闪,他眸色一沉,抬手便将匕首朝向眉心,力道狠戾,竟要生生剜去那道神罚之痕。
腕风刚起,嬴煜已如惊电掠至,掌心铁钳般扣死他执刃的手腕,“你作甚!”他惊慌不已。
傅徵并未松手,与嬴煜硬生生抗衡,刀尖持续下坠,“陛下不是说,不在意臣的容貌受损吗?”他语调冷淡平静,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嬴煜指腹骤然收紧,又惊又怒,力道层层往上拉:“所以你就自残?你疯了?!这是天罚,岂是以这种方式就能——”
“陛下也以为,天道不可违逆吗!”
傅徵陡然厉喝,素来冷寂的眼底炸开滔天戾气,整个人都透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嬴煜一怔,瞬间理解到傅徵的怒点,心尖猛地一紧,慌忙改口:“不是……朕不是这个意思,是朕说错了,朕只是不希望你伤自己。”
“是吗?”傅徵不知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他空着的手骤然扣住嬴煜的腕骨,强行将那只手按在匕首柄上,逼着嬴煜同他一道握住利刃,往他自己眉心狠狠压去, “那不如,陛下亲自动手?”
说不定,作为天道选择的人,嬴煜亲自下手,能彻底除了他这道神罚。
“不行!傅徵,别…”嬴煜使劲与傅徵抗衡,头疼不已地劝说:“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好不好?朕知道你愤怒怨恨,我们再等一等…朕已经给太珩山传信了,再等一等…傅徵…”
刀尖一寸一寸地落下,几乎要戳入傅徵的血色伤痕。
傅徵眼底泛起古怪而畅快的笑意,他握住嬴煜的手腕,狠狠剜向自己的眉心。
温热的液体落到傅徵的眼皮上。
不是滑落,而是滴落。
是从嬴煜的指缝滴落。
嬴煜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刀刃。
锋刃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染透两人交握的手。
傅徵动作骤然僵住,愣在原地。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嬴煜,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翻涌的痛楚里。
嬴煜又用那种难过的眼神看他了——没有指责,全是自责。
傅徵猛地松手,匕首“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溅起两滴暗红血珠。他慌忙捧起嬴煜受伤的掌心,厉声斥道:“混账,谁让你挡的?!”
他当即运转灵力,想为嬴煜疗伤,可灵力被天罚死死压制,在体内寸步难行,一丝也引不出来。
傅徵愈试愈急,急到近乎暴怒,可就在这一刻,嬴煜轻轻柔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言若,我们安静一会儿吧。”年下者叹息出声,似乎是怕傅徵不配合,他又改口道:“陪朕安静一会儿,朕有些累。”
傅徵:“……”
寝帐内药香淡淡。
包扎妥当,两人并肩卧在床榻上。
嬴煜长臂一伸,牢牢扣住傅徵的腰,不由分说将人往怀中带了带,眼睫一垂,率先阖目休憩。
傅徵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幽落在嬴煜近在咫尺的脸上,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只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的手,心头沉下一股戾气。
为何、总是这么不乖。
第148章 不服(一)
傅徵安分了许久, 对外只道闭关。他将自己锁在占星楼内,闭门谢客,连嬴煜也拒之不见。
每隔几日, 便有蒙着黑布的囚笼被悄无声息地送入楼中, 布幔低垂,密不透风。
原本神性圣洁的占星楼, 渐渐透出一丝极为怪诞的异气。
白日里依旧云气缭绕、玉阶生寒,可一入暮夜,楼中便会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 混着星砂与符咒的焦味, 缠在风里。
往日清辉流转的窗棂,如今常覆上一层沉沉暗影, 偶有微光从缝隙漏出,也不再是圣洁的银白, 而是带着血色的暗红。
下朝之后,百官散尽, 南蠡并未离去,他留在宣政殿外,与嬴煜一同立在廊下。
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抬眼望向天际那座高耸入云的占星楼。
“陛下, 占星楼已闭关两月有余, 国师他…当真只是闭关?”
南蠡声音压得极低,花白的眉峰拧成一团, 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孤楼,“往日楼间清辉遍洒宫城,如今却只剩阴翳笼罩,连风过之处都带着寒意。臣实在放心不下。”
嬴煜静静望着那扇偶漏暗红微光的窗棂, 半晌才漫不经心道:“傅徵从无虚言,他说闭关,便是闭关。”
话虽如此,他喉间微涩,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南蠡轻叹一声,老眼之中忧虑更重:“陛下,臣并非质疑国师,只是…那楼中近来常有异香异气散出,不似仙法,倒似…似有邪术。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带人入楼一探,也好安心。”
嬴煜缓缓抬眼,目光从占星楼那片沉沉暗影上收回,落向远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
“他不想见人,便是天塌下来,朕也不会逼他出来。”
顿了顿,嬴煜再望向占星楼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无论他在里面做什么,朕都信他。”
不信也没办法。
普天之下,无人能奈何得了傅徵。
嬴煜散漫地在心底掠过这念头,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廊柱。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心烦意乱——
到底是什么东西令傅徵如此痛苦?
嬴煜默然片刻,刻意移开话题,语气平淡:“南暨白过几天便领兵回京了,南相与他已是一年未见了吧?”
南蠡闻言,脸色稍霁,花白的眉峰微微舒展,欣慰点头:“暨白向来沉稳可靠,能为陛下分忧,臣心中安定。听闻他与火羽族谈了数月,终是达成共识,还将携火羽族使者一同归来。”
嬴煜轻轻颔首:“来者是火羽族公主,朕曾与她交手,此人精通异术,比她死爹要明事理得多。若她能助我朝解决守城大阵一事,傅徵肩上的重担,也能稍缓几分。”
话一出口,廊间气氛便静了下去。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傅徵身上。
南蠡深深看了嬴煜一眼,老眼之中带着沉沉郑重,认真问道:“陛下,您是真的…非国师不可了?”
嬴煜抬眸,毫不犹豫道:“是,朕此生,非傅徵不可。”
南蠡轻轻一叹,语气里没有半分反对之意,只有过来人清醒与忧心:“臣一把年纪,早不执着于世俗那些虚礼。臣并非反对陛下属意谁…”
他往前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敲在要害上:“只是陛下,您是君,他是臣。国师本就权倾朝野、术通鬼神,本就有人在暗处揣度他功高震主、心藏异志。”
“如今陛下这般…事事以他为先,来日若有半点风波,旁人第一个扣在他头上的,便是监守自盗,迷惑主上的罪名。”
“到那时,陛下越是护他,旁人便越会说他迷惑君主、恃宠弄权。他一身清名、一生功业,说不定都会因陛下这份心意,落得满身污名。”
南蠡望着嬴煜,目光沉而恳切:“陛下可有想过这些?”
嬴煜猛地烦躁拂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硬与不耐:“傅徵说过他不在乎,朕也不在乎。”
南蠡一怔,看着眼前帝王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维护,苍老的脸上终是露出几分复杂动容。
半晌,老将军轻轻一叹,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几分,只低声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既已拿定了主意,臣,便不再多言了。”
嬴煜看着他鬓间花白、一身风霜,忽然转了话头:“南相可知,暨白为何迟迟不娶亲?”
南蠡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他与陛下一样,自有主张。”
嬴煜微微前倾,追问得更紧:“您究竟知不知道缘由?”
南蠡缓缓闭目,再开口时声音沉缓如水:“因为他心中,藏着一个妖。”
嬴煜骤然一怔,失声开口:“您竟然知道?”
南蠡低笑一声,眼底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少年人,纵在朝堂上叱咤,于战场上纵横,可在情爱二字上,眼底眉梢,终究藏不住半分心事。”
气氛难得松快几分,嬴煜顺势再问:“那暨白知道您心里清楚这事吗?”
南蠡睁开眼,目光温和又笃定,道:“他想让老臣知道时,老臣自然会知道;他不愿让老臣知道,老臣便装作不知便是了。”
嬴煜若有所思道:“朕总算知道傅徵为何喜欢跟您聊天了。上善若水,南相是接近此道之人。”
南蠡微微一笑:“老臣也鲜少见到陛下如此沉心静气的时候。”
嬴煜唇角轻轻一扯,目光仍沉沉落在占星楼那片暗影之上,声音低了几分:“朕也不知道…朕只是想,偶尔能让傅徵依靠一下。”
几日后,太珩山传来消息,李四特意遣人送来一枚银纹面具,寒气沁骨,上面刻着隐秘符文,说是能缓解天罚对傅徵灵力的压制。
嬴煜拿到那枚面具时,一刻也不愿多等,兴冲冲地起身赶往占星楼。
谁知到了楼前,却被侍者恭敬却坚决地拦在门外,说是国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按照以往,嬴煜才不会在意这些阻拦,他是帝王,这天下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可如今正是傅徵心思敏感的时候,嬴煜不得不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默默顺着傅徵的意思。
他凝神细探,只觉门内气息滞重森冷,紊乱得邪乎异常。
嬴煜沉默许久,只得将面具郑重托付给侍者,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傅徵手中,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不日,南暨白带着火羽族公主阙银一行归朝。
阙银依外族之礼入殿朝拜,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礼毕之后,她抬眸看向嬴煜,语气恭谨:“陛下威仪,我族曾于战场亲见。久闻后楚国师盛名,今日有幸入朝,不知哪位是国师大人?”言罢,目光带着期许,缓缓环视殿内。
嬴煜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火羽族的朝拜,淡淡推辞:“国师近日闭关修行,不便见客。”
一语方落,殿外忽有风声响起,灵气氤氲漫卷,自阶下缓缓升腾。
众人皆是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灵光而来,缓步入殿。
紫色星袍肃穆端正,傅徵面上覆半面银质面具,仅露出冷峭利落的下颌与薄唇,静立之间,自有慑人气度。
嬴煜见状,心头一动,竟下意识起身欲迎。目光甫一触及傅徵眼底淡淡的示意,他骤然回神,强按翻涌的情绪,缓缓落座。
再开口时,语气已不自觉放得轻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国师出关怎的不通知朕一声?朕也好去接你。”
傅徵微俯身行了一礼,语调淡而自持:“微臣来迟,既有外邦朝见,臣理当前来主事。”话音落时,他抬眸,目光径直与阙银相撞。
阙银心底骤然一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深不可测。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敛去眼底波澜,依礼微微欠身。
殿中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知晓,傅徵此刻看似平静的目光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占星楼里以禁术逆推星盘,窥见了一丝不该现世的轨迹——
人皇星旁,红鸾再动,却非吉兆,而是缠魂之劫。
与嬴煜交好者,身带妖息,族出火羽,初逢于朝堂,相携于风波,最终却以背叛收尾。
这便是所谓的情劫?傅徵眸光微动。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一身火羽族气息的阙银,与星盘所示的影子,分毫不差。
傅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冽,转瞬便被淡漠掩去。只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既为外邦使臣,远来是客。陛下在此,本座自当辅佐,以全礼数。”
阙银想起此行目的,心头莫名一慌,似是来意已被尽数看穿。她强作镇定,缓声道:“…有劳国师了。”
可这一切落在嬴煜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滋味。不过是转瞬对视、三言两语,竟无端叫他心头沉了几分,一股隐秘的不悦悄然而生——
傅徵自出现至今,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多停片刻,反倒与这外族女子有了交集。
嬴煜指尖微叩御座扶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之意:“国师既已出关,便不必拘于礼节。近前来,站至朕身侧。”
傅徵闻言缓步上前,在嬴煜身侧站定。
接着,他微微俯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替嬴煜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边角,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没将殿中众人与外邦使臣放在眼里。
嬴煜一怔,周身气息微顿,垂在旁侧的手几欲抬起,又强行按捺住,然后忍不住勾起唇角。
殿内众人更是惊得屏息凝神,百官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旁若无人了!
太肆无忌惮了!
阙银立在下首,眼底惊色微闪,心底已悄然生出异样。
她鼻尖微颤,循着傅徵身上那缕清浅香灰气息细细辨去,愈闻愈是心惊。
那雅净气息之下,竟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妖族血腥——绝非一两只妖,而是数百只妖魂被生生炼化、残息层层沉淀的刺骨阴寒。
不是斩杀,是炼化。
榨尽精血、抽离妖魂、寸寸淬器。
阙银惊疑不定,这后楚国师难道有虐杀妖族的习惯?
一念及此,她浑身寒毛倒竖,四肢冰凉,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阙银猛地抬眸看向皇座上的嬴煜,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才刚抬起,便撞进了嬴煜身后、傅徵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他立在明暗交界之处,银质面具半覆容颜,气息静得如一缕沉眠千载的残魂,将人皇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没有怒意,没有威压,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无,只那样淡淡看着她,冷静、漠然、死寂,如古井寒鬼。
第149章 不服(二)
待朝臣散尽, 嬴煜当即握住傅徵的双手,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掌心寒意透骨, 他眉峰微蹙:“你的手…为何更凉了?”
傅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语气轻淡如常,“是陛下火力旺盛。”手背轻缓擦过嬴煜下颌, 凉意如细冰渗肤。
嬴煜被激得微怔,抬手便要再握,可傅徵的手如寒玉般滑走, 只余下一抹冷意。
察觉到傅徵的疏离, 嬴煜微顿,本想忽视掉这微妙的变化, 可他实在忍不住,皱眉问:“你为何躲着朕?”
傅徵唇角浅浅一弯, 眼神却一瞬不瞬锁着他,静得发瘆:“我身上炼器的功法未散, 阴浊近身,恐扰陛下神思,过几日便会好。”
嬴煜被他看得心头发紧, 总觉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想起占星楼那抹诡谲气息, 追问:“你在炼制什么?”
傅徵温和地注视着嬴煜,循循善诱道:“你看, 如今我神力被削,灵力受缚,如何保护你啊?只能另寻他法。”
嬴煜猛地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说的方法…会伤害到你吗?”
傅徵任由他握着,眼底漫开一层极轻极柔的光:“不过炼制法器,与我无碍。我还要守着陛下,长长久久,寸步不离。”
“……”嬴煜半点不曾安心。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和的人,只觉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混乱。
嬴煜倾身将他拥入怀中,胸膛起伏微乱,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心烦意乱。
“你不用总想着保护朕,傅徵,朕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童了。”嬴煜用力蹭着傅徵微凉的脖颈,直到将那里蹭出暖意,他用力强调:“朕能保护好你,还能当好这个皇帝。”
傅徵索性抬手揽住嬴煜的腰,力道由轻渐沉,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将人稳稳困在怀中。分不清是他周身的寒凉裹住了那抹温热,还是对方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了他冰冷的骨血里。
“好啊。”傅徵听到自己很温柔地回应。
嬴煜知他半句也没听进去,只轻轻一叹,心底愈发坚定。
傅徵这般油盐不进,谁也拦不住,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是牢牢护住傅徵。
傅徵缓缓松开手,指尖轻拂过他衣间褶皱,语气温和却定如磐石。
“占星楼的事情尚未了结,我需要先行回去处置。”他垂眸,声线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喙的轻柔:“待事了,我便来陪陛下。”
稍顿,他抬眼望住嬴煜,静声叮嘱:“陛下安坐宫中就好,莫要多生事端。”
傅徵本想直接告诫嬴煜,切莫与阙银有所牵扯,可这般直白说来,必引嬴煜追问。
天命隐秘不可轻泄,半句都不能明言。他只能这般旁敲侧击地提醒。
想到这里,傅徵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极沉的不满,面上却只淡淡吐了口气,转身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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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之内,嬴煜与阙银着推演守城大阵。
此前傅徵以神祇法相镇守阵基,可是法相与傅徵分开的时间太久,又在妖气的侵蚀下始终护着守城大阵,致使复国后,傅徵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
自此为了维持守城大阵的运转,傅徵不得踏出涿鹿一步。
阙银静看了阵眼半晌,便已看透根源。
她不言多余话语,指尖燃起一簇金红火苗。那火不焚万物,只焚“牵系”,以火羽族独有的离魂异火,在不伤阵、不损傅徵的前提下,轻轻将阵眼与傅徵的羁绊剥离。
不过半柱香,那道缠缚傅徵许久的牵绊应声而解。
嬴煜怔立片刻,心头猛地一松,欢喜真切难言——傅徵终于自由了。
那之后,他便能带着傅徵一同上阵,有先生在侧,他们必定所向披靡。可念头刚起,他又猛地一顿——
若是两人都在前线,后方又由谁坐镇?
思来想去,他心里很快落下一人:
只好让南老头来了。
这般一想,嬴煜眉眼愈松,整个人都浸在踏实的欢喜里。
唇角缓缓扬起,那点真切暖意,在弧度升至最高点时,无声淡作一层虚浮,化成了傅徵的唇角笑意——
占星楼沉沉暗影之中,傅徵亦轻轻勾起唇角,并非因为重获自由,他对占星楼外的事情无甚兴趣,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与守城大阵的牵制已经消失。
此刻令傅徵心绪微动的,唯有眼前缓缓运转的法器。
器物沉如玄铁,周身缠绕着暗紫血丝纹路,每一次转动都吞吸着被天道压抑的凶煞与怨戾,雾霭翻涌间,隐有雷鸣低哑滚动,阴鸷慑人。
只差数日。
等到法器圆满,他便以此物逆冲鸿蒙灵境。
待到诸神倾覆,天命崩碎,这天地之间,谁还敢来与他争夺嬴煜?
傅徵低笑一声,声响轻浅,散在沉沉暗雾里。
殿内,阙银收了法术,气息稳敛。
她并未就此退下,反而将嬴煜此前提出的妖族质子之策重新梳理,补上制衡、监管、安抚、惩戒四端,又以自身术法作保,可镇群妖、压内乱、安边境。
一字一句,皆有深算,尽显能臣之风。
待诸事落定,她才郑重躬身:“在下恳请留仕后楚,以火羽族之力,助陛下固阵、安边,以示两族永好。”
嬴煜望着她,目光微沉:“你出身王族,大可归族自立,为何要助朕?”
阙银抬眸,眼底无半分伪饰,只有沉如磐石的认真:“父王当年进犯人族疆土,实属不该,可是那时候火羽族已是穷途末路,我族故土被天火灼烧千年,土不生禾,水不养人,族人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
“故而,在下不仅是为人皇效力,更是为火羽族求一条生路。”
她微微俯身,语气恳切却不卑怯:“阙银斗胆恳请人皇恩准,允我火羽族在北境荒土之上,与人族划界而居,互不侵扰,互通有无。”
阙银抬眼,目光坦荡:“我愿长留涿鹿,为后楚效命,以身为质,以证我族诚心。只求陛下,给火羽族一个,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嬴煜并未就此动容,眉峰微敛:“既知穷途末路,为何你们早年不归顺?”
阙银道:“我在战场上亲眼见过陛下。陛下身负天命,锋芒无双,无人可制。”
意思是——
你太凶悍啦,火羽族顶不住啦。
嬴煜听笑了,这火羽族公主不愧在人族居住多年,把人族那套弯弯绕绕学得颇为通透。
他挑眉睨她:“你在恭维朕?”
阙银抬眸直视嬴煜,语气坦荡无半分迂回:“良禽择木,顺势而为。我族归顺的不是人族,而是强者。”
她已三百岁,阅人无数。
自战场之上初见嬴煜那一刻,她便看透了这位帝王的本质——纵然披着心怀天下的帝袍,那酣战间锋芒毕露的招式里,仍藏着难掩的野性与杀伐之气。
此番言论,她正是顺着嬴煜的脾性而言。铁血君主,应当从不爱虚与委蛇的臣服,只受真正心悦诚服的敬畏。
嬴煜沉吟:“此事朕需要与国师商议。”
阙银:“……”
商议?她早闻人皇与国师政见多有不合,这般定夺两族归降的大事,以嬴煜大权独揽的性子,何须与人商议?
可她抬眼望去,只见嬴煜唇角微扬,那点浅淡笑意里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心思。
阙银瞬息便懂,他哪里是要与傅徵商议?分明是国师近来诸事缠身,无暇见他,他不过是借此事,寻一个名正言顺去见人的由头罢了。
阙银眉心微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神情。
这两人…
前几日朝堂之上,人皇与国师之间那旁人插不进的暧昧亲昵,还有傅徵周身那深不可测、令人胆寒的气息,她尚历历在目。
阙银不再多言,只垂眸略一沉思,决意暂且静观其变。
她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陛下,阙银先行告退。”
殿门合上,嬴煜脸上那点帝王威严转瞬散尽。他略一整衣,径直往占星楼而去。
守楼的侍者见陛下亲临,上前拦阻,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却分毫不让:“陛下,国师有令,今日闭楼修行,任何人不得入内。”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几分不悦漫上心头。
“朕也不行?”
“国师吩咐,无论何人,一律不见。”
“……”
一次两次不见,三次四次还是不见!嬴煜终于压不住火气,径直在占星楼阑干前的美人靠上坐下,玄色龙袍漫散开来,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
侍者噤若寒蝉,不敢再劝,只得悄无声息备下暖炉与软垫,一一摆妥,而后垂手退至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掠过楼角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内侍早已被远远遣开,长夜如墨,天地间仿佛只剩占星楼外这一隅。
嬴煜满脸不悦,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身帝王威仪,偏生带着几分执拗又憋屈的戾气,就这么守着那扇紧闭的门,从暮色沉沉等到星河漫天。
天边破晓时,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傅徵走了出来。
几日几夜未眠,他眼底布满清晰血丝,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森冷。
可在抬眼望见嬴煜的那一瞬,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竟极轻极快地亮了一瞬。
下一刻,傅徵径直朝嬴煜快步走来。
嬴煜憋了一夜的沉郁与不悦,眉头一拧,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朕等了你一夜。”
傅徵抬眸望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臣也一夜未曾合眼。”
轻淡一句,藏着只有二人才懂的意思——我们一样没睡,所以天生一对。
嬴煜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心平气和道:“傅徵,你不能这样。朕说过,你做任何事,朕都不会拦你。可你为何连门都不让朕进?朕等得很不高兴…”
他眉头锋利地皱起,语速极快,嘴唇一张一合,还在低声抱怨。
傅徵已听不进任何字句。
连日紧绷的心神、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眼底翻涌的疲惫与执念,在见到眼前人的那一刻尽数崩裂。
他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揽住嬴煜的腰,不由分说地低下头,含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双唇。
嬴煜一怔,所有不满与话语瞬间被堵回喉间。他下意识微微扬起下巴,顺从地迎了上去。
傅徵携带着一身森寒,抵着人不断后退,然后不由分说将嬴煜推搡在美人靠上,俯身吻上他紧蹙的眉心。
一吻轻缓绵长,直吻得帝王眉心渐渐舒展,他才低哑着嗓音,诱哄般轻声问道:“臣很是思念陛下。”
“陛下想在里面,还是外面?”
嬴煜揽着傅徵肩头,唇瓣黏着他微凉的脸颊与颈侧,气息缠缠绵绵:“去里面…外面风大,冷。”
傅徵由着他亲,青丝被风撩得轻扬,他微微俯身,撑在嬴煜身侧,将人稳稳困在美人靠与自己之间,垂眸望他,声线轻缓:“陛下选外面吧,好不好?”
嬴煜神志稍稍回笼,支起身子,胳膊搭在阑干上。往后望去,便是万丈高空,风从栅栏空隙里穿来,卷着两人的衣袂与呼吸。
他眉头微皱,想要拒绝,这个地方太…太没规矩了。
高空之上,露天之下,偏偏又私密到极致。风里隐约飘来城下早市的人声,遥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薄云,反倒衬得这高楼美人靠上的方寸之地,愈发静得惊心。
嬴煜心头乱得厉害,理智试图回归。可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喉间发紧,目光黏在傅徵唇角,怎么也挪不开。
风里漫着傅徵身上那缕熟悉又久违的清浅气息,隔了漫长时日未曾这般贴近,一呼一吸都缠上了思念,轻轻一嗅,便勾得他整颗心都忍不住颤抖。
下一刻,帝王所有的抗拒与不悦尽数崩裂。
嬴煜伸手扣住傅徵后颈,不由分说地凑上去,吻得又急又乱,带着几分明知故犯的颤栗与贪恋。
他刚要抬身与傅徵换个姿势,腰肢却骤然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对上傅徵眼底的欲色,嬴煜不悦地眯起眸子,警告:“傅徵,谁是皇帝?”
傅徵犯上还犯出瘾了?
明明两年前,无数次的亲密接触里,分寸节奏全由他掌控,他做得很好,傅徵也向来纵容配合。
可自战场上归来后,傅徵像是换了心性,处处都要压他一头,半分退让都不肯。
他都让了傅徵两次了!
可傅徵做得还是一点都不好!
不仅恶劣至极!
还喜欢一些不知羞的把戏!
傅徵垂眸看着他,声线轻淡,意味深长地强调:“陛下方才亲口应了,愿意在外面。”
嬴煜微微挣动,抗拒着傅徵覆压而来的力道,语气带着帝王惯有的霸道与不满,道:“是!朕能答应你的都答应了,不要仗着朕纵容你就……”
傅徵俯身,舌尖闯入嬴煜口中,暧昧地轻扫过嬴煜口中的所有角落,然后激烈地深入亲吻,他虎口微微卡着嬴煜的下巴,吻得密不可分。
嬴煜骤然攥紧傅徵肩头,指腹带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节骨泛起清晰的青筋。
傅徵的眉眼与青丝密密遮去他所有视线,呼吸里、鼻尖下,全是独属于傅徵的气息。
这一刻,人间喧嚣尽数远去,天地之间,高空之上,仿佛只剩他们二人紧紧相依,彼此纠缠。
傅徵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将他的君主亲得意乱情迷之后,含着嬴煜滚烫的耳垂,低声道:“既然陛下想在外面,那臣就只好在里面了。”
嬴煜本染着情/潮的凌厉眼眸骤然圆睁,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傅徵口中那句“里外”究竟是何意味。
“放肆!朕是皇帝!”他气急败坏地提醒傅徵。
傅徵来到他心心念念的地方,望着身下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唇角微勾:“是啊,君无戏言。”
语罢,便欣赏着陛下眼底翻涌的怒意,瞧着那目光变得越来越暴躁,傅徵的动作也越来越不近人情,心底却暗自轻哂,默默数落着——
年纪不大,皇帝病还不轻。
真是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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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美人靠上被美人🌿
第150章 不服(三)
高空之上, 风卷云驰,美人靠偏僻幽深的角落里,两道身影紧紧相贴, 密不透风地交叠在一处。
城下人声渺远如雾, 万丈深渊在侧,天地辽阔, 却仿佛只容得下彼此滚烫的呼吸与失控的心跳。
“冷…”
嬴煜不耐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傅徵抬眼望了望天际,天光已然渐亮,他低头安抚地轻吻了下嬴煜的唇角, 随手拢过散落的衣料覆在他身上, 道:“黎明将至,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
嬴煜眉峰紧蹙, 气息微乱:“不是寒气,是你的…身子, 太凉了。”
傅徵:“……”他很怀疑嬴煜在变相地说他做得不舒服。
他眉心微动,心想真的很不舒服吗?可嬴煜明明…好几次。
还是说, 嬴煜那迂腐的帝王尊严在作祟,舒服也非要说不舒服?!
谁教他的?
傅徵眸色一沉,略带不满地俯身, 将人牢牢抵在美人靠幽深的角落里”
“是吗?那陛下帮臣暖一暖。”他的气息拂过嬴煜耳畔, 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与蛊惑。
傅徵分明清楚, 陛下最是吃他这般慢声细语。
嬴煜气息不稳,勉强挤出一句:“傅徵, 朕还要、上早朝。”
傅徵看他一眼:“陛下何时这般勤勉了?以前不是最厌烦上早朝了吗?还是说,陛下更厌烦与臣在一起?”
嬴煜喉间一紧,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不是。”
傅徵轻抬手指打了个响指,一只素白纸鹤自袖间翩然飞出, 振翅掠向高空,替他传了陛下辍朝的旨意。
嬴煜骤然暴躁起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躁地低吼:“够了!此处很不舒服…太窄了,半分伸展不开!为何你总喜欢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特别是此处,偶尔往下看去,还能看到芝麻粒大小的人影,简直挑战着人的羞耻心。
傅徵微顿,他确实偏爱这种方寸之间、将嬴煜彻底困在自己身前的掌控感。
嬴煜背后便是万丈高空,纵然有阑干相护,心底仍会本能地往前缩,他下意识地靠近,近乎依赖地贴紧傅徵。
这恰好戳中了傅徵心底隐秘的占有欲——仿佛嬴煜生来便该依附于他,寸步不离,与他骨肉相连,密不可分。
傅徵垂眸,望着嬴煜嚣张至极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煜儿,你往后去没有退路,往前去只有我。”
一语双关。
嬴煜无暇回应傅徵,只有愈发隐忍粗重的喘息声。
傅徵察觉到嬴煜的微妙反差,眉峰微挑——
之前嬴煜在里面时,总是很乖又很贴心地在他耳边讲着话,他都没有嫌嬴煜聒噪;
可当傅徵在里面时,嬴煜便咬紧牙关,再不肯发出半分声响,只剩睫羽剧烈颤动,将所有溃不成军的感觉都死死掩在眼底。
这副强撑隐忍的模样,反倒勾得傅徵心头那点隐秘的占有欲更盛,指腹微微收紧,将人困得更牢,眼底漫开几分得逞的暗色。
那便到肯出声的时候为止罢。
直到正午,嬴煜肩头猛地一颤,牙关再也锁不住,一声细碎难耐的轻响终是破唇而出。
————————
殿内暖意融融,与高处的凛冽截然不同。
嬴煜身着宽松寝衣,整个人懒散地倚在软榻间,一手牢牢揽着傅徵不放,侧脸贴着他颈间又亲又蹭,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的狼狈,满心满眼只剩将人拆吃入腹的贪念,灼热气息尽数洒在傅徵锁骨处。
傅徵阖目与他同卧,领口松垮地敞着,被缠得无处可避,只得抬手按住嬴煜发酸的后腰,懒着声音问:“陛下还要继续?”
嬴煜悻悻退开,不驯的眉眼间染着不服,盯着傅徵沉声道:“你没有半分身为人臣的自觉吗?”
他心有不甘,语气加重:“床笫之事,我们两年前不是定好了?是朕宠幸你,况且朕做得一直都很好,前两次权当你脑子发热,但你现在也该冷静下来了吧?”
傅徵缓缓睁眼,目光平和看向嬴煜:“从前陛下年少,与陛下相争,倒显得臣欺负了陛下。”
嬴煜眸光一转,瞬时便有了主意,他蹭着傅徵颈窝,语气无赖又黏人:“朕如今也年纪小!”
傅徵低笑出声,真切笑意漫上眉眼,驱散了几分周身的阴霾,他伸开双臂,抱住了好大一只陛下。
“臣倒觉得陛下如今…”后几句他故意含混,声线轻得似风。
嬴煜料定他没好话,却被那尾音勾得心头发痒,不由追问:“什么?”
傅徵侧过脸,唇瓣轻贴他额头,温热气息酥麻落于肌肤,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很欠收拾。”
嬴煜瞬时覆身上前,将人牢牢压住:“朕现在就收拾了你!”
傅徵将他抱得更紧,连日未眠的倦意被怀中人的暖意烘得绵软,他阖眼含糊低笑:“陛下别闹。”
嬴煜埋在他颈间,正色道:“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傅徵轻应一声,依旧闭着眼,意识昏沉间只零星捕捉到几句,便随意应和,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分毫不愿松开。
片刻后,耳畔声响渐远,几近消散,傅徵猛地一激灵,骤然睁眼,声线发紧:“煜儿!”
嬴煜抬眸,一脸莫名:“朕在这里。”
傅徵紧绷的肩背松垮下来,气息微乱:“方才忽然听不到陛下的声音,臣还以为陛下走了。”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无奈:“有没有可能是你睡着了?”
傅徵面色平淡,语气笃定:“臣一直在听陛下讲话,未曾睡觉。”
嬴煜深深看他半晌,终是轻叹一声,抬手抚上他后颈:“…罢了,歇息吧。”
“我当真不困。”傅徵固执道。
嬴煜不再多言,反手将他拥入怀中,力道不容置喙:“朕困了,你陪朕。”
待嬴煜呼吸渐匀,彻底睡熟,傅徵却毫无睡意。
他静静环着嬴煜的腰,指尖轻捻着对方衣料,目光专注描摹着怀中人眉眼,心底暗忖:很快、很快他便能扫清所有阻碍,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此后数日,傅徵再度将自己关于占星楼中。
重门深锁,昼夜不启,唯有楼内幽火明灭,映得窗纸鬼影幢幢。
傅徵每一次现身,周身气息都愈发沉郁冷戾,就连素来平和的眼底,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森然。
嬴煜每日掐着时辰在占星楼下等候,恰逢傅徵出来,便引他一同用膳。
席间傅徵目光黏在嬴煜身上,案上珍馐形同虚设,只觉心底躁意难平,周身气息都缠上了眼前人。
饭未过半,嬴煜眸色一沉,反手扣住傅徵的后颈,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将人揽至身前,主动俯身贴近,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热意。
殿内暖意渐浓,饭菜渐凉,两人气息交缠,昏沉间皆是难分难解的厮磨。
可这一日,傅徵推门而出时,楼外空空如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嬴煜忙于朝政。可转瞬便听侍者禀报,嬴煜携阙银前往城外,勘察地脉异动,欲借火羽族异术补全守城大阵的薄弱之处。
一语入耳,傅徵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淡然瞬间崩裂,一股强烈的不满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失控般转身,提气掠向城门,立在风口,死死望着城外方向。
守城大阵的牵制如影随形,傅徵几乎不踏出城门,此刻虽心有躁意,却仍下意识顾忌这层束缚,终究未曾离开城门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扣紧掌心,指节泛白。
夕阳垂落天际,将天际染成熔金之色,远处尘土飞扬,一行人马踏光而来。
嬴煜策马居于队首,漆黑的马尾随奔势肆意飞扬,身姿挺拔如松,桀骜气场尽显。
他抬眼望见城墙上的傅徵时,眼底骤然迸出光亮,勒马驻足,仰头望向那人,眉眼间的肃然尽数褪去,只剩不加掩饰的惊喜。
嬴煜笑得神采飞扬,低磁缱绻的声线穿透晚风,清晰落至傅徵耳中:“言若,你来接朕回宫嘛?”
傅徵立在城头,周身的不满在望见那道身影的刹那,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夕阳的光落在嬴煜身上,镀上一层暖金,城楼下的人笑得张扬又耀眼,天地间的色彩仿佛都黯淡下去。
傅徵的眼里,只剩下这一个身影。
是以当嬴煜朝他伸手,扬声笑唤“跳下来”时,傅徵竟未作半分迟疑,纵身便跃下城头。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踏出城门,眉心微蹙,正欲凌空回身,腰间却已揽上一道滚烫的力道——嬴煜不知何时已掠至半空,稳稳将他扣入怀中。
两人一同落回马背,傅徵心头一紧,下意识蹙着眉望向城池方向,指尖微绷,暗忧守城大阵异动。
嬴煜却将他搂得更紧,下颌抵在他发顶,声线裹着晚风的暖意:“感觉到了吗,言若?”
傅徵微怔,抬眸望他。
嬴煜笑意粲然,眼底盛着漫天霞光,声音清晰落进他耳里:“守城大阵再也束缚不住你了,你自由了。”
傅徵唇间的疑问尚未落地,嬴煜已扬声长笑,腕间用力一勒缰绳。
骏马长嘶人立,铁蹄踏碎满地残阳,载着二人绝尘而去。
风卷着暮霞扑在脸上,沿途景致飞速倒退,不过是寻常郊野草木,并无出奇之处。
嬴煜侧头看他,眉眼间盛着未散的笑意,声线裹着风,清晰又郑重:“眼下景致无趣,你且将就。待四海安定、河清海晏,朕带你去看九州最壮美的山河。”
第151章 真相(一)
山河美不美, 傅徵无心在乎。
他冷不丁地问:“这沿途风景,陛下方才,也同火羽族公主一起看过?”
嬴煜察觉到傅徵话中的不悦, 笑意微敛, 下意识道:“朕同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景色没有这么好…”
傅徵冷声道:“不是不让你同她接触吗?”
嬴煜一怔, 眉心微蹙,竭力回想:“你何时说过?”
傅徵沉默片刻,才想起那话不过是他心底暗誓, 未曾宣之于口, 只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莫做多余之事。
他沉声道:“她何时离开?”
嬴煜停顿片刻,如实道:“她不走了。”
傅徵猛地夺过他手中缰绳, 勒马驻足,“不走?留在此地作甚?”
做娘娘么!
嬴煜无奈道:“朕新设典客司一职, 命她为行令,待妖族质子入京, 由她全权监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为何总是不明白?”傅徵骤然怒斥出声。
嬴煜被这一斥震得微怔,强压下心头火气, 耐着性子解释:“凡事不可一概而论, 你不也曾帮过兔妖与李四…”
“他们不过是山野小妖, 无涉朝局,不触江山命脉!可阙银是火羽族公主, 掌异族势力,涉家国权柄,留她在京掌典客司,便是将妖族耳目安在朝堂腹地, 引狼入室,动摇社稷根基!”傅徵不容置喙道。
嬴煜终是动了气,语气沉急:“朕并非全然信她,留她在京,不过是权衡之策。她助朕完善阵法,朕对火羽族的责罚稍加宽宥,这不是你教朕的制衡之道吗?”
“为何不跟我事先商量?”傅徵攥住嬴煜手臂,灵力微震,转瞬两人已离了马背,立在草地上,咫尺相对。
嬴煜闭了下眼睛,稍微带着火气道:“那日在床上,朕与你提过此事,是你说的,让朕自行决断。”
“借口。”
傅徵全无半分印象,只认定嬴煜心存忌惮,不肯让他涉足朝堂,“事后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与我商议…”
嬴煜恼火地打断傅徵,怒道:“朕如何跟你商议?你每日不是将自己关在占星楼,就是抓着朕在床上厮混!朕跟你说的话你权当耳旁风,你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还要朕跟你如何说?!”
“……”
傅徵确实记不清了。
这些时日,额心旧伤里蛰伏的天罚之力日夜噬骨,窥探天命的反噬如影随形,他早已沉陷在邪器炼制的执念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只有与嬴煜肌肤相贴的温度,只有在极致的沉沦里才能暂时忘却天道的隐患与内心的不安。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周身缭绕起丝丝缕缕的诡异妖气,昭示着他的怒火。
嬴煜见那妖气翻涌,心头一紧,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抬手便要挥散那妖气,“…你身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傅徵眸色一沉,指尖微曲,周身缭绕的诡异妖气瞬间被他震碎,化作缕缕轻烟消散无踪,“不过是炼器染上的脏东西,用不着陛下费心。”
嬴煜眉峰紧蹙,语气沉凝:“你近来心绪不平,莫非与你炼制之物有关?傅徵,你曾告诫于朕,旁门左道易乱人心智,反噬自身,你如今…”
“所以陛下是觉得紫薇台无用,才另设典客司?”傅徵语气陡然加重,步步紧逼,“还是说,有了火羽族公主,陛下便不再需要臣了?”
嬴煜一怔,满目震惊:“你胡说什么?”
“不然你为何要设下典客司!为何让她帮忙修补阵法?”
傅徵气急攻心,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火与偏执,“还故作好心替我解开与守城大阵的牵制!怎么?好将我驱逐出京,成全你们二人吗?不…是一妖、一人!”
话音未落,混沌妖气自他周身翻涌而出,缠上衣袂,与额间红痕隐隐相引,戾气毕露。
“住口!你疯了!”嬴煜厉声喝断,眸底惊怒翻涌,下意识便要上前压制那失控妖气,却被傅徵骤然挥出的气浪逼得踉跄退后半步,被迫单膝跪地,抬眼时满目惊愕地凝着傅徵。
傅徵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这句话,你在心里琢磨多久了?”
“从帝陵天罚落下来,我成了这副鬼样子开始,你便觉得我疯了,是么?”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嬴煜跟前,俯身端起嬴煜难以置信的脸。
冰凉的指尖轻拂过嬴煜侧脸,傅徵不容置喙地攥紧他的下颌,垂眸厌声道:“是啊,在陛下看来,边境妖患渐平,人间百废待兴,一切都在变好…只有我,疯疯癫癫,格格不入,对不对?”
嬴煜气愤地咬在傅徵的虎口,齿尖用力,带着忍无可忍的盛怒:“是!没错!朕就是觉得你疯了!”
傅徵眸色一眯,心死如灰,一字一顿从齿间碾出:“我就知道。”
话音未落,嬴煜猛地拽住他的手腕,迫使傅徵与他一同跪坐于地,红着眼眶恨声道:“所以朕将自己交付于一个疯子!与他肌肤相亲,昼夜厮混!”
傅徵凝眉,一时失语。
嬴煜掐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这听来究竟像是谁疯了?莫非朕偏爱疯子?若真如此,天下疯者何其多,朕岂非要尽数召入宫中?!你这个…混蛋!”
“朕几时说过你疯了?谁准你在这里妄加揣测,肆意诽谤朕?!”
“即便你是个疯子又如何?朕说过不爱你了吗?!你还、还胡乱臆测朕与火羽族公主的关系?”
“混蛋…傅徵!”
傅徵愣在原地,脑中一时混沌,竟无从反应。
他僵着身子,肩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身戾气与妖气似被嬴煜这几句疾言厉色打散了大半,只余下满心茫然与无措。
他又让嬴煜难过了…
这难道怪他吗?不。
全都是天道的错!
傅徵望着嬴煜通红眼眶,绷着脸道:“听着,火羽族公主是你的情劫。”
语顿,气血猛地翻涌,他强行咽下喉间腥甜,咳声低哑:“你若执意与她亲近…咳咳!迟早会栽在她手里,届时别怪我未曾提醒…”
话音落,他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血气,唇角蜿蜒出刺目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衣料上,绽开点点猩红。
嬴煜心头一紧,方才的怒意瞬间被恐慌取代,伸手便去擦他唇角溢出的血丝,语气急得发颤:“你…你怎么…又吐血?是…泄露了天机?好好…朕听你的…你别再说了…”
傅徵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执拗,额间红痕因气血翻涌愈发妖异:“陛下只需记住,阙银是天道为你设下的情劫,碰不得。”
“天道?又是天道!朕都没见过这鬼东西!”
嬴煜攥紧他的手腕,将人强行拉回身前,红着眼低吼,“傅徵,你睁眼看看!你为了对抗那鬼东西,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妖气缠身,灵力紊乱,连命都快搭上了!值得吗?”
“值得啊。”傅徵猛地挣开他,声线嘶哑却字字铿锵,死盯着嬴煜道:“我只要你平安活着,我要你摆脱天道的桎梏,我要你永远与我相守!明明…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从始至终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天道凭什么干涉你的命运?嬴煜,你是我的。”
嬴煜望着他,心头翻涌难言,唇瓣翕动,竟一时失语。他原以为自己对傅徵的执念已深至骨髓,此刻才知,对方竟不遑多让。
情劫既已说破,傅徵便选择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他攥紧嬴煜的手,语气沉定如铁:“你听好了,你所遭受…”
话音还没说完,额心传来剧烈的刺痛,经脉寸寸撕裂般剧痛,傅徵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尽数呕在嬴煜衣襟上。
嬴煜吓得几度魂飞魄散,他慌忙将摇摇欲坠的傅徵揽入怀中,掌心急切捂住他的嘴,滚烫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渗出,染透他的指背。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别再说了…朕知道了!求你别再透露半句了…朕都听你的,全听你的!别说了…”
傅徵疼得近乎麻木,周身经脉似被烈火反复灼烧,又似被寒冰层层冻结,两种极致的痛楚交织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缓了许久许久,脸上才触到一丝清晰的热意,恍惚地想,自己竟是疼哭了吗?
看来真是太疼了。
直到嬴煜无声落泪的脸庞映入眼帘,滚烫的泪珠再次砸在他的脸上,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是嬴煜的泪。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嬴煜的脸颊,指腹擦过那冰凉的泪痕。
嬴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动将脸埋进他掌心,轻轻蹭了蹭,似是安抚他,也似是安抚自己。
傅徵望着他通红的眼尾,喉间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心底却泛起一阵清晰的疼惜——
总是这般,陛下得多为难啊。
这般想着,傅徵不动声色地指尖微曲,捏动诀印,一道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嬴煜眉心。
嬴煜身子一软,双眼阖上,彻底晕了过去。
傅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轻轻揽住,一同倒在微凉的草地上。
嬴煜呼吸平稳,眉眼舒展,像是只是寻常睡去,唯有眼角未干的泪痕,泄露了方才的惊惶。
傅徵仰脸望着天际,暮色渐沉,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噬,点点星辰次第亮起,缀满墨色苍穹。
他死死攥住嬴煜的手,掌心相贴,感受着对方温热的脉搏,眼底一片百无聊赖的死寂。
既然如此,他就只好先将陛下关起来。这样陛下就不会有陷入两难之地的机会了。
在彻底掀翻这宿命棋局、除掉天道之前,他要将嬴煜牢牢锁在身边,关在无人能伤、无人能扰的地方,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
嬴煜醒来时,额头还残留着一丝酸胀,入目是密不透风的石墙,唯有头顶嵌着的夜明珠散着幽冷的光。
他撑着地面坐起,右脚骤然一沉。
冰凉的玄铁链缠在踝间,链身刻着傅徵独有的封灵符咒,另一端死死钉入厚重的石壁。
环顾四周,这密室宽敞却压抑,四壁光洁无门,中央堆着如山的珠宝,明珠、暖玉、赤金在微光里泛着奢靡的光,皆是他往日赏给傅徵的物件,如今却被堆在这里,成了囚笼里的点缀。
嬴煜微微皱眉,锁链拖拽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极了傅徵那日在草地上,眼底那片百无聊赖的死寂。
他无奈扶额,心想,傅徵又在胡闹什么?
第152章 真相(二)
嬴煜垂眸, 指尖反复摩挲着脚踝上的玄铁链,链身冰凉沉重,其上符咒隐现金芒, 纹丝不动。
几番尝试无果, 他索性收回手,闭目靠在榻上, 敛去眼底锋芒,静气养神。
周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闭目间, 嬴煜鼻尖忽然萦绕开一缕浅淡的香灰气息, 清苦里裹着几分森然。
他心头火气瞬间窜起,方才被符咒困住的郁气尽数翻涌, 眼睫猛地掀开,沉喝:“傅徵!”
然而周遭空无一人。
嬴煜抬手揉着抽痛的额角:“出来, 朕闻到你的味道了。”
傅徵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凝实,他立于几步之外, 垂眸望着榻上气势凛然的帝王,缄默不语。
嬴煜皱眉凝视他片刻,心想换作旁人锁着他, 他早就将对方千刀万剐了。
可他看了傅徵半晌, 终是无奈轻叹:“干嘛锁着朕?”
傅徵微微歪头, 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竟未动怒?
嬴煜再叹一声,朝他伸手:“过来。”
傅徵却依旧立在原地, 纹丝不动。
嬴煜望着他冷淡疏离的模样,微微倾身,脚踝上的玄铁链轻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朕让你过来!”
傅徵又是沉默片刻, 终是缓步上前。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香灰气息,他在嬴煜身边站定,眉眼间是惯常的冷寂,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嬴煜伸手,直接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猛一用力,将人狠狠拉下来,抱进怀里用力闻了闻,这才皱眉抬头,松了口气:“还行,没有染上脏东西。”
他想起昏迷之前傅徵身上的污浊邪气,还以为傅徵修炼了什么旁门左道,此刻怀中人气息清清爽爽,那股浊意想来该是炼器时不慎沾染的。
但想起傅徵阴晴不定的模样,以及近日种种疯癫行径,嬴煜心头的疑虑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沉坠。
可傅徵自有傅徵的道理,他未曾亲历傅徵所受的煎熬,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退一万步说,即便傅徵想要他的命,他也会亲手递上最锋利的刀。
嬴煜握着傅徵的手臂,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将朕锁在这里,谁去上朝?朝政谁来管?”
傅徵的目光缓缓描摹着嬴煜的眉眼,试图从中寻到一丝愠怒的痕迹,半晌才淡淡开口:“我自有主张。”
嬴煜忽的低笑出声,语气里掺着几分怅然:“朕早些年便说过,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可你偏不,非要将朕困于这位子上。”
“朕闹过。”
“怨过。”
“恨过。”
“后来便想,跟你就这么过罢。”
“总道是,朕离不开你。”
嬴煜缓缓吐出口气,目光凝在傅徵眼底,轻声追问:“傅徵,从小朕便觉得你无所不能,万事不入眼,可从何时起,你眼底的颜色,竟变得这般悲凉了?是因为朕吗?”
“是因为朕,你才变成这样的吗?”那张俊朗深邃的脸上覆上一层无边无际的情深与疼惜,好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傅徵突然伸手,抚摸着嬴煜一往情深的脸,“这样的神情,陛下还会露给旁人看吗?”
“…你很热衷给自己找假想敌。”嬴煜无奈侧脸,闭眼蹭了下傅徵的掌心:“但朕想,你应该有自己的道理。”
“陛下又怎知,这在将来不会发生?”傅徵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微顿,“就像陛下心悦臣一样,当年的陛下,会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喜欢上臣吗?”
嬴煜勾唇,缓缓阖眸:“可见世事难料。”
傅徵眸色一暗:“是啊,世事难料。”
“但朕心悦你,是在你蓄意引/诱朕之前。”
嬴煜喉间微哑,忆及炎水池畔,水汽氤氲里傅徵肩背裸露的模样,那一眼便让他心神恍惚,自此弥足深陷。
“……”傅徵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线依旧维持着那点冷寂的平稳,却微不可察地发紧:“陛下再等等罢。”
说罢起身欲走,衣袖却被嬴煜攥住。帝王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要朕独自呆在此处?要呆多久?”
傅徵随口:“不会很久。”
嬴煜火气瞬间窜起,攥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语气强硬:“不行,朕要每天都见到你,否则朕与阶下囚有何两样?”
傅徵闻言回神,半跪于地,指尖轻挑那根玄铁链:“暂时,没有两样。”
他顺着锁链滑至嬴煜脚踝,在对方脸色骤变的刹那,忽然攥紧那截微凉的肌肤,猛地将人扯向自己,淡声提醒:“陛下,不乖的孩子,是要被教训的。”
嬴煜被这股力道拽得前倾,脚踝被按着,却非但没退,反而借着这股力俯身,一手扣住傅徵后颈,将两人距离压得极近。
他眸色沉沉,喉间滚出低哑的声线:“傅徵,别太放肆…”他愿意纵着傅徵是一回事,但傅徵不能真的挑战的他的威严,尤其还是这种狼狈的姿态。
傅徵抬眸,指尖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掐住他脚踝,指腹摩挲过那道被锁链勒出的浅痕:“陛下忘了少时不听话的下场了?”
嬴煜一怔,幼时种种惩戒的记忆翻涌上来。
案前罚抄的昏沉、宗祠长跪的柔软蒲团、白玉戒尺打在手心还有…屁股的灼痛!
这些回忆尽数在脑海中闪过,令他喉间一哽,一时失语。
傅徵瞧着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朕早晚会讨回来!”嬴煜最不喜傅徵提起两人实力悬殊的那些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愤然,下颌绷得死紧。
傅徵却突然凑前,在嬴煜唇上亲了一下,轻得像落了片雪,转瞬便退开。
“好啊,等…了却这桩事,臣便任由陛下处置。”
嬴煜猛地僵住,方才的恼意与羞窘瞬间凝固,只剩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惊得他眸色骤变,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傅徵身上,直到傅徵的身影消失,他才轻哼了声。
石门再次被轻推开,孙大监弓着腰进来,刚要俯身请安,目光扫过嬴煜脚踝上泛着冷光的锁链,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吓傻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光景——九五之尊竟被锁在殿内,而动手的,正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师。
孙大监心头狂跳,满是惶恐与不解,暗自心惊:国师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是谋逆,还是另有隐情?
嬴煜瞥了眼他大惊失色的模样,抱着手臂,语气随意敷衍:“朕身体抱恙,来此静养,你只管伺候,别胡乱揣测。”
孙大监:“……”
怎么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起来了?
嬴煜问起宫外情形,孙大监吓得浑身哆嗦,颤声回话:“外人看起来,陛下…陛下每日都照常上朝理政。”
嬴煜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兴致:“傅徵竟找人冒充朕?”那日后,他岂不是能经常偷懒了?
孙大监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奴才不知…奴才只是前来侍奉陛下的起居用度。”
嬴煜闻言,笑意更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脚踝上的锁链,语气轻佻:“你何必如此哆嗦?作为傅徵安排在朕身边的人,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孙大监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连声道:“奴才惶恐!陛下…”
“行了,你也是奉皇后之名行事。”嬴煜随口道:“做事机灵些,与他打好配合。”
孙大监:“……”
皇后?!
这称呼太过骇人,国师何时成了皇后?陛下竟如此称呼,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掀了整个朝堂。
嬴煜自顾自地琢磨:“等朕出去后,就行封后大典,届时看谁再敢胡言乱语。如此一来,傅徵应当就不会乱吃醋了…朕都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你说对不对?”
孙大监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心头惊涛骇浪,“对…对对对,陛下圣明,陛下英明。”
孙大监从密室里出来,刚转过廊角,便撞进傅徵眼底。
他慌忙躬身,声音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小心翼翼:“国师,奴才…奴才什么都没说,半句不该提的都没漏。”
傅徵淡淡颔首:“有劳公公,退下吧。”
孙大监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再抬,弓着腰匆匆退去,不敢有片刻停留。
此处是占星楼最隐秘的地界,一门之隔,便是被囚的嬴煜。
帝王对此间的一切浑然不觉,更不知这间密室,自他初次出征,便被傅徵暗中打造,藏着无人知晓的筹谋。
占星楼大殿深处,名为“骨炉”的邪器静静悬浮,缓缓转动。
炉身由万千妖骨堆砌而成,骨节交错狰狞,每一寸都浸着浓郁的污秽,似有无数怨魂在炉内哀嚎嘶吼。
傅徵缓步走近,眼底平静漠然,抬手间,数枚尚带着温热与血迹的妖丹,被毫不犹豫地投入炉中。
丹体入炉的刹那,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黑血喷涌,骨炉剧烈震颤,阴鸷之气暴涨,将傅徵苍白的脸映得诡谲如幽灵。
腥臭的妖血正蜿蜒漫出,在地面拖出长长的黏腻痕迹,那些被取走妖丹的妖物,早已成了残破腐烂的尸骸,在阴暗里散发着恶臭,沦为这邪器的养料。
楼外天色骤然剧变。
盛夏时节,烈日当空,转瞬乌云如墨倾覆,狂风裂空呼啸,鹅毛大雪漫天砸落,冰寒刺骨。
紫电撕裂云层,雷音震彻天地,似天道震怒,要将这人间倾覆。
百姓从未见过这般异象,纷纷惊慌奔走,心道今年真是异象频频。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推开占星楼大门,立于占星楼顶。
漫天风雪中,他脸覆面具,星袍翻飞,他祭出掌心法器,周身并未泛起正统灵力的清辉,反而涌动着一股阴寒诡谲的黑气。
黑气如巨网般笼罩天地,漫天风雪骤然凝滞,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狂风渐息,乌云散去,烈阳穿透云层,洒下暖热光芒,仿佛那突如其来的暴雪从未出现过。
本该是天道对傅徵修炼邪器的示警,却被他亲手截断镇压。
纵然满身森然,但此时此刻的傅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执掌天地的神明。
百姓见此景象,纷纷跪地叩首,对着占星楼的方向顶礼膜拜,称颂国师庇佑苍生,赞誉之声响彻街巷,民心尽归。
无人察觉,那温和日光深处,蛰伏着天道不动声色的怒意。
一缕无形威压悄然缠上傅徵,面具之下,他额心神罚红痕骤然刺痛,如细针钻髓。
这痛感反倒让他混沌的神魂骤然清醒,心底翻涌起近乎癫狂的畅快——
神族在忌惮。
人群之中,阙银抬眸,遥遥望向楼顶那道孤绝的身影。
她看得真切,傅徵所用的法器绝非正统灵器,那股阴鸷霸道的力量,与她的异术殊途同归,皆是妖法。
而占星楼上翻涌的妖力厚重得令人心悸,足以想见,为炼就邪器,傅徵究竟屠戮了多少妖物。
翌日早朝,宣政殿内玉阶森然,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殿门轻启,玄色龙袍的身影缓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度,不见往日的张扬锐利,反倒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冷寂与从容。
朝臣们未觉异样,只当陛下近日愈发沉稳持重,纷纷呈递奏折。
龙椅上的人批阅决断,条理分明,赏罚精准,甚至比往日更显妥帖。
“陛下圣明!”
“陛下思虑周全,臣等拜服!”
称颂之声响彻殿宇,傅徵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眼底无波无澜,将这场扮演做得滴水不漏。
阶下,南蠡眉头紧蹙,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龙椅之人身上。
他半生伴驾,与傅徵相交甚深,太清楚这二人的风骨脾性——嬴煜决断间藏着桀骜锐气,哪怕收敛锋芒,也难掩少年帝王的鲜活;
而此刻龙椅上的人,行事太过周全,太过滴水不漏,周全得近乎刻意,那股刻入骨髓的冷寂,分明是傅徵的气息。
散朝之际,南蠡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看似寻常,实则字字试探:“陛下近日处理朝政愈发得心应手,只是龙体要紧,臣观陛下面色似有倦意,不知是否安好?”
傅徵抬眸,目光平静落在南蠡身上,无半分闪躲。
他缓缓张开双臂,任由对方打量,声线依旧是帝王的沉稳:“南相多虑,朕一切安好,不劳费心。”
南蠡指尖微攥,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躬身退下,眼底满是沉忧。
殿外廊下,阙银倚柱而立,望着龙椅上那人离去的背影。
方才早朝之时,她便察觉异样,龙椅上人的气息与占星楼顶如出一辙的阴寒诡谲。
她指尖轻捻,一缕微不可察的异术探去,瞬间确认——这绝非真正的人皇,而是那位越来越古怪的国师。
阙银立在宣政殿外的廊柱阴影里,望着傅徵离去的方向,眸中好奇与警惕交织。
人族国师,竟能将人皇的威仪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滴水不漏。
他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先前是假意依附嬴煜,实则暗中恨毒了嬴煜,欲取而代之?还是另有所图?
她越想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那股阴鸷妖力背后,定然藏着惊天秘密。好奇心压过了忌惮,阙银决定夜探占星楼,非要摸清楚这位国师的底细不可。
是夜,月黑风高。
阙银收敛周身气息,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戒备森严的占星楼。
楼内寂静得诡异,连守卫都不见踪影,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她循着那股熟悉的阴鸷妖力,一路深入,最终抵达了占星楼最深处的大殿。
潜入的瞬间,阙银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里根本不是人间道场,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狱。
殿中央,骨炉疯狂转动,万千妖骨堆砌的炉身上,诡异的血色纹路亮起,怨魂的尖啸声撕心裂肺,几乎要震碎她的妖魂。
地面上,浓稠的黑血蜿蜒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无数残缺的妖骸散落四周,死状凄惨。
纵然阙银见惯了厮杀,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依旧让她魂飞魄散,妖心狂跳。
阙银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要遁走。
然而,刚一回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伫立在殿门,阻断了她的退路。
是傅徵。
他未戴那副银质面具,额间神罚的红痕狰狞可怖,而那张素来冷寂清俊的脸上,此刻爬满了细密的诡异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将他衬得形如恶鬼,再无半分人形的清正。
阙银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后背重重撞在了滚烫的骨炉上。
刹那间,骨炉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吸力,无数怨魂嘶吼着缠上她的四肢,要将她拖入炉中,化为养料。
“不!”
阙银惊恐尖叫,妖力紊乱,根本无法挣脱。
就在她即将被骨炉吞噬的瞬间,傅徵动了。
他长袖一挥,一股阴寒却精准的力量将阙银狠狠拽出,甩落在地。
骨炉的吸力被强行截断,发出不甘的轰鸣。
阙银撑着染血的地面勉强起身,羽翼凌乱地贴在身侧,惊魂未定地敛了心神,哑声开口:“谢国师救命之恩…我…我误入此地,还望国师见谅,这便不打扰了…告辞。”
她转身欲走,身后傅徵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没有半分温度:“站住。”
阙银脚步一顿,后背已沁出冷汗。
“你可以走。”傅徵背对着她,衣袍在骨炉翻涌的黑气中微微拂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但要永远离开涿鹿。”
阙银猛地回头,眸中满是错愕与不甘:“我乃火羽族公主,身负族中使命而来,怎能就此离去?”
傅徵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诡异纹路尚未褪去,衬得那双冷眸愈发幽深。
他看着阙银,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她的心思:“本座知道你必行的目的。你借完善守城大阵之名接近陛下,妄图联姻攀附,后见陛下对你无意,便打算滞留涿鹿,伺机再动。”
阙银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这些…也是你算出来的?”眼前这人,不仅实力恐怖,竟连她藏在心底的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傅徵没有心情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的黏稠妖血,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对嬴煜并无半分深情,所作所为,皆为了火羽族存亡。”
阙银心头一震,竟无法反驳。
“本座有一法,可助你火羽故土恢复生机。”傅徵顿住脚步,眸中没有半分波澜,“但你需立下死誓,此生此世,永不踏上人族净土。”
阙银攥紧指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抬眸直视他:“我为何要信你?昔年你身负神使之职,才受到万民敬仰,可如今…”
她既怕又强作镇定,瞥了眼傅徵眉心的天罚痕迹,继续道:“你早已背离神途,沦为邪魔外道,同我等又有何区别?”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语气轻淡得如同寻常闲谈:“所谓神族,是本座奉祂为神,祂方能受香火、称神族;所谓人皇,是本座称他为皇、扶他登位,他方能掌天下、驭苍生。”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
傅徵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殿中疯狂转动的骨炉,怨魂尖啸愈发凄厉,阴鸷之气翻涌着缠上阙银的脚踝,“要么,立誓离去,换火羽族一线生机;要么,便留在这骨炉之中,化作万千怨魂之一,助本座一臂之力。”
骨炉的吸力隐隐躁动,似在渴求新的养料,阙银浑身发冷,羽翼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清楚,眼前这人从不是说笑,留在这人间炼狱,唯有死路一条。
没有半分犹豫,阙银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立下最狠毒的死誓。
傅徵随手抛来一卷丝帛,其上秘术玄奥,直指火羽族根源。她攥紧丝帛,再不敢多留片刻,踉跄着转身,化作一道仓皇的赤色流光,连夜逃离了涿鹿城。
傅徵沉默片刻,缓步走入密室。
嬴煜面前的留影石正映着阙银仓皇离去的影像,他抬眸,神色复杂地看向傅徵。
傅徵走近榻边,声线轻淡:“看吧陛下,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只有我会真心待你。”
嬴煜轻嗤一声,百无聊赖地晃着脚上的铁链,“她是被你吓跑的。”
傅徵眼尾微挑,语气平淡:“不吓跑,难道留着杀了?”
嬴煜道:“少装模作样。你若真想杀她,又何必把她从鬼炉子边上扯回来?”
傅徵淡淡道:“她妖力微薄,不配入我的炉子。”
嬴煜一时语塞,终是轻叹:“你就嘴硬吧。”随即拍了拍床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过来,陪朕躺一会儿。”
嘴硬吗?傅徵不认为。
他依言挪至榻边,侧身靠在嬴煜肩头,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松弛,阖上了眼。
他没有杀阙银的必要。
说到底,他们皆是嬴煜命中劫数。
劫数,何苦为难劫数?
他要做的,不是清除这些旁枝末节。而是将拔除嬴煜的万劫之源——天道。
第153章 真相(三)
睡意如轻烟漫卷, 傅徵的神魂再度飘离,落至鸿蒙灵境的入口。
云气缥缈流转,境门无声洞开, 一道横贯天地的神祇法相缓缓踏出。祂周身萦绕着创世之初的清辉,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傅徵眉心微蹙, 并非惊惧,而是那法相的眉眼轮廓,竟与嬴煜分毫不差。
可他清楚得很, 那并非嬴煜。
嬴煜有帝王的狠厉, 有张扬的温热,有独属于他的鲜活;而眼前的神祇, 空有一张相似的脸,却只剩鸿蒙初开的苍茫。
“什么东西…也配用他的脸…”傅徵眯眸喃喃。
法相未发一语, 衣袂轻拂间,一缕缥缈神意漫入傅徵神魂, 似梦呓,似谶语,轻得抓不住, 却字字刻入骨髓:
「本是一源, 劫满归寂, 境散魂销。」
风过处,法相化作漫天金雾, 与鸿蒙灵境融为一体,只留那道神意,如轻烟缠心,无悲无喜, 不着痕迹。
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傅徵如遭雷击。
下一刻,鸿蒙钟鸣轰然炸响,震得傅徵神魂发颤,额心红痕灼痛如裂。
他猛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钟声穿透骨血,将那不敢深思的真相狠狠钉进他的意识里。
天地倾覆,云气如沸,傅徵像坠入无边混沌,四肢百骸都在剧痛中失重,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真相的碎片割开胸膛,将他所有执念剖得鲜血淋漓。
傅徵猛地睁眼,额间天罚还泛着未散的红光,他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入目是嬴煜焦急的脸,对方的手正欲抚上他的额角,语气里满是焦急:“傅徵?你怎么了,梦魇了吗?”
那熟悉的眉眼与梦中神祇的轮廓骤然重叠,傅徵心头一阵强烈的不适,几乎是本能地偏头,抬手用力推开了嬴煜的触碰。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无事。”
随即骤然发怒,厉声质问:“你为何长成这般模样?”言罢愤然起身。
嬴煜一怔,满脸莫名,随即火气上涌,眉峰拧起:“朕生来如此,你倒问得奇怪!”
傅徵身形一顿,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声音干哑:“抱歉,陛下…”
嬴煜正欲起身走近傅徵,却被铁链扯住,脚踝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束缚住,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压火气,皱眉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
顿了顿,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坐在床沿望着傅徵,“朕太久没出去了,有些烦。”
傅徵侧身注视着嬴煜,态度冷了几分:“陛下想离开?”
“偶尔放风也不行吗?”嬴煜以手扶额,语气里满是不悦,“朕安分了近半个月,事事皆听你安排,你还未玩够吗?”
傅徵眸色沉了几分,原来在嬴煜眼中,这半月禁锢,竟只是一场玩笑。
这也未尝不可。
傅徵眼底暗光明灭,敛去所有戾气,缓步走近嬴煜,掌心轻按在他肩头,声线放得温和:“陛下,方才臣…并非有意动气,只是噩梦骤醒,心有余悸,陛下莫气。”
嬴煜抬眸,目光锐利:“朕是你的噩梦?”
傅徵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带着无声的压迫:“陛下莫要胡言。”
嬴煜直视着他,语气直白:“若非如此,你醒来看见朕,为何那般惊惧?”
傅徵声线微沉:“臣说过,是噩梦,并非陛下。”
“是吗?你最好分得清。”嬴煜虽是仰视的姿态,但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沉着:“朕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力道骤然一滞。
嬴煜语气冷硬,带着压抑许久的郁燥:“朕可以纵容你,傅徵,但这不是你屡次迁怒于朕的借口。”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终是低了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是臣失度,臣知错了,陛下不要生气了。”
嬴煜越被哄越来气,他猛地拍开傅徵的手,力道里满是压不住的懊恼。
他并非不体谅傅徵的委屈与怒意,只是对方变脸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加之他本就脾气不好,几番下来,非但没哄好傅徵,反倒惹得傅徵更加不悦。
陛下气自己气到不行!
“陛下…”傅徵低低唤了声。
嬴煜哼了声,仍是不理人,可是脚踝的玄铁链已经悠然晃动起来。自己还是蛮好哄的,陛下很有自知之明。
傅徵非但未退,反而顺势倾身靠近,将嬴煜半圈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他抬手,不再触碰嬴煜的肩,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轻轻抚过嬴煜蹙起的眉峰,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抚平那道浅淡的褶皱。
“是臣不好,”傅徵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嬴煜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低哑:“陛下要惩罚臣吗?”
傅徵一边说一边压低身子,衣料轻擦过嬴煜的膝头,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嬴煜颈侧,惹得嬴煜肌肤微颤。
嬴煜喉间一紧,猛地扣住傅徵后颈,仰头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抵,带着未消的怒意与压抑的渴求,他蛮横地撬开傅徵的齿关,辗转厮磨,将所有的情感尽数倾轧其中。
傅徵卡在嬴煜双腿之间,顺势覆压而上,将人牢牢锢在身下,眉眼间凝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铁链轻响,那冰凉的触感骤然拽回嬴煜涣散的心神。他睫羽急促颤了颤,眸中情欲渐褪,涌上一层茫然与抗拒,微一偏头,抬手轻推了傅徵一把。
这般被铁链缚着、又被压制在榻间,囚禁的真实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嬴煜心头。
嬴煜眉心紧蹙,长睫投下阴翳,屈膝轻轻顶开他,脚踝铁链随之轻响,语气带着微许抗拒:“傅徵,朕不想…”这个样子。
傅徵动作一顿,望着嬴煜眼底的抗拒与不安,冷淡的眉眼瞬间柔化,褪去所有戾气。
他俯身,薄唇轻蹭过嬴煜的唇角,辗转厮磨,极尽缱绻纵容,而后长臂轻揽他脖颈,顺势翻身躺倒,将主导权全然交付。
温热呼吸缠缠绕绕,落得满耳温柔,他抬眸望著嬴煜,声线轻柔:“那…陛下要来吗?”
嬴煜先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后不再犹豫,俯身覆上傅徵的唇,动作带着惯有的强势,却又因方才的纵容多了几分急切的缱绻,辗转间将所有情绪都揉进又一吻里。
情至深处,嬴煜的指尖不受控地探向傅徵额间的银质面具,指腹刚触到冰凉的金属,便被傅徵猛地攥住手腕。
“别碰。”傅徵气息微喘,声线里带着一丝紧绷。
嬴煜被攥着手,却不恼,反倒黏着嗓子,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情动后的柔和,他轻轻蹭了蹭的傅徵掌心:“可是朕想看你的脸嘛…”
傅徵动作一僵,垂眸望着他眼底湿漉漉的渴求,喉结滚动,一时竟无言。
看吧,陛下每次在里面时,就是很会撒娇。
傅徵闭了闭眼睛:“…碍眼,会吓到陛下。”
“不会,好看。”嬴煜气息滚烫,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傅徵,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好看的…”话音落,他俯首,柔软的唇瓣轻轻啄吻在傅徵微颤的眼皮上,缱绻又虔诚。
意乱情迷间,分不清是谁的指尖,不经意拂过银质面具。
那冰凉的金属应声滑落,坠在地面,发出一声清响,倒映出榻上两人交颈纠缠的身影。
一室缱绻,骤雨初歇。
傅徵心头一震,骨炉大成的感应隐隐浮动。他猛地睁开眼,眸中情欲尽褪,只剩锐利的锋芒。
他迅速起身,身着寝衣赤足落地,俯身拾起地上的银质面具,重新覆于面上,遮住所有情绪。
行至床脚,他垂眸看向嬴煜脚踝上的铁链,指尖凝起微光,抚过链身,将上面的符咒加固数重。
回身望向床榻间熟睡的嬴煜,傅徵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亢奋,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很快了,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傅徵俯身,在嬴煜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旋即转身,衣袂无声划过地面,推门离去,只留一室寂静。
占星楼外夜色如墨,傅徵掠至楼顶,银质面具下眼底翻涌着狂热的光。
他抬手结印,掌心灵力轰然注入楼顶骨炉。
蛰伏已久的法器骤然苏醒,地脉轻颤,整座占星楼发出低沉轰鸣,楼顶砖石寸寸崩裂,碎石簌簌坠落。
漆黑骨炉本就踞于楼顶,此刻炉身血色符文尽数亮起,森白骨节缠绕其上,透着蚀骨阴寒,却无半分戾气伤及周遭。
滔天怨气自炉中翻涌而出,并非肆虐,而是凝成一道笔直墨色气柱,撕裂夜幕直破九霄,硬生生在苍穹撕开一道通往鸿蒙的裂隙。
裂隙之中,鸿灵之气浩荡倾泻,裹挟万古苍茫之意笼罩天地。
傅徵立于崩裂的楼顶,衣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向那道鸿蒙裂隙,凡人之躯凝着撼天之势,周身灵力与滔天妖怨之气交织共振,叩开了鸿蒙灵境的大门,直达无人之境。
气柱愈发粗壮,苍穹裂隙不断扩大,隐约可见鸿蒙深处混沌翻涌,似有万古意志在沉寂中苏醒,目光沉沉落向人间,傅徵的所在之处——
何以执迷不悟?
大概是因为,他没嬴煜不行,他非嬴煜不可。
傅徵立于骨炉之前,青丝缠着衣袂凌空乱舞,镇定之下藏着近乎毁灭的癫狂。
他任由那道冰冷意志碾过神魂,额间神罚旧痕灼得发烫,却只是缓缓抬眸,望向裂隙深处。
没有言语,没有退让,他周身的妖怨与灵力拧成一股悍然之势,硬生生抵住天道威压。
万妖炼制的骨炉之中,怨气如新生胎息般绵绵不绝,盘桓直上,持续冲击着鸿蒙。
鸿蒙灵境边缘如琉璃般寸寸崩裂,无数混沌碎片坠落,砸得虚空泛起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灵气飞速流失,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泛黄,江河断流,山川失色。
天地间的生机如沙漏般流逝,整片大地笼罩在死寂的灰败之中。
傅徵立在崩裂的楼顶,目光扫过下方枯寂山河,指尖微顿,仅迟疑一瞬,眼底便重凝决绝。
纵使天地倾覆,他亦无退路,先破鸿蒙、断神族根基,其余皆可再说。
傅徵继续催动灵力,骨炉再增威力,怨气气柱愈发狂暴,深入至鸿蒙境内。
倏地,傅徵袖间忽有轻响,离镜自傅徵袖中滑落,镜面泛着冷光,恰好对上苍穹云气凝聚的朦胧法相。
那法相轮廓渐清,正是梦中见过的嬴煜的脸。
傅徵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灵力疯涌注入骨炉。
可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傅徵卷入幻境。
天旋地转间,傅徵坠入一片混沌初始之地,亲眼看到了神族的由来:
混沌初开,无天无地。
傅徵看见那些无形的存在——自鸿蒙诞生便存在的强大意志。
世人称呼他们为神。
神族本无形态,是鸿蒙间流转的意志,聚则为一,散则为万,栖于灵境核心,不动声色地维系六界运转。
祂们的存续需不断历劫,将情感、执念这类驳杂之物从本源中剥离,方能维持力量的纯粹。
神州不过是神族随手开辟的一方历劫小世界,甚至不在正统的六界之内。
嬴煜,便是那入劫的神意本身,亦属于祂的一部分。
神州的山川走势、灵脉流转、四时更迭,全是为了适配嬴煜的历劫轨迹而设。
飞禽走兽、草木生灵,乃至王朝兴替、人间烟火,皆是依附神意而生的伴劫虚影。
待嬴煜历遍尘劫,这片因他而有的天地,便会重归虚无,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傅徵僵立在幻境中央,当梦境中的真相更加直白地铺陈在他眼前,他还要自欺欺人么?
“呵…”
喉间忽然溢出一声低笑,初时轻浅,渐而愈烈,带着蚀骨的寒凉与彻头彻尾的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神性盎然的幻境中回荡。
傅徵周身戾气轰然炸开,幻境寸寸崩碎作齑粉。
鸿蒙灵气与神州死气翻涌扑来,他眉眼间只剩焚神灭天的悍戾。
“…一切都是假的吗?”
“那么…若是屠尽尔等,这一切是否能成为真的?”傅徵掌心已死死扣住骨炉,灵力如崩山裂海之势灌入炉心。
万妖怨气嘶吼着冲天而起,冲击得鸿蒙灵境几度破裂。
可神族意志始终无悲无喜,无半分镇压之意,只如亘古沉寂的天地,漠然注视着他的疯狂。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山川失色,灵脉寸断,人间烟火渐熄。
傅徵掌心的骨炉仍在震颤,嘶吼着欲再冲九天,可他眼底的偏激却猛地一滞,猛地想起——
这片天地本就依附神族而生,若诸神覆灭,神州只会沦为彻底的废弃之境。
而嬴煜,那段入劫的神意,与神族本源共生,必会随之湮灭。
傅徵可以逆天而行,却绝不能承受嬴煜消亡的结局。
骨炉本是为护嬴煜而炼,如今却逐渐将嬴煜推向死局。
傅徵的动作僵住,周身戾气骤然涣散,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动摇。
混沌之中,浓云再次凝聚出嬴煜的脸,却无半分他惯有的炽热与偏执,只剩神族特有的、俯瞰众生的淡漠。
连开口的声音,都与嬴煜如出一辙,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如冰锥刺入傅徵心脉:“你又怎知,你今日之所作所为,不会成为吾等历劫的又一道关卡?”
傅徵冷声:“你们又不是他,何必混为一谈?”
嬴煜的声音还在继续:“又或者,你可以尝试杀了他,这又是另一种结局。”
傅徵心神猛地一恍,掌心灵力险些失控,骨炉怨气险些反噬自身,荒谬!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嬴煜!又如何会杀了他!?
可是…杀了他,一切就能、真的结束吗?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傅徵颅间剧痛炸开,似有亿万蚁群噬咬髓骨,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爬遍四肢百骸,他踉跄半步,掌心骨炉的怨气险些脱控反噬。
“你还不明白吗?”
那张与嬴煜分毫不差的唇瓣轻启,声音淡漠地宣告:“他一生所有的挣扎、痛苦与抉择,尽数应在你身上。”
“生劫。”
宫墙血火、炎水烽烟,从潜龙蛰伏到权倾天下,嬴煜每一步前行都系着他的身影,一喜一怒皆由他牵动,心脉早与他缠成死结。
“死劫。”
太珩山妖雾弥漫,沙场箭雨穿空,嬴煜数次身陷死局,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命悬一线时,眼底念的仍是他的性命。
“情劫。”
天命之女远遁太珩,火羽公主离了涿鹿,命定的尘缘尽数退场,天地偌大,嬴煜眼中从始至终只容得下一个傅徵。
可命运从无例外,既定的劫数从不会因人物更迭而消散,不过是兜兜转转,将所有因果、所有磨难,尽数压在了傅徵一人身上。
“从人皇对你执迷不悟那刻起,你就是他最大的劫数。”
过往种种如碎镜崩裂,走马灯般在傅徵眼前疯窜——
年少初见,嬴煜天真无邪地说要剜掉他的漂亮眼睛,自此眼睛再也未从他的身上挪开。
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时,傅徵白日排兵布阵,只在深夜留他,执卷讲论术法。少年帝王纵听得不耐,目光仍黏在他脸上,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太珩险地,嬴煜撕心裂肺地突破境界,却也只是为了同他并肩。明明有机会离开,却又为了他的自由重回涿鹿。
紫薇台深夜,灯影摇红,他无数次凝望着傅徵的背影,目光缱绻灼热,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莽撞,步步紧随,只想跟上他的脚步。
…桩桩件件,皆是嬴煜为他动的心,为他赴的险。
傅徵浑身僵冷,颅中剧痛翻涌,喉间腥甜再压不住,一口血溅落在地,晕开刺目的红。
他抬头,望着那张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淡漠面容,眼底的坚定尽数碎裂,只剩一片崩溃的茫然和痛苦。
他怎能…杀了嬴煜呢?
可是嬴煜是和祂们一样的东西啊。
但是嬴煜不知道。
可是神州皆是虚妄,连他自己都是假的。
只有嬴煜是真的。
疯癫的恨意与蚀骨的爱意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傅徵猛地抬眼,眸中死寂翻涌,他抬手,灵力狠狠拍向炉身。
轰然巨响震彻鸿蒙灵境,骨炉寸寸崩裂,焦黑的骨屑与残存的妖魂之力漫天飞散,转瞬化为满地骸骨。
傅徵亲手碾碎了对抗天道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亲手斩断了会将嬴煜拖入湮灭的致命牵连。
他立在废墟前,衣袍染灰,发丝凌乱,额间神罚的红痕在灵力反噬下灼痛发烫,却浑然不觉,只垂眸望着满地狼藉,身形如被抽去魂魄,缓缓屈膝跪倒,再无半分气力起身。
浓云骤停,鸿蒙静滞。
在天道眼里,傅徵素来杀伐果决,偏向玉石俱焚。此番骨炉之力足以搅乱鸿蒙,近乎灭世,祂早已伺机而动,甚至鼓动傅徵对嬴煜生出杀心,只待时机成熟便放出嬴煜,以神州大义逼嬴煜亲手了结傅徵。
如此,又怎能不算,度了一场彻骨情劫?
却未料,傅徵竟亲手毁了骨炉。
时空凝固,万籁俱寂。
天道的意志悬于九天之上,静静凝望着跪地的身影,那具身躯里翻涌的爱意与恨意浓烈如焚世业火,纯粹到极致,又裹挟着碎魂裂魄的绝望与毁天灭地的狂怒,是祂执掌万古、遍历沧桑,从未触碰、亦无法解读的极致情绪。
骨炉已毁,鸿蒙再无威胁,祂抬手轻挥,枯萎的草木重焕生机,凝滞的气流重新流转,神州的生机缓缓复苏。
天道的意志渐渐隐去,临走之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入风中,轻得像错觉。
无人知晓,与嬴煜同出本源的祂,在那一刻,是否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傅徵依旧跪在废墟前,周身死寂,如一尊被遗忘的石雕,在重焕生机的天地间,守着自己的残局,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窸窣人声漫入死寂,暖光穿透云层落在傅徵肩头。他僵跪的躯体微动,缓缓抬眸,满目重焕生机的草木映入眼底——
神州尚在啊。
他费解凝眉,这万千生灵如何就是假的呢?明明真实得触手可及啊。
嬴煜呢?还在吗?
一念疯窜,傅徵周身死寂骤然碎裂,踉跄起身便往密室掠去,衣袍扫过满地骨炉残骸,狼狈不堪。
闯至密室,越过狼藉砖石,便见嬴煜正俯身撬动着脚踝锁链,玄铁链身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傅徵瞳孔骤缩,疯戾之气如海啸般席卷而出。他几步掠至榻前,一把攥住嬴煜的手腕,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
“谁准你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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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至此,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神州不过是嬴煜历劫的劫场,而嬴煜本就是神族的一部分。待他历劫圆满回归鸿蒙,这片神州大地也将随之湮灭。
傅徵本想除掉天道神族,可这样一来,陛下也就不复存在了。
而他自己,偏偏是嬴煜爱恨嗔痴的一切源头。
对于前世来说,除了两人真心相爱,基本上都是死局😭😭😭
现世一定要狠狠甜回来!!!
第154章 囚龙
嬴煜被他攥得生疼, 眉峰紧蹙,刚要开口,便被傅徵猛地拽入怀中, 力道蛮横得近乎失控:“你哪里都不能去!听到了吗!”
嬴煜被他勒得胸口发闷, 推搡着人,蹙眉解释:“朕没跑!外头动静太大, 喊你你不应,唤人也没人来,这才想出去看看究竟。”
抬眼时, 撞进傅徵染灰带血、发丝凌乱的模样, 他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愠怒尽数化作焦灼。
嬴煜攥住傅徵的手臂, 力道急切,眉峰拧得发紧:“你怎会这般模样?”
“是有人逼宫?还是占星楼出了事?”他追问不休, 眼底满是惶急,“到底怎么了, 你快说啊,傅徵?!”
傅徵眼底戾气翻涌,声线冷硬不近人情:“告诉你有何用?你安分待在此处, 便是万全之策。”
嬴煜皱眉, 只觉他行事莫名, 目光凝在他身上,试图寻得半分端倪。
傅徵周身冷硬如铁, 可眼底戾气之下,是掩饰不住的虚浮。那抗拒似薄冰覆着深渊,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一碰便要碎裂崩塌。
“傅徵, 朕不会离开你的。”
嬴煜轻轻拉住他的手,俯首吻上那伤痕累累的手背,唇瓣轻触间,是不容置疑的温软。
那吻轻如羽毛,傅徵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指节猛地绷紧,下意识便要抽手。
可手腕刚动,就被嬴煜更紧地攥住,掌心温度透过薄衣渗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你别怕。”嬴煜声线低沉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又裹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朕就在你身边。”
傅徵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无力闭眸,唇瓣翕动,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笨蛋。”
为何这般执着于他?
他倒情愿嬴煜恨他、厌他,那般便不必这般摇摆不定,矛盾丛生。
都是嬴煜…
嬴煜!嬴煜!嬴煜!
百转千回,千遍万遍…
心头翻涌的执念冲撞着四肢百骸,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傅徵喉间,急火攻心之下,鲜血呕出,溅落在嬴煜衣襟上,刺目惊心。
傅徵下巴无力垂落嬴煜肩头,指尖却死死攥着对方衣料。
颅中剧痛如万针穿刺,几乎撕裂神魂,骨炉残留的阴鸷怨力在经脉里肆虐,每一寸都疼得难以喘息,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
嬴煜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喉间迸出嘶哑呼喊,疯了般唤太医:“来人!传太医!来人——太医呢?!”
傅徵虚虚攥住嬴煜的手腕,声线轻得发颤:“陛下,臣的病…药石无医。”
嬴煜是他的病,也是无药可解的毒。
嬴煜眼眶瞬间通红,只能将人死死扣在怀中,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劝过、求过、怒过,始终动摇不了傅徵半分,只能眼睁睁看傅徵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份无力感啃噬着五脏六腑。
极致的疼意稍退,傅徵挣得片刻清明,松垮地倚在他怀里,语气轻淡如烟:“陛下可曾听过,擅谋天命者,终死于天命之下?”
嬴煜喉间发紧,沉默得近乎窒息。
傅徵低低一笑,笑意浸着入骨自嘲:“昔年师父劝我莫要沉溺命理之术,我偏一意孤行,如今落的这般境地,也算自食恶果。”
可他从未后悔。
唯有满腔愤懑、不甘、遗憾,与深不见底的忧虑,翻涌难平。
“傅徵,”嬴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砸在他发顶,“你是想除掉你供奉的那些东西…或是被称为神族的存在…对不对?”
“朕帮你。”
“朕虽看不到那些东西,但你可以…告诉朕要怎么做,行不行?”嬴煜泣不成声,双臂收得更紧,“傅徵…先生,让朕帮你,别再让朕看着你受伤了…”
这话对傅徵来说如同利刃穿心。
除掉天道,便是斩断嬴煜的神格根基,是让嬴煜亲手毁了自己。
傅徵抬起染血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泪痕,唇瓣勾起安抚的笑,哑声呢喃:“笨蛋…”
天道从未让嬴煜拥有感知祂的能力,为的是避免神族意志过多介入,干扰渡劫效果。也正因如此,嬴煜在术法一道天生受限,符咒符箓于他始终晦涩难通,如今想来,一切早有定数。
嬴煜终于溃不成军,抱着他失声痛哭,滚烫泪水砸在染血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记忆里,这般毫无形象、撕心裂肺的大哭,已是多年前炎水灭族那日。
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
呕出瘀血之后,傅徵清明些许,他终于察觉自身异样,等嬴煜哭够了,他才平静开口:“陛下,臣好像…有些疯了。”
嬴煜鼻音浓重,用力摇头:“不是,没有,哪有疯子会说自己疯的?”
傅徵轻轻勾唇:“有啊,我。”
“不准再说!”嬴煜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傅徵无奈拿开他的手,声线极轻:“陛下,你若想杀我,此刻便是最好时机。”
嬴煜又气又急:“朕看你确实是疯了!”即便傅徵要杀他,他也绝不可能伤傅徵分毫!
傅徵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力:“煜儿,我没开玩笑。照我如今情形,日后指不定还会干出多少混账事…”
“如此,陛下也无所谓吗?”
嬴煜轻嗤一声,鼻音浓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直白的挑衅:“你所谓的混账事,便是与朕做尽云雨之事?”
傅徵一时无言。
嬴煜望着他,一字一顿,愤然道:“朕才不怕。”
顿了顿,又蹙起眉,添了几分别扭不满,低声补道:“只是下次…不准再锁着朕了…真的很古怪。”
傅徵缓缓阖目,收紧手臂抱紧他的腰,心底暗斥一声笨蛋。
他靠在嬴煜怀里浅眠,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浮现的,全是嬴煜原本的命数——
是天道铺就的帝王劫途,他曾登高台受万民朝拜,也曾坠深渊成孤家寡人;曾与旁人真心相待、推心置腹;也曾因猜忌背叛、亲手斩断情分。
在那个命数里,嬴煜与傅徵是朝堂针锋相对的死敌,是乱世不共戴天的仇寇。
最终,傅徵败于他手,血染宫阶,成为他踏上帝位、肃清政敌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傅徵骤然惊醒,额间冷汗涔涔。
梦里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如毒刺扎入脑海,他竟生出要伤害嬴煜的臆想。
额心再次刺痛。
傅徵猛地甩开嬴煜的手,起身便要离开。
嬴煜睡得恍惚,下意识抬手攥住他将要抽离的手腕,哑声问:“去哪儿?”
“上朝。”傅徵声音平静无波。
嬴煜瞬间清醒,猛地抬眼:“你去上朝?”
傅徵周身灵力微漾,当着他的面,身形与面容寸寸变幻,最终化作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模样。
眉眼、轮廓、乃至周身帝王气度,分毫不差。
嬴煜怔怔望着,一时看呆。
傅徵起身后,嬴煜怀里骤然空虚,他缓过神,委婉开口:“先生,朕跟你一起,保证寸步不离,你…把朕解开吧?”
他本就不耐安分,被囚数日,筋骨憋得发僵,连呼吸都滞涩闷沉,只盼踏出这方寸之地。
“不行。”
傅徵语气平淡,无半分转圜余地。
嬴煜盯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沉声道:“你真打算关朕一辈子?”
傅徵抬眸,反问道:“陛下不也说过,一辈子不离开臣?”
嬴煜无奈叹气,知晓再争无益:“你分明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罢了,此事日后再议。你行事向来妥帖,有你在朝堂,局势定然安稳。只是,你切莫太过劳累。”
傅徵微怔,显然没料到他这般轻易妥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住嬴煜,声线放得温缓:“煜儿,你要乖。”
嬴煜:“……”
他不与皇后计较。
————————————
傅徵以嬴煜之身端坐龙椅之上,垂眸听着阶下群臣喋喋不休的奏报,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
不过半日,朝堂纷争、边境异动、乃至方才天地动荡的余波,皆被他有条不紊地抚平。
退朝后傅徵独自行于宫廊,周遭人影憧憧,于他眼中却皆成虚浮幻影。
他望着殿宇楼阁,总觉下一刻便会如蜃景般碎裂消散;
看着宫人往来趋奉,那些恭敬眉眼,竟与占星楼中被骨炉吞噬的妖灵虚影重叠。
真与假的界限在傅徵眼底摇摇欲坠,众生百态皆成镜花水月,触之即碎。
不仅如此,傅徵的心绪翻覆如怒涛,前一刻还沉静如渊,下一刻便戾气翻涌,阴晴不定到了极致。
宫人们窃窃私语,只当帝王旧疾复发,性情愈发难测,与年少时那般桀骜乖戾如出一辙。
傅徵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疯癫与嘲弄。
这神州是假的,众生是假的,江山是假的,臣民是假的,连此时此刻的脸,都不过是幻梦一场。
唯有心底的疼是真的。
暮色浸窗,傅徵立在殿外,仍旧顶着嬴煜的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从嬴煜身上顺来的玉佩。
他想见嬴煜。
这念头疯长如藤蔓,缠得傅徵心口发紧——想触到那人温热的体温,想听他低哑唤自己,想把所有虚妄与疯癫都摊开在他面前,哪怕只是片刻分担。
可他也怕,怕自己一时失控,彻底伤害到嬴煜。
怕归怕,下一秒,疯癫的念头便压过了顾虑。
他凭什么不能伤他?
天道既定,他本就是嬴煜命中注定的劫数,是生劫,是死劫,是贯穿成神之路的所有磨难。
从相遇那刻起,嬴煜的痛、他的苦,便早已缠成死结。既是劫,伤他、困他、毁他,本就是命定之事,他又何必惺惺作态,强撑着那点可笑的克制?
两种念头在脑海厮杀,理智与疯癫反复拉扯。
傅徵眼底忽而翻涌着浓烈的渴求,忽而又淬上刺骨的戾色。
想见,却不敢;
不敢,又不甘。
第155章 破困
接连上朝数日, 傅徵才切身体会到嬴煜在朝堂上的处境。
阶下文臣仍在喋喋不休,言辞间装模作样,句句不离社稷传承、绵延子嗣, 劝他早日立妃。
那些话语看似恭敬, 实则字字试探。
傅徵神色漠然——朝臣们惧怕嬴煜的权柄,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敬服, 不过是借着礼法规矩,行干涉制衡之实。
傅徵未发一言,只是眸色愈发阴沉。
殿前侍卫心领神会, 当即上前, 将几个最是聒噪逢迎、尸位素餐的大臣拖拽而出。
早这样不就好了?
傅徵支着下颌,面无波澜地思忖, 嬴煜竟容这些人至此?一桩立妃延嗣之事,竟也被拖了这许多时日。陛下的手段, 还是不够狠辣。
被拖拽的大臣面如死灰,挣扎着嘶声哭喊:“陛下!臣等是追随国师多年的旧部, 您不能如此对待忠臣啊!”
傅徵微微倾身,周身气压沉凝如冰,将那一声声哀求尽数纳入耳中。
“陛下开恩!还请看在国师的面子上, 开恩呐!”
“国师在何处?国师救我!求国师为臣等做主啊——”
原来, 竟是借着他的名头, 行干涉后宫、结党营私之实。
但是,不重要了。
傅徵面无表情地抬手, 殿外利刃起落,血光溅落丹陛,满朝文武霎时噤若寒蝉。
时日迁延,傅徵周身的杀伐之气日益浓重。
他将炼制完成的阴邪法器分发军中, 此器虽战力远胜寻常兵刃,却会潜移默化地侵蚀人心,不过旬月,整支军队便被激进好杀的戾气裹挟,所行之处,尽是一片肃杀。
朝中老臣见军心渐失正道,联名上书紫薇台,恳请国师出面劝诫帝王,遏制这股杀伐之风。
然而所有奏疏最终还是落入到傅徵的手中。他对这些劝谏视若无睹,随手弃置,全然不以为意。
傅徵夜夜独对离镜推演天命,镜面流转间,尽是嬴煜历劫必经的烽火狼烟、遍体鳞伤。
他见不得嬴煜涉险,更容不得他历劫成神、从此殊途。遂决意亲赴沙场,替嬴煜扫平所有劫难,断了那成神的宿命。
只是,若这些劫难不必亲历,嬴煜,还会成神吗?试一试就知道了。
没了守城大阵的牵制,傅徵以嬴煜的容貌,亲赴前线。
他对妖族采取强硬攻势,不纳降、不留情,一心要将妖族彻底荡平,行事之激进,较嬴煜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蠡留守后方,接连收到前线战报,从那些近乎疯狂的指令与战况中,终于察觉到傅徵的精神状态已然失常。
趁傅徵不在的这段时间,南蠡请数位术士相助,多方探查之下,终于在紫薇台的占星楼顶层,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却确凿无疑的嬴煜气息。
而此刻的占星楼深处,密室之中。
嬴煜被禁足三月,除了每日来送饭送衣的孙大监,谁也见不到。
这三个月里,他更是连傅徵的影子都没碰见过。
孙大监嘴严得很,半句实情都问不出来,只看得出他对傅徵愈发敬畏,眼神里的惧意藏都藏不住。
嬴煜原本以为,傅徵最多困他一个多月,等傅徵心情平静了,就会放他出去。可傅徵不仅没有放了他,甚至都不来见他了!
嬴煜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却被死死困在这里,半点办法也没有。他现在才真切地觉得,自己就是个囚徒。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困疯。
他必须见到傅徵,把话说清楚。
若是谈不拢…嬴煜眸光明灭不定,便索性将傅徵也困起来。比起自己,傅徵才是那个该被关起来,好好冷静的人。
可右脚踝上的玄铁禁制纹丝不动,嬴煜试过了所有知晓的符咒,却只换来锁链上腾起的阵阵灼痛,禁制纹路非但未松,反倒愈发收紧。
密室之中,嬴煜正烦躁地踱步,脚踝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
孙大监照例送来食盒,放下时食盒底部微不可察地磕了一下。
嬴煜眸光一凝,待孙大监退去后,立刻俯身翻查。指尖触到食盒夹层里冰凉的硬物,取出一看,竟是半枚刻着纹路的罗盘。
他指尖抚过罗盘纹路,灵力微动,另一头南蠡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陛下!?是陛下吗!”
嬴煜心头一喜,回应道:“南相!”
南蠡不敢耽搁,将傅徵冒充帝王,分发邪器、率军激进攻伐妖族、朝堂军心尽染戾气之事和盘托出,末了声音发颤:“国师他…行事太过激进,再这般下去,恐酿大祸啊!”
嬴煜握着罗盘的指节越收越紧,掌心逐渐沁出冷汗。
沉默片刻,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定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朕知道了。”
“陛下,臣请命率军…”
“不必。”嬴煜打断他,眸色沉沉,“你在后方静观其变,约束好留守兵力,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与傅徵正面相抗。”
南蠡一怔,急道:“陛下!国师他…”
“他会回来的。”嬴煜垂眸看着脚踝的锁链,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等他回来,一切自有朕来处置。”
顿了顿,嬴煜语气陡然转沉,压着连日积压的躁意与急切:“眼下重中之重是尽快救朕出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傅徵是铁了心不会放他出去。但他绝不可能在这密室之中困守一生。
傅徵若只是将他禁足,他尚可隐忍纵容;可如今傅徵闹得朝野动荡,自身屡屡涉险,更引三军堕入嗜杀之境,他如何能再袖手旁观,任由他这般折腾下去?
南蠡随即应声:“臣遵旨。只是国师布下的禁制森严,占星楼内外皆有邪器气息笼罩,臣需暗中行事,不可惊动旁人,以免朝堂人心大乱。”
“朕明白。”嬴煜加重语气:“一定要在傅徵回来之前解决此事,越快越好。”
几日后,前线捷报传至京中,三军大破妖族要塞,朝野振奋。
南蠡趁夜借巡查宫禁之名,再度通过罗盘联系嬴煜:“陛下,臣已寻得破禁之法,今夜子时动手。”
嬴煜握着罗盘的手猛地一紧,连日的压抑尽数化作滚烫的期待,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道:“好,朕等你。”
挂断联系,嬴煜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望着紧闭的石门,指尖不自觉攥紧——等出去,他第一时间便要赶往前线。
傅徵若肯听他几句,一切尚可挽回。
可若傅徵依旧油盐不进…嬴煜眸色一沉,他会亲手制住傅徵,将人打晕,带回宫中。
深夜,密室中禁锢灵力的玄铁禁制忽然泛起微光,纹路寸寸溃散。
嬴煜猛地起身,脚踝铁链轻响,目光灼灼地望向缓缓开启的石门,喉间溢出低哑的欣喜:“南相…”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瞳孔骤然收缩。
门外立着的并非南蠡,而是一个与他容貌别无二致的人。
玄色战甲染着未干的血渍,周身杀伐之气浓烈得化不开。
背着光,傅徵缓步踏入密室,神情笼罩在阴霾里,语气森然:“陛下,在等谁呢?”
嬴煜见到他的瞬间,积压三月的躁怒骤然爆发,厉声斥道:“傅徵!你竟敢将朕囚于此地,不闻不问三月之久!”
傅徵目光沉沉地锁住嬴煜,一言不发,周身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前几日,他在前线察觉密室禁制被外力扰动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种被背叛、被抛弃的恐慌,比刀兵加身更让他失控——
嬴煜要逃,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紧心脏,几乎逼得傅徵当场疯魔。他恨不得立刻抛下大军回京,可多年养成的责任感,让他硬生生按捺住冲动,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处理完战事便马不停蹄赶回。
而他日夜兼程、拼着灵力透支赶回来,看到的,却是嬴煜眼中那抹对着他人毫不掩饰的期待。
傅徵对嬴煜的怒斥与质问置若罔闻,周身戾气翻涌,沉步上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嬴煜手腕,在嬴煜愕然的眼神里挤入对方的双腿之间。
“煜儿,为何不乖?”傅徵声音颤抖,却极其冷静地问。
预想中的激烈反抗并未出现,嬴煜虽面色暴躁、眉眼间仍凝着怒意,却未真正挣扎,反倒无声地接纳了傅徵的靠近。
嬴煜盯着傅徵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望着那双眼睛里的波动,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傅徵是要哭了吗?
铁链在地面拖出细碎声响,傅徵抬手,掌心覆住嬴煜双眼,隔绝了所有光亮。
下一刻,易容术法涣然消散,他原貌毕露。额间神罚痕迹蔓延,爬满原本清朗端正的面颊,褪去了往日的冷肃威仪,反添了几分诡谲的、带着破碎感的糜丽。
无论出于何种心思,傅徵很是不愿嬴煜看到他如今的样貌。
傅徵掌心覆着嬴煜双眼,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眼睑,带来一阵细微战栗。
他将人紧紧锢在怀中,下颌抵在嬴煜颈侧,滚烫呼吸扫过细腻肌肤,混着未散的血气,缠上颈间脉搏。
手臂收得极紧,胸膛相贴,彼此心跳撞得剧烈,力道大得似要将对方揉碎入骨,心底疯魔的念头翻涌不休。
不够…
远远不够!
傅徵鼻尖蹭过嬴煜颈侧,唇瓣若即若离擦过温热皮肤,带着渴望的灼热,每一寸贴近都似在灼烧彼此。
如何才能彻底拥有?
如何才能让这人再也生不出逃离的念头?
是这样死死禁锢,永不放手?
还是让他与自己骨肉相融,唇齿相依,从此再也不分彼此?
两人在冰冷的空气里结束了火热的情事,胸腔相贴的亲密里,嬴煜原本绷得死紧的肩线,缓缓松了几分。
他抬手,指尖顺着傅徵后颈的肌理轻轻摩挲了一圈,哑声道:“你受伤了。”
傅徵不以为意地吻着嬴煜的唇角,“战场上刀剑无眼,陛下自己说过的。”
嬴煜气急之下反而笑了一声,他按下傅徵的脖颈,再次与人唇齿纠缠,“是不是,无论朕说什么,你都不会放朕离开?”
傅徵亲也不亲了,他不悦地抬起身子:“我是在保护陛下!等到时机合适,自然会放陛下离开。”
嬴煜不由分说地搂紧傅徵,不轻不重地咬了咬傅徵的唇瓣,含糊不清道:“你别生气啊…朕还没怪你将朕丢在这里这么久…你倒先发起脾气来了…”
傅徵被嬴煜亲得晕晕乎乎,单手撑在嬴煜脸侧,配合地任由嬴煜在他唇齿间搅弄。
下一刻,嬴煜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指尖精准夹住那枚藏了许久的罗盘,没有丝毫犹豫,嬴煜手腕一拧,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将罗盘直直钉入傅徵的后脖颈。
“嗡——”
罗盘没入皮肉的闷响混着灵力震颤,傅徵浑身一僵,原本环着他腰的手猛地收紧,而后卸了力气,埋首于嬴煜的肩颈之间,晕了过去。
嬴煜心脏狂跳,却没放手,反而借着这一瞬的失衡,将人压得更近,鼻尖抵着傅徵满是伤痕的额角,疼惜地落下一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教过朕的,先生。”
“朕知道前途坎坷,可是朕就是想走下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敢把朕的爱人逼至这种境地。”
“好好休息吧,言若。”
“朕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第156章 镜碎
南相带人来到占星楼时, 密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傅徵脸覆面具,昏沉卧于床榻。
嬴煜坐在床沿,指尖轻触傅徵微凉的鬓角, 眼底是化不开的关切与缱绻。
南相一时怔然, 竟分不清榻上昏者与床沿端坐者谁为帝王,迟疑片刻, 终是躬身试探:“陛下?”
嬴煜缓缓回身,指尖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南相心下凛然, 得知陛下已经摆脱困境。他颔首示意身后术士上前, 轻手轻脚解开嬴煜脚踝上冰冷镣铐,金属落地的轻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有劳南相, 诸位先行去御书房稍待朕片刻。”
众人依言退下,南相行至门口时, 忍不住回身,询问嬴煜:“陛下, 国师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嬴煜正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拂开傅徵颊边乱发,闻言动作未停, 只侧过脸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
强横, 专制, 不讲道理。
只不过傅徵面对世人时披了一层道貌岸然的端肃外衣,将骨子里的疯魔与偏执藏得极好, 只在他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但无论傅徵变成什么样,在嬴煜眼里都是理所应当。
南蠡又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什么?”嬴煜寻声望去。
南蠡眉峰紧蹙,语声沉凝:“朝野动荡, 人心惶惶,百姓与朝臣对‘陛下’颇有微词——此事,陛下不打算澄清吗?”
他话中所指,正是傅徵假借帝名、强征妖族、炼制邪器的滔天事端。
嬴煜语气平淡无波:“帝王行事,非议本就如影随形。”
“陛下!”南蠡急声,语气里尽是无可奈何的焦灼。
“无需多言。”嬴煜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傅徵的面容上,轻轻拂过他额间那道神罚,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所有争议,皆归于朕,与国师无关。”
即便傅徵不说,嬴煜也知道,傅徵在意极了脸上那道神罚。无论本心如何,半生为国为民,到头来却被自己供奉的东西抛弃…其中滋味,只有傅徵自己才能体会。
神族已经放弃了傅徵,嬴煜不想他再被万民非议。
“陛下糊涂。”南蠡不赞同道:“国师身兼帝师,本就对陛下有督导之责。如今外人看来,陛下失仪,国师的失职又岂是一句‘归于陛下’便能割裂的?”
“他会置身事外的。”嬴煜抬眼,眸色深沉,语气轻淡却不容置疑:“朕会让他置身事外。”
南蠡望着他眼底那近乎执拗的决绝,喉间一哽,终是无言以对,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众人退去后,嬴煜俯身将傅徵打横抱起。
他动作轻柔却力道沉稳,抱着傅徵走出占星楼,全然不避旁人目光。
青石阶上,傅徵发丝垂落轻扫过他臂弯,昏沉间无意识蹙眉,嬴煜脚步微顿,垂眸望他的眼神柔得近乎缱绻,与周身冷冽气场格格不入。
沿途宫人皆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躬身行礼时余光瞥见帝王臂间紧抱的国师,心头皆惊。
流言如暗潮在宫闱疯窜——
陛下近日独断狂妄,原是将国师囚于占星楼;如今这般模样,是得手了,还是另有隐情?
嬴煜对周遭揣测置若罔闻。
傅徵冒他之名强征妖族、滥用邪器,失仪之罪足以引万民唾骂;身为人师未行督导之责,失职之过亦难辞其咎。
嬴煜索性将所有非议揽于自身,故意示人以“囚禁国师”的狂妄之态,让天下人将所有非议都指向自己。
反正他自幼行事无端,任性妄为。再多几分暴戾专横的骂名,于他而言也没什么。
“混账!!!”
傅徵揪着嬴煜的领口破口大骂,声线嘶哑得如同裂帛。
他只着单薄寝衣,胸前伤口尚未包扎妥当,松垮的绷带自起伏的胸膛滑落,垂在地上拖出凌乱痕迹,与松散的衣料交缠,更显几分颓靡。
“我几时需要你替我谋划?!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身后,万事自可迎刃而解!为何偏要忤逆我!”
傅徵步步紧逼,失控间撞落满桌药瓶,瓷片碎裂之声刺耳。
嬴煜步步后退,任由傅徵将自己抵在柱上,目光沉沉凝着眼前发丝凌乱、衣袍不整的人,语气沉缓而坚定:“朕见不得你这般模样,更无法龟缩于后,眼睁睁看你遍体鳞伤。”
傅徵逼近寸许,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死死锁住嬴煜漆黑的眼眸,眼底翻涌着起伏不定的暗潮,“我最厌烦你自作主张!”
“是吗?”嬴煜微扬下巴,刻意凑近,唇瓣相擦的瞬间气息交缠,他低声戏谑,“朕倒以为,先生最喜朕这般模样,毕竟每次朕反抗你时,你都难掩兴奋。”
傅徵攥着他衣料的手骤然收紧,眉峰拧成死结,喉间溢出低哑的斥骂:“混账…”
“嗯,朕是混账,你是混蛋。”嬴煜抬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轻轻摩挲安抚,道:“不正是天生一对?松松手,朕替你上药。”
傅徵眸色冷淡,拒绝道:“本座无需这些东西治疗伤势。”
嬴煜好言相劝:“可是,你如今用不了灵力了。”
傅徵斜睨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讥诮,似在嗤笑嬴煜这番话荒谬至极。他不过是被剥夺了神力,灵力根基尚在,何曾到了需靠凡俗药物疗伤的地步。
他暗自运转灵力,四肢却骤然虚软无力,提不起半分气力。他微顿,再催灵力,依旧凝滞不通。
傅徵当即察觉异样,抬眸看向嬴煜,眸色沉戾,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嬴煜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朕只是想让先生歇息几日。”
傅徵彻底抑制不住火气,他再次抓住嬴煜的领口,死死盯着他:“你竟敢与外人联手压制我的灵力?!说,那个人是谁?!”
“并非一人。”嬴煜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语气依旧平和,“是一群术士,南相寻来的,替朕解玄铁链的人也是他们。朕已打算将他们归入典客司…”
“够了!”傅徵怒不可遏地厉声打断:“术法之事有我,有紫薇台便够了!何须你再寻旁人?!”
嬴煜声调微扬,强调:“你现在需要歇息。”
“我不需要!”傅徵的声音盖过一切,没有半分过往的端肃,目眦欲裂地望着嬴煜,难以忍受道:“从离开炎水到今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我为你殚精竭虑,逆天改命,处处为你着想!你…你不仅想要逃离,还敢同外人勾结压制我的灵力!”
“你也想看我沦为废人?”
“也对!你本就会亲手杀了我!”
“踩在我的尸骨之上一步登天么,煜儿!”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嬴煜肩头,逼他直视自己,声线嘶哑到发颤:“你怎么敢…”
“怎么敢将我…弃若敝履?”
嬴煜忍受着傅徵的无端指责,抓住傅徵言辞里的漏洞,注视着他的眼睛,冷静问:“朕会杀了你?你从哪里得知的?”
傅徵挥袖展出离镜,冷笑道:“你想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镜骤然暴涨,镜面铺展开来,化作数丈方圆的光壁,冰冷的镜光倾泻而下,将嬴煜周身笼得密不透风,无处可避。
傅徵死死盯着镜面,瞳孔因极致的痛苦与癫狂而收缩,镜中景象翻涌不息,一幕幕逼真如亲历——
是他与嬴煜因立场相悖反目成仇,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江湖之中兵戎相见,缠斗了无数个春秋;
是他被执念与猜忌裹挟,亲手将嬴煜囚禁于深宫暗牢,施以酷刑、百般折磨;
是嬴煜忍辱负重,得忠臣相助破桎梏而出,与他割席断交,自此势不两立,十年相杀,不死不休。
原来他在嬴煜的历劫路上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吗?
可是他没有做过!
不,他做了!
到底做了没有?
傅徵一手死死抱头,一手猛地拔剑,剑锋直指满脸错愕的嬴煜,声线撕裂般颤抖:“今日…你若敢踏出此地,我便亲手…杀…”
杀?
不行。
长剑“哐当”坠地,傅徵浑身一颤。镜中是虚妄的幻影,眼前才是他的煜儿,他怎能对他拔剑?
嬴煜察觉到离镜的古怪之处,他急切地扑过来抱住傅徵,“傅徵!傅徵!你别看镜子了,看着朕,你看着朕。”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痛彻心扉的恨意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傅徵只觉颅顶剧痛如裂,像是有万千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痛苦地抱住头,用力推开嬴煜的怀抱。
“滚开——”
傅徵以手扶额,眼底猩红如血,恍惚地喃喃自语:“到底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才是…我的煜儿…”
他浑身颤抖,眼前真假难辨,既被镜中的恨意驱使,杀意翻涌着要扑向嬴煜,又被心底深处那点不肯割舍的执念死死拽回,疯魔之间自相撕扯。
嬴煜置身离镜的光域之中,目之所及空无一物,自始至终,唯有傅徵癫狂失态的模样落入眼底。
“傅徵…你冷静一点,你看清楚,朕在这里…”嬴煜再次上前,欲要将人稳住。
可傅徵神志混乱,时而猛地将他狠狠推开,力道狠戾;时而又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指节嵌进皮肉。
望着那双曾冷静淡漠的眸中翻涌的杀意,嬴煜身形一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怔忡。
下一瞬,嬴煜俯身拔剑,手腕一转,剑锋直指傅徵!
傅徵瞳孔骤缩——
嬴煜姿态狠绝,眉眼间不见半分温度,竟与离镜中那个与他不死不休的帝王,分毫不差。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轰然崩断,傅徵心如刀割,绝望之下反手拔剑,利刃破空,划出一道刺目白光。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吗?
剑刃即将触及嬴煜脖颈的刹那,傅徵却猛地收劲,反手一转,长剑再度“哐当”坠地。
罢了…罢了。
傅徵怀着平静的绝望感,缓缓闭上眼睛,用力抱上嬴煜,看上去就像亲自撞向了嬴煜的剑尖。
与此同时,“咔”一声,傅徵背后传来镜面被刺破的声音。
嬴煜一手揽住摇摇欲坠的傅徵,一手执剑,狠狠刺入那面蛊惑人心的离镜!
镜面应声崩碎,碎片如冰屑四溅。
嬴煜紧搂傅徵,身形疾闪,避开锋利破片。
两道白光自镜碎处挣脱,如流星破空,直掠南海而去——那是月魄珠,离了术法禁制,终要回归本源之地。
傅徵来不及深究嬴煜为何没杀他,下一瞬,离镜被毁的怒意便如烈焰般窜上心头。
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怀抱,厉声质问:“为何毁了离镜?”
嬴煜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攥住傅徵的肩,狠狠晃了两晃:“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被那鬼东西逼疯了?”
傅徵气急道:“我已经没了神力,若是再没了离镜,该如何替你预测前方险境?”
“够了,傅徵,别再替朕谋划了!”嬴煜难过地望着傅徵,“镜子里的都是假的!朕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是!”傅徵下意识反驳,甚至还想俯身去捡离镜的碎片。
嬴煜拽住傅徵的手腕,高声质问:“可你方才想杀了朕,这是真的吗?”
傅徵微顿,抬眸望向嬴煜。只见对方漆黑眼底逐渐涌起水光,傅徵心头一紧,忙不迭解释:“不、我没想杀你…煜儿…是镜子里、是镜子里的我想要杀你…”
嬴煜轻声追问:“所以,镜子里的你,不是真的,对不对?镜子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假的,是不是?”
傅徵披头散发,状似癫狂狼狈,可那一刻,嬴煜噙泪望他,眼底盛满孤注一掷的期待,竟比傅徵更濒临崩塌。
傅徵久久凝望着他,怔然失语。
一滴泪自嬴煜长睫坠落,砸在傅徵手背上。
“是,那不是我…”傅徵重重吐息,反握住嬴煜的手,拼尽全力挺直脊背,缓步上前,伸臂将他揽入怀中,哑声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怀抱宽广用力却又伤痕累累,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颤抖,将脸埋在嬴煜颈侧,声音低哑发涩:“我不会伤你,从来不会。”
嬴煜拥住他腰身,如抱稀世珍宝,重一分怕他疼,轻一分又觉不够,“先生,在紫薇台休整一段时日,好不好?”
傅徵纵有不愿,可他对含着眼泪的嬴煜毫无办法,只能故作冷硬地应了声:“…嗯。”臂弯却不自觉地将人抱得更紧。
第157章 清明
傅徵醒时, 天光正透过紫薇台的窗棂,落在他衣袂上,暖得轻缓。
他坐起身, 只觉脑海澄澈, 近日盘踞在心头的躁戾与疯癫缓缓数散去,恍如大梦初醒。
前段日子的崩溃失控、那些不受控的偏执与杀意, 此刻回想,竟像隔着一层雾,模糊又不真切, 仿佛神魂被无形之物攥住, 身不由己。
傅徵垂眸,指尖轻抵眉心, 淡淡思忖——或许,那离镜本就有问题。
谁知道呢。
反正, 镜子已经碎了。
殿外步履沉缓,玄色龙纹袍角扫过玉阶, 嬴煜推门而入,周身帝者威仪未减,眉眼间却凝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先生。”嬴煜声线低沉, 带着久悬心魂的轻颤, 目光落在傅徵清寂的眉眼上, “醒了便好。”
傅徵抬眸,眸光澄澈无波, 褪去了往日的冷戾与疯癫,只淡淡颔首:“陛下。”
嬴煜在榻边立定,龙袍垂落,周身威压尽数收敛, 只余温和与郑重:“朕守在殿外,见窗影微动,便进来了。”
他顿了顿,喉间微涩,避开离镜一事,只温声问,“可还觉得身体不适?朕传太医来。”话音未落,已抬手欲传召,却见傅徵轻摇首。
傅徵的眸光落在嬴煜紧绷的下颌线上,放缓声音:“不必,臣已无碍。”
嬴煜动作一顿,望着他眼底久违的清明,垂眸道:“先生既然醒了,便好生休养,朕在此陪你。”
傅徵朝他伸手,嬴煜当即环顾左右,语声急切:“先生要何物?可是要饮水?”
傅徵原是手背朝上,闻言未置一词,只缓缓摊开掌心,作相邀之姿。
嬴煜微怔,试探着将手放入傅徵掌心。
他强扯唇角,故作轻松:“朕当然好了。”
“臣依稀记得,臣不慎用剑伤了陛下…”傅徵眉峰微蹙,似在回忆。
嬴煜连连摇头,望着傅徵的眼睛,眼底微光闪动:“先生记错了,先生从未伤过朕,也永远不会伤朕。”
傅徵指尖微收,声线沉而轻,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陛下,切勿对任何人掉以轻心。”
嬴煜抬眸,目光落在傅徵眉心上那道痕迹上,喉间发紧,终是忍不住倾身靠近,气息轻拂过傅徵的鬓发:“那先生可要守在朕身边,时时刻刻提醒朕。”
傅徵抬手揽住嬴煜肩背,将人拢至身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渐染的香灰气息,闭眸哑声道:“…这些日子,苦了陛下了。”
可傅徵从未后悔。
如今身处弱势,便自有弱势的应对之法。
嬴煜闷声道:“只要先生自在一点,可以继续折腾,朕自有应对。”
“陛下还是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么?”
傅徵轻笑了声,目光描绘着嬴煜的脸。
这是他亲手教养出的帝王,未如他期许那般成圣明之君,反倒将他的性情,学了个十成十。
傅徵抬手,指尖摩挲着嬴煜的脸,漫不经心地问:“陛下打算囚禁我到几时?”
嬴煜一顿,皱眉道:“朕几时说过要囚禁你?”
“我只教过陛下睚眦必报,可从未教过陛下宽宏大量。”傅徵轻拍他肩头,语气淡得像风。
他关了嬴煜那么多时日,嬴煜难道不应该报复回来?
嬴煜听得直皱眉,就知道跟傅徵温情不了几句。他冷哼道:“怨不得宫外流言四起,皆道先生并非合格的帝师。”
傅徵骤然抬眸,眼风凌厉如刃,直扫嬴煜:“哦?擅传谣言者,按律当斩。陛下可曾依法处置?”
嬴煜故意逗他,慢悠悠道:“朕倒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傅徵冷嗤一声,语气轻慢:“没办法,有能之臣早已随先帝殉国,陛下没得选,只能摊上我。”
嬴煜懒声笑道:“依朕之见,先生既无教导之才,不如趁早作罢,给朕做皇后?”
“昏君做派。”傅徵淡淡道。
嬴煜低笑出声,懒散地倚在傅徵身上,枕着他的肩,感慨道:“这话,也就只有先生敢说。”
傅徵微微放低肩背,让他靠得更稳,淡声道:“你还在乎旁人说辞?我给你留下的名声,可比这四字不堪多了。”
“朕才不在乎。”嬴煜歪头凝视他侧脸,朝他散落的发丝轻吹一口气,笑意狡黠,“是先生比较在乎。”
傅徵垂眸,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语气听似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陛下,何时解开臣身上的禁制?”
嬴煜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抬手,指尖一扯便将床头那张镇压灵力的符纸撕得粉碎。
纸屑簌簌飘落,如同被碾碎的顾虑。
沉寂多日的灵力如解冻的溪流,缓缓在四肢百骸间复苏。
傅徵微怔,他本以为会有一番拉锯与条件,却未料禁制解除得如此轻易,更未料嬴煜竟这般干脆。
他抬眸,愕然之色尚未褪去,嬴煜已俯身望他,声线温沉:“先前先生心绪难平、伤势沉重,朕不过是想让你安心休养,这才封了先生的灵脉,除此之外,并无他意。”
傅徵眉峰骤然蹙起,冷锐的锋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带着惯有的掌控欲与警惕:“陛下就不怕,臣故技重施,再次将你囚禁起来?”
嬴煜低笑出声,那笑意温柔,却藏着近乎飞蛾扑火的决绝。
他凝视着傅徵,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若先生有此能耐,能将朕困在身边,那么朕甘愿俯首,任你掌控。”
傅徵心头猛地一震,错愕、震动、乃至一丝被戳中软肋的狼狈交织,喉间微梗,只低声喃喃:“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话音未落,嬴煜已将双手主动递至他面前,掌心向上,姿态坦荡,笑意粲然却带着致命的引诱:“傅徵,还想将朕关起来吗?”
傅徵望着那双全然信任的眼,所有的防备与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抬手,指腹用力扼住嬴煜的下巴,侧首狠狠吻上他的双唇。
嬴煜仰首承吻,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喘,手臂收得更紧,任由傅徵吻着。
傅徵的吻起初带着几分惯有的强势与占有,指腹仍扣着嬴煜的下颌,不容他退避;
可触到对方温软的唇瓣,感受到嬴煜顺从的回应与微颤的气息,力道便渐渐松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条,褪去了所有冷硬。
所有的试探与锋芒在这一刻缓缓融化开来。
日色铺陈在后园的琉璃瓦上,暖得发沉。嬴煜携傅徵缓步穿行,衣袂扫过阶前落英,无声无息。
不远处的石栏边立着个孩童,素色锦袍纤尘不染,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见二人走近,他屈膝行礼,声线清泠,无半分稚子怯意:“参见陛下。”
傅徵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嬴煜从宫外带回来的嬴氏遗脉。
东宫太傅几番教他改口称父皇,他始终固守此称,嬴煜便也由着他,未再强求。
傅徵的目光落在孩童脸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微微一顿。
那孩子的眼睛太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不见波澜,不见情绪,唯有一片沉冷的空茫。
廊下宫人垂首低语,细碎的声响飘过来:“小殿下这眼神…竟与国师大人有几分相像。”
嬴煜亦觉出几分相似,侧首看向傅徵,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先生素日无事,不如教教他?也算解闷。”
他心底存着几分盘算,总想给傅徵寻些事做,好将那些沉郁的念头,从他心头稍稍分散开去。
傅徵眸光未动,只淡淡移开视线,无半分兴致,连回应都省了。
“那先生给赐个名吧。”嬴煜又道,语气里藏着试探。
傅徵垂眸,指尖轻捻袖角,语气疏淡疏离:“立储赐名,乃陛下圣断,臣不敢妄议。”
嬴煜望着他冷淡的侧脸,笑意微敛,沉吟片刻,道:“那便叫嬴冀罢,寄予厚望。择吉日行立储大典,布告天下。”
周遭侍立的宫人、近臣纷纷躬身称颂,言辞间满是恭顺,赞陛下圣明、储君福泽深厚,一片溢美之词萦绕耳畔。
傅徵听着,面上依旧无波,只是默默离开了。
待安顿好嬴冀,嬴煜快步追上,几步拦在他身前,眉宇间凝着几分担忧,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先生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真以为…那孩子是朕的吧?”
傅徵抬眸,眸光清浅,微微笑了下:“不会,陛下身上有蛇纹。”
嬴煜眉峰微蹙,反倒生出几分不满,“就只是因为蛇纹?不是因为信朕?”
傅徵低笑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暖意漫过彼此微凉的肌肤,携着他往余晖深处走去,声线轻缓:“臣知晓陛下的苦心。”
“可你对他过于冷淡,是又看出什么了吗?”嬴煜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傅徵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笃定,带着几分独有的冷淡:“臣不喜与生人过于亲近。”
于他而言,世间牵绊万千,有嬴煜一人便已足够。
“再者说,小殿下有诸位太傅教导,不差臣一个。”傅徵随口应承。
他抬眸望向天际,落日熔金,云霞倾颓,天地间一片静穆祥和。
与天道的博弈,终究暂告一段落。
这片刻安宁,并非尘埃落定,更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收束。
孤勇燃尽,锋芒敛于骨血,所有对抗与执念,都沉落在这黄昏的余晖里。
傅徵眼底的寒渊依旧暗涌,无人窥见——这安宁不过是宿命长河里,一段短暂的缓流。
第158章 最好的时代
礼崩乐坏的年月, 叛乱四起,烽火遍地。
人族内乱不休,妖族叩关劫掠, 人妖勾结裂土分疆, 人牲哭嚎震野,怪力乱神横行。满目疮痍之中, 人族悍不畏死,厮杀声昼夜未绝。
昭武六年迄十二年,昭武帝嬴煜以雷霆之威荡定四方, 山河渐归安稳。这风雨飘摇的王朝, 终得喘息复苏之机。
国师傅徵交卸大权,隐于幕后, 自此鲜少过问政事。
乱世惶惶,人心浮动, 市井流言四起。
帝王与国师皆是孑然一身,既是君臣, 亦是师徒,羁绊纠缠难分难解,自然成了茶余饭后最惹眼的谈资, 传闻辗转愈发离谱。
或言昭武帝羽翼既成, 忌惮恩师功高震主, 早已将其囚于深宫,日夜折辱;
或言国师窥破天机, 触怒天道神族,神格尽失,宫中仅余一具行尸走肉;
更有妄语,称帝王色欲熏心, 禁锢恩师,行罔顾人伦之举;
最荒诞者,竟传道国师已然化妖,魅惑君王、祸乱朝纲,所谓天下安定,不过是妖邪布下的虚妄幻象。
只是这些风言风语鲜少传入二人耳中,即便偶有飘入宫中,二人亦不以为意。
于是,这些围绕着他们剪不断理还乱关系的传闻,便在世人津津乐道间,化作一桩桩啼笑皆非的野史。
神州兀自喧嚣,涿鹿久旱逢雨。
雨丝漫卷而下,润泽焦土。
傅徵收了布雨的术法,立在高坛之上,衣袂被风轻轻掀起。
他望着雨下奔走的百姓——农人奔走相告,孩童追雨嬉笑,妇孺相携闲谈,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他的目光却渐渐恍惚,欢笑声逐渐远离耳畔,意识好似抽离出这方天地,悬于云端之上。
众生百相在眼底铺展,真切又遥远。可下一刻,所有鲜活的身影便在人声鼎沸之际无声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的泡影,只余下一片空茫的寂静。
水膜般的朦胧褪去,苍老含笑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回到傅徵耳畔:“…春雨贵如油,今年又是好收成。”
傅徵回神,看向越发苍老的南蠡,冷不丁冒出一句,“南相活很久了罢。”
南蠡的笑容僵硬到脸上,他嗔怪道:“言若是嫌老夫活得久?”
傅徵敛眸,淡声道:“此时走比那时走要强上许多,至少是真实的一生。”
而不是在神州湮灭之际骤然消失。
“言若总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南蠡转头看他,浑浊的眼底藏着几分忧虑,“这几年你越发沉默,在这涿鹿城内,倒像个局外人。”
傅徵抬眼,目光掠过雨幕中依旧热闹的人群,那些鲜活的轮廓在他眼底晃了晃,又险些模糊成虚影。
他不以为意道:“本就是局外人。”
南蠡望着坛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于他那些神神叨叨的言语,转而说起近来的战事,语气里添了几分振奋。
“说起来,陛下与暨白大破空桑叛军,捷报昨日才传进城内。真不知道空桑那些乱臣贼子哪里来的胆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谋反,简直是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高坛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慌乱的呼喊,打破了雨后的宁静。
那宫人连跑带跌地奔上来,面色惨白,语气急得几乎变调:“国师!南相!不好了!陛下班师回朝,已至城外,只是…只是小南将军受了重伤!陛下已传太医在行宫候着,情况十分危急!”
南蠡浑身一震,苍老的身躯猛地晃了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顾不上体面,也顾不上脚下湿滑的石阶,慌不迭地转身就往高坛下冲,脚步虚浮,险些摔倒。
傅徵赶紧扶了一把,他眸色微沉,周身那股抽离天地的漠然瞬间敛去,紧随南蠡身后。
行宫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南暨白躺在床上,一身染血的铠甲尚未卸下,胸口的伤口狰狞可怖,黑色的血迹浸透了衣料,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嬴煜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见南蠡踉跄着冲进来,嬴煜立刻停下脚步,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南相,是朕的过失。乱军中一支冷箭朝朕射来,小白扑过来替朕挡下了这一箭,才伤得如此之重。”
南蠡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儿,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悲痛,对着嬴煜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却依旧恪守君臣之礼:“陛下万万不可自责,护主是暨白为人臣的本分,他…他做得…做得很好。”
嬴煜攥紧指节,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已经下令,让太医全力救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他回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傅徵先走进来,随后,紫薇台的侍者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也走了进来。
箱身刻着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力。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弛一瞬,“先生!”
眼底的慌乱、焦灼与自责,在触及傅徵的那一刻,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大半。
傅徵的目光掠过嬴煜布满血丝、满是疲惫的双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有臣就够了,陛下一身风尘,先去沐浴更衣,此处无需陛下费心。”
南蠡也强撑着心神,哑声催促:“陛下快去吧,有国师在,暨白定会无碍。”
嬴煜知道自己留在此处毫无用处,脚步沉重地转身,往后殿走去。
殿内烛火摇曳,傅徵走到榻边,指尖搭上南暨白的脉搏,随后取出银针与疗伤的灵药,动作沉稳而迅速,银针翻飞间,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南暨白体内。
太医们守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打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雨早已停了,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水珠,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捻起最后一根银针,指尖灵力收束,缓缓直起身。
他看向殿内侍立的太医,声线平稳无波:“小南将军的性命已经无碍,烦请诸位依其脉象,再行调理诊治。”
守在殿外的嬴煜早已沐浴更衣完毕,他换上干净的常服,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疲惫,见傅徵出来,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如何?”
“陛下和南相放心,小南将军已经脱离危险。”傅徵言简意赅道。
南蠡一直守在殿外的廊下,听到这句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紧绷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南相!”嬴煜低喝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诊脉之后,松了口气道:“陛下放心,南相只是急火攻心,加之年迈体乏,一时晕厥,并无大碍,静养片刻便好。”
众人连忙将南蠡扶去偏殿安置,太医紧随其后照料。
折腾到后半夜,行宫的喧嚣终于渐渐散尽,烛火昏黄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徵道:“小南将军与南相暂居偏殿,有太医照料,陛下不必过于忧虑。”
嬴煜不知道听清没有,只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傅徵上前一步,握住嬴煜的手腕,继续道:“陛下连日征战操劳,也需静养,不如先随臣回紫薇台?”
说完,不等嬴煜反应,直接闪现回紫薇台殿外。
等到只剩两人,嬴煜才脱力般地坐在台阶上,缓缓平复着呼吸,墨色的发梢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
傅徵拿着披风走近嬴煜,将披风披在嬴煜身上后,随他一起坐了下来。
良久,嬴煜才哑声开口:“回来的路上,朕一直在想…若小白有个三长两短,朕要如何对南相交代?”
“他命不该绝。”
傅徵安静回答,而后道:“陛下何时软弱起来了?臣记得陛下幼年可是个喜欢剜人眼珠子的混世魔王。”
嬴煜被逗笑了,他斜靠在傅徵身上,稍显放松地说:“朕当年不过随口一提,怕是要被你记上一辈子。”
傅徵从容不迫:“陛下干过的混账事,可不止这一桩。”
“你也不遑多让。”嬴煜低哼了声:“朕是明着来,你是暗着坏。”
傅徵神色不变,道:“胡说八道。”
嬴煜搂住傅徵的腰,使劲闻着傅徵身上的香灰气息,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傅徵脖子里拱。
傅徵烦不胜烦,索性偏头扣住嬴煜下颌,俯身吻了上去。气息交缠,悬在半空的心绪缓缓落定。
一吻方歇,嬴煜安分了片刻。
夜色静谧,睡意全无,倒适合剖白心事。
“…朕也不知从何时起,在意的东西愈来愈多。”
嬴煜声线轻缓,褪去了人前的铁血锋芒,只剩真切的低落,“言若,朕从不怕受伤,却怕朕所在意之人因朕而受伤,这比伤在朕的身上,更让朕受煎熬。”
“呵…朕竟也患得患失起来了…只是得到的越多,越不想失去…是真的不想。”嬴煜轻声嘀咕,闭着眼,将头轻轻歪靠在傅徵的头侧:“你能明白吗,言若?”
傅徵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道:“嗯。”他怎会不懂?他比嬴煜更早、也更加患得患失。
两个人类似于动物取暖般地依偎在一起。
这是神州共主最具人性的一年。
有师长,有兄弟,有百姓。
还有爱人。
雨过天晴,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缀满天幕。
紫薇台本就是宫城距天空最近之处,此刻星轨纵横,尤为清晰华丽。
嬴煜幼时总想着溜进紫薇台观星,次次都被晏守衡拦下。
傅徵今晚本就有意借这夜景哄嬴煜宽心,倒也如愿了。
嬴煜仰起脸,低低唔了一声:“这么多星星。”
“嗯,刚下过雨。”傅徵随意扫了一眼夜空,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昭示命数的星轨,他早已看腻,从前便兴致缺缺,如今只剩厌弃。
嬴煜侧头看他,眸光微亮:“你怎么不看?”
傅徵面色平静,语气淡淡:“我讨厌星星。”
嬴煜不假思索,应声便接:“那朕也讨厌星星。”
傅徵微怔,终是低低笑出声,语调轻缓:“陛下是学人精吗?”
第159章 珍惜当下
由于两人都不喜欢星星, 谈心的场所便从殿外转移到了殿内。
嬴煜侧身搂着傅徵的腰,温热气息贴着耳畔轻洒,小声耳语:“朕知道你为何讨厌星星。”
傅徵闭着眼毫无睡意, 只静静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 任由他小动作不断,随意应了声:“嗯, 陛下真厉害。”
“真的!”嬴煜不服气地在他腰际轻挠了下,可惜傅徵半点反应也无,他便凑得更近, 语气笃定:“反正朕就是知道。”
傅徵厌弃的从不是星辰本身, 而是那些星轨所昭示的命数——将一切轨迹都明明白白钉在天幕之上,一眼望穿, 无从更改。
傅徵倏地睁开眼睛,冷不丁地问:“陛下想成神吗?”
嬴煜微微一怔, 随即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画本里那样, 住着琼楼玉宇,能呼风唤雨的神仙?”
傅徵回答:“臣也不知道。”说着,反手握住嬴煜作乱的手腕, 轻轻按在身侧。
嬴煜也不挣, 顺势往他身上蹭了蹭缩, 道:“朕看许多神仙都要清心寡欲,朕可受不了。”
清心寡欲吗?
这倒没错, 可见民间杜撰并非全无根据。
傅徵无奈一笑,聊这些对于嬴煜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必徒增嬴煜的困扰呢?
正当他打算略过这个话题时,又听嬴煜认真地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如何才能成神?”
这话,傅徵已不止一次提过。
嬴煜有些在意。
傅徵顿了顿,思索片刻后,失意一笑,淡淡道:“若是陛下哪天不喜欢臣了,或许就懂了。”
看开一切,便是斩断所有执念与牵绊,情爱自然也成了需割舍的尘缘。
嬴煜认真思索过后,收紧搂着傅徵腰的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笃定道:“那朕一定成不了神。”
傅徵倏地抬眸,漆黑夜色里,他牢牢注视着嬴煜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但愿陛下记得。”
嬴煜收紧手臂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间,声音低沉而恳切:“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我们还在一起。傅徵,你看着朕,朕就在你身边,我们就先珍惜现在,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好吗?”
“…好。”
——————————
战火纷飞间,嬴煜率领人族一次次破局,战则必胜,攻则必克,乱世终见清平,盛世之象已露雏形。
自从解了与守城大阵的牵绊,傅徵常随嬴煜同赴战场。
他明知帝王亲征,负伤是常态,却仍固执地守在阵前,尽力替嬴煜挡去暗箭流矢。
傅徵清楚这般并不能真正减少嬴煜的伤痛,却仍想凭一己之力,为他多挡一分凶险。
战场后方,傅徵将最基础的灵术拆解简化,一字一句教给随军军医。
那些术法无需深厚灵力,寻常人亦可习得,能止血镇痛、护住心脉,以此减少伤患伤亡。
傅徵从前惯于推演天机、筹谋大局,如今却不再于天道宿命上耗费心神,只专心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替帝王裹伤,教军医术法,护帐下士卒多留一条性命。
现今,傅徵替嬴煜处理伤口时,早已没了最初的焦灼。
微凉的指尖抚过新旧交错的疤痕,动作平稳从容,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那些险死还生的险,都只是帝王功业路上必经的尘霜。
他看着嬴煜眼底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那是君主对功业的渴望、对天下的野心——
没有哪个帝王不想建不世之功,不想让山河永固、百姓安康,嬴煜也不例外。
嬴煜越来越像个铁血帝王。
威严、果决、杀伐有度,志在天下,也渐渐收起了所有稚气,只在无人之时,才会对傅徵流露出片刻依赖。
傅徵望着嬴煜冲锋陷阵的强悍身影,眼底微暗,只可惜,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爱人走向那必定的结局。
昭武十三年,嬴煜一统人族诸部,以强硬手段镇压叛乱、肃清异己,自此人族一统。
大捷之后,圣驾班师回朝。
嬴煜一身染尘铠甲尚未卸下,勒马立于朱雀门前,眉眼间尚凝着战场的凛冽。
傅徵随侍身侧,衣袍沾了些许风沙,却依旧身姿挺拔。
南暨白紧随其后,面容坚毅,甲胄寒光点点,早已褪去当年玉面公子的温润,更显英武锐气。
三人刚入城门,便见内侍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陛下!国师!小南将军!不好了——南相他…南相他病重,此刻正强撑着等您三人回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南暨白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踉跄一步,几乎坠下马背,“祖父!”率先策马疾驰而去。
嬴煜眸色骤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当即道:“摆驾相府!”
傅徵心神一紧,望着相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走。”
三人前后策马狂奔,一路无话,唯有马蹄声急促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相府之内,药味弥漫,烛火昏沉。
南蠡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双目紧闭,枯瘦的手无力垂在榻边。
南暨白扑至榻前,死死攥住祖父的手,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嬴煜立在榻边,周身的凛冽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沉重。
傅徵指尖轻搭南蠡腕间诊脉,片刻后,他朝南暨白与嬴煜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掌心凝起微光,将灵力缓缓渡入南蠡心脉之中,让老人有力气道别。
南蠡在灵力的温养下,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眼皮颤了许久,终于缓缓掀开。
视线模糊地聚焦,先撞进南暨白泪水涟涟的眼底,泪水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暨白…”他气若游丝地笑了下:“莫哭…祖父功德圆满啦…”
南暨白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只拼命点头,泪水却落得更凶:“嗯…”
南蠡喘着气,浑浊的目光掠过少年染血的甲胄,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长大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孙儿的脸颊,却力竭垂落,南暨白立刻俯身,将脸贴紧他的掌心。
“朝堂之事,我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南蠡注视着南暨白,留恋道:“暨白啊,一生太长了,若是…再遇到心仪之人,别再有遗憾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祖父放心,孙儿知道。”南暨白哽咽着。
南蠡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嬴煜,那目光里没有臣对君的敬畏,只剩一位老者对晚辈的疼惜与释然。
嬴煜看着昔日精神矍铄的老相如今奄奄一息,喉间发紧,终是低声道:“南相,四方部落皆已归顺,朕还等着你…”
喉间微哽,他顿了顿,语气如常道:“等着你筹谋布局。”
“陛下做得…很好…”南蠡喉间滚动,枯瘦的手在被褥上微微抽搐,抛开政事不谈,却提起了过往:“当年雪地里,老臣是真心…放陛下走的…”
喘息了片刻,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声音更轻:“可陛下…还是回来了…”
嬴煜想起南蠡辅佐他之时便已是鬓染霜雪的模样,他不似傅徵那般锋芒紧逼、步步为营。
这位老臣为人臣,向来恭谨持重,从无半分逾矩,只以温厚为盾,默默替他挡去朝堂暗涌与战场风霜,从不多言,却事事周全。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欺的安抚:“别乱想了,好好养病…”
下一瞬,他语气微沉,竟带了几分近乎蛮横的执拗:“老头,你一定要好起来!”蛮不讲理得像是当年那个吵着要撂挑子的少年。
傅徵始终坐在距离南蠡最近的地方,替他输送着灵力,他的目光落在南蠡苍老的面容上,沉默不语。
这世间真假难辨,可南蠡的一生,护佑人族、辅佐帝王,真切而厚重。
南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傅徵。
那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却开了个玩笑:“言若,替老夫算上一算,此时…走的时机…好不好啊?”
傅徵敛眸,轻声道:“好,好极了。”
南蠡喉间滚出一丝极轻的笑,而后浊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老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他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目光却死死锁着傅徵,带着看透一切的悲悯。
傅徵素来冷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线轻却沉定,不似平日疏离,反倒藏着几分从未示人的郑重:“南相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渐渐的,周遭的沉寂一寸寸沉成死寂,南蠡再无半分生息。
南暨白压抑着痛哭,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
嬴煜立在阴影里,面容隐没在晦暗之中,看不清神情。
傅徵指尖抵着老者渐冷的腕间,感受着最后一丝温热消散,缓缓收回渡出的灵力。
相府内哭声骤起,漫过廊檐,散入沉沉暮色。
昭武十三年秋,三朝元老南蠡薨。
其为盛世文臣,亦为乱世武将,鞠躬尽瘁数十载,终未及见河清海晏,溘然长逝。
朝野上下一片哀恸,街巷间百姓自发设祭,哭声绵延不绝。
第160章 水乳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紫薇台, 傅徵正垂眸誊写符咒录,朱笔在素帛上勾勒出繁复符文,动作沉稳而专注。
内侍从廊下走来, 躬身垂首, 语气恭谨地向傅徵汇报嬴煜的动向,“国师, 适才内廷传报,宣政殿内陛下震怒,将两位上大夫依律处斩。”
傅徵执笔的手微顿, 却未抬眼, 只淡淡应了声:“本座知道了。”
他自然知晓缘由。
那两位大夫克扣赈灾粮款,在嬴煜整肃朝纲的关头顶风作案, 本就是自寻死路。
内侍并未退去,垂首低声续道:“还有一事, 早年随您征战的几位大人,向紫薇台递来拜帖, 说是有事相商。”
傅徵指尖摩挲着朱笔杆,眸色冷了几分。
这些人仗着早年的从龙之功,暗中结党营私、囤积居奇、操纵市价, 更借着权势包庇罪臣, 将贪腐之事做得极为隐蔽, 嬴煜虽早有察觉,却一直隐忍未发, 只待时机成熟一并清算。
“不见。”傅徵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内侍微怔,随即低声劝道:“国师,这几位大人皆是旧部, 如今上门求助,若是置之不理,恐落人话柄,说您不念旧情。”
傅徵抬眸,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死人能说些什么。”
内侍一噎,顿时噤声,后背已沁出薄汗。
“他们今日找上门,不过是预感陛下的刀很快就要落在他们头上了。”傅徵重新垂眸,朱笔落下,符文流畅如初,“自作孽,不可活,不必理会。”
内侍躬身应诺,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廊下风声渐紧,卷动案上素帛簌簌轻响。
傅徵静坐片刻,抬眸对侧立的侍从淡淡吩咐:“去备些陛下爱吃的蜜渍梅子与马蹄糕,再温一壶杏酪。”
侍从应声退下,紫薇台重归沉寂。
傅徵支肘凭栏,墨色眸底凝着远处宫阙的轮廓,目光落向宣政殿方向,久然不语。
他时常觉得,嬴煜在他身边与对外人判若两人。
人前是独断乾坤、铁血冷硬的帝王,在他面前却仍是那个爱插科打诨、偶尔耍赖的少年。
可每当傅徵望向宣政殿方向那道孤高威严的身影,看着嬴煜以雷霆手段定法度、掌乾坤,便清晰地意识到,嬴煜正一步步朝着那既定的宿命走去。
嬴煜走得越稳、越决绝,便离那猝不及防的跌落越近——待他登临极致之时,便是神坛倾颓、坠落尘埃的一刻。
这场跌落从不是毁灭,而是天道为他铺就的淬炼之路。
他会失去手中权柄,褪去帝王冠冕,从云端狠狠摔入泥沼,筋骨受创,荣光尽失,只剩满身伤痕与无边孤寂。
旁人的非议如刀,人心凉薄似冰,嬴煜只能在黑暗里独自扛下身体的剧痛与内心的煎熬。
可只要熬过这所有苦难,在废墟中找回最初的本心,放下过往的得失荣辱,他就能挣脱宿命的束缚,浴火重生。
到那时,他不再是被凡尘束缚的帝王,而是带着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坚韧,真正地回归神位,成就属于自己的大道。
呵,狗屁!
去他祖宗的大道!
傅徵蓦地燃起怒火,眸中掠过狠厉之色,桌上誊写大半的符咒录无火自燃,瞬间化为飞灰。
这些年,他的情绪依旧会失控,只是从不在嬴煜面前显露半分。
毕竟,他可是煜儿最坚不可摧的依靠。
殿外很快传来嬴煜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渐近的脚步声。
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过案上狼藉,挥袖间一切归于平整,甚至凭空多了一张古琴,琴身温润,静候来人。
门被推开,嬴煜大步踏入,玄色龙袍还带着殿外的寒气,一进门便絮絮叨叨地倾泻着朝堂上的乌烟瘴气,语气里满是不耐。
末了又故意拖长了调子抱怨,说自从南相故去、傅徵离朝之后,剩下的那些老臣便没了顾忌,越发嚣张跋扈。
说话间,侍从轻手轻脚端着备好的蜜渍梅子、马蹄糕与温好的杏酪进门,垂首立在一旁。
傅徵抬眸,淡淡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侍从退下。
殿门轻合,傅徵便安静坐着,垂眸听嬴煜絮叨。
嬴煜趴在桌上,肩线垮着几分,没了半分帝王威仪,低声抱怨:“看来南相说的没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傅徵道:“既然如此,撂挑子不干好了。”
嬴煜笑道:“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
“不是正合陛下之意吗?”傅徵随口道。
嬴煜盯着傅徵笑了半晌,而后道:“朕少年时确实这么想。”
“可是后来,傅徵,朕能做到的越来越多了。”
嬴煜从不在傅徵跟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眼底褪去抱怨,凝着沉冷的锋芒,那是属于帝王的、直指天下的渴望与野心。
那么,是否他能做到的更多?
不靠神族庇佑,不借天道垂怜,仅凭手中权柄、人族铁军与万千生民之力,平定四方、肃清吏治、开创盛世。
傅徵抬眸,眼底凝着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洞悉嬴煜既定命运的了然——
同为神族本源的他,注定不会成功。
一切都是最坏的安排!
傅徵心中怒火又燃,他闭了下眼睛,而后缓缓睁开,眼底漾开浅淡温和,语气轻缓笃定:“陛下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再次敛下长睫,掩去眸底那片提不起劲的颓丧,傅徵周身温顺平和,内里却像只看透所有把戏、连抬爪都嫌费力的狸奴。
嬴煜被他这副温和纵容的模样哄得心头熨帖,只当他是全然支持自己的宏图霸业,当即眉眼一扬,又兴致勃勃地说起整治朝纲的细则。
那些朝堂权谋、法度细则,傅徵左耳进右耳出,半点兴致也无。
他的目光落在嬴煜一开一合的唇上,看那抹浅淡的色泽随着话语轻动,心头那点颓丧忽然被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在这虚假的劫场之中,只有嬴煜是真的,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傅徵微微倾身,一点点凑近,在嬴煜话音未落时,低头吻了上去。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反手扣住傅徵的腰,将人更紧地揽入怀中,舌尖反客为主,带着几分纵容的强势回吻过去,辗转厮磨,直到两人气息都乱了才稍稍退开。
他抵着傅徵的额角,眼底漾着笑意,气息微喘地调侃:“先生这属于见色起意吗?”
傅徵捉住嬴煜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肌肤,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是嫌你聒噪。”
嬴煜故作无辜,扮着可怜往他颈窝蹭了蹭,低声哼哼:“啊?先生这是厌烦朕了。”
傅徵反手将案上温好的甜水推到嬴煜手里,瓷碗微凉,触到掌心时恰好熨帖了方才滚烫的余温。
“陛下解解渴,歇歇嘴罢。”
嬴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甜的液体滑入喉间,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随意,笑着看向傅徵:“你怎么又给朕准备这些小孩子才喜欢的吃食?”
傅徵抬眸,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笃定:“陛下喜欢。”
简单四字,道尽了多年的了然。
嬴煜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捻起一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傅徵望着嬴煜舒服到眯起的眉梢眼角,不自觉地扬起唇角,道:“陛下在臣眼里,一直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嬴煜微微挑眉,笑道:“还长不大呢?先生,朕今年都二十七了。”
傅徵望着他眼底鲜活的光,心头微动,默然想道:分明和十七岁时,没什么区别。
嬴煜指尖拂过傅徵鬓角,触到几根刺眼的银白,动作骤然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指尖轻轻捻起那根白发,目光落在傅徵清隽的侧脸上,心头微怔,随后笑意涩然道:“…看来,先生愁绪颇多。”
傅徵握住他的手,随手拔下那根白发,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臣今年三十有三,生几根白发,很正常。”
“才不是。”嬴煜声线陡然沉了几分,“依你所言,再过几年,你岂非要卧榻难起?”
“若真如此,便全赖陛下照拂了。”
“…不许说这话。”嬴煜气得眉头紧拧。
傅徵抬眸,眼尾微挑,语气轻淡却带了几分调侃:“臣若是真的失去反抗之力,在榻上时,还不是任由陛下为所欲为?”
“胡说!”嬴煜喉间发紧,气恼不能,玩笑亦不能,终是憋出一句,“朕怎会在那时做那般事?若真到了那一日,朕也只会守着你,好生照料…”
他喉结滚动,心头又气又闷,偏生撞进傅徵眼底似笑非笑的逗弄里,所有火气都堵在胸口。
嬴煜俯身,扣住傅徵后颈将人带近,呼吸交缠间,声音哑得发沉:“根本不会有那一日!不许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傅徵不躲不避,唇瓣擦过他唇角,“方才还说自己长大了,怎的还如此霸道?”
嬴煜深深凝了他一眼,额角轻蹭过傅徵的脸颊,轻轻将额头抵在他颈窝,闷闷不乐道:“就是不许说。”
傅徵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指尖抚过嬴煜后颈,带着浓郁的掌控意味,倏地问:“陛下…爱我究竟有多深?”
怎的突然换话题了?
嬴煜直起身子,正要调笑傅徵之际,却看清了傅徵眼底的探寻和认真,他不由得反思起来——是近来忙于朝政,疏忽先生了吗?
他猛地扑倒傅徵,将人压在毯上,唇角勾起恶劣笑意,指尖灵巧挑开傅徵衣带,顺势摩挲着紧实的腹线,眼底闪烁着得逞后的狡黠:“有多深嘛…不如先生自己感受一下?”
傅徵微挑眉峰,乌发泼墨般铺散开来,如沼泽中浮起的魅影,骨相凌厉,冷色清绝。他舒展开身躯,任凭嬴煜予取予求。
傅徵用力搂紧嬴煜的肩背,那双漆黑如夜的瞳仁凝着虚空,眼底无半分情欲,只剩近乎疯癫的清明。
气息交融、体温浸染,傅徵缓缓收紧缠绕,如同拖人沉坠的水鬼,甘愿化作无底深渊,只盼将嬴煜彻底吞没,融入自身骨血之中。
“唔…”嬴煜低呼出声,在傅徵耳边小声抱怨:“太挤了…先生,有点疼…”
傅徵瞬息敛了心神,从那股欲将人拆吃入腹的情绪里抽离。
指尖放缓,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捋过嬴煜脑后的长发,“只能到这里了吗,煜儿?”傅徵声线压得极轻,尾音若隐若现地勾人。
陛下当即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能到哪里。
而国师,全部包容。
第161章 交融
昭武十五年, 火羽族内乱。
公主阙银为其弟所弑,新主暴戾嗜杀,以复仇为名, 率族众大举侵犯人族边境, 烽火再起。
昭武帝震怒,欲亲率大军出兵征伐。
南相离世已逾两年, 朝野虽渐稳,却仍需重臣坐镇。傅徵只得留守后方,辅佐年仅十三岁的储君嬴冀监国。
傅徵与嬴冀素无交集。他的心思尽数系于嬴煜一身, 于这位储君不过是远远一瞥, 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未曾有过。
嬴煜深知他性情冷僻,亦极少在他面前提及东宫琐事。
然今时不同往日, 大军出征,国之重器系于后方, 他需与这位少年储君朝夕相对,总不能全然生疏。
紫薇台风清露冷, 檐角铜铃轻响。
嬴冀垂手立在玉阶之下,傅徵每问一句,他便恭敬答一句, 引经据典, 条理分明, 将几位东宫大儒的学说融会贯通,应答得滴水不漏, 俨然是一副储君该有的完美模样。
只是那完美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颓丧。
偶有间隙,少年眼底会掠过一丝漠然,仿佛眼前的君臣之道、家国大义, 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的空谈,与他毫无干系。
傅徵懒得多加深究,只随意点拨了几句朝局制衡之法,语气平淡,无半分教导的热忱。
话音未落,嬴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有意义吗?”
傅徵话音顿住,抬眸看向他。
少年抬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波无澜:“您也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吧?”
傅徵微微凝眸,墨色瞳仁里掠过一丝探究——
亲缘寡淡,心性通透。
这是傅徵对这位储君的评价。
嬴冀缓缓仰起脸,望向沉沉天幕:“国之将亡,做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
傅徵眸色骤然一敛,声线沉了几分:“你看得见星轨?”
嬴冀空洞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轻轻点头:“每晚都能看见。陛下那颗帝星,亮得刺眼,可星象早已言明,此星升至中天之日,便是神州倾覆、兵祸浩劫降临之时,此番出征更是情势莫名,恐有不详。”
傅徵心头骤然一紧,他早已被神族遗弃,星象窥测之能尽失,此刻听闻嬴冀此言,周身气息骤然沉冷,问:“殿下这话,可曾与旁人说过?”
嬴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漠然:“陛下已下令,宫城之内禁言谶语。况且,即便说了,旁人也只当我是疯言疯语,还要费心辩解,太过麻烦,倒不如安分守己,做个循规蹈矩的储君。”
傅徵眸色微深:“那殿下为何告诉我?”
“学生觉得,您想知道。”少年抬眸,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或许,您可以阻止陛下出征。”
“没用的。”傅徵低声喃喃,“灾祸从不会被避开,只会换一种模样,卷土重来。”
就像他曾帮嬴煜避开了情劫,到头来,他却成了嬴煜的情劫。
嬴冀只淡淡“哦”了一声。
傅徵望着少年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追问:“还有呢?殿下还看到什么了?”
嬴冀沉默片刻,垂眸盯着地面云纹,声音轻得近乎虚无:“看到我会劳碌半生,却依然救不了这个国家…然后就看不到了。”
傅徵阖上眼,呼吸沉滞而缓慢。
“你很难过?”嬴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傅徵睁开眼,眸色沉沉地反问:“殿下不难过?”
“无论如何,人都是要死的,早与晚,又有何区别?”嬴冀轻轻摇头,眼底一片空茫。
傅徵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孩子心性淡漠,窥破天机却置身事外,比起困于东宫的储君,显然更适合独坐紫薇台,观星望斗,不问世事。
可惜,他们都没得选择。
傅徵垂眸,问:“殿下既已知晓自身结局,往后,当如何自处?”
嬴冀闻言,目光落在玉阶上交错的云纹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不如何。”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傅徵,眼底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空茫,无喜无悲:“劳碌便劳碌,救不得便救不得。该做的事,照旧做便是。东宫的课业,朝堂的琐事,我都会一一照做,做个合格的储君,直到——看不到的那一日。”
“既知徒劳,为何不避?”傅徵墨色瞳仁里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少年储君轻轻扯了扯唇角:“我们都被困在这局里,无处可逃,不是么?”
傅徵垂眸望着嬴冀,并不作声。
嬴冀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彻骨的漠然:“国师若无牵挂,只会比学生更加超脱。”
“可惜,你心不净。”
傅徵低笑了声,到头来,他的境界还不如一位少年。
他岂会不知,若肯放下对嬴煜的执念,抽身事外,便能重回那俯瞰众生的境地,无牵无挂,自在超脱。
可他凭什么放弃嬴煜!
嬴煜本来就是他的!
傅徵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在嬴冀肩上。
他声线压得极低,语气温和,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与探寻:“好孩子,把你看见的一切,一字不差,都告诉我。”
——————————
出征前夜,帐内烛火半明。
嬴煜被抵在床头,肩背抵着冷硬的床板,玄色龙纹寝衣半敞,素来强悍的身躯肌肉紧绷。
交叠的地方掩盖在散乱的寝衣之下。
傅徵低头吻向嬴煜,唇齿相缠时带着将人拆吃入腹的浓郁情绪。
嬴煜浑身战栗,唇瓣被他咬得发疼,细碎的喘息尽数被堵回喉间,眼尾染开浓艳的红色,“傅徵…”他难耐地唤出声。
这些年来,傅徵在床笫间早已收敛锋芒,即便是在上位,也会留意顾及到嬴煜的情绪,温和得近乎纵容。
只要二人无甚争执,他便甘愿躺下,哄得帝王尽兴,似是要将所有缱绻都给嬴煜,让嬴煜在自己身上,尝尽极致欢愉。
可今夜,傅徵故态复萌。
他又发起疯来,不仅咬个不停,指尖还追逐着那糜丽的蛇纹不停按揉。
最后,一向亲近傅徵的蛇纹竟然落荒而逃,躲到隐秘的角落。
但被国师大人找到后,又换来变本加厉的蹂躏,直逼得陛下呼吸颤抖。
中途,嬴煜受不住这般失控,几番欲抽身,皆被攥住腕骨或脚踝,牢牢拽回。
“等等…傅徵!别…”
糜红的蛇纹又一次被微凉的指腹研磨打圈时,嬴煜浑身猛地一颤。
他本能地绷紧肩背,抓着傅徵手臂的指节攥得发白,心底翻涌着退避的冲动,可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反而微微向傅徵贴近。
脖颈不受控地扬起,绷出冷硬又隐忍的弧线。
傅徵俯身吻上嬴煜侧颈的蛇纹,舌尖轻缓扫过细腻纹路,唇下清晰触到他颈间急促跳动的脉搏,一下下,沉而滚烫。
致命处被傅徵含在唇下,嬴煜本能地绷紧了身躯,心底窜起一丝危险的警觉,可颈间传来的温热触感却又让他浑身发软,意志不受控地沉溺,竟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
颈间脉搏跳得愈发急促,与傅徵的呼吸交缠,危险与沉溺在嬴煜体内疯狂拉扯。
喉间死死压抑的气音终是破了闸,先是短促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细碎的喘息呻吟裹挟着颤意漫开,断断续续地撞在寂静里,满是不服者被拿捏的隐忍与失控,最终意志溃不成军,彻底放弃身躯的掌控权,任由对方攻伐鞭挞。
起初,嬴煜只当傅徵舍不得他,可是好几回,他头皮发麻到感觉傅徵仿佛要将他碾碎入骨血,他几度回不过神来。
直到后半夜结束,嬴煜被傅徵带着洗了澡重新躺到床上,目光还是涣散着——因为浴池里又被傅徵按着胡作非为了一次。
傅徵吻过嬴煜鬓角,指腹带着几分戏谑,摩挲着那道躲在耳朵后面的蛇纹。
嬴煜浑身一激灵,耳尖应激般地泛起热意,瞬间清醒过来,他侧头警惕地望着傅徵,气不打一出来:“你今晚发什么疯?!”
他简直要疯了!
他都没舍得这样折腾过傅徵!
可傅徵倒是好,不仅没留情,也半点没留余力。
听到嬴煜的气话,傅徵微微眯起眼睛,轻轻抚摸过嬴煜的侧脸。
这个眼神很危险,嬴煜果断跳过这个话题,皱眉不悦道:“…朕明天出征,你就不能收敛些?”
说来蹊跷,今夜傅徵本已温顺地依着他躺下,可当他眼底的欲色浓得化不开时,他忽然翻身覆上,将嬴煜牢牢按住,再无半分温驯。
傅徵不疾不徐地回答:“无妨,臣有符咒,自然会让陛下安然无恙地离开。”
符咒是这样用的吗?
嬴煜无语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头复杂,低声追问:“你当真无事?”
傅徵没应声,只是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颌抵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少见的低落:“只是一想到,要与陛下分开许久…便舍不得。”
嬴煜被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弄得心头一软,方才的恼怒与疲惫都散了大半。
他抬手抚上傅徵的后背,安抚性地摸了摸,“不过数月,”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哄道:“待朕灭掉火羽族,便即刻归来,还将他们领主的脑袋砍来给你种花用。”
傅徵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他嵌进骨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偏执的沙哑:“陛下要一直记得…今晚的感受。”
嬴煜:“你还敢提!”
傅徵低低地笑,笑意里裹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畅快,温热气息拂过嬴煜耳廓,他轻声道:“记着这样灭顶的感受,是谁带给你的。”
嬴煜喉间一哽,偏过头去,却被傅徵微凉的指尖强行扳回,四目相对,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纵容地低叹一声,微微倾身,珍重吻过傅徵的额头,轻声道:“除了你,谁还敢如此胆大妄为?”
第162章 胜天半子
御书房的天竺香燃得绵长, 烟气袅袅,漫过案上堆叠的奏折。
傅徵支肘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枚白玉镇纸, 垂眸看着下方立着的嬴冀。
“北境粮道已通, 南河防汛工事三日可毕。”嬴冀的声音清浅,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昨日九方大人递了密折,言及军中旧部暗地联络,似有异动, 学生已让暨白将军暗中核查。”
傅徵抬眼, 淡声道:“不必让暨白插手,暂且留着他们。”
嬴冀微顿, 抬眸看向榻上之人。
傅徵今日未着朝服,只一件月白常服, 发丝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锋芒,添了几分随性颓态,可周身气场依旧沉敛慑人。
“留着他们, 是为引蛇出洞?”嬴冀轻声推测。
“是为给你练手。”傅徵指尖轻叩榻沿, 声音平淡无波, “陛下在外征战,朝堂便是你的猎场, 猎物不闹,怎见得你的手段?”
少年颔首应下:“学生明白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笔尖划过奏折的沙沙细响。
傅徵垂着眼,似在批阅, 又似在出神,良久,忽然开口:“其实你做的,比当初的陛下好多了。”
嬴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谦不骄,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评判。
在这位看似疏离淡漠的国师面前,他反倒最是自在。不必在朝臣面前端着储君架子,不必对着嬴煜藏起冷淡心性,更无需虚与委蛇,直白相对,便已足够。
嬴冀静静注视着软榻上的傅徵。
眼前之人明明强可掌控朝局、智可推演天机,但周身却始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股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气场,与国师本该清圣超脱的姿态,格格不入。
傅徵忽地轻笑出声,支着的肘微微一动,指尖细细摩挲着白玉镇纸的温润纹路,声音淡得近乎温和:“不过,他若是如你这般稳当,倒也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他抬眸看向嬴冀,目光落在少年沉静的眉眼间,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缅怀,语气轻得缥缈如烟:“我认识他时,他比你现在还要小,屈指算来,我与他,已经相识二十余载了。”
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那周身沉郁的气场,似被这陈年旧事揉软了几分。
傅徵垂眸轻笑,声音里裹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怅然:“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是我…更离不开他。”
嬴冀静立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直无波,却字字清晰:“可若没有陛下,您也不必这般深究真与假,亦或是爱与恨了。”
傅徵一怔,随即低低轻笑,那笑意里难得褪去了平日的冷厉,掺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你是说,我会如你一般,超脱自在?”
“起码不会自苦。”嬴冀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花一世界,本就各有归处,又何必执念不休?”
傅徵不置可否,他唇角笑意更深,未再多言,随手取过案上符纸,指尖凝气勾勒,不过瞬息,一张泛着淡金光晕的符咒便已成型。
他将符纸轻推至嬴冀面前,语气平淡:“日后危急之际,此符可替你分担些许。”
“…是,多谢国师。”
自嬴煜率十万大军出征火羽族,已过一载。
前线捷报频传,三日一报,五日一捷,从攻克三座城关,到直逼火羽族内廷,战报上的字迹滚烫,昭示着帝王的赫赫战功。
而京中,官员各司其职,政令畅通无阻,连往日最聒噪的言官,都因傅徵一句“妄议者,杖责流放”而噤声不语。
宫墙高耸,红瓦覆雪,一切风平浪静,像一幅被精心描摹的盛世图景,美好得近乎虚妄。
战场之上,火羽族的旗帜已被踏在脚下,残兵溃逃,人族将士举着兵器高声欢呼,笑声震彻旷野。
嬴煜立在高坡之上,玄色战袍染血,眉眼间是得胜而归的凛冽锋芒,正欲下令乘胜追击,抬眸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天穹之上,赤红火光翻涌奔腾,天火裹挟着焚尽万物的威势,正朝着人族大军的方向轰然坠落。
可那刺目炽烈的光芒,竟似只映在嬴煜一人眼中,旁人浑然不觉。
恐慌与绝望瞬间攫住嬴煜,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看着下方喜笑颜开、毫无防备的将士,看着他们脸上纯粹的欢喜,喉咙干涩发紧,想嘶吼着让众人快逃,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死寂。
逃吗?
这般绝境,他们又能逃向何处?
明明…明明已经胜了。
千军万马踏平敌营,他以为胜负已定,山河安稳,到头来,却仍抵不过一场从天而降的天灾吗?
嬴煜指尖死死攥紧缰绳,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怔然与无助——他要怎么做,才能护得住这万千将士?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高空之中的天火,竟毫无征兆地骤然消散,连一丝火星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他连日征战产生的幻觉。
旷野上的欢呼声依旧震天,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凶险,唯有嬴煜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穹,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烈焰冲天而起,舔舐天际,将紫薇台的半边天空染成赤红。
昔日推演天机的清圣之地,此刻沦为一片火海,符纸、典籍在火中卷曲焦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热浪滚滚,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那火焰却始终狂烈,无人敢靠近,无人能施救。
火海翻涌之中,傅徵闭眸安坐于紫薇台正中,面容竟透着几分奇异的安详。
楼外传进宫人与侍卫哭天抢地的呼喊,混杂着惊慌失措的奔走声,声声刺耳,他却恍若未闻,只静静等待着。
直至虚空震颤,数道清辉般的神族之力骤然涌现,如潮水般涌向火海,试图强行熄灭这焚天烈焰。
金光所过之处,火势竟真的微微收敛,露出被压制之相。
傅徵缓缓睁眼,眸中无波无澜,抬手轻轻按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下一刻,周遭烈焰骤然暴动,非但未被神力压制,反而如活物般疯狂缠绕而上,将那些清辉死死裹住,灼烧、吞噬,发出滋滋的异响。
他垂眸,启唇时声线温和得近乎缱绻,仿佛在与久别重逢的故人叙旧:“好久不见。”
虚空涟漪微动,一道嬴煜模样的虚影凭空浮现。那虚影眉眼与嬴煜如出一辙,却无半分帝王的神韵,只有置身事外的冰冷漠然。
“你擅改天火轨迹,妄图逆天改命,可大局并不会因你而改变。”
虚影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事到如今,你还在负隅顽抗些什么?”
傅徵轻声重复,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我还在…负隅顽抗什么呢?”
“天道借嬴冀之口欲点醒你,让你放下执念,顺天归寂。”
虚影的目光落在火海中的傅徵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可你,还是执迷不悟。你以为,你将天火引至这里,能救得了他?”
“救他?”傅徵端坐于烈焰中央,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他闭目轻笑,声线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从没想过救他。我只百思不解,我险些杀上鸿蒙,触怒诸神,可你们为何不除掉我?”
虚影微滞。
火舌贪婪地缠上他的衣摆,噼啪灼烧,虚影随手一挥,便将焰头按灭。
这一幕落入傅徵眼底,终于让他掀开了鸿蒙灵境的最后伪装。
他薄唇微扬,露出一抹勘破天机的冷冽笑意,依旧端坐不动:“我猜,你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如今我存在于这世上的最大价值,便是帮嬴煜渡过情劫。故而,要么我被他彻底遗弃,要么被他亲手杀死。”
他缓缓睁眼,眸色在火光中亮得骇人,言辞却字字如刃,直刺天道隐秘:“而你…亦或是你们,随便你们是什么东西吧,你们根本无法亲手插足嬴煜的劫难。”
“嬴煜是你们唯一无法控制的变数。在这方世界里,他可以选择心之所向,也能选择脚下之路,除了既定命运不可更改,在这方世界里,他拥有最大的自由。”
“你们无法干涉他,便来干涉我。”
“用离镜乱我心智,放大我的恐慌,逼我疯癫!逼我失态!不过是想让他厌我、弃我、断情绝爱…”
“可他,依旧选了我。”
谈及此处,傅徵的声音有片刻温柔,转瞬又覆上寒冰,“一计落空,便又降天灾,欲毁他心志,令他万念俱灰,从此抛却情爱,也抛却我!”
话音渐低,近乎呢喃:“真是…好手段。”
下一刻,傅徵骤然抬首,双目赤红,周身所有克制轰然崩碎,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癫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若今日我死在这里!死在天火之下!”
他端坐火海之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凉薄的弧度,字字都带着血意:“他就会记我一辈子,会用一生来缅怀我!”
“我会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午夜梦回的心魔!”
“这般心境,还能成神吗?”傅徵抬眼望向那道虚影,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快意。
“就算他日他真能斩断一切,登上神位,可只要他知道,我是死在你们的天火之下!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安之若素吗?”
话音渐厉,冰冷决然的语调里,恨意层层翻涌,愈加深重。
“那高高在上的神位,他坐得心安理得吗?他真的愿意回归你们吗?!”
傅徵猛地仰头,凄厉狂笑破喉而出,震得周遭火焰齐齐乱颤:
“敢问诸神,他真能无动于衷吗!”
“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能!他永远也不能了!!!”
虚影脸色骤变,抬手要扑灭天火。
可傅徵指尖早已捻动禁咒,不知催动了什么邪术,四方虚空骤然一紧,无形枷锁将那道虚影死死钉在原地,周身神力尽数被封,半分也动弹不得。
傅徵死死地盯着虚影,眉眼间染着火光与疯态:“记住了,是你们杀了我,是嬴煜的本源…杀了我!”
虚影只能僵在原处,眼睁睁看着。
火舌疯狂舔上傅徵的衣袂,顺着他的发丝、肩颈一寸寸吞噬,烈焰卷过他挺直的脊背,却始终未能让他弯下半分。
他却笑得愈发疯癫肆意,眼底燃着烈火,也燃着以命搏天、胜天半子的快意与痛快,直至整个人被火海彻底吞没,那凄厉阴鸷的笑声,仍在熊熊烈火中久久不散。
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他心底轻轻掠过一声轻叹,温柔得近乎破碎——
他以身死为注,搏一个嬴煜不得成神的结局。只要嬴煜仍在神州,只要神州尚在,总有一日,他们会再重逢。
第163章 咫尺阴阳
傅徵不知道自己到了此处有多久。
鬼蜮无昼无夜, 无岁无年,唯有漫天灰雾与刺骨阴风,游荡着一缕缕执念不散的残魂。
他什么都记不起了。
姓名、过往、筹谋算计与疯魔痴妄, 尽数被涤荡干净, 只余下一身依旧强横的神魂,茫然立在这片荒芜寂灭之地。
这便是鬼蜮常态。入此境的幽魂, 皆怀滔天执念,亦或罪孽深重,不得往生。可他们尽数忘了生前的执念缘由, 只余下一身暴虐戾气, 神魂昏乱,终日互相撕咬殴斗, 不得安宁——
如同失序狂乱的野兽,沉沦于此是对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有老鬼见傅徵是新魂, 便颐指气使地喝令他去收集念火。
所谓念火,本是人间生灵梦境中逸散的情绪所化, 或喜或怨,或贪或痴,凝作点点幽火, 是鬼蜮之中幽魂维系魂体之物。
傅徵一无所知, 因此并不反抗。
他闭目欲动, 神魂之力仍在,可记忆尽失, 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那厉鬼嗤笑他孱弱,勒令他从今往后追随左右,他亦只是沉默应下。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这是鬼蜮的规矩, 他听得清楚,却从不在意。
习惯此地生存法则后,傅徵入梦撷取念火,已是轻而易举。
每一缕念火皆牵连着人间梦境,他于摘取时,总会不经意窥见世人悲欢离合、贪嗔痴怨,只是那些鲜活光景于他而言,均是过眼云烟。
傅徵性子淡,得来的念火被强夺,他不争不辩;被厉鬼欺压胁迫,他只侧身避让,不怒不恼。
对万事皆抱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随遇而安,仿佛无一事能入他的心。
直到那一日——
傅徵从一只残破游魂身上,触到一缕刻骨熟悉的气息。
前一瞬还平静无波的人,下一瞬骤然失控。
滔天戾气轰然炸开,灰雾翻滚崩散,周遭恶鬼尽数被戾气吞没,鬼哭狼嚎响彻四野。
傅徵双目赤红,出手狠戾至极,一把将那游魂狠狠掼在地,疯了般地捶打碾压。
魂浪席卷之处,众恶鬼皆被震压在地,战战兢兢,连喘息都不敢。
若鬼魂亦有生死,此刻鬼蜮之中,早该被傅徵屠戮殆尽。
待戾气稍退,傅徵颤抖着伸手,捧起那游魂体内飘出的一缕微弱念火。
火中翻涌的,全是熟悉的痛楚——永失所爱之痛,寻而不得之苦,坐拥万里江山却孑然一身的死寂与绝望。
刹那间,所有消失的记忆轰然回流。
紫薇台的烈焰,与诸神对峙的愤懑,以身为注、胜天半子的决绝,还有那个他用性命护着、困着、爱了二十余载的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傅徵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和,不顾姿态地跪倒在冰冷的鬼蜮大地,脊背剧烈颤抖,崩溃落泪,无声恸哭。
周遭恶鬼伏首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自那一日起,鬼蜮易主。
往日厮杀无序、戾气横生的地界,被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魂力强行镇住。
鬼蜮之中,素来执念愈深,力量愈强。
傅徵缓步而行,所过之处,厉鬼尽皆伏地颤栗,不敢仰视。他携着焚天噬骨的滔天执念,不费吹灰之力便站上鬼蜮之巅,成了此间无人敢忤逆的尊主。
他立在最高处,闭目将一身神魂尽数铺开,疯了一般搜寻嬴煜的气息,想要冲破界域,闯入他的梦境,去见他,去碰他,哪怕只一瞬也好。
可一层无形的神力壁垒横亘两人之间,冰冷、坚硬、不容逾越。
傅徵骤然睁眼,眸中血色翻涌,积压的疯癫与恨意再难压制。
他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厉声怒骂,字字如刀,咒天骂神,声浪震得整座鬼蜮颤动,灰雾翻涌不休。
他骂诸神虚伪,骂天道不公,骂这该死的阴阳两隔,直骂到声嘶力竭,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骂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此后岁月,漫长而荒诞。
傅徵不再轻易对其他恶鬼动手,也不再刻意镇压。
后来,他盘踞在鬼蜮之巅,逢鬼便说起自己的爱人——
说他的陛下年少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在他面前敛去锋芒;
说他征战四方,铁骨铮铮,却独独对他一让再让;
说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尽数袒露。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数不胜数。
语气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低沉,时而沙哑,听得一众鬼魂战战兢兢,不敢插话,不敢走神,只能垂首恭听。
时日一久,整座鬼蜮的孤魂野鬼,竟都将他与那位人间帝王的故事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众魂心照不宣,纷纷钻入人间梦境,四处搜寻与那位帝王相关的碎片,一一呈到他面前。
傅徵便守着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一点点拼凑出嬴煜的后半生。
神魂威压漫过鬼蜮,无需言语,万千残魂便已领会其意,争先恐后涌向两界裂隙,去猎取人间帝王的梦境余火。
九五之尊身负龙气,身周自有天道壁垒,寻常邪祟一触即被焚作飞灰,连帝王梦的边缘都碰不到。
可有例外能钻过那层森严屏障。
或是旧日宫闱消散的旧魂,凭一丝熟稔气息溜进深宫梦魇;
或是埋骨沙场的兵卒残念,借君臣旧谊窥见帝王独坐高台的孤影;
或是阴邪中最擅潜藏的小鬼,趁夜深人静、帝王心神松动时,从梦的缝隙里偷得一点魂火微光。
无数残魂往返两界,每次只带回细碎如尘的片段。
傅徵盘踞在鬼蜮之巅,将那些零落破碎的梦境一一拾起、拼接。
便靠着这无数个侥幸而渺小的例外,在永无天光的幽冥之中,一点点拼出嬴煜跌宕的半生。
屠灭火羽族凯旋归京,嬴煜等来的却是国师葬身天火、尸骨无存的噩耗。
帝王一身戎装未卸,独坐紫薇台残垣之下,五日五夜,不言不动,如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塑像。
自那以后,嬴煜愈发像个无懈可击的帝王。沉稳、果决、冷静近于冷酷,一言一行间,竟都带着几分傅徵当年的影子,仿佛将那人的理性与手腕,生生刻进了自己骨血。
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
再度领兵与蛊族对峙之际,战场忽然剧烈震颤,大地轰然塌陷,山洪裹挟着乱石奔涌而下。
十万将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军阵瞬间溃散,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旌旗倒地,尸横遍野,嬴煜也在剧变中身受重伤,再无半分战力。
他孤身倒在狼藉之中,四面围拢而来的,全是蛊族兵卒。
嬴煜终究成了阶下囚。
蛊族觊觎他一身真龙气运,并未将他即刻处死,反倒将他囚住,日复一日以毒虫试体,百般折磨,只为从中摸索出对付人皇的最狠手段。
国不可一日无君。
涿鹿朝堂之内,以九方贞为首的老臣为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不得已扶持储君嬴冀登基。
王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迫,连等嬴煜归来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傅徵困在鬼蜮中,日复一日翻看着那些血泪残片,数次癫狂失控。
戾气席卷之下,鬼蜮山川崩碎,阴魂哀嚎,终日不得安宁。
众鬼既惧他一身凶煞,又怜他执念重到蚀骨焚心,再这般下去,非但他自身痛不欲生,整个鬼蜮都要陪他一起“痛不欲生”。
众鬼暗中筹谋许久,耗尽无数年月积蓄的魂力,才勉强布成送魂之阵,合力将这尊谁也镇不住的煞神,强行送出了鬼蜮。
再睁眼时,傅徵已置身一间阴湿潮冷的囚室之中。一眼望去,便撞见了年近不惑的嬴煜。
嬴煜被数重玄铁锁链层层捆缚,衣衫破旧染尘,却依旧难掩骨相凌厉。纵然面色苍白、眉宇间染着沉沉倦意,那份沉敛入骨的威仪依旧分毫未减,只是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了无生趣。
傅徵不顾一切奔上前,伸手便要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嘶哑破碎:“煜儿!”
可指尖径直穿过了嬴煜的身形。
嬴煜闭目不语,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他听不到。
傅徵喉间滚着破碎的喘音,一次又一次朝着他扑去,双臂死死合拢,却只捞满一手冰冷的虚空。他穿过爱人的肩背,穿过他单薄的衣料,穿过他沉寂如死的身躯,每一次都会落空。
他疯了一般反复上前,冲撞、拥抱、去握嬴煜的手腕、去抚嬴煜的鬓角,可全是徒劳。
傅徵成了这人间最清晰的虚影,看得见,听得见,却触不到分毫。
碰不到锁链,碰不到石墙,碰不到尘埃,更碰不到他最想触碰的人。
囚室阴暗潮湿,锁链冰凉沉重,嬴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似早已枯寂成石。
傅徵围着他打转,嘶吼无声,恸哭无形,所有疯癫与急切,全都落了空。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嬴煜散乱的鬓发。他终于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空茫一片的虚空,眼底漫开浓重恍惚,低低唤出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傅徵…”
傅徵魂影剧烈震颤,几乎踉跄着扑到他身前:“是我!煜儿,是我,我在这里,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嬴煜怔怔凝望着虚无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再次阖眼,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又做梦了。”
傅徵骤然失语,魂体一片空洞冰凉。
他看着蛊族入内,将各色毒虫与刑具加诸在嬴煜身上,看他强忍痛楚、浑身冷汗,看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强行唤醒。
每一夜,他都守在一旁,听嬴煜在梦魇里反复低唤他的名字,像一根针,日夜不停扎在他神魂最深处,宛若凌迟。
心如刀绞之际,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
若当初嬴煜恨他入骨,将他斩杀,或是彻底将他遗忘,或许也比现在要好。
至少,他不必眼睁睁看着这人落入这般境地,受这无边无尽的折磨。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汹涌的戾气碾碎。傅徵猛地回神,魂体因极致的恨不住震颤。
一切都是天道的错!是天道步步紧逼,是天道布下死局!才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
傅徵伏在嬴煜身侧,魂影动荡不休,压低的声音里裹着蚀骨的怨毒,一字一顿,反复咒骂,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对比眼前伤痕累累却沉默如石的帝王,他反倒更像那个受尽刑罚、濒临疯癫的囚徒。
自此,傅徵便以一缕无根亡魂的姿态,守在囚笼之中,静静陪了嬴煜三年。
三年光阴,囚室阴暗如故,嬴煜不怒不怨,不言不语,除却维持性命的进食与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傅徵就在他身侧,日复一日看着,疯癫与痛惜翻涌不休,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
直至人族大军破城,喊杀声震彻蛊族城池。
嬴煜抬手轻震,周身枷锁应声崩落,陈旧伤口随之撕裂,鲜血顺着衣摆蜿蜒滴落。他身姿如岳,步履沉定从容,一步步走向满身风尘的南暨白。
故人相望,南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陛下,受苦了。”
嬴煜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堆叠,满目风霜:“是你辛苦了。”
不远处,嬴冀已长成挺拔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一声“父皇”里,藏着他难得外露的急切与牵挂。
昔日淡漠出尘、近乎无心的储君,终究在人间世事里磨出了人情。
直到此刻,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真相——
自战场之上十万将士惨死、大军溃散那一日起,嬴煜便已打定主意。
他顺势装作心死被俘,以自身为饵,深入蛊族腹地,借着每日受刑的间隙,暗中探查蛊族机密,再借着无人留意的细微时机,将关键情报一次次传回涿鹿。
知晓真相的刹那,傅徵魂体几欲炸开,滔天怒气与后怕翻涌不止,对着嬴煜的背影厉声怒骂,恨他以身犯险,恨他一意孤行,恨他从不顾及自己生死。
风声轻响,无人听见傅徵的嘶吼,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回朝大军行至太珩山脚下时,正是暮春落英时节,山风卷着残红漫过官道。
嬴煜勒马立于山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许久,鬓边霜色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他屏退左右,独身步入山林。
听见脚步声,李四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嬴煜身上时猛地一怔。
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了,他的面容仍旧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如石刻,可两鬓已染霜雪,眼底藏着十年囚牢磨出的沉郁与疲惫,一身风尘,半头白发,竟让李四一时没能认出。
“陛下?”李四缓步上前,轻声感慨,“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认出您了。”
嬴煜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沙哑:“李兄倒是和当初一样,半分未变。”
李四笑了笑,眉眼温和:“陛下忘了,我是半妖,岁月于我,本就慢得很。”
相视一笑,没有君臣礼数,只如阔别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絮絮说着这些年的世事,说涿鹿风云,说蛊族战事,说山中草木枯荣,话语琐碎,却填满了漫长岁月的空白。
半晌,嬴煜忽然转了话头,问:“兔妖…还是杳无音信吗?”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他走时只说让我等,却没说,要等多久。”
嬴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码他还给了你一句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傅徵呢…他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朕从火羽族归来,踏入涿鹿的第一日,听见的便是他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做梦一样…朕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
李四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世事无常,生死有命,陛下,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嬴煜垂眸,似在自语,又似在诉说满腔不甘:“十年前你曾说,蛊族藏有重生之法。朕在其中蛰伏数年,到最后才发觉,那不过是操控活人的傀儡术,醒过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魂识的行尸走肉。”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自嘲:“更可笑的是…傅徵他,连一具尸骨都未曾给朕留下。”
李四望着他鬓边白发,轻声问:“陛下…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嬴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找,自然要找。”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朕就算翻遍三界,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微微失神,目光涣散,自顾自地喃喃下去:“朕有时总在想,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是不是他早已厌倦了朕,厌倦了这深宫朝堂,便借着那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涿鹿,躲在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四静静望着他,没有插话。
暮风吹过林间,落英簌簌。
嬴煜依旧望着空茫山色,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蚀骨的凄凉与无措:“不然…为何朕寻遍了所有招魂之术,祭遍了四方河山大川,却始终…抓不到他半缕亡魂。”
“他若是死了,总该有魂;若是魂飞魄散,总该有迹。”
“可他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场。”
山风簌簌,无人察觉。
只有嬴煜身后那道阴冷而执拗的鬼魂,自始至终,幽幽望着嬴煜的背影。
山间话音刚落,山道下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行内侍躬身立于林外,不敢擅入,只低声催禀:“陛下,大军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还请陛下启程回宫。”
嬴煜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屑,对着李四微微颔首:“李兄,那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四亦起身相送,望着他鬓边霜色,轻声补上一句:“陛下放心,世间所有记载的复生之法、残卷秘术,我会尽数整理妥当,派人送往宫中。”
嬴煜没有回头,只抬手略一示意,迈步走入林间暮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自那道阴冷无声的魂影,紧随其后,半步未离。
回到涿鹿皇宫,宣政殿内连日不宁。
朝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一派人力主嬴煜重登帝位,一口一个昭武帝功勋盖世,平妖族、安四方,非他不足以镇住朝野;
另一派则持反对之言,说新帝嬴冀登基的这几年,政治清明,朝野安定,更有人暗言,旧帝在位时战火频仍、天灾不断,似是天命不和,不宜再返朝堂。
流言沸沸扬扬,连宫墙都挡不住。
这日入夜,嬴冀褪去龙袍,换上一身素色道袍,独身步入紫宸殿。
殿内烛火昏沉,嬴煜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空无一物的木匣——
那是他用来装傅徵旧物的,可匣中,始终空荡。傅徵的东西都被天火焚烧殆尽了。
嬴冀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父皇。”
嬴煜抬眸看他。
年轻的帝王一身道袍加身,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全无半分对权位的贪恋。
“儿臣提议,重开紫薇台,由儿臣执掌,重启观天之职。”
嬴煜定定看了他许久,开口:“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嬴冀垂眸默然片刻,再抬眼时,语气轻而坚定:“此事,儿臣曾与国师提起过。”
“儿臣本就对帝位毫无留恋。恳请父皇临朝,重掌天下大局。”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物,上前一步,郑重奉上。
锦盒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折叠整齐的符咒。
纸色陈旧,气息清冷,一笔一画,皆是嬴煜刻入骨髓的熟悉。
那是傅徵生前亲手所画,秘传给嬴冀的最后一道符。
这符纸的效果因人而异,不同的人触碰,会引动不同的异象。
嬴煜指尖微顿,终是下意识伸了过去。指腹刚一触上符咒,一簇细碎莹光骤然炸开,在他掌心静静绽作一朵微小却明亮的烟花。
熟悉的光景撞入眼底,他心头猛地一抽——这不是当年傅徵常用来哄他的小把戏吗?
那点微光落在嬴煜眼底,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面容埋进深暗里。
两行清泪从阴影里落下。
烟花缓缓散尽,半空浮起两行字迹,笔锋锋利如旧,分明是傅徵亲手所书: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微光一点点淡去,如同那人曾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终究要归于虚无。
嬴煜死死攥紧那道符咒,声音哑然:“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嬴冀深深躬身,悄然退去。
次日,嬴煜与密室中的那一箱石头,尽数消失,再无踪迹。
嬴煜一路辗转,将箱中碎石一一送归原处。那些都是当年他承诺给傅徵的山川河海与星台古地,本约好日后一起游览山河,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
他褪了龙袍玉带,弃了帝王名分,布衣素履,行遍四方。
人间烟火、离合悲欢,嬴煜看了一载又一载,眼底翻涌多年的执着与痛楚,渐渐沉定下来,只剩一片温和旷远的静。
他始终看不见身旁那缕孤魂。
可傅徵从未离开。
傅徵看着嬴煜跋山涉水,看着他对石自语,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静坐,望着月色沉默。
看着他从痛不欲生、夜夜梦魇,一步步走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傅徵比谁都清楚,嬴煜如今心境澄澈、执念渐散,再往前一步,便是得道超脱,从此忘尽前尘。
可傅徵也比谁都明白,这份通透从不是释然,而是用数十年蚀骨相思、无边孤寂硬生生熬出来的。
傅徵亲眼看着嬴煜痛不欲生,看着他无望等待,看着他的一身锋芒与炽热,在岁月里一点点磨成沉默温驯。
傅徵心焦如焚。
当初他身死之际,早已暗中布下逆天复生之法,只是此法需漫长时日酝酿。他本想寻机给嬴煜传递一丝半点提示,好叫那人不至于彻底绝望。可直到后来他才惊觉,天道连他死后一缕残魂都不肯放过,层层封禁压制,让他半分力气也无从施展。
时间是最残忍的利刃,一点点削掉过往,消磨执念。
再这样下去,嬴煜会不会…真的将他彻底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