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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迷藏》》 · 亦舒作品全集——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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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入为出,无后顾之忧。”

“那么,叫那两个老男去死吧。”

维元换上纱衣裙去跳舞,小胡准时来接她,买了热狗和冰淇淋苏打给她果腹,摆明经济有限,他收入远低于她。

热狗里放了许多洋葱,味道奇佳,可是吃完一定口臭,他俩互相呵气,以图熏坏对方,不费分文,娱乐无限。

维元问:“跳舞地方不多,去何处?”

他载她到郊外一间平房,门外张灯结彩,分明举行私家舞会,入场券一百元一位,酒水另计,气氛十分热闹。

维元象是突然年轻十岁年,她雀跃,“如何找到这样的好地方。”

他在她耳畔轻轻说:“互联网。”

碰巧维元穿着少女纱衣,数层伞裙,沿边还钉着亮片,旋转起来特别好看。

一个黑皮肤女歌手轻快唱道:“今夜你与我跳舞,脸贴脸,跳着舞,脸贴脸……”

司仪宣布:“今晚女士最佳服装奖,属于穿白纱裙的漂亮小姐。”

灯光罩住了王维元。

“我?”维元从来没有得过任何奖状,喜出望外。

“奖品是——两瓶小香槟。”

维元上台领了奖,高兴得与小胡拥抱。

小胡忽然朝维元得嘴唇吻下去,他已经造次,短短一秒钟,得些好意,即时离手。

维元一怔,却没有生气。

胡少彬说:“你嘴唇得形状像一颗樱桃。”

[齐]他们一直跳舞到深夜。

[书]他送她回家,扭开汽车收音机,有人在唱:“脸贴脸,今晚我俩跳舞,脸贴脸……”

[网]嫁不出去不要紧,到五十岁时,与同样命运得女友搓牌也就很好,至少午夜梦回,会听到轻悉悉音乐响起,仿佛仍旧依偎在年轻强壮温暖有洋葱味的胸膛前,哼着:“我俩今夜跳舞,脸贴脸。”

维元重重呼出一口气。

小胡的手臂特别强壮,她一定练过举重,维元用说量一量,“几寸?”

小胡笑答:“十六寸,还有无其他问题?”

维元忽然脸红,可是,她仍后悔没有把过去所有男朋友的手臂直径量度记录。

她心满意足的回家,憩睡一宵。

接着好几天,施先生都没有再出现,也许,已经不想自讨没趣,也许,正等王维元自动送上门去。

不论为着什么原因,王维元乐得太平。

她与小胡出去过好几趟,每次都开心满意。

胡少彬问:“你说你在找一个人?”

维元点头,她正想着手处理这件事。

“什么样的人?”

“一个神情忧郁、敏感、重感情的人。”

胡少彬十分诧异,“维元,那是小说或是电影重男主角,书看完了,电影散场,也就完事,再真实世界,忧郁重情的人不好相处,你需要一个叫你笑让你开怀的伴侣。”

维元呆呆地看着他。

是,这些日子她也逐渐明白了:少女时憧憬不可为,但,着始终是她一项心事。

“试想想,他老自闭地自思自想,你光是琢磨他心意已经累坏,从头到尾你得照顾他看护他,像个小妈妈,那算什么。”

维元微笑,“你嫉妒了。”

“当然。”小胡直言不讳。

星期六,维元的父亲找她。

“多谢你,维元。”

维元并没有做过什么,她意外一怔。

“施国礼把一笔利润客观的生意拨给我。”

“不关我事。”

“多多少少与你相关。”

“我不打算负起责任。”

“其实,维元,你若想过稳定日子,他可以拨一笔款子到你名下,按年递增……”

“我的年薪也每年增加,不劳别人出力。”

“他想找一个知识分子做对象,生儿育女,遗传聪敏。”

维元微笑,“互联网上,有金发蓝眼美国大学女生出售卵子。”

“维元,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想说得是,我对施国礼没有兴趣。”

“施氏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可惜我无暇发掘。”

施已进入老年而不自知,像维元父亲,五十余岁,孩子只得几岁大,待儿子进大学,他刚刚七十,届时不知有谁负担学费。

王维元看不起生父,连带也看不起人老心不老的施国礼。

但是施氏没有再骚扰她。

年纪大了,若连这点智慧都没有,更加不堪。

一个静寂的晚上,王维元照看邮电号码,找许精神。

半晌回覆来了:“许氏已经离职,此刻由我担任他的职位,我名邓子允……”

这人又躲到不知何处去了。

真做他的伴侣,也得随他走遍天下吧。

“邓先生,你可有他的地址?”

“我可以代你向校方查询。”

忽然,维元累了,骤然中断与陌生人联系

她用冰水敷脸,千多个日子过去,她已老大疲倦,追追逐逐,躲躲藏藏,(奇*书*网^_^整*理*提*供)寻寻觅觅……这些游戏已不属于她。

王维元根本从头到尾不认识许精神,心里却留了一个那么庞大的位置给这个人,自寻苦恼。

在这千多个日子里,她历劫许多生活磨难,一一自身捱过,众好友在她身旁竭力帮她,其中却没有许精神。

男伴换了又换,即使是施国礼,也有他的优点,可是维元对许精神一无所知。

维元叹口气到楼下洗车,体力劳动有助解决情绪问题。

她扭开收音机听音乐解闷,一个女歌手轻轻唱:“他们说:如果你不能同你爱的人在一起,那么,你可以爱与你一起的人。”

维元苦笑。

“喂,让我帮你洗车,我只收三十元。”

一抬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一脸淘气,自以为已经半成年,神气活现。

维元微笑:“你行吗?”

“保证连车胎都洗得干干净净,费用先付。”

维元想一想,“我先付十五,成后再付十五元。”

“成交。”

维元把水桶海绵交给他。

他摇摇头,“我有专门工具。”

他回家取束胶鞋胶手套水压喉管及玻璃扫,完全专家模样。

维元端张帆布椅坐在一旁看画报,妇女杂志上标题永远是“如何更加美丽性感”、“本季四十款新装”、“升级十法”、奇Qīsuu.сom书“男友心中真切的想法”、“闺房之乐”……诚意十足,帮女性寻找理想生活。

维元很快看厌倦。

小男孩工作态度与能力完全一流,十五分钟已把车洗得铮亮,维元心想:将来哪个女孩和他在一起,会很幸福,他自小懂得争取,再过十年,走入社会,很快出人头地。

“以后,每周末你负责洗这辆车子。”

“谢谢你,我一定做得你满意。”

维元笑问:“你新搬来?”

“我叫井翊,住三号。”

维元与他握手,“收入用来做什么?”

他这样回答:“捐给宣明会到非洲某个村落发掘一口水井。”

“哗。”

“费用是一万美元,刚巧是我表姐一件晚装价钱。”

维元连忙答:“我最贵得衣服只值三百美元。”

小井翊看着她说:“你看上去有智慧。”

维元啼笑皆非,“谢谢你,你读第几班?”

“第九班,我跳了两级。”

“将来做医生,史怀则是你的榜样可是?”

小男孩却十分天真,“谁知道,我舅舅说做人最要紧是快乐。”

态度正确,维元喜欢这小孩。

这时他忽然说:“你男朋友来了。”

维元抬头,看到胡少彬向她走来。

维元好奇,“你怎知他是我男朋友?”

小男孩答:“你们大人,瞒不过我们,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完全不一样。”

维元笑着站起来招呼:“你怎么来了?”

小胡答:“我想你,你全部电话不通。”

维元转头,那小男孩已经走开。

“哗,车子这样干净,几时也帮我洗一洗。”

话还没说完,他已觉得维元双臂自背后绕过来抱着他的腰身,她的脸靠在他背脊上。

他动也不动,享受这一刻的温柔。

半晌他问:“怎么了?”

维元低声说:“我有点倦。”

他开玩笑;“那我自己洗车好了。”

“哈哈哈。”维元干笑数声。

小胡又建议:“要不,结婚吧。”

“我必须先将我的历史告诉你。”

“你有历史?”他佯装大吃一惊。

“同十字军东征那般复杂。”

“维元,我也同你坦白,我的过去更加凄凉,不知谁是谁非,似两伊战争。”

维元语气肯定:“一定是对方的错。”

他大乐:“是吗,维元,你真的那么想?”

维元用她母亲的口角:“是她们没福气。”

“谢谢你,维元,谢谢你。”

维元笑得流出泪来。

“来,到舍下喝咖啡。”

维元很少到男友家去,只怕一进出不来,今天,她特别脚踏实地,她跟着胡少彬回家。

他住在郊外,近一小时车程,但是那里看得见海,屋后且有一片松林。

小村屋收拾得十分干净,叫维元意外,她起先以为他全屋都是臭袜,裤子除下裤管团作一团放在原处不动,床底全是啤酒瓶及吃剩的意大利饼子……但是她错了。

全屋空气流动,树影映进室内,舒适宁静。

她自窗外看出去,好奇指着问;“那是什么?”

“那是我的树屋。”

“什么?”维元睁大双眼。

“来,我带你参观。我读工程,树屋由我亲手设计建造,全合建筑规格,兼有水有电。”

他带着维元爬上树梢,只见一座木制平台,搭着小小一间一百平房尺木屋,有门有窗,像童话中树仙小小精灵的居所。

维元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避难所。

她微微笑,有点不知所措。

多可惜,她不再是十六岁。

这是小飞侠故事里那群迷失男童的居所吧,小小桌子椅子,可爱得不像真的,大抵也不是真的。

维元太了解她自己,她的热情统统熄灭。

可爱的胡少彬尚未长大,她的性格还未成型,他是一本小说的草稿,一张油画的素描,还未有对白的剧本。

她与他相遇不是时候.

一阵风过,树干晃动,树屋也轻轻摇摆。

小胡也发觉维元脸色骤变,“怎么了?”他问。

“我们下去吧。”

小胡还想追问,一个中年太太走出来,“少彬,这是你女朋友?”

小胡只得介绍:“家母,王维元。”

那朴素的胡伯母说:“我给胡少彬拿汤水来,顺便帮他收拾地方及拿衣服回去洗。”

果然不出维元所料:喜欢树屋的人当然是个大孩子。

伯母揉一揉爱儿的头发。

胡伯母提着脏衣服离去。

她留下一大堆洗得雪白烫得笔挺得衫裤鞋袜。

维元咳嗽一声,“我想起我还有文件要做。”

胡少彬点点头。

在路上,他说:“我以为你会喜欢树屋,其他女孩都为它着迷。”

其他女孩那么天真,一定得吃苦。

他搥胸,“早知不带你回家。”

维元微笑,那也是迟早的事。

她当下温和的说:“童真与童心都是优点,我也爱看动画及漫画。”

小胡低下头,车子像飞一般驶出去。

到达家门,维元抢先下车,忽忙间忘记说再见。

她一边拍胸口一边奔进屋里。

母亲正在教女佣用消毒水洗麻将牌。

他依靠母亲,她也全赖老妈,两人去得到什么地方?总不见得只管跳舞到七十岁。

母亲看着她,“为什么不说话?”

“喉咙痛。”

“年轻人需注意健康,一只烟两人抽,一瓶水两人喝,又爱拥抱互吻……容易传染伤风肺炎及脑膜炎。”

“我一早注射过预防针。”

母亲问:“你想搁到几时?老的太老,小的太小,今日有一个小男孩来找你,不叫姐姐,只叫维元,那也是你新男友?”

维元知道那是机灵儿井翊,笑出眼泪来。

“还有,你的新车送来了。”

“在什么地方?”

“车行职员一定要你亲自去取,他告诉你北美洲只剩下十多辆这种车,十分贵重。”

“妈妈你可有做过那五六年鸥翼跑车?”

“我啐!我有不是七老八十,五六年我尚未出世。”

“对不起,对不起。”

“那么贵买一辆车,你不觉过分?幸亏你有收入,随你如何编排私人财产。”

第二天,维元到车行取车。

车行职员老三老四说:“王小姐,当然你知道,该车最新鸥翼叫麦加伦,售价七十万美元。”

“我不喜欢火箭式汽车。”

职员看着她,声音忽然轻柔,“我明白,你喜欢优雅古董车,头发上绑丝巾,悠闲兜风。”

维元点点头。

职员跟着说:“这辆车子已经由原厂修复,尽量用原来配件,费用足以购买一辆簇新跑车,工程师说:如果你厌倦了它,我们愿意收回。”

维元坐上那辆小小银色跑车,她喜欢那红皮座椅。

“这辆车原本一直停在一间谷仓里。”

维元笑,“谢谢你。”

一辆车也有它的机缘,停在北美洲牧场谷仓里的它五十年后修妥运到东南亚,由一位妙龄女子拥有。

傍晚,维元坐在露台喝茶,她也没闲着,一边看电邮记录,一个女友说:“昨晨洗脸,发觉左颊有一点黑点,以为是污渍,连忙去擦,谁知擦到皮肤发红,仍然不去,忽然觉悟,那是我第一颗老人斑。”

维元又笑到流泪。

将来,还有鱼尾纹老花眼腹脂在等她们。

“而我,还没找到理想对象。”她写下去:“心底有深切恐惧。”

妈妈在又好些,妈妈去后,不知怎样办。

“今夜”女友说:“有人请我跳舞,去了再说。”

有人叫她:“王维元,出来玩。”

维元抬起头,放下手提电脑,走近栏杆,原来是井翊叫她。

维元喊:“找一个与你同龄的人。”

“我是与你同龄。”

维元笑:“大人有工作要做。”

不知是成功还是失败,维元从十二岁到五十二岁的男友都有。

“那是你的新车?可要两架车一起洗?”

“拜托。”

维元回到电邮上去。

“王小姐,我是邓子允,你问我许精神地址。”

维元回答:“现在不用了。”

“为什么?”

“如果有缘的话,那人大约会在门前自动出现,不劳全世界搜刮。”

对方答:“不应消极,四处浏览百利而无一弊。”

“请恕冒昧,你找到没有?”

“我把许氏的地址给你吧。”他避而不答。

他打出姓名地址。

什么,维元傻了眼,许精神竟已回到本市来了。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原地,这人,好不浪费时间,维元替他惋惜。

“对,王小姐,你住在香江,我受外甥女所托,四处寻找下月刘德华演唱会门票……”

“两张没问题,不保证是前排。”

“皇恩浩荡,我也是受人所托走投无路。”

“我明白,票子到手交到何处?”

“我给你电邮地址。”

“我叫人给你送去。”

“王小姐祝你好人有好报。”

“你是好舅舅,你姐妹有福气。”

好话说尽了,维元关上电邮。

又回到本市来,可能是好事:他已忘记创伤,真正康复,打算从头开始。

她靠到栏杆上看风景,发觉小男孩与一青年男子在做武术对拆。

他俩是认真的,故此姿势美观潇洒。

维元认出他俩在练咏春派拳法,这十二式拳套有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叫小念头,并非做攻击用,但自卫强身则最好不过。

维元在十一二岁时练过小念头,母亲特地请师父教她,因为世道险恶,女孩易遭非礼,练熟拳套,坏人难以近身。

只见井翊练得出神入化,比他高大强壮得对手莫想碰到他头脸。

维元驻足欣赏。

只见井翊忽然沉踭落膊,使出洪拳,虎虎生威,更叫维元凝神。

这时有人叫他俩:“喂,进屋来吃莲子冰,别在大太阳底比武卖艺了。”

这一定是不喜欢中国功夫的家长。

——“现在都用热能追踪的飞弹了”,是是是,但是功夫养志兼强身,老外趋之若骛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孙子兵法,二便是咏春与太极。

只见那一大一小笑着跑了回家,他们一定有亲戚关系,两人都有着强健好身段。

维元看到女佣走到隔壁去按铃,与邻家的佣人说了几句话,又转回来。

看到维元,她满意地说:“这一带雇主都是好人,没有衣冠禽兽。”

维元想笑却不敢笑,这班年轻女佣来自南亚,离乡别井,为着菲薄薪酬每日干着十多小时粗活,最怕遇到不良雇主。

维元问:“怎么说?”

她答:“井家太太教我做咖喱。”

“那多好,我爱吃咖喱羊肉。”

女佣笑:“井太太说要把炖锅端到窗外,否则屋子整月咖喱味。”

这时维元妈妈也出来加入讨论,谈得兴高采烈。

维元想:一个人,既来之,则安之,总得想法子自得其乐,不论是太太小姐女佣,诗人画家作家,懂得生活是首要,顺其自然,做到最好,且莫辜负生命。

这样励志,维元自己都觉得好笑。

过两日,有人在窗下叫:“王维元,出来玩。”

维元正在写“本市贫富悬殊难题如何解决以免社会分裂”这种可怕的报告,听到有人叫她玩,乐不可支,立刻丢下功课到露台喊:“马上下来。”

果然是井翊,他不置信地问:“你家佣人说你也练咏春?”

“承让。”

井翊忽然出招,好小子,维元连忙扎起马步,迅速接招,啪啪啪,全数挡住,接着,轻巧兼恨劲,还出招数,把井翊逼得后退数步。

那少年个子不小,将他逼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维元已经浑身冒汗

她心想,如此力角,只得一百零八磅的她恐怕讨不到好处,于是见机立断,蹲下,一腿扫到小子足踝,井翊猛不防,倒后摔去,幸亏平衡力强,踉跄站住。

前后不到三分中,王维元已经赢得漂亮一仗。

她双拳抱在胸前,微微笑。

井翊叫出来:“厉害厉害。”

“不敢当。”

小子忽然问:“王维元,你名花有主否?”

维元大笑,“你再长高一尺才想着等问题未迟。”

“如果你心中没有人,那么,你属于我。”

维元心花怒放,“好,好。”

“好敏捷身手,你师傅什么人?”

“她老人家不许我透露,况且,她已经移民加国。”

“你师傅也是女性?”

这时,旁边忽然多出一把声音,“可是叶敏师傅?”

维元连忙微笑,“师兄是哪一位?”

井翊说:“这是我舅舅许精神。”

维元怔住,许精神,世上有这么多同名同姓的人?他也是许精神?

她仔细端详他,可不就是他,数年不见,不但高大,肩膀手臂壮实一倍不止,像一个大了三号的许精神,他笑脸迎人,不在忧郁。

呵,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井翊介绍:“这是我女朋友王维元。”

“王维元,”他也愕住,“你是王维元?”

井翊紧张问:“什么,你们一早就认识?”

维元不去理那小孩子,轻轻说:“许精神,你还记得我。”

许精神仍然不置信,“你就是王维元?”

井翊不耐烦,跳到舅舅背脊上不下来,猴子似挂着。

他喊:“你们在恋爱?你们说的话为什么没人听得懂?”

维元微微笑,“好久不见。”

许精神把外甥拉下来,“去,勺两碗冰淇淋给我们。”

猴儿跳着进屋去了。

许精神轻轻说:“我一直找你。”

维元说:“不,我找你才真,曾经麻烦许多朋友。”

两人一起坐在石阶上。

许精神说:“我都认不得你了,印象中你是一个秀丽怯弱的小女生,时时围着一条玫瑰红手织披肩,对,那条披肩呢?”

“收起来了。”

“这些日子,你好吗?”

“托赖,还过得去。”

两人又笑起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井翊拿着冰淇淋出来,交到他们手里,“妈妈叫我不要打扰你们。”他又回到屋子去。

维元有点迷茫,她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许精神重逢,她穿着便服,头发凌乱,脸上没有化妆,维元叹口气,真糟糕。

许精神一时也没认出她,这年轻女子英姿飒爽,看她比武身段,敏捷过人,又懂得当机立断,一举一动,充满自信,数年不见,她已经进化。

换句话说:大家都长大成人了。

维元忍不住问:“好嘛。一直都挂念你。”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那日,是你先发现我把吧。”

维元点点头。

“管理员福伯及医生都说:若是迟一步,我就完了。”

维元诚恳地问:“究竟发生什么事?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想问,你当时是怎么想。”

自那天之后,许精神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连父母也一字不提,但是他觉得欠维元一给解释。

“我愚不可及。”

“但是同学们却对你敬畏有加。”

他苦笑,“自那次后,我花了足足三年才重拾做人尊严。”

维元恻然,“其实你可转校。”

“那一年是我应得的惩罚,每一天都提醒我任性自私的恶果,使我坚强。”

“你真心爱她可是?”

“你们女孩子都忍不住这样问。”

维元不好意思。

“我当时年轻,浊气上来,一时故不了那么多,只想停止呼吸,中止痛苦,可是救了回来,见父母哀哀痛哭,又觉内疚,更加灸痛,真像在火海中煎熬,奉劝年轻朋友:且勿模仿。”

维元忍不住笑出来。

“到了今日,记忆淡忘,我会来了。”

维元点点头。

这时,那多事的小井翊又走出来,“妈妈说,石阶不好坐,请到屋里来,偏厅又静又舒服,保管无人打扰,且有茶水招待,方便详谈。”

许精神摊摊手。

这时他精神奕奕,人如其名,谈起往事,坦率诚恳,只是略为腼腆,但态度真是,为维元欣赏。

他带她进屋,坐在偏厅细说从前。

佣人进来替他们斟茶。

许精神又说:“我一直找你,想向你面谢。”

“何足挂齿。”

“王维元,你是一个安琪儿。”

维元眼睛都红了,“不不,我貌臭,性格愚鲁……”

“我们俩从来没有交谈,而且,也不曾看清对方容貌。”

维元说:“但我每日想念你,我由衷担心你,我怕你一辈子耿耿于怀,一生失落”

“不会,你看我,我现在很好,我在大学任职我几乎每日经过那实验室。”

维元掩嘴,“呵,你回去工作?”

“福伯已经退休,其他教职员如非新人,也早已忘记那宗不愉快事件,维元,我自由了。”

“我真为你高兴。”

这时,有人敲敲门,咳嗽一声,“是王小姐吗?”

许精神连忙说:“使我姐姐许愉快。”

维元连忙称呼。

许姐过来拉住维元的手,“我们总算见面了,家母每日在家里插一瓶香花给你,又为你祈祷。”

“哎呀,怎么敢当,叫我汗颜。”

许精神笑问:“维元你可有每日头晕?”

一听这话,维元知道他是真正康复了。

维元说:“太凑巧了。”

许愉快微微笑。

她弟弟忍不住问:“内里还有什么文章?”

许姐说:“精神,这并非百分百巧合。”

维元扬起一条眉毛。

许姐说:“从王家女佣口中,我知道邻居大小姐叫王维元,我让井翊与王小姐做朋友,印证身份,然后,请精神来看我。”

原来是这样,一片苦心。

“你们也应该见个面了。”

精神与维元相视而笑。

许姐说:“我与井翊出去看电影。”

这时有人按铃,原来是维元妈怕维元着凉差人送披肩来。

正好就是那条玫瑰红手织披肩。

许姐母子出门去看电影,小井翊指着维元说:“嗨!Youbelongtome.”这时一首流行曲的名字。

他被母亲一把拉走。

维元笑得流泪,她同男友家得大男孩相处得不知多好,她尽得他们欢心。

“我实在不知道老姐静静安排了这许多事。”

维元这时发觉她根本不在乎许精神身段是壮是瘦甚至肚子多一个救生圈,发型如何,懂不懂搭配衣服,或是收入多寡。

她只想好好与他相聚。

许精神看到红披肩,点点头说:“就是它,你仍然保留着它。”

“我都舍不得用。”

“真骇人,若不是当日你不小心把披肩漏在实验室,现在就没有这个人站在你面前。”

“试想想你父母、老姐、以及井翊怎么过日子。”

他低头不语。

两人低声交谈,不觉天色渐暗。

女佣怕他们饿肚子,做了面食,端进偏厅,他们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

忽然累了,各自满心欢喜躺在沙发上休息。

精神抓过披肩,围在颈上,维元取笑说:“很好看。”

休息一会,维元说:“来,到我家稍坐。”

许精神说:“我一直想看看你家居环境。”

维元妈也出去了,女佣连忙斟茶。

维元带许精神参观工作室,只见到处都是一叠叠书本,书架子挤不下,全堆在地上。

精神点头:“我猜想就该是这个样子。”

正打开的是一本孙子兵法,精神笑问:“有用吗?”

维元答:“孙子说:打仗要靠耐力,有时不用一兵一卒,时间一久,敌人的身躯会得自上游淌下经过你眼前。”

“哗,待其自取灭亡。”

“孙子迷倒洋人,我无事也跟着读,有用无用,还不知道,家母常说:女子看那么多书干什么,她从不认识任何一个女子,因读书而比不读书的更加幸福。”

许精神不予置评,过一会他这样讲:“读书是个人嗜好,与幸福无关,不过,如果爱读书而可以读书,那么也是一种幸福。”

维元听了高兴的说:“谢谢你。”

她可以向他倾诉每一宗心事,这是她以前所有男伴都不曾给她的安全感,对他们,维元每次见面都尝试做得最好最礼貌,许多感觉秘密密藏心里,并不坦诚。

可是在许精神面前,她丝毫不需掩饰。她蓦然觉得,父亲离家之后,心里那处空虚,有机会填补。

这时精神说:“你有三具私人电脑。”

“这一部最快,那一部用来玩游戏,我最喜欢盗墓者罗拉,我爱煞她大腿配戴自动步枪的造型。”

“你变了很多。”

“我相信是,毕业时几乎打算立即结婚,那样可以逃避工作之苦,几乎成功,不过,接着发生许多事,接二连三,发展到今时,他们都说我有官运,不停受到提拔,如今已经习惯每周工作八十小时的非人生活,母女完全经济独立。”

精神点头。

维元叹息:“父亲离家抛下我们母女那日,我才真正成长。”

“很多追求者?”

维元笑,终于问到这个问题,“有三数名啦。”

精神也笑:“肯定都非常爱惜你。”

“他们都对我很好,是我亏欠他们。”

精神说:“我则长时间躲在壳里,不敢交际,有一阵子甚至蓄长须长发,怕被人认出。”

维元安慰:“现在没事了。”

“你的声音,维元,同我想象中一摸一样。”

维元别转头,留下泪来。

在街角咖啡座,许姐同维元妈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小井翊吵着要回家休息。

许姐问:“什么时候了?”

维元妈答:“九点多了。”

“有什么话,也应当暂告一段落了吧。”

“已经讲了好几个钟,换了是我,嘴唇皮干裂,要喝参茶。”

“他们年轻,不一样。”

“回去看看。”

维元妈与许姐同意,两个邻居原来一早认识,且已熟稔,今晚特地避开,给那对年轻人制造机会。

她们回转家中,女佣立刻通风报信,如此这般,详细形容。

这次,轮到两个中年太太在井家谈个不休。

“怎样处理婚礼?”

“一定要穿礼服拍照,五十年后金婚取出细看,不知多美。”

“维元也许不允。”

“不会啦,女孩子哪个不希望做美丽新娘,我立刻去电美国王薇薇礼服店。”

“配戴何种首饰?”

两人异口同声:“珍珠。”

大家都笑了。

“在教堂举行婚礼,摆满白色香花:晚香玉、牡丹。玫瑰……又简单又庄严。”

说到这里,两人感动得哽咽。

到底是中年妇女,忽然想到最实际问题。

维元母亲说:“还需征询男方家长意见。”

“这事由我与精神来办。”

“当然当然,那么婚礼费用……”

许愉快抢着说:“全由男方负责,怎可委屈新娘。”

维妈笑,“那也不太好,总之,凡是维元身上一切,均由维元本人负责。”

“那我许家先送聘礼过来。”

“维元亦薄有嫁妆。”

“维元的人品学问已是最佳嫁妆。”

两人舒坦地松了口气,在这个大前提上获得共识,那才最终要,否则,男女双方家长都揸紧荷包,岂非难为一对新人。

维妈忽然缓缓问:“那么,可要邀请维元父亲到婚礼?”

许姐迟疑一下,:“你莫怪我直言,我想,他应该出席。”

维妈不出声。

许姐试探问:“问维元吧。”

维妈又高兴起来,“对,问维元。”

忽然听见门声,原来是许精神回来了。

维妈趁机告辞。

回到家中,维妈原本想与女儿说几句心事,推开房门,看到维元和衣伏在床上,早已睡熟,红色披肩搭在肩角。

连接几日,维元早出晚归,见不到家人。

她尽量争取时间与许精神见面,即使是喝杯咖啡,说几句话也恨满足。

有时在挤逼酒店咖啡座门外轮候空位,相熟的同事有人纷纷招呼:“维元,同我们一起坐”,“维元,这边”,“王小姐,我们把作为让给你”,都先站起来。奇+shu$网收集整理但还未等到座位,时间已到,上头电话催她:“王小姐,首长找,十分钟。”他们只得离去,酒店经理知道她是谁,不敢怠慢,追出来把打包好的蛋糕与饮料送到她手中。

全世界都势利,最势利还算这个都会。

许精神这时知道什么叫红人。

维元笑起来,“我并无实职,我只不过是个写讲词的人。”

“呵代言人。”

“不,只是一支笔。”

可见诸人自愿趋炎附势。

维元有点担心他不习惯这种喧哗,可是许精神对女友名气处之泰然,他的经历,叫他比一班年轻男子大方。

维元母亲给女儿留一张字条:“有话要说,请安排时间。”

维元苦笑,就快令家人与秘书预约,实在荒谬。

“星期六下午在家”,她这样回答。

一边穿外套一边问女佣:“太太最近还算精神?”

女佣笑答:“许久没有这般高兴。”

“为什么?”

“因为王小姐要结婚呀。”

可怜的维元一时还不醒觉王小姐是什么人,“啊”了一声,才发觉那可能是她,“不,不”,她气馁,这事要好好与母亲讲清楚。

赶回岗位,办公室几个同事正在研究西装牌子。

维元一边吃甜圈饼一边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同事看到她把甜圈饼往咖啡里浸了吃完一个又拿一个,哗一声:“王维元,你不胖得像猪是天没眼。”

“为什么谈西装牌子?”

“上头想改变形象,维元你说他合适穿什么,阿曼尼还是波斯。”

维元不以为然,“他不是男装模特儿。”

“可是,人要衣装。你男朋友穿什么?”

“他?他穿白衬衫卡其裤,有应酬搭一件外套,全身连领带不超过两百美金”

“多么潇洒。”

维元抹嘴,“至于首长,穿式纳吧。”

“真的,我们怎么没想到,立刻差人去找样子。”

“维元真有心思。”

大家都努力把握机会讨好她,维元知道。

星期六她不用上班,跑到许精神处帮他收拾衣物。

他有十多件衣裳掉了纽扣拆了线口,急需护理。

“现在即使拿到救世军,人家亦要钮扣齐全。”

维元勉强胜任,“来,”她说,“我教你。”

“我不学,你一辈子为我做这些。”

维元失笑,“如果我比你现走一步呢?”

他变色,“没的事。”

“好,好,由我来做。”

维元一贯运用管理科学办事,早已带来各种大小钮扣,拣适合的逐一钉上,再洗净烫好,衣物光洁如新。

许精神说:“不舍得穿,还是去买新的。”

维元一看时间,“我得回家,家母找我说话。”

精神把头捂在她肩上一会才放走。

维元匆匆回家。

“妈,妈,有话好说了,稍后我还得回办公室。”

维元妈没好气,“你们这一代最喜欢做这一台戏:叫做忙得不可开交,挟以自重,以示权威,你有多忙?你辞了职会不会有人痛哭,办公室大门还开不开?”

维元见母亲恼怒,只得陪笑,“妈,对不起,你有事?”

“对,我有事,这是礼服式样,这是教堂五月几个空日子,你拨冗挑一个吧。”

维元笑问:“妈,你结婚?”

维元妈岂会吃瘪,她说:“说不定。”

“我可没说要结婚。”

维妈跳起来,“精神没提结婚?”

“没有,至今一字未提。”

“那么,”维妈说,“你同他说。”

维元站起来:“我向他求婚?”

维妈十分开通,“条条大路通罗马,五十年后金婚,谁还记得谁向谁求婚。“

“我并不介意,可是我也未曾想到结婚。”

维妈忽然泄气,她黯然,“我高兴得太早了。”

维元坐在母亲身后替她松肩,“我未能兼顾家庭及工作,即使结了婚,也浪得虚名:各自早出晚归,各有各生活,各有各朋友,完全不同圈子,一通电话,我立刻要向上司报到。”

维妈低头。

“我又不谙烧菜,至多只会注满一锅水放一只光鸡煮一小时,对方会妥协吗,恐怕日久生怨。”

维妈颓然。

“找女佣代替主妇,名存实亡,不是我那杯茶,凡事我均想做到起码八十分,我敬爱的老妈,你不是想女儿辞职吧,好像你说过,女性一定要有私人收入。”

维妈哑口无言。

“维持现状就够好,我俩能够互相体谅,这是我前所未有的经历,从前,一言不合,我最怕误了别人前程,故此立刻分手。”

半晌,维妈问:“像你这样进退两难的年轻女子可多?”

“满街都是,车载斗量。”

“唉。”

“有些年届四十还未注册,即使结婚亦无子女,看到偶然有人居然二子一女之类,妒忌变憎恨,把他们比作蟑螂。”

“是否家里太舒服,抑或,对婚姻失去信心。”

“我不是社会学家。”

半晌维妈说:“有个知己,比什么都好。”

维元听了很高兴,“对了,知己,精神的确是我知己。”

许精神自他姐姐处得到的待遇较差。

许愉快很直接:“我已知会父母,他们非常赞成你迎娶王小姐。”

精神正在吃松饼当点心,一听这话,呛到,咳嗽不已,连忙到厨房漱口。

愉快跟着进去,“令我把他们婚戒传给你,他们那样爱惜我,也没把那颗三卡拉钻石给我。”

精神抹干面孔,缓缓喝下暖水,呼一口气说:“我们还未提到结婚。”

愉快说:“这个岁数不结婚,以后机会就微了,我实在不想看到你到了五十多岁才去追求二十出头的无知女,做人正常点好。”

“姐你过分操心。”

“世上就我与你同胞而生,精神,你是好儿子,绝不是‘老母要什么也无’、‘老婆要什么都有’那种不肖子,可是不知怎地,你老叫我们担忧。”

“——故此叫我结婚,好把包袱转嫁那女生。”

愉快颓然。

“你与爸妈,都没忘记实验室之事吧。”

他终于在亲人面前说到这件事。

愉快看着弟弟,忽然流泪,“忘记,那件事叫我惊怖莫名,起码削我十年寿命,我会忘记?”

精神握住姐姐双手,“真对不起。”

愉快把一只小盒子取出来,“你看,盒子保养如新,戒指送出去要不回来,你得好自为之,务必把这颗钻石留在许家。”

精神沉吟:“我另有打算。”

愉快说:“一对年轻男女相爱,理应合法注册结婚,继而生儿育女,你看西方国家,同性还争取结婚。”

精神用手揉脸,“我害怕配不起人家。”

“据我观察,这回是你疑心,去,去求婚。”

精神微笑,“失败了我就失去一切。”

“胡说,失败了再接再厉,务求成功。”

“姐,求婚不比求学。”

“彼此如此含蓄,耗到什么时候,你怕自尊受损?维元什么都知道,你根本不用介怀。”

真的,她什么都知道。

“可要我代你开口?”

“不,不,姐,请予我们一点空间。”

许姐说:“就是自小予你太多自由。”

忽然想到儿子,大声叫:“井翊,你做妥功课没有,明天测验太阳系常识,喂,火星两颗卫星叫什么名字?”

那边传来井翊声音,“福布斯与德莫斯,希腊文恐怖与痛苦德意思。”

抉择最痛苦。

第二天见了面,他们并没有提到婚事,第三天第四天,到了周末,是维元先忍不住。

“精神,凡事想太多也许是不行的。”

“我怕冲动害事。”

“两个人一起自悬崖跳进水中,至少有个伴。”

精神笑起来,“有那么坏?”

“相信我,也许更坏,我对婚姻一点信心也没有,家父实在伤透我们母女的心,家母说:‘他要我的命’,这是真的,我与她起码短命十年。”

女性说话,心惊肉跳,动辄减寿。

“他们当初何等相爱,可是男方经不起考验,造就家母无比痛苦。”

“伯母倒是没有阴影。”

“哟,你没看出来,她的阴影就是逼我结婚生子,代入我的幸福,弥补她的失败。”

灵光一现,许精神说:“维元,那么你就成全慈母吧,”他一边自怀中取出那枚指环,“王维元,双方家长都已同意,请你嫁我为妻。”

维元一颗心落了实,将来,如果发生什么事,两人闹意见要分开,她也决不会讲他半句坏话。

她接过指环,“我同意。”

两人都留下泪来。

维元说:“我要立刻通知一个人。”

“谁,母亲?”

不,是首长大人。

那老好人听见维元家有喜事,忽然沉默,宽大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余传真机输送纸张声音。

半晌他问他爱将:“维元,我代你高兴,可是,婚后你是否会继续工作?”

维元含笑:“我不会放弃工作。”

他大声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接着,还有疑问:“维元,你不是想告长假吧?最近局里烦得不得了,大家正在设法向公众解释西市建设第三条大桥合约并无官商勾结成分,非靠你那支健笔分析不可。”

维元微笑,“的确想告一星期假。”

“三天,连周末在内,共三天。”

“连周末共五天。”

“你们去何处蜜月?”

“波拉波拉,我不打算携任何通讯仪器。”

“维元,你不如期回来的话,我会通知国际刑警。”

能够这样清晰知道得到上司器重,确是美事。

“维元”,他又说:“由我送你进教堂吧。”

维元一怔,感激得说不出话来,这是何等体面得一件事,被父亲抛弃得她终于得到更佳送嫁人选,照片凳在报章上,一定为母亲出尽一口乌气。

至于王维元自己,当然在社会势利眼中更上一层楼。

她连忙道谢。

“维元,我派秘书跟你办事,恭喜你。”

那天驾车回家,维元想听音乐,可是每个电台都在播放一项天灾消息,没有歌声。

忽然一个宗教台有儿童合唱:“愿前路升起配合你的脚步,愿你每一日有阳光照耀,愿花朵为你怒放,叫你欢欣莫名……”

维元凝神聆听,十分感动。

前路会得升起配合她的脚步……,真是善祝善祷,一般人只说前途茫茫,何处有路?还不是需要个人披荆斩棘,一边跌撞一边勾得皮破血流,都不知凹凸小径通向何处。

歌词温暖了她的心。

礼服自纽约寄来,是维妈挑选古典小袖子式样,象牙白,香蒂宜纱边,含蓄美丽,维元好不喜欢。

维妈含泪说:“女儿你像仙子一般。”

忽然忍不住,眼泪汩汩流下,像是失意委屈许久终于扬眉吐气,又似小学生留堂后终于有家长来接,她抒尽胸中抑郁。

办公室想嫁女儿似,比王家还忙。

秘书说:“许多人问要帖子。”

“我们并不请客。”

“观礼也行。”

“我不打算广邀亲友。”

“由首长代发帖子,已经超过两百张。”

维元大吃一惊,没想到那么多人愿意办喜事。

“全部答允出席,教堂只有那么多座位,因拆掉前边数排摆置花束,怎么办?”

维元推给上头:“叫他们问问首长秘书。”

“对!我怎么没想到。”

呵,婚礼变成演唱会,那么多人轧入场券。

牧师要求一对新人演习一次,一面怯场,但是该日突然有事,决定招待记者,本来毋须维元在场,可惜上司们都有一个陋习:他们希望所有下属一字排开,万一天塌下来,好大家一起顶着。

教堂就近在咫尺,维元不慌不忙与同事说:“说我肠胃不太舒服,在卫生间。”

同事恻然,年薪百万,需出到这一招,生活真正折磨人。

她溜出去,与未婚夫会合。

牧师与他们讲了一些守则,两人预演一次仪式。

精神十分体贴,“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维元点点头,就在这时,她看见教堂大门旁人影一闪,那么鬼祟,是谁?

精神轻轻说:“是你父亲呢,去与他说几句话吧。”

维元不悦,“许精神,是你通风报信?我必不放过你。”

“小的不敢,是令堂大人。”

维元走近父亲。

王先生自大理石柱后面走出来,看着女儿,维元刚好站在教堂玫瑰形染色玻璃下,七彩光芒反映在她身上,看上去晶光绚烂,叫人炫目。

“维元,请允我参加婚礼。”

维元看着他,有一段日子,她做得更好,升得更快,就是为着要生父知道,她放弃了一对优秀的母女,有没有他,她们都一般争气,决不藉词放弃,今日,她已没有这种意图。

她王维元生活得更好,是因为她本人有能力生活得更好。

只见王先生的西装簇新合身,头发熨贴,看样子最近过得不错。

“我们没有打算广邀宾客。”

他坦白说:“维元,首长替你主持婚礼,我极之需要这张帖子,否则行内朋友问起,我颜面无存,沦为笑柄。”

原来这样,原来不是为着希望亲眼看到女儿出嫁。

维元笑起来:“你喜欢坐第几排第几个座位?”

王先生老实不客气:“第一排右边近走廊第一个位子。”

维元立刻请秘书过来替他登记。

王先生笑逐颜开,“谢谢你,维元。”

每次求这个女儿,总有结果,他很满意。

这时,维元听到有人在她身边窃窃私语:“好像不是第一次了”,“还能在教堂举行仪式吗”,“人家是新派”,“嘘”。

维元收敛笑容。

许精神过来握着她的手,她却说:“我要回去了,拍照的时间已到。”

果然,她推开侧门走进会议室,大家刚好排队准备合照,首长看到她,这样说:“维元,过来站在我右边。”

大家只得笑着让位。

但是维元再也笑不出来。

她同母亲这样说:“你瞎大方,叫前夫来干什么,一会他带着后妻以及他们的孩子一起,像马戏班,完了就是完了,拖泥带水最讨厌。”

维元妈不出声,她对这露台坐着,背光,看不到她的表情。

忽然维元觉得语气太重。

她走过去,手搭在母亲肩上,“妈妈。”

维元妈轻轻说:“没关系。”

生父已经无足轻重,多一个客人少一个客人,根本无所谓,何用大做文章。

维元搭讪问:“最近看些什么书?”

“我都已忘记自己识字。”

维元更加歉意。

“你不用理我,你去坐你自己的事情。”

维元轻轻退出。

她一辈子也不会像母亲那样体贴温驯。

“你才像个老太婆。”父亲说。

母亲微笑:“我本来就是个老太婆。”

可是这样会做人,看情形也得孤独终老,不过,维元并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报上有弹劾文字,上头着她反驳,即打笔仗。

维元年纪不大,可是下笔辛辣,毫不容情,不但据理力争,而且语气讽刺,他们都忌她。

晚上,她自书房出来,“妈妈,妈妈,为什么最近不打牌?”

“凌阿姨患乳癌,需长时间治疗,宁太太的母亲去世,没有心情。”

“发生这么多事?”维元吃惊。

“你别理这些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一会她的助理前来取稿,维元叮嘱几句:“机密文件,你小心处理。”

再转头,母亲已经熄灯休息。

第二天,维元说:“妈妈,我们婚后一起住。”

“啐,我才不干。”

“我怕你寂寞。”

“我的人生责任已经完毕,本来可以含笑辞世,不过二十一世纪人类寿命比从前足足长了二十年不只,我也不介意愉快生活,每日阅报、午睡、逛街、寻找娱乐,有什么寂寞?”

母亲长长叹了口气。

维元替母亲搥背。

“一个人最紧要学会自处:亲友叫我们,欣然赴会,不理我们?乐得清闲,我早已明白道理。”

维元把脸靠在母亲肩上,静静聆听。

“不幸中大幸,我身边不过少个伴,生活却无忧,还有你与精神作伴,又雇着女佣服侍细节,像上次,在家发病,立即送院救治。”

“妈妈,我会照两间相连屋,一人一间。”

维妈忽然笑了,“除非你们有孩子,那我名正言顺做外婆保姆。”

维元最近注意到,许多中老年太太都是这样:说到豪宅、珠宝、或子女成绩,顶多表示满意,可是一提起孙儿,笑的合不拢嘴。

维元轻轻说:“幼儿会长大,一懂说话,十分讨厌。”

这是救星来了,电话找维元妈,有人发起慈善活动,捐赠棉衣网北方贫困儿童,维元妈立刻表示兴趣。

维元悄悄回房休息。

母亲说得对,不幸中大幸,她生活无忧,假使到了这种关口,还需为开销担心,有什么意思。

大日子就在眼前,规矩在仪式之前新人最好不要看到对方,她已有两日没见到精神。

维元有点紧张,进教堂前一日,一直做梦。

她看见自己在黑暗走廊里,是个熟悉的地方,却迷了路,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感觉非常可怕,忽然,她闻到煤气味。

维元看到一扇门,不顾一切,她取下墙上灭火器,撞向门锁,门被撞破,煤气味更浓,这时,灯亮了,维元急问:“有无人受伤,赶快送院救治!”

只见年轻学生一个个缓缓走出来,啊,维元认识他们,她轻轻唤出他们名字:“陈祖苗,连振合……志佳、尉文,”然后她看到了站在角落那一个:“申一,我一直牵挂你,申一——”

她惊醒,一额是汗,真是个僵梦。

天色刚亮,秘书已经打电话来:“我带人上来替你梳头化妆,你且别叫醒伯母。”

“明白。”

“礼服送来没有?”

“在床头。”

“请即时吃一点简单早餐,两块高能量饼干,加小杯咖啡,记住,穿上礼服之前两个小时不准吃喝。”

维元骇笑,这同去医院做手术有什么不同?

三十分钟以后,他们来了,先替维元转办,维元唯一要求是“不要叫我看上去不像我”,化妆师保证他清晰明白指示,接着,wωw奇Qisuu書com网他们把婚纱抖开。

整间寝室都光亮起来,秘书赞道:“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美不胜收。”

维元不出声,微微笑。

“花球在什么地方?”

“冰箱下格。”

她把盒子取出来一看,“是铃兰,我最爱铃兰。”她欲言还休,十分腼腆。

维元何等聪明,立刻轻轻说:“在教堂门口,你站在左边石阶,我会把花球掷向你。”

她忽然泪盈于睫,“明白。”

维元妈也起来了,众人又忙着服侍她,一并连女佣也打扮一番。

秘书建议:“我们陪维元先往教堂,以免塞车。”

维元妈说:“我们跟着来,记住,一共十位阿姨,都要与首长拍照,并且签名留念。”

大家忍不住都笑起来。

秘书过来说:“首长已经在准备,许先生十分钟内出门,戒指他一直挂载胸前。”

维元点点头。

她吸进一口气,让她们把礼服拉上。

服装师轻轻替她披上面纱,拨下来,遮住面孔。

已经被人抓住了,可是,到最后关头,仍不愿意放弃游戏,还蒙着脸,企图过关。

维元不禁微笑起来。

教堂后厢有一间小小休息室,维元坐在一张圆凳上,不怕弄皱衣裙,她随身带着一本小小精装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在窗下读了起来。

每隔一会,秘书进来报告:“新郎到了”,又说:“令堂与阿姨婶母团也人齐了。”

维元低头隔着一层纱读:“我可否将汝比作一个夏日。”

她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享受难能可贵的清净。

忽然有人推开门跑进来。

维元抬头一看好不意外,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大眼睛高鼻梁,那么小就一副美人胚子。

她一声不响四处张望,忽然灵机一动,指一指维元的裙子,轻轻问:“可以吗?让我躲一躲,他快追上来了。”

维元一怔,随即含笑点头。

小女孩掀起新娘裙据,躲进层层纱裙之下藏身。

维元看到小小黑色漆皮鞋外露,连忙帮她遮住,维元仍然低头读诗。

不易会,小房间房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六七岁神气活现的小男孩。

他大量维元一会,轻轻问:“你是新娘?”

维元笑:“我正是。”

“你进到可可没有?”

维元摇摇头。

“我与可可玩捉迷藏游戏。”

维元忠告:“捉到了,可别让她走。”

“永不。”

他推门出去,到别处去找可可。

维元答,“你可以出来了。”

小小的可可掀开纱裙一溜烟奔走。

这是秘书匆匆进来,“维元,首长到了,婚礼进行曲五分钟内响起,请你起来。”

服装师蹲着替她整理裙子面纱。

他笑说:“王小姐是我见过最自然轻松的新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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