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太子他夫凭子贵》 · 银律 · 2026-07-28
景珩抬起眼。
那目光落过来,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殷晚枝对上他的眼,把那本账册递过去。
“您是监察,”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流程,账目有疑,该由您复核。周大人一个人封存,恐怕不合规矩。”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萧行止听的。
那天在茶楼,她说得那么绝,这人心里怕是恨不得她倒霉。
萧行止帮她定然是得罪周延的,周延这人背景深厚,殷晚枝知道。
但她也赌他这人清高,端方,不屑与周延这种人为伍,哪怕他恨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周延用假账栽赃。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夫人这是觉得本官冤了你?”
殷晚枝并不被他带偏,只是看着萧行止。
“萧大人既然是监察,总得亲眼看看,这账到底有没有问题。”她顿了顿,“还是说,周大人一个人就能定宋家的生死?”
这话说得巧妙。
既把萧行止架到了一个必须表态的位置,又暗示周延“一个人说了算”有问题。
周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景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那本账册上。
他当然知道周延打的什么算盘。账本一到他手里,宋家就完了。漕运贪墨的罪名一旦坐实,抄家流放都是轻的,以周延和靖王那边的做派,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应该袖手旁观。
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算就能算的。让她尝尝被逼到绝境的滋味,让她明白什么叫后悔。
那天在茶楼,她说“排遣寂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可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肚子微微隆起,手还悬在半空,骨节分明,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递账册的那个姿势,一直没变。
她脸色比那天还白,睫毛微颤,眼下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明明该是狼狈的,却偏生得让人忍不住怜惜。
他想起方才进屋时,她从门口走过,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给他。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就那般盈盈望着他。
等着他——帮她。
景珩移开视线。
这个时候倒是知道找他。
他心中突兀地翻起不悦,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帮她?就凭那些夜里的事?那些不都是“排遣寂寞”吗?
他应该把账册还给她,让她自己去跟周延斗,坐收渔翁之利就行。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账册。
有问题的那页,墨迹还是新的。周延这手脚动得太糙,换账的人想必也不专业。这种东西,他扫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但若是真落到周延手里,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若是封存在他这儿……
说到底,周延是靖王的人。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殷晚枝把账册递给他,他接过来,翻了两页。
那页有问题的地方,他看了很久。
殷晚枝站在他身侧,离得很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和梦里一模一样。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景珩翻完那页,合上账册。
“这笔账,确实对不上,按规矩确实该封存。”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周延脸上露出笑。
可下一瞬,景珩又道:“但只凭这一处就定罪,未免草率。”
他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账册封存在我这儿。”他说,“三日后,当众重新对账。”
周延脸色变了。
“萧大人,这不合规矩——”他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封存在您那儿?这账册若是有个闪失,谁担得起这个责?”
“周大人是觉得,”景珩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我会动手脚?”
周延被噎得说不出话。
五叔公坐在一旁,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站起身,想要开口打圆场。
景珩的目光扫过去。
只一眼,五叔公便讪讪坐了回去。
殷晚枝站在一旁,松了口气。
三日后。
封存在他那儿,至少比封存在周延那儿好一万倍。
可三日后重新对账,时间依旧很紧张。
但她没有别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延。
“周大人,萧大人既然说了,我宋家认。”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三日后,我会查清楚,然后亲自把账对上。若对不上……”
她顿了顿。
“该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周延的脸色难看得很。
没想到这人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他扯了扯嘴角,拱了拱手:“既然萧大人开了口,那便……依萧大人所言。”
……
众人陆续散去。
周延临走时面色铁青,五叔公跟在身后,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二房那几人脸上的笑早没了,只恨恨地往这边剜了一眼。
殷晚枝站在原地,目送那群人消失在门口,她转身,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常常吐出一口气。
景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行了一礼。
“多谢萧大人。”
“谢什么?”
殷晚枝噎了一下,随即道:“大人秉公处理,宋家铭记在心。”
秉公处理。
景珩转过身,看她。
这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远不近,客气疏离,和方才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冷笑。
“宋少夫人不是说要划清界限?”他往前迈了一步,“怎么,现在又不划了?”
殷晚枝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扯了扯嘴角:“萧大人说笑了,公是公,私是私,妾身分得清。”
公是公,私是私。
景珩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停了一瞬,又移开。
“分得清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宋府内院的方向。
“宋少夫人日后看人,还是仔细些。”他说着,顿了顿,声音低沉冷漠,“有的人,送的东西收得,有的人……沾上了就甩不掉。”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几乎是瞬间,殷晚枝就想到了昨天这人黑沉着脸,站在她身后的样子,当时她被吓了跳,顾不上思考太多,眼下……
他看见裴昭送的东西了?还是说他知道了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
“萧——”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这几日,少夫人还是少往外跑。”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像是在嘱咐一个不相干的人,“账本既在我手里,就不会丢。至于别的……”
他没把话说完。
只是迈出门槛,走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至于别的……”
什么别的?这人在和她打什么哑谜?
她站了很久,直到青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人?”
殷晚枝回过神,把那团乱麻压下去。
算了。
眼前的事情迫在眉睫,先查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第58章 夜探
章迟候在马车旁, 见殿下出来,连忙打起车帘。
景珩弯腰上车,动作顿了一瞬。
他侧过脸, 余光往宋府大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门内空空荡荡。
他收回目光, 上了马车。
景珩靠着马车软垫, 闭上眼。
方才她站在他面前, 递账册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微微发颤。他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一触即离, 像是被烫着了。
公是公, 私是私。
她倒是分得清,不过分得清也好。
让她自己去查, 查得到是她命大, 查不到……反正他也没打算帮她。
他垂下眼,目光沉沉。
车轮滚动起来, 马蹄声渐行渐远。车帘垂落, 遮住了那道始终空荡荡的门。
章迟跟在车旁, 总觉得殿下最近是越发阴晴不定了。
刚才那表情……说不上是生气, 也说不上是不生气, 就是有点吓人。
马车驶出两条街,章迟才敢开口。
“殿下,咱们直接回官邸?”
车帘后静了一瞬。
“……嗯。”
章迟应了一声, 心里却犯起嘀咕。
殿下方才站在马车边那会儿,分明是在等什么。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他识相的闭上了嘴。
……
回到官邸, 景珩刚进书房,目光便落在案头那只锦盒上。
是先前她送来的“赔礼”之一。
他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他走过去,把锦盒推进抽屉深处。
眼不见为净。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声,一只信鸽落上窗台。
他取下竹筒,展开纸条。
五年前,宁州码头。
相依为命。
旧识。
寥寥数语,那些他一直想不通的事,一下全都在眼前明了。
难怪,她看见裴昭时那躲闪的眼神,裴昭看她时那藏不住的觊觎,还有那封被她塞进袖中的信,如今全对上了。
相依为命?旧识?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难怪昨日芭蕉丛后,她对着那封信笑得那么开心。
景珩攥着纸条的手指收紧,面色难看起来。
好,很好。那她知道裴昭做的这些事吗?还是说知道了也不在乎?
“章迟。”
章迟应声而入,一抬头,对上殿下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去通知刘总督,”景珩声音冷沉,“三日后的对账,让他也出面。”
章迟愣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垂首领命:“是。”
退出书房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
章迟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
正厅的人散尽后,殷晚枝站在那儿,盯着地上那一摞摞账册,一动不动。
青杏凑过来,小心翼翼唤了声:“夫人?”
殷晚枝没应。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账本被换,经手人全是她的心腹。阿福、阿禄、还有那几个跟了她多年的账房先生,除了宋昱之的人,其他哪个不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些人里,出了内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控制住。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去,把昨晚当值的人都叫到东厢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账房先生也叫来。”
青杏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晃动的树影。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向来是这句话。
可三万两的账本不会自己长腿跑进库房,也不会自己翻开被人调包。
东厢房里,人很快到齐了。
阿福、阿禄,还有三个账房先生,两个守夜的婆子,一个看库房的小厮。七八个人站成一排,垂着头,没人敢出声。
殷晚枝坐在上首,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阿福满脸焦急,欲言又止。阿禄垂着眼,站在最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两个婆子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出。
可光这么看什么都看不出来,毕竟内鬼也不可能把有问题写在脸上。
殷晚枝把茶盏放下。
“昨夜库房的值守,是谁安排的?”
声音不大,却让底下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阿福上前一步:“是小的安排的。库房那边,夜里一直是两个人轮班,昨儿是……阿贵和小刘。”
那两个名字被点到的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殷晚枝的目光扫过去。
阿贵是个老实人,此刻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小刘年轻些,眼眶都红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像装的。
“就他们两个?”殷晚枝问。
阿福迟疑一瞬,又道:“还有阿禄,公子那边离不了人,小的去了公子那边,就叫阿禄顶上了。”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阿禄身上。
那人依旧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禄昨夜也在库房?”
“是。”阿禄开口,语气没太大起伏,“小的值了后半夜。”
殷晚枝看着他。
他也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与平日无异。
“后半夜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阿禄道,“一切正常。”
殷晚枝收回目光。
正常?
账本被换,怎么可能一切正常?
可她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钥匙的事呢?”她转向库房管事。
库房管事上前一步,额头上渗出汗珠:“钥匙一直在小的身上挂着,从未离身。只是……只是昨天下午小的肚子不舒服,去茅房时,把钥匙放在了桌上,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功夫足够偷梁换柱。
殷晚枝目光犀利,没说话。
底下的人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
“一盏茶的工夫,”她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钥匙离身,库房无人。然后今早,账本就被动了手脚。”
库房管事腿一软,跪了下去。
兹事体大,他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担不起这个罪责,连忙跪下以示清白。
“夫人!小的冤枉!小的真的只是去了一趟茅房——”
“我没说是你动的。”殷晚枝打断他,“但失职之罪,你认不认?”
库房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小的……小的认。”
殷晚枝惩处起犯事的下人来,向来没什么情面,都是直接发落。
“下去领十板子,罚俸三月。”
那管事连连叩头,被人扶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殷晚枝的目光从剩下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昨夜的事,我会查到底。”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三日后的对账,都下去吧,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
“青杏。”
青杏正走到门口,听见声音,脚步顿住。
“夫人?”
殷晚枝看着她,冲她眨眨眼道:“去把原始凭证找出来,我记得当初那笔三万的漕运往来,用的是特制的连史纸,纸角印着当年的漕运暗记,是朵杏花,只此一份。叫他们连夜核查。”
青杏愣了一下。
原始凭证?那些账时间久了哪里还有什么凭证?
可对上夫人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
她点点头,声音响亮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殷晚枝又道:“放东西的地方你知道,这三年的全部拿来,一本都不能少。”
青杏应声,掀开帘子出去。
帘子落下的一瞬,殷晚枝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门外的回廊里,隐约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饵已经放出去了。
可鱼儿什么时候咬钩,她心里没底。
一下午的时间,她就坐在正厅里,翻着那些旧账册,丫鬟们进进出出,添茶倒水,她一个都没抬头看。
傍晚时分,阿福进来禀报:“夫人,江家那边回话了。”
阿福道:“江大老爷说,已经托人去查当年那批货的经手人了。明日一早就让人把名册送过来,还能帮着查对账目。夫人那边也派人去说了,夫人气得不行,说明日亲自去找五叔公要说法。”
殷晚枝心下稍微舒展开,好歹是有了一个好消息,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她点点头,示意知道。
码头上的记录、船运的签收、经手的管事,只要有人做过,总会留下痕迹。江家在江宁这么多年,查这点事还不难。
江氏虽然平日看她不顺眼,但遇到大事,还是分得清里外的。
“还有,”阿福又道,“当初经手过那批货的几个老人,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了。有两个还在江宁,明早就能带过来。还有一个去了徽州,得要两三日才能赶回。”
两三日。
殷晚枝抿了抿唇。
三日后对账,时间刚好够。
“二房那边呢?”
阿福压低声音:“小的盯着呢。宋向文今晚请了五叔公喝酒,两人在醉仙楼待了一个时辰,方才散的。”
殷晚枝冷笑一声。
喝酒?怕是商量明日怎么往她头上扣屎盆子吧。
她按了按眉心,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怀孕五个月,精力大不如前,熬到这会儿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夫人,”阿福劝道,“您先去歇着吧,这边小的盯着。”
殷晚枝摇摇头。
“再等等。”
饵放出去了,内鬼今晚要是动手,就是最好的抓现行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墙上,白得发亮,廊下的灯笼照出几个值夜婆子的影子。
一切正常。
可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她迟疑一瞬:“公子那边……今晚就别去惊动了。他身子还没好利索,知道了也是干着急。”
阿福应声去了。
……
夜幕渐深。
殷晚枝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白日里放出去的饵,也不知会不会上钩。
她揉了揉眼睛,又翻了一页。
在烛火下看书伤眼,看了几页她就没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
她抬起头。
窗纸被人从外面捅破,一缕白烟飘进来。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可还是晚了半拍。那烟入喉,带着淡淡的甜腥味,她脑子瞬间昏沉了几分。
迷烟!
她掐紧手心,借着那点疼痛让自己清醒。
脚步声很轻,从窗外传来,翻窗进来的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桌上裁纸用的小刀上。
“姐姐别怕。”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殷晚枝抬眼看见那张脸,寡淡的眉眼,平平无奇的五官。
阿愿。可又不是。
“裴昭。”
“你——”她话没说完,脑子更昏沉了,扶住桌沿才站稳,指尖掐得发白。
裴昭已经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
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心疼,心疼是真的,可越是真的越让人瘆得慌。
“姐姐脸色真差,白日里吓坏了吧?”
殷晚枝退后半步,后背撞上桌沿。桌上那叠账册晃了晃,险些掉下来。
“你来做什么?”
这人疯了吧!?这可是宋府内院!
“来看姐姐。”他说得理所当然,“三万两的账,周延那老东西可真敢开口。姐姐受惊了,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殷晚枝身上,殷晚枝洗完澡后穿的衣服算得上宽松,此刻中了药,身体软了下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来。
殷晚枝被他看得后脊发凉。
迷烟,翻窗,易容,半夜闯进她屋里,这叫“不放心”?简直荒谬。
她攥紧袖口里那裁纸的小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那点疼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你可以走了。”
裴昭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姐姐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他的声音轻轻的,“那姐姐想看到谁?萧行止吗?”
殷晚枝心里猛地一跳。
“你胡说什么。”
可那声音,软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裴昭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和少年时一样,人畜无害。可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困在桌沿和他之间。
两人隔得很近。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和那日在望江楼一模一样。
殷晚枝有点紧张,但决定还是试探了一下。
她盯着面前人:“是你……账本是你让人换的。”
裴昭歪了歪头,笑得无辜。
“当然不是。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不过,真查出来了也确实符合我心意。宋家那病秧子,护不住姐姐。”
裴昭说得坦然,可殷晚枝还是狐疑。
他往前凑了凑。
“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宋家败了,姐姐跟我回金陵。”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胸口被气得起伏,这种时候,这人是专程跑过来跟她说风凉话的吗?
“裴昭,”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到底要干什么!”
“姐姐以为呢?”
他又往前凑了半分。
殷晚枝往后仰,脊背抵着桌沿,退无可退。
他离得太近了。
殷晚枝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幽深的光。
“姐姐抖什么?怕我?”
殷晚枝喉间发紧。
她当然怕。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她本来就该是他的,好像宋家、萧行止、她肚子里这个孩子,都只是挡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简直和梦里那个发疯的他如出一辙。
她能不怕吗?
“裴昭。”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软了些,“你先退后一步。”
他没动,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殷晚枝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这个动作落在他眼里,他喉结动了动。
“姐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别抿。”
殷晚枝:“……”真是疯了这人。
第59章 争锋
“姐姐别怕。”他的声音轻轻的, 响在她耳畔,“我不会伤你。”
殷晚枝攥紧手心的裁纸刀,刀柄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就走, ”她一字一字道, “今晚的事, 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裴昭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只攥着刀的手上,他笑了一下。
“姐姐拿着刀对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殷晚枝没松手,她就那么盯着他,攥着刀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裴昭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退后一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 放在桌上。
玉牌。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裴”字。
“拿着这个。”他说, “若姐姐想通了, 或者遇到什么事,拿着它去裴家在江宁的任何铺子, 都能找到我。”
殷晚枝看着那块玉牌, 没动。
裴昭也不急, 他往后退了半步, 唇角微扬:“姐姐觉得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今晚只是来看看姐姐。至于账本的事……姐姐想查就查, 想斗就斗。若是输了,我接着姐姐。若是赢了……”他弯了弯眼睛,“那也很好。”
殷晚枝盯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 可脑子又昏沉起来。那迷烟的劲儿还没过,眼前的人又开始晃。
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殷晚枝以为他还要靠近,攥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盏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姐姐喝点水。”他说,“迷烟会散得快些。”
然后他转身,往窗边走。
走到窗边,他顿了顿,没回头。
“姐姐记得,”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等着。”
窗扇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飞快,手上早已卸了力。
……
夜已深。
另一边景珩刚刚处理完手上的事。
章迟策马跟在车旁,压低声音禀报:“殿下,靖王留在江宁的最后一处暗桩已经拔了。人扣在城西,东西也搜出来了。”
车帘纹丝不动。
片刻后,景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周延那边呢?”
“还不知情。”章迟顿了顿,“他今晚在醉仙楼见了宋家那位五叔公,方才散的。”
景珩“嗯”了一声。
马车拐过街角,车轮声响沉闷,这条街白日里热闹,此刻却静得只剩马蹄声。
景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本不该走这条路回官邸,有更近的岔道,可还是选了这条路,路过宋府后街时,他鬼使神差地掀开了车帘。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吞了大半。街道两侧的墙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要放下帘子。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出来。
动作极快,落地无声,那人落地后没有停留,径直往巷子深处走,步子很快,带着点匆忙。
景珩目光微凝。
宋府刚出了账本的事,这个时辰翻墙而出,他盯着那道背影,目光锐利。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偏过头。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一线,落在那张脸上。
阿愿,竟然是他。
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丢在人堆里三息便能忘记,可那表情姿态却与先前截然不同,像是没有故意遮掩而露出的本来面目。
那双眼睛上,很熟悉,就像是在哪里看见过。面容可以遮掩,眼睛却不行。
景珩的眸光骤然沉下去。
他脑中闪过先前宴会上裴昭挑衅的目光,分明……先前一直查不到踪迹,偏偏是这种时候出现,他想起先前暗桩查到的那些东西,心下一片翻腾。
竟然是他。这两人从始至终就是一个人。
而这人深更半夜竟然从宋府出来。
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章迟警惕,手按在刀柄正上蓄势待发。
可转眼余光里已不见了殿下的身影。
他猛地抬头。
那道玄色已经掠出三丈,剑锋出鞘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夜色。
裴昭刚转过巷口,身后风声骤起。
他没有回头,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袖中飞镖脱手,几道寒光直取来人面门。
看清来人一瞬,他眉头蹙起。
剑锋劈开飞镖的声音在窄巷里“锵锵锵”的炸开。
景珩没停。
第二招已至。
剑尖直奔咽喉,没有半分试探,出手就是杀招。裴昭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颈侧划过,削掉一缕碎发。他眼底戾气骤起,袖中短刃滑出,反手刺向景珩肋下。
两人在窄巷里交手,刀剑相击的声音沉闷急促,火星四溅。
“是你。”
景珩的声音冷得瘆人。
不过是两个字,但裴昭知道,这人认出来了。他没说话,脸上还戴着那张面具,可那双眼底的杀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这野男人,怎么哪儿都有他?
他安排了这么久,内鬼、账本、五叔公、周延,每一步都算好了。今晚来见姐姐,不过是计划之外的私心。
没想到也能碰见这人。
景珩一剑劈下,裴昭横刃格挡,金属碰撞的尖鸣刺破夜空,他被震退半步。
“裴家家主,半夜翻墙。”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剑锋压着他的短刃,一寸寸往下逼,“宋家的账,也是你动的手脚?”
裴昭弯了弯唇角,可那双眼底的杀意又浓了几分。
“萧先生未免管得太多。”他猛地发力,震开景珩的剑,“宋家的事,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景珩这段时间最在意的地方。
确实与他无关。她收了裴昭的信,对裴昭笑,和裴昭是旧识,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与他无关。
可裴家与靖王挂钩,就与他相关。
景珩剑势愈发凌厉,招招致命。裴昭被逼得连连后退,袖中飞镖已尽,短刃在剑锋下嗡嗡震颤。
就在这时,宋府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火。
从宋府内院烧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
宋府内一时间嘈杂无比。
裴昭余光扫过那片火光,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但看着眼前这人,他知道终究是个祸患。
好在姐姐并不喜欢这人,也不想和这人有纠葛。
裴昭心下冷笑。
他短刃一横,故意扛下景珩一剑,借着那股力道往后退了半步。
“宋家走水了,萧先生不去看看?”
景珩握紧手中剑。
裴昭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姐姐还怀着孕呢,这么大的火,也不知会不会受惊。萧先生若是赶得及,说不定还能当个英雄。”
他刻意咬重了“怀着孕”三个字。
景珩的眸光骤然沉下去。
裴昭看着他眼底那点变化,心里那口恶气终于舒出来半分,甚至多了点扭曲的快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这野男人越在意,他就越要让他知道,姐姐肚子里那个孩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下一瞬,景珩的剑又劈了下来。
比方才更狠,更快,剑锋带着破空声,直奔他咽喉。
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不停手。
“萧先生不去救人?”他咬着牙,硬撑住那一剑,“火烧大了,姐姐可跑不出来——”
“你安排的火,”景珩的声音沉得冰,“你会让她有事?”
裴昭心里一凛。
这人不光没上当,还一眼看穿了。
景珩又一剑劈下,裴昭被震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根。
“若她少一根头发,”景珩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我拆了你裴家。”
裴昭抬眼,对上那道目光。
那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可除了杀意,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他盯着景珩,忽然笑了。
“萧先生这么在意姐姐,”他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的,“可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不是吗?”
景珩手中的剑顿住。
剑锋偏移。
就是这一瞬。
裴昭袖中最后两枚飞镖同时射出,一枚直取景珩面门,一枚直奔他腰侧伤口。景珩侧身避过,剑锋劈开一枚,另一枚擦着他肋下飞过,钉进身后的墙里。
趁这一瞬,翻身跃上墙头。
他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景珩,说出的话却是尖锐无比。
“萧先生,”他冷笑,“你连她怀的是谁的孩子都不知道,又凭什么管她的事?”
说罢他隐入黑暗,离开得无隐无踪。
景珩站在原地。
那话扎进他这几日拼命压着的那团火里。她说“排遣寂寞”,她说“月事来了”,她划清界限的样子还在眼前。
他并不在意她是死是活,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此刻裴昭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储君的威严受到了无比的冒犯。
就在这时,宋府方向传来更响的喧哗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隐能听见呼喊声、奔跑声、燃烧的闷响的轰隆的声响。
景珩的目光落在那片火光上。
那团火烧在他胸腔里,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追上去,然后一剑杀了这人,可那片火光越来越亮,亮得他眼前全是她脸色惨白,可怜无助的样子。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乎要攥出血来。
然后他收了剑。
转身。
往宋府的方向走。
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几乎没有犹豫。
章迟上前一步,原本还在等吩咐:“殿下——”
“不必追了。”
景珩收剑入鞘,转身往那片火光走去。
脚步很快。
章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他当然知道殿下为什么不追,裴昭背后是靖王,眼下还不是撕破脸明牌的时候。
可他看着殿下那道背影,总觉得不全是这个原因。
况且……
章迟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殿下现在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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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总结一下三位选手
①太子殿下,嘴硬王者,两套代码,独立运行
②裴家主,全是阴招,小疯子一枚,小时候就阴,长大了更阴了
③正宫,温柔人机哥,万事心里扛
今天凌晨是请了假的,不过因为更新还是今天的,所以其实只是延迟更新?明天应该也差不多这个时间,明天上午8:00—12:00学校有个会要开,这段时间忙完我就继续发愤图强,到时候把这两天的字数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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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跳
火光已经映上了半边天。
裴昭前脚刚走, 外头就炸开了锅。
殷晚枝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像熟面条一样。手心被小刀硌出的红痕还在, 她松开手, 指节都僵硬了。
她就知道。
这人冒着这么大风险半夜翻进宋府, 就为了给她送块玉牌?她不信。果然, 后手在这儿等着。
“夫人!”青杏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被烟熏得发灰,“东厢房烧起来了!火太大,扑不灭——”
殷晚枝脑子嗡了一瞬。
东厢房。她放饵的地方。
裴昭前脚刚走,火后脚就烧起来。他来送玉牌是假, 来踩点是真——看她住在哪间屋子, 看她身边的护卫怎么安排。然后趁她心神不宁、护卫分散,一把火把“证据”烧个干净。
她咬了咬牙。
可下一刻, 外头又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
“少夫人!公子那边也烧起来了!”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带着压不住的慌乱,“火从后窗烧进来的, 公子他……”
殷晚枝脑中那根弦“啪”地断了。
宋昱之现在的身体一点风吹草动都受不住, 这火分明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她推开青杏就往外走。腿还是软的, 膝盖发颤, 走了几步便踉跄一下, 青杏连忙扶住她。可她还是往前走,越快越好,越急越好。
青杏几乎是被她拖着跑。
“夫人!您慢点, 您还怀着孕——”
殷晚枝走得更快了。
这些年宋昱之对她如何,她心中有数。她大概是宋家除了江氏外最不希望宋昱之死的人,更别说这祸患因她而起。
她强忍着身体的难受, 疾步往那边去。
火光映在她脸上,热浪扑面而来。那间厢房屋顶已经烧穿了一个洞,火舌从洞口往外钻,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下人们提着水桶来来往往,泼上去的水“嗤”地化作白烟,根本压不住火势。
殷晚枝站在那儿,面上全是焦急。
阿福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被烟熏得发黑:“少夫人,公子已经抬出来了,柳大夫正看着,人没大碍,就是呛了几口烟。”
殷晚枝那口气终于吐出来,腿一软,青杏连忙架住她。
“少夫人!”阿福上前一步。
殷晚枝摆摆手,撑着青杏的手站稳:“我没事。火势控制不住就别管那屋子了,先保住两边,别让火蔓延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乱糟糟的人群。
“起火的时候,谁在东厢房附近?谁身上有火折子?”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夫人白天刚说“原始凭证在东厢房”,晚上火就从东厢房烧起来,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
“小的这就去查。”
“别大张旗鼓。”殷晚枝压低声音,“就说清点人数,看有没有人受伤。”
阿福会意,转身去了。
殷晚枝这才把目光落回那片火光上。
东厢房烧了就烧了,她放出去的饵本来就是假的。可裴昭这手玩得够绝,既要烧“证据”,又要烧宋昱之。一石二鸟,打的是让她顾此失彼的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青杏扶着她在廊下坐下,又端了杯水来。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手还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那迷烟的劲儿没过。
“夫人,您脸色好差……”青杏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眶已经红了,“您歇歇吧,这边奴婢盯着。”
殷晚枝摆摆手,想说没事。可嘴刚张开,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她抓住青杏的手腕,那阵眩晕来得又急又猛。迷烟的后劲加上这段时间的疲累,全在这一刻涌上来。
“夫人!”
她听见青杏在喊,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她想说“我没事”,可腿已经不听了使唤,身子往旁边栽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护住肚子。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不是青杏的。青杏的手没那么大,没那么烫,没那么有力。
那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后背撞上一堵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热度,还有心跳。
很快,不太正常的快。
她没力气挣扎,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本能地攥住什么,衣服,或者随便什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股熟悉的气息涌过来,混着火场的躁意,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在混沌中辨认了很久,才确定。
萧行止。
她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然后便再也转不动了。
迷烟的后劲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她靠在他怀里,像一片被浪打上岸的叶子,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很奇怪,明明该怕的,两人前脚才彻底钱货两讫,白天这人还跟她放了狠话,可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太多,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收越紧,像是怕他跑了。
“别乱摸。”
那股熟悉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张网,密不透风。她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稳了下来,甚至有点想睡过去。
大概是太累了。
“能走吗?”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没应,倒不是她不想,主要是她眼前天旋地转,把她转晕了。她就那么靠着他,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晃,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景珩感觉到她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
他蹙眉,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
“能走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殷晚枝喉间发紧。她想逞强,可腿软得发颤,根本骗不了人。
“……有点晕。”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
话音刚落,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上一带。她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离了地,脸撞进他颈窝,鼻尖抵着他跳动的脉搏。
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颈,那点残存的清明被这一下撞得七零八落。
“不行!有……有人……”
“都在救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沙哑。
言外之意就是没人会看见。
她噎住了。
她想说“你放我下来”,想说“这是宋府”,想说点什么把那层已经撕破的体面重新糊上。可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算了。今夜若不是他,她就摔在地上了,她倒也没这么忘恩负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心跳还是快的,可那点惊惶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穿过回廊时,几个救火的仆人迎面跑过来。殷晚枝浑身一僵,下意识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他衣襟,能闻见布料上残留的沉水香,和他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心安。
可那些人只是匆匆跑过,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发现他走的这条路,恰好是救火人群的视线盲区。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不多不少,刚好把两个人藏住。
她愣愣地看着他下颌绷紧的弧度,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上来。
景珩觉察到女人的视线,微微垂眼。那张脸白得吓人,眼尾却被烟熏得呛出泪来,一片嫣红。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廊下,手撑着青杏的胳膊,脸色白得像纸。他离她还有十几步,就看见她身子晃了一下。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现在人抱在怀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怀孕五个月的人,抱起来却没什么分量。
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厉害。还有一点“差一点就没接住”的后怕。
“我让人去请了江家的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那个婆母,已经在路上了。宋昱之那边,有人守着,不会有事。至于账本……”
他顿了顿。
“在我手里,不会丢。”
殷晚枝看着他。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安排这些。但不得不说,这人每次都想得很周到,一直绷着的弦,总算在此刻得到些许喘息,被他抱在怀里 ,听他一件一件地说着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事,她忽然觉得眼睛被烟呛得更难受了点。
其实,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她松一口气,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帮我?”
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又轻又软。
景珩低头看她。
她缩在他怀里,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那截露出来的侧脸上沾着烟灰,脏兮兮的,可怜巴巴的。
但他知道,这副面孔只是一时的,反正她用完就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低头看她,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打湿的棉花,呼吸不畅。
救下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该松手转身走,可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有松。
殷晚枝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绷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他的呼吸是乱的,她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忽然手指感受到一片濡湿,她心中一紧,那点混沌散了,语气急切几分。
“你受伤了。”
他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沾着一点暗红。不是她的,她身上没有伤口。是他衣襟上的,洇湿了一小片,被玄色衣料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抱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瞬。很短,她以为是避让救火的人,现在想来,是伤口扯到了。
“你——”她张了张嘴。
“死不了。”
他打断她,声音很硬。
殷晚枝被他这三个字堵得说不出话。她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翻涌着。他带着伤赶来,带着伤抱了她一路,一句都没提。她靠在他怀里,靠了这么久,居然没发现。
她垂下眼,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
“……放我下来吧。”
他蹙眉。
“别乱动。”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黑沉沉的,倒映着远处的火光,里面翻涌着什么,烫得人心慌。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在船上时他是清冷的书生,疏离客气,后来身份揭穿,他是冷硬的监察,公事公办。可此刻……那道目光里压着的东西,她看不懂,却莫名心慌。
“……萧行止。”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比他想的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把她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动作很轻,放下来的时候,手还托了一下她的腰,等她坐稳了才松开。
殷晚枝坐在那儿,仰着脸看他。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那截玄色衣襟上,洇湿的暗红比方才大了一圈。
她盯着那处,忽然想起在船上那些夜里,他也是这样,受了伤还要硬撑。那时候她以为他是落魄书生,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还是这样。
她垂下眼。
“……你今晚来宋府做什么?”
她问。
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景珩没答。
他垂眼看她,她坐在那儿,手撑在身侧,等着他的回答。
他该说“路过”,该说“公事”,又或是其他把今晚的事揭过去,把两人之间那层已经撕破的体面重新糊上。
可他抱着她一路走过来,那股气息就往鼻子里钻,不是她身上暖调的香,是另一种,更冷更淡的香味,混在夜风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是那个人留下的。
从她衣襟上,发丝间渗出来,怎么都避不开。
他胸口那团火烧了一路,烧到现在,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低头,对上她的眼。
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蒙着水雾,明亮亮的,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今晚见裴昭了。”
声音比他想的沉。
殷晚枝听清这话,心下瞬间咯噔。
他怎么知道!
第61章 走水
殷晚枝尴尬, 她该怎么解释?
说她跟裴昭没关系,其实她也被吓了一跳?可这话说出来,谁信?大半夜的, 一个外男翻进她屋里, 什么都没做, 只给她留了块玉牌。
这话说出去, 她自己都觉得像是私会。
可她面上没露,只垂下眼,声音软了几分:“头晕。”
说出来的时候尾音还带点气音,听着是真不舒服。
景珩盯着她。
那睫毛正微微颤动,脸色确实还白, 眼尾那点嫣红还没褪尽。可他方才问那句话的时候, 她分明僵了一瞬。
装的。
他该拆穿她的。这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方才那话也是, 问什么答什么, 答了也是假的。他应该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让她自己在这儿演。
可她那脸色实在差。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眼睫垂着, 像是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 心里那点火烧上来,又被他按下去,按下去, 又烧上来。
“大夫马上就到。”
声音硬邦邦的,比方才还冷。
殷晚枝一听这话,那点“晕”差点装不下去, 这人什么时候叫人去找的大夫???她怎么不知道?
“不用……”她声音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软着嗓子找补,“我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大夫?那可不行。
景珩垂眼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嘴角微微抿着,分明是不信。
可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那儿,不远不近。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虚,正要再说什么,阿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少夫人——”
阿福跑过来,脚步匆匆,一抬头看见景珩,整个人愣在原地。
“萧……萧大人?”
殷晚枝抢在景珩开口前接过了话:“萧大人路过,见府里走水,进来看看。方才我差点摔倒,多亏萧大人扶了一把。”
她说得滴水不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阿福将信将疑地看了景珩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夫人,到底没敢多问,只垂首道:“夫人,公子醒了。纵火的人也抓到了,是厨房帮工的一个小厮,但他嘴硬得很,已经捆起来了,等候夫人发落。”
殷晚枝松了口气,撑着旁边的柱子站起来。
“我先去看看夫君。”
她回头对阿福道:“府里有郎中,就在夫君那边,正好给我也一起看看,也更方便。”
这话是说给萧行止听的,暗示意思相当明显,不劳烦他请的大夫了。
夫君。
两个字说出来,景珩面色又沉了几分。她那个夫君,谁都护不住,连自己屋子都保不住,一把火就烧得人仰马翻。
可她还是“夫君”长“夫君”短,生怕他不知道那病秧子才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垂下眼,收回手。
“随你。”
声音冷冰冰的。
青杏连忙上前扶住殷晚枝,她冲景珩福了福身:“多谢萧大人。”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急匆匆的背影,面色沉沉。
走这么快,倒是不晕了。
刚刚和他说话就晕。
他心下冷笑,终究迈步跟了上去。
殷晚枝刚拐过弯,松了口气,走得急步子有些飘,青杏一个人扶不住她,她往旁边柱子上借了点力。
身后忽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手肘。
力道不大,刚好够她站稳。
殷晚枝偏头,看见他站在她身侧,那截玄色衣襟上的暗红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痕迹,被灯笼的光一晃,看得分明。
这人……
她有些错愕抬头,心中难得多了点纷乱。
这人大半夜受着伤,跑来帮她,总不会是来寻仇的,可脸上却偏偏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想说点什么,但迟疑半天,最后还是将心中那点微妙压了下去。
“萧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景珩盯了她半晌,忽然道:“宋府查账期间走水,本官既是监察,自当查看清楚。”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硬论起来又未免牵强。
殷晚枝看着这人冠冕堂皇的样子。
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总归他今天并不是找茬的,既然他想跟着,那便跟着吧。
景珩不远不近落在后面,刚好四五步。
阿福走在最前面,步子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青杏扶着殷晚枝,余光一直往身后瞟。那萧先生就跟在几步外,不紧不慢,像影子似的。
她心里直犯嘀咕,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
过去的时候。
宋昱之已经被移到了殷晚枝的屋子。
火从后窗烧进来时,他正靠在榻上喝药,是阿禄把他背出来的。两位大夫来得快,呛的几口烟已经清了,脉也把过,说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宋昱之靠在榻上,脸色比白日里更白了几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听见动静偏过头来。那目光先落在殷晚枝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好好的,才移开。
然后他看见了景珩。
那人站在门口,玄色锦衣面容冷峻,外间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他身量高,往那儿一站,半边门框都被他挡住了。
只是,目光却完全落在前面,女人跨过门槛时身子晃一下,那只手几乎本能地抬起来,护在她身侧,然后又迅速收回。
是下意识反应。
宋昱之收回目光,垂下眼,喉间忽然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手抵着唇压着嗓子咳了两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听得人心揪起来。
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夫君。”殷晚枝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事吧?”
宋昱之由着她探,没躲也没应声。只是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门口的方向落了一瞬。
那人还站在那儿。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殷晚枝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这才意识到景珩还站在门口。
那几步的距离此刻显得格外微妙,进来显得冒昧,走又显得刻意。
她清了清嗓子,将刚才说给阿福的借口又重新说了一遍。
景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宋公子。”
他礼貌性颔首。
榻上那病秧子靠在枕上,面色苍白,眼尾却泛着不正常的薄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方才看过来那一眼,不像是受了惊吓的人该有的。
景珩看过去的眸色沉了沉。
青杏搬了把椅子过来,搁在榻边。殷晚枝坐下,程大夫便上前来把脉。
她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余光往门口扫了一眼,那道玄色的身影还立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殷晚枝深吸口气,将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程大夫的三根手指搭上来,眉头微皱。
殷晚枝心里一紧,正要开口问,景珩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她方才晕过一次。”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程大夫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殷晚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询问。
殷晚枝垂下眼,没接这茬。
她当然知道景珩是好意,可他站在那儿,有些话她就没法问。
迷烟的事,胎像的事,哪一件都不能当着外人说。
程大夫显然也明白,收回目光,又号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夫人脉象尚稳,只是气血有些亏虚,加上近日操劳过度,才会头晕。老夫开几副安胎补气的方子,这几日好生歇着便是。”
殷晚枝松了口气。
“那便好。”她收回手腕,不动声色地给程大夫递了个眼神。
程大夫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两人之间的默契不过一瞬,可门口那道目光还是落了过来。
景珩看着那大夫收起脉枕,垂着眼收拾药箱,那手指稳得很,可方才号脉时分明顿了两回。一回是他说“晕过一次”的时候,一回是殷晚枝看他的时候。
那眼神,分明是有话没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殷晚枝。
她正低头替榻上那人掖被角,动作自然。那截露出来的侧脸上,不知是不是烛火映的,比方才多了几分血色。
这幕实在刺眼的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殷晚枝正给宋昱之掖被角,余光里那道玄色的身影动了。她抬起头,他已经走到门口。
“萧先生。”
景珩脚步一顿。
“今夜之事,多谢。”她坐在榻边,手还搭在被角上,语气客气得很。
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昱之垂下眼,看着那道影子从自己手背上掠过,消失在门边。
“这位萧大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有缘。”
殷晚枝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双眼还泛着薄红,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听着这人的感慨,心里莫名心虚,怎么不算有缘呢,就是有点太有缘了。
“不过是公事公办。”她收回手,把话题岔开,“大夫说你得静养,别操心这些。”
宋昱之没再说什么,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里已经空了,只有灯笼的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昏黄。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殷晚枝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又想起方才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还有那句“她方才晕过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可这接连几次,殷晚枝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
公事公办的人,不会半夜出现在别人家的火场里,更不会受了伤还站在这儿站这么久。
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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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我尽量更5000~6000,会很迟,不用等
第62章 暴露(二更+一更)
第二日, 天还没亮透,殷晚枝就起了。
纵火的人审得异常顺利。
厨房帮工的小厮扛了半夜便招了,说是收了钱替人办事。再往下查, 线头牵到了一个账房先生身上, 姓周, 跟了殷晚枝两年, 先前在北边钱庄管账,老实本分,从不惹眼。
阿福把人带到她面前时,周账房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没等人问便把罪名揽了下来。
“是小的做的。小的贪财, 又欠了赌债,这才被人收买, 在东厢房放了火。账本也是小的换的。小的认罪, 任凭夫人发落。”
认得太快了。
殷晚枝盯着这人发抖的身体,一个刚刚被抓包, 又惊又惧的人, 能说出这么一番流畅至极的话, 一个字都不磕绊, 实在可疑, 分明提前就准备好,眼下终于等到说出口。
“库房钥匙也是你偷的?怎么偷的?”
“是,小的给库房管事下了泻药。”
她问什么他都认。
问不出什么, 他就把那套词翻来覆去地说,“是我做的,我认罪, 是我做的。”
殷晚枝没再问了。
那群人比他想的还要谨慎。
竟然推了个替死鬼出来。
明显是要把这条线掐断,他认了罪,她再往下查就是“不依不饶”,查出来的东西也会被质疑是屈打成招。
殷晚枝冷笑。
但只要是做过的事,哪里有一点痕迹不留的呢?
她让人把他带下去关起来,唤来青杏:“去查查,出事前他都见过谁。他家里还有几口人,名下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青杏应声去了。
……
江家那边动作也快。
殷晚枝托他们去寻当年经手那批货的老人,特意嘱咐多派几艘船,分不同时间、不同航道出发,本就是防着有人半道截人。果然,对方急了。
其中一条船翻了。
好在弃船及时,虽说翻船的地方凶险,但船上都是专门安排的熟识水性的水手,都安全上了岸。
回来禀报的人说,他们落水后,有一拨人一直在暗中跟着。没出手,但也没走,就是远远跟着,直到确认所有人都上了岸才离开。
殷晚枝听完,心里动了一下。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那人摇头:“跟得太远,看不清。但身手极好,不像是寻常江湖人。”
殷晚枝没再问了。
不用多想她都知道是谁的人,他分明说过不管的,账本封存在他那儿,公事公办,不偏不倚,她以为这就是底线。
可这算什么?半夜出现在火场,受伤了还不走,现在又派人护着她的证人……
她手覆上小腹,孩子动了动。
“你爹这人,”殷晚枝喃喃,“还真是嘴硬得很。”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哪个爹?
这孩子只能是宋家的孩子。
她扯了扯嘴角,眼中那点笑没多停留。
……
期间江氏来过一趟,主要是看宋昱之。
对殷晚枝,她向来是阴阳怪气的。
殷晚枝也不在意。
这几日她累得很,可又不敢歇。账本的事还没完,二房和五叔公那边还在蹦跶。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
前天江氏嘱咐程大夫给她开了副新方子,也不知是不是换了新方子的缘故,有点水土不服,安胎药喝下去总觉得身上乏得很,白日眼皮也老打架,身上还容易乏力。
对账前一晚,阿福送来一份东西。
“夫人,您让查的二房和五叔公那边的账,有眉目了。”
殷晚枝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
二房的账目里,有好几笔漕运款项对不上。时间跨度长,笔数多,零零碎碎加起来,竟有七八千两。五叔公那边更精彩,这些年借着族老的名义,没少从宋家的份额里抽油水,桩桩件件,记得比他自己那本私账还清楚。
账本、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殷晚枝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日子受的气熬的夜,总算没有白费。
明天,她倒要看看那帮人还能怎么蹦跶。
-
另一边。
景珩回到官邸时,天边已泛了鱼肚白。
章迟跟进来,低声禀报这几日的收网情况,靖王留在江宁的暗桩已全部拔除,涉事官员的名单也整理妥当,只等最后归档。刘总督那边连夜拟了奏疏,明早便发往京城。
至于裴家那边,刘总督已经向王家已经递了风向,王家和荣家两家现在联手,在漕运上给裴家使绊子。
裴家这次怕是整体都会受影响。
“殿下,”章迟迟疑了一瞬,“周延那边……”
“先不动他。”景珩解开腕上的护甲,语气淡淡的,“留着他,还有些用处。”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陛下那边来了密信。”
景珩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寥寥数语,前半段是嘉许,漕运的事办得利落,靖王的势力拔除得干净,桩桩件件都夸到了点子上。可后半段笔锋一转,说江南事务繁杂,怕他一人分身乏术,要派个人来“帮”他。
帮?
景珩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
说是帮,实则盯着。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几个皇子的态度也越发微妙。
既要倚重,又要制衡。
这次靖王元气大伤,贵妃母族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父皇此时派人来,未必是对他不放心,但帝王心术,从来不会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目光落在桌角那几张纸上,是这几日暗桩查来的消息,宋家二房和五叔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桩桩件件,比他想的还要精彩。还有那些旁支,这些年从宋家漕运份额里捞的油水,竟也不少。
他本意只是查宋家,没想到牵出这么一窝。
查账那日,这些东西要不要递出去,他还没想好。
可昨夜那场火,她站在廊下差点栽倒的样子又浮上来。怀孕五个月的人,脸色白得像纸,还要硬撑着去照顾那个病秧子。
他垂下眼,不再去想先前看见的那些。
章迟进来送茶时,看见殿下正对着桌上那张纸出神。
那纸他认得,是当初从船上带回来的,宋娘子亲手写的那张字据。上面两枚红印并排压着,一枚是她的,一枚是殿下的。殿下收在匣子里,可今夜不知怎的又翻了出来。
章迟把茶放下,识趣地没出声,正要退下。
“宋家那些族老和旁支,”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列个名单出来。”
章迟愣了一下。
殿下这几日查宋家,查的是漕运账目,是周延和五叔公的勾当,什么时候对旁支也上了心?
可他没多问,只应声道:“是。”
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本不该管这些。她是宋家的少夫人,有夫君有婆母,再不济还有江家撑腰。他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可那些账目他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可笑,二房贪、三房占、五叔公拿大头,旁支像蚂蟥一样趴在宋家本家身上吸血。
她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撑了这么久,竟没一个人替她分担。
这就是她找的好夫君?不如和离。
他垂下眼,把那张字据收进匣中。
“啪”的一声,匣子合上。
-
查账当天,总督府正厅。
殷晚枝站在门口,这几天睡得迟起得早,刚才马车一颠簸,她只觉得太阳穴跳得耳膜疼。
日光照下来有些眩晕,她眯了眯眼,深吸几口气,这才迈过门槛。
厅里坐满了人。刘总督端坐上首,周延坐在左侧,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五叔公和二房那几个挨着坐,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审视,有讥讽,还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没看他们,目光往右边扫去。
景珩坐在那里,玄色官袍,面色沉静。他没看她,垂着眼翻手里那本账册,那本从宋家封存带走的账册。
她收回目光,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人都到齐了。”刘总督环顾一圈,“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把宋家那笔账重新对一遍。该是谁的罪,跑不了;该是谁的清白,也冤不了。”
周延笑着接话:“总督大人说得是。宋少夫人,那日你口口声声说账本被人动了手脚,今日可找到了证据?”
殷晚枝抬眼看他。
那张脸上写满“我看你怎么翻盘”。她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只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双手呈上。
“回大人,这是当年经手那批货的人的证词,一共七份,按手印画押,句句属实。三日前,其中一位在来江宁的路上遭人截杀,船被凿沉,人差点没命。”
她目光扫过五叔公那张骤然紧绷的脸。
“好在天不亡他,被人救上了岸。”
周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刘总督接过证词开始翻看。
五叔公坐不住了,干笑一声:“证词?谁知道是不是收买了那些人瞎编的?这也能当证据?”
殷晚枝没理他,只看着刘总督。
刘总督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人证在外候着?”
“是。”殷晚枝道,“七人俱在,随时可传。”
五叔公脸色变了。
周延端着茶盏,没说话。
“传。”刘总督道。
七人鱼贯而入,跪了一排,为首的是个老头,脸上沟壑纵横,可腰板挺得笔直。
刘总督问一句,他答一句。哪年哪月、哪条船、多少货、经手人是谁,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后面六人跟着补充,七张嘴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账本上那笔“少记的三万两”,根本不存在。是有人把一笔正常的大额往来从账上抹了,又把另一笔小数目改大,凑出这个数来栽赃。
五叔公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殷晚枝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吐出来半分。但这还不够。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账册。
“总督大人,这里还有几本账,是宋家二房和五叔公这些年从漕运份额里贪墨的数目。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五叔公猛地站起身:“你——你血口喷人!”
殷晚枝没看他,只把那本账册呈上去。
刘总督接过来,翻了两页,面色沉下来。
“二房宋向文,这些年贪墨漕运款项七千八百两。五叔公,以族老身份从中抽水,数额更大。还有旁支几家,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五叔公那张老脸瞬间惨白了。
“这些账,五叔公要不要看看?看看自己这些年到底从宋家拿了多少?”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房那边已经有人瘫在椅子里了。
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延坐在那儿,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账不是他亲手换的,人不是他亲手派的,他全程都“不知情”,不过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殷晚枝知道,单凭这些,扳不倒他。
可她不在乎,总归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二房和五叔公再不能蹦跶。
就在这时,景珩开口了。
“旁支的账,我这里也有一份。”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刘总督。
“这几日查宋家账目,顺带查了查。宋家旁支这些年从漕运上捞的油水,比二房只多不少。”
他全程没有看殷晚枝,公事公办的样子。
“宋家的家事本官不便插手,但漕运的钱,是朝廷的钱。贪一文也是贪。”
五叔公腿一软,跌回椅子里。
刘总督翻完那本册子,面色铁青:“来人,把这几家的账目封存,涉事人等,先扣起来,待本官奏明朝廷后再发落。”
五叔公被人架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瘫着的,二房那几个人脸色惨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延站起身,冲刘总督拱了拱手:“下官查账不力,险些冤枉了宋家,还请总督大人治罪。”
刘总督看他一眼,没接话。
周延脸上挂着惭愧的表情,可那惭愧底下,是算计好的分寸,他认了“查账不力”,却不认“栽赃陷害”。
一个失察的罪名,不痛不痒。
殷晚枝看着他,心里那点痛快被这老狐狸的滑不留手冲淡了几分。
倒是萧行止,她没想到这人手上竟然还有宋家旁支的账本。
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但肯定也不是顺手那么简单。
尘埃落定,众人散去。
殷晚枝从总督府正厅出来,她脚步有些飘。
方才在里面撑着精神应付那老狐狸,全凭一口气吊着,此刻那口气泄了,浑身的疲累便如山一般压下来。
她咬了咬唇,撑着青杏的手往马车走。新换的安胎药吃了两日,身子反倒更乏了,她只当是水土不服,熬过这几日便好。
可走到马车边时,腿忽然软了一下。
青杏连忙扶住她:“夫人?”
“没事。”她稳住身形,扶着车辕往上迈。
脚刚踩上车凳,眼前忽然黑了。
跟上次那种天旋地转的晕不一样,这回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听见青杏惊呼一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景珩从正厅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那份誊抄的账本,宋家旁□□些见不得光的数目,还有些没处理的,他让章迟誊写整理了一份,本想让人送去宋府,不知怎的就自己走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莲青色的身影。
她站在马车边,手扶车辕晃了一下。
景珩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往后栽了。
青杏尖叫着去扶,可因为在马车侧面,不好受力,两人一起往下坠。
景珩手里的账本落在地上,迈出去的那几步快到动了内力。在她后脑勺磕上车辕的前一瞬,他伸出手,稳稳托住。
女人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没有一点声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景珩低头看着那张脸,几乎没有犹豫。
“叫大夫。”他的声音沉得吓人。
章迟一愣,转身就跑。
他把她打横抱起,大步往里走。
她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颤一下。他低头看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上次她还能拉着他的衣襟说“头晕”,还能装可怜,但这次明显比上回还要严重。
分不清是急还是怕,景珩只觉手在发抖。
章迟已经把府医拽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医女,姓方,专给女眷看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箱都歪了。
景珩将人放上榻。
方大夫上前搭脉,一时间,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如何?”
方大夫没立刻答,又号了片刻,才开口:“这位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亏损得厉害,怕是近来操劳过度,又用了不当的药物,身子撑不住了。”
景珩目光一沉:“不当的药物?”
她斟酌着开口:“夫人最近可是换过安胎药?方子里有几味药与她体质相冲,常人用了无碍,但她虚不胜补,加上连日劳心费神,这才扛不住。”
青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是……是换了。先前的大夫开了新方子,可说是更温和些……”
“方子还在吗?”
“在、在奴婢身上……”
方大夫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方子没错,是好方子。只是用在这位夫人身上不对症,加上这几日没休息好,这才……”
景珩没听完。
他垂眼看着 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连昏迷里都不得安稳。手还覆在小腹上,是下意识的动作,护着那团隆起。
他盯着看了很久。
方大夫还在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
方大夫没立刻答,又号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夫人的脉象……有些奇怪。”
景珩的心猛地沉下去。
“哪里奇怪?”
方大夫迟疑着开口:“夫人怀胎的月份,似乎与脉象对不上。按脉象看,腹中胎儿应已五月有余,可听闻,夫人对外称的是四月多。”
屋里静了一瞬。
青杏的脸刷地白了。
景珩站在榻边,一动不动。
她说不是他的,可五个多月,那个时候……
“确定?”
他声音很低,看不见的地方,指节被捏得泛白。
方大夫点头:“属下行医二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夫人这脉象,确实是五月多快六月无疑。”
景珩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闷得他喘不上气。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你走的那天我来了月事。”
“这孩子是我夫君的。”
“我们钱货两讫。”
全是假的,可他信了。
原本他是没有全信的。
那夜在假山后面,她说“不是你的”时,他分明觉得不对。后来她送“赔礼”,划清界限,说“排遣寂寞”,他当时真想掐死她。
他一直知道她骗他。
但他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连孩子都敢瞒。
方大夫继续道:“不过,从夫人胎儿的发育来看,倒不像是有什么问题。只是这药方……属下重新开一副,这几日先吃这副,等夫人缓过来再换。”
方大夫写完方子,交代了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便退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
景珩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快触到时,又停住了。
她骗了他那么多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
真是可恨至极。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呼吸轻得可怕。
景珩收回手,垂下眼。
皇室血脉,岂能流落在外。
可她现在还是宋家的少夫人。那个病秧子,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是写在族谱上的夫君。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蜷缩的样子,还有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小心翼翼覆了上去,温热的,他心跳快了几拍。
这里面是他的孩子。
她却宁可让孩子叫别人爹,宁可一个人撑着这个烂摊子,宁可把自己累到昏厥,也不肯告诉他一句真话。
她到底在怕什么?怕他知道后会抢走孩子?还是……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和他有任何牵扯?还真是够无情的。
景珩垂下眼,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莫名吓人。
她就这般不喜他?
章迟在门外守了许久,大气不敢出。
方大夫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这月份对不上问题可就大了,他比谁都明白。
殿下在船上中了“一月春”的毒,那毒不解,连觉都睡不安稳,那些日子,是那位宋娘子陪着的,那这个孩子岂不是。
他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景珩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人去宋家传话,”他开口,语气淡淡,“宋少夫人在总督府晕倒了,大夫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今日便不回去了。”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那些安胎药,”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换方大夫新开的这副。”
章迟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潦草,他看不太懂,但药方的末尾,方大夫批了一行小字。
“虚不受补,宜缓不宜急”。
他没敢多看,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景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天,日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那张字据从袖中取出来展开。
“妾宋氏杳,心悦行止,此心天地可鉴,自愿立此为凭。”
心悦是假的。
可孩子是真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收进袖中。
转身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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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的二更+今天的一更
太子:反复品鉴中
其余人:早上好,吃饭了吗?
太子:你怎么知道我老婆给我写情书了?
其余人:
第63章 内子(二合一)
殷晚枝是被药味苦醒的。
迷迷糊糊睁眼时, 入目是陌生帷幔。她不认床,但被褥软硬和枕头高低她还是知道的,都与平日里完全不同。
不是宋府。
她脑子还混沌着, 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把, 指尖触到一片冰冰凉凉的衣料。
她偏头。
景珩坐在榻边, 正垂眼看她。
不知坐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 殷晚枝的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额角,等那阵眩晕过去,目光已经飞快地扫过整间屋子, 陌生的床榻, 陌生的帷幔,门窗关着, 帘子垂着。
青杏不在, 整间屋子就他们两个。
她的心沉下去。
“醒了?”
“这是哪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稳。
“总督府, ”景珩说, “你昏倒了。”
昏倒?她只记得从正厅出来, 上了马车,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昏倒之后呢?谁把她抱进来的?青杏呢?她在这躺了多久?他为什么坐在这儿?大夫有没有来看过?大夫有没有说什么?
每一个念头都让她后背发凉。
偏偏她什么都不能问。
殷晚枝掀开被子, 脚往地上探:“多谢萧大人,时辰不早了,妾身先告辞。”
鞋还没找到第二只, 身后传来一句。
“大夫说,你的脉象是五月多快六月。”
殷晚枝的动作顿住了。
!!
她僵在那儿,背对着他, 手指悬在半空。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抵赖、装傻、说是大夫把错了脉。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人了。他能坐在这儿等她醒,就不是她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头。
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她最擅长的表情,茫然、无辜、还带着点被吓到的可怜。
“萧大人说什么?”她眨了眨眼,“妾身听不太明白。”
景珩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是方大夫写的脉案。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喉咙发紧。她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成了废话。
睁眼就听见这个噩耗,简直和那天夜里做的那噩梦重叠在一起。
眼见事情完全暴露,殷晚枝脸上的假笑也演不下去了。
“所以呢?”她抬起头,语气瞬间转变成了另一种,“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萧先生想怎样?”
他没答。
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终于卸下伪装的脸。那些可怜,全都不见了。她就那么坐在那儿,手撑着床沿,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看着办”的姿态。
和那天在茶楼一模一样。
景珩没想到她被拆穿后还能这么从容,就像是撒了点小谎,不足挂齿。
“和离。”他冷笑。
殷晚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和他和离。”景珩看着她,一字一顿,“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殷晚枝愣了一瞬,根本没想过这人会讲出这种话来。
这人和裴昭一样疯了吧?
“萧行止,”她坐直身子,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觉得呢?”
“那你应该清楚我是宋家的少夫人,宋家的财力在江南数一数二,你一个幕僚——”
她顿了顿。
这话伤人,但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索性把心一横,迎上他的目光。
“你一个幕僚,前程未卜,凭什么要我放弃宋家?”
这话说出去,等于把“我看不上你”五个字甩在他脸上。可这就是她的实话。官场浮浮沉沉,今日红人明日罪臣,她见过太多了。她不可能拿自己和孩子的将来去赌一个“前程未卜”。
屋里安静了一瞬。
景珩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一团被压在冰层下的火,烧得越旺,面上越冷。
她以为他会反驳,会说“我不会一直是幕僚”,会说那些她早就听腻了的大话。
可他没有。
他只是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虚。她想移开目光,可不知怎的,就是挪不开。
“你说完了?”
声音很轻,却还是让她后背一凉。
殷晚枝喉间发紧,没接话。
景珩站起身。
他垂眼看她,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上还带着方才呛出来的水光,坐在那儿,下巴抬着,脊背挺着,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架势。
可她的手指,正揪着被褥,指节都快掐青了。
虚张声势。
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是储君,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从前在东宫,无人敢忤逆,朝堂之上,父皇也要给他几分体面。可她倒好,三番两次骗他,现在更是拿着他“幕僚”的身份,嫌他前程未卜。
他该把身份亮出来,看她那张脸上还能不能挂住这副刻薄的表情。
可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大夫说她“虚不受补,操劳过度”,想起她方才从昏睡中醒来时,连坐起来都晃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把那团火压下去。
“……你倒是会气人。”
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可殷晚枝分明听出了这人在冷笑。
殷晚枝知道自己今天这话有些刻薄,这人想要强行挽尊也是人之常情,但有些话,这次不说下次也是要说的,倒不如一口气说清楚。
免得叫人误会。
她别过脸,声音硬了几分,“萧大人,你我的事已经两清了。”
“两清?”
这两个字从景珩嘴里说出来,带着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怒意。
“你怀着我的孩子,你觉得我们可能两清?”
殷晚枝确实理亏,在这种铁板钉钉的事实面前,就算她巧舌如簧,也没招。
她下意识往后仰,后背撞上床柱。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床柱和胸膛之间,那双眼近在咫尺,黑沉沉的,倒映着她慌张的脸。
景珩看着那张脸。
白得很,唇上没什么血色,昨日昏倒时栽进他怀里,他就知道她身体亏得多厉害。那大夫说“虚不受补,操劳过度”,之后也要避免郁结。
景珩胸口起伏不定的怒意,此刻看着这张脸,忽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逼她有什么用?
逼急了,她又晕过去怎么办?
但他也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骨肉叫别人爹,想要把人弄过来太简单了,但人在心不在,景珩不屑于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他垂下眼,终究是退开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就这么算了。那口气还没吐完,他已经转身走到桌边,端了一碗药过来。
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
“喝了。”
男人语气冷硬。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跳得这么快。
“不用——”
话没说完,他已经在她身侧坐下,把碗递到她面前。她盯着那碗药汁,没接。
“大夫开的安胎药。”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那个方子不对症,吃了几日,身子才撑不住。”
殷晚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连日来那些乏力、嗜睡、头晕,不是水土不服,是药出了问题。可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方才他说“和离”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胸口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偏过头,表示拒绝:“不喝。”
他没说话。
她听见他把碗放在桌上的声音,以为他放弃了。可下一瞬,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她后背撞上他的胸膛,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她僵住了,想挣开,可他箍得太紧,根本挣不开。
“萧行止!”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恼,“你放开……”
“不放。”
殷晚枝被他这两个字噎得说不出话。
靠在他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在船上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什么都不说。
那些夜里,她总以为他是被迫的。可现在……
她垂下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
景珩另一只手已经把碗端回来,递到她嘴边。她偏过头,不想喝,他的手臂便收紧一分,把她箍得更紧。她再偏,他再紧,直到两人紧紧相贴。
女人小腹贴着他手臂,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挣扎顿住了。
景珩感觉到那点动静,手臂微微松了松,却没放开。药碗还端在她嘴边,那目光沉沉的,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身子撑不住,”他声音低下来,像是终于妥协般,“先把药喝了,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殷晚枝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她咬了咬牙,低头喝了一口。
真难喝。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她想吐,可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按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她只能咬牙把剩下的灌下去,苦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把碗推开,大口喘着气,舌头苦得发木。
“张嘴。”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颗蜜饯塞了进来。
殷晚枝咬了半颗蜜饯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慢慢压住满口的苦。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呈现一个怎样尴尬的姿势,自己还被男人圈在怀里。
他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些,却没收回去,就那么虚虚环着她,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似的。她僵了一下,偏过头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眸子,话又卡在喉咙里。
她别过脸,推了推他的手臂。
“我自己能坐。”
他顿了一瞬,松开手。
殷晚枝立刻往旁边挪了半尺,划清界限,低头整理衣襟,好像方才那场争执从来没发生过。
可那点甜味还留在舌尖,丝丝缕缕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说不清的滋味一并咽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家那边,”景珩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说你操劳过度,在总督府晕倒,大夫说要静养。”
殷晚枝手上动作一顿。
“今日便不回去了。”
她猛地抬起头。
不回去?他凭什么替她做这个决定?
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章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迟疑。
“公子,宋家的人来了。”
殷晚枝立刻撑着床沿站起来,把刚才没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我要回去。”
景珩没拦,只是看着她匆忙去找鞋。她弯腰够了一下,肚子碍事,够不着,青杏不在,也没人搭手。她抿了抿唇,索性赤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去够另一只。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光沉了沉。
“急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你的身子,大夫说了要静养。”
殷晚枝没理他,把脚塞进鞋里,鞋跟都没提上来就要往外走。
她当然急。
刚跟他撕破脸吵了一架,这人连“和离”都说出来了,宋家就来人了。
来的是谁?是阿福?是江氏?还是——
“来的是宋公子。”章迟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亲自来接少夫人回去。”
殷晚枝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头,对上景珩的目光。那双眼黑沉沉的,和方才没什么区别,可她就是觉得那目光更冷了。
宋昱之亲自来了。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那身子,前几日还卧床,今日又跑出来,要是累倒了怎么办?不能让他进来。
她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的脚钉在原地。
“你就这样出去?”
殷晚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跟没提上来,衣襟方才躺得有些皱,头发也散了几缕。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头发,可那只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握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萧行止——”
“宋公子身子不好,”他打断她,语气淡淡的,“让他进来等,免得在外面吹风。”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打算让她走?
她压低声音:“你放开。”
外头已经传来轻且微微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殷晚枝的心沉了下去。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宋昱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月白长衫,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扶着门框,目光先落在殷晚枝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好好坐着才移开。
然后他看见了景珩。
那人站在榻边,一只手还握着殷晚枝的手腕,宋昱之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目光比以往落下更快,短到殷晚枝根本没注意到。
但景珩看见了,他知道他看见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动的沙沙声。
景珩突然不想松手了。
殷晚枝僵在那儿,手腕被他握着,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她想抽回来,可他就那么握着,明明也不是特别用力,却让她挣不开。
而且动作太大反倒显眼。
她飞快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宋昱之已经移开了目光,正看着她,神色如常,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还好没看见。
要不然实在尴尬。
宋昱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向她,语气温和得很。
“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宋昱之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鞋跟还没提上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他收回目光。
“那便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正扶着门框。那节手指惨白,似乎用了很大力气,但偏偏那力道,全落在自己掌心,没有分出去半分。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门口的路。
殷晚枝站在那里,手腕还被景珩握着。一个站在榻边不肯松手,一个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夹在中间,连呼吸都觉得不对劲。
她用力挣了一下,景珩的手终于松了。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往门口走。经过宋昱之身侧时,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很轻,只是虚虚托了一下她的手臂。
“慢些。”他说。
殷晚枝应了一声,低着头往外走。
宋昱之没立刻跟上去。
他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出半边路。动作自然而然地像是不经意,可那半步,恰好挡在景珩与殷晚枝之间。
“萧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内子这两日,承蒙照料。”
景珩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还是那样,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声“内子”,咬得比方才重了些。
“宋公子客气。”景珩的声音淡淡的,“应该的。”
应该的。
三个字落在空气里,比什么“不必谢”都重。
宋昱之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
可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在帘子落下的瞬间,攥得又紧了几分。
殷晚枝没敢回头看。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简直跟火烧火燎没区别。
……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门口那两道身影。
景珩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她手腕上的。
他慢慢收回手。
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那辆马车正从总督府门口拐出去,车帘晃了晃,露出她半张侧脸,她正偏着头,跟身侧那人说什么。
帘子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松开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声“内子”还在耳边。
她倒是走得急,鞋都没穿好,听见那人来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景珩眉心微蹙,随即压了下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笑了?
她是宋家的少夫人,他是大乾的太子。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偏要惦记一个有夫之妇?还要为此乱心神,分明不值当。
可孩子是他的,她却与其他男人纠缠在一起,与他而言,分明是将储君颜面丢在地上踩。
这个念头一出来,前面所有的理智全成了废话。
他松开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章迟在门外等了许久,不敢进去。
方才那场景,他隔着帘子都看得头皮发麻。宋公子站在门口,殿下握着人家夫人的手腕,三个人就那么僵着,谁都不说话。
他觉得自己今天知道得太多了。
又过了很久,门终于开了。
景珩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安胎药,”他开口,“让方大夫每日去宋府请脉。就说,总督府的规矩,病没好全,不能断诊。”
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再备一份礼,送去宋府,以总督府的名义。”
章迟应声去了。
景珩站在原地。
方才握着她的时候,她手腕细得他一掌就能圈住。大夫说她操劳过度,气血亏损得厉害,那个病秧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她?
他转身进了屋。
桌上的药碗还搁在那儿,碗底剩了一点药汁,已经凉了。旁边放着她吃了一半的蜜饯,咬了一小口,搁在碟子里。
他看着那颗蜜饯,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把那碟子收了。
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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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的二更+今天的一更
(今天这章发红包,抱歉,来迟了)
第64章 谣言(二合一)
马车驶出总督府, 宋昱之靠在车壁,脸色比来时又白了几分。
殷晚枝则是松了口气。
“夫君怎么亲自来了?”她偏头看宋昱之,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身子还没好利索。”
宋昱之垂下眼, 声音很淡:“顺路。”
殷晚枝愣了一下。
顺路?总督府到宋府, 哪门子的顺路?
可她看了一眼他那张苍白的脸, 到底没戳穿。也是,账本的事刚了结,她怀着身孕又在总督府晕倒,他身为丈夫若连面都不露,外头那些闲话能把她淹死。这人虽说是药罐子, 该撑的场面从不含糊。
她点点头, 没再多想。
两人早说开了,她做好名义上的宋家少夫人, 他这趟来, 算是尽了本分。
马车拐过街角,总督府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她收回目光。
……
另一边, 五叔公和二房的事尘埃落定的速度, 比殷晚枝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按照大乾律法, 贪墨是重罪, 轻则抄家流放, 重则下狱斩首。
刘总督雷厉风行,对簿公堂三日后,五叔公就被革了族中职务, 押送官府查办。二房宋向文贪墨的款项一桩桩查实,连带着几个旁支也被牵连,抄家的抄家, 下狱的下狱。张氏哭天抢地,就连她娘家那头也闹得鸡犬不宁。
漕运份额重新划分的结果也出来了。宋家大房依旧占了大头,除此之外,作为苦主,比起先前还要多上半成。
消息传到宋府时,殷晚枝正靠在榻上喝药。
总算是把这群人摁死了。
没白折腾。
只是二房和旁支留下的烂摊子,还得主家收拾,又堆成了一座小山。
殷晚枝本想趁热打铁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可偏偏,方大夫每天都提着药箱,雷打不动地报到。
殷晚枝推辞过几回,说自己已经好了,不用再麻烦,方大夫只是笑笑,说“总督府的规矩,病没好全,不能断诊”。
殷晚枝:“……”
什么规矩?她怎么没听说过?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意思。
可方大夫态度温和,她也不好将人赶出去。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这位方大夫是真的擅长妇科,她先前还以为宴会上萧行止说有医女是诈她的,没想到真有!
调养过后确实好了不少。
一连几日,殷晚枝被按在榻上将养。
江氏看着外面大夫天天上门,脸色不好,就连殷晚枝也感受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不知道江氏又怎么了,这段时日一直不高兴,不过好在不主动凑上去也无所谓。
她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翻了几页账册就被青杏没收,说“方大夫交代了要多休息”。
躺到第三日,殷晚枝实在躺不住了。
趁着青杏去煎药的工夫,她悄悄起身,摸到外间书案前,把这几日积压的信笺翻出来看。
几处旁支退回来的银子怎么处置、铺子要不要趁机收回来、漕运新划的两条线派谁去盯着,桩桩件件,都等着她拿主意。
她正看得入神,青杏推门进来,一眼瞧见她趴在桌上。
“夫人!您怎么——”
“我就看看。”殷晚枝头也没抬,“又不费什么力气。”
青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方大夫说了,要静养……”
殷晚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又低头去翻那些信笺。
正在这时,阿福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夫人,总督府那边送来的。”
殷晚枝眼皮跳了一下。
她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旁支退回来的银子,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连她还没来得及核的那几笔都在上面。铺子的处置方案写了三种,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漕运新划的两条线,该派谁去盯着,连人选都拟好了,全是她用得顺手的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只有一行字:
“静养,勿劳。”
笔锋冷硬,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殷晚枝盯着那四个字,心情复杂。
这人明明先前她说了那么刻薄的话,他倒是不记仇。
可她转念一想,她瞒了他这么大的事,这人恐怕也没打算轻易放过她。说什么“和离”,说什么“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那些话她可一句都没忘。
现在送这些过来,不过是看她病着,暂且收着脾气罢了,等她好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算账。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
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只小锦囊,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包蜜饯。和那天在总督府吃的一样,甜丝丝的,还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满口的药苦。
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她什么时候吃他这套了?
她把锦囊系好,塞进抽屉深处。
桌角那堆信笺还摊着,她本想继续看,可目光总往那几本册子上飘。他写的那几个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冷硬得很。
她咬了咬唇,把册子从桌角捞回来,翻开第一页。
算了,不用白不用。
这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
等拟好的那些条目一桩桩过完,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册子合上,拉开抽屉想收进去。
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
那块玉牌。裴昭那夜塞给她的,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裴”字。她当时随手塞进抽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竟忘了这茬。
殷晚枝捏着这块玉牌。
又想起来那夜的迷烟。
还有东厢房和宋昱之屋子后窗烧进来的火。
她当时问过他,是不是他动的手脚。
他说不是,但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她又不是傻子。
殷晚枝垂下眼,把玉牌搁在桌上,烛火映上去,那点温润的光晃了晃。
这东西留不得。
裴家最近是个什么处境,她多少也听说了些。王家荣家联手在漕运上给他使绊子,裴家几条线都被卡得死死的,他自己也被拖在江宁,进退两难。
当年在码头,那段日子不是假的。她记得那个浑身是伤、抢她馒头的小乞丐,记得他烧得迷迷糊糊时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可那是从前的事了。
她现在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孩子要护,有宋家这一摊子要撑。
他那份“为她好”,她受不起。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他那份好,差点要了宋昱之的命,差点烧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青杏。”她扬声。
青杏掀帘子进来。
“把这个,”她把玉牌递过去,“还回去。别经旁人的手,悄悄搁在裴家铺子的柜台上就行,别让人看见。”
青杏接过,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揣进袖中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
又歇了两日,李夫人来探望。
她一进门便皱起眉头:“怎么瘦成这样?我上回见你还没这么单薄。”说着在榻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松了口气,“好在气色还行,不然 我可要骂宋家不会照顾人。”
殷晚枝笑了笑,往她手里塞了盏茶:“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养几日便好。”
李夫人接过茶,又絮叨了几句养身子的话,才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朝廷那边又要派人来了。”
殷晚枝手上动作顿了顿:“又派人?”
“这回可不是空穴来风。”李夫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娘家那边有人在京里当差,听说圣上对江南的事不放心,要派钦差下来巡视。还有人说……可能太子会亲临。”
太子亲临?
殷晚枝失笑:“这话你也信?每年都要传几波,去年还说皇上要亲临江南呢。”
“也是。”李夫人自己也笑了,“不过我家那位说,这次传得挺真的……”
“哪次传得不真?”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懒洋洋的,“等真来了再说吧。”
这些年她听过的“朝廷要来人”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哪次是真的?就算真的来了,也轮不到她操心。
李夫人又聊了几句旁的,才起身告辞。
青杏站在一旁添茶,耳朵却竖得老高。送完人回来,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嘀咕:“夫人,您说太子真要来吗?”
殷晚枝翻了一页账册,头也没抬:“来便来,不来便不来,太子还能管到咱们家的事?”
殷晚枝并不放在心上。
别说消息大概率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那也是冲着漕运、或是站队去的。
宋家向来不掺和这些,又刚在查账里站稳了脚,该打点的打点了,该疏通的关系疏通了,上面的人就算真来了,也挑不出大错。
青杏见自己夫人对这个不感兴趣,便没再问了。
……
阿福那边查账房的事,终于有了眉目。
“夫人,”他压低声音,“那个周账房,出事前和阿禄走得近。小的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踪,有好几回,两人在城西碰过面。”
殷晚枝翻账册的手顿住。
“城西?”
“是。”阿福顿了顿,“阿禄在城西有个妹妹,眼盲,一直养在那边。这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小的也是这次查才知道。那周账房出事前,去过城西好几回,每次都是阿禄值夜的时候。”
“阿禄不是旧仆遗孤吗?哪里来的妹妹?”
“夫人有所不知,是表妹。”
殷晚枝蹙眉。
阿禄那夜背宋昱之出来,她是亲眼看见的。火从后窗烧进来,宋昱之住在最里头,他第一个冲进去,把人背出来时,自己手背上烫了一片红,眉头都没皱一下。若是内鬼,何必冒这个险?
她想起那夜裴昭翻窗进来,分明是早就踩好了点,知道她住哪间屋,知道护卫怎么轮班。能摸清这些的人,必定是府里的人。
可阿禄是宋昱之的人,跟了这么多年,若真是他——
“阿禄那个妹妹,”她问,“是什么来路?”
阿福迟疑了一瞬:“说是父母死后投奔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
周账房那边,线索断了。认罪后第三天,人就在牢里没了,说是畏罪自尽。可畏罪自尽?在她还没把案子彻底翻过来的时候?分明是有人怕他开口,提前灭了口。
“继续盯着阿禄。”她说,“别打草惊蛇。城西那边也派人看着,他要是再去,跟着,看他见了谁。”
阿福应声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禄的事,暂时还不能下定论。他和周账房走得近是真,护着宋昱之也是真。这中间的弯弯绕绕,还得再查。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边的小筐里。
那里搁着做到一半的小衣裳,月白色的料子,这种料子软,最适合小孩子,是前几日让青杏新裁的。
她拿起来,在膝上展开,端详了一会儿。
先前那些都做得太丑了,领口歪,袖子短,针脚疏一处密一处,穿出去丢人。
这件她打定主意要好好缝。
她穿了一针。
月白色的布料从指间滑过去,软得像云。她缝了两针,忽然想起,从前宋昱之总穿月白,清清淡淡的,她一直觉得那颜色最适合他。
可不知怎的,今日脑子里晃过的却是另一道身影,明明那人穿月白的时候不多。
她手上针停了一瞬。
——想他做什么?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低头继续缝。
可缝了两针,又停了。
也不知他伤好了没有。那夜在火场,她看见他衣襟上的血,暗红色的,洇了一大片。他一声没吭,抱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又在她榻边守了不知多久。她醒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不知坐了多久。
她当时只顾着跟他吵,竟忘了问一句。
殷晚枝垂下眼,盯着手里那件小衣裳,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把这归结为心虚,毕竟骗了人家那么久,孩子都五个多月了,人家还带着伤帮她跑前跑后,她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下次见面问一句就是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可手里的针线总是不听使唤,缝了两针又得拆。她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那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线迹,忽然有些烦闷。
她索性把针线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脑子里却还是先前那四个字。
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睁开眼,把那件小衣裳叠好,塞进筐子里,眼不见为净。
可塞进去又觉得可惜,又拿出来,摊在膝上,重新穿了一针。
这回缝得格外仔细。
……
而此刻,总督府的书房里,景珩正立在窗前。
章迟立在桌前,低声禀报这几日的进展:“殿下,淮北、淮南两道已收拢。各州府的暗桩重新布过,漕运沿线十二处关卡,有十处已换上咱们的人。”
景珩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来江南这么久,要的从来不只是拔掉靖王的几颗钉子。
“京里来的消息呢?”
章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景珩拆开,信不长,字迹是他熟悉的。
父皇的朱批,寥寥数语。
“刘总督那边怎么说?”
“刘大人说,人已经在路上了,约莫五六日便到。”章迟迟疑了一瞬,“听说是翰林院的,姓顾,是陛下近年颇为看重的年轻臣子。”
景珩没说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父皇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他若真的什么都不做,才是死路一条。
“殿下,”章迟低声问,“这位顾大人来了之后……”
“该做什么做什么。”景珩语气淡淡的,“他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江南的事,不是来一个人就能插手的。”
章迟垂首应是。
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漕运的盘子他已经收了七成,盐政的线索也摸得差不多了,靖王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可这次拔掉的暗桩、抄没的产业、清算的官员,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他填进去的都是自己人。
刘总督、漕运上的几个关键职位,还有下面各州县的官员,能换的换了,能拉的拉了。
父皇此时派人来,能做什么?看一看,听一听,然后回京禀报。
仅此而已。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舆图上。江南几府,他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都是漕运和盐政的关键节点。
圈已经画完了,线也连起来了。
放出去的权,哪里有这么好收拢?
“江南这边,该收的收,该藏的藏,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章迟应声:“属下明白。”
景珩转过身,走到案前,把那封密信折好,收进匣中。
桌上还摊着几本册子,是前几日送去宋府的那些,他让人誊抄了一份留底,剩下的则是没有批注完的部分。
他垂下眼,把那些册子合上。
“宋家那边,”景珩顿了顿,“方大夫每日去请脉,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章迟道,“方大夫说,夫人身子调养得不错,胎像也稳,只是还需静养,不能操劳。”
景珩没说话。
不能操劳?她那性子,让她静养比登天还难。昨日送去的册子,今早便让人还了回来,上头密密麻麻批了半页字,条理分明,连他漏掉的一处细节都补上了。
他看了一眼,便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静养”两个字。
“裴家那边呢?”
章迟道:“裴昭还在江宁。王家荣家联手压他的漕运线,他应付得有些吃力。不过这人手底下还有些人,一时半会倒不了。”
景珩“嗯”了一声。
裴昭自顾不暇,至少这段时间,不会再去宋府添乱。
景珩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章迟:“宋家那边,让人盯着,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至于方大夫,让她继续去,每日的脉案都要报上来。”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剩下那些册子,”景珩顿了顿,“明日再送去。”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
他转身出去,心里却嘀咕,殿下这哪是帮人处理公务,分明是怕人累着,又拉不下脸直说。
景珩独自站在窗前。
远处那片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方才那张纸上她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可最后那几行明显潦草了些,大约是累了,撑着写完的。
他垂下眼,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去。
钦差南下,风向要变。
他得在这段时间,把这些事都料理干净。
至于旁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案前。
第65章 下毒(二合一)
暮色沉沉, 裴府。
裴昭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翻到一半便搁下了。
桌上还堆着几封急信, 王家荣家联手卡他的漕运线, 宁州几道关卡全被扣住, 五船丝绸、两船茶叶, 还有一批官盐,全压在码头动弹不得。
底下人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宁州那边说“例行检查”,荣家的人在背后递刀子;绩溪的仓储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说是“接到举报”;更南边两条线直接被封了, 理由是“账目不清”。
这群人还真是齐心的很。
他冷笑一声, 把账册合上。
周延那边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宋家没动成, 反倒把他自己折了进去。
管事推门进来, 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桌上, 迟疑着道:“公子, 宋府那边……把东西退回来了。”
裴昭没动。
匣子打开, 那块玉牌静静躺在里头。成色极好, 雕工精细, 是他的私令。
如今原样退回来了。
他盯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她就这么不想跟他沾上关系?他想起那些年,码头上的日子。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去去去, 跟着我做什么?自己找活路去。”
后来他找了活路。
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活路。
等他终于站住了脚,回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嫁了人, 穿着大红嫁衣,上了宋家的花轿。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顶轿子越走越远。
那时候他想,没关系,等他把裴家攥在手里,等她过不下去了,再来接她。
可现在她不需要他。
裴昭忽然笑了一声,把那块玉牌攥在手心,攥得骨节泛白。
管事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裴昭抬了抬下巴,管家退到一旁。
窗扇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跪在桌前。
“公子,靖王那边来的消息。”
裴昭没说话,那人便继续道:“南下的钦差人选定了,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当今天子近臣,圣眷正浓。”
裴昭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
“什么来路?”
“祖籍江宁,母亲出自江宁李家,幼时随父在京中长大,但每年探亲都回江宁,对本地熟得很。”
裴昭垂下眼。
天子近臣,圣前红人,又对江宁门清,说是钦差巡视,分明来摸底的。
靖王这段时间一直被打压想必也与之相关。
“还有呢?”
那人迟疑了一瞬:“京中最近在议一项新规,与漕运有关,具体的还没定下来,但风向不太对,听说是要动‘损耗’的折率。”
份额不动,实到手的却要变。
裴昭眸光微沉。
若只是动损耗的折率,倒不算什么大事,各家都在吃这口饭,要动就是动所有人的,谁也跑不了,可“风向不对”这四个字,比什么都让人不安。
“知道了,下去吧。”
黑影应声,翻身而出,窗扇无声合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裴昭坐在原处,指尖仍轻轻叩着桌面。
钦差,漕运新规……一样一样,都赶在这个时候。
姐姐把玉牌退回来,是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周延靠不住,王家荣家联手压他,京里又要来人搅局,再等下去,他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天顶着一片乌云,江宁的雨季总是这样阴沉。
“给宋家那边递话,”他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让他们找机会,对宋昱之动手。干净些。”
管事愣了一下,迟疑道:“公子,现在动手是不是太急了些?王家荣家那边——”
裴昭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
“急吗?”
管事背后一凛,不敢再问,垂首领命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裴昭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灰沉沉的云,没有路,他也要走出一条路来。
无论什么代价。
他垂下眼,把那块玉牌收进袖中,转身走进黑暗里。
管事退下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宋家那边……公子先前一直说“不急”,要等漕运的事落定,等夫人松口,可今日玉牌一退回来,公子的脸色就不对了。
他在裴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公子这副模样。
但主子的事,不是他能过问的。
他只能把话递到,至于那边怎么做,就看那人自己的选择了。
……
城西,柳巷尽头。
阿禄站在巷口,没有急着进去。
巷子窄,两侧墙头探出几枝枯藤,他走过去,余光扫过周边,确认无人跟踪,他才往里走。
走到第三户门前,又过了两户,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站定。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抬手叩门,里头没动静。
等了片刻,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亮着一盏灯。
正屋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衣着体面,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
见他进来,那人放下茶盏,笑了笑。
“来了?”
阿禄没应声,只是站在那儿,垂着眼。
年轻人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公子说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阿禄看着那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怎么做?”
年轻人笑了一下:“宋昱之的药,每日都要煎。你只消把这里头的倒进去,一次就行。无色无味,混在药里,神仙也查不出来。三五日后,便是‘病重不治’。”
阿禄没说话。
年轻人也不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妹妹最近身子好些了,我们请了大夫来看过,说再养几个月,眼睛说不定也能治。”
阿禄的手指微微蜷紧。
“你的事,公子都记着,等你办完这一桩,你妹妹的病,公子会安排最好的大夫。”
阿禄没看那只瓷瓶,只是垂下眼,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他身侧时,脚步顿了顿。
“你妹妹那边我留了人看着,别让公子等太久。”声音带着笑,却透着十足的威胁意味。
门在身后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禄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瓷瓶。
很久,他才伸出手,把那只瓷瓶攥进掌心。
瓶身冰凉,硌得他手心生疼。
出了巷口,他没有立刻去那个地方。
他站在暗处,把那只瓷瓶塞进袖子深处,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襟,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
阿萝住的地方在巷尾,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时,少女正坐在窗边,面朝着门口,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那双眼睛很大,瞳仁却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看不见,但耳朵极灵,脚步声刚响起,脸上便绽开了笑。
“哥?”
阿禄应了一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饭菜还是热的。
少女摸索着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很慢,汤却没撒。
“今天炖了排骨,哥你尝尝。”
阿禄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暖汤入味,僵硬的四肢才缓和几分。
少女坐在对面,侧耳听着他的动静,嘴角弯着,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隔壁的婶子送了一篮子菜,巷口的猫又生了崽,大夫说她最近身子好了许多。
阿禄听着,偶尔应一声。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气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脸,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总是笑。
他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少女摸索着收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忽然顿住了。
“哥,你的手怎么了?”
阿禄下意识想缩回去,她已经摸到了那片烫伤,指腹轻轻蹭过伤口的边缘,眉头皱起来。
“怎么伤的?”
“不小心碰的。”他的声音很平。
少女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轻碰着那片伤痕,她的指尖很凉,碰到伤口时,他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
“不疼。”
少女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准他的方向。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禄沉默了一瞬。
“没有。”
少女没再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哥,”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不想一直在这里。”
阿禄的手指蜷紧了一瞬。
“这里挺好的。”他说,“有人照顾你,大夫也常来——”
“我知道。”少女打断他,“可我不想一直被人看着。那个每天来送饭的姐姐……她不是普通丫鬟,对不对?”
阿禄没说话。
少女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哥有难处。”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可我不想让哥为了我,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阿禄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在夏夜显得聒噪。
“没有不愿意。”他开口,声音比他想的稳,“你只管养好身子。其他的事,有哥。”
少女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他垂下眼,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早些歇着。”他站起身,“过几日再来看你。”
少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哥,注意安全。”
他脚步顿了一瞬。
“嗯。”
门在身后合上。
阿禄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带着躁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片烫伤已经结了痂,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他拢了拢袖子,往宋府方向去。
……
这段时日,钦差南下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江宁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有人说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有人说其实是户部侍郎,还有人说太子亲临的。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谁家亲戚在京城当差,谁就握了独家消息。
殷晚枝早在上个月就听说了风声。
后面李夫人来喝茶时提过一嘴,阿福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里也夹带过几回。
她只吩咐叫人关注着,便没在意了,年年都传,哪次是真的?
直到下面人把邸报抄本递上来,她才确认,这次是真的。
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不日抵达江宁。而且这位顾大人祖籍还是江宁的,对这片熟得很。
“顾逢舟……”
殷晚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阿福提醒道:“夫人忘了?三年前,公子在栖霞山养病,您见过这位顾大人。”
殷晚枝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才冲喜进宋府的那年宋昱之在庙里养病,她去看望,正撞上一个年轻书生从里头出来。
被那人扶了一把,她当时正着急,脸都没来得及看清,只是连忙道了歉便进去了。
殷晚枝隐约记得那人穿得素净,眉目温和,她当时那么失礼的情况下,这人还冲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嫂夫人”。
居然是他。
现在想起来莫名尴尬。
后来宋昱之提过一句,说那位同窗回了京,入了翰林,此后便再无消息。
没想到再听见这个名字,对方已是钦差大臣。
“李夫人前几日说的……”她忽然反应过来,“顾大人的母亲,是不是出自江宁李家?”
“正是。”阿福道,“李家二小姐,是顾大人的亲姨母,李夫人那边,是旁支,还没出五服。”
难怪李夫人说得那么笃定。自家亲戚来了,消息自然灵通。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起来。
钦差南下,说是巡视民情,可这个节骨眼上来,多半跟漕运脱不了干系。份额刚重新分完,各家都还没坐稳,正是重新定规矩的好时候。新规一旦落地,先前争来抢去的份额是赚是赔,还不好说。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脑仁疼。
漕运的事还没彻底落定,又来一个钦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过……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几本册子上,顿了顿。
钦差来了,萧行止这一行人也该走了吧?他是刘总督的幕僚,总督的差事办完了,自然要跟着回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浮上来。
走了好,走了省心。
她这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宁,大约就是因为这个人悬在这儿,让她总觉得还有一桩事没料理干净。
等他走了,这事儿也就算翻篇了,宋家这摊子理顺,她就能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过她的太平日子。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便被压了下去。
………
方大夫依旧是照例来把脉。
这几日调养下来,殷晚枝的脉象总算稳了。方大夫号完脉,脸上露出笑意:“夫人底子已经养回来了,往后只需按这个方子再吃几日,便可停了。”
殷晚枝点头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他的伤……好些了吗?”
方大夫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夫人问萧大人吗?大人不让我多嘴。不过夫人问起,我便说一句,好多了。”
殷晚枝本来也是随口一问,被这人这么一说反而不自在。
搞得她非要关心他似的。
她咳了咳,把话题岔开:“替我谢过萧大人这些日子的关照。我身子已经大好,往后不必再麻烦方大夫跑一趟了。那些册子……也不用再送了。”
方大夫应了,没再多说什么,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些日子被按在榻上将养,什么活都不用干,什么心都不用操,倒真养出了几分富态。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软乎乎的,确实长肉了。
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倒也还行,刚刚好不胖不瘦。
门帘掀开,青杏端了盏燕窝进来,见她照镜子,笑道:“夫人这几日气色好多了。”
殷晚枝接过燕窝,随口道:“闲出来的。”
这话倒不假。这些日子大概是进宋家以来最清闲的一段时日。账本有人帮着理,旁支的事有人帮着处理,连铺子的账目都被人整理得妥妥帖帖送过来,她只需过目画押。
她一边喝燕窝一边想,萧行止这人,办事倒是真利索。
可惜了。
这么利索的人,以后用不上了。
她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燕窝喝完,没再往下想。
……
没过多久,李夫人登了门。
殷晚枝正在榻上翻账册,听见通报有些诧异,毕竟前几日李夫人才来探望过,没想到今日又来,但转念一想,今日又来想必是有事。
她理了理衣襟,迎到门口。
李夫人一进门便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气色好了,比上回见你强多了。”
殷晚枝笑着把人往里让:“托你的福,养了几日,总算缓过来了。”
两人落了座,青杏上了茶。
李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道:“今日来,是有桩事要告诉你。”
殷晚枝看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也收了笑:“什么事?”
李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殷晚枝接过来一看,是李家老夫人寿宴的帖子,洒金笺字迹娟秀,末尾落着李家的私印。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这是……李家的?”
“下月初三,老太太过寿。”李夫人点点头,“往年是小办,今年不同。顾大人不是要回来吗?老太太高兴,说趁这个机会,请几家亲近的聚一聚。”
殷晚枝捏着那张帖子,心里转过好几个弯。
李家是江宁老牌望族,根基深厚。宋家虽也是百年望族,但跟李家向来没什么交集。这种私宴,请的要么是姻亲,要么是旁支里走得近的,宋家哪样都不沾边。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抬眼看李夫人:“这帖子,怕是冲着你面子来的吧?”
李夫人被她说中了,也不遮掩,笑了笑道:“也不全是。老太太听说宋公子和顾大人是同窗,特意提了一句。加上你先前在总督那儿的情面,李家那边自然要多看几分。”
殷晚枝嘴角抽了抽。
刘总督亲自过问是真,萧行止忙前忙后也是真,但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当宋家入了总督的眼。
实则都是误会。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帖子能送到她手上,李夫人在中间出了大力。宋家跟李家八竿子打不着,若不是李夫人从中牵线,老太太未必会松这个口。
毕竟新规没落地,各家心里都不安稳。谁先抓住一点先机,不知能领先多少。
她把帖子收好,握住李夫人的手:“这份情,我记下了。”
李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笑道:“说这些做什么。老太太的寿宴,你去了露个脸就行。顾大人那边,虽说跟宋公子有同窗之谊,但眼下他是钦差,该避的嫌还是得避,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去了就知道,这次宴席不简单。”
殷晚枝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笑着应了。
李夫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殷晚枝送她到门口,看着轿子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张帖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李家老夫人寿宴,说是家宴,实则是个小圈子。
新规没出,大家心里都不安稳,去的人多半是探口风的,有时候上面人漏一点信息,比下面人埋头跑断腿都管用。
她垂下眼,把帖子收进匣子里。
既是李夫人的好意,她自然要领。
至于顾逢舟那边……宋昱之与他有同窗之谊,见一面,叙个旧,旁的也不必多做什么。
只是她看着手中的请帖,总觉得“顾逢舟”这三个字,除了栖霞山那一次,还在什么地方听过。
一时想不起来,便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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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4000营养液的加更我会努力的,明天应该会更
第66章 圣旨
游园会当天, 殷晚枝和宋昱之一道出门。
自从上回失火之后,她便往身边多添了几个武婢,原先她不愿拘束, 身边只跟着青杏一个, 如今不敢再省这个心。
宋昱之那边也放了几个自己人盯着, 尤其是阿禄, 虽说这段时日没什么动静,但稳妥些总是好的。
马车在李家门前停下时,日头正好。
这种私宴不比官场应酬,拘束少些。白日里在园子里赏花吃酒,晚间还有花灯和画舫, 说是祝寿, 倒更像是一场入夏的消遣。
殷晚枝下了车,先扶着宋昱之站稳。他今日气色尚可, 那件月白长衫衬得人清瘦如竹, 只是眼底还带着点病后的倦意。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只把他的手往自己臂弯里带了带。
两人并肩往里走。
李家的园子在江宁 城东, 占地不大, 却叠山理水, 一步一景。此时园中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三五成群地散在各处,殷晚枝目光扫过去,认出几张熟面孔, 也有不少生脸。
她先携宋昱之去给老夫人祝了寿。
老太太今年七十有六,雍容端方,精神头还也好, 端坐在上首,受了一众晚辈的礼。
殷晚枝贺寿时,老太太多看了她两眼,笑着说了句“宋家媳妇好模样”,又嘱咐了几句“养好身子”之类的客套话。
殷晚枝笑着应了,退到一旁。
刚从正厅出来,李夫人便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裙衫,鬓边簪了朵绒花,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一见面便挽住殷晚枝的胳膊,笑道:“可算来了,我等你半晌了。”
殷晚枝任她拉着,笑着应道:“路上耽搁了会儿,今儿你也算半个主家,不去招呼客人,倒在这儿等我?”
“该招呼的都招呼了。”李夫人说着,目光往她身后瞟了一眼,“你家宋公子有老太太那边的人照看着,不用你操心。来来来,我给你引荐几个人。”
殷晚枝被她拉着往园子里走。
李夫人名观月,虽是旁支,但因着是独女,父母很是宠爱,丈夫是招赘的,与本家关系亲厚,在李家很是说得上话。
这段时间她和李夫人走动得多,倒是越发熟悉起来。
她丈夫是个温和的读书人,方才在厅里见了一面,冲殷晚枝拘了一礼便退到一旁,也不多话,看得出是个不爱应酬的。
李夫人引着她见了李家本家的几位夫人。
大夫人持重,二夫人内敛,五夫人年轻些,说话时带着笑,目光却精得很。
一圈下来,殷晚枝面上不显,心里已把各人的性子摸了个大概。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姐姐。”
声音清脆,带着点京中口音。
殷晚枝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正朝这边走来。
年纪不过十六七,穿了件鹅黄衫子,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不似江南女子的温婉,倒有几分北地姑娘的爽利。
李夫人眼睛一亮,迎上去拉住她的手:“怀珠妹妹,可算来了!你表兄呢?”
“表兄有点政务处理,等处理完再来给外祖母请安,让我自己先逛着。”那姑娘说着,目光越过李夫人,落在殷晚枝身上。
李夫人这才想起来,拉着她过来介绍:“这是宋家少夫人,殷氏。”
又转向殷晚枝:“这是赵家姑娘,怀珠妹妹,她母亲是我表姑母,嫁到京中赵家的。这次跟着逢舟表弟一道回来。”
殷晚枝心里了然。
李家这位老夫人一共五个子女,两个女儿外嫁去了京城,赵小姐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那位顾大人算是她的表兄。
这些她先前也听过一些,此刻对上号了。
“赵小姐好。”殷晚枝微微颔首。
赵怀珠大大方方地回了一礼,目光落在她脸上,笑着道:“宋少夫人好,早上就听李姐姐提起你,总算见着了。”
语气友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殷晚枝对她印象倒是不错。
“赵小姐难得回江宁,可还习惯?”殷晚枝随口问道。
赵怀珠笑了笑:“小时候回来过几回,倒不算生疏,只是京城呆久了,觉得这边夏天更热些。”
“那倒是。”李夫人接话,“江宁的夏天,没点冰镇酸梅汤可熬不过去。”
几人说笑着往亭子里走。
园子里的景致确实好,绿荫匝地,光影斑驳,几丛绣球花开得正盛,粉蓝紫白簇在一处,被日光一照,颜色鲜亮得近乎不真切。
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位夫人,正摇着团扇说笑见她们过来,便让出位置,七嘴八舌地寒暄起来。
殷晚枝拣了个位置坐下,李夫人和赵怀珠坐在她旁边。青杏站在亭外,几个武婢散在四周,不远不近地守着。
今日虽说是祝寿,但茶过两巡,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钦差顾逢舟顾大人身上。
“听说顾大人这回是钦差,圣上亲点的。”一位穿霁色衫子的夫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年纪轻轻就得了圣意,前途不可限量啊。”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当年顾大人在江宁时,便是出了名的才子,我记得有一年诗会,他一连作了三首诗,把在场的都比下去了。”
“到底是顾家的底子好,升迁去了京城。”另一位夫人笑道,“老夫人也是眼光毒辣,李家嫁出去的几位姑娘,门第各个不差。”
众人纷纷点头。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说起来,顾大人当年和宋家大公子,不是同窗来着?”
这话一落,几道目光便往殷晚枝这边飘过来。
殷晚枝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
说话的那位夫人也意识到什么,讪讪笑了笑:“瞧我这张嘴,宋公子的事……”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宋昱之那副身子,谁不知道?年少时再如何才华横溢,如今也只能养在家里,连正经差事都领不了,说起来确实可惜。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殷晚枝放下茶盏,笑了笑:“夫君今日也来了,在老太太那边说话。顾大人是他同窗,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等顾大人到了,自然要叙叙旧的。”
这话说得体面,既没接那声“可惜”,又把话题带开了。几位夫人连忙顺着台阶下,七嘴八舌地夸了几句“宋公子温润如玉”“宋少夫人贤惠”之类的话,便转到了别处。
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里看见赵怀珠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打量,倒没什么恶意,反而有几分好奇。
殷晚枝冲她笑了笑,赵怀珠也弯了弯唇角,收回了目光。
那边的话题又转到顾逢舟身上了。
“听闻顾大人相当受陛下看重,先前还有意让尚公主呢。”一位夫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尚公主?真的假的?”
这种皇家八卦自然是人人都爱听,但旁边的赵怀珠脸色却变了又变。
“怎么不真?我娘家那边有人在京里当差,亲眼见过的。公主殿下对顾大人很是青眼……”
“那可不得了,驸马都尉,那可是正经的皇亲——”
这话一出,几位女眷都来了精神,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怀珠。
赵怀珠眉头皱得更深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表哥此番南下是奉旨巡视,不是来相看的,各位夫人还是少编排些好。”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明明白白,别拿钦差大人当闲话说。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讪讪收了声。
李夫人连忙打圆场:“怀珠说得是,咱们还是说说今晚画舫的事吧,今年花灯听说比往年还热闹……”
话题总算拐了弯。
殷晚枝坐在一旁,看着赵怀珠那副护短的模样,心里倒觉得有趣。
这姑娘性子直,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
日头正中,园林深处却是一片森然。
顾逢舟来得悄无声息。
园中宾客还在前头推杯换盏,不知这位钦差大人早已从侧门而入,穿过重重回廊到了这间临水轩室。
景珩立在窗前,背对着门。
章迟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日光涌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
顾逢舟比画像上年轻许多,穿一身霁青色官袍,身长玉立,嘴角噙着三分笑意,风流蕴藉,倒像个游宴的贵公子,全无半点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锐气。
他进门便是一揖,姿态端正:“下官顾逢舟,见过太子殿下。”
景珩看着这张脸,想起京中报上来的那些消息。
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入仕不过三年,便从七品编修一路升至从四品侍讲学士。
升得快,得罪的人也多。
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人高,说他恃才傲物、不尊体统、行事乖张。
有一条说他曾在御前与兵部左侍郎争辩,当场把人驳得哑口无言,气到晕厥,那老臣回去便上了折子告病。
最出名的还是嘉宁那桩事。
公主看中他的才名,求到太后跟前,太后试探着提了一嘴,他一句“臣心在朝堂,不在闺阁”,把话说得又冷又硬,据说公主回宫哭了一夜。
这样的人,景珩在京中只打了几次照面,没深交,却听过不少。
今日一见,倒是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
“顾大人一路辛苦。”
景珩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顾逢舟笑了笑:“殿下客气,下官不过是跑跑腿,真正辛苦的是殿下。江南这摊子,下官在京中便有所耳闻,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比想象的还复杂几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倒不像是性情刚直,不善逢迎。
景珩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王公公到了。”
景珩目光微沉。
他知道这次来的不止顾逢舟一人。
父皇虽说派了钦差,但总要再放一双眼睛在旁边看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他身边用得最顺手的太监,看来对他是真的不放心。
王公公年过五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是乾清宫的掌事太监,跟在皇帝身边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进门时脚步轻而稳,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不卑不亢,冲景珩行了一礼。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王公公有礼。”
王公公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既如此,老奴便不耽搁了,陛下有旨。”
景珩撩袍跪了下去。
顾逢舟也退后半步,垂首跪下。
王公公展开圣旨,声音尖而不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珩,深肖朕躬,才德兼备,特命主持江南漕运新规事宜,全权主理统筹南北,一应官员务必协从。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学识通透,行事缜密,着即辅助皇太子,共理江南事务。钦此。”
景珩跪领了旨意,站起身来。
明黄的绢帛卷成筒状,沉甸甸地搁在掌心。
全权主理,统筹南北,八个字压下来,比这卷圣旨重得多。
商号北迁。
朝堂上吵了半年,没想到父皇打的是这个主意。
说是统筹南北,实则把江南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从根基上拔起来,挪到天子眼皮子底下。
漕运、盐茶、丝织,哪一样不是这些家族的根基?盘根错节上百年,把总号迁到北边等于把身家性命交到朝廷手里,谁肯?
办好了得罪整个江南世家,办砸了便是辜负圣恩,正好借机将他手中的权削去。
这是一条两头堵的路。
这圣旨一下,他在江南便不能再以“萧行止”的身份行事,太子亲临,全权主理,这消息传出去,江宁城的格局要重新洗牌。
景珩心中冷沉,将圣旨收进袖中。
父皇要借他的手平衡靖王,又不想让他与江南勾连过深,终于还是动手了。
王公公宣完旨,又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退到外间歇息。
轩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蝉鸣。
景珩将圣旨收好,看向顾逢舟。
这人还站在原处,神色如常,嘴角那点笑意不深不浅,像是方才接的不是一道足以让整个江南翻天的旨意,而是一封寻常公文。
“顾大人可知这新规细则?”景珩问。
“在京中看过草案。”顾逢舟道,“总号北迁,分号留驻,漕运折率重定,盐引改制,三项并行。”
他说得简洁,条理分明,显然是仔细研究过的。
景珩看了他一眼。
此人入仕不过三年,从七品编修爬到从四品侍讲学士,靠的不是运气,翰林院那潭深水,能浮上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三项并行,动静太大。”景珩道,“先动漕运,余者缓行。”
顾逢舟沉吟片刻,点头:“殿下思虑周全,漕运是根基,根基动了,余者自然跟着动,只是。”他顿了顿,“江南这边,怕是不会轻易松口。”
“所以才要顾大人。”景珩端起茶盏,“大人祖籍江宁,外祖家是李家,对江南的盘子比孤熟。哪家该拉,哪家该打,孤需要顾大人帮衬。”
“殿下抬举。”他笑了笑,“下官外祖家确实在江宁,正因如此,这桩差事才烫手。”
景珩没接话。
顾逢舟也不避讳,继续道:“新规若行,李家必然也逃不掉。下官接下这差事,京中早就有人笑话下官‘大义灭亲’。”
“那你为何接?”
顾逢舟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商号北迁,不是陛下心血来潮。江南财富过于集中,漕运命脉握在几家手中,朝廷政令出不了京。长此以往,不是社稷之福。”
这话说得极重,却也是事实。
“顾大人倒是坦诚。”景珩放下茶盏。
“殿下面前,不必绕弯子。”顾逢舟笑了笑,“况且下官若想升官发财,留在京城伺候笔墨便是,何必来江南蹚这浑水?”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自嘲。
景珩唇角微动,算是领了这份坦荡,抬眸看他。
“那顾大人以为,从何处入手合适?”
顾逢舟沉吟片刻:“江宁织造。这是官营,与各家牵连最深,又直接受户部管辖。以此为试点,名正言顺,阻力最小。等江宁织造的北迁走顺了,再推及漕运,各家的反弹也会小些。”
景珩微微颔首。
江宁织造,确实是块合适的试金石。
“顾大人思虑周全。”他顿了顿,“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压下去的。江南这些世家,盘根错节,明面上不敢抗旨,背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
顾逢舟笑了笑:“殿下说的是。所以下官此番来,不打算跟任何人谈交情。”
景珩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刃。
正事谈完,轩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笑语,隔着水榭回廊,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李家的园子今日倒是热闹。
顾逢舟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笑道:“外祖母今日高兴,把园子里的绣球花都搬出来了。殿下在江南这些日子,怕是还没好好逛过江宁的园子?不如出去走走,这园子虽不大,景致倒还值得一看。”
这话说得随意,不过是客套一句。
钦差私下赴宴已是逾矩,太子亲临更是骇人,他料定殿下不会应。
景珩端着茶盏,没说话。
顾逢舟便收了话头,正要另起一句圆过去,却听对面茶盏搁下,轻轻一声。
“也好。”
顾逢舟一愣。
景珩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久闻李家园子精巧,今日既来了,便看看。”
顾逢舟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转过好几个弯,这位太子殿下此番南下,以幕僚身份行事,连总督府的人都瞒得滴水不漏,今日怎会突然松口?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侧身让出门口,笑道:“那下官便给殿下引路。”
景珩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不必惊动旁人。”他语气淡淡的,“孤随便走走。”
顾逢舟会意,应了声“是”,落后半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轩室。
日光正好,园中花木鲜亮,远处的笑语声又飘过来几缕,混在风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景珩的目光往那个方向落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她今日也来了。
帖子从李家出去时,他便知道了。
李夫人与她交好,这样的场合,她不会缺席。
他本想避开的。
圣旨刚下,身份将明未明,这时候露面,诸多不便。可方才听见那几声笑语,隔着水榭回廊,断断续续,明明什么都听不真切,他却觉得有一道声音格外耳熟。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起了身。
看看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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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睡眠太太太不足了,睡了个昏天黑地,给自己睡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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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花灯(二合一)
李夫人去忙晚上的画舫了, 园子里便只剩赵怀珠陪着殷晚枝。
两人沿着小道慢慢走,赵怀珠对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一丛绣球问是什么品种, 一会儿又停下来看池子里的锦鲤。
殷晚枝由着她, 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晚枝姐姐从前可去过京城?”赵怀珠问。
“不曾。”殷晚枝笑了笑, “倒是听人说过,京城的秋天极好,满城桂花香。”
“是呢。”赵怀珠眼睛亮了亮,“我家后园就有几株老桂,一到八月, 香气能飘过半条街。晚枝姐姐若是有机会去京城, 一定要来我家坐坐。”
殷晚枝只当她是小姑娘心性,笑着应了。
赵怀珠又问:“家中可有姐妹?我看晚枝姐姐性子好, 想必姊妹们也是温柔和气的。”
“没有。”殷晚枝摇了摇头, “我是独女,家里只我一个。”
赵怀珠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正要再说什么, 目光忽然越过殷晚枝的肩头, 落在她身后。
那双眼睛倏地亮了。
“表哥!”
殷晚枝回头。
小道尽头, 两道人影正从假山后转出来。
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 把整条小道都染成暖金色。来人的面孔恰好逆着光,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前一后两道修长的轮廓。
前面那道步子不紧不慢, 玄色衣袍被风微微吹起,身量高而挺拔,肩宽腰窄, 行走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殷晚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道身影。
萧行止。
他怎么在这里?这是李家的私宴,来的都是与李家沾亲带故的人,他一个外地的幕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人。
那人穿一身霁青色官袍,面容清隽含笑,眉眼温润,周身气度与萧行止截然不同,只是长相很陌生,殷晚枝从没见过,她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人是谁。
顾逢舟。那位钦差大人。
她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萧行止怎么会和顾逢舟走在一起?总督府的幕僚,和钦差大臣,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此刻却一前一后,像是同行许久。
她还没理清头绪,身旁的赵怀珠已经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去,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方才那点沉稳劲儿全没了,活脱脱一个见到自家人的小姑娘:“表哥!你方才说处理完政务就来,我等了你好久!”
顾逢舟任她拉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路上耽搁了,外祖母那边可好?”
“好着呢,方才还念叨你。”赵怀珠说完,才想起旁边的景珩,目光落过去,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顾逢舟侧身,微微抬手:“这位是——”
他顿了顿,看了景珩一眼。
景珩神色淡淡,微微颔首。
顾逢舟便接下去:“刘总督府上的萧先生,此番南下协助处理漕运事务,今日恰好在园中遇见,便一同走走。”
赵怀珠“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大大方方行了一礼:“萧先生好。”
景珩略一点头,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到了几步之外的那个人身上。
殷晚枝站在小道旁,日光落在她身上,梦幻如画中走出的仙人,半边身子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半边隐在花枝的阴影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裙衫,料子极软,被风一吹便贴着身子,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那颜色本不出挑,却衬得她肤光胜雪,鬓边一支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首饰,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偏生比满园的花都惹眼。
她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辨认来人,唇色是天然的淡绯,不施脂粉却比园中任何一朵花都鲜妍。
人比花娇。
赵怀珠还在喋喋不休,突然想到什么,回头朝殷晚枝招手:“晚枝姐姐,快来,我给你介绍我表哥……”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她表哥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落在宋少夫人身上,虽只一瞬便收回了,却让赵怀珠心里微微一动。
她又偏头去看旁边那位萧先生,从方才起,他的目光就没从宋少夫人身上移开过。
赵怀珠眨眨眼,将那点异样抛之脑后,拉着殷晚枝的袖子往前来:“晚枝姐姐,这是我表哥,顾逢舟。”
殷晚枝微微欠身:“顾大人。”
顾逢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还了一礼,嘴角含笑,语气却比方才对着赵怀珠时多了几分郑重:“嫂夫人客气了。多年未见,嫂夫人风采依旧。”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张脸清隽温润,眉目含笑。
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笑道:“顾大人好记性,栖霞山一别,竟已三年了。”
顾逢舟笑意深了几分:“嫂夫人还记得。”
赵怀珠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插嘴:“表哥和晚枝姐姐见过?”
“见过一面。”顾逢舟道,“多年前的事了。”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殷晚枝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移开,语气自然地接下去,“那时宋兄在栖霞山养病,嫂夫人去探望,正巧碰上了。”
赵怀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景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色看不出什么。
只是在顾逢舟说出“多年未见”四个字时,他的目光往殷晚枝那边落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
殷晚枝假装跟萧行止不熟,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赵怀珠站在一旁,目光在自家表哥和那位冷面萧先生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殷晚枝身上,眨眨眼,忽然笑道:“晚枝姐姐,你方才说没去过京城,等有机会去了,我带你逛。京城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比江宁热闹十倍不止。”
殷晚枝笑着应了,心里却想,这姑娘还真是自来熟。
顾逢舟看了赵怀珠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无奈:“怀珠,别闹。宋少夫人有孕在身,哪经得起你这般闹腾。”
赵怀珠吐了吐舌头,松开殷晚枝的袖子,退到自家表哥身边。
顾逢舟笑道:“嫂夫人若得闲,改日在下登门拜访宋兄。”
殷晚枝点头:“顾大人有心了,夫君一定高兴。”
话说到这里,便该散了。
殷晚枝正想着怎么告辞,赵怀珠已经先开了口:“表哥,你陪我去给外祖母请安吧,方才她老人家还念叨你呢。”
顾逢舟无奈地笑了笑,冲殷晚枝告了罪,又朝景珩那边看了一眼,见殿下没有别的意思,便带着赵怀珠先走了。
赵怀珠临走时还回头冲殷晚枝挥了挥手,笑盈盈地喊:“晚枝姐姐,等下我再来找你!”
殷晚枝笑着点头,目送那两人走远。
小道上便只剩了她和萧行止。
她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也走了算了。可方才已经客客气气打了招呼,这会儿一句话不说就走,未免太刻意。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对面那人已经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想退,又忍住了。退什么退,她又没做亏心事。这么一想,腰板便挺直了些,仰着脸看他。
景珩垂眼看她。
她仰着脸,日光落在她眉眼间,睫毛微微翘起,被光一照,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眸子漂亮得紧。
唇上没怎么涂胭脂,是淡淡的粉色,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气色不错。”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觉得这动作太傻了,便放下手,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方大夫医术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方大夫是他的人,她这么说,倒像是在夸他。
果然,对面那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但只是一瞬,那点弧度便敛了下去。
殷晚枝更不自在了,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正事上扯:“萧先生今日怎么来了?这是李家的私宴。”
景珩眸子黑沉,顿了一瞬道:“顾大人邀我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心里却想,顾逢舟邀他来做什么?一个总督府的幕僚,一个钦差大臣,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她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只笑了笑:“那萧先生逛着,我先去找夫君了。”
说完转身就走。
手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力道不重,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刚好卡在她迈步的那一瞬。
殷晚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没松手,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垂眼看她。
“没什么想问的?”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该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和顾逢舟什么关系?问他的伤好了没有?
这些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问出口就是牵扯,牵扯就是麻烦。
她垂下眼,声音很平:“萧先生说笑了。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
手腕上那只手紧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景珩低头看她。
她倒是干脆。
他这几日想了很多,想着她既然怀着他的孩子,有些事总要说开,想着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把话摊开,他甚至想过,她若是问,他便答。
没什么好问的。
景珩忽然觉得可笑。
他松开手。
殷晚枝得了自由,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他。那张脸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下颌绷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话是她自己说的,路是她自己选的,这时候再说别的,反倒显得虚伪。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
身后没有回应。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刚好三四步。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殷晚枝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他:“萧先生还有事?”
景珩站在几步外,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一截锋利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角,看着不是很高兴。
“这条路许你走,不许我走?”
殷晚枝被噎住了。
这路确实不是她家的,人家要走,她没资格拦,可他就是故意的,方才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现在却偏要跟在她身后。
她咬了咬唇,侧身想从他身侧挤过去。
他挡着路,没让。
“让开。”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耳根那点红已经蔓延到脸颊。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热的,这小道太窄,日头太烈,他站得太近。
景珩没动,就那样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颤,呼吸也有些急,那点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像三月枝头将熟未熟的桃。
她明明恼了,却还是不肯对他多说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船上那些日子。那时候她可不会这样,她有的是话说,有的是法子缠着他,撒娇也好,装乖也好,总能让他心软。现在倒好,连句话都懒得给。
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怒意还是什么情绪。
“宋少夫人,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越发见长了。”他语气淡淡,但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过河拆桥。
账本的事是他解的围,火场是他救的人,方大夫是他派的,连那些册子都是他理好送来的。
她嘴上说记在心里,实则什么都没还。
可她能怎么办?还不起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不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她忽然有点心虚,又有点恼,心虚是自己确实理亏,恼是他偏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树干,枝叶簌簌响动,几片叶子落在她肩上。
他没再往前,就停在一步之外。
这个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她自己的味道,混着日光的暖意,让他想起船上那些夜里,她窝在他怀里时,也是这个味道。
他低头看她。
她被困在树干和他之间,退无可退。
他忽然想把人带走。
管她愿不愿意,管她是什么宋少夫人,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体统,把人带回京城,锁在东宫里,看她还能往哪儿跑。
孩子是他的,她也是他的。
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他给得起名分。
这个念头烧上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指尖堪堪碰到她肩头那片落叶。
她没躲,只是微微侧过脸,睫毛颤了一下,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皙纤细,看着很可怜。
他指尖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风吹过来,把她肩上那片叶子吹落了。
殷晚枝睁开 眼,看见他已经退到几步之外,日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冷得吓人。
方才那一瞬的逼近,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肩头,那片叶子已经不在了,可他指尖留下的那点温度,似乎还在。
她攥紧手指,把这点荒谬的念头掐灭。
“萧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景珩垂眼看她。
想说什么?想说方大夫的脉案他每日都看,想说他这几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她凭什么一个人说了算?
可这些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宋少夫人记性不好,”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不一样。欠了的,总要还。”
殷晚枝心里一紧。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笑语。
“晚枝姐姐——!”
赵怀珠的声音从小道那头飘过来,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石板路上。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擦过身后的枝叶,又簌簌落下几片。
等她站稳时,景珩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负手立在小道一侧,面色淡淡,像是在赏那丛绣球花,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收得干干净净。
赵怀珠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李夫人和几个丫鬟。
她跑到近前,笑嘻嘻拉住殷晚枝的袖子:“晚枝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李夫人也跟了上来,目光在景珩身上落了一瞬,认出了是先前宴会上见过的“萧先生”,便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殷晚枝:“画舫那边已经备好了,老太太说趁着天还没黑,先上船游一圈,等灯亮了再看花灯。”
殷晚枝点点头,顺势挽住李夫人的胳膊。
她没回头看那人,只笑道:“那咱们走吧,别让老太太等。”
李夫人应了一声,又招呼赵怀珠:“怀珠,你表哥呢?”
“表哥去换衣裳了,说一会儿直接去码头。”赵怀珠说着,目光又往景珩那边飘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萧先生也一起去吗?”
李夫人也看过去,客气地笑了笑:“萧先生若是有空,不如一同去画舫坐坐?今日老太太寿宴,人多热闹些。”
景珩淡淡扫了殷晚枝一眼。
她正偏着头和赵怀珠说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边的动静,那截后颈绷得笔直,却偏偏要做出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语气客气却疏离:“不了,下官还有公务在身。”
李夫人也不强求,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众人往湖边去了。
殷晚枝感受到那目光收回去,松了口气。
几人没再停留,往湖边去。
赵怀珠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晚枝姐姐,你听说过花灯祈愿的事吗?”她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就是今晚画舫上要放的花灯呀。我听表姐说,放灯的时候要在灯上写心愿,顺着水流飘出去,若是飘得远,心愿就能成真。”
殷晚枝失笑:“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有。”赵怀珠煞有介事地点头,“我表姐说了,她当年就是在画舫上放的灯,求的正缘,第二年就嫁了如意郎君。”
李夫人也笑了:“怀珠,你才多大,就惦记这些了?”
赵怀珠脸一红,嗔道:“我才不是为自己问的!我是替晚枝姐姐问的——”她说着,目光落在殷晚枝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飞快移开,声音压低了几分,“晚枝姐姐成婚几年了?我听人说,画舫上的花灯,若是成了婚的小夫妻一起放,便能白头偕老,来世还能再做夫妻。是不是真的?”
殷晚枝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
白头偕老,来世夫妻。这些词离她太远了。她和宋昱之的关系,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什么鹣鲽情深、琴瑟和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戏。
可这话她没法说,只能笑了笑:“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知真假。”
李夫人见她神色淡淡的,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笑着打圆场:“管它真假呢,图个吉利罢了。今晚你和你家宋公子也放一盏,总归是讨个好彩头。”
殷晚枝笑着应了。
赵怀珠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别的,什么灯要选什么颜色、心愿要怎么写才灵验、去年有人放了一盏莲花灯飘到了对岸什么的。
殷晚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其实应该怕他的。
他手上捏着她那么多把柄。
可方才他站在她面前,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她心里翻涌的却根本不是恐惧,莫名的,她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她。
若是从前有这种想法,殷晚枝定然将她自己都吓一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慢慢不怕他了?
是火场里他抱着她一路避人耳目的时候,还是他送给她册子,她看见上面“静养勿劳”四字的时候?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现在心有点乱。
也许是这段时日他帮了她太多,她欠了人情,自然就不那么怕了。
等他回了京城,天高路远,难不成还能管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头对赵怀珠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
声音逐渐远去。
小道上安静下来。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粉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在小道尽头拐了个弯,被一丛翠竹遮住了,再也看不见。
他方才说“公务在身”时,她连头都没回。
章迟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后绕了出来,垂手立在他身后。
“走。”
景珩转身,往园外方向迈步。
章迟应声跟上,走了几步,前面的步子忽然慢下来,又走了几步竟停了。
章迟跟在后头,也不敢催。
半晌,景珩忽然开口:“画舫那边,都有谁?”
章迟一愣,随即道:“李家老太太做寿,请的都是姻亲故旧,宋家那边……宋公子和少夫人都去了。”
景珩没说话。
方才那声“不去”说得干脆,公务在身,身份不便,道理都摆在那儿。
可方才赵怀珠那句“一起放灯便能白头偕老”,不知怎的,总在耳边绕。
白头偕老。
她跟那个病秧子?
他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压下去,可压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压下去,反反复复。
章迟跟在后头,看着殿下那道沉默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
殿下若真不在意,方才就不会站那许久。
问的是“都有谁”,可要的答案,分明只有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属下听说今晚画舫上还要放花灯,江宁这边的习俗,京城倒是没见过。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要务,不如……去看看?”
景珩没应声。
他站在岔路口,目光落在那条通向湖边的石子路上,片刻后,抬脚走了过去。
章迟连忙跟上,再不敢多嘴,心里却松了口气殿下没拒绝,就是应了。
第68章 北迁
画舫分上下两层, 底下摆了几桌席面,上头是敞厅,四面挂着绢灯, 被江风一吹晃晃悠悠。
宋昱之和顾逢舟坐在上层临窗的位置, 茶是新沏的, 烟气袅袅混着江风水汽, 倒比酒更宜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面上搁着几碟细点,谁也没动。
“你这身子,比几年前更差了。”顾逢舟端着茶盏,语气随意, 可那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时, 到底还是沉了沉,“从前你还能陪我下棋, 一坐便是半日, 如今倒好,连棋都不下了。”
宋昱之靠在软椅上, 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闻言嘴角弯了弯:“你棋品太差, 赢了你还要听你念叨半日, 输了你更念叨。下与不下, 都是你赢。”
顾逢舟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 却被江风送出去好远。
“好好好,我棋品差,你棋品好。”他放下茶盏, 往后一靠,“也不知是谁,输了一局便推了棋子,半个月没搭理我。”
宋昱之垂下眼,唇角那点弧度没散,却没接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能摔棋子,还有力气跟人置气,如今这副身子,连棋子都未必拿得稳。
顾逢舟也收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我先前还想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若去了京城,兴许不一样。太医院里有几位专攻疑难杂症的圣手,比江宁的大夫强得多,还有几个海外来的方子,虽说是偏方,却也救过人。”
宋昱之没说话,杯中的茶水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
“去不去都一样。”他说。
顾逢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与宋昱之相识多年,知道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犟。
当年不肯去京城,如今更不会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无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渐浓,湖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说起来,”顾逢舟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嫂夫人进门,也有三年了吧?”
宋昱之抬起眼。
顾逢舟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旧事:“当年你托我寻人,我还当你是心血来潮,你那性子,哪像是会主动求娶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那笑意淡了几分,“没想到,你是当真。”
宋昱之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逢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放心,当年的事,我不会提。”
宋昱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湖面上的灯越来越多,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昱之。”顾逢舟忽然开口。
宋昱之抬起眼。
顾逢舟看着他,眼底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叹息,又像劝诫:“有些事,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否则,等你想说的时候,可能就来不及了。”
宋昱之没有说话。
窗外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作响,他忍不住咳了两声,侧过脸手抵着唇,肩膀轻轻发颤。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顾逢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又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絮絮的人声先一步飘上来。
顾逢舟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上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顾逢舟端着茶盏,宋昱之靠在窗边,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比方才在园中见到的更松弛些,像是说了许久的话。
她走过去,在宋昱之身侧坐下,冲顾逢舟微微颔首:“顾大人。”
“嫂夫人来了。”他站起身,微微颔首,“上面风大,嫂夫人当心。”
殷晚枝笑着应了,在宋昱之身侧坐下。青杏退到一旁,几个武婢散在楼梯口,不远不近地守着。
赵怀珠也跟着上来了,叽叽喳喳地喊着“表哥”,被顾逢舟一个眼神压下去,乖乖坐在旁边喝茶。
茶过两巡,殷晚枝本以为要聊些闲话,却见顾逢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昱之,这次南下,陛下交代了几桩事。有几句话,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殷晚枝心里一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
宋昱之抬起眼,神色淡淡:“你说。”
顾逢舟沉吟片刻,道:“此番南下,陛下对江南的现状颇为忧心。”
“先前这边贪腐太严重,几桩大案惊动了朝堂。江南离京城相隔甚远,陛下鞭长莫及,有些事……不是不查,是查了也未必能管得住。”
他说得隐晦,但意思已经递到了,朝廷要对江南动手了,而且动的不只是几个人、几家铺子,是整个格局。
殷晚枝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钦差南下,漕运份额重分,她先前只当是例行巡视,如今看来,是朝廷早就定好的棋。
“商号那边,”顾逢舟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恐怕会有调整。”
调整,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殷晚枝脑子里已经嗡了一声。
比钦差南下更重的消息是,商号北迁。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这个词,前前朝也办过这事,把江南几大商号的总号迁到京城,说是便于管理,实则就是把命脉攥进朝廷手里。那政策存续时间太短,没成功,阻力太大,江南世家联手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可如今朝廷再提这事,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若真是北迁……那确实要准备。
殷晚枝垂下眼,把茶盏搁在桌上,心里已经翻了好几番。漕运的盘子刚理清楚,旁支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这又来一个更大的。
她抬起头,看了顾逢舟一眼。这人面上带着笑,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只是在叙旧,可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宋昱之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何时落地?”他问。
顾逢舟摇了摇头:“一时间落不定,但也不会拖太久。”他顿了顿,语气又低了几分,“这件事,有大人物在办。圣旨已经下了,过不了多久,你们便能见到。”
殷晚枝心里一动。
有大人物。圣旨已下。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园中见到的那一幕,顾逢舟和萧行止并肩从假山后转出来,一前一后,像是同行许久。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钦差大臣,一个总督幕僚,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走在一起?
现在想来,萧行止恐怕知道得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难怪他白日里问她“没什么想问的”。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甚至可能想告诉她。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
比钦差大臣还重,那岂不是皇亲国戚?
先前传的太子要来……不会是真的吧?
她心里翻涌着,面上却分毫不显,只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试探了一句:“顾大人说的调整,莫非是从前没成的事?”
顾逢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随即点了点头,笑道:“嫂夫人好眼力。”
就这一句,没再多说。
但殷晚枝已经明白了。
真的是北迁。
前前朝没办成的事,如今朝廷又要办了。而且这次显然不只是说说而已,圣旨下了,大人物亲自坐镇,江南的格局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赵怀珠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耳朵却竖得老高。
从方才起,这几人说的话她就没怎么听懂。
什么“大变动”、什么“从前没成的事”、什么“大人物”,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她爹是武将,不爱弯绕,她也是一脉相承,最怕的就是这种打哑谜的场面。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扯了扯顾逢舟的袖子:“表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大人物?什么北——”
“怀珠。”顾逢舟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方才不是说想去放花灯?楼下已经备好了,你先去挑一盏。”
赵怀珠张了张嘴,想说她还没问完,可对上表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年纪小,但不傻,表哥这表情分明是“别问了”。
她“哦”了一声,乖乖站起身,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殷晚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
殷晚枝冲她笑了笑,赵怀珠便也跟着笑了一下,提着裙摆蹬蹬蹬下楼去了。
脚步声远了,顾逢舟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怀珠年纪小,有些事还不懂。”他语气随意,像是在替自家表妹开脱,“她爹是武将,直肠子,家里来往的也多是军中同僚,说话从不绕弯。她跟着她爹长大,最听不得这种打哑谜的话。”
殷晚枝笑了笑:“赵小姐天真烂漫,是好事。”
顾逢舟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殷晚枝偏头看去,赵怀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下,上来的是几个丫鬟,端着果盘点心往桌上摆。
她收回目光,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余光却扫到窗外的江面上,一艘小船正缓缓靠过来,船上立着一个人,玄色衣袍,负手而立。
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照不清那人的脸。
可那道轮廓,她太熟悉了。
殷晚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不是说“公务在身”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她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她却觉得烫。
第69章 求我
岸边全是放花灯的百姓, 画舫上没那么挤。
李家专门圈了一处僻静的码头给今日的客人用,这会儿还早,人不多, 只有三两丫鬟婆子蹲在水边试水。
赵怀珠已经挑好了自己的灯, 是一盏莲花模样的, 粉瓣黄蕊, 做得精巧。她在手里转了两圈,爱不释手,又回头招呼殷晚枝:“晚枝姐姐,你快来选!”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走过去,目光在那一排花灯上扫过。说实话, 都不怎么好看。大红大绿胖得走了形的并蒂莲, 还有几盏画着胖娃娃抱鲤鱼的,配色热闹得扎眼, 大概是专供年长些的夫人太太们赏玩的。
她挑了半天, 才从角落里翻出一盏素净的,月白色的绢纱糊成玉兰花, 花瓣层叠, 烛火从里头透出来柔和的光。
“这盏。”
赵怀珠探头看了一眼, “哎呀”了一声:“这盏太素了, 放水上看不清的。晚枝姐姐, 你看看这盏。”她捞起一盏红彤彤的鸳鸯灯,往殷晚枝手里塞,“多喜庆!”
殷晚枝低头一看, 是盏鸳鸯灯。
红喙金羽,描得倒还精致,只是那两只鸳鸯贴在一处亲亲热热的。
她眼皮跳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怀珠已经笑嘻嘻地把她往宋昱之那边推:“宋公子也放一盏嘛!花灯祈愿,夫妻一起放最灵了。”
殷晚枝下意识想拒绝,江面风大,宋昱之身子刚好些,吹了风又该咳。
她正要开口,手里的灯却被人接了过去。
宋昱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那盏鸳鸯灯被他拿在手里,烛火映着他苍白的指尖,倒显出几分暖色。
“走吧。”他说。
殷晚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水边走。
她只好跟上去。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消暑的凉意。殷晚枝把手里的灯递给他点,自己那盏白玉兰拿在手里,火折子晃了两下才点燃。烛芯亮起来的瞬间,暖黄的光从花瓣间漏出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像白玉无瑕。
她盯着那盏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商号北迁。
这消息跟噩耗简直没区别。她的铺子,她的绸缎庄,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家业,全在江南。
北迁?迁到京城去?她在京城连条像样的巷子都认不全,铺子开在哪儿?卖给谁?京城的夫人小姐认不认她的料子?
她那几个掌柜跟了她好几年,拖家带口的,总不能连人带家小一并打包送上北上的船。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疼,是真疼。那些银子,那些布匹,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在她脑子里已经长出了翅膀,扑棱棱地往北飞,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钱啊。都是钱啊。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北迁是国策,不是她能左右的,但万事都讲究一个先机。谁先动,谁就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绸缎庄可以先在京城找个铺面探探路,哪怕租个小门脸,先把招牌挂出去,总比到时候被人赶着走强。
至于她那些铺子,能转手的转手,能盘活的盘活,实在不行……她咬了咬牙,实在不行就趁消息还没传开,先把值钱的存货清一清。
但问题是,消息什么时候传开?
想到这个,她思绪不自觉想到萧行止。
萧行止知道多少?
他白日里问她“没什么想问的”,那个时候大概就在等她开口。
可这种事情该是他一个普通的小幕僚该知道的事情吗?他到底什么身份?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白玉兰灯,烛火在花瓣里晃啊晃,晃得她心烦意乱。
算了,先把灯放了。
每盏花灯都能许愿,殷晚枝一时竟想不出要许什么愿。
平安吧。
她和孩子平安,宋昱之平安,她攒下的这些家业平安。
旁的,她不敢贪心,可眼前还是不自觉出现那人的面容,真是见鬼了,这段时间萧行止对她可以说是无一不周全,大约是习惯,她想到他
手里的灯已经被人接过去,她闭上眼许愿
宋昱之弯腰,把两盏灯一并放进水里。白玉兰挨着鸳鸯灯,被水流轻轻一推,晃晃悠悠地往江心漂去。
殷晚枝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烛火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忽然想起方才赵怀珠说的那些话,“夫妻一起放灯,便能白头偕老,来世还能再做夫妻。”
她偏头看了宋昱之一眼。
他正看着那两盏灯,火光映在他眼底,亮着光。
她收回目光,正要说些什么,余光里忽然扫到岸边的柳树下立着一道人影。
玄色衣袍,负手而立。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截绷紧的下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还在这里?方才在画舫上,她亲眼看见那小船靠岸,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码头方向,她以为他走了。
宋昱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像是随意一瞥。
他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方才因放灯而起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淡了。
江风灌过来,他忽然咳了一声,手抵着唇,肩膀轻轻发颤。
殷晚枝连忙扶住他:“夫君?”
“无妨。”他放下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风大,呛了一下。”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只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岸边,谁也没动。那两盏灯已经漂远了,烛火在水面上缩成两个小小的光点,一白一红,挨在一起。
殷晚枝心里那点不自在越来越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自在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夫君,”她开口,斟酌着语气,“你身子刚好,先回去歇着吧。我陪怀珠再玩会儿,一会儿就回。”
宋昱之没立刻应。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女人眸子透着光,可此时此刻,那抹光并不对着他,她看得是远处那道玄色的影子,她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
“……好。”他说,声音很轻,“夜里风大,早些回来。”
殷晚枝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月白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阿福从暗处跟上来,扶住他的手臂。
宋昱之没有推拒,只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气。
走出去很远,才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岸边只剩下两道影子。
她站在水边,另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谁也没动,阿福低声唤了句“公子”,他收回目光,慢慢往回走。
码头上安静下来。
赵怀珠带着丫鬟婆子去逛旁边卖花灯的摊子了,那边的花灯与李家准备的不同,样式更杂,颜色更艳,她一头扎进去便出不来。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景珩走到她身侧停住。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两盏已经漂远的花灯上。那盏鸳鸯灯和白玉兰还挨在一起,看着碍眼得很。
白头偕老。来世夫妻。
怀着他的孩子要和别人白头偕老?她倒是想得美。
殷晚枝被他这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又不好直接走人:“萧先生不是忙着公务吗?”
没回应。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张脸黑沉沉的,明明没什么表情,但殷晚枝知道,他在生气,他在气什么?
可她又没做错什么,她和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放一盏灯,碍着他什么了?但他那副模样,让她莫名其妙心虚起来。明明什么都没做,偏生像是被他捉了现行。
安静了片刻。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白日里那些事,钦差、北迁、大人物,还有他和顾逢舟并肩从假山后转出来的样子。
有些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犹豫半晌,声音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你要放灯吗?”
景珩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辨认她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
“放灯做什么?”他问,“求白头偕老?”
殷晚枝被他这话刺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萧先生多虑了。江宁放灯是习俗,并非只有夫妻才能放。怀珠方才还拉着我替她挑了一盏,难不成她也要跟人白头偕老?”
景珩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那宋少夫人方才许的什么愿?”他问,语气随意,可那目光分明不是随便问问。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她许的是平安和家业,还有这些日子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东西。她更不会说,方才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晃过的不是宋昱之的脸,而是他。
“萧先生管得倒宽。”她避开他的目光,“许愿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景珩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她心虚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肯看人,睫毛颤得厉害。这个毛病,从船上到现在,一点没改。
“你方才许的愿,”他开口,“跟北迁有关?”
殷晚枝心里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双眼黑沉沉的,没有质问,倒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萧先生说笑了,”她垂下眼,“我一个妇道人家,朝廷的事……”
“妇道人家?”景珩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妇道人家?她若真是安安分分的妇道人家,就不会挺着肚子跑到总督府跟周延对簿公堂,也不会一个人把宋家这一摊烂事扛起来。
更别说先前将他哄上床,只为这个孩子。
他没再追问,只是转身,走到旁边那排花灯前,随手捞了一盏,大红大绿的并蒂莲,赵怀珠嫌弃不要的那盏,他拿在手里晃了晃,烛火映着他冷硬的眉眼。
“放灯。”他语气淡淡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晚枝愣住了:“你——”
“不是要套我的话吗?”他偏头看她,面色冷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一盏灯的工夫,够你问的了。”
殷晚枝被他说中了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摸了摸鼻子,这人干嘛一副这么了解她的样子?搞得她都心虚了。
但犹豫了一瞬,她还是走了过去。
景珩没把灯放进水里,而是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方才说,江宁放灯是习俗,并非只有夫妻才能放。”他忽然开口,“那你知道,这习俗是怎么来的吗?”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听说是前朝传下来的,”她说,“百姓求平安,商人求财运,文人求功名……各有所求。”
“各有所求。”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方才求的,是平安,还是财运?”
殷晚枝抿了抿唇。这人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这个问题。
“都有。”她说,“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安稳富贵?”
“安稳富贵。”景珩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北迁之后,你这安稳富贵,还能保住几分?”
殷晚枝心里一沉。她知道他说的没错,北迁之后,她的铺子、田庄、人脉,全都要从头来过。可她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只淡淡道:“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景珩往前走了一步,“等到圣旨下来,你想说‘到时候’都来不及。”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眼。她心里忽然有点慌,嘴上却不肯服软:“萧先生这是在替我操心?”
“你觉得呢?”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殷晚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移开目光,随口扯了句:“萧先生说得轻巧,你又不是神佛,还能替人做主不成?”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刚才那点紧绷吹散了些。
景珩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灯,烛火在花瓣里晃了晃。
“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 最信神佛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殷晚枝没动,也没应。
“走投无路的人。”他说,“因为除了求神拜佛,再没有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
“你不是。”
殷晚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抬头看他,却听见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有些愿望,不必求神佛。”
她终于抬起头。
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是江面上那些漂远的花灯。他低头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求谁?”
他没答,只是蹲下身,把那盏并蒂莲放进水里。大红大绿的花灯晃晃悠悠地漂出去,烛火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暖光。那盏灯漂出去的方向,正好经过那盏鸳鸯灯旁边。
并蒂莲没有挨着它。
水波一推,两盏灯错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景珩看着那两盏分道扬镳的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极淡的一点弧度,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北迁的事,是定局。”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宋家的家业保不保得住,不是定局。”
殷晚枝心里一动。
“你……”
“宋少夫人这么聪明,会想明白的。”
殷晚枝道:“顾大人在画舫上说,有大人物在办这件事。那个人……”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认识?”
景珩沉默一瞬,没说话。
殷晚枝只当这人是默认了,试探道:“那萧先生觉得……这个人,能不能说得上话?”
景珩终于抬起眼,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宋少夫人是想托关系走门路?”
殷晚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宋家本分经营,从不做贿赂的事。我只是想提前知道风向,早做打算。”
景珩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眼眸清亮,明明是在求人,却偏要端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子。他忽然有点想笑,她求人的时候倒是坦荡,可求的不是为自己,是为宋家那摊子烂事。宋家、铺子、家业,桩桩件件都比她自己重要。连许个愿都许的是平安富贵,半句没提过自己。
他垂下眼。
方才她在画舫上听顾逢舟说话时,那副认真盘算的模样,他在岸边看得一清二楚。她宁愿拐弯抹角地去问一个刚见面的钦差,也不肯开口问他一句。
可问她有什么想问的,她说“没什么好问的”。
现在倒是有问的了,问的是顾逢舟,问的是那个“大人物”,问的是北迁的风向。
他站在这里,她一个字都没问过。
他忽然觉得今晚来这一趟,实在多余。
景珩转身想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少夫人消息灵通,想必很快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到时候,少夫人大可以亲自去问。”
殷晚枝愣在原地。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意思分明是,你想打听,找别人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迈步走远,连背影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江风灌过来,她站在水边,那句话在耳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不过是问了一句,他至于这么大火气?
方才还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
算了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快走到码头尽头了,一次都没回头。她收回目光,心里莫名堵得慌。
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喜欢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脚步一顿。
不喜欢他冷冰冰的,那喜欢什么?喜欢他热络?他什么时候对她热络过?
她垂下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真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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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各位,昨天因为有个转折没弄好,一直在删减,删了两三千字没招了,所以来迟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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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可恶,老婆不愿意找我托关系走后门
杳杳:又抽什么风?
第70章 杀心
自打李家的宴席结束后, 江宁城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了新来的钦差身上。可顾逢舟反倒没什么大动作,中间来宋府拜访了一次,停留也不久, 喝了盏茶, 叙了几句旧, 便起身告辞了。
殷晚枝知道,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没闲着。
绸缎庄在京城寻铺面的事,她差人去办了。
江南这边的存货开始分批清点,能转手的转手,能盘活的盘活,账面上留足了现银。几个跟了她多年的掌柜, 她也分别谈了话, 愿意去京城的,安家费翻倍;不愿去的, 安排到分号, 绝不亏待。
这些事都暗中进行,做得不动声色。
李观月和赵怀珠隔三差五便来看她。李观月是来帮忙的, 她手头有几家铺子与宋家有往来, 两家账目一起对, 省时省力。
赵怀珠则是来凑热闹的, 这姑娘性子活泼, 嘴又甜,往屋里一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倒把沉闷的午后搅得热闹起来。
“晚枝姐姐!”赵怀珠趴在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殷晚枝微微隆起的腹部,那目光又好奇又小心, 想摸又不敢伸手,“它会动吗?”
“会。”殷晚枝失笑,拉着她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恰好孩子动了一下,赵怀珠“哎呀”一声叫出来,缩回手又立刻贴上去,满脸新奇。
“她在踢我!”
“是跟你打招呼呢。”殷晚枝看着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观月在一旁看得头疼:“怀珠,别胡闹,你晚枝姐姐怀着孕,经不起你这般闹腾。”
赵怀珠不好意思笑了笑,乖乖坐好,可明显还是好奇。
殷晚枝由着她看,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抚了抚。
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她没有姐妹兄弟,爹娘去得早,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自己,可这个孩子不一样,她身上流着她的血,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软完,便想起另一个人来。
孩子还有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人,上回在码头不欢而散后,倒是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萧行止那日说“有些愿望,不必求神佛”,她又不傻,听得懂。
分明是让她求他。
可求完呢?她可不觉得这人是个大善人。
帮一次是顺手,帮两次是人情,帮三次……那就是挖坑了。
他分明在等她往下跳,跳下去容易,爬上来难,到时候他要什么,她给得起吗?
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算了,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
旁的走一步看一步。
………
而此刻,总督府的书房里,景珩正立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暗桩送来的密信。
北迁的事,比预想中阻力更大。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背地里的小动作不断,消息灵通的已经开始暗中往来,互通款曲。
景珩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沈珏那边如何?”
章迟上前一步:“沈小将军已经到雍州了,按殿下的吩咐,先从几家中小商号入手,恩威并施,已经有人松口了。”
景珩点点头。沈珏虽年轻,但胜在身份好用,将门之后,还有刘总督坐镇,不算太难。
先从小的动,小的松了口大的便坐不住了,蚕食总比鲸吞来得稳。
“顾大人呢?”
“顾大人这几日在整理细则,说初稿三日后便能呈上来。另外,江宁织造那边的实地查访也差不多了,只等殿下过目。”
景珩“嗯”了一声。
顾逢舟办事确实利落,细则、查访、统筹,样样安排得井井有条,挑不出错处。
但正因为挑不出错,他才多留了一分心。
顾家向来不站队,父皇把他派来说是辅助,实则也是一双耳目,用着顺手却未必顺心。
他的人,还是太少了。
“细则出来之后,”景珩顿了顿,“让他准备一下,太子仪仗的事,可以放消息了。”
章迟一愣:“殿下要露面了?”
“细则落地,总要有个人压场子。”景珩语气淡淡的,“我这个‘大人物’,也该让江南的世家们见见了。”
他顿了顿。
“消息放出去,不必瞒着。就说朝廷要拿江南开刀,商号北迁是第一步,后面的让他们自己想去。”
章迟心领神会,先把最坏的消息放出去,等真的北迁时,大家反倒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迁商号,不是抄家。
“顾大人那边,”章迟迟疑了一瞬,“要不要再盯紧些?”
景珩看了他一眼:“不必。他是父皇的人,但眼下,我们的事就是朝廷的事,他分得清。”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宋家那边,可有消息?”
章迟脚步一顿。
他当然知道殿下问的是什么消息,这几日殿下案头摆着宋家的所有动向,绸缎庄在京城寻铺面、存货分批清点、几个掌柜的安排……一件件比暗桩报上来的还细。
可殿下要的,显然不是这些。
“……宋少夫人那边,”章迟斟酌着开口,“没有派人来问什么。”
景珩没说话。
章迟偷偷抬眼,见殿下面色沉了几分,忙垂下头。
“不过宋少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处理铺子的事,想来是忙。”他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说完便后悔了,殿下又没问他这个。
景珩还是没说话。章迟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找补两句,却听殿下开口了。
“给京中去信。”景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挑几间地段好的铺面,先留意着。另外,再寻一处宅子,不必太大,但要清净,离东宫近一点。”
章迟一愣:“殿下要置产?”
景珩没应。
章迟看着他那副面色沉沉的模样,心里忽然明白了,铺面是给谁留的,宅子是给谁住的,还用问吗?
殿下对宋少夫人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可这话,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垂首领命:“是。”
………
裴府。
朝廷要有大动作的风声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当天,裴昭便邀了荣家、王家那群人。
各家本是冲着裴家近来吃紧的漕运线去的,以为他是扛不住来求和的,一个个趾高气昂,架子端得十足。结果裴昭不紧不慢地把“北迁”两个字抛出来。
满座俱静。
裴昭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盏,看着那一张张从倨傲变作惊惶的脸,嘴角微微弯着。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家、荣家,还有那些世代盘踞在江南的世家大族,平日里各自为政,互相拆台,谁也别想从谁嘴里抢肉吃。如今朝廷一道旨意下来,要端的是所有人的饭碗,他们反倒团结起来了。
书房里坐着七八个人,个个面色铁青。
“北迁?朝廷这是要我们的命!”
“我太爷爷那辈就在江南扎根,凭什么一道旨意就要把总号迁到京城去?”
“前朝也办过这事,最后怎样?还不是灰溜溜地收场。咱们几家联手,他朝廷还能把我们全抄了不成?”
满屋子慷慨激昂。裴昭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一群蠢货。北迁还没来,自己先乱了阵脚。
“诸位稍安勿躁。”裴昭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安静下来,“北迁的事,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朝廷要动,也得看看江南这盘棋,他动不动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靖王殿下已经递了折子,朝中也不是人人都赞成这件事。咱们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拔掉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靖王的旗号,又给了这些人一颗定心丸。
众人面色稍霁。
有人喝了一口茶,把茶盏重重搁下,恨声道:“光递折子有什么用?朝廷真要动,咱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是啊,”另一人接话,压低声音,“这次办差的那位,听说手段硬得很,这样的人,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这话一出,满座又静了几分。
裴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
“钦差再大,也是远道而来。江南的路,他认得几条?”
他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钦差巡视,走的是官道,住的是驿站。可江南多水,河道交错,若是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比如船翻了,比如马惊了,那也只能怪水土不服,不是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也有人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裴昭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递到这儿就够了,在座的没有傻子,该懂的都懂。
“裴公子说得是。”荣家的人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咱们江南也有江南的规矩。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咱们自然要好好‘招待’。”
“正是。”王家的人也点头,“这些年朝廷的政策换了一茬又一茬,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咱们几家齐心,他钦差还能把江南的天翻了不成?”
众人纷纷附和,方才那点惊惶渐渐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裴昭听着,面上不显,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方才还吵成一团,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气。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几把趁手的刀。
“诸位既然心里有数,那便回去准备吧。”他放下茶盏,“钦差的事,我来安排。至于各家该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裴昭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昭坐在原处,指尖仍轻轻叩着桌面。
北迁的消息,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早拿到。
靖王那边传来的密信,远比他方才说的要多得多,那个所谓的“萧先生”,根本不是什么总督幕僚。
他是太子。
裴昭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下去。那夜在巷子里交手,那人出手凌厉,招招致命,分明是动了杀心。
对姐姐,他也是真动了心思。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一步一步从泥里爬出来,把裴家攥在手里,把江南这盘棋一点一点翻过来。
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裴家,也不是为了靖王。
他只是想让她回头看一眼。
可她身边的位置,他等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那人什么都有,太子之位,滔天权势,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来抢他的姐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又下雨了,江南的雨季总是这样阴沉,可今年的雨似乎格外长些。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飞镖,在掌心里转了转,锋利的边缘硌着指腹,微微刺痛。
他垂下眼,把飞镖收回去。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开口。
管事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定:“那东西……已经送进去几日了,但还一直没有动静。”
裴昭没说话,指尖轻叩了几下。
“给他提个醒。”
管事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裴昭站在窗前,看着檐下的雨帘,那病秧子只要活着一天,她就永远是宋家的少夫人,永远有退路。
他不要她有退路。
等她没了丈夫,没了依靠,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牵绊,她就只剩他了。
没关系。
等他带着姐姐回了金陵,他会找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她会慢慢习惯的。
至于太子。
他不怕太子,太子有太子的路要走,有江山要守,有朝堂要顾。
可他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有过,所以什么都不怕失去。
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
………
宋府内院,这几日也换了新面孔。
殷晚枝借着养胎的名义,把周围伺候的人换了一批,新进来的丫鬟婆子都是在她的人里面精心挑的,用着放心。
至于阿禄。
他手臂上的烫伤好得差不多后,便回来当值了,毕竟公子身边离不开人。
阿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把药炉旁的位置让给他。
下午,阿福蹲在药炉前看着火,阿禄坐在一旁择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这条胳膊,当时烫得不轻。”阿福拨了拨炉灰,头也没抬,“公子那日要不是你背出来,怕是……”
“分内的事。”阿禄垂下眼,手里动作没停。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起从前的事:“我当年进府的时候,才八岁。爹娘把我卖到人牙子手里,我哭了一路,到了宋府门口还在哭。是公子叫人给我端了碗热粥,说‘别哭了,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他笑了笑,“那时候公子也才十来岁,说话却老气横秋的。”
阿禄没接话。
“你比我进府还早,”阿福偏头看他,“我记得你是大爷身边的老人留下来的。那时候府里清理了那么多人,就留了你一个。”
阿禄择药的手指顿了顿。
“公子留的你。”阿福笑着道,“夫人那时候要把你也送走,是公子开口留的,他说你爹跟了大爷一辈子,不能让他连个后人都留不下。”
阿禄垂下眼,没说话。
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起来,热气从盖子边缘冒出来,带着苦涩的药味。
阿福站起身,把药倒进碗里,端着往托盘上搁。
他背对着阿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叹气:“公子的眼光,向来不错。”
他把托盘往阿禄手边推了推,看了他一眼。
“药好了,给公子送去吧。”
阿禄端着托盘往外走。
穿过回廊时,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难得的晴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粉,那点旧痂还没有掉完。
他忽然想起阿福方才说的那些话。
八岁进府时的一碗热粥,公子的话。这些都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的自己,被领到公子面前,那人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以后你就跟着我。”
那时候他太小,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公子的手很凉,掌心却干燥温暖。
他走进公子寝屋时,宋昱之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搁下了。
阿禄把药碗递过去,宋昱之接过来,慢慢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禄接过空碗,转身要走。
“你手臂上的伤,好些了吗?”宋昱之声音很轻,从身后传去,带着点咳意。
阿禄脚步顿住:“已经好了。”
宋昱之没再说什么。
阿禄站了片刻,垂首退了出去。
廊下的风灌过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点余温。
他想起阿萝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再拖延些时日眼睛可就彻底废了。”
“哥,我不想一直被人看着。”
………
阿禄攥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灶房空无一人,砂锅还搁在炉上,余温尚存,阿禄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拔开瓶塞,里头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
他垂下眼,把瓷瓶里的东西倒进砂锅。
透明的液体混进褐色的药汁里,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用勺子搅了搅,又搅了搅,直到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才把瓷瓶塞回袖中。
阿福站在廊下,看见他过来,随口问了句:“给公子送去了?”
“送过了。”阿禄把碗递给他,“这是晚上的,先温着。”
阿福接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禄站在原地,日头照在身上,他却一点不觉得暖。
第71章 身份
阿福接过来, 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禄站在原地,日头照在身上,他却一点不觉得暖。
下一瞬, 后背猝不及防撞上撞上墙面。
阿禄甚至来不及反应。
就被人摁住了, 褐色药汁撒了一地, 苦味弥漫开。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肩膀, 他使劲挣扎但是没有挣扎开。
阿福蹲下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语气难得带了点怒意。
“公子待你不薄——”
话到此处,阿禄不动了。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挣扎都忘了, 动手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会有这种结局。
阿福盯着他看了几息, 松开手站起身。
“押下去。”
殷晚枝听到消息时,正靠在榻上翻账册, 她放下册子, 半晌没说话。
果然是他。从周账房死在牢里那天,她就怀疑过这人, 只是宋昱之身边用得顺手的人不多, 阿禄又跟了他那么多年, 总要拿准了再动手。如今人赃并获, 倒省了她犹豫。
她想起上回裴昭翻窗进来说的那些话, 什么“姐姐跟我走”,什么“宋家护不住你”,说得比唱的好听。
背地里又是换账本又是放火, 如今连下毒都使出来了。
她当时就该捅他一刀。
捅不死也解气。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先关着,别动他。”殷晚枝开口,“看好就行, 我自有安排。”
阿福应声退下。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气得发抖,裴昭这是要宋昱之的命,账本的事,火场的事,现在又对宋昱之的药动手,没完没了。
她可以忍他疯,忍他纠缠,但不能忍他要宋昱之的命。
她睁开眼,叫来青杏:“去趟金陵,找个人。”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裴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这些年他上位太快,得罪的人不少。
她未必不能还手。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人焦急禀报:“少夫人,出事了。顾大人在西坡遇了险,车马翻了,赵小姐也在车上。”
殷晚枝猛地站起身。
西坡山路窄,一侧是崖,顾逢舟若在宋家的地界上出事,这罪名她担不起。
“人怎么样?”
“万幸被路过的人救了。”阿福道,“救人的是嘉宁公主。”
殷晚枝愣住。
太子亲临的消息已经铁板钉钉,仪仗这几日便到江宁,可她没想到公主也来了。北迁已是明牌,宋家跑不掉,保不准哪天就有旨意上门。她揉了揉眉心,觉得脑仁疼。
“顾大人和赵小姐呢?”
“都是轻伤。”
殷晚枝点点头,交代备礼探望,便让人下去了。
-
城外官道上,顾逢舟的半副仪仗歪在路边,马车翻进沟里,马被拉到一旁,腿上有伤。
嘉宁站在路边,一身骑装,鞭子还挂在腕上,正瞪着顾逢舟。
她本是偷跑出来找他的,正撞上马失控,她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人救下来了,可他倒好,非但没有半个谢字,还沉着脸训了她一路。
“公主可知方才那场景,稍有不慎会是什么后果?”
顾逢舟站在她面前,官袍上沾了灰,袖口也扯破了一截,素日里那副温润模样早没了,一副古板先生教育学生的模样。
嘉宁气不打一处来:“本宫救了你,你就这般对待本宫?”
“臣多谢公主救命之恩。”顾逢舟一揖到地,语气却硬得很,“只是公主若有闪失,臣担当不起。”
嘉宁正要发作,余光扫见马车旁探出一张脸,正往这边张望,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看什么看?”鞭子一甩,脆生生炸开。
那姑娘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怕,反而弯了弯嘴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目光在嘉宁和顾逢舟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退回了马车里。
嘉宁更气了。
她回过头,瞪着顾逢舟:“少跟本宫摆这副面孔。今日的事,不许告诉我皇兄。”
顾逢舟没应,反而道:“公主恕罪。”
很明显他不打算帮她瞒着太子,果不其然,转头嘉宁就被交给了景珩。
“皇兄。”
嘉宁站在书房里,虽然生气得要命,可面对景珩,方才在顾逢舟面前的嚣张气焰已经收了大半,整个人蔫蔫的。
景珩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头也没抬。
“本事不小。”
嘉宁不敢看景珩。
“偷跑出京,追着钦差跑了一千多里,当众拦车。”景珩搁下文书,抬起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她小声嘀咕:“我没当众……”
景珩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回京之后,去皇祖母跟前跪抄三本佛经,抄不完,不许出佛堂。”
嘉宁瞪大眼,三本?!她只觉手腕隐隐作痛,太后宫里的佛经一本本都是合集,厚得要命,三本那得把她手腕抄断,可到底没敢讨价还价。
“知道了。”
她应得飞快,半点不敢多言。她知道皇兄的脾气,罚过了便不再追究,再纠缠反倒惹他生厌。
可她还是没忍住,小声道:“今日的事,不是意外。”
景珩看她一眼。
她抿了抿唇:“顾逢舟是明面上的靶子,那些人自然冲着他来。皇兄是打算一直让他当这个靶子?”
“他有他的差事。”
“可——”
“嘉宁。”景珩打断她,说出的话将她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你若再添乱,孤便让人送你回京,不必等到北迁事了。”
嘉宁攥着鞭子,指尖掐进掌心。
她想说顾逢舟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明明可以推了这差事却偏要来蹚浑水,今日还差点摔下崖。
可皇兄那副淡淡的神色,分明什么都清楚。
她垂下手。
“……知道了。”
景珩看了她一眼:“离顾逢舟远些,他办的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嘉宁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到底什么都没说。
门在身后合上。
景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微沉。
章迟从侧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案上。
里头是筛选好的几处宅院图纸,还有几份拟好的身份文书。
“殿下,这些是京中送来的。”
景珩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宅子选了三处,离东宫都不远,清净雅致,身份文书拟得周全,籍贯、家世、履历,一应俱全,只需填上名字便能入档。
章迟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殿下这些日子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像他。
从前殿下最是理智清醒,如今却为一个有夫之妇铺路至此,连身份都准备好了。
北迁的旨意还没下,殿下已经把后续的路全想好了。
若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的折子能摞成山。可他不敢说。这些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殿下对那位宋少夫人,已经不是“在意”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景珩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书放回匣中。
章迟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嘉宁那边,多派几个人跟着。”
“是。”
……
嘉宁从书房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小桃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劝道:“公主别气了,顾大人迟早会明白您的苦心……”
“谁气他了?”嘉宁嘴上硬,脚步却快得很,“我气的是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人。今天出事的地方是谁的地界?”
小桃想了想:“听说是宋家的地界。先前章统领还说要去宋家送东西,不知道送的什么,还有顾大人那边……”
嘉宁脚步一顿。
北迁的事她听说了不少,江南世家那些小动作,皇兄不说她也猜得到。
顾逢舟如今是靶子,这宋家说不准也掺和了不少。
她咬了咬牙。
“去宋家。”
小桃大惊:“不行啊公主!太子殿下方才说——”
“你不说,皇兄不就不知道了吗?”嘉宁一甩鞭子,抬脚就走。
她倒要看看,敢在皇家钦差头上动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
宋府正厅,殷晚枝正被一群人围着。
才安排完刚才的事情,门房就来了通传。
宋家旁支的人来得齐整,比上回查账时还要齐整。
几位族婶坐在厅里,话没说几句,眼眶先红了。这个说铺子被抄了家底,那个说男人下了狱家里没了顶梁柱,还有几个年轻媳妇低着头抹眼泪,一声不吭,比哭天喊地更戳人心窝子。
殷晚枝端坐上首,听着,面色不动。
她心里门清。
北迁的消息一出来,这些人的心思就活络了,主家要北迁,江南这摊子总不能空着吧?铺子、田庄、人脉,哪一样不是油水?如今来哭穷,哭的不是穷,是怕主家把好处全带走了,他们一口汤都喝不上。
可哭穷也就罢了,偏有人夹带私货。
“少夫人,”一位族婶擦了擦眼角,叹气道,“二房的事,是他们自己作的,我们不敢有怨言。只是北迁这么大的事,少夫人总要给族里留条活路。别到时候主家一走,我们这些旁支连口饭都吃不上。”
这些话跟软刀子也 没什么区别。
句句是“活路”,句句是“我们”,倒像是她殷晚枝要断了全族的生路。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可不是嘛。主家吃肉,我们喝口汤还不行吗?少夫人向来仁厚,总不会看着我们饿死。”
殷晚枝端着茶盏,眼中冷了几分。
“婶子这话说的,倒像是宋家亏待了你们,上回查账,二房贪了多少,婶心里有数,至于旁人,”她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哪些是安分守己的,哪些是浑水摸鱼的,我心里也有数。”
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族婶面面相觑,有人讪讪低头,有人脸上挂不住,到底没人敢接话。
殷晚枝正要开口再敲打几句,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掀帘子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夫人,总督府来人了。”
殷晚枝眉头微挑。
萧行止的人?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不过正好,这群人再坐下去,她太阳穴都要疼了。
她放下茶盏,正要开口把人打发了,却听阿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来的是个女官,说是要找宋府主事的人。”
女官?
殷晚枝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
第72章 仪仗(一更)
总督府哪来的女官?殷晚枝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还没来得及理清,厅门已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丫鬟,年纪不大, 下巴微抬, 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带着几分审视。
她侧身让开, 门外又走进一人。
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骑装,腰束革带,腰间挂着长鞭。
她生得明艳,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可那双眼却不大客气, 一进门便往厅中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族婶脸上掠过, 最后落在殷晚枝身上。
嘉宁打量着坐在上首的年轻女人。
她本以为出来的会是个顽固古板的老太太, 毕竟京城那些官员府上的主母,多是那般模样。可眼前这人, 一身浅色裙衫, 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偏生好看得紧。
嘉宁多看了两眼, 随即收回目光。
“你就是宋家主事的人?”
殷晚枝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骑装,马鞭, 女官随行。
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压下,微微欠身:“妾身殷氏, 不知这位姑娘是……”
嘉宁蹙眉。
旁支的族婶们没什么反应。
她们久居内宅,连总督府的幕僚都认不全,更别说从未在江宁露过面的公主。
见来人年轻,只当是总督府哪位大人的家眷,虽起身行礼,却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人偷偷打量,嘀咕这姑娘好大的派头。
嘉宁目光扫过厅内,见众人只是起身,竟无一人跪迎,面色便沉了下来。
小桃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嘉宁公主驾到,还不跪迎?”
厅内静了一瞬。
公主?!这消息和惊雷没什么区别。
几位族婶脸色骤变,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大气不敢出。
殷晚枝也愣了一瞬。
她早知太子仪仗将至,却没想到公主会先一步登门,更没想到是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她屈膝行礼:“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嘉宁没叫起,径自走到上首坐下。
小桃立在身后,下巴微抬,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替公主示威。
“本宫今日在西坡遇险。”她开门见山,语气不大好,“顾大人的车马翻了,人差点摔下崖,恰好是宋家的地盘,本宫怀疑有人故意为之。”
这话说得极重。
顾大人遇险的事不是秘密,但没想到公主会亲自登门问罪。
厅里几位族婶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她们本想来哭穷讨好处,哪想到会撞上这等事?钦差遇险,那可是掉脑袋的罪名,沾上一点都脱不了身。
一位族婶膝行上前,声音发颤:“公主明鉴!顾大人在西坡出事,实在是我宋家管理不周,可这些事向来是少夫人管着的,我们旁支插不上手啊——”
殷晚枝偏头看了那人一眼。
这话说得巧妙,把责任往她身上推,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没接话,只等着看嘉宁的反应。
嘉宁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位族婶身上,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们旁支清白无辜,全是她一个人的错?”
那族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又有人抢着开口:“公主圣明!少夫人自打进了宋家门,里里外外一把抓……又得总督府看重,来往密切,我们这些老人哪里说得上话。。”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可不是嘛。”
话说一半,留了半截,意味深长地看了殷晚枝一眼。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位族婶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掩饰嘴角那点幸灾乐祸,有人偷偷打量殷晚枝,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在她们看来,公主今日是来问罪的。
她们方才在殷晚枝这里吃了软钉子,此时正是心中郁结气闷的时候,当然不可能说什么好话,这事儿总得有人背锅平息公主怒火。
再者,一个女人管理大房产业,她们早就看不惯很久了,上回吃了大亏之后更是恨之入骨。
殷晚枝终于开了口。
她没看那些族婶,只看着嘉宁,语气不卑不亢:“公主明鉴,西坡山路险峻,宋家虽有巡视之责,但顾大人遇险一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尚未查清。若有人想借机生事,宋家绝不背这个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说话的那几人。
“至于与总督府的往来,宋家行得正坐得直,账目清楚,手续完备,经得起任何人查。公主若不信,随时可以派人来查。”
嘉宁微微眯了眯眼。她本以为出来的是个只会哭哭啼啼求饶的软柿子,没想到倒是个硬骨头。她本想再挑几句刺,可殷晚枝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一时竟找不出破绽。
可旁边那些族婶不干了。
有人抬起头,声音比方才又尖了几分:“少夫人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旁支存心害你似的。可顾大人遇险是事实,公主亲自登门也是事实,你总不能把责任全推出去吧?”
“就是。”另一人接话,语气酸溜溜的,“少夫人与总督府关系好,自然不怕。可我们这些旁支,可没有那样的靠山。”
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嘉宁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眉头越皱越紧,她今日来找人算账的,不是来看这群人窝里斗的。
可这群人越说越不像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宋家与总督府有私,她听得心烦,茶杯往桌上一放。
“够了。”
厅里霎时安静。
总督府可是皇兄的人,怎么可能有私?
“本宫问的是宋家与西坡的事,不是听你们攀扯家务。”嘉宁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位族婶。
几位族婶被噎得说不出话,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至于你,”嘉宁盯着殷晚枝,“西坡的事敢说真的与宋家无关?若被本宫发现端倪,必会叫你好看。”
殷晚枝垂眼,不卑不亢:“妾身静候。”
嘉宁被她这副不软不硬的态度气得牙痒,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公主。”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逢舟跨进门来,官袍整洁,已换过一身,只是明显来得匆忙,袖口还有些没理好。
他走到嘉宁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公主,此事尚未查清,不宜过早定论。宋少夫人主持中馈,向来公允,西坡之事与她无关。”
嘉宁眉头一拧:“本宫是来给你讨公道的!”
“臣感激不尽。”顾逢舟语气平和,不紧不慢,“但公道不在意气,在证据。公主若真想帮臣,便让臣按规矩办。”
嘉宁气得胸口起伏,死死盯着他。她千里迢迢从京城追到江宁,为的是什么?他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她的台。
她攥紧鞭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头也没回:“本宫定要上报皇兄严查,北迁在即,本宫倒要看看,你宋家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门被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厅里一片死寂。
几位族婶本想攀扯殷晚枝,没想到公主翻脸比翻书还快,更没想到顾大人会亲自出面替宋家说话。
她们偷眼去看殷晚枝,见她面色如常,心里更慌了。
殷晚枝没看她们。
她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上报皇兄?这位公主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不过她倒是看出来了,公主嘴上凶,实则雷声大雨点小,真要动宋家,不会自己跑这一趟,直接让太子的人来便是。
今日登门,与其说是问罪,不如说是撒气。
至于撒谁的气,方才顾逢舟进门那一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公主那眼神,可不像是看普通臣子的。
殷晚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嫂夫人受惊了。”
顾逢舟转过身来,冲殷晚枝拱手,语气带着歉意,他说话时目光坦荡,姿态端正,既没有因为公主的偏爱而倨傲,也没有因为方才的场面而窘迫。
“公主年轻气盛,言语多有冒犯,在下替她赔个不是。西坡的事,在下自会查清,绝不牵连无辜。”
殷晚枝还了一礼:“顾大人言重了,公主心系大人安危,一时情急也是人之常情。”
顾逢舟苦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只又告了声罪,便转身离去。
赵怀珠从角落里钻出来,拍了拍胸口,凑到殷晚枝身边压低声音:“吓死我了,这位公主好大的脾气。”
殷晚枝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伤着没有?”
“我没事。”赵怀珠转了个圈,笑嘻嘻的,“就是蹭破点皮,李姐姐非让我上药,其实根本不疼。”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晚枝姐姐,你听说了吗?明日太子仪仗就要到江宁了。我听说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厉害得很,公主不会真的去告状吧?”
殷晚枝心里一动。
太子亲临的消息传了这么久,明日终于要来了。
她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倒是章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厅中闹成那样,竟一直没露面,直到公主走了,他才从廊下转出来。
章迟原本派了人跟着公主,本来只防范了顾大人那边,没想到公主会直接跑来宋府,刚才公主那些话要是让宋少夫人误会殿下,那岂不是他的失职?
章迟只觉眼前一黑。
他恭敬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桌上。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疑惑,却没多问。
“这是萧大人让属下送来的。”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主的事……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不是这种计较之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殷晚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拱手退了出去,脚步快得像背后有鬼在追。
殷晚枝看着那只匣子,眉头微挑。
萧行止让人送来的?她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文书,她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京城几间铺面的地契。
地段好门面阔,她先前派人去打听过,人家根本不卖,还有一份宅院的图纸,清净雅致,光看图纸就知道价值不菲,她翻到最后,是一张便笺,上面只有三个字。
“自己挑。”
依旧是熟悉的字体。
殷晚枝盯着那三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人哪来这么多钱?他一个总督府的幕僚,俸禄才多少?就算他是太子麾下的人,太子也不能这么撒钱吧?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人不会收受贿赂了吧?
最近风头这么紧,他要是被查出来,连累的不止他自己。
殷晚枝只觉得一口气提上来,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想起上回自己对他说的那些刻薄话,她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明日太子就要入江宁了,他一个幕僚,该交接的交接,该走人的走人,这时候给她送这些东西,是打算让她记他一辈子?
她可没那么有良心。
她把地契塞回匣子,“啪”地合上盖子,这些东西肯定不能收,明日就还回去。
可那些铺面,她真的好想要。
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咬咬唇,又把匣子打开了。
……
翌日,天色未明,江宁城便醒了。
太子仪仗入城的消息传了大半个月,真到了这一天,全城百姓像是约好了似的,天不亮就涌上街头。茶楼酒肆临街的位置早被抢订一空,连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殷晚枝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街心看。她本不想来,可宋家作为江宁望族,太子入城这等场面,不来便是失礼。
宋昱之站在她身侧,今日气色尚可,月白长衫衬得他清瘦如竹,他偶尔看她一眼,见她踮着脚抻着脖子往人群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便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
殷晚枝确实在找人。
她从街边看到街尾,从仪仗前队看到后队,太子那顶张扬轿辇从她面前过去时,她只瞥了一眼,目光便越过去,往后队里搜。
没有。
仪仗从头到尾,护卫、官员、侍从、内监,各色人等走了一拨又一拨,就是没有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皱起眉头。
萧行止去哪儿了?他是总督府的幕僚,太子入城,总督府上下都要随行,他不应该在吗?
还是说……他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不至于吧,走也不说一声。
她昨天才收到他的东西。
“嫂夫人。”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殷晚枝偏头,看见顾逢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
“顾大人。”她微微欠身,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顾逢舟注意到了,却没多问,只笑道:“嫂夫人在寻人?”
殷晚枝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没有,随便看看。”
第73章 皇兄(二更)
顾逢舟看了旁边的宋昱之一眼, 心下叹了口气。
“嫂夫人,我有点事要与宋兄谈谈。宋兄等下坐我的马车过去吧。”
殷晚枝点点头,没多想, 带着青杏上了另一辆马车。
太子正式接待江南世家的宴会, 设在城东的行宫里, 这宫殿是前朝皇帝下江南时建造的, 奢华非常。
消息放出去大半个月,周边地区的官员昼夜兼程赶来,因而宴会定在晚上,行宫张灯结彩,从门口到正殿铺了数丈红毡, 两侧侍卫林立, 甲胄鲜明,灯火通明如白昼。
殷晚枝从侧门进去时,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没有萧行止,连章迟都没看见。
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进了殿, 目光扫过那些早已落座的世家官员, 她一眼便看见了嘉宁。
公主今日换了身宫装, 端坐在上首不远的位置, 面色淡淡。殷晚枝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见礼,嘉宁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恼意。
殷晚枝脚步一顿,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她倒不是怕,只是这公主看起来很不喜欢自己的样子, 她还是别凑太近了。
嘉宁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公主息怒……”小桃在一旁小声劝,“殿下可能有自己的考量,您别再气了。”
嘉宁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息怒?她怎么息怒?
昨日从宋家回去,她气冲冲地去找皇兄告状,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皇兄说她莽撞,说她没有证据就登门问罪,若是传出去,人家会怎么想皇家?
然后——又罚了她三本佛经!
加上先前那三本,一共六本。
六本。
嘉宁觉得天都塌了。
她抄到明年也抄不完。
“小桃,你说皇兄是不是故意的?”她咬着唇,声音压得很低,“他明知道顾逢舟是靶子,还把他推出去……我不过是心疼他,皇兄倒好,说我添乱。”
小桃不敢接话。
嘉宁越想越气,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算了,不管就不管。她是公主,多的是人喜欢她,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只要想到顾逢舟那张脸,想到他将来会和别人成婚生子,她就心疼得喘不上气。
殷晚枝远远看见嘉宁那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样,有点无奈,这公主脾气真大,昨天被顾逢舟拆了台,她不记恨她心上人,倒是讨厌上她了。
果断绕道走。
走了没几步,就被一道熟悉的身影逼停。
“姐姐。”
殷晚枝脚步一顿。
裴昭站在她面前,今日倒是穿得规矩,青色暗纹长袍,头发束起,看着人模人样的。可那双眼睛一落在她身上,便黏住了似的,怎么也移不开。
她心里那股火蹭的窜上来,面上却压住了,她就知道裴昭会来,这种场合,他怎么可能缺席?
只是她还没找他算账,他居然还敢往她面前凑,殷晚枝没理他,侧身往前走。
裴昭跟了几步。
“姐姐不想看见我?”他歪了歪头,压低声音,“那姐姐想看见谁?”
“让开。”
“也对,今天来这里的都是为了太子。”
殷晚枝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裴公子再不让开,我可要叫人了。”
裴昭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人畜无害,可他眼底的暗光出卖了他。
“姐姐别急,我就是来提醒姐姐一句。”他退后一步,语气轻飘飘的,“有些人的真面目,姐姐还没看清呢,不过也许等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像只是路过随口说了几句话。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这人每天想一出是一出,可她心里那点不安,还是被他最后一句话勾了起来。
什么叫“有些人的真面目”?“等会儿知道什么”?
殷晚枝心绪不宁。
裴昭这人虽说疯,但从来不无的放矢。他说的话,哪怕是疯话,也总有三分真。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宋家在一众官员里并不显眼。殷晚枝本就得了不少消息,又想起嘉宁昨日那番警告,干脆拉着青杏躲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没必要招眼,安安稳稳走完过场就行。
行宫正殿大得离谱,金碧辉煌,光那几根盘龙柱就够买下半个江宁。
殷晚枝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难怪说皇家出行劳民伤财,光是今晚这一场,够普通人家吃好几辈子。
宴席上气氛并不热络。
谁都不愿意北迁,可谁也不敢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倒是有人跃跃欲试,盼着能在太子面前露个脸,面见天颜的机遇,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
旁边一位夫人压低声音跟同伴炫耀:“我们家老爷前年进京述职,远远见过太子一面。太子殿下那长相,当真是……一身玄衣,龙章凤姿……”
殷晚枝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儿,毕竟这些吹捧的话术她听多了,隔壁酒楼说书的嘴里还一天八百个龙章凤姿呢,哪里来的那么多好看的人?
可听着听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这描述……怎么跟萧行止越来越像?
一身玄衣,冷峻寡言,周身气度压人。
这不就是萧行止吗?
“不过太子殿下不好女色,勤于政务,东宫连个侍妾都没有……”
殷晚枝松了口气。
不像不像,这点完全不像。
萧行止那人在船上跟她厮混了七天,哪里不好女色了?
她把这归结为“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相通之处”,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自己吓自己。
殷晚枝没掺和她们那些话题,在旁边默默听着,顺手吃了点糕点垫肚子,又用了点茶水。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殿门口,太子亲卫正列队而入,腰侧挂着的令牌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瞳孔骤然收缩。
那令牌的纹样太熟悉了。
当时在绩溪落水后,她就从萧行止身上摸出来一块令牌,后来她还让阿福去查过上面的纹样,只查出来是官家的,但并不具体。
眼下这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令牌!
不过那人身上的令牌是描金的,这些亲卫挂的是银的,形制一模一样,只差在用料上。
正在这时,旁边那几位夫人声音又飘了过来,“太子身边有位姓章的统领,武艺高强……”
殷晚枝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抓住青杏的手,青杏吃痛低呼一声:“夫人?”
“我想出去透透气。”她声音发飘。
她刚站起来。
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报。
“太子殿下驾到——”
满殿骤静。
殷晚枝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随着人群屈膝行礼,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笔直的地砖,周围并不喧嚣,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她面前走过。
袍角微动,步履沉稳,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她想多了,萧行止是总督府的幕僚,怎么可能是太子?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穿玄色的人也多了去了,令牌说不定只是巧合……
那道身影在主位落定。
“平身。”
两个字落下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殷晚枝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碎成了渣。
这声音太熟悉了,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什么落魄书生,什么总督幕僚,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竟然是太子?!!
殷晚枝从来没感觉世界这么荒谬过。
她想起自己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排遣寂寞”“银货两讫”“孩子我夫君的”。她想起自己在码头上问他“那个人能不能说得上话”,他说“宋少夫人消息灵通,很快就能知道”。
她知道了。
她宁愿不知道。
殷晚枝不敢抬头,如果现在有条地缝,她一定已经钻进去了,可地砖严丝合缝,连条缝都不给她。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她把人睡了,睡了当朝太子!还留了封信说他活太差!活、太、差!
殷晚枝眼前阵阵发黑。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等宴会结束,她立刻、马上、连夜跑路。
跑得越远越好。
跑到太子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宋家还在江宁,铺子还在江宁,她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孩子。
她早该想到的。
哪个幕僚能随便调动暗卫?哪个幕僚能让总督俯首帖耳?哪个幕僚一出手就是京城地段最好的铺面?
她当时还担心他收受贿赂。
现在想想,人家根本不需要受贿,整个天下都是他家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慢慢抬起头,往主位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张脸冷峻凌厉,眉眼沉静,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那身玄色衣袍上绣着金龙。她的目光只触了一瞬,便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来。
可就是那一瞬,她感觉到那道视线落了过来。甚至算不上刻意,像只是随意一瞥,恰巧落在了这个方向。
殷晚枝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应该不是吧?满殿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殷晚枝如坐针毡。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全都成了背景音。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杯盏,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主位上那道身影始终在她余光里,玄色衣袍上的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方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扫,满殿那么多人,她坐得又偏,不可能被注意到。只要熬到宴会结束,悄悄走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装死。
反正北迁的事尘埃落定之前,他应该没空找她麻烦。
她正这么想着,余光里那道身影动了。
他端起酒盏,遥遥一举。
满殿跟着举杯,她也不得不跟着举起面前的茶杯,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抿了一口。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过半,主位上那位始终没往这边多看一眼,殷晚枝一颗心始终悬着。
她拽了拽青杏的袖子,压低声音:“我去更衣。”
青杏显然也被眼前的事情惊住了,如果说其余人对景珩的身份是惊讶,主仆二人就是惊悚,青杏声音发颤:“奴、奴婢陪夫人去……”
“不用。”殷晚枝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你留在这儿,我自己去,目标小些。”
殷晚枝站起身,微微弯着腰,借着人群的遮挡往侧门挪。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没人跟出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要走。
“站住。”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隐隐的威势。
殷晚枝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她慢慢转过身,看见嘉宁正站在廊下,手里拎着宫装裙摆,那双眼带着审视,正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你鬼鬼祟祟的,要去哪儿?”
殷晚枝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过好几个借口,可嘉宁没给她编造的机会。
“本宫从方才就注意到你了。”嘉宁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扫回来,“别人都在殿里巴望着能在皇兄跟前露脸,你倒好,躲到角落里不说,还偷偷往外溜。怎么,宋家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见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屈膝行了一礼:“公主说笑了,妾身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想去更衣。”
“更衣?”嘉宁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又亮又厉,“更衣走正门?偏殿有净房,你往侧门走什么?”
殷晚枝被噎了一下。
这公主看着脾气大,观察力倒是不差。
她垂下眼,声音放软了几分:“公主明鉴,妾身头一回来行宫,不认得路,走岔了。”
嘉宁蹙眉:“本宫看你就是心虚。”
她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目光越过殷晚枝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她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瘪了瘪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情愿的事,但还是乖乖地唤了一声。
“皇兄。”
皇兄??!
殷晚枝的脊背猛地绷紧。
身后那道脚步声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几步之外,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夜风灌进来,裹着一缕极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第74章 太子(一更)
景珩没看她, 目光落在殷晚枝僵硬的背影上。
“嘉宁,下去。”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嘉宁不明所以,可目光在殷晚枝僵直的背影和自家皇兄那副不动声色的面孔之间转了一圈。
她“哦”了一声, 拎着裙摆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身影已经走到了殷晚枝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她虽脾气大, 却不蠢,眼下这气氛,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对,皇兄从不半途离席, 更不会无缘无故走到侧廊来。
可迟疑一瞬, 她还是快步离开了。
皇兄是什么人,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脚步声远了。
廊下只剩两人。
殷晚枝站在原地, 恨不得跟着嘉宁一起走。她方才出来是为了躲他, 结果倒好,撞了个正着, 她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专门来堵她的, 宴会过半, 先前他一直都在主位上等着别人敬酒, 她可是看准了时机才溜出来的, 没想到她刚一出来,他就出现在侧门的廊下。
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礼还没行完, 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衣襟上金线的纹路,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酒气混着沉水香的味道。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没停。她又退了一步, 后背抵上了廊柱。
退无可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眸子。
那双眸子看不出情绪,可他就这样看着她,就能把她心虚的样子尽收眼底。
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景珩蹙眉。
他看见女人那点强撑的镇定底下全是惊惶,跟猫见了老鼠没什么两样,他想过他身份暴露她会被吓到,但却不是现在这样。
“萧先生还真是深藏不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咬牙切齿。
太子。他竟然真的是太子。
先前在宴会上听那些夫人吹嘘“龙章凤姿”的 时候,她还在心里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夸大其词。现在那张脸就在眼前,她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断。
早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她当初在湖州码头挑人的时候,就是挑条狗也不会挑他。
可这话她不敢说。
景珩看着她。
他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可他没接这茬。
“方才在宴上,躲什么?”
殷晚枝被噎了一下。
躲什么?她躲的不就是他吗?这话她说不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妾身没有躲,只是坐久了,出来透透气。”
“透气?”他往前倾了半分,声音压低了,“透到这里来了?”
这人分明什么都清楚,偏要一句一句地审她,和从前一模一样,殷晚枝闭上了嘴。
她心里那点火烧上来,可烧到一半又被理智浇灭了。眼前这人不是萧行止,是太子。她睡的是当朝太子,她肚子里怀的是皇室血脉,她写的信上说人家活太差,每一桩都够她喝一壶的。
她又不敢了:“殿下想问什么?”
景珩看着她这副装乖的模样。
在船上她就是这样,看着单纯无辜,惹了事就放软身段,让人舍不得跟她计较,可偏偏他又相当清楚,这人的底色是什么,一点也不无辜。
“抬头,方才不是在寻孤?现在为何不看。”
殷晚枝:!
他看见了,宴会上她只瞥了一眼,那么快他还看见了,殷晚枝后悔,自己就多余那一眼。
“殿下说笑了。”她扯了扯嘴角,“妾身方才只是在找座位,并非——”
“并非寻孤?那日在码头上,你问孤认不认识那位‘大人物’,问孤那人能不能说得上话。如今你知道了,怎么反倒不敢问了?”
殷晚枝被堵得说不出话。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太子,以为是条路子,现在知道了,哪里还敢问?问什么?问他能不能给宋家开个后门?她疯了?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妾身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
景珩心中冷笑。
冒犯?她要只是冒犯,他至于费这么多心思?可她说出“有眼不识泰山”的时候,那语气里分明带着怨气。
怨他瞒了她,怨他不是当初那个好拿捏的落魄书生或是总督幕僚。
“你知道混淆皇室血脉是什么罪吗?”
殷晚枝心里七上八下,抬头对上这人的目光,她咬了咬牙:“那殿下知道,夺人妻是要被文官戳脊梁骨的吗?”
太子强夺人妻,传出去就是天大的把柄,朝堂上那些言官正愁找不到他的错处,靖王的人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那又如何?景珩并不在意。
区区几个言官。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唇上,没涂胭脂,是淡淡的粉色,因为紧张微微抿着,失了点血色。
船上那些夜里,她往他怀里钻的时候,可没这么规矩。
殷晚枝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廊下安静了一瞬。
景珩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他今晚不该过来的,至少不该在这里。
行宫耳目众多,她又是宋家少夫人,被人看见,麻烦的是她。
“先前送去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收到了?”
殷晚枝一愣,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眸子,那双眼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收到了。”
“不喜欢?”
殷晚枝又噎住了。
她哪里是不喜欢,但她昨日也确实想把东西还回去。
景珩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若是不喜欢,可以换。”
殷晚枝心里那头小鹿一下撞死了,还真是财大气粗,她确实喜欢钱,可这些天潢贵胄从来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更别说是太子。
皇家富贵,可富贵也要有命享。
以她的身份,去了京城能是什么?话本里写得好听,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现实里,皇家的门第比天还高。她一个商贾之妇,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做个妾。
她现在是正正经经的宋家少夫人,有产业有铺子有体己,将来孩子生下来,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跑去给太子做妾?她疯了?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景珩看着她。什么意思,他以为她懂。从火场那夜起,从那些册子送去起,从方大夫每日登门起,桩桩件件,他以为她早就该明白。可她偏偏装糊涂。
“你觉得呢?”
他站在她面前,就这样盯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她能怎么答?说“好”?她凭什么?说“不好”?她敢吗?
“殿下总得给我点时间。”她绞尽脑汁,“至少等北迁落定之后。”
景珩垂眼看她。
“孤看着很好骗?”
殷晚枝喉间发紧。她在这人眼里的信用分大概是负数,谁让她骗了他一次又一次。她抿了抿唇,正要再说点什么,他已经先开了口。
“北迁的事,会分批次。”他开始说起公事,“到时候孤会安排你和孤一起。”
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这段时日,方大夫会跟着你。”他看了她一眼,“她叫方竹,会武。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方竹就是先前那个给她调养身子的医女,她当时还奇怪,总督府哪来那么好的妇科圣手,现在想来,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人。
殷晚枝只觉得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这件事。”她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极低,“能不能先别让宋昱之知道?”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敢看他的眼睛。本来她没和借种对象断干净就已经很不妥了,眼下这借种对象还是太子,她怕宋昱之知道了会受不住。
他那身子,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廊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殷晚枝知道这么说这人绝对会生气,但是还是没忍住。
景珩看着她,那目光沉得吓人。
“你倒是很在意他。”
殷晚枝当然在意。
宋昱之待她不薄,当初借种是他点的头,祠堂的事是他撑的腰,连江氏来闹都是他挡在前头。她欠他的,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如今借种借成了太子的种,她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景珩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沉。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你以什么身份来求孤”,比如“宋少夫人倒是重情重义”。
可那些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回廊尽头一张熟悉的脸。
宋昱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外披,大约是出来寻人的。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越过夜色落在这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景珩对上那道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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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在意
宴会开始前, 殷晚枝离开后,顾逢舟拉着宋昱之上了马车。
“昱之,我跟你说的事, 你再考虑考虑。”顾逢舟看着他, 语气比先前还要认真, “趁你身子还撑得住, 走水路北上。运河的船稳当,比陆路省力得多。”
顾逢舟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你不用急着拒绝。就算不替自己考虑,难道不替嫂夫人考虑吗?”
宋昱之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顾逢舟迎上那视线, 没有躲闪:“北迁是定局, 宋家迟早要动。估计也就下个月,到时候嫂夫人挺着肚子操持这一摊子, 你忍心?”
宋昱之没说话。
顾逢舟点到即止, 拍了拍他的肩:“你先想想,不着急答复。”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宴会地点, 这是行宫的一个侧门, 周围很冷清。
宋昱之忽然开口:“顾兄。”
顾逢舟脚步一顿。
“那位萧先生, ”宋昱之声音很轻, 但莫名又有点紧绷, “到底是什么人?”
顾逢舟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
宋昱之站在马车前,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清明的很。
“他不是幕僚。”宋昱之垂眼,“顾兄第一站落在江宁, 怕也不止是因为李家和你我的交情。”
顾逢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坦诚。
“还是瞒不过宋兄。”
他没有再绕弯子,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宋昱之听着,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逢舟说完,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忧:“昱之……”
“知道了。”宋昱之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顾兄先去忙吧。”
顾逢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宋昱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衣袍吹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外披,是她出门时落下的,他攥着外披的手指紧了紧,然后迈步往里走去。
……
回廊拐角,夜风穿堂。
宋昱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件月白色的外披。
他看见她了。
她背抵廊柱,被困在那人与廊柱之间,仰着脸,看不清表情,那人垂眼看她,离得太近,近得不像是在说公事。
宋昱之没有动。
夜风灌进领口,他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压住了,没有咳出声,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那道玄色的身影先觉察到了。
景珩抬起眼,越过殷晚枝的肩头,正对上宋昱之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夜色里撞上。
一个沉,一个静。
殷晚枝察觉到景珩视线的偏移,下意识要回头。
“方竹在等你。”景珩的声音落下来,“先去。”
殷晚枝一愣,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已经响起脚步声。方竹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垂手立在那儿,不远不近。
殷晚枝看了景珩一眼,又往拐角处看了一眼,光线太暗,她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景珩完全挡住,但这人愿意放她走,她求之不得,没有耽搁,转身跟着方竹走了。
廊下只剩两个男人。
景珩没有动。
他立在廊柱旁,玄色衣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衣襟上那几道金龙纹在光下忽明忽暗。
他早就看见了宋昱之,从他出现在回廊尽头的那一刻。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
宋昱之先动了。
“参见太子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景珩看着他。这是第一次,他以太子的身份站在这个人面前。那夜在火场,他见过这病秧子靠在榻上,苍白、虚弱、一吹就倒的模样。可此刻他站在这里,风一吹就要咳,脊背却还是直的。
景珩没有叫起,宋昱之便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卑不亢。
夜风带着凉意穿过回廊。
“免。”
宋昱之直起身,没有看景珩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衣襟那几道金龙纹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景珩想起方才她在廊下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先别让宋昱之知道?”她怕他受不住。
他目光落在这张苍白的脸上,是挺受不住的,风一吹就倒,确实经不起什么刺激。
“宋公子身子不好,不该夜里出来吹风。”
宋昱之没接这话,只是把那件外披从臂弯里取出来,搭在手上,垂下眼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内子出门未归,在下出来寻一寻。”
内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称不上刻意。
可景珩面色沉了沉。那日在宴会上,他第一次听这人说出“内子”二字时,就觉得刺耳。
如今再听,依旧刺耳。
“宋公子寻到了?”景珩问,语气淡淡的,“她现在跟着孤的人,很安全。”
他迈步,从廊下走出来。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袍上的金线在光影里流转,周身气度压人,甚至有些凌厉。
他从宋昱之身侧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殿下。”
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
景珩脚步顿住。
“殿下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宋昱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里,“内子不过一介商贾之妇,担不起殿下如此费心,若殿下只是一时兴起,还请高抬贵手。”
景珩转过身,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很平静。
没有失态的怨怼,或者质问。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难以忽视。
“宋公子这是在教孤做事?”
“不敢。”宋昱之道,“在下只是觉得,殿下与内子,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景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半晌,他才开口。
“宋公子应该早就知道,她肚子里的是孤的骨肉。”
这话落下来,廊下安静了一瞬。
宋昱之的手指微微收紧,搭在那件外披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顾逢舟方才在马车里已经告诉他了,萧行止就是太子。有些事,不需要顾逢舟说得太明白,他也能猜到。那夜在假山后面,她被人堵住,偏巧是他解的围。火场那夜,他受了伤还要抱着她避开所有人,那些册子,方大夫,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幕僚该做的事。
景珩看着他,目光沉沉。
“宋公子既然清楚,就该明白,她留在宋家,不会长久。”
夜风灌进回廊,宋昱之忍不住咳了两声,比方才更急,他手抵着唇,等他平复下来,那件外披已经被他攥得皱了一角。
他抬起眼,对上景珩的目光。
“可殿下给的,她未必想要,”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身易移心却难。”
这话落下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宋公子倒是了解她。”
景珩想起她低着头为这个病秧子求情的样子,想起她每一次提到“夫君”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她在意他。
不管那在意是出于感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在意他。
这个念头让景珩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躁意翻涌上来,可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昱之,面色沉静,下颌绷紧了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可若她愿意呢?”景珩语气平静,“繁华乱人眼,江宁如何比得了京城。”
宋昱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将他的脸色映照得有些惨白。
风吹过,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若愿意,我不会拦。也希望殿下莫要欺她。”
说完他告辞转身,月白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面色沉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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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熬夜熬狠了,总是呼吸不上来,感觉得去医院看看,加上12号有个考试,最近要开始备考,感觉更新会慢一点,不好意思
(不过日更是肯定的,小红花get!)
第76章 合作
方竹跟着殷晚枝回到宋府时, 夜已深了。
青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守舍,一路攥着殷晚枝的袖子不肯松手。
倒是殷晚枝自己,过了最初的惊骇, 反而镇定了些, 反正跑不掉, 慌也没用。
方竹主动开了口:“夫人不必多虑。属下是殿下暗卫, 殿下有令,这段时日一切听夫人安排。”
殷晚枝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她对方竹印象不坏。
先前调养身子的那些日子,这人医术好,话不多, 该问的问, 不该问的一句不多嘴。如今虽说景珩派了这人来盯着她,倒也没觉得多难以接受。
只是。
暗卫?
殷晚枝看了她一眼, 先前只当她是医女, 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身份。她本以为暗卫都是那种来无影去无踪、不苟言笑的冷面人,方竹却会笑, 还会在把脉时跟她聊几句闲话, 反差确实不小。
“知道了。”殷晚枝没多说什么, 让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
方竹的行李很简单, 一只包袱一只药箱。
她提着东西进屋时, 回头看了殷晚枝一眼:“夫人放心,属下不会打扰夫人。”说完便关上了门。
这夜之后。
殷晚枝每次看见宋昱之,都有点心虚, 她本以为要费些口舌解释方竹的来历,宋昱之却没问。
宋昱之的院子没多久就修好了。
上回那场火把东厢烧了大半,工匠们赶了半个月的工, 总算把院墙、窗棂、廊柱都弄得差不多了。殷晚枝去看过,比从前还结实些,只是漆色还新,跟旧墙有些色差,过个一年半载便看不出痕迹了。
宋昱之搬回去那日,殷晚枝去帮忙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阿福带着人已经将东西归置妥当,她不过是去看看。
推门进去时,宋昱之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沓纸张书籍。听见脚步声,他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最上面那页纸翻过去,压在底下。
动作很快,但她还是瞥见了一角。
红色的。
像是什么笺纸,又像是什么帖子。她没看清,也没好意思细看。
宋昱之已经站起身,将那沓纸拢了拢,随手塞进旁边的匣子里。
“这边乱,先别进来。”
语气很淡,和从前一样。可殷晚枝总觉得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动作,带着点仓促。
但太快了,或许只是错觉。
因着先前那事儿。
殷晚枝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你猜怎么着,当初你点头让我借种的那个书生,其实是当朝太子”。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反倒是阿禄的事,先提上了台面。
殷晚枝本想把消息压一压,可宋昱之不是傻子,身边少了个跟了多年的老人,他怎么可能觉察不到?她索性不瞒了,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宋昱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禄的妹妹是后面阿禄主动交代的,可不管怎样,当初他确实生出了害人之心,不能留在身边了。
“母亲那边……”宋昱之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殷晚枝点头,江氏刀子嘴豆腐心,知道了怕是要伤心。
她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宋昱之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那只匣子,从一堆纸张下面取出那份婚书。
大红绢帛,金线绣着并蒂莲纹,旁边还压着一份和离书,殷晚枝手上的那份,当初两人都签了字,这一份是誊抄的留底,角落里还空着一处。
他提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直到最后他把笔搁下,那份和离书上,始终没有落下墨迹。
他把婚书用丝绸仔细包好,放回匣子最底层。
殷晚枝没闲着。
先前她就派人去了金陵,裴家那边的事,她让人盯得紧。
裴昭当初上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裴家几房早就憋着火,他倒好,一上位就把手伸到江宁来,得罪了荣家王家不说,还掺和进靖王的事里。裴家这些年走的是稳妥路线,低调、不显山露水,偏偏出了裴昭这么个不安分的,族里早就怨声载道。
殷晚枝让人把消息递到金陵,没几天,那边就有人主动联系她了。
裴家四叔,上一任家主的老来子。
老夫人疼爱这个小儿子,当年若不是他年纪太小,家业未必轮得到裴昭他爹那一支。这人蛰伏多年,面上不争不抢,背地里从未甘心。
殷晚枝和他通了两次信。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该给的消息一条没少。
她也不藏着掖着,裴昭在江宁的动向、和靖王那边的牵扯、北迁的事他如何从中作梗,桩桩件件递了过去。老狐狸投桃报李,把裴家内部几房的态度、金陵这边的动向交代得很清楚。
殷晚枝看着信,忍不住感慨,裴家果然是一脉相承,都阴得很。
不过他们斗他们的,她只管隔岸观火。无论谁输谁赢,对她都没坏处。
京城那边也有消息传回来。
绸缎庄的铺面寻了几处,地段都不差,可事情办起来远比她想的棘手。江南的料子在京城认不认得开,掌柜的能不能应付京城的官面人物,连送货的路线都要重新规划。两地相隔千里,事事都要靠书信往来,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月,许多事便耽搁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先前景珩送来的那几间铺面地契还搁在匣子里,她没用。不是她清高,是不敢用。那些铺子只要开起来,必然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可用了之后呢?她还有退路吗?
虽然眼下看起来,她好像也没什么退路了。
她并非铁石心肠,从前她也不是没有过心思,但是再大的心思在知晓这人身份的时候都被一盆凉水泼灭了。
若是萧行止给他这些她会担心,但这是太子景珩给她的,这就是闹心。
殷晚枝叹了口气,把地契又塞回匣子里。
李观月来的时候,殷晚枝正对着账册发愁。
“愁什么呢?”李观月进门便看见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笑着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殷晚枝把账册合上,叹了口气:“京城那边的事,样样不顺。人脉关系可比江宁复杂多了。”
李观月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我今日来,就是为这事。”
殷晚枝抬起头。
“北迁的事,你我都跑不掉。”李观月开门见山,“我那边几家铺子,在京城也没什么根基。这些日子我也在发愁,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闯过去。”
殷晚枝心里一动。她本以为只有自己在为这事头疼,没想到李观月也在盘算。
“你有主意了?”
李观月笑了笑:“主意谈不上,倒是想了个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起试试。”她顿了顿,“怀珠那丫头在京中人脉广,她那些小姐妹,不是国公府的千金就是侯府的嫡女。若能把她们拉进来,铺子在京城不愁没生意。”
赵怀珠的身份殷晚枝是知道的,将门之后,在京中贵女圈里确实说得上话。若能有她牵线搭桥,铺子在京城打开局面会容易得多。
“你的意思是……让怀珠入股?”
李观月点头:“不止怀珠,还有她那些小姐妹。她们出人脉,咱们出铺子和货,利润按份分。这样铺子还没开起来,客源就有了。”
“分成怎么算?”
李观月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殷晚枝接过来,一页页看过去,笑着瞥她一眼:“你倒是有备而来。”
李观月也不否认,坦坦荡荡地笑了笑:“做生意嘛,先小人后君子。再说了,跟你我不想绕弯子。”
殷晚枝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条款写得很细,利润分成、风险承担、退出机制,样样都考虑到了。不得不说,李观月在做生意上确实有天赋。
“怀珠那边,你跟她提过吗?”
“提了一嘴。”李观月道,“她倒是痛快,不过分成的事,她说要问问家里,毕竟不是小数目。”
殷晚枝点头,顿了顿,忽而笑道:“不过李家做的是布匹丝绸的生意,在江宁根基深厚。京城虽远,但以李家的底子,未必不能自己闯一闯。你为何非要拉上我?”
这话问得直接。
李观月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看穿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坦诚。
“宋家是做什么起家的,你比我清楚。”
殷晚枝嘴角微弯。
宋家起家,靠的是染坊。江宁织造闻名天下,可真正让宋家在江南站稳脚跟的,是独门秘传的染布技艺。宋家染出的料子,连宫里都点名要过。这些年宋家虽涉足漕运、绸缎庄多个行当,可染坊始终是根基。那些铺子里卖得最好的料子,十有七八出自宋家的染缸。
也难怪李观月会找上她。
“我不瞒你,”李观月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家布庄在江宁做了几十年,铺面多、渠道稳,可说到底,李家不产布。布匹都是从各家染坊进货,中间转一道手,利润便薄了一层。我想了很久,若想在北迁后站稳脚跟,光靠‘卖’是不够的,得从根上把盘子端起来。”
她看着殷晚枝,目光坦诚。
“你手里有染坊,有秘方,有几十年攒下来的手艺和口碑。这些东西,搬到哪里都带得走。我若去找别家,未必找不到,可我不放心。生意场上,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殷晚枝看着她,没说话。
李观月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当然,利益也摆在这儿。你出染坊的货,我出铺面和渠道,怀珠出京城的人脉。三家各有所长,谁也离不了谁。往后江南的布运到京城,打的是咱们三家的招牌,不是宋家,也不是李家。”
殷晚枝听完,忽然笑了,只是语气里没有恼意,反倒是服气:“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条款不是一下子能写出来的,怕是先前就已经想好了。也难怪当时会给她送请帖,从那时候,这人就盘算这桩生意了。
李观月也不否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得坦然:“互惠互利的事,算不得算计。我就是有这个心,也得你愿意才行。”
殷晚枝垂下眼,心里盘算了一番。
若只认利益,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走老路子把宋家的布卖给李家,赚的是辛苦钱。可若三家绑在一起,把江南的布直接打进京城,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她抬起眼,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要做就做最好的。京城那边的铺子,不能凑合。地段要好,门面要阔,货品要精。咱们三家合股,这盘棋既然要下,就得下得漂亮。”
李观月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个意思。要做就做最大的,让京城的贵妇们一提江南的布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的铺子。”
殷晚枝点头:“那便这么定了。等怀珠那边回话,咱们再细谈分成和分工。”
李观月应了,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旁的,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盈盈道:“晚枝,跟你做生意,痛快。”
殷晚枝笑了笑,送她出去。
回到屋里,她坐在案前,把李观月留下的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心跳又快了几分。
三家各有所长,这桩生意若是成了,宋家的处境会好很多,在京城的根基未必不能扎稳。
她原先只想着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处处都是守势,可李观月今日这一趟,倒像是替她劈开了一条新路,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联手。
把盘子做大,把根基扎深。
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强抢民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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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子:老婆,还来找我吃饭吗?
宋昱之:老婆,还回家吃饭吗?
第77章 糊弄
景珩以太子的身份正式介入北迁事务, 与江南世家正面交锋。
宋家被特批不必每日到场,毕竟一个重病缠身的家主,一个有孕的主母, 大家也不好说什么, 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消息传出去时, 各家反应不一。有人惶恐, 有人观望,也有人暗中串联,试图在太子面前抱团施压。
可景珩没给他们这个机会,第一场议事,他便把刺杀钦差, 谋害公主的证据摆上了桌。
满座俱静。
谁也没想到, 西坡那场“意外”会被查得这样彻底。
在座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且事情出在宋家的地界上, 真查起来, 宋家首当其冲。
太子若要问责,也该先问宋家, 可太子非但没动宋家, 还把账算到了他们头上。
有人偷偷打量主位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目光里带着惊惧和不甘, 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们当然不敢说。难道要当着太子的面供出裴家?供出靖王?勾结靖王、谋害钦差, 这两顶帽子随便扣下来,就不是割肉能解决的事了。可凭什么裴家安然无恙,他们却被查了个底朝天。有人想辩解, 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顾逢舟坐在一旁, 端着茶盏,面色如常。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这个局从西坡那日便开始了。马是提前动过手脚的,人是提前安排好的,连翻车的角度都经过计算,伤而不重,刚好够把事情闹大,又不至于真的闹出人命。
这群人要怪,就怪自己太贪心,想借宋家的地界把水 搅浑,却没想到浑水也能摸鱼。
顾逢舟站在一旁,适时开了口。
他的语气带笑,甚至带着点替他们解围的意味,可话里的意思,却让在座的人脊背发凉。
“西坡的事,殿下已经查清了。虽说牵涉甚广,但殿下念在诸位都是江南根基,又逢北迁用人之际,不愿把事情做绝。”他顿了顿,“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八个字落下来,众人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抄家灭族,什么都好商量。
可等到景珩把条件摆出来,他们才发现这“活罪”比死罪也好不到哪里去。漕运份额再砍三成,盐引配额削去一半,江宁织造的人事权收归朝廷,各家在京城的铺面要拿出一半作为北迁的安置之用。
这些可都是从他们身上剜肉!
有人坐不住了,嚯地站起身,可对上那双冷淡的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顾逢舟又开口:“殿下已经给诸位留了余地。若是不愿,此事便按律例办,西坡的事,加上这些年各家在漕运、盐政上的亏空,都够抄几次家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比任何威胁都重。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没人再敢开口。他们心里清楚,太子今日能坐在这里跟他们谈条件,已经是网开一面。
若真按律例办,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景珩放下茶盏,“那便这么定了。三日内,逾期不报,按抗旨论。”
众人鱼贯而出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面色灰败,还有人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像是怕走慢了会被叫住。
顾逢舟送走最后一批人,转身回到厅里。
景珩还坐在原处,手里端着茶盏,不知在想什么,方才那一场,他看着不动声色,可每一句话都卡在最要命的地方。
“顾大人今日这番话,倒是替孤省了不少口舌。”
顾逢舟笑了笑:“殿下抬举。下官不过是把殿下不便说的话,换了个方式说出来罢了。”
景珩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巧妙,既领了功,又不居功,还把姿态放得很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顾大人觉得,今日这一刀,砍得如何?”
“不轻不重,刚好够他们疼,又不至于狗急跳墙,只是裴家那边,估计还需等等。”
裴家不动,是顾逢舟早就提出来的。
裴家和靖王勾结是事实,可若现在动裴家,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借北迁之名行党争之实。北迁已经让江南世家如惊弓之鸟,若再与靖王的人正面冲突,局面只会更乱。
不如先按下不动,等北迁落定,再慢慢收拾。
景珩认可这个判断,但对顾逢舟的认识又深了一层。此人虽说是父皇派来的,却并不一味迎合上意,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
皇帝老了。越是上年纪,就越想把权力牢牢锁在自己手里,越想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还不老。这些年提拔起来的人才不少,可能用的不多,大部分与官场同流合污,像顾逢舟这样的,确实是少数。
边关战事频起,国库空虚,朝堂上贪官污吏横行,户部早就没钱了。这也是为什么要北迁的原因。可一个国家最怕的就是从内而外的腐败,若不肃清朝纲,这些举措也不过是一时之效。
顾逢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为国效力,为君主效力,是为臣的本分,这话他说过,也一直在做。
太子勤于政务,不耽女色,虽说皇帝早年确实动过废太子的心思,但无奈太子德行深厚,难以撼动。此番被派来协助太子处理江南事务,来之前顾逢舟便已揣摩过陛下的心思。
可他不愿意做违背本心的事。
景珩将茶盏搁下,抬眼看他:“顾大人此番南下,父皇可还有别的交代?”
顾逢舟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陛下只让下官尽心辅佐殿下,旁的……没有。”
这话说得坦荡,景珩便没再追问。
顾逢舟从正厅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站在廊下,正要往外走,余光扫见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面探出来。嘉宁穿着一身简装,手里拎着鞭子,正往这边张望,分明是在等他。
顾逢舟脚步一顿,转身想从侧门走。
“顾逢舟!”嘉宁提着裙摆追上来,几步便拦在他面前,“你跑什么?”
顾逢舟无奈地站定,行了一礼:“公主。”
嘉宁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毫发无损脸色才缓和了些。她本想在宋家的事上跟他辩几句,可看着他没事,又不想问那些有的没的,只是跟着他。
“今日那些世家,没有为难你吧?”
顾逢舟看了她一眼,这公主嘴上凶,可每次他来议事,她都要跟着,说是“监督”,实则是怕他再出事。
西坡那边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可嘉宁偏偏是个意外。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多虑了,有殿下在,没人敢为难下官。”
嘉宁抿了抿唇,原本还想说点什么。
想说“上次你差点摔下崖,若不是我赶到,你命都没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句:“那你早些回去歇着。”
顾逢舟看着她,那双眼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可她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他垂下眼,退后一步:“公主也早些回去。殿下若是知道公主又跑出来,怕是要不高兴。”
嘉宁瞪他一眼:“你不说,皇兄怎么会知道?”
顾逢舟没接话,只是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嘉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攥着鞭子的手指紧了又松。她想追上去,可追上去又能怎样?他躲她,她看得出来。
可她就是忍不住。
小桃从后面跟上来,小心翼翼道:“公主,咱们回去吧,殿下该找您了。”
嘉宁没动,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已经空了。
宋府内院。
殷晚枝把与李家合作的打算跟宋昱之说了,又把李观月拟的条款细细讲了一遍。她本以为需要解释一番,没想到宋昱之听完,只点了点头。
“你觉得可行,便去做。”
殷晚枝愣了一下:“你不问问细节?”
“你做事向来有分寸,况且这些事,我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犹豫,可拿着素纸的手却收紧几分。
殷晚枝没注意到。
她心里还悬着别的事,北迁、合股、铺面,还有那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在京城替你寻了大夫”,想说“过去之后和江南也差不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这些反而刻意。
相处三载,多少是有夫妻情分在的。只是景珩的事,她难免心虚。
“京城那边的事,我会打理好。”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你只管养好身子,旁的不用操心。”
宋昱之看了她一眼,女人眉眼弯弯,初秋的阳光不灼人,落下来像是给她罩了一层柔雾,连光都格外偏爱。
他错开目光,声音很轻:“……嗯。”
江氏那边就不一样了。
“不行。”江氏手中盘着佛珠,语气生硬,“北迁已经伤筋动骨了,你还要跟李家合股?保持原状才是最稳妥的。万一赔了,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殷晚枝知道江氏的脾气,没急着反驳,只是把李观月拟的条款和她这些日子的考量一一道来。哪几间铺子地段好,哪几家京城贵女的人脉能用上,利润分成怎么算,风险怎么分担,说得清清楚楚。
江氏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抗拒变成了审视,最后成了沉默。
她没有松口,但也没有再反对。
殷晚枝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从江氏院子里出来,殷晚枝往回走。
方竹跟在她身后几步远。这段时间她一直避着方竹行事,倒不是不信任,只是有些事她不想让景珩知道得太快。
那些铺面的地契还搁在匣子里,她没用,景珩自然也知道她没用。
他不问,她不说。
等他问了,再想法子糊弄过去。
反正他最近应该忙得很。北迁的事刚开完第一刀,正是最疼的时候,后续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他哪来的闲工夫管她用没用他的铺面?
殷晚枝这么想着,脚步轻快了些。
她没注意到,方竹在身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妙。
也没注意到,青杏从廊下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欲言又止。
“夫人。”青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晚枝脚步一顿还是回了头。
青杏把信递过来,压低声音:“太子殿下那边送来的。”
殷晚枝嘴角那点笑僵住了。
她盯着那封信,像是盯着一只烫手山芋。
……不是忙得很吗?
第78章 杳杳
景珩这些日子心情不佳。
北迁的事一刀一刀剜下去, 各家都在割肉,没人敢吭声,可他知道这些人背地里不会善罢甘休。他本该把全部心思放在这上面, 可偏偏总有别的事分他的心。
章迟站在一旁, 欲言又止了好一阵, 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
“殿下, 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景珩没睁眼:“讲。”
章迟斟酌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属下听方竹说,怀胎的妇人,身子重了, 心思也重, 有时候……强硬的手段未必管用。”
“殿下与宋少夫人,从前在船上, 也并非……没有过和睦的时候。属下斗胆, 若殿下能回想一二,也许……”
他没再说下去。
景珩睁开眼, 看了他一眼。
章迟后背一凉, 垂首退后半步, 恨不得把方才那几句话原路吞回去。
僭越了, 这话搁在从前,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可这些日子他看得分明,殿下这是陷进去了,若因手段太硬把人越推越远, 到头来懊悔的还是殿下自己。
景珩没斥他。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章迟都以为殿下不会开口了。
“去办一件事。”景珩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从孤的私库里支银子, 置一艘船。”
章迟一愣。
“要最好的。”景珩顿了顿,“最贵的。”
章迟瞬间明白了。北迁要走水路,殿下这是……他不敢多想,只垂首领命,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景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章迟的话还在耳边转。在船上那些日子,她那时候倒是乖,会往他怀里缩,会在他怀里撒娇,困极了连鞋都不肯自己穿,头发还是他梳的。
如今倒是硬气了。
他垂下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而这边,殷晚枝在收到信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那信里写的是铺面的事,或是北迁的安排,又或是他那日没说完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
然后她愣住了。
信纸上只有四个字。
天冷加衣。
殷晚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反复确认没有夹层、没有暗语、没有第二页。她甚至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她沉默了很久。
“……就这?”
青杏探头看了一眼,也不敢笑,缩着脖子退到一边。殷晚枝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失望什么,明明他要是写了别的,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回。
可这四个字,让她心里莫名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她将这信丢进了放那堆地契的匣子里,匣子现在可热闹了,地契、香囊、外加各种纸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收集什么奇怪的藏品。
殷晚枝没再管这个,眼不见为净。
吩咐青杏去准备东西。
“备茶,怀珠该到了。”
赵怀珠是踩着饭点来的。
一进门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先说生意的事家里同意了,她那些小姐妹也感兴趣,等北迁落定便能细谈。殷晚枝点头,心里记下,正要细问,赵怀珠已经拐到了别处。
“晚枝姐姐,你是不知道,我表哥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被太子殿下抓着议事。我每次去找他,他都说‘在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殷晚枝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顾大人是钦差,忙是肯定的。”
“忙也就罢了,”赵怀珠叹了口气,“关键是他走到哪儿,公主就跟到哪儿。你说公主到底图他什么?我表哥那人,古板无趣,还爱唠叨,上回我说错了一句话,他念了我整整半个时辰。”
殷晚枝失笑,顺口问了一句:“北迁的事,办得还顺利吗?”
“看表哥的样子应当还是很顺利的,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可真是雷霆手段。”
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嘴角那点不太自然的表情。
雷霆手段?她倒是领教过,不过不是在朝堂上。
“怎么说?”她问,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很。
赵怀珠来了精神,把这几日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
“那些人这回可真是大出血了。”赵怀珠啧啧两声,“不过也是他们活该,谁让他们先动的手,西坡的事,殿下没把他们全抄了已经是留情面了。”
殷晚枝听着,轻轻摩挲着杯子。
赵怀珠又道:“说起来,我真没想到那位萧先生就是太子殿下。”
她说着,眼里完全没有惊惧,只有激动和兴奋。
“太子微服私访,这不是话本子里的情节吗?回去跟我那些小姐妹一说,还不得把她们羡慕死?”
殷晚枝嘴角抽了抽。
“你当时是不是也吓了一跳?”赵怀珠追问。
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嗯。”
何止吓了一跳。
赵怀珠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微妙,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从前在京中的时候,虽然没见过太子殿下,但也听过不少。”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最看重的就是太子和靖王,当然,靖王跟太子相提并论,那是僭越了。可陛下对太子的态度,总是有些……阴晴不定。”
殷晚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怀珠继续道:“大家都说,是因为当年姜皇后的事。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太子从小是在太后身边养大的。”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人私底下说,陛下其实很讨厌太子,要不是废不掉……”
说完赵怀珠吐了吐舌头:“这些都是私底下传的,当不得真。晚枝姐姐可千万别往外说。”
殷晚枝点头:“放心。”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杯盖,太子、皇后、废立,这些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可景珩今天才让她天冷加衣。
她心情有些复杂。
说实话,她不是不好奇景珩。毕竟那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爹,毕竟两人在船上那段日子,说没点心动是假的,可“动心”和“跟皇家扯上关系”是两码事。
前者顶多伤感情,后者动不动就要掉脑袋。
这谁受得了?
再好的关系,掺上了君臣二字,都会变质。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专心跟赵怀珠聊生意的事。
这段时间,天气逐渐冷了下来。
宋昱之的咳疾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加重。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传言,殷晚枝也听过。
从前她只当是闲话,可如今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总是不安。
北迁的事已经定了,她原本不愿走,可真到了这一步,反倒希望早点动身。
京城那边人手紧,很多这些都要她亲自盯着,她挺着肚子,拖到越晚越不便。
水路她熟,不算难受,赶在这段时间把事情落定,之后便能安心待产。
至于宋昱之,京城的大夫总比江宁的多,万一有什么变故,总不至于束手无策。
她叹了口气,抬脚往宋昱之的院子走。
有些事还是得当面说。北迁的细则、京城那边的安排,她拟了个章程,拿给他过目。虽说他早就说了“你觉得可行便去做”,但她总不能真把人当摆设。
院子里很安静,阿福守在门口,见她来了便要通报。
殷晚枝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往里走。
她进门时,程大夫刚走。
屋里还残留着药味,窗子开了半扇透气,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榻边那排红绳上。
宋昱之靠在榻上,睡着了。
难得。
她走近几步,放轻了动作。他这些日子睡得不好,她是知道的。咳疾到了秋冬就加重,夜里常咳醒,白天反倒昏沉些。这会儿他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尊瓷做的雕像,碰一下就会碎。
殷晚枝在榻边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坐下,没出声。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她偏头去看,他的手正从被子里滑出来,指尖微蜷,像是在够什么。殷晚枝伸手握住,那手指冰得她一个激灵。
“杳杳。”
她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轻,带着点梦里才有的含糊,像怕惊动什么。
“杳杳……”
殷晚枝盯着他。
这张脸还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眼睫微颤,眉心蹙着,像是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杳杳??
是在叫她??
可这个小字,她从来没有在宋府用过。当年爹娘在世时这么叫她,后来爹娘没了,便很少有人叫了。再后来,在船上,她当成化名用了段时间。
宋昱之怎么会知道?
她的手还被他攥着,力道不大,却也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那只伶仃骨瘦的手,心里那点疑惑越滚越大。
她就那样坐着,等他醒。
宋昱之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大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看见了那截袖子,莲青色的袖口绣着缠枝纹。
他认得这件衣裳。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
他松开手,动作不算快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
殷晚枝感觉到那力道松了,抬头对上一双含着薄雾的眸子。
第79章 吻我
宋昱之看见殷晚枝的脸, 怔了一瞬,清明来得很快,像是从一场不该做的梦里被人猛地拽了出来。
方才那点失态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殷晚枝盯着他, 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你方才叫我什么?杳杳?”
宋昱之垂下眼, 沉默了一瞬, 才开口:“梦魇了……你的小字当年冲喜, 喜娘提过。”
殷晚枝愣住。
她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她刚进宋府,里里外外都是生面孔,喜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其中大概提过她的小字。
只是日子久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你记性倒是好。”她笑了笑,没再多问, 心里那点狐疑却还没散。
可他梦到什么需要喊她的名字?
宋昱之没接话, 只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殷晚枝也没再追问, 把带来的章程放在榻边, 将京城那边的安排一桩桩说给他听。大夫已经找好了, 是专治疑难杂症的圣手, 住处也安排妥了, 离她选好的铺面不远,方便照应。
她说得详细。
宋昱之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她是在宽他的心, 也知道这些话里有多少自欺欺人的成分。他想说他不去京城,留在江宁便是。可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亮盈盈的,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到嘴边的话便换了一个字。
“……好。”
殷晚枝松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便起身走了。
帘子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宋昱之坐在榻边,很久没有动。
那声“杳杳”还在耳边,他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
殷晚枝从院子里出来,没急着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阿福正从厨房端药过来,见她站在那儿,便放慢了脚步。
“阿福。”殷晚枝叫住他。
阿福停下来,垂手站着。
“公子从前在栖霞山住了多久?”
阿福手上的动作一瞬停滞,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回夫人,公子在栖霞山住了小两年。”他顿了顿,“读书,兼着养病。”
殷晚枝点点头,栖霞山在宁州,山上有栖霞书院,是读书人喜欢去的地方。宋昱之当年在那里读书,除了因为书院还因为寺庙,山上还有个栖霞寺,殷晚枝去求过财,知道一点。
后来再去就是冲喜的事情定下来后。
可她很确定,在冲喜之前,她从没见过宋昱之。
一次都没有。
她垂下眼,其实也只不过就是一个名字而已,难道是她想太多?
阿福道:“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殷晚枝道:“就是突然想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忙你的吧。”
她没再问,抬脚走了。
北迁的事办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到底是乌合之众,有人带头走了,剩下的便没了抱团的底气。该签的签了,该画的画了,几家大族咬着牙把条件认了下来,剩下的小门小户更不敢吭声,只能跟着照做。
走水路的人占了大多数。运河载重大,船稳当,一大家子的家当往船上一装,人也跟着走,省时省力。
殷晚枝早早就把船安排好了。宋家人口多,虽说大部分旁支不跟着走,但光是嫡系这边,加上仆从、护卫、账房、掌柜,林林总总也凑了几十条船。她自己那一艘是单独留出来的,清静,方便处理事务。
这段时间她总是犯困。天气冷了,肚子大了,夜里翻个身都要折腾半天。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孩子的胎动闹醒。
方竹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调养了一段时日,总算好了些。
只是胃口还是不大好。
上船那日,天气晴好。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走上踏板,抬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外观和她定的那条差不多,她没多想,只当是底下人办事得力,连船都给她换了新的。
可上了船,她愣住了。
舱内的陈设比行宫还要精致,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窗上用的是从西洋弄来的琉璃,阳光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影子,光是看一眼,就知道是稀罕物。
殷晚枝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回头问青杏:“这船是不是走错了?”
青杏也是一脸茫然,还没来得及回答,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景珩站在门口。
殷晚枝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桌沿。
她弯了弯膝盖:“参见太子——”
话没说完,腰被人扣住了。
景珩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从半蹲的姿势捞了起来。
“跪什么?”
景珩蹙眉,明显不悦。
殷晚枝僵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绣金龙,腰间只束了一条墨色的革带,看着不像太子,倒像是从前在船上的那个“萧行止”。
可周身那股气度藏不住,越是收敛,越让人心悸。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这是何意?我定的船,好像不是这艘。”
“你的船在隔壁。”景珩垂眼看她,语气淡淡的,“这艘是孤的。”
殷晚枝噎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是他的船,可她的仆从、她的行李、她的人,全在隔壁那条船上。
他把她一个人拎到他的船上,是什么意思?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与殿下同船,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的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唇上,声音低了几分,“你做得还少?”
殷晚枝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从前,她不知道他是太子。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不知道又如何?事情做都做了,孩子也怀了,现在来谈“于礼不合”,确实晚了点。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角度挣扎道:“殿下日理万机,不敢打扰。”
“嗯,孤说了算。”
这句话一出,堵得她无话可说。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今天就是要把她扣在这儿,演都不演了。
偏偏船上全是他的暗卫,她连跑都跑不了。
她索性不挣扎了,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拦,但也没松手,那只手还扣在她腰上,不远不近,刚好把她圈在他的范围内。
“那殿下总得让我收拾行李。”她垂下眼,声音放软了几分,“换洗的衣裳都没带。”
“方竹备好了。”
殷晚枝嘴角抽了抽。
“殿下这是打算金屋藏娇?连船都备好了。”
景珩垂眼看她。
她仰着脸,日光从琉璃窗透进来,落在她眉眼间,带着点故作镇定的挑衅,和从前在船上一模一样。
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藏你?”他松开她的腰,退后半步,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去,落在隆起的小腹上,又收回来,“你倒是肯。”
殷晚枝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只笑道:“殿下这话说的,我人都在船上了,肯不肯的,还重要吗?”
景珩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殷晚枝站在原处,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舱房分了内外两间。外间是书房,紫檀木的案上搁着几本摊开的文书,笔还搁在砚台上,像是方才还有人在这里处理公务。内间半掩着门,看不真切,只瞧见一角藕荷色的帐幔垂下来。
景珩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她。
“站那么远做什么?”
殷晚枝抿了抿唇,往前走了两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案,景珩没开口,就那么看着她,殷晚枝被他看得不自在。
“殿下把我弄到这儿来,总不是就为了看着我吧?”
“那些铺子,为什么不用?”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本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他在这儿等着,她斟酌着措辞,打算糊弄过去:“开销太贵,用不起。”
景珩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宁可跟李家合股,也不肯用孤给你的铺子。宁可欠一屁股人情,也不肯欠孤的。”
殷晚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我那是做生意——”
“孤给你的也是做生意。”他看着她,“有什么区别?”
殷晚枝被他问住了。区别当然有,而且大了去了,李观月是合作伙伴,赵怀珠是朋友,欠她们的人情,她有来有往还得起。
“殿下明知道区别在哪里。”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何必非要我说出来。”
舱里安静了一瞬。
景珩没有追问,他当然知道区别在哪里,她怕欠他的,因为欠了就要还,而她靠什么还也很明显。
可她不肯说,他便不再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船要走一个多月,你先住这儿。你的船跟在后面,有什么事让方竹去传话。”
殷晚枝站在他身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宋昱之的船安排在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但凡敢说,这人绝对要生气。可宋昱之那个身子,她还是有点担心,不知道能不能撑住这一个多月的水路?
景珩声音又响起来。
“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
心里咯噔。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没什么。”
“宋昱之。”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显冷意更甚。
她没有否认,也来不及否认,那片刻的沉默已经替她答了。
景珩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睫毛低垂,脖颈微微绷着。
她在心虚,因为那个病秧子。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从江宁到京城,从船只到铺面所有的一切他都替她打算好了。
她倒好,心心念念的全是别人。
他走过来,殷晚枝下意识想退,后背已经抵上了椅背。
景珩继续逼近,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那双眼近在咫尺,黑沉沉的像深潭里压着暗涌。
他微微用力,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唇角,唇上便嫣红一片。
殷晚枝呼吸乱了,她不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在船上,在假山后面,在行宫的廊下。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他什么都没说,却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殿……”
“孤给你时间,”他打断她,声音很低,“不是让你去想别人。”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唇角,那点温度烧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没有,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方才那一瞬间,她确实在想宋昱之,在想他的身子能不能撑住这一个多月的水路,在想他一个人站在船头吹风会不会又咳。
脑子里的这些不是她能控制的,可落在景珩眼里,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 待我不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有恩义在。殿下总不会连这个都容不下吧?”
景珩看着她。
恩义。
她说得轻巧。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回廊里,宋昱之说的那句话,身易移,心却难。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那个病秧子比她了解她。
“若孤说容不下呢。”
男人的手从她光洁的脸颊滑下去,指腹沿着她的唇逐渐向下,最终落在她轻颤的脖颈上,他轻轻摩挲着,带着点暗示意味。
殷晚枝被他似有如无的触碰弄得心跳加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
也许是她的震惊表现得过于明显。
景珩手总算是停下了,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描摹过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唇上,很漂亮的樱桃红,他眸色深了几分。
“孤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趁孤还能容的时候,把该断的断了。”
殷晚枝心里一凛。她抬眼看去,那张脸冷得没有表情,可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笑。太子要一个人死,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她可以跟他犟,跟他吵,跟他耍心眼,但在这件事上,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语气轻飘。
景珩看着她不情愿的样子,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嘴上服软,心里还是惦记着别人。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
“殷晚枝。”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吻我。”
突然起来的跳跃,让殷晚枝愣住了,试图从男人那副冷峻的眉眼间找出一丝试探的意思,结果发现不是。
这人居然是认真的。
“殿——”
“不是要恩义两全吗?”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第80章 强求
“孤不做亏本买卖。”
从前景珩并不把宋昱之放在眼里, 一个病秧子夫君,和一国储君,任谁都知道怎么选。
可她偏偏心里装着别人。
怀着他的孩子, 想的念的却是别人。
景珩垂眼看她, 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刻进眼底。
两人凑得很近。
一个吻而已, 他偏偏要她主动。
外头江风浩荡, 宋家的船就在不远处,帆影隐约从窗缝里漏进来。
景珩抬手,将窗扇合上,“咔嗒”一声轻响,舱内便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天地。
殷晚枝还没反应过来, 腰已经被扣住, 整个人被带进他怀里。他坐在榻边,将她按在腿上, 姿势亲密得过分。她僵了一下, 手撑在他肩上想推开,却被他箍得更紧。
“吻我。”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更低, 表情是克制的, 可行为却又极其割裂。
殷晚枝盯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张脸绝对是老天赏饭吃, 近在咫尺,眉眼冷峻下颌绷着,明明是在生气, 偏生长得让人恨不起来。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湖州码头挑人的时候,第一眼相中的就是这张脸,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太子, 只当是个落魄书生,心想长成这样,哪怕借种不成也不亏。
现在想来,亏大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贴了一下,就撤了。
快到几乎不算一个完整的吻,嘴唇碰上嘴唇,温热的一触,然后她便松了手偏过头去。
景珩没动。
她就那样偏着脸,耳根泛着薄红,睫毛颤了两下,不肯看他。他知道她这是在敷衍,吻得潦草撤得更潦草,像是完成任务。
女人的气息残留在他唇上,带着她身上那股温热的甜香。
景珩眸色加深,喉结滚动,这香味像是带了什么蛊惑,他忍不住想要贴上去。
殷晚枝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想跑但是来不及。
景珩伸手扣住她。
下巴被抬起,比起方才那一下轻飘飘的触碰,这个吻带着占有意味。
唇齿相接的瞬间,殷晚枝的呼吸便乱了,她下意识想退。
可他吻得凶,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掠夺她的呼吸,逼得她只能仰着头承受。
她被他吻得有些发晕,手不自觉地攥住他的衣领,想推开又使不上力。
她心里那点防备在这吻里一点一点瓦解,什么太子,什么身份,什么君臣之别,全被他吻得稀碎。
明明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殷晚枝却恍惚觉得和当初船上别无一二。
这人从前在船上就是这般,分明是她主动勾引,可到了后来,他比她还急色。她那时候还以为他是什么清冷自持的正人君子,现在想来,全是装的。
在她终于受不了,一口咬在这人唇上。
景珩停了。
他退开一点距离,垂眼看她。
她的唇被他吻得泛着水光,脸颊绯红,眼角沁着一点湿意,呼吸又急又乱,伏在他胸膛。
他一只手护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力道很轻,似乎怕压到孩子。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团隆起的温热,和里面细微的胎动。
他的手掌很烫,灼得她小腹发紧。
殷晚枝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有些发颤:“别摸了。”
景珩没动,他的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烧得她浑身不自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倒也不是难受,但碰上去总觉得一阵酥软,像是血脉相连的本能。
有所感应般。
孩子动了一下。
景珩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掌心贴得更紧了些,他见过怀孕的妇人,并没有太多感触,可当真的有一个人孕育上他的孩子后,却又截然不同。
他的血脉,他的骨肉。
在她身体里一天天长大,这种感觉很奇妙。
殷晚枝一把抓住他的手。
“难受?”
景珩问。
殷晚枝被他这两个字噎了一下,难受倒不难受,就是……她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扒开。
景珩没有勉强,收回手。
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和颤动的睫毛,唇角微动。
虽然嘴上要远离他,可她的身体骗不了人,她对他不是没有感觉,至少不是她嘴上说的那种“银货两讫”。
他查过她。
他知道她没有亲人,孤身一人,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她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巧了,他也不会。
他的东西,她会接受的,就算不会也不可能有其他男人。
景珩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从她手底下抽出来,替她拢了拢被蹭乱的衣襟。
殷晚枝抬头,和男人目光相对。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但却幽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心里一个咯噔。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到了晚上,这点不好的预感就成了真。
景珩把她安排在自己舱房里。
一张床他倒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两人难得相安无事,景珩只是将人抱进自己怀里,而后就不动了,殷晚枝僵了半晌,后背贴着的那具胸膛温热而平稳,呼吸渐渐均匀。
她绷紧的脊背一点一点松下来,最后索性两眼一闭,反正也挣不开,随他去吧。
接下来的几日,便都是这么过的。
白天他处理公务,她就被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案上堆着话本子、零嘴、时令鲜果,炭盆烧得足,舱里暖融融的,与外头的江风寒意隔绝开来。
殷晚枝翻了几页话本子,又拈了块桂花糕,余光瞥见景珩正低头批文书,眉眼沉静。
她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诞,当初在船上,是她千方百计找借口往他跟前凑,如今倒过来了,他恨不得把她拴在眼皮子底下。
连晚上睡觉都不放过。
起初她还挣扎一下,每次喊“殿下”便被亲一口,喊了两回便学乖了,老老实实改口叫“行止”。他倒也没再为难她,只是那双眼看过来时,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这艘船规格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走得稳,舱里暖,连炭盆都摆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会熏着她,又不会让她觉得冷。她后来才发现,船舱的许多细节软榻的朝向、桌案的高低都像是照着她的习惯来的。
她心头微动,却没说什么。
这几日她确实清闲了许多。各种事情清了一大半,京城那边的铺面有李观月盯着,她只需过目几封书信便好。
这一日,景珩照例在案前批文书。
殷晚枝靠在软榻上翻话本子,翻了几页便觉得无趣。起初看第一本时还觉得有意思,可本本都甜得发腻,实在是乏味。
她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景珩身上。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什么。
殷晚枝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在船上,他也是这样坐在案前,她也是这样坐在一旁,假装看书,实则偷偷看他。
当时觉得是逢场作戏,现在想来,倒也不全是。
她正出神,舱门外传来脚步声。
章迟来禀报事情:“殿下。”
殷晚枝回过神来,合上话本子,撑着软榻起身:“我先回避一下。”
说着便要往外走,正好,这几日景珩一直不让她脱离视线范围,她正想去找青杏问问宋家船上的情况。
“去哪儿?”
景珩没抬头,声音却落了下来。
殷晚枝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答,他又开口了。
“过来。”
不是商量的语气。
殷晚枝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章迟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见殷晚枝站在案边,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权当没看见,将文书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景珩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铺在桌上。
“看看。”
殷晚枝低头看去,瞳孔亮了一瞬。
那不是公文,竟然是一份关系网,京城商界的人脉图谱。哪几家铺子背后是哪个府上的关系,哪个掌柜与哪位贵人沾亲带故,哪个行业的水深水浅,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比她自己派人打听的详尽十倍不止。
她心跳快了几拍,抬起头看他。
景珩没看她,手指点着纸上几处位置:“这几家生意场上的人脉,上面都写着。日后你用得上。”
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随手就能办下的事情。
不过也是,他是太子,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可殷晚枝盯着那张纸,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涟漪。
她当然用得上。
可没想到这人会主动给她。
“你……”
“不是要做生意?”景珩终于抬起眼看她,他开口道,“孤帮你,不比跟李家合股快?”
真能一样吗?殷晚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想反驳,可目光落回那张纸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头开始仔细看那些标注。
景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认真翻看的侧脸,她看得专注,明显心情很不错。
他忽然想起章迟那日说的话,“强硬的手段未必管用”。他不擅长哄人,也不知道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靠近。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要铺子,要生意,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这些,他给得起。
他垂下眼,补了句道:“这几处铺面,离东宫近,到时候你可以派人去打理。”
殷晚枝正高兴着呢,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可是千金难求,只是才高兴没几下,听见东宫两个字,她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这人什么意思?
第81章 习惯
景珩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铺面要离东宫近,人也要离东宫近。
殷晚枝:!
这念头比让她做外室还令人心惊。
她被他揽过去,这人近来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 有事没事便要抱她。她伸手挡开他四处作乱的手, 不知他什么毛病, 总爱捏来捏去。
“不愿意?”
这问题实在难答。
愿意和不愿意, 说哪个都不对。
她心生一计,抬眼看他,语气端得四平八稳:“殿下若真想给名分,不如直接封我做太子妃。”
她等着他拒绝。
堂堂太子,岂能娶一个商贾之妇做正妃?朝堂上那一关就过不去。
她不信他会应。
景珩看着她。
那双眼亮盈盈的, 嘴角微微弯着, 一副“我知道你做不到所以故意这么说”的模样。他在她面前演了太多次戏,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他早该习惯。可此刻看着她这副笃定他会拒绝的表情,他眸光沉下去。
她连讨价还价都在算计着怎么离开他。
他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太子妃?”
景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反倒语气又冷又瘆人。
将她丢在一边, 转身走了。
殷晚枝愣在原地, 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突然生气了?她不过说了句玩笑话, 至于吗?她盯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门被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她回头,目光落在那份名册上, 明明占了上风,她该高兴的,可心里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成型便散了。
方才还觉得是意外之喜, 此刻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殷晚枝随手翻了两页,又搁下。
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里搁着一本《妇人安胎要则》。
她拿起来,随手翻开。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不是刻本,是手抄的。她翻了两页,发现有几处被人用朱笔圈了又圈,全是她这段时间犯过的毛病:夜间盗汗、食欲不振、小腿浮肿。
她心下微动,手指顿在书页上。
难怪。
这段时间和他同榻,夜里醒来的次数少了,她一直以为是青杏夜里来看过,现在看来……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假装没看见。
可那几处朱红的圈痕已经印进了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了。
……
北上走运河并非一路笔直。
而是要走宁州转向。
这艘船行得算快,比预计早了一天到宁州。
宁州是水路枢纽,船要在此处停靠补给,更重要的是沈珏还在雍州,景珩将人放在那边说是锻炼,几次传信都被按下,如今要回京了,不能再拖。
殷晚枝一直到下午才看见景珩。
他出去了一趟,应是见了什么人,处理公务。船停在宁州码头,她站在船头,江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怎么出来了?”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悦,“外面冷。”
殷晚枝转过身。
他站在几步外,玄色大氅被风吹起一角,眉头微蹙,她本想说什么试探他,可还没开口便发现,这人又不生气了。
方才在舱里那点冷意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过。
这人还真是阴晴不定。
她垂下眼,正要说什么,岸边传来一阵嬉笑声。一群小沙弥正蹲在码头上打水,光着头,穿着灰色僧袍,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水花溅了一身,笑声清脆。
殷晚枝的目光落过去,忽然愣了一下。
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不是栖霞山山脚下吗?
先前一直待在船内,不曾出来,她还没发现。
栖霞寺的山门就在不远处,掩在苍翠的松柏间,露出一角朱红的飞檐。
非常熟悉的景致,栖霞寺,三年前她来这里求财运亨通,在佛前磕了三个头,捐了一笔香油钱,第二个月,宋家就找到了她。
她那时觉得这寺庙当真灵验。
现在想来灵验的有点过头了。
“来过这里?”景珩目光落在女人脸上。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旁边,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栖霞寺的方向。
殷晚枝咯噔一下,这人会读心吗?这都能看出来?她收回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说了他不爱听,她也懒得解释。
那群小沙弥很是活泼。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仰着脸冲他们喊:“施主!今日寺里人少,要不要进来拜拜?师父说心诚则灵!”
景珩看了殷晚枝一眼,她没应,但目光已经往山门那边飘了。
他没说话,抬脚往那边走。
殷晚枝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庙还是从前的样子,香火不算旺,但清净。殷晚枝随手求了根签,她其实没什么想求的,只是来了便求一根,算是应景。解签的是个老和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一步外的景珩一眼,笑眯眯地说了句“施主好福气”。
殷晚枝扯了扯嘴角,没当真。
出来时经过回廊,两侧挂满了褪色的祈福带,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殷晚枝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这里也挂过一条,她记得当时自己扬扬洒洒写了好久,好不容易写完,结果风太大一下给她吹没了。
后来第二条,她特意选了个刁钻的位置重新系,费了好大劲。
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地方挂的人不多,现在也只有几条。但说来也怪,明明空间那么大,那几条竟全部挤在一起,打结手法一样。
殷晚枝也分不清谁是谁。
她有心想把自己那条分辨出来,可惜墨迹早被风雨洗得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风吹过,红绸翻了个面。
“杳。”
身后那道声音落下来,很轻。
殷晚枝回头,景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还落在那条红绸上,面色看不出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红绸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杳”字,是她名字里那个字。
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条,打结手法一样,墨迹同样模糊,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你写的?”景珩问。
“嗯。”殷晚枝应了一声,没多想,“很久以前求的,具体写的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很多人连自己昨天吃的什么都不记得,更何况是三年前。
景珩没再问。
他垂眼看着那条红绸。风吹过,红绸翻动,他分明看见了另一个字,紧挨着“杳”字的位置,墨迹比旁的更深些,像是被人反复描过。而另外几根红绸上,明显是后来系上去的,墨迹却分布得区别不大。
“杳杳。”
小名这种私密的东西,除了身边亲近的人,还有谁会知晓?他眸光微顿,没说话。
殷晚枝还想凑近细看,景珩忽然道:“走吧。”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不紧不慢,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殷晚枝偏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往台阶方向走了。
两人往回走,路过山门时又碰见方才那群打水的小沙弥。进了寺庙,大和尚迎面走来,几个小光头瞬间收了嬉笑,一个个绷着脸装老成,步子都迈得端端正正。
装模作样起来。
殷晚枝看了景珩一眼,又看了看那群小沙弥,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景珩偏头看她,眉梢微挑。
“你不觉得你和他们很像吗?”她难得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景珩看了她一眼,倒没恼,只淡淡道:“孤小时候确实在寺庙住过,太后礼佛,孤幼时便养在佛堂边。”
殷晚枝愣了一下,想起赵怀珠说过的话,太子从小养在太后身边。
原来是在寺庙里。
她忽然有些明白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又装模作样的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了。
两人并肩往下走。
深秋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殷晚枝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她整只手被包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把她的手严严实实地裹住,风便吹不进来了。
殷晚枝愣了一瞬,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男人面色如常。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船上,他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就不生气了,莫名其妙就走到她身边,莫名其妙就把手伸过来了。好像所有的阴晴不定、忽冷忽热,最后都会落在这一个动作上,把她拉近,握着她的手,替她拢一拢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挣开。
也许是他的手太暖了,方才被风一吹,她手指早就凉透了。
他握上来的时候,那股暖意沿着指尖一路漫上来,她竟舍不得松。
两人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石阶。
殷晚枝一直没抬头,也就没看见,景珩的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
船在宁州停了一日。
除了补给,还有等人。
而船上这几日,殷晚枝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得寸进尺”。景珩先前好歹还收敛些,如今是肆无忌惮,有事没事就要把她往怀里揽,她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放弃了。
他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偶尔会忽然捏一捏她的手指,或者在她看书看得出神时,伸手拨一下她耳边的碎发。
怪吓人的。
殷晚枝起初还会僵一下,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下午殷晚枝正靠在软榻上翻话本子,听见他吩咐章迟去接人,随口一问:“谁要来?”
景珩看她一眼:“沈珏,就是子安,孤的表弟。”
殷晚枝翻话本子的手顿了一下。子安,她当然记得,在船上时,肌肉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个少年嘛。
当时她还觉得那人单纯好骗来着。
殷晚枝摸了摸鼻子:“那个……要不我先回自己船上?”说完她就知道他不可能答应,果然。
景珩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更心虚了。
当初在船上,她给自己编了个“丧夫寡妇”的身份,沈珏一口一个“杳杳姐”喊得真心实意,如今弄成这样,怪尴尬的。
景珩看她一眼,语气淡淡:“迟早要见。”
殷晚枝闭嘴了。
而另一边。
沈珏上船时,一眼便看出这船不对。
这船未免太奢侈了,比太子表哥从前在京城的座船还要奢华几分。
太子表哥向来不喜铺张,今日倒是转了性?他带着满腹疑惑踏上甲板,章迟迎上来,笑着引他往里走。
“小将军一路辛苦,殿下在舱里等着。”
沈珏点点头,心里那点疑惑被即将复命的紧张冲淡了些。舱门推开,他正要行礼,余光先扫到了一道人影。
他的步子猛地顿住。
殷晚枝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话本子,对上来人视线,她微微一笑。
沈珏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眸子里满是错愕,还有几分激动。
杳杳姐!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视线一转,就见那隆起的小腹,他愣了一瞬。
那点激动瞬间变成了惊愕。
少年眼底的光肉眼可见的破灭。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杳……宋娘子?”
殷晚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咳,是我。”
沈珏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看看殷晚枝,又看看景珩,杳杳姐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会……会……
他难以置信。
“子安。”景珩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先说雍州的事。”
沈珏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满腹的疑问咽回去,垂首禀报。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殷晚枝那边飘,看她一眼,又飞快收回来,看一眼,又收回来,反反复复,心不在焉。
景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将殷晚枝面前那盏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顺手替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动作自然,像是随手做的,算不上刻意。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景珩面色如常,收回手,继续听沈珏禀报。
沈珏的话顿了一瞬。他看看表哥那只还没完全收回来的手,又看看殷晚枝膝上那条薄毯,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把剩下的话说完。
舱里气氛诡异。
章迟上前一步,笑着引沈珏往外走:“小将军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
沈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又往殷晚枝那边飘了一下。那个“杳杳姐”在嘴边转了一圈,到底没有喊出来。他垂下眼,跟着章迟出去了。
舱门合上。
殷晚枝终于松了口气,她偏头看了景珩一眼,总觉得方才他换茶、拢毯那几下,做得太顺手了些。
像是故意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便又闭上了。
景珩没看她,低头翻了一页文书。
殷晚枝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薄毯的边角。
她当然知道沈珏迟早要知道,她只是……
“他迟早要习惯。”
景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调子。
殷晚枝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她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嘀咕:这人是在说沈珏,还是在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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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前更新掉,天天极限赶场,太吓人了
第82章 狎昵
船上的日子没什么参照物, 一晃便过了大半。
殷晚枝孕期已经到后期了。
方竹每天都要把好几回脉,小心得近乎谨慎,船上还备了稳婆, 两个, 都是有经验的老人, 说是以防万一。
她看着那阵仗, 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更不踏实。
靠在软榻上,她手边摆着好几件缝到一半的小衣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真不错,绣得越来越好了。
就是忙活半天, 手累了。
她拿起旁边的书翻了几页。
这些都是她想取给孩子的名字。
男孩儿的, 女孩儿的,她列了满满一张纸, 可越看越纠结, 选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索性先放一放。
倒是小名好取, 可选择太多, 又犯了难。今儿觉得这个好, 明儿又觉得那个更顺口, 翻来覆去, 定不下来。
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侧,伸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这动作近来做得越来越自然。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 孩子动了一下。景珩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点极细微的僵硬被他不动声色地掩过去,可殷晚枝还是察觉了。
她偏头看他。他垂着眼, 目光落在她腹部,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分明多了点柔软。
竟然让她觉得,其实景珩也有点初为人父又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心下微动。
这样的时候,倒真像是一家三口。
她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身子越来越重,景珩对她的看管倒是松了许多。至少允许她见赵怀珠了,也允许在停靠码头时下船走走。
她总算从青杏口中得知了宋昱之的近况,一切无恙。
她松了口气。
景珩似乎又忙起来了。京城那边的事一桩接一桩,他陪她用午膳的次数没变,可下午便不见了人影,有时要到深夜才回来。
殷晚枝隐约觉得跟靖王和裴昭有关,她不小心瞥见了一眼密信,字迹潦草,没看太清。
自从她给裴家那边使了绊子后,便再没关注过裴昭的消息。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没想到再一次看见他的名字,是在景珩的案头。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船过淮安,这是最后一次停靠。之后再行一周,便能到京城了。
殷晚枝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渐行渐远的码头的轮廓,心里忽然有些惶惶。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三年前。她其实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爹娘因水难离世后,她一路流离到了宁州,以为会在那里待一辈子。可命运从不按她预想的走,一切都是她料想不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隆起的腹部,伸手覆上去。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完完全全属于她。没有人可以分开。
赵怀珠来找她时,殷晚枝正靠在榻上出神。
赵怀珠只当这艘船也是宋家的,殷晚枝怀着孕,住得好一些理所应当。只是顾逢舟看见方竹的时候,笑容忽然淡了下来,他并没有上船,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行离开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好在景珩还没那么……荒唐,这些人都还不知道两人关系。
可赵怀珠一坐下,殷晚枝便发现她哭过,眼皮肿着,鼻尖泛红,脂粉遮不住的痕迹。
殷晚枝连忙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怎么了?”
赵怀珠捧着茶盏,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哽:“家里来信……陈贵妃向陛下请旨,要将我指给九皇子做九皇子妃。”
殷晚枝心里一沉。
赵怀珠道:“我不愿意。我连九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要嫁给他?可是晚枝姐姐,这是天家恩典,若是真的下了圣旨,我拒绝不了,九皇子也拒绝不了。”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
殷晚枝见她哭得伤心也不免心中难受,她想开口安慰,又觉得太轻飘。
最后她轻拍着赵怀珠的背,抱了抱她。
也许是哭累了,又或许是觉得太丢脸。
赵怀珠最后只是抽噎着从殷晚枝怀里出来。
殷晚 枝心下叹息。
女子在这样的世道,总是诸多身不由己。
赵怀珠走后,方竹端药进来,顺口解释了几句。
九皇子是靖王的胞弟,天资平平,算不得良配。
且早就有了心上人,当初为了那舞女顶撞贵妃,还直接跳过贵妃找皇帝请了个侧妃之位,差点母子失和。
在京城闹了好大一场,没有几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九皇子。
可贵妃得宠,陛下未必不会同意。
殷晚枝听着,没有接话。
也难怪赵怀珠哭得这般伤心。
皇家的残酷,她算是真切感受到了。贵妃可以随意指婚,皇子可以拒绝却也没有完全拒绝,一个女子的终身,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枚棋子。
那景珩呢?
她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上,她方才还想着等孩子出生了,穿上这件小衣裳,定然好看。她甚至想过,景珩看见孩子穿这件衣裳时的表情,那张冷峻的脸,会不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她真是昏了头了。
方竹出去煎药,舱里安静下来。殷晚枝闭上眼,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她不是早就知道吗?景珩是太子,将来说不准会有十个八个女子入东宫。
他会娶门当户对的女子,名门闺秀,世家贵女,家世清白,才貌双全。
她一个商贾之妇,连做侧妃都勉强。
她并不是大度的人。
她连开铺子都争强好胜,更别说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夫君。她幻想过一家三口的画面,也许是景珩这段时间表现出的温情麻痹了她,她差点忘了,这人可是太子。
一瞬间,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果然,对好看的东西心软这毛病还是得改。
殷晚枝心下谴责自己。
……
青杏过来时,殷晚枝心神还有些乱。
直到青杏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勉强开口:“夫人,阿福来消息……公子又咳血了。”
殷晚枝立马将刚才那点纠结抛之脑后。
她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前两天才说一切安好吗?能让阿福偷偷递消息进来,怕不止是咳血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手撑在桌沿上稳了稳。方竹在外间煎药,景珩和章迟都不在,她咬牙,被发现就被发现吧。
借着赵怀珠的名义,她匆匆上了宋家的船。
阿福眼眶通红,垂着头不敢看她。公子不让说,可公子已经两天没进米水了,他实在撑不住了。
殷晚枝没工夫责备他,快步往里走。
她心中愧疚止不住得翻腾。
舱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宋昱之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褥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触目惊心。
床边搁着一只匣子,盖子半敞,没有合严。
殷晚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杳杳……”
殷晚枝愣住了。
阿福垂着眼,拉着青杏退了出去。
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他断断续续的声音。殷晚枝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药,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用帕子擦掉,再喂,反反复复。
他一直在叫那个名字。
杳杳。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宋府,他睡梦中也是这样唤她。她当时只当是梦魇,没有多想。可此刻他烧得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的,还是这两个字。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可夫妻三载,他从未有过任何表示。
两人相处从来都是客气又疏离。
她压下那点纷乱的思绪,继续喂药。
折腾了许久,那碗药总算喂进去了大半,宋昱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心还蹙着,却不再呓语。
她将药碗放在榻边,起身时袖子带到了床头的匣子,匣子翻倒,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伸手去捡,婚书,香囊……
还有一张纸,轻飘飘地落下来,正面朝上。
和离书。
填了一半。
落款处空着,但纸张已经有些皱了,明显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
舱里安静得只剩宋昱之浅而急的呼吸声。
殷晚枝蹲下身,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匣子里。手指碰到婚书时顿了一下,绢帛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光,并蒂莲纹缠缠绕绕,像什么解不开的结。
而最底下还有一条红绸,栖霞山的祈愿带,被保存得很好。
太熟悉了。
上面的字迹竟然是她的。
殷晚枝心脏疯狂跳动。
她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站起身,看了榻上的人一眼。他还在昏睡,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些,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几分。
她转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想了,当初被风吹走的那条祈愿带怎么会出现在宋昱之手里?殷晚枝觉得这三年她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宋昱之。
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可那些念头太乱太碎,抓不住理不清,索性不去想。
………
从宋家船上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躲过巡夜的暗卫,沿着船舷快步往回走,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门内站着一个人。
景珩。
他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殷晚枝瞬间回魂,脑中那些事情散尽。
“回来了?”
男人声线低沉。
站在案边,外披都没来得及脱,明显也是刚回来。
殷晚枝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嗯。”
秉承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她没有多解释。
只是到底还是心虚,殷晚枝走过去主动替景珩解大氅,手指碰到他领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动作太过亲密了。
可手已经伸过去了,收回来更奇怪。
她硬着头皮解着系带,才松了几分,他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指尖。
殷晚枝一愣,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面色看不出什么,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口拿开,不紧不慢地放到身侧。
“做什么?”
他声线冷淡。
殷晚枝被这三个字堵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替你更衣”,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假。她把大氅往旁边一搭,声音放软了几分:“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景珩垂眼看她,没立刻答。
殷晚枝被他看得更心虚了,主动走过去倒了杯茶,又替他拢了拢桌上的文书,她平日里从不做这些事,今日做得格外殷勤。
景珩由着她忙,没有说话。
晚膳摆上来,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看了她一眼,吃了。
从头到尾没问她去了哪儿。
饭后照例,她被他揽进怀里,他捏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力道不重,和平时一样。殷晚枝不敢动,由着他捏。今天她格外乖顺,景珩的面色比方才松了些,至少不再冷得吓人。
殷晚枝松了口气。
她正想着,看来是逃过一劫了。
景珩忽然低下头,两人肌肤相贴,呼吸温热带起一阵酥痒。
殷晚枝缩了缩脖子想躲。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停下所有动作,低沉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去见宋昱之了?”
!!!
他怎么知道?
殷晚枝瞬间浑身僵住,血液倒流。
“瞒着孤去见另一个男人,”景珩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回来替孤更衣,替孤布菜。”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扣住她的后颈,带着点狎昵的意味,迫使她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你倒是学会怎么哄我了。”
殷晚枝看着他那双眼,完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以这人的脾气,既然问出口,便是已经知道了,她再编瞎话,只会让他更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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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白天更新。
不过明天是晚上更新,因为明天下午我有个考试,所以上午来不及写。
等这个考试考完,作者将奋发图强,努力更新,加更!!
第83章 谢礼
“他吐血了。”殷晚枝说, “烧了两天,米水没进。”
景珩没说话。
舱里安静得可怕。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窒息,殷晚枝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去的时候他还昏迷着, ”她下意识补充, 像是要撇清什么, “我们都没说上话。”
话一出口, 她心里便咯噔一下。她发现自己怕的不仅仅是景珩生气,更深处,她怕他多想。
怕他误会自己去见宋昱之是余情未了,怕他……在乎。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景珩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 温热的呼吸洒下来, 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像某种大型猛兽在反复确认猎物的气息, 危险又暧昧。
殷晚枝被他弄得有点发痒, 但又不敢乱动。
“以后,不准过去, 孤会派方竹去看。”
殷晚枝愣住了, 偏头看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 眉眼冷峻, 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以为他会发怒,甚至以为他会把宋昱之的船调走,眼不见为净。
她没想到他会让步。
景珩对上她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唇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赢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光彩?他若一味阻拦,她只会更愧疚, 更惦记,更觉得那个病秧子可怜。不如让她欠着,欠到她还不起,欠到她心里那杆秤自己倒向他这一边。
“睡吧。”
他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揽着她往后靠。殷晚枝躺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可身后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困意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等她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景珩睁开眼。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上翘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薄红,像熟透的樱桃,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清浅,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撷。
睡着的时候倒是乖,不躲不避,不跟他耍心眼。
烛火映照,纱幔浮动,在女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景珩目光落在唇上又挪开。
如果目光会吃人,她大概已经被拆吃入腹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角的碎发,指腹沿着她的眉骨缓缓滑下去,描过鼻梁,停在唇边,没有继续。
她睡得沉,毫无所觉。
他收回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方竹果然提着药箱上了宋家的船。
殷晚枝站在船头,远远看着方竹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门口。江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下意识拢了拢领口。她想去,但她知道景珩已经让了一步,她不能再得寸进尺。
这人肯松口已是意外,她若再往前凑,保不齐他会把刚让出来的那点余地一脚踩死。
午后方竹回来了,把脉案一五一十禀报。宋公子底子太虚,加上连日操劳,这才又咳了血,已经开了新方子,按时服药便能稳住。
殷晚枝松了口气,又问了几句旁的。方竹一一答了,末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宋公子让属下转交的。”
殷晚枝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多谢。字迹清瘦,和宋昱之这个人一样,客气得甚至有些疏离。殷晚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特别是在昨天看见那只匣子里的东西之后,她几乎可以确定宋昱之先前就认识她,可她竟毫不知情。
若是从前在宋府,这定是一件让她欣喜的发现。可现在,事情却有些糊涂。知不知道似乎早就不重要了,毕竟宋昱之不告诉她,就是不希望她知道。
不等她多看,手里的纸条被人抽走了。
景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垂眼看着那两个字,面色淡淡。
“诶——”殷晚枝伸手去够,“还我。”
景珩没还,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收进袖中,动作自然,理所当然得像是在收自己的东西。
殷晚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还真是……可对上他那副冷淡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一张纸条而已。
不过因为这件事,这人最近盯她的时间竟然又多了起来,只是事情依旧繁忙。
景珩在案前批文书。
殷晚枝靠在软榻上,她看着面前的话本子,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飘。
他蹙着眉,显然在看什么棘手的东西。
景珩确实在看棘手的东西。章迟送来的密信上写着,贵妃最近热衷于给九皇子找一门好亲事,赵家那边还没松口,但贵妃开了口,赵家未必顶得住。而靖王那边,竟然私下在调动兵马,和裴家的往来也不小。
还真是狼子野心。
他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处理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在殷晚枝身上,她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话本子,可那话本子半天没翻一页,明显在走神。
她又在想那人。
景珩目光冷下来。
“宋昱之的病,”他忽然开口,“到京后,孤会帮他找合适的大夫。”
殷晚枝翻书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确认自己没听错。
“真的?”她问。
景珩看她一眼。
她知道这话问得蠢,但还是忍不住。宋昱之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能找的大夫都找遍了,程大夫、柳大夫,一个比一个名头大,可一个比一个束手无策。可景珩不一样,他是太子,他要找大夫,说不定真有办法。
哪怕只有一点希望。
她心里高兴,但面上没敢露太多。这人好不容易松口,她怕自己一高兴他又反悔。
“谢谢。”
景珩看着她,没应。
过了片刻,才开口:“谢礼呢?”
殷晚枝愣了一下。
谢礼?她还真没想过。他什么都不缺,她给什么他都看不上。
“殿下想要什么?”
景珩没答。
她知道他在看她,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她懂。
先前他说过,他不做亏本买卖,宋昱之可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景珩帮忙总得求点回报。
殷晚枝心下忐忑,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
钱他不要,东西他不缺,她身上唯一跟他有关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可孩子不是谢礼。
景珩似乎知道她拿不出来,冷淡道:
“那便欠着。”
她抬头,他已经收回目光,低头翻文书。
殷晚枝盯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心里叹了口气。欠着,她欠他的早就还不清了,也不差这一笔。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她这么想着,反而安下心来。
……
船离京城越来越近。
这几日殷晚枝偶尔会碰见沈珏。少年看见她就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殷晚枝被他看得发毛,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索性装没看见,反正船到京城,各忙各的,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倒是赵怀珠来过一次,眼睛还是肿的,但比上回好了些。殷晚枝没再提九皇子的事,陪她坐了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赵怀珠走的时候,倒是没那么郁闷了。
殷晚枝站在船头,看着她走远,江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的干燥。
京城就要到了。
最后半天转的是陆路。
运河没有直抵京都,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换马车进城。殷晚枝从没来过京城,下了车便忍不住抬头张望。街比江宁宽得多,两旁的店铺也更高更阔,牌匾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
行人步履匆匆,穿绸着缎的与穿粗布麻衣的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一眼。
远处隐约能望见宫城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压下来,沉甸甸的。
也许当地人感受并不明显,但从南方来的却对两地气候差别感知异常清晰,北方和江宁完全不一样,江宁连繁华都带着水汽,软绵绵地往人身上贴。京城却是硬的,风硬路面硬,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冽。
殷晚枝拢了拢领口,还没站稳青杏已经把她往马车里塞,她即将临盆,确实要事事小心。
“夫人快上车,这边风大,您身子重,可吹不得。”
殷晚枝被她推着上了车,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她坐稳了,才敢把手从肚子上松开。
孩子踢了她一下,像是在抗议刚才那一番折腾。
马车没有跟着太子仪仗走。
景珩提前安排好了,章迟亲自带路,绕开了主街的热闹。
殷晚枝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远远望见那边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人群夹道。
太子回京,排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看见了他。
被官员簇拥着,远远的只剩一个轮廓。
哪怕她在船上也看见过景珩处理公务时冷峻的模样,但眼下还是截然不同,此刻的景珩更拒人千里之外,也更有皇家威严。
明明同一张脸,却是陌生的感觉。
她还想再看两眼,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那道身影淹没在旗帜和人群里。
青杏在旁边小声催:“夫人,别看啦,仔细受了风。”
殷晚枝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情绪波动越发大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上来。
京城到了。
该铺路的铺路,该打点的打点,她还有一堆事要忙,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
而此刻,主街这边,太子仪仗正缓缓通过。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车队绵延里许,是京城久未见过的排场。
景珩端坐在马车里,玄色锦袍上绣着金龙,腰束玉带,面容冷峻。车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的一切,但声音挡不住。
“殿下,靖王殿下也来了,在前头候着。”
景珩眸光微顿。
靖王此人,惯会做表面文章。面上恭顺,背地里拉拢朝臣、结交藩镇,桩桩件件都踩在他的底线上。此番江南北迁,他明面上未曾阻拦,暗地里却没少给江南世家递刀子。如今他回京,靖王倒亲自来迎了。
马车停稳,景珩下了车。
周围黑压压站了不少来迎接他的官员。
其中一部分明显以靖王为首。
看来这段时日,虽说江南失利,京中却风头正盛。
景珩眸色沉了几分。
靖王站在最前方,一身绛紫色蟒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笑。他比景珩小三岁,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景珩是冷峻,他是温和。
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更让人紧惕。
“皇兄一路辛苦。”靖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此番江南之行,皇兄劳苦功高。北迁之事进展顺利,江南世家终于肯松口了,父皇龙颜大悦。”
身后不少官员跟着附和,一时间“殿下辛苦”“太子英明”之声此起彼伏。
景珩面色淡淡:“皇弟有心了。”
靖王目光在他身侧转了转,忽然笑道:“皇兄身边那位章统领呢?臣弟记得,章统领一向不离皇兄左右,今日怎么没见着?”
景珩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重,靖王脸上的笑却微微僵了一瞬。
“孤吩咐他去办别的事了。”
“哦?”靖王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皇兄刚回京,就有事要办?还真是片刻不得闲。”
景珩没接话。
身后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掩饰嘴角的尴尬,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与靖王之间那点暗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靖王也不追问,目光又落在景珩身后半步的顾逢舟身上,笑着道:“顾大人此番也辛苦了。江南的事,多亏顾大人从中斡旋。听说顾大人在西坡还遇了险,所幸无碍。”
顾逢舟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靖王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替太子殿下跑跑腿。西坡的事,殿下已经查清了,下官只是运气好。”
靖王笑容不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皇兄请,父皇在宫里等着呢。”他侧身让出道路,姿态依旧恭敬。
景珩迈步往前走,从他身侧经过时,脚步没停,眼神都没给他。
靖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身后一名幕僚凑上前,压低声音:“殿下,章迟不在,会不会是——”
靖王抬手,制止了他。
他偏头,目光掠过街角,停留了一瞬。
方才车队进城时,侧道有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提前拐了出去,方向却不是东宫。
要不是他提前收到消息,怕是也要被瞒过去了。
靖王收回目光。
“急什么。刚回来,总要让人喘口气。”
他眯了眯眼,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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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发红包给大家hhhh,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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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编:
对了,撒个娇求求灌溉
每次都忘记哈哈哈哈哈
第84章 抢人
裴昭处理裴四叔的时候, 手段不算干净。
血溅了半面墙,人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裴昭松开手, 那具身体便软塌塌地滑下去, 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缝间全是黏腻的红。旁边还跪着几个人, 是裴四叔的心腹,此刻抖得像筛糠,连求饶都忘了。
裴昭没看他们,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动作很慢。
裴四叔倒下之前骂了很多话, 这些话听得裴昭耳朵都起茧子了。
贱种。孽障。
也许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裴四叔笑得无比张狂。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坐上这个位置,就真的是裴家的主人了?呸!你不过是靖王的一条狗, 替他咬人, 替他杀人,等你没用了, 他第一个踹了你。”
他喘了口气,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忽然压低了声音, 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愉悦:“你不想知道是谁把你那些事抖出来的?你那个好姐姐……她往金陵递了消息, 她恨不得你死!
裴昭,你就是个祸害,从小到大都是。你那个贱种姨娘不要你, 裴家容不下你,连你那个好姐姐都恨不得你死。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你——”
裴昭,你就是个祸害。
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你。
就算有, 也会被你这副疯子的样子吓跑。
你活该一个人,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剑光一闪。
裴四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裴昭看着那摊血,面色可怖。
只是一瞬,便继续擦了下去。
帕子上很快洇满了红,他随手丢在那摊血泊里,白色的绢布被暗色一寸一寸吞噬。
旁边那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们是奉命行事,是四爷逼我们的——”
裴昭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不算冷,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可那几个人却瞬间失声。
“是吗?”
裴昭笑了。
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刀光已经落了下来,干净利落,比方才对裴四叔的手法利落得多。
几具身体倒下去,屋内终于安静了。
靖王的暗卫站在一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见过不少杀人,但很少有人杀人杀得像裴昭这样。
分明是泄愤一样的虐杀。
其中一个暗卫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那人给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拱手道:“裴公子,殿下交代过,一切都听裴公子的,现在……”
裴昭没应。
他站在那摊血泊中间,衣袍下摆已经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好狠的心。
他知道是谁把消息递出去的。从金陵到江宁,从裴家四叔到那些暗地里倒戈的旁支,全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掐在他最要命的地方。可他不觉得意外,甚至不觉得愤怒。
她本就是这种人,对不在意的人,从来不会手软。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她“不在意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比裴四叔那些话疼得多。
他闭上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诸位先回去吧。”他开口,“你们一群人跟着,太打草惊蛇了。靖王殿下想要的,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食言。”
暗卫们对视一眼。
方才皱眉的那人又要开口,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手腕。
那人冲裴昭拱了拱手,恭敬道:“那便有劳裴公子。”
一行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尽头。
裴昭站在原地。
周围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他。
他垂下眼,把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攥成拳。
没关系,他从来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一个人。
而那个人,他一定会得到。
-
承乾殿。
殿内炭火烧得很足,却还是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
皇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裹着龙袍的骷髅。
几个太医跪在帘外,大气不敢出。
皇帝年轻时也是马上打天下的,身上伤疤无数。一到这种天气,旧伤便一起发作,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今年尤甚,入冬以来,他的眼睛也不大好了,看东西总像是隔着一层雾,奏折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只能让太监念。
大太监李德全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本奏折,念得抑扬顿挫。
皇帝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皮都不抬。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进来,轻手轻脚地禀报。
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李德全会意,将奏折合上,退到一旁。
景珩进来时,殿内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走到榻前,撩袍跪下,声音不高不低:“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景珩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病气,却依旧威严不减。
“是。”景珩跪着没动。
“起来吧。”
皇帝示意李德全搬椅子。
李德全连忙搬了把绣墩过来,放在榻边。
景珩起身坐下,离皇帝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刚好保持着君臣之间该有的距离。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炭火烧得旺,烘得人昏昏欲睡。
“药呢?”皇帝忽然开口。
李德全连忙端了药碗上来。
靖王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外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药碗,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父皇,儿臣来——”
“让太子来。”
靖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那副温润恭顺的模样,将药碗递给李德全,退到一旁。
景珩接过药碗,用银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皇帝嘴边。
皇帝张嘴咽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药极苦,他喝了十几年,早尝不出味道了。
殿内安静得只剩勺碰碗沿的声响。景珩一勺一勺地喂,皇帝一口一口地喝,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连眼神都很少交汇。
靖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沉了几分。
药碗见了底,景珩将碗递给李德全。
皇帝靠在软榻上,喘了口气,才慢慢开口:“你母妃那边,去看看。”
这话是对靖王说的。
靖王顿了顿,垂首道:“是。”他看了景珩一眼,没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殿内又安静下来。
皇帝闭上眼,像是在养神。景珩坐在榻边,没有说话。过了许久,皇帝才又开口:“靖王最近,动作不小。”
景珩抬起眼。皇帝没看他,眼皮都没掀,语气也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还没死。”
景珩垂下眼:“父皇春秋鼎盛。”
皇帝没接这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这副身子骨撑不了几年。
可越是快不行了,就越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不会在最后关头翻了船。
“江南的事,你办得不错。”
皇帝终于抬眼看他。
景珩应了一声:“是。”
皇帝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那目光落在景珩脸上,停了好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景珩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这张脸,像极了他母亲。
尤其是眉眼。
先皇后祖上有胡人血统,生了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顾盼间流光溢彩。
景珩的眼睛随了她,颜色虽没那么浅,却也十分罕见,烛火下看像含着光。
皇帝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些年听太傅说,你勤勉有加,不耽于女色。”皇帝靠在软榻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国事要紧,身子也要紧,你也到年纪了。”
景珩知道 这话的意思。东宫空虚,朝堂上早有议论。他一直没有松口,父皇也未曾强逼,今日提起,不知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儿臣知道了。”他没有多言。
皇帝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太后身边的安姑姑来了。”
皇帝微微挑眉。
李德全也愣了一下,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很少会到承乾殿来。
安姑姑进来时,步履从容,不卑不亢,先给皇帝行了礼,又转向景珩,笑着道:“殿下,太后娘娘从佛寺回来了,想请殿下过去说说话。”
景珩站起身,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去。
景珩行了一礼,随安姑姑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李德全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许久,皇帝忽然开口:“他这双眼睛……真像。”
李德全没应。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先皇后在宫里头是个忌讳,皇帝不喜欢先皇后,连提都不许别人提。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提就能忘的。
李德全只当没听见,低头替皇帝整理被角。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太子年纪不小了,该指婚了。”
李德全抬起头。
皇帝问:“你觉得,哪家的姑娘合适?”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这可问住老奴了。老奴成天在宫里伺候,哪知道外头哪家的姑娘好?”
皇帝哼了一声:“你倒会推。”
李德全赔着笑脸,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要说京中闺秀,首推定国公府的大姑娘,才貌双全,素有贤名。还有内阁王学士的小女儿,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就是——”
“行了行了。”皇帝打断他,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不耐烦,却也没什么恼意,“你这一口气说七八个,朕听得头晕。”
李德全连忙住了嘴,嘿嘿笑了两声:“老奴这不是替殿下着急嘛。”
皇帝没接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却让那张蜡黄的脸多了几分活气。
李德全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
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好,难得有个由头让他松快松快。
殿内又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呼吸又轻又浅。
李德全轻手轻脚退到一旁,守在榻边。
-
另一边。
马车行至岔路口,殷晚枝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青杏在旁边小声说着宅院的布置。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寻常的往来,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那种。
殷晚枝在船上待久了,对声音格外敏感,这种整齐的围堵,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
“夫人!”青杏脸色发白,下意识护在她身前。
方竹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压得极低:“夫人别动,有埋伏。”
话音未落,刀剑出鞘的声音便划破了街巷的安静。
殷晚枝攥紧青杏的手,心跳加速。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密,刀刃相击的尖鸣、闷哼、倒地的声响,混成一团。
她听不出谁占了上风,只听见方竹一直守在车辕上,脚步没有离开过。
“方竹——”她刚开口,马车忽然猛地一晃。马嘶鸣起来,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惊到了。
方竹低喝了一声,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马勉强安静下来。
章迟带的人不少,可对方来的人更多,两拨人绞在一起,刀剑相击声密得像雨打芭蕉。
殷晚枝听见方竹闷哼了一声,心猛地揪起来。她掀开车帘,方竹正挡在车辕前,左臂衣袖裂了一道口子,血色洇出来,但握剑的手还很稳。
她面前横着三具尸体,又有人补上来。
那群人黑衣蒙面,训练有素,招招都冲着缠斗去的,不像是要杀人,倒像是要拖住他们。
她目光飞快扫过,忽然顿住。
街角站着一道人影。
身形修长,步态从容,手里拿着剑,周围厮杀的人被迫让开一条路。
他在马车前三步远站定。
那张脸是陌生的,平庸的眉眼,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可他一开口,殷晚枝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姐姐,好久不见。”
声音轻飘飘带着笑,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却重得她喘不过气。
裴昭!!!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殷晚枝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车壁,手护住肚子。
青杏挡在她前面,抖归抖,没让开。
“姐姐别怕。”裴昭往前走了一步,那张人皮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我来接你回家。”
方竹提剑横在身前。
裴昭甚至没看那柄剑,目光越过方竹的肩头,落在殷晚枝脸上。
“姐姐脸色真难看。”他说,语气心疼得很,“他待你不好,是不是?”
殷晚枝攥紧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盯着那张陌生的脸,想从那副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她找不出来,这人是真的觉得自己在“接她回家”,不是在抢人,不是在劫持。
“裴昭,你疯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京城,不是江宁。你带不走我的。”
裴昭歪了歪头,笑了:“姐姐怎么知道?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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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宝宝就要出生了
第85章 早产(一更)
殷晚枝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章迟当然不会让裴昭靠近马车。没有多余的话, 剑锋已经撞在了一起。
青杏缩在车帘后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已经派人去找殿下了……”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密, 她听得出己方人少, 支撑不了多久。裴昭带来的人多且训练有素, 章迟被缠住, 方竹守在车辕上寸步不离,可对方人太多,这样下去迟早守不住。
裴昭一剑逼退章迟,冲他的人扬声:“别伤了姐姐。”
话音刚落,街角忽然涌出另一队人。
靖王的人。
为首那人策马而至:“裴公子, 殿下等不及了, 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裴昭面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戾色。
他不需要靖王的人插手, 可那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手一挥,身后的弓箭手便张弓搭箭, 对准了马车方向。
“住手!”裴昭厉声喝道。
可箭已经离弦。不是冲着人去的, 是冲着马。几支箭同时钉进马身, 马嘶鸣一声, 前蹄高高扬起, 车身剧烈摇晃。殷晚枝被甩得撞上车壁,青杏尖叫着扑过来护住她。
下一瞬,马疯了似的往前冲, 拖着马车在街面上横冲直撞。
裴昭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自己在做什么, 手里的剑已经被他扔了,空着双手去抓那根几乎要被甩脱的缰绳。他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拖出数丈,靴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章迟也同时出手,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拽住缰绳,马终于被逼停。
可马车里已经乱了。
殷晚枝只觉得身下一阵湿热,低头去看时,浅色的裙裾上正洇开一片暗红。她的手覆上隆起的腹部,孩子还在动,可那种坠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剥离。
孩子!
殷晚枝难得心慌起来。
她听见外头裴昭喊“别伤她”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但她只想骂人。
天杀的裴昭!
青杏的脸白得像纸:“夫人……夫人!”
方竹掀开车帘,只看了一眼,血液便凉了半截。羊水破了,见红,这是要生的征兆。可这里不是产房,没有稳婆,没有准备,什么都没有。
“快,把马车赶到最近的宅子!”方竹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
裴昭站在马车旁,手还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看见青杏掀开车帘时露出的那一角裙裾上的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想伤她。
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她。
他只是想带她走,想让她回到他身边。
裴昭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掀车帘。
“……滚开。”
殷晚枝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气息微弱,却含着怒意。
裴昭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划破街巷。
裴昭甚至来不及转头,一柄剑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胸,剑势未消,带着他整个人往后撞去,他被钉在原地,踉跄了两步,被身边人扶住才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柄,血正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衣袍往下淌。
殷晚枝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身边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撤!”
有人低喝,声音又急又紧。
她听见脚步声在后退,急促的,凌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逼退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想,肚子里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吞没了。
可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街巷的另一头传来,穿过刀剑交击的杂沓,穿过马嘶和人喊,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殷晚枝。”
三个字又沉又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浑身一僵。
是景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分辨出来的。那个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语气里的冷淡克制早就不见踪影,甚至有些颤抖。
他来了。
她从没见他跑得这么快过,别说冷静,连仪态都完全被抛之脑后。
玄色的大氅被风吹起,他几乎是掠过来的,身后跟着的侍卫被他甩出去老远。
“孩子……”
殷晚枝简直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在喊疼,还是在喊他。
或许都有。
“我在。” 景珩气息急促,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两个字里带着的颤意,比任何高声的呼喊都更让人心悸。
他是在去太后宫中的路上得到的消息。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殷晚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肚子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咬着唇,把到嘴边的呻吟咽回去,唇上咬出一道白印。
景珩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方竹快步跟上来,声音急促:“殿下,夫人破水了,得赶紧找地方安置,这附近……”
“宅子。”景珩打断她,声音沉得吓人,“去宅子。”
他抱着她大步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稳,可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绷紧,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铁。
身后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章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殿下,这些人——”
“绞杀。”景珩脚步没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不留。”
殷晚枝听见了。
她还听见裴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她听不懂的情绪。
但她没力气去想了。
景珩抱着殷晚枝上了车,全程没有松开过手。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又轻又急,每一下都像在用尽全力。
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下那团隆起的温热还在,孩子还在动。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眼眶发涩。
马车一路疾驰,驶进了景珩提前备好的宅院。这里离东宫只隔一条街,清净雅致,方竹早已安排好了产房和稳婆,一应俱全。
殷晚枝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听见方竹在喊她的名字,还听见青杏在旁边哭,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产还是在溺亡。
她咬着唇,不肯出声,可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景珩低下头,看见她咬紧的嘴唇,看见她额头上密密的汗珠,看见她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泛白。
他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杳杳,杳杳。”
殷晚枝已经听不太清了。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晃,她只感觉到他在走,走得很稳,可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景珩把她放在榻上,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
“别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蚋。
景珩握住她的手。
“不走。”他说,“别怕,我在。”
稳婆在喊“用力”,方竹在指挥换水,屋里人来人往,乱成一团。
可景珩一直坐在她身边,手被她咬着,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指节被她攥得泛白,纹丝不动。
殷晚枝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她抽噎着,呼吸断断续续,连话都说不完整。
“疼……景珩……我好疼……”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遍。
每一遍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他的脸白得比她还吓人,手却始终稳稳地握着她的,没有松开过。
“我知道,不准睡,殷晚枝。”
景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冷峻的,可他的眼睛红了。
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这种情绪。
怕……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被撞开。
可她太疼了。
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疼到她想蜷起来,想躲开,想从这副身体里逃出去。可她不能,孩子还在她身体里,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咬着唇,把那股尖叫咽回去,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
“咬我。”
“别咬自己。”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沙哑,“咬我。”
他把手伸到她嘴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她的唇。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什么,疼痛再次涌上来的时候,她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他没有缩手。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竹还在喊“用力”,稳婆还在喊“快了快了”,青杏在哭。
殷晚枝的意识在黑暗和光亮之间来回拉扯。她听见景珩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很紧很紧。
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她咬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啼哭。
又轻又细,像小猫叫,却响亮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气:“生了,是个小公子——”
殷晚枝松开了牙齿。
她想看看孩子,可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听见景珩在叫她,声音很远又很近。她想应,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感觉到有人在亲她的额头。
温热的唇贴着她汗湿的皮肤,停留了很久。
她没来得及分辨那是谁的唇,便沉入了黑暗。
太累了。
景珩直起身,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昏过去了也不肯松开。
稳婆把孩子包好,小心翼翼递过来:“殿下,小公子。”
景珩没接。
他的目光还落在殷晚枝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贴在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后怕充斥着他整个人,直到现在他心跳才稍微落定下来。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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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孩子性别摇筛子决定的
因为我有点选择困难
其实上一本也是摇筛子决定的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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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估计会有点迟,可以明天早上看哦
第86章 户籍(二更)
当天夜里, 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这一觉昏睡了许久,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暗透了。屋内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与外头的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殷晚枝是被一阵细微的咿呀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 身体上的疲惫便如山一般压下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看见的便是景珩的侧脸。
他坐在榻边,不知在看什么。
烛火映在他眉眼间,将那张冷峻的脸镀上一层暖色,连带着棱角都柔和了几分。她恍惚了一瞬,竟觉得这个画面像是做过很多遍的旧梦。醒来看见他在身边, 不是什么稀罕事, 在船上的那些日子,几乎每个早晨都是这样。
可今日又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殷晚枝没动, 目光落在他脸上,竟觉得心安, 那些混乱的、惊惶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像潮水退去, 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平静。
她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
景珩却像是有所感应, 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醒了?”
他把手里的文书折了一下,压在掌下。
殷晚枝没看清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只隐约瞥见几个字,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已经将东西递给了身侧的方竹。
“你……”她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说话。”景珩打断她,倒了杯温水,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杯沿送到她唇边。
殷晚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嗓子润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孩子呢?”
甚至顾不上身体的疼。
景珩伸手从榻边的摇篮里把孩子抱了出来。
殷晚枝看见那团小小的襁褓,心猛地跳了一下,景珩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她枕边。
殷晚枝偏过头,看见了那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说实话,不太好看,甚至有点丑。
可她盯着那张脸,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明明不是爱哭的人,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可此刻看着这团小小的、皱巴巴的、丑兮兮的小东西,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居然也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在这个世上,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心口发酸,又发烫。
景珩目光本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见状有些慌乱,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哭什么?”
殷晚枝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孩子,孩子还在睡,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了许久。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团小小的拳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又软又嫩,嫩得她不敢用力。孩子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回应。
“有点高兴。”
景珩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看着她的侧脸,烛火映在她眉眼间,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活气。
她看着孩子,他看着她。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涌上来,把胸口塞得满满当当。
他伸出手,把孩子往她那边拢了拢,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不像平时那么冷,像是被什么化开了,里面映着烛火,映着她的影子,还有那团小小的襁褓。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景珩开口,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试探。
殷晚枝愣了一瞬,垂下眼,心里咯噔一下。取名?先前孩子没出生还能糊弄一下,眼下孩子出生了,这孩子姓什么?姓宋是宋家嫡子,姓景那就是皇室血脉。可她现在身份不明不白,连自己都不知道该算哪家的人。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景珩没催她,只是看着她。
她咬了咬唇,声音放轻了几分:“要不……先取个小名?大名再想想。”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明明最开始是决定一点都不要扯上关系的,但是渐渐的,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景珩目光沉了沉,盯着她看了几息。
到底没说什么,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殷晚枝诧异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微微偏了偏头,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什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她问过娘为什么给她取名叫“杳”。
娘说,杳是广阔的意思。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看着孩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就叫阿鲤。”她说,“锦鲤的鲤。”
景珩看着她。
她垂着眼,手指还搭在孩子的脸颊上。
烛火映在她脸上,浮着一层暖色,带着母性的温柔。
“为什么?”
“幸运啊,逢凶化吉,今日的母子平安,是天大的运气。”
景珩看着她,念了一遍:“阿鲤。”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不像平时那么冷,里面映着烛火,映着她的影子,还有那团小小的襁褓。
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景珩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殷晚枝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怔,心跳漏了半拍。她低下头,掩饰性地去逗弄孩子。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那点力道轻得像没有,却让她觉得整颗心都被攥住了。
景珩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
暖意沿着指尖一路漫上来。
殷晚枝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父母还在,也是这样,一边一只牵着她的手,父亲的手大而粗糙,母亲的手柔软温暖,她被夹在中间,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此刻景珩握着她的手,孩子攥着她的手指,那些画面忽然就涌了上来,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一家三口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甚至在记忆里也只能找到零星几个画面。
可她心里那堵墙,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景珩低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道咬痕赫然在目,结了一层血痂,齿印清晰,印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她当时疼得失去理智,咬下去的时候用了死力,现在看着,实在是有点吓人。
“疼吗?”
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眼看她。
“不疼。”他把孩子往她那边拢了拢,“疼的是你。”
殷晚枝愣了一下。她心里那点裂痕又大了一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里往外冒。
她移开目光,低头去看孩子。孩子已经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拳头还攥着,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阿鲤。”
她又念了一遍。
孩子当然不会应她,可她心里那点软,已经漫得满胸口都是。
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点初为人母的情绪翻涌着,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裴昭呢?”她忽然问。
孩子安顿好了,她才想起罪魁祸首来。
景珩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扣下了,在地牢。”
殷晚枝没再问,她知道景珩的行事作风,景珩不会放过他,她也不会,裴昭变成这样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了,可想到这些,她心里又没有快意,反倒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差点害了她的孩子,她希望他去死,但当初她也真心实意想让他好好活着。
景珩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话题。
“宋昱之那边,大夫已经找好了。”他说,“东宫有几个不错的,到时候可以给他用。”
殷晚枝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意外。这人怎么突然转性了?先前她提一下宋昱之,他便冷脸,如今倒主动提起,还说要让东宫的大夫去治。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把身子养好。”景珩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旁的,等出了月子再说。”
殷晚枝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确实没力气想太多,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孩子是早产,好在她孕期调养得不错,方竹又一直跟在身边,虽说凶险,到底有惊无险。只是孩子太小,要格外仔细地养着。
方竹说,只要这一个月养好了,便没什么大问题。
殷晚枝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景珩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多了点暖意,她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可它们就是不消停,翻来覆去,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一点习惯他。
一点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掐灭。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没有力气再骗自己,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幕,他抱着孩子,她握着孩子的手,他握着她的手,让她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
可她心里还悬着另一件事。
宋昱之。她想起上一次见他,他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里翻来覆去地喊“杳杳”……还有那只匣子里的东西,婚书、香囊、那条祈愿带。
她不清楚事情真相。
可宋家对她有恩,宋昱之更是,她欠他一个交代。
不管什么,一味逃避似乎都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长长吐出一口气。
等身子好些了,她得去见他一趟。
这个念头定下来,心里反而没那么乱了。她偏过头,看向榻边。
景珩正背对着她,将阿鲤从摇篮里轻轻抱起来,他毕竟没怎么抱过孩子,动作还很生疏,只能越发小心翼翼,跟捧着易碎的瓷器一样,孩子在他怀里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了。
男人低下头,给孩子换衣服,那层冰封的距离感,在这一刻消融了大半。
殷晚枝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那些身份、君臣、隔阂,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一个笨拙的父亲,和一个疲惫的母亲。
她想记住这个画面,又怕记得太牢,日后想起来会舍不得。
她闭上眼,把那点情绪咽了回去。
再睁眼时,景珩已经把孩子放回了摇篮,正朝她走过来,他以为她睡着了,动作放得极轻。
她没有睁眼。
听见他的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小缕清冽的寒风,旋即被屋内的暖意吞没。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和孩子细微的声响。
殷晚枝睁开眼,盯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
景珩从内室出来,脚步放得很轻。
廊下的风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拢了拢大氅,面上的温度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章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垂手立在他身后。
“殿下。”
景珩没应,目光落在廊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靖王那边,查得如何了?”
章迟压低声音:“已经递了话给赵家。赵将军说,当年姜皇后和姜家的恩情,他们一直记着……只要殿下开口,赵家随时可以配合,另外,萧家那边也有人递了消息过来。太后娘娘早年间留了几条线,如今都动了,只等殿下吩咐。”
景珩眸光微沉。
赵家。萧家。
都是当年受过姜家恩惠的,母后走得早,那些人脉早些年是太后替他收拢的,后来才交到他手上。
这么多年,他从不动用,是因为不到时候,如今靖王和贵妃已经把手伸到了九皇子的婚事上,赵家首当其冲。贵妃想借联姻把赵家绑上九皇子的船,赵家不愿意,却又不敢明着拒绝。
这时候他递话过去,赵家自然会选他。
至于萧家的那些旧部,这些年一直低调,可低调不等于没有力量。
太后替他经营了这么多年,如今是时候用了。
“让他们继续盯着。”景珩语气淡淡,“不必急着动。等陈家自己先坐不住。”
章迟心里一凛,知道殿下这是要引蛇出洞了。
景珩转过身,目光落在内室的方向,门帘垂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只能看见摇篮里的孩子。
他想起方才她说不取大名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和闪躲,他看得一清二楚。
“户籍的事呢?”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道:“已经寻好了一家。殷家,祖籍淮安,官职不高,但胜在清贵,门第干净。族中几房散在各地,对不上号的地方也好遮掩。只需将夫人的名字写进去,便算是殷家的女儿。”
景珩没说话。
这是最好的办法。
让殷晚枝“死”在宋家,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这样她不必与宋昱之和离,不必背负“弃夫”的名声,不必被朝堂上的言官抓住把柄。
干干净净,改头换面。
从此她只是殷家的女儿,与宋家再无瓜葛。
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本不想用这种手段。
可她不愿意,她连给孩子取个名字都不肯。
他等不了了。
“办得干净些。”
章迟心里一惊,抬眼看了殿下一眼,又飞快垂下。
“是。”
景珩没再说话。
他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内室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这次殷晚枝是真的睡着了,毕竟刚生产完的身体确实疲惫。
而孩子躺在她身侧的摇篮里,小嘴微微张着,也睡得正沉。
景珩站在榻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碰她 的脸颊。
殷晚枝睫毛动了动又恢复平静。
他不会让这件事有任何变数。
第87章 嫁衣
景珩回来之后, 交接了江南的差事,便要开始上朝了。
他不在京中这段时日,靖王和陈家人忙着结党营私, 拉拢了不少人。陈家更是嚣张, 府门口车马络绎不绝。陈家旁支一个远亲仗着靖王表舅的身份, 在街上公然强抢民女, 闹得沸沸扬扬,竟也没人敢管。陈家旁支如此,嫡系更不必说,陈贵妃的胞兄陈国公在兵部安插亲信,陈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俨然已是半个朝廷的气象。
下朝后, 几个重臣去了承乾殿议事。
殿内炭火烧得足,皇帝靠在软榻上, 眼窝深陷,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威仪仍在。他不说话的时候, 殿内气压很低。
靖王主动提了九皇子的婚事, 话说得冠冕堂皇, 什么“九弟年岁渐长, 该成家了”, 什么“母妃忧心已久”。
话里话外,试探赵家的口风。
话音未落,景珩的人站了出来, 兵部侍郎赵谦,赵将军的族弟。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沓证词,双手呈上, 贵妃娘娘的表舅,陈家的远亲,当街强抢民女,卖官鬻爵,人证物证俱在,连苦主画押的口供都备好了。
清清楚楚。
靖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从那沓证词上扫过,靖王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陈家。”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好大的胆子。”
殿内骤然一静。
那两个字落下来,在座的几个重臣齐刷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靖王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他垂着眼,恭声道:“父皇息怒,陈家那远亲——”
“远亲?”皇帝打断他,“陈家一个远亲,就敢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卖官鬻爵,陈家嫡系,又该是什么做派?”
靖王连忙跪了下去。
他不敢说话,这个时候辩解就是火上浇油。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叫起。
那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景珩身上。
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景珩垂着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皇帝收回目光,让李德全把证词收了起来。
“这件事,交给大理寺查。”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朕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是不是朕的天下。”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靖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看不见表情,可他攥着袍角的手指,指节泛白。
议事毕,众人鱼贯而出。
景珩走在最后,与赵谦擦肩而过时,两人的目光对了一瞬。
景珩微微颔首,赵谦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各自走远。
靖王从后面追上来。
“皇兄。”他笑着,声音不高,刚好够两个人听见,“皇兄还真是耳目灵通,刚回京,就查了这么多。”
景珩看他一眼,没说话。
靖王笑容不变,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快藏不住了:“就是不知道,皇兄自己是不是也做到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皇弟多虑了。”景珩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孤的事,不劳皇弟操心。”
靖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远。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冷透了。
身后一名幕僚凑上来,压低声音:“殿下,陈家那边——”
“回去再说。”靖王打断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陈家那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强抢民女那个远亲在大理寺还没过堂,陈家嫡系已经坐不住了。
陈国公陈璋在府中气得砸东西,几个门客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太子。”陈璋咬着牙,“他倒是会挑时候。”
陈家旁□□几个在朝中任职的,更是如坐针毡。他们做的事,比那个远亲只多不少。太子今日能翻出强抢民女、卖官鬻爵的案子,明日就能翻出别的。
一时间,陈家上下风声鹤唳。
承乾殿内,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
殿内只剩李德全一人,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皇帝忽然开口。
李德全心里一紧,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哪件,不敢接话。
皇帝没睁眼,像是自言自语:“太子没有母族,没有妻族助力,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靖王呢?母妃得宠,外戚势大,朕给得还不够多?”
李德全额头渗出汗珠,这话他没法接。
“从前姜家势大的时候,朕也是这么想的。”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现在陈家何尝不是当年的姜家?”
李德全后背已经湿透了。
皇帝最近阴晴不定,连贵妃都讨不到好脸色,他一个小太监,哪里敢多嘴?
好在皇帝没再问了。
他靠在软榻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在闭目养神。
李德全轻手轻脚退到一旁,擦了擦额头的汗。
景珩从承乾殿出来,去了太后宫中。
太后住在慈宁宫,殿内燃着檀香,烟雾袅袅,与外头的肃杀之气隔绝开来。
嘉宁正跪在佛堂抄佛经,笔尖蘸墨,写得极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太后的戒尺已经敲在了她手背上。
“专心。”
嘉宁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写。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面色比皇帝年轻许多。她是先皇驾崩那年进宫的继后,论年纪比皇帝还小几岁,保养得宜,看着倒像是四十出头的人。
景珩进去时,太后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下说话。”
景珩行了一礼,在绣墩上坐下。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心疼:“这段时日风吹日晒的,瘦了。”
“还好。”景珩顿了顿,“皇祖母看着清减了些。”
太后摆了摆手,没接这话,目光落在佛堂里埋头抄经的嘉宁身上,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装着事,抄多少遍佛经都静不下来。”
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太后又道:“顾家那孩子,你帮她说说话。她那个性子,认准了就不回头。我知道你是怕她吃亏,可感情这种事,不是旁人能替她拿主意的。”
景珩沉默片刻:“儿臣会留意。”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了些:“听闻先前皇帝那边,问了你的婚事?”
景珩没否认。
太后放下茶盏,哼了一声:“他倒是想起来还有你这个儿子了。先前不闻不问,如今快噎气了,倒想起要操心了。”
这话说得极重。
景珩面色不变,嘉宁抄经的手却顿了一下,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皇祖母。”景珩开口,语气不轻不重,算是提醒。
太后摆了摆手:“你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景珩脸上,“选妃的事,你若不愿意,哀家替你挡回去。”
景珩看了太后一眼。萧家满门都死在了边疆,如今的萧家,早不是当年如日中天的萧家了。太后虽说是太后,可不过是名义上的,在皇帝面前,并没有太多分量。
并且,两人关系实在不好。
景珩不愿意太后受气。
“不必。”景珩道,“儿臣已经有了人选。”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谁家的?”
景珩将那个拟好的身份说了出来——殷家,祖籍淮安,官职不高胜在清贵。此番南下遇上的,两情相悦,已经定了心意。
太后听着,面色不动,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好久。
“家世倒是清白,只是不显。”太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姑娘可愿意?”
景珩面色不变:“愿意。”
太后看着他,那双眼睛精明得很。她是大家族出来的,又在宫里沉浮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景珩这副面色不变的模样,在她眼里,分明藏着事。
可她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你既然定了,哀家便不多嘴。只是……”她顿了顿,“那姑娘,哀家想见见。”
景珩垂下眼:“她身子不好,等养好了,儿臣带她来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景珩知道这借口拦不住太后多久。他垂下眼,转了话题:“母妃的忌日快到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姜皇后走得早,景珩那时候还不满一岁,对母亲几乎没有记忆。是太后把他一手带大的。太后与姜皇后是手帕交,姜皇后去后,她便将景珩接到身边。
“哀家记着。”太后的声音轻下去,“过几日便要去寺里,今年多住些日子。”
景珩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祈福超度,为姜家,为萧家,那些战死边关的亡魂,还有母妃。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景珩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了。
内室炭火烧得正旺,殷晚枝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却没在翻,目光落在摇篮里,孩子已经睡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景珩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先看了一眼孩子,又偏头看她。
“今日如何?”
“方竹说恢复得不错。”殷晚枝把书放下,“阿鲤也很乖,不怎么闹。”
景珩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
这段时间他对她好得有些过分。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连方竹都说,殿下记得比她还清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候该喝药,什么时候该换药,一桩一件比她本人还仔细。
殷晚枝起初还觉得不自在,后来竟也习惯了。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她垂下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孩子的事……是不是该让宋昱之知道?”
景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回来递给她,面色看不出什么,但殷晚枝知道他不高兴了。
她接过茶盏,没喝。
景珩在她身侧坐下,沉默了须臾,才开口:“最近外面很乱,靖王的人到处在找突破口。裴昭虽然抓了,但陈家还在,他们未必不会盯上你。”
殷晚枝想起上回街上的事,心里一紧。
“这个宅子很隐蔽,”景珩看着她,“有什么事,让青杏去办,或者让方竹传话。”
殷晚枝点了点头,没多想。至于李观月和赵怀珠那边,景珩的人帮忙联系着。先前有些事情她不便出面,就由青杏代劳,如今身子还没恢复,确实不适合见人,更不适合操劳。何况,这段时间景珩把外面的事处理得妥妥帖帖,连铺子的账目都是他让人理好送来的,她只需过目最关键的几页。
景珩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身,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笺,拿过来摊在她面前。
纸笺落在榻边,发出一声轻响。
“喜欢哪个?”
殷晚枝低头看去,愣住了。
纸笺上画着各式各样的纹样,龙凤、鸳鸯、喜鹊、并蒂莲、鱼戏莲叶、花开富贵……一笔一划,画得极精细,连颜色都配好了。
龙凤是皇室专用的纹样。鸳鸯、并蒂莲、鱼戏莲叶,是婚嫁时才用的东西。
她认出来了。
每一张都是。
她抬头看他,对上那双沉静的眼,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是什么?”
“选你喜欢的。”景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殷晚枝盯着那沓纸笺,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纹样,没有一个是合礼制的,也没有一个是她这个身份能用的。
他想做什么?
“你……”
“若是不喜欢,可以叫人改。”景珩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殷晚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只是每次想到,都会被自己按下去。身份、门第、朝堂、言官,一重一重的障碍摆在那里。
可他偏偏要把这些东西摆在她面前,问她喜欢哪个。
她没有回答,手指搭在那沓纸笺上,没有动。
景珩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烫,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只手包住。
殷晚枝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抽开。
他低下头,气息喷洒在女人颈侧。
殷晚枝呼吸乱了。
她盯着他那双眼,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冷峻,明明是在问她,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不是在征求意见。
他是来通知她的。
“景珩——”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选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那点温度烧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沓纸笺上,纹样在烛火下泛着柔光,龙凤、鸳鸯、并蒂莲,一个一个在她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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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子:对,我们两情相悦
杳杳:
第88章 撒娇
殷晚枝咬了一下唇。
景珩的目光落在她唇上, 看着那道浅浅的齿痕,眸色沉了几分。
“选不出来?”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
殷晚枝没答。
这些纹样随便挑一个, 都不是她如今的身份能用的。
她甚至分不清这人是在认真还是在逗她。
“那就都做。”
殷晚枝一愣, 抬起头看他。
“不是想当太子妃吗?”
殷晚枝眼皮一跳, 当时说那句话纯属是拿来堵他的, 她一个商贾之妇,说那话的时候,她笃定这人做不到。
她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息,试图从那双冷淡的眼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没找到!
先前不是还因为她提太子妃而冷脸吗???
怎么忽然就跳到这一步了?
这人变脸太快, 她有点跟不上。
殷晚枝想说点什么, 可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
“我, 可我还是宋家妇……”她笑着试探开口, 语气有些紧张,“总得先回去一趟。”
景珩没接话。
殷晚枝硬着头皮说下去:“宋家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至少先把和离的事办妥, 两边都说清楚。”她顿了顿, 声音轻下去, “而且他身子不好, 总不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觉得这件事实在是有点猝不及防。
不光是这人对她的态度,还有她的心意,这人的心意, 若是仅仅因为阿鲤就必须要将他们绑在一起,殷晚枝是绝对不愿意的。
而且,就算她真的愿意, 她觉得,让她真的当太子妃,也需要点心理准备。
可心脏又忍不住疯狂跳动,她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觉得太荒谬。
景珩没应声。
殷晚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
她声音放软了几分:“行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尾音带着点勾人意味,她很少这样叫他,今日不知怎么,忽然就喊出来了,也许是因为他方才那沓纸笺,也许是因为他手上那道咬痕,也许只是因为他坐在她身边,让她恍惚觉得还是从前在船上的日子。
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她在撒娇。
她很少这样,从船上到现在,对他不是算计就是躲,难得主动服软。
他应该顺着她应下来,让她高高兴兴地觉得这事有商量。
景珩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急。”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平稳,“你先把身子养好。旁的事,慢慢来。”
这段时间的景珩很好说话,甚至是纵容,殷晚枝不自觉松了口气。
她没注意到他眼底那点不动声色的暗沉。
景珩将那些吩咐下去,真的让人全部做出来。
殷晚枝假装不在意逗弄孩子。
但脑子乱成一锅粥。
她头一回觉得一件事决断起来如此之难。
景珩没有逼她。
两人相安无事的吃了一顿午膳。
这段时间宅子里添置了很多东西。
外面下着雪,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孩子在旁边咿咿呀呀。
摇篮旁很多玩具。
赵怀珠送的拨浪鼓和几件小玩意散在摇篮边。
还有几样明显贵重得不像话的东西,是景珩叫人拿出来的。
羊脂玉的小平安扣,金镶玉的长命锁,红宝石坠角的小铃铛,每一个都精巧得不像给孩子玩的。
殷晚枝看着那几样东西,肉疼得眼皮直跳。
这哪里是给孩子玩的,分明是拿来收藏的。
她忍不住伸手把那只平安扣从小阿鲤手里轻轻抽出来,孩子瘪了瘪嘴,她连忙塞了只布老虎过去,转移了注意力。
“喜欢?”景珩目光落在女人心疼的眸子上,嘴角很浅的往上动了动
殷晚枝讪讪:“……还好。”
谁不喜欢钱?但是她当娘的人了,还是希望自己看起来稳重点。
景珩没接话,偏头看了方竹一眼。
方竹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几个丫鬟进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匣子。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宝石、珍珠、玉器,红的蓝的绿的,简直流光溢彩。
殷晚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着那几匣子珠玉,心跳都快了几拍,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宋家的家底也算殷实,可这几匣子东西的成色,实在太好。
“库房里还有。”景珩语气随意,“回头让人都搬出来,你慢慢挑。”
殷晚枝盯着那些珠玉,心里那点防线又裂开了一条缝。
她这辈子就两个追求——钱,和好看的人。
如今好看的人就在眼前,还把钱摆了一桌。
“东宫那边,”景珩顿了顿,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还有半街铺面,地段比先前那几处更好,到时候一并交给你。”
殷晚枝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半街??!
这诱惑也太大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这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可她分明从那副冷淡的面孔底下读出点什么。
这人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把家底露给她看,故意把那些珠玉摆在她面前,故意说那些铺面的事。
他在钓她。
殷晚枝狐疑,但又觉得,也许这人就是太有钱了?对拿出来的这些没什么概念?
可她看见这些真的忍不住心痒痒。
谁不喜欢钱?谁不喜欢好看又有钱的人?她垂下眼,把那点动摇压下去,可那几匣子珠玉就在眼前晃,怎么都压不住。
“过段时日,”景珩忽然开口,“带你去个地方。”
殷晚枝正盘算着那几套宝石能值多少银子,随口应了一声:“嗯,去哪儿?”
“去了便知。见个人。”
殷晚枝点点头,心思还在那几套宝石上。
等应完了才反应过来——见谁?她抬起头想问,他已经起身走了。
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小缕清冽的寒风,殷晚枝才后知后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安扣,又看了看那几匣子珠玉,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最近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他还能把她卖了不成。
她把平安扣放回匣子里,目光落在摇篮里,阿鲤正抱着那只布老虎啃,口水糊了一脸,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一堆价值连城的宝贝包围过了。
殷晚枝伸手把那块被啃湿的布老虎从孩子嘴里解救出来,换了只干净的塞过去。
……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章迟垂手站在廊下,听见殿下的脚步声,抬起头。
“殿下,户籍的事已经办妥了。”
景珩“嗯”了一声。
章迟犹豫了一下,又问:“宋少夫人早产血崩的消息,是不是现在放出去?”
景珩偏头看他。
章迟硬着头皮往下说:“赵小姐和李夫人那边,还有才起步的生意,若是消息放出去,怕是……”
“放。”景珩打断他,语气淡淡。
章迟心里一紧,想劝,可对上殿下那副面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殿下对谁这样上心。
可越是上心,手段便越不留余地。
“那宋家那边……”章迟斟酌着措辞,“宋公子身子本就不好,若是知道消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宋昱之那副身子骨,全凭一口气吊着。若是听到殷晚枝血崩而亡的消息,那口气怕是当场就散了。到时候太子妃知道了真相,那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景珩沉默了。
廊下的雪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先别让他知道。”
章迟心里一松,连忙应了。
门帘垂着,隐隐能听见阿鲤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她轻声哄孩子的低语。
景珩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那些宝石,”他忽然开口,“多找些颜色。”
章迟一愣。
“还有珍珠,越大越好。”景珩语气随意,“小孩子喜欢。”
章迟嘴角一抽,没满月的小主子哪里会玩这些,更别说喜欢。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应下,然后去办事了。
景珩站在廊下,看着那片越下越大的雪,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方才她靠在他怀里,叫他那声“行止”,软得不像话。她难得撒娇,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吃这套。
可他知道,她嘴里说的“处理”,八成又会被她拖成“再说”。
她心软,对那个病秧子尤其心软。
他等不了。
他垂下眼,把肩头的雪拂去,转身推门进去了。
……
雪落了一整夜。
宋昱之靠在榻上,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咽着从檐角穿过。
他近来总听见这样的声音,有时是风,有时是自己的咳嗽。
东宫来的大夫确实有些本事,每日的药照喝,脉照把,方子换了又换,可也只是让宋昱之在病榻上好受些罢了。
外面鹅毛大雪。
宋昱之靠在榻上,问阿福今日是什么时候了。
阿福顿了顿,说快一月了,过不了多久就是除夕。
一月。
宋昱之垂下眼,又过一年。
他还以为撑不到呢。
东宫来的大夫里,有两个会武的,那些人白日里把脉开方,夜里守在廊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没有问,也没有说破。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堪。
又咳了。
这次咳得比往常更急,他手抵着唇,肩膀一颤一颤地抖,等那阵翻涌过去,掌心一片湿热。他低头看去,暗红色的血洇在苍白的指缝间,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他垂下眼,将手拢进袖中。
阿福端着药碗进来时,他已经把血迹擦干净了,只余指节间一点洗不掉的淡红。
阿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碗递过来的时候,手比往常更稳,可眼尾那点红,藏都藏不住。
院子里很冷清。
宋昱之喜静,加上病痛缠身,向来人少。江氏眼下还没有过来京城,宋家老宅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是明年第二批的搬迁。往日还能听见阿福在廊下跟小厮说话的声音,如今连那点声响都没了。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沉默,进进出出像一道影子。
宋昱之披着外衣坐在窗边,日光从糊了高丽纸的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衫空荡荡的,显得人比从前更瘦削了。
他没看窗外,目光落在榻边那只匣子上。
上回打翻的匣子,小角上被蹭掉了一块漆。
她来过。
匣子被放回了原处,里面的东西也归置得整整齐齐,可他看得出来。
他让阿福磨墨。
宋昱之靠在榻上,看着那方砚台里的墨汁一点一点浓起来。
等墨好了,他才慢慢坐起身,从匣子最底下翻出那份和离书。
他展开,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蘸墨,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墨在纸上晕开。
喉间又涌上腥甜,他压住了,没有咳出声。
他把和离书折好,放回匣中。
盖子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风雪又紧了。
第89章 活路
这段时间, 府内的人手又添了不少,不过大多安排在外院,内院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清净。
除了方竹, 如今又多了一位兰姑姑照顾殷晚枝的起居。
兰姑姑名叫方兰, 殷晚枝头一回见她还以为是哪个府上的老封君, 通身的气派,说话不紧不慢,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后来听方竹说,兰姑姑从前是跟着先皇后的, 景珩小时候便是她一手带大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算是半个长辈了。
殷晚枝有些意外,她实在难以想象, 这样一位规矩森严的姑姑, 是怎么坦然接受景珩和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还生了孩子的。
但方兰从不多问, 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不该说的话一句没有。
殷晚枝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后来发现方兰虽看着严肃, 心思却极细, 她夜里睡不踏实,方兰便在屋内留一盏小灯;她胃口不好,方兰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从不多言,也不表功。
至于哄孩子,殷晚枝实在算不上勤快。
大部分时候, 阿鲤要么由乳母抱着,要么被景珩搂在怀里。
她这个做母亲的,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宋昱之那边传封信,信上没写什么要紧话,旁的等见了面再说。
信递出去好几天,没收到回音。
转眼到了冬至。
殷晚枝本想张罗着安排点什么,毕竟这是她到京城后的第一个冬至,总不好太冷清。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兰姑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窗花换了新的,廊下挂了红灯笼,连灶房都添了几样应景的吃食,热热闹闹的。
殷晚枝窝在榻上,安静地当一只米虫。
兰姑姑和方竹在桌边包饺子。
殷晚枝闲得发慌,也想凑个手,被两人不约而同地拦住了。
兰姑姑倒没说别的,只是把面团往旁边挪了挪:“夫人歇着就好。”
殷晚枝只能退回榻上。
实在无聊,便拉着青杏下棋。
棋子是景珩前几日让人送来的,云子,温润如玉,手感极好。棋盘也是上好的楸木,光看那纹路便知道价值不菲。
可惜主仆二人都是臭棋篓子,殷晚枝略胜一筹,但棋面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青杏输了也不恼,还笑嘻嘻地说“夫人进步了”。
方竹在一旁包饺子,偶尔瞥一眼棋盘,嘴角微微抽动。
殷晚枝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方竹,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
“那你教我。”
“属下的棋艺算不得好,夫人不如让殿下教,殿下的棋京中有名,连太傅都要逊殿下三分。”
殷晚枝眉头微动。
景珩这几天忙得很,早出晚归,她没当回事儿。
看来最近是学不了了。
她望着窗景。
外面白茫茫一片,这种景色在江南几乎看不见,实在新奇。
几人围着炭盆说话,不知怎么聊到了京城旧事。
兰姑姑难得话多了一些,说起先皇后当年在京中的盛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娘娘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求娶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
殷晚枝好奇,正想多问几句,外头有人来找兰姑姑,她便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殷晚枝和方竹。
殷晚枝想起赵怀珠曾提过,姜家是将门,和萧家一起跟着高祖打过天下,先皇后擅枪法,身体该是很好的,却年纪轻轻就去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
方竹没立刻答,像是在斟酌什么。
迟疑一瞬才开口:“先皇后是自戕。”
青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发出一声轻响。
殷晚枝也愣住了。
宫妃自戕可是大罪。
没想到姜皇后会是自戕,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想起先前赵怀珠说的皇帝对太子时好时坏阴晴不定,兴许也与之相关?
方竹没有多说,只道宫中忌讳这件事,先皇后走的时候殿下才满周岁,太后怕他在宫里受委屈,便接到身边养着,在寺庙边上住了好些年。
至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方竹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萧家和姜家当年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两家满门忠烈,最后留下的两个女儿,一个进了宫成了太后,一个成了皇后。
“红颜薄命。”方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那嘉宁公主……”
“并非殿下嫡亲的妹妹,公主也是生母早逝,差点被宫人害死,太后娘娘不忍便一起养着了。”
这事儿,殷晚枝倒是第一次知道。
皇宫内院还是太乱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殷晚枝抬起头,看见景珩掀帘进来。
她愣了一下,今日他回来得比往常早得多。
冬至贺冬,朝中休沐,她本以为宫中的宴 席会很久,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外头冰雪的清冽,倒不难闻。
方竹和青杏识趣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两个人。
殷晚枝手里还捏着一颗云子,无意识地转着,她看了景珩一眼,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意淡了许多,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无聊了?”他在她身侧坐下。
殷晚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人会读心吗?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伸手拿过她手里那颗云子,搁在棋盘上。
“下一局。”
殷晚枝低头看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棋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怎么突然要跟她下棋?
刚刚方竹可是说这人棋艺连太傅都逊色三分。
她棋艺极差,跟她下棋,不嫌无聊吗?
景珩没嫌无聊。
他落子很快,几乎不用思索,可殷晚枝渐渐发现,他并没有在认真跟她对弈,他在教她。
每一步都落在她最该走的位置上,像是一只手在暗中替她铺路,而她只需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她越下越顺,最后竟然输得不算太难看。
景珩把最后一颗子落下,抬眼看她。
殷晚枝盯着棋盘,还在想刚才那几步该不该那样走,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揽了过去。
他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侧,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带她落下一子,又一颗,再一颗。
“方才这步走错了。”他的声音响在耳侧,带着点微醺后的低哑,“这里才是活路。”
殷晚枝心跳快了起来。
她想说“我知道了”,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指尖压着她的手背,温热的,像他的人一样,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她偏过头,看见他的侧脸近在咫尺,眉眼冷峻,可那双眼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是被酒意和炭火熏软了。
真像勾人的妖精。
殷晚枝收回目光,把那点浮动的心思压下去,可心跳还是快得不讲道理。
景珩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讲完最后一处,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条精致的长命锁,金灿灿的,上头錾着祥云和瑞兽,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起身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把长命锁戴在阿鲤脖子上。
孩子还睡着,浑然不知自己又多了一件价值不菲的物件。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景珩对阿鲤的好,不过是初为人父的新鲜劲儿,可日子久了,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看重这个孩子。
也并非“这是皇室血脉所以必须重视”的看重,而是另一种更私人的情绪,有时候殷晚枝透过阿鲤总想起从前的自己,景珩呢?也许他也会,他这个太子做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风光,至少从前也吃了不少苦。
她正出神,景珩已经走了回来,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锦盒,比方才那只小一些,放在她手边。
“给我的?”殷晚枝有些意外。
景珩没说话。
她打开,里头躺着一只玉镯,成色极好温润通透,在窗户透进来的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嗯。”
景珩拉过她的手,将手镯套上了她的手。
玉质温润,贴着皮肤,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
殷晚枝抬手看了看,衬得那截手腕越发白皙纤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景珩已经转身去了摇篮边。
阿鲤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咿咿呀呀地挥着拳头。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小小的襁褓靠在他臂弯里,倒也有模有样。
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最近送东西送得越来越顺手,她收得也越来越不心虚,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安。
晚膳摆上来,兰姑姑做了几样应景的吃食。
殷晚枝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些,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半碗饭。
景珩坐在她对面,吃得不快,偶尔抬眼看她一下,也不说话。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噼啪。
阿鲤被乳母抱下去喂奶了,桌上只剩两个人。
殷晚枝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观月那边……最近有信吗?”
景珩夹菜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年底了,各家的铺子都在盘账,忙不过来也是常事。你若担心,明日让方竹去问问。”
殷晚枝应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安被这句话压下去大半。
也是。
年前年后确实忙得很,顾不到她这边也正常。
只是还有宋昱之那边,信递出去好几天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景珩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莫名奇怪。
殷晚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竹说你今日没睡午觉,晚上早些歇。”
殷晚枝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里躺下时,殷晚枝翻来覆去睡不着。
景珩近来又开始抱着她睡了。
先前她身子重,他怕压到孩子,总是规规矩矩地躺在旁边,手搭在她腰侧,不远不近。
如今她恢复了些,他又不再克制。
可今夜不知怎么,她就是睡不着。
李观月的信、宋昱之的回音、还有景珩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全搅在一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又翻了个身,面朝他。
景珩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
殷晚枝盯着他看了几息。
她发现这人的睫毛很长,平时冷着脸看不出来,此刻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少年气。
她想起兰姑姑白日里说的话,先皇后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
难怪景珩长得这样好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他没醒。
她的胆子便大了一些,指腹顺着他的眉骨滑下去,停在唇边。
他的唇形很好看薄而分明,平时抿着的时候显得冷情,此刻放松了,倒多了几分柔软。
她鬼使神差地往下摸,指尖掠过他的喉结。
那处微微动了一下。
殷晚枝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景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
那双眼没有刚睡醒的迷蒙,清明得很,像是压根就没睡着。
殷晚枝后背一紧,手还搭在他喉结上,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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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我忏悔忏悔
第90章 含住
景珩没说话, 垂眼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搭在他喉结上的那只手上, 又移回她脸上。
“……睡不着?”
殷晚枝还没来得及答, 他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腰, 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浑身一颤。
屋内炭火烧得足, 两人穿得都薄,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腰侧一片酥麻。她本就敏感,产后身体比从前更甚,被他这么一捏, 几乎要软下去。
更要命的是, 她刚才被抓了个正着。
手还摸在人家喉结上。
殷晚枝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头埋进他胸前, 脸贴着他衣襟, 不肯抬头。
景珩被她蹭得呼吸一滞。
她发顶抵着他下巴,那股独属于她的香味正往他鼻尖钻。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 掌心下那截腰身比从前丰腴了些, 捏起来手感却更好。
他闭了闭眼, 把那股翻涌的躁意压下去。
“……睡觉。”
嘴上这么说, 手却没停, 指腹在她腰侧一下一下地摩挲。
殷晚枝埋在他胸前,嘴角弯了一下。
假正经。
大夫说了,现在还不能行房, 这人这段时间老实得很。其实她还挺新鲜的,毕竟先前这人可是能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怎么求他他都不停。
现在嘛, 也算是她报复的时候。
她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抵着他锁骨,呼吸温热地洒在他皮肤上。
景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殷晚枝心里那点恶趣味被勾起来,手指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滑,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个圈。
他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
“殷晚枝。”
她仰起脸,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无辜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景珩没动。
她抬起头,想看他此刻的表情。
然后她僵住了。
她感觉到……
隔着寝衣,烫得她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可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没让她逃。
“不是要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继续。”
殷晚枝不敢动了。
她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从那副冷淡的面孔底下读出点什么,像猛兽被撩拨出了野性,正克制着不把人一口吞掉。
“我…………睡了。”她心虚地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
景珩没应。
那只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又快又沉。
不像他表面那么平静,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自投罗网,这人的报复心有多强,她不是没领教过。
果然。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指尖挑开她单衫的下摆,贴着她腰侧的皮肤缓缓上移。
那点温度烧得她浑身发软,她想躲,可他的手已经覆了上来。
“景珩——”
“嗯。”
他应了一声。
两人没到最后。
殷晚枝身体还没恢复。
可除了那里,其余的地方,景珩一处都没放过。
感受着身前温热的鼻息。
殷晚枝咬着唇,脸色烧得厉害。
她闭上眼,可身体的感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闹到了后半夜,还换了一次水。
下人进来送水的时候,殷晚枝已经困得不行了,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景珩弄了帕子给她擦手,一根一根擦拭,连指缝也没有放过。
第二天早上。
她醒得不算早。
昨天闹得太晚,以至于她还睁眼的时候还有些精神萎靡。
景珩坐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梳子,正在替她梳头发。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这不是景珩第一次帮她梳头,殷晚枝半梦半醒,配合的靠在他怀里。
景珩忽然低下头,鼻尖抵着她耳后的发丝。
“很香。”
两个字落下来,带着晨起独有的沙哑。
殷晚枝脑子里,昨夜那些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埋在她胸前,唇齿间的温热,湿润的触感,还有他餍足后微微泛红的眼尾。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耳根烧得通红。
“梳头水。”景珩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很,像是真的只是在说梳头水。
殷晚枝:“………”
她瞪了一眼铜镜里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她听见男人胸腔的一点轻笑。
殷晚枝:“………!”
-
此时此刻,另一边的赵家。
气氛截然不同。
赵怀珠本来还因为陈家和靖王这次吃瘪的事高兴了好几日,觉得老天有眼,恶人自有天收。昨儿还拉着李观月商量,等过完年要给铺子添几样新货,连花样子都画好了,还打算到时候给殷晚枝也过目一下。
可这份高兴还没来得及捂热,便被一条噩耗浇了个透心凉。
殷晚枝出事了。
早产,血崩,一尸两命。
荒谬。
这是赵怀珠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她甚至笑了一下,觉得传话的人是不是搞错了,晚枝姐姐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她转头去看李观月,想从她脸上找到同样的不屑一顾。
可李观月的脸色白得吓人。
消息是从好几个地方传来的。
有人亲眼看见那日在街上,殷晚枝的马车被歹人截住,护卫死伤大半,场面惨烈。
还有先前跟着的丫鬟,浑身是血地跑出来,哭喊着“夫人出事了”。
赵怀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眼泪先于声音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李观月坐在那里,没有哭,可那双眼已经失了神。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可怕。
顾逢舟站在一旁,从方才起便没有出声。他今日是来赵家送年礼的,年底了跑这一趟,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幕。
他的面色还算平静,可那双眼在来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眯起。
他比赵怀珠和李观月都冷静得多。不只是因为跟殷晚枝没那么熟,他在江南时与她虽有往来,但交情远不到伤心欲绝的地步。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认出了来人。
这个人他见过。
在江南,在太子身边。那时太子还是“萧先生”,此人以随从身份跟在左右,话不多,存在感极低。但顾逢舟记忆一向很好,见过一次的脸,不会忘
尤其是这种,看着不起眼,实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破绽的人。
太子身边的人,来报宋少夫人的死讯。
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叫住那人。
“等等。”
那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色如常。
“宋家那边,”顾逢舟看着他,“传消息了吗?”
那人沉默了一息。
“宋公子身子不好,”那人开口,语气平静,“怕他受不住,还没敢递消息。”
顾逢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去吧。”
那人转身走了。
顾逢舟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眉头微微皱起。
…………
皇宫内院。
萧太后去了一趟承乾殿。
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说了什么,只知道她走后,殿内就开始陆陆续续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李德全守在殿外,苦着脸。
殿内又传来一声碎响。
李德全垂手站在门外,跟了陛下四十年,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每回太后和陛下见面后总要这样闹一场。
他想起当年在潜邸的时候。
那时候陛下还不是陛下,甚至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太后也只是天天跟在兄长后面跑的小姑娘,脾气比现在还大,两人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可那时候好,吵完了还有姜皇后劝,有萧将军拦。
如今姜皇后没了,萧家也没了,连劝架的人都没了。
殿内又安静了。
李德全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让小太监们进去收拾。
对外只说是陛下身子不适,心情不好。
可宫里头的人都知道,陛下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还能批几本折子,糊涂的时候连人都认不清。
景珩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文书。
他没有抬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当一切都开始失控,他当然会恐慌。
只是这点小插曲似乎并没有掀起太大风浪。
反倒是暗地里,风向开始变了。
皇帝开始更用力地打压陈家。
从前的风向是跟着皇帝走的,萧家和姜家的旧部被人避之不及,陈家门前车水马龙。如今风向变了,可朝堂上那些人却没有急着跟风。
皇帝老了,终究是不中用了。
而皇帝对景珩,倒是莫名多了几分弥补之意。
甚至不惜冷落了贵妃。
私底下有人说,是因为先皇后的忌日快到了,皇帝在怀念旧人。
也有人说,是陈家这次吃瘪,皇帝终于看清了外戚的嘴脸。
景珩听见这些话,只觉恶心。
怀念旧人?实在可笑。
可他也承认,有时候死去的深情比活着的更有用。
景珩去了承乾殿。
这段时间,除了上朝,伺候皇帝汤药的事都由他经手。
李德全见了他,脸上堆起笑,殷勤地迎上来:“殿下来了,陛下刚醒,正念叨您呢。”
景珩没接话,接过药碗,进了内殿。
喂完药出来时,正撞上陈贵妃。
贵妃保养得宜,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三十许,可此刻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意,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忌惮。
两人交错而过。
李德全跟上来送了几步,忽然笑着感慨了一句:“这两天靖王妃总是进宫来见贵妃娘娘,姑侄亲热,到底是骨肉至亲。”
但深宫里都是人精,特别是像李德全这种,早就不会说多余的话。
靖王妃是陈家人,也是陈贵妃的侄女。靖王妃的兄长总管京畿大营,手里握着兵权。这也是为什么陈家人敢在京城这么嚣张的原因。靖王几乎是与陈家牢牢绑定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段时间靖王妃频繁进宫,虽说姑侄亲热也说得过去,但——
“多谢李公公。”
景珩语气淡淡,面色看不出什么。
李德全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回去了。
景珩出了承乾殿,没有立刻回宅子。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檐角,簌簌作响。
章迟从后面跟上来,垂手立在一旁。
“靖王妃今日又来了?”景珩问。
“是。”章迟压低声音,“巳时进的宫,到现在还没走。贵妃留了膳,姑侄二人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屏退了所有宫人。”
景珩没说话。
靖王妃频繁进宫,说是探亲,可每次都与贵妃密谈良久。
而她的兄长手握京畿大营,这个节骨眼上,这样的“姑侄亲热”,未免太热了些。
“京畿大营那边,盯紧了。”
章迟应声:“是。”
景珩抬脚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宋家那边,”他顿了顿,“宋昱之近日如何?”
“大夫说……不大好。”章迟斟酌着措辞,“底子亏得太厉害,只能靠药吊着,东宫那位圣手说,怕是撑不过明年春天。”
景珩眸光微顿。
他垂下眼,把肩头的雪拂去。
“消息压住了?”
“压住了,宋公子那边还不知道夫人……的事,只是……”章迟迟疑了一瞬,“宋公子似乎已经觉察到什么,前几日让阿福去打听夫人。”
景珩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宋昱之会觉察。
那人虽病入膏肓,却不傻。
殷晚枝这么久没有露面,连信都不曾有一封,他怎么会不起疑?
“无碍,继续盯着。”
离母妃忌日还有半个月。
等忌日一过,便将婚期定下。
在此之前,她必须好好地待在这里。
景珩抬眼望向廊外纷飞的大雪。
靖王近来动作频频,陈家也在暗中调兵,若真到了那一步,他需要确保身后万无一失。
她在这里,孩子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第91章 婚事
其实陈家当初也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武将家族, 当年全仰仗姜家提携,若不是姜家,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爬到今天的位置。
可偏偏幽水关一战, 姜家和萧家几乎全军覆没, 满门忠烈, 可死人只能享受荣光, 不能享受富贵与权力,甚至这荣光也得看高位者愿不愿意给。
陈家反倒成了一枝独秀,一路高升,扶摇直上。
先皇后忌日那天,不少百姓自发祭拜。幽水关一役太过惨烈, 而那场战争里唯一活下来的姜大姑娘, 也就是姜皇后,在两年后也去世了。
世事难料, 令人唏嘘。
殷晚枝跟着景珩拜完之后, 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先前说要带她见个人, 见的竟是他的母后。
她心下微动。
姜皇后的墓并不在皇陵, 而是在京郊的一处青山脚下。
拜过供奉的灵位后, 一行人便离开了。
只是雪路难行, 要在青山寺住上一晚。
殷晚枝进寺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忽然想起兰姑姑提过,太后常年在青山寺清修,这里算得上是太后在京郊的常住之处。
她心下忐忑, 原以为景珩会安排她去见太后,毕竟人都到了跟前,避而不见反倒失礼。
可景珩全程没有让她露面, 甚至连寺中的僧侣都被隔开,她住的院子清静得很,除了方竹和兰姑姑,再没见过旁人。
殷晚枝心下疑惑。若是从前,景珩必定早就安排妥当了。
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倒像是怕她被人看见似的。
她转念一想,也许是因着他母后忌日,他心情不好,不想多事。
青山寺在京郊,离京畿大营不远。
殷晚枝远远望见山道上有不少车马往来,比来时热闹许多。
她随口问了一句:“这边人还挺多的。”
景珩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道:“京城内外都有驻军,京畿大营负责拱卫皇城,青山寺这边也有几处哨点,从前姜家军就驻扎在这一带。”
说起姜家军,殷晚枝心下微动。
她想起兰姑姑这些日子断断续续提到的事,姜家满门忠烈,萧家亦是,两家加起来几乎撑起了大乾的半壁江山。
可幽水关一役,几乎全部战死,活下来的没几个。
皇帝偏宠贵妃和靖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堂上人人都知道。
景珩这个太子做得艰难,一个母族落魄,又不被皇帝看重的太子当然难,她都不用想。
殷晚枝想起方才那一排排的灵位。
心里莫名堵得慌。
其实说起来,景珩的这些经历,放在宁州码头任何一个孩子身上,算不得有多惨。
死了爹妈,孤苦伶仃,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她小时候在码头上讨生活,见过的惨事比这多得多。景珩好歹还有太子的身份,天家富贵,已经是多少人遥不可及的梦。
可奇怪的是,放在这人身上,她还是觉得心里有点闷。
人就是这样。
总是将心疼落在在意的人身上。
所以,她在意景珩?答案显而易见。
殷晚枝有点心烦。
“怎么了?”
景珩注意到她的表情,眸光微动。
“没事……外面有点冷。”
话音未落,手被握住。
殷晚枝抿唇不语。
回到院子,炭火烧得正旺,与外头的冰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景珩坐在榻边,脱下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神色看起来比平日沉了几分,但殷晚枝说不准那是不是“低落”。
他不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看不透他。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这次不是从前那种被他带着、被他哄着、半推半就的应承,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自在。
比起先前的稀里糊涂,现在她主动去握他的手,倒显得她——
她还没想完,景珩的目光已经落了过来。
她好像看见这人在笑,但又似乎是错觉,景珩将头靠在她肩头,呼吸温热喷洒在颈侧,带着熟悉的味道,和一点点檀香的气息,是方才在佛前沾染的。
殷晚枝僵硬一瞬。
“婚事,”景珩声音传来,“孤已经告诉母后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
“父皇那边孤会去请旨,”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日子的话,廿七怎么样?”
“杳杳喜欢吗?”
殷晚枝被他那声“杳杳”叫得心口一软。
她垂下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想起方才他在灵位前的模样。
忽然觉得,其实太子也没有那么可怕。
身份是身份,人是人。
景珩只是不习惯说,不习惯表达。
可他把软肋露给她看了,带她来见母后,带她去看那些牌位,告诉她他会请旨婚事。
只是,廿七???
会不会太急了。
景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今日带她来见母后,他本没有打算做什么,只是想跟母后说一说婚事。
可方才在雪地里,她看他那一眼,眼底那点心疼,藏都藏不住。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
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倒映的烛火。
“廿七不行,廿三也可以。”
殷晚枝:“……?”
那更不行。
眼见景珩还要说话,殷晚枝连忙打断:“廿七就廿七!不过……这只是暂时定下的……不合适再调。”
殷晚枝没把话说死,到底还是先留一线余地。
景珩嘴角动了动:“好。”
……
而此时此刻。
青山寺外,又来了几辆马车。
嘉宁是顶着风雪来的,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山门前的石阶,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这段时间被太后罚抄佛经,抄完一本又一本,抄到最后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公主府躺了整整三天,才算是缓过劲来。
她年纪小,恢复得快,躺了三天便又生龙活虎了。
可让她生气的是,顾逢舟居然一次都没来找过她。她不在的这段日子,他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该去宋家看那个病重的宋公子就去宋家,没有一点不习惯,甚至连句问候都没有。
嘉宁越想越气,可气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她追着他跑了那么久,他何曾主动过一回?
小桃在旁边小声劝:“公主,您别气了。顾大人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太忙了,不是不把您放在心上,只是——”
“只是什么?”嘉宁打断她,语气又凶又委屈,“只是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我罢了。”
每次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小桃见公主这么生气,迟疑一瞬,还是说了殷晚枝的事。
嘉宁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难产血崩?
她记得殷晚枝就是先前被她误会的那个宋少夫人。
后来西坡的事重新查明了,跟她没有关系,嘉宁心里一直觉得脸上挂不住,只是碍于面子,一直没有当面说什么。
没想到这人居然……没了。
小桃原本是想说也许顾大人是真的有事,毕竟宋家那位公子她之前也见过,看着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现在妻子离世,顾大人与宋家交好,看顾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想着让公主宽心些。
只是说着说着又有些感慨。
“女子生育还真是凶险,”小桃叹了口气,“若对面是心悦之人还好,若不是心悦之人,若是个能知恩的也罢……”
没说完又觉得失言了,连忙闭嘴。
找补道:“其实奴婢就是听闻这个宋少夫人和宋公子,恩爱有加,现在一方去了,另一方肯定不好受,顾大人说不定真的是宽慰旧友……加上公事繁忙。”
嘉宁没接话。
小桃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只是,她也快到指婚的年纪了。
虽说公主的婚姻相对来说自由,但依旧身不由己,一道圣旨下来就算是皇祖母也是护不住她的。
她一直追着顾逢舟,不单是因为喜欢,更因为他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好的那个。
她怕自己嫁一个不喜欢的人,怕自己像当年的母妃,不喜欢父皇却身不由己,一辈子蹉跎宫中,连哭都不敢出声。
嘉宁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抱着抄完的佛经下了车,决定先去青山寺。
不光是来给母后上香,更是怕皇祖母伤心,想陪陪她。
还有皇兄,他今日一定也不好受。
可她刚下车,便看见山道尽头又转出来几辆马车。
车帘上的纹样她认得,靖王府的。
嘉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这个时候,靖王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令人不适,跟专门上门恶心人的没区别。
谁不知道,当年的陈家是捡漏了姜家和萧家才有如今的辉煌。
姜皇后活着的时候,靖王的母妃陈贵妃还什么都不是,姜家还在的时候,陈家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姜家没了,陈家倒成了气候,连靖王都敢在姜皇后忌日这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青山寺。
靖王下了车,倒是一副坦荡模样,笑着说正好路过,知道皇祖母在此清修,便顺道来请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意温和,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皇祖母年事已高,孙儿们理当常来探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嘉宁脸上,笑意不变,“总不能厚此薄彼,只让皇兄一人尽孝,皇弟我可不落人后。”
嘉宁攥紧了手里的佛经,面上笑不出来,她本来也不擅长伪装自己的情绪,就差拉着一张脸了:“二皇兄真是有心了。只是今日是姜皇后忌日,寺中正做法事,皇兄若要请安,怕是要等一等了。”
靖王笑容不变,眼底却沉了一瞬。
嘉宁这话说得客气,脸色却不客气。
她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又补了一句:“陈家舅父那边,听说最近不太平,皇兄还有心思来青山寺,倒真是孝顺。”
靖王面色沉了沉。
在他眼里,嘉宁不过是个贵人生的公主,生母早逝,无依无靠,现在仗着太后和景珩的势竟然也敢在他面前放肆。可偏偏她说的又是实情,陈家最近的处境确实不好,太子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皇帝对贵妃也冷落了许多。
他今日来,也没打算和景珩正面冲突,不过是来恶心他一下。
“皇妹真会说笑。”靖 王笑了笑,“陈家的事,自有父皇定夺。本王今日只是来给皇祖母请安,旁的,不劳操心。”
他偏头吩咐侍卫去庙里捐香油。
路过嘉宁身侧时,笑道:“皇妹这般伶牙俐齿,也不知顾大人受不受得住。”
嘉宁脸色一变,刚要开口,他已经迈步走远了。
这该死的景暨!
小桃小心翼翼凑上来:“公主,咱们进去吧,外头冷。”
嘉宁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抬脚往寺里走。
她不能在这人面前露怯。
尤其他还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92章 人妻
佛堂内。
萧太后跪在蒲团上, 地藏王菩萨的金身高高在上,慈悲垂目。
她嘴里念念有词,隔得近了才听清是往生咒。
安姑姑守在门口, 听见脚步声回头, 正要通报, 景珩抬手制止了。
他走进去, 在太后身侧的蒲团上跪下,先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菩萨的面容。
太后没睁眼,声音却响了起来:“来了?”
“嗯。”
“去看过你母后了?”
“看过了。”
景珩顿了顿:“这段时日, 京畿大营异动不少。”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
陈家被打压得厉害,这些天景珩日日去承乾殿侍疾, 那群人已经坐不住了。先前好歹陈贵妃还能进出内殿, 如今皇帝连她都不见了。眼瞧着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陈家岂能不急?之前江南之行那么多次刺杀都落了空, 景珩这个太子稳稳当当。
若他登基, 当年幽水关之后陈家干的那些事, 桩桩件件都要清算。
眼下陈家恨不能狗急跳墙, 就算靖王不愿意, 怕是也架不住陈国公的势头。
这些,太后一清二楚。
景珩自然也知道。
况且这段时间裴昭一直被关押在地牢,靖王的人一直想营救, 明面是想救人,实则为了探东宫的底。
“皇祖母,京郊的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景珩道, “您先去住些日子。”
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哪儿也不去。这青山寺清净,又有萧家旧部守着,那些人还动不到哀家头上。”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倒是你,不必顾忌哀家。该动手的时候,不必犹豫。”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看得出年头久了,可上面的纹样依旧清晰。
是姜家军的旧令。
“这令牌,是你母亲当年给哀家的。”太后看着令牌上的纹样,目光有些失神,片刻后,她把令牌递过去,“今日算是物归原主。”
景珩接过令牌,收进袖中。
祖孙多年的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讲得太透。
他没再说什么,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太后还跪在原处,看着那尊地藏王菩萨,许久没有动。
安姑姑轻手轻脚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膝上的毯子。
“太后,适当宽心啊。”
萧太后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哀家从前一直觉得,珩儿像他父皇。”
安姑姑没接话。
“眉眼像阿似,性子却像景琰。”太后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可如今瞧着,又不太像了。”
安姑姑轻声劝慰:“殿下是殿下,陛下是陛下,自然是不同的。”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转了话头:“上回让你查的那个殷家姑娘,查得如何了?”
安姑姑道:“查过了,似乎没什么不妥之处。”
太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上回景珩说“两情相悦”时,她便知道那孩子瞒着她什么。
可他没有说破,她便也不问。
后来他将阿似当年的那对镯子拿去,她便知道,他是认真的。
“普通人家也罢。”太后叹了口气,“他喜欢就好。”
她闭上眼,又捻起佛珠。
安姑姑知道太后又想起了从前的事,轻声劝道:“太后,先皇后在天有灵,看见殿下成家立业,也会高兴的。”
太后没有说话。
她跪在蒲团上,嘴里又开始念往生咒。
……
院子里的雪停了。
殷晚枝手里捏着一封刚才章迟拿来的信。
赵怀珠的。
她今早收到的,原本有些高兴,毕竟这些日子与外界断了联系,总算有人来信了。
可拆开一看,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赵怀珠平日里絮絮叨叨,废话都要写满三四页纸,这次却只寥寥几行,说生意上的事一切顺利,让她好好养身子,旁的什么都没提。
字迹倒是没变,可语气不对。
殷晚枝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宋昱之那边更奇怪。
她先前递了信出去,至今没有回音。
阿福是个稳妥的人,不可能把信弄丢,更不可能不回。
她垂下眼,等回去之后,无论如何得回宋府一趟。她现在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出门一趟应当无碍。
可没由来的,心里就是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檐角挂着冰凌,天空阴沉沉的。
她在江南长大,很少见到这样大的雪,就算有也没有这般铺天盖地的气势。
她其实不太喜欢下雪,遇上极端年份,不知道多少人会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可不得不承认,对南方人来说,雪景实在难得。
前些日子坐月子,不能吹风不能受冻,自然什么都没感受到。
眼下雪停了,她有些坐不住了。
“青杏。”她回头喊了一声。
青杏正坐在炭盆边打盹,听见声音一个激灵站起来:“夫人?”
“出去走走。”
青杏看了一眼窗外,有些犹豫:“外头冷,夫人身子刚好。”
“披风呢?”殷晚枝打断她,“那件大红披风,特别厚的那件。”
青杏到底没再劝,转身去取了披风来。
那披风是景珩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里子是上好的貂皮,外面是大红色的缎子,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暖和得很。
主仆二人穿戴整齐,推门出去。
……
而这边,嘉宁进了寺庙就直奔太后那儿。
靖王捐了香油就走,跟虫子似的,不咬人但恶心人。她这个二皇兄从前就这样,当年贵妃盛宠,小孩子的恶意都纯粹直白,他就喜欢拿话阴阳怪气。如今长大了,手段倒是“体面”了些,骨子里还是那一套。
今日这种天气,风雪交加,山路湿滑,她本就心情不佳,又被靖王迎面恶心了一回,步子便走得又快又急。
小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脚下打滑了好几次,又不敢喊,只能闷头跟。
嘉宁走出去好远,才发觉身后空了。
“小桃?”
没人应。
她停下来,一边揪着鞭子上的带子,一边站在拐角处等了一会儿。
她从小就不太喜欢这座寺庙。
太后喜欢清静,这里常年冷清,小时候每次来她都害怕。周边的山头上埋着许多将士的尸骨,虽说大多是衣冠冢,可那股肃杀之气怎么也散不掉。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些人是为国捐躯的忠烈,倒是不怕了,可心底那点阴影还在,总归不太自在。
站久了也不知是天气冷,还是瘆得慌。
嘉宁搓了搓手臂。
小桃也是,怎么跟着走还能掉这么远,回去定要好好罚她。
正出神,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伴着低低的说话声。
似乎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嘉宁下意识偏头看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张熟悉的脸。
宋家那个少夫人!!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秾丽的眉眼,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平坦了,裹着一件大红的披风,天空阴沉,红衣又极其艳丽,女人正侧着头跟身旁的丫鬟说话。
可她不是死了吗?
“鬼……”
嘉宁吓得不敢乱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蚊蚋。
殷晚枝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嘉宁已经尖叫出声。
“鬼啊——!”
小桃刚从后面追上来,顺着公主的目光看过去,跟着发出一声尖叫。
小桃:“鬼啊——!”
主仆二人抱成一团,脸色白得比雪还难看。
“走开!”
殷晚枝和青杏本来是打算出来转一圈就回去。
没想到会遇见嘉宁。
更没想到避之不及,就这么正面对上了。
只是这主仆两个见到她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殷晚枝被这阵仗弄得僵在原地,脑子却飞速转了起来。
不对劲。
一个人喊鬼可能是看错了,两个人呢?她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她们怕什么?
她想起赵怀珠那封语气不对的信,想起宋昱之迟迟没有回音,想起景珩这段时日对她的种种限制。
心里那点不对劲更甚。
嘉宁尖叫的时候,她下意识想上前问清楚,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景珩竟然过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大氅,踏雪大步走来,面色沉得厉害,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大氅被风掀起一角。
嘉宁看见他,像是见了救星,正要开口向皇兄求助,话还没出口,便看见景珩径直走到殷晚枝身侧,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动作不算刻意,但站在女人身前,像是一道屏障,将她护在身后。
嘉宁愣住了。
景珩低头看殷晚枝,眉头微蹙:“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殷晚枝没理他。
她盯着嘉宁那张煞白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公主见到我很惊讶?”
嘉宁张了张嘴,目光在她和景珩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她分明是活的,还和皇兄在一起?
可她不是已经……小桃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人就在眼前,活生生的。
“你不是已经……”她几乎脱口而出,下一秒,被景珩冷厉的声音截断。
“嘉宁。”
景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可嘉宁知道真相,加上这种时候打断她,显得意味深长。
嘉宁猛地闭上嘴。
她看着皇兄那副面色,心里那点震惊渐渐变了味,这一幕太熟悉了,上回在行宫的廊下,皇兄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如今再看,分明是她想少了!
她看看景珩,又看看殷晚枝,两人贴得很近,他的手还扶在她臂弯上,姿态亲密得不加掩饰。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不是宋家的少夫人吗?
皇兄,皇兄竟然……夺人妻?!
嘉宁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想说点什么。
章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低声道:“公主,这边请。”
嘉宁没动。
她盯着殷晚枝那张脸,想起自己上回在宋家说的那些话,自己还跑到皇兄跟前告状,如今想来,她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章迟又催了一声。
嘉宁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不是傻子,皇兄既然不想让她说,她就不能说,可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脸都红了。
还是先去皇祖母那儿。
小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不远处,心里七上八下。
她偏头看景珩。
“我怎么了?”她问,“为什么不让公主继续说?”
景珩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还扶在她肩上,可她能感觉到那点紧绷。
殷晚枝很少在他身上看见这种情绪。
哪怕是在船上中毒的时候,他也是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从不在她面前露怯。
而此刻,他在紧张。
“外头冷,”景珩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先回去。”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披风上的绒毛微微颤动。
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领口。
“回去再说。”
但很明显,殷晚枝不打算就这样被糊弄过去。
她没动,抬眼看着他那张恢复如常的脸。
方才嘉宁看见她时的表情,惊骇还有不可置信,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活人?还是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人这段时间他对她百依百顺,她以为是产后照顾,可现在想想,那里面分明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控制。
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外人,连信都只让看特定的几封。
“殿下这么紧张,倒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似的。”
殷晚枝说这话时还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笑,可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
第93章 烫伤
景珩直接将人抱进了屋。
殷晚枝一惊, 下意识攀住他的肩:“景珩!”
“嗯。”
“手很凉。”
殷晚枝不知道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淡定。明明她在质问他,他瞒了她事情不是吗?
可景珩不这么想。
历来换个身份重新来过的不在少数,在他眼中这算不上大事, 再者, 靖王的事情在当下, 将她与外界断开联系, 对谁都是保护。
身后的章迟看见自家殿下这样子,又看着面色算不上好看的殷晚枝,深深叹了口气。
想起自己手上先前拦截下的宋家送来的信件,都觉得烫手。
屋内,两人间的气氛相当诡异。
景珩本来也不打算一直瞒着, 总归是要告诉她的, 就当是提前适应这个身份。
“权宜之计,只是一个新身份。原本不打算瞒你。”
若说先前那些还只是猜测, 此刻却在一瞬间落地。
殷晚枝听着他说完, 没有应声。
在景珩身边这些日子,她确实真切地感受到了夫妻间该有的一切。他会给她暖脚, 会在她夜里惊醒时把她揽进怀里, 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她开始越来越依赖他, 甚至想过, 等安顿好宋家的事, 等宋昱之那边有了交代,和他在一处,似乎也不错。
可此刻, 她只觉得可笑。
“权宜之计?”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景珩没说话。
权宜之计。对他来说,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不过是一道手续、一纸文书。
可对她来说, 这是将她现有的一切全部抹除。
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产业,她和李观月、赵怀珠刚搭起来的生意,全被一笔勾销。
他甚至没有跟她商量过。
就这样轻飘飘地否定了一切。
她想起当初争取这些产业、处理这些事情花费了多大的心血,她一点点经营起这些,费了多大的力气。她不信景珩看不见,相反,他应该最知道。他想就这样囚禁她?还是说他觉得以他的身份可以为所欲为?
还有观月和怀珠那边,两人那么信任她。
若是有朝一日再见面,景珩想过她该如何自处吗?
殷晚枝确实贪财,她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难进皇家。但是这种傲慢又俯视的上位者姿态让她如鲠在喉,甚至要不是机缘巧合遇上嘉宁被她发现,他还要骗她多久?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想过告诉她。
“这么做,你便不需要和宋昱之和离,从此你与宋家再无半分关系。”
景珩缠上去,吻她,含住她的唇。
殷晚枝猛地偏头躲开,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耳侧。
“不好吗?你再也不是宋家妇。”
“你是不是疯了!”
气氛突然一下紧绷起来,几乎掉到了冰点。
这不过是她先前拿来堵这人的借口。
殷晚枝忍下怒意,问他往宋家那边送的信件他有没有做手脚。
景珩没说话。
殷晚枝瞬间就明白了。
她还以为先前这人是真的愿意给她时间。她知道这人掌控欲强,愿意让步已经能说明他的心意,现在看来只是装得比较好。
那些让步,那些“不急”,那些“慢慢来”,全是在等她自己跳进来。
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作为当事人,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但很明显,他根本不在乎。
她一把甩开景珩的手,又被景珩抓住。
“松手。”
殷晚枝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气愤,胸口还有闷。
景珩眸色沉了沉。
最终他还是松了手。
殷晚枝:“我要回宋府。”
“就这么在乎他?”
若是平时,殷晚枝肯定要哄人的。她知道他在意什么,知道他听不得那个名字,从前她会避着,会软着嗓子把话题带开。
可今天她没有。
“景珩,你要囚禁我吗?”
景珩对于殷晚枝三番两次躲避他的触碰,也忍不住了。他作为太子做事向来不需要过程,只需要结果,但这样的手段,在殷晚枝这里似乎失效了。
可只要能将人留在身边,什么手段重要吗?远没有结果重要。
而且在他看来这是最好的安排,她不需要背负任何压力,他以为她至少不会这么生气。
“孤原本是不想的。”
他伸手将人扣在怀里,吻了吻她的侧脸。
“孤心悦你。你知道。”
殷晚枝根本没想到景珩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她想挣开这人,可这人偏偏要和她贴在一起,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透过体温传过来,急促有力。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
景珩看了她片刻,忽然退后半步。
“先吃饭。”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晚膳摆在这里。”
她想挣开这人,可这人偏偏要和她贴在一起,他根本就没意识到她到底在气什么。
-
第二天,启程回去。
这次,没有再回私宅,景珩直接将她带去了东宫,所有东西都被安置。
阿鲤也早早就被安排好了。
还有她。
分明是早有预谋。
这下连先前她还能传出去的一点消息也彻底被截断。
在权力面前,一切手段都显得无力。
殷晚枝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天真,竟然幻想过这人会真心待她。
可莫名又有几分委屈,她难得付出一次真心,竟然就被骗了。她甚至先前想过,只要安顿好宋家的那一切,安顿好宋昱之,其实和景珩在一起也不错。
她心中的气完全消不下去。她何时被人这般摆弄过?先前竟没有丝毫察觉。
她拿着手中的长命锁逗弄着阿鲤,见景珩过来,懒得搭理他。
晚上睡觉时。
明明前不久两人才温存过,但这次殷晚枝连碰都不愿意给他碰到。
他伸手,女人就躲,整个人缩到床榻最里侧,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两人的关系似乎又退回了很久之前。
景珩厌恶这种失控感。明明嫁给他成为太子妃会是更好的选择,她喜欢钱,他就能给她很多钱。比起宋家的泥潭,他是她更好的选择。
可他不明白,她气的不只是隐瞒,而是那种俯视的姿态,他替她做了所有决定,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
用晚膳的时候,殷晚枝不吃。
主要是不想看见景珩。
景珩当然知道她在跟他闹脾气。倒是比先前在他面前大胆多了。他想起当初宋昱之说的那些话,他从来没考虑过,他给她的是不是她想要的。现在所为也并不君子。
可最初是她引诱他,才让他也踏进了泥潭。现在要将他推开,太迟了,他也不可能让她离开。她会是他的妻子,毕竟他们都有阿鲤了,不是吗?
可被殷晚枝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心中却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
他原以为只要将人留在身边,其余都无所谓,但是现在将人留在身边,他又开始不满足起来。
他要她对着他笑。
像先前一样,像对阿鲤那样。
他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唇边。
“吃点东西。”
殷晚枝偏过头,没看那勺汤,也没看他。
景珩没有收手,那勺汤就悬在她唇边,固执地停着。
殷晚枝终于转过脸来,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眸子。她伸手去接那碗,想自己吃,可他不松手。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她缩了一下,他顺势握住,把碗稳稳地端在她面前。
“我自己会吃。”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想喂你。”
殷晚枝看着他,觉得荒唐。
他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却要喂她吃饭,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裂痕抹平一样。
“景珩,你松开。”
他没松。
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了她的唇。
殷晚枝心里那点火烧上来,抬手挡了一下,碗一下被掀翻了。
汤汁泼下来一瞬间,景珩猛地伸手挡在她身前,碗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手瞬间烫红了一片。
殷晚枝愣了一瞬。
她刚才有这么用力吗?
景珩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迅速泛起的红,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别过脸去,没让自己露出心疼的神色。
一时间气氛有些紧绷。
手背上烫伤红得艳丽,看着就疼,可景珩目光始终落在对面人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章迟的声音:“殿下,太后让安姑姑送东西来了。”
景珩眸光微顿,站起身,低头看了殷晚枝一眼。她没动,也没看他。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她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指在离她肩头一寸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乖乖待着。”
殷晚枝坐在原处,盯着地上那摊碎瓷和汤汁。
真烦,挡什么挡。
方才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没反应过来,汤就泼了。
如果不是他挡着,那些滚烫的汤汁会全部浇在她身上。
她不想承他的情。
可那碗汤确实是为她挡的。
她听见外间传来安姑姑和景珩低低的说话声。
不一会,景珩端着一只匣子走了进来。他手上的烫伤还没有处理,那片红已经肿起来了,边缘泛着水光,看着就疼。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说话:“你手——不处理一下?”
景珩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烫伤,那点红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格外刺目。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关心?”
殷晚枝被他这三个字堵得心口发闷。
手背上的皮肤红肿得厉害,中间已经起了水泡。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把手伸在她面前。
殷晚枝看也没看,声音硬邦邦的:“随便你。”
第94章 囚徒
安姑姑刚走, 马车的帘子就被掀开一角,嘉宁探出头来,面上带着几分心虚。
她其实心里清楚, 皇兄要是知道她转头就把人给卖了, 脸色一定好看不到哪儿去。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皇祖母那双眼睛跟明镜似的, 她往那儿一坐, 还没开口,皇祖母就已经什么都看穿了。
她不过是没撑住,三两句便被问了出来。
可……可那能怪她吗?
她那天撞见殷晚枝的时候,魂都快吓飞了。
后来回去越想越不对劲,那宋少夫人分明不知情, 她虽年纪小, 却不傻,这中间要是没猫腻, 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先前在她心里, 皇兄虽然冷了点、凶了点、动不动就罚她抄佛经,但好歹是个端方君子, 不染尘俗的那种。如今呢?夺人妻, 造假身份, 把人关起来不让人跟外界联系, 哪一件像是君子所为?
她觉得自己心中那座高山, 塌得连渣都不剩了。
安姑姑坐在一旁,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是比嘉宁淡定得多。
到底是见多了大场面的人, 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只是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
“安姑姑,”嘉宁凑过去, 压低声音,“皇祖母为什么要送那盒首饰啊?”
安姑姑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是先皇后的首饰。”
嘉宁“哦”了一声,脑子里却还在转。那盒首饰她瞥了一眼,里头有一枚同心锁,姜皇后的东西,上面却刻着一个“萧”字。
她心下咯噔一下,她是知道宫中一些旧事的,皇帝不喜欢姜皇后,因为当年萧将军的事。具体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只隐约听说,当年姜皇后是有婚约的。
不过大半人都当是谣传,她也只当是谣传,只是眼下这同心锁。
嘉宁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了。
安姑姑也没打算多说。
她只是望着车窗外渐渐逼近的青山寺。
太后这些年,对姜似的死耿耿于怀,一起长大的怎么会没有情分?跟在太后身边这些年,安姑姑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萧家和姜家覆灭,婚约作罢,后来皇帝指婚,姜似嫁给了六皇子。
谁也没想到后来继位的会是景琰。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姜似。
可谁也不曾想,她会在进宫一年后就自戕。
如今景珩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太后原是高兴的。那孩子从小苦,没有母后疼,父皇又不待见,是太后一手拉扯大的。太后比谁都盼着他能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安姑姑叹了口气。
青山寺内,檀香袅袅。
萧太后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几只旧木匣。
匣子里的东西有些年头了,木头上的漆都开始褪色,珠玉却依旧温润。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旁边搁着一只小弓弩,已经损毁了大半,弓弦断了,弩臂上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太后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声音很轻:“当年景琰和阿似,但凡有一个不那么犟,后面也不会成那样。”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上一层薄雾。
“如今珩儿也是。”
她不想看见景珩走错路。
安姑姑端着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轻声劝道:“太后,殿下心里有数的。”
太后摇了摇头:“有数?他若有数,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只小弓弩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那姑娘是无辜的。珩儿若真喜欢人家,就该堂堂正正地娶,而不是用这种手段。”
安姑姑没接话。
她知道太后心里清楚,景珩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靖王虎视眈眈,陈家步步紧逼,这个时候把人放在东宫,确实比放在外头安全。
可道理归道理。
“殿下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
“罢了。”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只盼着珩儿别后悔。”
……
东宫内,气氛比青山寺冷得多。
景珩让人重新上了一份汤。
新盛的汤冒着热气,搁在桌上,和方才那碗一模一样,连碗都是同一套。
殷晚枝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她知道这人是在卖惨,手都烫成那样了也不处理,故意伸给她看,不就是想让她心软吗?
可她不吃这套。
他一个大活人,自己不处理伤口,疼的是他自己,跟她有什么关系?
景珩站在她身侧,垂眼看着她那副硬邦邦的侧脸,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才开口。
“吃饭。”
殷晚枝没动。
她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可她更惦记另一件事。
“宋家那边,”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我要回去一趟。”
景珩放下汤碗,看着她,没说话。
“我欠宋昱之一个交代。”殷晚枝语气重了些,“这件事,你不能替我做。”
“你现在出不去。”
殷晚枝攥紧了筷子。她当然知道出不去。东宫的守卫比先前的宅子多了几倍,她连院门都走不出去,更别说回宋府了。她甚至不知道宋昱之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她先前的信,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好转。
“那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李观月和赵怀珠那边的事,孤已经处理好了。你的人都没有动,生意照常运转,宋家那边的产业也没有受影响。”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若是不信,吃完饭孤便叫人把账册都送来给你瞧。”
殷晚枝听着这话,对上他的目光。
不像是在说谎。
“宋昱之那边,”景珩又道,“太医每日都去,不会亏待他。你要的消息,孤可以让人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在让步。
虽然让得很有限,但确实是让步。
殷晚枝垂下眼,犹豫了一瞬,终于拿起筷子。
她闹归闹,却也不想把自己饿死。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先稳住他,才能找到机会。
景珩见她动了筷子,目光微微松了一瞬,面上却不显,只是端起碗继续吃饭。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谁也没说话。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气氛算不上好,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样剑拔弩张。
吃完后景珩果然履行承诺,让人把账册都搬了进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章迟的声音。
“殿下。”
景珩看了殷晚枝一眼,站起身,往外走去,章迟站在廊下,面色严肃,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殷晚枝没听清内容,只看见景珩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抬头看章迟那严肃的表情,她总觉得心下有点不安。
……
景珩打开书房密室。
密室联通地牢,是专门关押人的。
章迟说:“这是才抓获的探子,我们换了自己的人进去,靖王那边没有察觉。”
“赵将军那边如何?”
“一切就绪。”
很快就要到皇帝的寿宴了。虽说皇帝身体已经不太行,但去年寿宴就因为各种原因没办,今年必定是要办的,怕是不得安宁。
审问那些探子之前,章迟迟疑了一下,上前禀报:“殿下,裴昭昨日尝试自杀。不过被发现 ,现在吊着一口气。”
景珩眸光微顿。
章迟又道:“他说他手上有靖王谋反的部分证据。”
景珩沉默片刻,抬脚往地牢走去。
地牢里阴冷潮湿,火把的光昏昏沉沉地照在石壁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裴昭蜷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囚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和泥浆浸透,干涸后结成硬块,贴在身上。箭伤和刀伤反复撕裂,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将近两个月的囚禁,将他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可他还活着。
景珩站在牢门外,垂眼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影子。
裴昭似乎感应到什么,费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景珩身上。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还好吗?”
景珩没说话。
裴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嘴角扯了扯,牵动脸上的伤口,渗出一丝血痕。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活着……就好。”
景珩终于开口:“你说你有靖王谋反的证据。”
裴昭闭上眼,过了许久,才慢慢睁开。
“放我出去。”他说,“我给你。”
景珩看着他,面色不变。
裴昭知道他不会答应,也没指望他答应。他只是想出去,想见那个人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可他知道,这个人在,他就不可能见到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看上去狰狞又可悲。
“你囚着她,”裴昭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你以为……你是在护着她?你不过是把她关进了另一座牢笼。你又是什么好人?”
景珩的眸色沉了沉。
裴昭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又弱了下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喜欢这样……你关不住她的……”
景珩没有接话。
他垂眼看着裴昭,沉默了许久,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把证据交出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孤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裴昭靠在墙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
火把的光晃了晃,又暗下去。
他闭上眼,嘴角竟然还带着点笑。
体面?他这辈子,什么时候体面过?
从记事起就是被丢来丢去的累赘,在裴家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码头上是被人踩在泥里的野狗。后来爬到裴家家主的位置,也不过是从一条狗变成了另一条狗。
只有姐姐把他当人看。
在他还不是什么家主,在所有人都嫌弃他的时候,只有她。
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活着才有机会”。
他活下来了。
可他活成了什么样子?
证据他当然有。
这些年他也帮靖王做过不少事,至少表面上他是完全依附靖王的,靖王做过的那些事他当然都知道。
裴昭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根红绳。
那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裴昭把那根红绳贴在胸口。
火把光灭了,地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又断续的呼吸。
他想起那日在街上,马车失控,她坐在里面,裙裾上洇开一片红。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真是疯了。
裴昭睁开眼,盯着地牢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火把,盯久了晕眩的感觉袭来,眼前全是血,无边无际的血。
意识彻底坠入深渊。
第95章 难受
今年皇帝的寿宴和除夕离得很近, 干脆连在一起,办三天的宴席。
早朝时商议了此事。
陈家最近焦头烂额,看景珩的眼神越发怨毒。这段时日皇帝病越发严重, 先前上朝还能勉强, 但渐渐便有些力不从心。而今日, 皇帝竟然因为太子北迁有功, 要给他监国的权力。
靖王一党竭力反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也只是勉强将长期监国变成了短期。
一时间朝堂上人心又动荡了起来。
下朝后。
景珩的马车行至半路,忽然停了。
章迟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殿下,顾大人在前面。”
景珩掀开车帘, 看见顾逢舟站在路边, 没有打伞,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自从回京之后, 两人就几乎没有交际。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下朝的朝臣都已经走光了。他倒像是专门来等他的。
片刻后, 马车停稳。
顾逢舟上前一步, 隔着车帘行了一礼。
“殿下。”
景珩的声音不咸不淡:“顾大人。”
“恭喜殿下代政。”
“谈何恭喜?为父皇分忧是应当的。顾大人可还有事?”
顾逢舟又行一礼:“其实这次下官主要是为另一事而来, 殿下给宋兄找的大夫, 下官替宋兄谢过, 宋兄身体积重难返,能稳住病情实属不易。”
“顾大人有心了。”
顾逢舟笑了笑,语气随意了几分:“说起来, 前几日去赵家,正好撞上殿下的人来传消息。宋少夫人……出事的消息。下官多看了两眼,那位传话的兄弟, 倒是生得面善,像是在行宫见过。”
马车内忽然安静。
隔了一会儿。
“顾大人好记性。”
“下官别无所长,就是记性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宫道两侧的红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沉,将天光挤压成窄窄的一条。
“可惜了。”顾逢舟忽然开口,叹了口气,“嫂夫人一直都是个有主意的人。”
景珩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锐利,落在他脸上。
顾逢舟没有躲,面色坦然。
景珩忽而笑了,想起先前朝中对顾逢舟这人的评价,性情刚直,不善逢迎。
倒也不算全对,这人该绕弯子的时候绕得滴水不漏,该直白的时候却比谁都敢说。
他没接话。
马车驶过,什么都没留下。
顾逢舟站在原处,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拢了拢肩上的大氅,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这段时间章迟被殿下的低气压压得喘不过气,见此情状,不敢多说话,只能默默降低存在感,将马车赶得快了几分。
景珩回到东宫时,天色尚早。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外头的寒意隔绝成两个世界。
殷晚枝把景珩送来的账本全部过了一遍,确实没什么疏漏。
她靠在榻边,阿鲤躺在摇篮里,还在酣睡。
余光瞥见男人进来,她没有抬头。
景珩回来时看见桌上先前安姑姑送来的那些首饰,匣子还摊开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从那些珠玉上掠过,最后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账册,睫毛垂着安安静静的。
若是先前,她会笑着跟他说阿鲤今日又怎么了,会关心他外间冷不冷让他快去烤烤火。
可眼下她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景珩走过去,在桌边站定,垂眼看着那几只匣子。
这些与先前他拿的那对玉镯是一套。是母妃的东西。只是送来显得不合时宜,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根金簪,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有些事一旦做错,便很难回头。
他当然知道皇祖母是什么意思,嘉宁那边漏了口风,太后什么都知道了。
顾逢舟的话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明,点到即止。“嫂夫人一直都是个有主意的人。”宋昱之也说过类似的话,“身易移,心却难。”
景珩心中那点躁意止不住。
他做错了吗?多年来养成的行事手段让他觉得没错。
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不重要。
其余人的反应他不在乎,可唯独她这副冷淡的模样,比他预想的要难受得多。
他将匣子里的钗环耳饰拿了出来,其余收了起来。
殷晚枝其实从这人进来就已经看见了。她故意装没看见,甚至脸又侧过去几分,她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他做什么她都觉得烦,可烦归烦,有些事不是烦就能解决的。
直到景珩贴上来。
他站在她身后,从匣子里取出那根金簪,要给她绾发。这些天她的梳洗打扮基本上都是景珩一手包揽的,他已经相当熟练。只是因着两人的矛盾,殷晚枝一直不愿意让他近身。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想把她拢进怀里给她弄头发。
“松手。”
她偏头想躲,他的手臂却收紧了,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明明也才几天没有靠近,但景珩忍不住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丝,嗅闻着女人身上的香味。那味道像带着钩子一样,勾得他心口发紧,他忍不住将人死死扣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不肯松。
“殿下这又是什么意思?”殷晚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
“这是孤母后的簪子。”景珩问道,“杳杳不喜欢吗?”
殷晚枝发现这人一阵一阵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诚然,景珩对她很好,她能感受到他的爱,也许他真的心悦她,但既然心悦她,就应该按照她择夫的标准来对待她。
她带了一点嘲讽意味。
“不喜欢。请殿下去给未来的太子妃,而不是我这个已死——”
话音未落,金簪脱手。
带倒了台面上一只胭脂小瓷罐。
只听一声脆响,瓷罐摔了个稀碎。
景珩的手还揽在她腰间,簪子尖口划过他的手背。那道烫伤本就还没好,皮肉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簪尖划过,一下撕裂开来。
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来,落在碎瓷片上。
“失手了。”
铜镜内,男人的眸色沉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新添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景珩捏捏她的指尖:“别说这种赌气的话。”
“景珩,你觉得我是在赌气吗?”
景珩动作顿住。
他捡起簪子,对手上的伤混不在意,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殷晚枝几乎忍不住想抬眼去看,但克制住了。
气氛逐渐紧绷。
就在这时,旁边的阿鲤似乎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了,竟然啼哭起来。
方才景珩进来便将殿内的人遣了出去,眼下两人这般,外面没人敢进来,更别说哄孩子。
殷晚枝想去抱阿鲤,但景珩比她快一步,熟练地将孩子抱了起来。
没多久,阿鲤就不哭了。
孩子吐着泡泡,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两人,时不时蹬一下小腿,浑然不知方才这里剑拔弩张。
她心情复杂。
景珩抱着孩子,看着她道:“阿鲤很乖。”
男人一只手还在流血,有点艰难地抱着孩子,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襁褓的边角上,洇出点点暗红。可他托着孩子的那只手稳得很,另一只受伤的手只是虚虚拢在孩子背后。方才那点强势荡然无存,此时此刻说出这种话,竟显得有几分可怜。
殷晚枝有点烦,烦自己心不够狠。
可看着景珩怀里那小小的一团,她终究忍不住心软了。
她让方竹去取了药箱来。
“手上全是血,别弄到阿鲤衣服上了。”她顿了顿,声音硬邦邦的,“阿鲤的衣服很贵,弄脏了该没法穿了。”
女人低声吩咐:“药箱给我。”方竹递上药箱,她接过来,在榻边坐下。
景珩想让她抱孩子,殷晚枝没接:“抱着,别动。”
她拉过他的手,低着头,一点点帮他清理伤口。烫伤的水泡被簪子划破,边缘翻起一层薄皮,血混着药膏黏在皮肤上,看着就疼。
她用帕子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污渍擦掉,动作说不上温柔,但很仔细。
景珩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殷晚枝擦完血,又拿药膏来抹。
她抹得不算轻,指腹压着伤口边缘把药膏推开,景珩的手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女人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帮他擦药,景珩唇角不自觉上扬了几分。他一只手抱着阿鲤,怀里阿鲤正咿咿呀呀地笑,小手抓着他衣襟,扯来扯去。
殷晚枝抬头时,他立马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但殷晚枝还是看见了,这段时间景珩和她日日待在一起,她太熟悉这人了。
她问:“疼吗?”
景珩:“不疼。”
“哦。”殷晚枝擦药的手故意用力。
男人脸色陡然白了几分,却没躲。甚至没缩手,就那么伸着,由着她按。
殷晚枝忽然觉得无趣。
她不需要他讨好她,也不需要他装可怜。
她要的是一个能跟她平等相待的人,不是一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太子,更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替她做所有决定的人。
她看着地上那摊碎瓷,忽然开口:“其实你不必这样。伤的是你,我不会心疼,我只是看在阿鲤的面子上。”
景珩的面色依旧,但明显比方才要僵硬几分。他看着女人那双冷淡的眸子,确信她不是在说笑。
殷晚枝将药箱合上:“景珩,我不过这样你就难受,若是有朝一日你也被抹去身份,被别人用保护的名义关起来,你会如何?我以为你该是了解我的。”
她将药箱推到桌角,然后伸手把阿鲤从他怀里抱了出来。
“药擦完了。你自己包扎吧。”
第96章 毒发
景珩静坐良久。
殷晚枝抱着阿鲤去了里间。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上面的药膏被均匀涂抹,目光又落在药箱旁放着几个阿鲤的小玩具上,想起方才女人嘴硬心软的样子, 忽而笑了。
让章迟将宋昱之的脉案和之前截下的信件都拿来。
章迟站在旁边, 摸不着头脑, 这两天殿下被冷落得厉害, 刚才还一脸阴霾,这会儿倒笑了,怪瘆人的。
景珩翻着脉案,其实她想回去看看那个病秧子也没什么的,不过因为他病得重些, 又于她有恩, 只要让她看完,了却这些牵挂, 她的心最终还是会回到东宫, 回到阿鲤和他身上。
一时半刻的牵挂和长久的牵挂,景珩当然分得清。
“安排下去, 过两日去宋府。”
章迟一愣, 随即应了。
殿下总算想通了。
里间, 殷晚枝正靠在榻上逗阿鲤玩。
方竹进来送茶, 顺嘴提了一句靖王的事, 说是说漏了嘴,但殷晚枝听得出来,方竹是故意的。这人到底还是景珩的人, 不忍看两人一直这么僵着,拐着弯递台阶。
殷晚枝没拆穿,心里却转了几转, 若景珩早些将这些顾虑摊开说,她反而没那么气。她气的不是别的,是他什么都不说,便替她做了主。
她随口问了嘴。
“现在局势很紧张?”
方竹斟酌着说了几句。靖王的人盯东宫盯得紧,陈家根基深,虽不如从前,但也不好对付。
殷晚枝听完,没说什么,低头继续逗阿鲤。
晚上,殷晚枝把孩子交给乳母,回到寝殿时,景珩已经在了,他坐在榻边,手背上缠着纱布,正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将手中东西放下。
殷晚枝背对着景珩躺在榻上,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缩在墙角,却也没主动靠过去。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身后安静片刻,男人的手搭过来落在她腰侧。
她还没来得及躲,男人忽然认真道:
“以后有事,孤不会再瞒你。”
殷晚枝愣住了,睁开眼偏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
景珩那双眼睛是琉璃色,在暗色先显得有些亮,她忍不住多看两眼,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你的决定,孤也不干涉。”
这话从景珩嘴里说出来,分量她清楚。这人骨子里是什么做派,她比谁都明白,能让到这一步,已经是把底线往后挪了又挪。
殷晚枝迟疑一瞬。
“说话算话?”
“嗯。”
“若你再瞒我呢?”
景珩沉默了一瞬:“那便随你处置。”
殷晚枝看了他片刻,没应声,心脏跳快几分。
景珩忽然低下头,吻了上来。
他吻了许久才退开半分,呼吸交缠。
“孤不会骗你。”男人声音低哑,“但你若再跑——”
殷晚枝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这人在翻旧账。她之前确实躲过这人,还不止一次,明明她还生着气,可这会儿竟然有点心虚。
她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
“我现在跑不了,阿鲤在这儿。”
“若没有阿鲤呢?”
殷晚枝抬眼看他,第一次发现这人问题真多。她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挣了一下,没挣动。
“景珩。”
“嗯。”
“你松开些。”
他没松,反而收得更紧。殷晚枝不再挣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震耳欲聋。她忽然觉得新奇,他也会怕,怕她走,怕她不信他。
两人就这样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直到景珩退开一点距离,吻从眉心滑下去,落在鼻尖,又落在唇角。殷晚枝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蜷了蜷,终于在他吻上来的时候,偏过头迎了一下。
景珩的动作顿住,呼吸重了几分,随即他扣住她的后颈,重新吻了下去,这一次比方才凶,舌尖撬开她的唇齿。
殷晚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手抵在他胸口。他的手掌扣着她的腰,隔着衣料贴上她的背,两人都在发烫,连日来的冷淡在这一瞬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感知。
景珩感觉到女人的让步,吻忽然轻下来,从掠夺变成了厮磨,唇齿间不再是攻城略地,开始一点点试探。
她被他按进褥子里。
床帐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烛光被隔在帐外,昏昏沉沉的,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殷晚枝抓着他的手腕:“别用手——”
“不碍事。”
他低下头,吻一路向下。
她推他的肩:“景珩……”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
“怎么了?”
她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偏过脸去:“……没什么。”
试探拨弄,这次比方才还慢。
“别忍。”
她偏头咬住他肩窝,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景珩似乎是笑了一下。
可殷晚枝被抛上云端,早就没力气想了。
过了许久,两人呼吸才渐渐平复。
擦洗干净后。
殷晚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归于平稳。
她忽然开口:“以后不许再替我做决定。”
“嗯。”
“也不许瞒我。”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宋家那边……”
他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两日后,孤派人送你。”
“好。”
她应了一声,又靠回去。
殿内安静下来,一夜好眠。
……
昨日一番温存后,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
殷晚枝靠在榻上把账册翻完,又拿起笔给李观月和赵怀珠写信。
只是写了两行便搁下了,死而复生这种事,怎么写都显得荒唐。
她揉了揉眉心,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裴昭”两个字,她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笔走到门口。
廊下,侍卫单膝跪地:“……那毒药不知是怎么躲过搜身的。药性太烈,医师已经尽力,但……”他顿了顿,“他手上还有靖王谋反的证据,属下不敢擅自处置。”
殷晚枝脚步一顿,裴昭这个名字,她已经有日子没听见了,没想到再听见,会是这种时候。
服毒自杀。
侍卫迟疑着又开口:“他在牢中一直说要见——”
她推门出去时,景珩面色沉得厉害。
那侍卫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知道了,下去。”
“景珩。”殷晚枝叫住他。
他偏头看她,神色柔和不少:“怎么出来了?”
“他要见谁?”
景珩没答,殷晚枝便知道,是她。
殷晚枝心下千回百转,方才那些她都听见了,她不是圣人,对裴昭那点旧情早在一次又一次的算计里消磨得差不多了。可若只需要她露一面便能拿到靖王谋反的证据,她为什么不去?做生意都知道要利益最大化。
“你不想让我见。”
这不是问句。
景珩确实不想让她见,裴昭阴险,就算见了也未必肯交证据,况且,就算没有裴昭,赵将军那边也已经搜集了不少靖王的罪证。可他也知道,她若执意要见他没有理由拦。先前说好的,她的决定他不干涉。
“你不必去。”
“可你答应我,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景珩垂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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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殷晚枝还是去了。
她跟着章迟拐进暗门,石阶向下延伸,火把逐渐变多,潮湿的空气里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从没来过这里。
地牢比她想象的要更压抑,别说是关两个月,普通人怕是关进去一天就受不住。
章迟在最里面一间牢房前停住,侧身让开。
殷晚枝抬眼望去,脚步顿了一瞬。
她几乎认不出牢房里的人是裴昭。
他靠在墙上,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起皮,颜色发乌,囚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的锁骨和脖颈上布着一片片青紫色的淤斑,颜色新旧不一,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甲盖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但衣服和头发还算整齐,能看出来他是收拾过自己的,哪怕在这种境地下,他依旧想着要捯饬一下自己。
可那毒确实厉害,身体撑不住这些表面功夫。
他唇还有衣襟上全是血,桌上的茶水泼了一地,暗红一片,触目惊心。
她想过会看见什么样的裴昭,但真的看见了,还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裴昭靠在墙边,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嘴角扯了扯,牵出一道笑。
“……姐姐。”
他很高兴,她还愿意在他死前,来见她一面。
殷晚枝站在牢门外,垂眼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应声。她见过很多瘦骨嶙峋,饿死或是病死街头的苦命人,但是不知为何,这些放到裴昭身上却显得很违和。
就像当初她会因为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而救他,她不想那双眼睛失去色彩,所以她救了。
可此时此刻,那双眼睛也在流血。
看上去有些可怖。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心疼肯定是谈不上,这人三番两次害她,差点要了宋昱之的命,差点要了她和孩子的命,她心疼他不如心疼心疼自己。
可要说无动于衷,那也是假的。
“你要见我。”
裴昭喘了口气,费了好大力气才坐直一些:“我以为……你不会来。”
殷晚枝没接话,她并不是来和他叙旧的。
裴昭看着她的表情,那一瞬间,他眸子里的光彻底暗下来。
殷晚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证据呢?”
“咳咳……靖王谋反的证据,在……”
裴昭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没有绕弯子,断断续续地把藏证据的地方说了,靖王谋反的往来信件、调兵的密令,还有他在江南刺杀太子的证据。
他留着那些东西,本来是为了自保,如今用不上了。
殷晚枝听着,她想过这人手里会有东西,没想到这么多。
说到最后裴昭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祈求意味。
“姐姐……可以抱抱我吗?”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转身往外走。
裴昭没有再求,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不觉得意外,只是心中漫上无尽的苦涩。
姐姐对不在意的人,总是这样心硬。
他靠在墙上,身体越来越冷,四肢像灌了铅,只有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是温热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火光渐渐散成一片昏黄。他又开始发高热了,和当初在码头上一模一样。
死亡与新生太相似了,裴昭分不清。
他想起那时候姐姐抱着他温暖的怀抱,像极了很多年前,姨娘抱着他时的那种温暖。
汤药是暖的,手是暖的。
也许是幻觉。
他的身体开始回暖。
然后,脸上触到一点凉意。
裴昭猛地睁开眼。
殷晚枝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牢房,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沾了桌上残留的茶水,正往他脸上擦。
那帕子是从侍卫手里要来的。
她先擦嘴角的血,又擦脸颊上的污渍,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意味。最后那点血怎么都擦不干净,帕子洇湿了一片,她也没停。
裴昭僵住了,一动不动。
他以为她走了。
他以为她不会回头。
帕子上的血越来越多,有些渗进指缝,温热黏腻。
殷晚枝不知道自己在擦什么,是血,还是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
“对不起……对不起……”裴昭忽然开始说话,只是血从喉咙上涌,字句不清。
她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擦下去。
“别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
帕子慢慢凉下来。
血止住了,泪也干了。
殷晚枝停下手中的动作,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被她擦得干净了许多,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瘦削的轮廓。
她站起身,把帕子搁在桌上。
然后转身,走出了牢房。
她只是来拿证据的。
只是顺手,替他从这个世上讨了最后一点体面。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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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实话,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了把角色写死,写得有点伤心,唉
第97章 公子
东宫书房内。
景珩早就派了人去查验裴昭交代的那些地点。靖王党羽不是傻子, 裴昭被抓这么久,该转移的早就转移了。但总有些来不及转移的,又或是, 他们根本不知道裴昭暗中留了这一手。
消息有用, 但不足以将人直接扳倒。
不过顺藤摸瓜, 倒是让景珩这边发现了不止一处私兵藏匿点。
书房内, 赵将军和沈珏都在。
两人看完那些查获的线索,神情都严肃起来。
“京畿大营早就被咱们的人控制了,”沈珏眉头紧锁,“可靖王和陈家居然靠一部分北迁的商队把私兵布置在了京城周边。京城内部说不定早就通过别的渠道安排妥了。”
赵将军点头:“陈家盘踞京城这么多年,根深叶茂, 哪怕被陛下打压, 手里的底牌依旧不少。”
景珩目光沉了沉。
宫中这段时间一直是他的人守着父皇,就是怕靖王提前下手, 没想到宫内先没动, 宫外倒是乱起来了。
沈珏恨声道:“陈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藏匿这么多私兵铁器。”
“只是不知私兵几何?”赵将军沉吟, “若贸然动手, 怕打草惊蛇。”
“应该不会太多, 陈家根基虽深, 但京城周边不是他们的地盘,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大量私兵,没那么容易,况且, 北迁商队过境,朝廷层层盘查,他们能运进来的有限。”
沈珏说的景珩当然也想到了。
他沉默片刻, 终于敲定:“父皇病重,今夜孤就会进宫。”
宫中的太医几乎都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只要放出消息,所有人都会认为皇帝即将驾崩。靖王那群人必然狗急跳墙,可就算靖王和陈家有天大的手段,只要是反贼,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还没死,他们这就是谋逆。
“赵将军,”景珩转过身,“京畿大营那边,你亲自坐镇,一旦靖王的人有异动,即刻拿下。”
赵将军拱手:“末将领命。”
“沈珏,你带一队人守在宫外。”景珩顿了顿,“等靖王动手,即刻入宫勤王。”
沈珏应声:“是。”
两人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景珩起身朝外去。
筹谋数月,等的就是这一夜。
靖王要反,他便让他反,只有反了,才能名正言顺地一网打尽,否则以陈家根深蒂固的势力,不动则已,动则必须连根拔起。
只是眼下这般,东宫自然是没那么安全了。
……
而另一边。
殷晚枝看着裴昭被抬出来。
白布之下,他的手已经溃烂了一大半,方才在地下,光线昏暗她根本看不清,直到现在她才看见他手里还握着根红绳。那截溃烂的手满是血污,看着有些吓人。
她心中有点闷。
这时,身后覆上来一只大手,男人的手温暖干燥,将她遮住眼,翻身揽进怀里。
“怕就别看。”
景珩一眼就看出了她心情不佳。
殷晚枝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景,若说怕肯定是不怕的,但被景珩遮住眼揽进怀里,这种感觉很新奇,还莫名带着点安慰的意思,虽然她真的不需要安慰。
“这毒还挺阴损。”
“靖王手底下的人常用的毒。”
景珩没有多说,将人带进殿内,放在梳妆台前。
“头发乱了。”
很突兀的一句,就像故意在转移她的注意 力。
殷晚枝没有戳穿。
男人开始给她绾发,他似乎很喜欢给她梳头。这次殷晚枝没有乱动,上回那只没有插上去的簪子,这次稳稳地戴在了头上。
此时此刻正好。
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男人专注的眉眼,忽然觉得此时的气氛有些微妙。
“方才那些,孤都让章迟去查验了。”
景珩忽然开口:“怕吗?”
谋反这种大事,殷晚枝起先听到只是惊讶。这两个字听起来实在是遥远,就和她最开始知道景珩是太子一样,这简直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情节,离她这个商贾之妇隔了十万八千里。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话本子,这是真真切切要发生的事。
这种祸事,能不怕吗?殷晚枝最是惜命,当然怕。
先前来京城前也没人告诉她一天天风险这么大啊!
自私一点讲,成王败寇。要是景珩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便只能带着阿鲤自立门户了。
“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的话,她还得给自己谋点后路。
景珩看着女人脸上复杂的神情,想的什么简直不要太明显,还真是小没良心。
“你希望有还是没有?”
他没等她回答,低头吻了下去。
殷晚枝唇上传来突如其来的刺痛。
她正要咬回去,景珩就撤开了,明摆着,如果要咬回来的话,就得让他再亲一次。
这人是属狗的吗?天天亲就算了,现在还咬她,等下肯定要留印子。
景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等下去宋府,孤会安排章迟和亲卫跟着你。”
殷晚枝心下咯噔:“不是明日吗?”
“靖王的人可能会提前动手,以防万一。”
“把阿鲤也带着。”
虽然先前殷晚枝一直想回宋府,甚至这还是她争取来的,但她根本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间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明日午时,一切都会落定。”
“若是出事,章迟会将你和阿鲤送去太后那边。”
“……哦。”
她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坐着。
景珩嗅闻着她发间的香味。
如果说兵变之前最安全的地方是东宫,那之后东宫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宋家也罢,城郊的其余庄子也罢,他本来也没打算让殷晚枝和阿鲤留在东宫。虽说一切万事俱备,但一旦兵变,很多事情依旧不可预测。
景珩不希望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
果不其然,没多久宫中来了皇帝病危的消息,消息出宫的瞬间,整座京城都开始了暗流涌动。
而另一侧,马车早就悄无声息地出了东宫。
章迟回望了一下东宫。
他虽然知道夫人和小主子重要,可毕竟东宫的亲卫都是精锐,明日皇宫内必然是最凶险的,少了亲卫殿下相当于少了一只臂膀,章迟终究还是有些担心。
殷晚枝也是。
方竹看出她的心思,低声道:“殿下早有安排,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她没有接话,她虽然知道景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也不会做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但莫名的,还是忍不住心慌。
青杏抱着孩子,她最后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已经离得很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道道留在地上的车辙印子。
马车汇入街道,朝宋府驶去。
殷晚枝提前给阿福递了信。
宋府说是宋府,实际上就是先前置办在京城的一处宅子,并没有选在特别繁华的地段,清净得很。周边没什么热闹的商铺,倒是几排老树,夏日里枝叶繁茂,冬日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虽然看着萧条,在这种时候却反倒有安全感。
雪天路滑,北方冬季的气温更是低得不行,马车内都是提前放好了炭火炉,热气将车帘边沿的雪花都熏化成了水,湿哒哒的糊在帷幔上。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连绵不绝。
快要到的时候,远远地就见阿福出来等着了。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搓着手,脚边积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大门虚掩着。
马车停稳,阿福快步迎上来。
殷晚枝掀开车帘。
“夫人。”
阿福的声音有些发哽,连日来积压的慌乱让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都不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也只是叫了声夫人。
殷晚枝看着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原本有的那点不自在,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公子呢?最近怎么样?”
阿福垂下眼:“……不大好,前几日又咳了血,这两日勉强能进些米水,但人还是昏沉沉的时候多。”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殷晚枝心里一沉,没有再问,抬脚往里走。
雪落了一整天,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阿福在前面引路。
往里走,内院竟然只有一个洒扫的小厮。
殷晚枝记得从前在江宁的时候,宋昱之的院子里虽说冷清,但也不至于此,那时候她的院子在隔壁,人来人往,倒是能热闹几分,如今仆从少了大半,偌大的院子只有三两下人垂手立在廊下。
她站在门口,阿福替她掀开门帘,里面炭火烧的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阿福道:“信递过来的时候,公子正在昏睡,小的没敢叫醒他,就把信放在他枕边了。”
屋内,殷晚枝目光看去。
宋昱之靠在榻上,背后垫着软枕,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截瘦削的手,他闭着眼,面色苍白,几乎看不出什么生机,明显是被病症折磨的。
这病有多受罪殷晚枝是知道的。
心下不免一紧。
青杏抱着阿鲤站在外间门口,没有跟进来。阿鲤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正闭着眼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屋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直到阿福开口说话:“公子。”
榻上的人似乎才听见动静。
宋昱之慢悠悠地睁开眼,偏过头来。
许是昏睡太久,他眼中含着薄雾,看向殷晚枝的目光都有些失焦。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一点一点地清明起来。
殷晚枝几乎要脱口而出喊“夫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的局面,这个称呼怎么喊都显得不合时宜。
屋内安静一瞬。
宋昱之忽然咳了起来,一时间眼尾都晕开几抹红晕,他声音很轻:“……回来了。”
第98章 答案
而此时此刻, 皇宫内院。
小太监端着一盆炭火从廊下过,听见偏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脚步顿了顿, 没敢往里看, 缩着脖子快步走远。
皇帝病了大半个月, 时好时坏, 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宫里早没了往日的规矩,该当值的溜了号,该送的东西迟了半日也没人催,连御花园里都冷清下来, 往日那些出来散步的嫔妃们, 一个都不见了。
各宫门户紧闭,丫鬟婆子们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说新皇登基怕是要大清洗, 又说先帝驾崩时后宫里多少人陪了葬,说着说着便有人红了眼眶。
没人关心皇帝的病到底能不能好。
大家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活。
承乾殿内。
皇帝靠在软榻上, 已经是病入膏肓。
榻边跪着两个太医, 战战兢兢地替他把脉, 指尖都在发抖, 自打殿下的亲卫接管了承乾殿的守卫, 他们便知道这天迟早要来,可当真到了眼前,还是怕得不行。
景珩站在榻边, 殿内传来皇帝粗重又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阿似。”
“阿似……”
他眸色沉了沉。
虽说病危的消息是景珩刻意挑在这个时候让人传出去的,但皇帝确实已经病入膏肓。
皇帝又唤了一声,如同垂死之人的恍惚。
景珩站在那里, 他想起幼时在太后宫中,偶尔被带去给父皇请安,皇帝总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说一句“知道了”,便再无多言。后来他渐渐长大,知道父皇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眉眼,不喜欢他身上流着的那一半姜家的血。
如今他快死了,嘴里念的却是他母后的名字。
他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父皇。”
他淡淡开口。
皇帝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目光景珩脸上停了一瞬,嘴唇翕动,像是忽然清醒过来。
“……几时了?”
“戌时一刻。”
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是换防的侍卫。
“你安排的人?”
皇帝忽然开口。
景珩没有否认:“儿臣不敢拿父皇的安危冒险。”
皇帝定定看了他几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们在做什么,靖王调兵,太子换防,他这个皇帝还没死,底下已经乱了,他老了,病得快死了,可皇权更迭向来如此,他比谁都清楚。
他闭上眼:“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景珩沉默,像是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父皇早些歇息。”
言毕,他退了出去。
景珩迈出门槛,夜色浓稠,风灌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侍卫垂手立在他身侧。
“殿下,都已妥当。”
“靖王那边呢?”
“还在府中,但陈家的人陆续动了。”
景珩眸光微沉。
“重新把宫里面这些消息封锁起来。”
若是轻易就让这消息流出去,以靖王多疑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相信。
侍卫心里一凛,应声退下。
-
今夜就是绝佳的动手时机。
可临到关头,靖王却迟疑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景珩那个太子做得再艰难,到底也做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一点底牌都没有。
何况今日消息传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刻意递到他面前的。
陈国公最烦他这一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胆量比老鼠还小,偏偏生了一副皇子的皮囊。
“殿下还在犹豫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皇帝病重,此时不动,难道要等景珩登基之后来抄陈家的家?”
陈国公想起先前让靖王去招揽顾逢舟,毕竟那人在皇帝面前一直是中立形象,若能拉过来,便是一步极好的暗棋。结果呢?人家顾逢舟转头就去拦了景珩的马车,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江南那边也是,安排了那么多次截杀,愣是没伤到景珩一根汗毛。
果然是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陈国公看靖王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当年他不过用了点小手段,就让先帝对姜家和萧家起了疑心,最后兵不血刃地扳倒了那两家。如今不过是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太子,他倒好,前怕狼后怕虎。
果然,庶出就是庶出,骨子里带着的那点小家子气,怎么都洗不掉。
说到底,陈贵妃不是他嫡亲的妹妹,当年若不是她偶然与姜似走得近,后来又因为意外被景琰看中,陈家根本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和资源在她身上,也就是她命好,可命好有什么用?生出来的儿子还不如一个没有母族支撑的太子有胆魄。
陈国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落在靖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殿下若是不敢,陈家可以自己动手,只是事成之后,这皇位上坐的是谁,可就说不准了。”
靖王猛地抬起头,对上陈国公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威胁,陈家能扶他上去,也能换一个人坐那把椅子。
他死死盯着陈国公,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舅父这是在威胁本王?”
“臣不敢。”陈国公放下茶盏,笑了笑,“臣只是提醒殿下,机不可失。”
靖王沉默了很久。
景珩那样的人,当然要先抓住他的软肋。青山寺那边他早就派了人去,太后在青山寺清修,若能把太后控制在手里,景珩便投鼠忌器。可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回信,他心下不安,又叫人去了公主府。嘉宁虽说与景珩不是一母同胞,但到底有几分手足情分,抓在手里总归是一张牌。
想起方才陈国公说的那些话,靖王咬了咬牙。反正今天已经够乱了,那就干脆再乱一点。
他眸光幽深地定在陈国公身上。
“舅父所言甚是有理。”
陈国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辅佐的人该有的样子。
靖王看着陈国公那张志在必得的脸,这位舅舅,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方才那番话,哪里是劝谏,分明是训斥。
不过不急。
等事成之后,慢慢清算,他要的不仅是皇位,更是从陈家手里把权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杀了父皇,杀了景珩,把景珩的人全部清洗干净,把陈家这些碍眼的老东西也一并收拾了,他成了皇帝,还有什么可怕的?
到那时,这些人便没了用处。
靖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最后的不安。
“好,动手。”
陈国公站起身,拱手一礼,转身出了书房。靖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等事成之后……他垂下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从墙上取下佩剑,推门而出。
……
……
宋府内。
殷晚枝心下那点不自在又尽数冒了出来。
这次见面与上次是截然不同的,上回宋昱之没有意识,哪怕看见那些东西,她依旧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眼下也好,两人都是清醒的。
“我该早点来的,你……”
“现在也不晚。”
她抬起头,对上宋昱之那双淡然的眼睛。
也许是常年久病,哪怕到了如今,他比起旁人也要多几分平和。
他不怪她,没什么可怪的。
这个认知让殷晚枝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宋昱之不是那样的人,可她宁愿他能质问她,也好过就这样轻轻揭过,至少她良心上过得去。
气氛缓和下来,可两个人都知道,不可能和从前的相处一样了。在宋昱之知道孩子父亲是太子开始,在殷晚枝看见匣子里那些秘密开始。
“你……咳咳……孩子还好吗?”
他问的是孩子,可目光却看向殷晚枝。
殷晚枝一愣,下意识看向外间,她让青杏抱着孩子在外间,本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让宋昱之看见阿鲤,怕他心里不好受。
没想到他会主动问。
“嗯,叫阿鲤。”
青杏将孩子抱过来。
两个多月的孩子眉眼已经比出生时舒展了许多,白白净净的一团,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四处张望。
很可爱,和殷晚枝其实有几分相似。
宋昱之的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襁褓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动了动,明明想碰却又收了回去。
“像你。”
宋昱之没有再看孩子,偏过头咳了两声。
手抵着唇,咳得比方才急,等他平复下来,那方帕子上洇开几点暗红。
他将帕子收得很快,可殷晚枝还是看见了,虽然知道宋昱之的病情越来越重,可真的看见时,心情只会更加沉重。
殷晚枝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是我有意瞒你。”
宋昱之脸色苍白,抵唇的指骨显得伶仃,他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点了头的。”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似乎总是这样,不会给她一点压力。
可越是这样,殷晚枝心中越过意不去。
其实在那天后,她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偏偏是宋家,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她总以为是运气,是栖霞寺的菩萨显了灵。
如今想来,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运气。菩萨不会显灵,只是恰好有人帮她实现了愿望。
“宋昱之。”
“我们从前见过是吗?”
气氛忽然紧张。
“我去栖霞寺求过签,风吹走一根祈福带。”
殷晚枝没说完,她等了片刻。
“那条祈福带,你看见了。”
“嗯。”
宋昱之沉默了,良久他才继续道:“风吹走了,刚好落在我脚边,我捡到了,想着……也许该还给你。”
他没有说为什么没还,又为什么一留就是三年。
殷晚枝心里已经有答案。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的太透,到了这一步,真相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
第99章 绑架
公主府。
此刻的公主府正在设宴。
说是宴会, 其实没几个人,嘉宁本就不耐烦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今日请的几位夫人小姐, 还有世家子弟, 不过是个幌子。
她费了老大劲才把顾逢舟弄来。
顾逢舟当然是不愿意的, 递帖子时便推说公务繁忙, 最后还是她搬出公主的身份,他才勉为其难地来了。她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心绪不宁,她一个人待在公主府,也怪没意思的, 想见的人见不到, 不想见的人倒是天天往跟前凑,光是靖王府的帖子, 这几日就收了三封。更让她心烦的是先前皇兄让章迟来传的话。
“公主, 殿下说这几日不太平,让您待在府中, 哪儿也别去。”
嘉宁当时正对着铜镜试新簪子, 头都没回:“知道了知道了, 天天说, 耳朵都起茧子了。”
章迟欲言又止, 到底没敢再催。
她知道皇兄是为她好,可她都快闷出病来了。况且,她只是在自己府中设宴, 又不是出门乱跑,皇兄总不会连这个都不许。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嘉宁坐在主位, 隔着一桌酒菜看顾逢舟,越看越气。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宫装,连小桃都说好看,可他呢?从头到尾,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两回。
宴席从午后一直拖到天黑。
宾客陆陆续续的散去。
最后只剩下顾逢舟还站在马车边,被她拦着走不了,她没醉,但酒意上头胆子比平常大了几分。
顾逢舟拱手:“公主,天色不早了,微臣该回了。”
“急什么?”
嘉宁站在台阶上,脸上泛着酒意。
“你从下午就说要走,现在不还在这儿?”
顾逢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他今日本不想来,可她三番两次派人去请,话递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连“抗旨不遵”都说出来了,他实在无法推脱。
“公主。”
他又唤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男女有别,还请公主自重。”
嘉宁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难受。
这人平日朝堂上说话古板刻薄,私下里却总是挂着笑,眉眼风流,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他就是不看她,不管她怎么靠近,他都有办法不着痕迹地退开。
“顾逢舟,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顾逢舟垂下眼,没有接话。
他比她大五岁。
按年龄,他只当她是妹妹。
按身份,他只当自己是臣子。
一个小姑娘的心意他受不起,也不想耽误她,何况她是公主,两人本就有别。
“公主不要多想,天色不早了,微臣——”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嘉宁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廉耻?一个公主,追着一个臣子跑,丢尽了皇家的脸?”
顾逢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微臣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退后一步。
她再走,他再退。
嘉宁停住了。
“顾逢舟,本宫讨厌你。”
嘉宁眼眶泛红,声音不自觉哽了下。
“本宫恨你。”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可笑。
恨他什么?恨他不肯看她?恨他把她当小孩?恨他当年帮她说话,让她记住了他?恨他在靖王阴阳怪气说她母妃的时候站出来,让她以为他是不同的?
明明当初不是这样的。
国子监那会儿,她不爱读书,先生罚她抄书,她去求情旁人不理她,只有他替她说话。后来去得少了,她以为是自己功课好了,后来才知道,是他跟先生提的,说公主年纪小,不必拘得太紧。
她以为她是特殊的。
现在想来,也许他只是觉得她烦,想打发走罢了。
气氛一下沉默。
顾逢舟垂眼避开面前人的目光,抿唇道:“公主既厌恶微臣,那便到此为止。”
嘉宁猛地抬起头。
他明知她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偏要这样扎她的心,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与此同时,公主府外的暗处,几道人影正借着夜色无声逼近。
为首的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人便如鬼魅般散开,朝公主府的各个侧门潜去。
景珩留在公主府外的暗卫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察觉到了异动。
“快去报信!”
暗卫首领低声吩咐。
一名暗卫悄然翻出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可靖王这次是下了血本的,那名暗卫还没跑出两条街,便被埋伏在暗处的人截住了。
刀光一闪,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暗卫首领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心知不妙,他咬了咬牙,正要亲自出去,府门方向已经传来了骚动。
刺客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他来不及多想,拔刀冲了过去。
墙头掠过一道黑影。
利刃破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主小心!”
暗卫的声音还没落地,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嘉宁的酒意瞬间醒了。
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鞭子,这几个刺客来得突然,暗卫迅速围上来挡在她身前,刀剑相击声在夜色里响了起来。
公主府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嘉宁自己也会武,若只是自保,绰绰有余。
可她一偏头,就见顾逢舟站在马车边,他一个文官,手无寸铁,被逼得连连后退,有两个刺客正朝他扑过去。
“顾逢舟!”
她想都没想,甩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冲了过去,鞭子抽在最近那个刺客的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落了地。
嘉宁护在顾逢舟身前,余光扫见身后又有刀光袭来,她侧身要躲。
“别过来!”
顾逢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
可她已经来不及退了。
刀光落下的一瞬,一只手猛地揽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她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听见刀锋入肉的声音。
嘉宁僵住了。
她抬头只见男人面色惨白,顾逢舟的手还紧紧扣在她身上,可血正顺着他的袖管往下淌。
“顾逢舟。”
她声音有些发飘。
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扛了那一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声音陡然拔高。
“谁让你帮我挡的?我躲得过去!”
“快走。”
顾逢舟脸色白得厉害,额角渗出汗珠,可那只受伤的手臂还挡在她身前,没有放下。
嘉宁几乎要气哭了。
她想骂他,想问他是不是有病,可她连话都说不完整,眼泪先掉了下来。
刺客还在逼近,她攥紧鞭子,可对方人太多了,她的护卫被冲散,有人从背后袭来,一记重击落在她后颈。
她的眼前猛地一黑,鞭子从手里滑落。
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
黑暗吞没了一切。
……
……
嘉宁是被颠醒的。
意识还没回笼,后颈的钝痛先涌上来,她闷哼一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摇晃的封闭空间。
顾逢舟倒在她身侧,似乎晕过去了。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血从他手臂上洇出来,在车厢内积了一小摊暗红。
嘉宁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们似乎在了一辆正行走的马车里,手被捆住,她挣了一下,麻绳勒进手腕,疼得她眼眶发酸,她低头看,手腕上已经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那点疼让她勉强清醒过来。
“顾逢舟。”
嘉宁嘴唇都在发抖,压低声音喊他。
顾逢舟没有反应。
她心中焦急,偏过头耳朵贴上车壁。
外头有马蹄声,约莫四五匹,还有车轮声,不止他们这一辆,至少有两到三辆马车在同行。
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从断续漏进来的字眼里捕捉到几个词,“宫门”“换防”“天亮之前”。
她的心沉了下去。
想起皇兄那几日反常的严厉,嘉宁对于自己的大意简直肠子都悔青了,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劫持公主,还能调得动这么多人手,在京中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能力的,只有一个人。
靖王。嘉宁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顾逢舟还在昏迷,左臂上的伤口没有任何处理,血还在往外渗,再这样下去会死。
嘉宁不自觉想起昏迷前的事。
她没见过顾逢舟这个样子,他永远是温和从容的,哪怕被她缠得没办法,也只是无奈地笑一笑,她甚至想过,这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失态,可他替她挡刀的时候失态了,她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必须想办法。
簪子!她记得她头上簪了支金簪,是她今日特意选的,为了配那身新做的宫装,可她的手被绑在身后,根本够不到自己的发髻,她试着偏头去蹭,发丝蹭散了几缕,金簪纹丝不动,她又试着把脸往车壁上蹭,角度不对,使不上力。
嘉宁咬着唇,急出了一身汗。
她盯着顾逢舟身上那块玉佩。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系在他腰间,碎了一角。
狭小的车厢里,嘉宁挪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的,怕发出声响,她背对着顾逢舟,反手去够他腰间,摸索了好一阵,她才摸到玉佩上的那截穗子,她一把攥住。
指尖碰了碰玉佩边缘的断口,参差不齐,还算锋利,她深吸一口气。
车帘缝隙的光忽然暗了。
有人影靠近,马车停了。
嘉宁后背全是冷汗,她不敢再动,闭眼装晕。
第100章 别哭
这边, 殷晚枝正在喂宋昱之喝药。
她从进宋府那日起就知道宋昱之的身体情况,最初她希望他活得久一点,原因很简单, 她一个冲喜新娘, 没了丈夫, 在府里会活得很艰难。
如今她还是希望他活得久一点, 这世上能对她好的人不多,宋昱之算一个。
京城的大夫确实比江宁的强。
只是可惜,这病药石难医。
不知为何,一夜过去,宋昱之的精神似乎比前一天好了些, 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 连说话都有了点力气。
“母亲那边,阿福会处理好, 你不必担心。”
殷晚枝没想到他会考虑得这么周全。
她还没开口, 他倒是先替她想到了。
“多谢。”
宋昱之垂下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欠母亲的, 这辈子还不完了。好在母亲还有江家, 手上也握着不少宋家的产业, 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
喝完药, 帕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血已经洇了出来,暗红色的格外刺眼。
殷晚枝不是爱哭的人, 多数时候落泪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此刻却忍不住红了眼眶了,但她忍住了, 没让眼泪落下来,她不想在宋昱之面前失态,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可怜他。
宋昱之放下帕子,偏头看她。
他那双被病气蒙了许久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清明。
“……别哭。”
殷晚枝有些恍惚。
她想起进宋府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刚冲喜进门,人生地不熟,怕被江氏为难,当场表演了一个说哭就哭,他当时靠在榻上,也是这样说了一句“别哭”。
那时候他的声音比现在有力气多了,虽说态度淡淡的,疏离又客气。
殷晚枝当时心想,她这位夫君看着不像难相处的人。
后来的事情如她所料,他没为难过她,也没给过她什么特别的关照,两个人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了三年。可这三年里很多次凑巧,她需要人手时,阿福就被派过来了,她铺子周转不开时,账上正好就多一笔银子。
也许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宋昱之从始至终也没打算告诉她。
正在这时,外间的阿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啼哭起来,打破了屋内的沉闷,青杏连忙去哄,可阿鲤越哭越大声,怎么都哄不住。
殷晚枝正想起身,宋昱之忽然开口:“我抱抱他吧。”
她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状况,抱个孩子还挺受累的。
可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团哭闹的襁褓上,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光。
殷晚枝把孩子递过去,她怕他抱不住,手一直没有真正松开,托在孩子身后。
宋昱之的手还算稳。
他抱阿鲤的姿势甚至不算生疏,像是早就想过很多遍,该用多大的力道,该托在哪里,阿鲤到了他怀里,先是抽噎了两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一双水汪汪的浅色眸子就这样盯着他的脸看。
宋昱之低下头,和那双眼睛对视。
片刻后,阿鲤冲他笑了笑。
小手在空中挥了两下,抓住了他垂下来的一缕发丝。
宋昱之怔住了。
阿鲤在他怀里蹬腿,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
他逗了逗孩子,阿鲤竟配合地玩了起 来。
殷晚枝怕他累,想让青杏把孩子抱走。
“他想玩就让他玩吧。”
宋昱之拦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可那截瘦削的手臂横在孩子身前,难得多了点活气。
他们玩了好一会儿。
直到宋昱之的手开始微微发颤,殷晚枝还是把孩子接了过来。
他没有再拦。
“能不能……给我再做碗面?”
宋昱之咳得难受,说起话来也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一下。
殷晚枝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进府那段时间,为了讨好他,苦练了一阵厨艺,后来他总躲着她,她便再没下过厨,只有每年他生日的时候,她会做一碗长寿面。
算是难得的默契。
可他的生日,还有两三个月才到。
她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好,还想吃什么?”
宋昱之摇了摇头。
面端上来,就是一碗素面。清汤寡水,点缀几粒葱花,闻着倒香,她的厨艺这些年没什么长进,做来做去还是那个味道,可宋昱之觉得好吃。
一碗面吃了很久。
收碗时,宋昱之开口:“杳杳。”
殷晚枝脚步一顿。
他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这样叫过她,从前他只在病中昏迷时喊过,含混反复。
她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这些年管理宋家,你辛苦了……咳咳,你有自己的路,一切朝前看,不必挂念。”
帘子半掀,殷晚枝站在那里,鼻头那股涩意又涌上来,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最后只是道:“宋昱之,多谢。”
她似乎除了多说几遍谢谢,再没有其他可说。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宋昱之从窗内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雪色。
他拿过匣子里那条祈福带。
忽然想起三年前,风刚好将这条红绸吹落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没有还回去。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
起初只是好奇,后来便生了私心,托顾逢舟去打听,辗转数月,才寻到她的下落,他那时不知道她是否婚配,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他只是想着,若能找到她,若有缘分,他便试一次。
后来真找到了,她没有许人家,孤身一人在码头讨生活,吃了很多苦,他让阿福去提亲,以宋家在江宁的名望,原不该娶一个跑船的孤女,族里反对,母亲也反对。
可终究拗不过他。
他不愿让这些心思叫她看见,可偏偏还是看见了。
到了最后还是叫她为难。
窗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
宋昱之闭上眼。
身体的难受让他早就已经无法久坐,他只能半躺在榻上,可那碗面暖了胃,甚至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连身子都好了许多。
他靠着软枕,呼吸慢慢平稳。
-
马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
冷风灌进来,嘉宁立刻闭上眼。
靖王的目光扫过车厢,在顾逢舟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嘉宁身上。
“把人看好了。”
侍卫应声,脚步声退开几步。
车厢里重新暗下来,嘉宁悄悄睁开一条缝。
她心跳快得飞起来。
这群疯子!真的要谋反!!
嘉宁虽说平时胆子不小,但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眼下也慌张起来。
好在外面人开始说话,没有人继续注意车厢里的他们。
她偏头去看顾逢舟,试图将人摇醒。
没有反应。
她使劲拧了他一把,顾逢舟总算皱起了眉,嘉宁心下一喜,又拧了一下。
靖王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停下。
陈国公策马从队伍后面赶上来。
“殿下怎么停了?”
靖王蹙眉,从这里到宫门,骑马不过一刻钟,走得太顺了,他的人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报,一切如常。”
陈国公跟在他身侧,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从他扳倒姜家和萧家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终有一日,他要站在这座皇城的最顶端。
皇帝算什么?太子算什么?只要手里有兵,这天下就是谁的。
陈家前朝也是辉煌过的,只不过后来改朝换代又衰落了,到了他这一代才又重新辉煌起来,前朝那场夺嫡,陈家就参与过,死了七个皇子,最后登基的不是嫡长,不是圣心所向,而是最敢动手的那个,先帝驾崩时连太子都没来得及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是武王带着五百私兵杀进皇城,刀架在群臣脖子上,才坐上了那把龙椅。
靖王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那扇敞开的宫门,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了,从消息传出来到今夜调兵,一切都太顺了。
“舅父,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国公眉头一皱。
他最烦靖王这点,临到头了还要犹豫。
他耐着性子道。
“殿下,机不可失,太医们被全部控制在承乾殿外可是咱们的人亲眼所见,至于太子。
他就算有底牌,也来不及调了,京畿大营那边可都是咱们的人,但凡有异动,早就报了,殿下还在怕什么?
当年武王能成事,靠的不是圣眷,是兵,如今殿下手里的筹码,比武王只多不少。”
陈国公声音里是掩不住底下的志在必得。
他这些年早就飘了,特别是姜家和萧家都是因为他在先帝面前出谋划策才覆灭,更是让他对自己的手段和判断深信不疑。
至于景珩,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虽说前段时间陈家被参得不少,但是陈国公觉得更多是因为皇帝想要打压陈家,这也是他着急推着靖王谋反的原因。
皇帝开始想要动陈家了,他怕走上姜家覆灭的老路,这是陈国公不能接受的。
但要是靖王上位,名分来得不算正,就必须要一直倚靠陈家,那他便和摄政王无异。
靖王当然知道陈国公打的什么算盘。
陈家想借他的手爬到权力的顶峰,想让他成为陈家的傀儡,可他不得不用陈家。
嘉宁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借着雪光往外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朱红色的宫门已经隐约可见守门的侍卫,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靖王深吸一口气,他抬起手身后的队伍无声地停在百步之外。
“开门。”
靖王亮出令牌。
“本王奉旨入宫侍疾。”
守将接过令牌,低头查验,随即侧身让开:“放行。”
宫门缓缓打开,沉闷的声响在雪夜里听得人心下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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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起来其实我最开始的设想是把宋昱之的生死在正文写成OE线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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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编:OE线就是开放结局,生死的话不明写(正文结局1V1哈,OE的不是感情线!!怕被误会,解释一下)
第101章 结局(上)
靖王的人踏进宫门的那一刻, 才发现中计了,他猛地回头看向来路,宫门已经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守将不知何时已换了面孔。
景珩从宫道尽头走出来。
靖王看着他走近, 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皇兄好手段。”
“皇弟深夜带兵入宫, 意欲何为?”
靖王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有些扭曲:“父皇病重,本王忧心忡忡,特来侍疾。皇兄不会连这个都要拦吧?”
“侍疾?带私兵侍疾,皇弟倒是孝心可嘉。”
靖王面色一僵,也不再装。
“景珩,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他拔出佩剑, 剑尖斜指地面,“父皇病重, 本王身为皇子, 理当承继大统,你一个不受宠的太子, 凭什么坐那把椅子?”
他论才学、论能力、论朝臣支持, 哪一样比景珩差?凭什么就因为姜皇后的关系, 就永远低人一等?他等这一天, 从记事起便开始等了。
景珩看着他, 目光沉静。
“说完了?”
靖王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怒火中烧。
“靖王勾结外戚,私调兵马,意图谋反。”
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来, 早就埋伏好的人从暗处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陈国公,此刻声音已经变了调, 因为他发现自己带来的私兵大半已经丢下了武器。
靖王给他先前在外面留的私兵发信号。
结果发现没有一点动静。
见景珩一点不慌的样子,他瞬间反应过来,这分明全都是他布的局,他早就知道了。
“你也在京畿大营安插了人!”
靖王面色铁青,没想到景珩竟然早有准备,他的人被堵在狭窄的宫道里,阵型施展不开,而景珩的人占据了地利,两翼包抄,将靖王的队伍切割成数块。
几个亲信拼命护着他往后退,可退路已被截断,陈国公被几名亲卫护着,面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在景珩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靖王的人被逼得节节后退,彻底散了架。
而嘉宁和顾逢舟的马车正停在甬道尽头的暗处,车帘只掀开一条细缝,外面太乱,两人一时间也不敢出去。
顾逢舟侧身挡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嘉宁攥紧手里的金簪。
她手上的绳子早就磨断了,她解绳子时掌心被割了好几道口子,血糊糊的但此刻顾不上疼。
她死死盯着车窗的方向,心跳快得像擂鼓。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逼近。
有人撞上马车,车身剧烈晃了一下,嘉宁差点没坐稳。
靖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又急又厉:“景珩!你就不怕我杀了她?”
嘉宁的呼吸猛地一窒。
下一秒,车帘被人粗暴地掀开,靖王的脸出现在外面,沾了血污,连发冠都歪了,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一脚踩上车辕,伸手来抓嘉宁。
顾逢舟挡在她身前,被靖王一把推开,他的手臂本就受了伤,这一下撞在车壁上,闷哼一声就没了声息。
嘉宁瞳孔骤缩,靖王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肩,把她从前拽到车辕上,冰冷的剑刃贴上她的脖颈。
景珩的脚步停住了,看见嘉宁的那一刻,面色沉得吓人。
“皇兄……”
嘉宁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只是眼下刀刃贴着喉咙,她不敢乱动。
“皇兄不会放过你的。”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
景珩身后弓箭手的弓弦已经拉满,可靖王把嘉宁挡在身前,遮得严严实实。
靖王扣着嘉宁,目光死死盯着景珩。
只要出了宫门,只要和陈家在外面的人马汇合,他未必不能翻盘。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着退路。
就在那一瞬间,嘉宁猛地抬手,金簪狠狠扎进靖王扣着她的那只手。
十指连心,靖王惨叫一声,手中剑差点脱手。嘉宁拼尽全力撞开他,从他身侧挣脱,靖王踉跄后退,余光扫见顾逢舟正从马车里爬出来,他眼底戾气骤起,举剑便刺。
嘉宁看见那道剑光朝顾逢舟刺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她扑了过去。
景珩借着这个机会,飞身上前,拦住了靖王的剑。
只听见一声惨叫,靖王的手腕被一剑刺穿,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景珩的剑锋没有停顿,下一剑已挑断了他脚踝的筋脉,靖王跪倒在地,被涌上来的侍卫死死按住,陈国公还在试图抵抗,被一刀背砸在肩胛上,整个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余党羽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靖王被带走的时候。
嘉宁还护在顾逢舟身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腿一软,直直压在顾逢舟身上,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胸口,压住了那条受伤的手臂。
顾逢舟闷哼了一声,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被她砸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咳了好一阵。
“顾逢舟!你怎么样?”
“别压着伤口。”
嘉宁连忙从他身上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顾逢舟的脸皱了下,方才那一下撞击把他刚缓过气的肋骨又砸得生疼。
嘉宁:“叫太医!”
另一边,陈国公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
景珩走过去,垂眼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国舅爷,陈国公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眼睛里满是不甘。
“还真是小看了太子殿下。”
景珩接过身后人递上的卷宗,他将卷宗在陈国公面前展开。
那是二十年前幽水关的军报。也是当年姜家和萧家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本该在两日内抵达的补给,被扣了整整七日,而援军迟迟未至,陈国公当年在兵部任职,正是经手此事的官员之一。
陈国公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两旁的侍卫死死按住,景珩又取出一个卷轴,这次是萧家覆灭之后,陈家接手姜家军产业的账册,连他当年从萧家私库里搬走的那些金银器物,都赫然在列。
“你——”陈国公的声音发颤,“你从哪儿弄来的?”
景珩没有回答。
这些卷宗,有些是太后这些年让人暗中搜集的,还有些是从陈家内部倒戈的人手里拿到的。
二十年的账,都记在这里。
“拿下。”
陈国公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骂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这场谋划了数月的宫变,从靖王踏入宫门到尘埃落定,不过一个时辰。
虎头蛇尾得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第二日,萧太后进宫。
她亲手看着陈国公被了结。
这些年她天天诵经念佛,就是为了超度当年战场上死伤的冤魂,可这些都不足以了却她的恨意,她不得安宁。
好在陈家如今总算是罪有应得。
所有的一切都告一段落,皇帝的旨意下来后。
陈家满门抄斩,陈贵妃被废为庶人,幽禁冷宫,靖王赐死,党羽尽数下狱,朝堂上一片肃杀之气。
皇帝从昨夜起便水米不进,最后想再见萧太后一面。
萧太后最后还是选择去见皇帝。
景珩退了出去。
对于这个父皇,他从前是怨恨的,恨他的不作为,可眼下,也许是人将死之故,他心中竟也没有太大波澜。
太子一党的其他人倒是喜气洋洋,皇帝眼看着就快驾崩了,就差一口气,皇帝膝下本就子嗣单薄,靖王谋反,且不说正统不正统,这下更是只有太子。新帝即位,朝堂又是大洗牌,加上有陈家杀鸡儆猴,朝堂上所有世家都老实了,完全不敢在这种时候作妖。
章迟过来的时候,景珩才处理完这些事情。
他手上本就有伤,先前金簪弄的还没好全,昨夜拿剑不够灵活,接嘉宁的时候肩上又被不小心刺了一刀,眼下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看上去有些鲜血淋漓。
宫人要帮他处理,他拒绝了,直接往宋家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
殷晚枝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说好午时来消息,可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什么消息都没有,只有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宋府裹成白茫茫一片。
她把阿鲤哄睡了,在屋里踱了两圈,又坐回窗边。
章迟已经派人出去打听消息了。
方竹劝了几句,让她莫要白担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殷晚枝知道自己急也没用,但控制不住,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等待,小时候在码头等爹娘的船靠岸,等来的却是一个噩耗,从那之后,她就特别讨厌这种落不定的感觉,总觉得有坏事要发生。
她等得焦灼。
直到章迟一身风尘仆仆,大步流星进了院子。
殷晚枝迎上去,开门见山:“景珩呢?”
章迟知道殷晚枝担心,连忙道:“夫人放心,宫里的乱子已经平了,殿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伤在肩上,不碍事,太医说养几日便好。”
殷晚枝乱七八糟的心总算是安定下来,只觉得如释重负,同时又开始担心景珩的伤来。
“他人在哪?”
“就在门口,殿下一身血污怕惊着夫人,让属下先来报个信。”
殷晚枝不等他说完,提起裙摆就往外走。
大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雪地里。
车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轮碾过的辙印被新雪盖了薄薄一层,看得出是刚刚从街那头行车而来。
殷晚枝快步走过去,刚要伸手掀帘,帘子已经从里面被掀开。
景珩衣袍洇了大片暗色的湿痕,分不清是化了的雪,还是鲜血。
“你受伤了?”
景珩没想到她会这般慌张,一时间竟怔住了,他看着女人蹙起的眉头,明显心疼。
他想抱她,来时的路上他就想了。
可此刻他一身血污,衣袍湿了大半,而她站在雪地里干干净净的,他忽然就不想弄脏她。
“不是说中午就传消息来吗?我等了你好久。”殷晚枝声音里带着责备,可那语气与其说是在怪他,不如说是在后怕。
“别担心,小伤。”
话音未落,殷晚枝已经开始上手,顾不得什么血污不血污:“什么小伤?满身血你说小伤?”
景珩目光亮了几分。
他低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回抱住她。
“嗯,让你担心了。”
第102章 结局(中)
殷晚枝仔细看了眼那伤口, 才发现伤得确实不是特别重。
就是伤口看着吓人,她心中那点紧张这才散去,于是乎, 这才后知后觉有些嫌弃景珩身上脏兮兮的衣服。
“怎么不换身衣服再来?”
景珩看着眼前人:“怕你担心。”
“咳咳……”
也许是失血过多, 景珩唇上失了几分血色。
旁边的章迟立马接话道:“宫里太多事情要处理, 殿下别说换衣服, 连处理伤口都没空。”
伤口都没空处理,就着急忙慌来宋府寻她,说没有一点动容是假的。
只是外面天寒地冻的,加上原本那点因为担心而产生的紧迫此刻都散了个干净,殷晚枝脑子倒是没有先前在东宫里那么热。
总怀疑这人是不是又在装乖卖惨。
景珩看着她, 目光里竟然有几分期待:“现在回东宫吗?”
殷晚枝:“……”
在宫变这种大事面前, 先前两人间那点微妙被忽略很多。
但眼下,一切都尘埃落定, 殷晚枝犹豫了。
她慢慢将自己的手从景珩手里抽出来。
若说先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现在她想再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去考虑。
无论是她和景珩的关系,还是其余她需要处理的事情。
“不回。”
大概是没想到殷晚枝的回答会这样干脆。
景珩抿唇, 眸色幽暗几分。
“为什么?先前我们说好了, 日后我不会再瞒你, 也不会再——”
“对, 这些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做决定不是吗?那我现在要自己做决定, 景珩你要毁约吗?”殷晚枝看着他,但是眸子里明晃晃的是质疑。
“不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孤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再插手。”
殷晚枝承认,自己是喜欢景珩的, 但是一码归一码。
“在和李家的生意,还有宋家这边北迁的产业落定之前,我都会在宋府。”
殷晚枝看着他,男人明显是不愿的,可到底看着她认真严肃的脸色,最后点了点头。
就如先前两人说好的一样。
他任何事都不允许瞒她,若是做不到,她带阿鲤回江南也不是不行。
“那便希望殿下所为君子。”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间都全是白气。
殷晚拂了拂景珩肩头的雪,凉飕飕的,然后迅速收回手来。
“那殿下便回吧,回去把伤口好好包扎一下。”
她之前就说过,不需要景珩这样在她面前来博同情,很显然景珩还是没记住,又故技重施。
上回她给这人上了药,但没有包扎,这回便连药也不上了。
景珩脸色僵了僵。
就在殷晚枝转头要离开时,景珩开口叫住了她。
“杳杳。”
他语气低沉,除此之外还有些紧张。
“靖王已死,陈家也已经被连根拔起,你的身份不会有人再做文章。”
“东宫也不会有其他人。”
“若是孤做到了,今后的路,你愿意和孤一起吗?”
殷晚枝回头,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在头顶落在肩头,甚至连男人睫毛上都沾上了白,跟一尊雪人一样,若是有人看见这种天气还有人在外面表白定然要骂一句“有病”。
景珩向来沉默寡言,甚至表情大多时候也是如出一辙的冷漠。
但是眼下看见殷晚枝头也不回就要进宋府,他按捺不住。
若说先前有所顾虑,不愿意让殷晚枝暴露在众人面前成为靶子,那现在顾虑已然消了大半,靖王和陈家都已经被获罪入狱。
现在朝中世家的势力被大大削弱。
哪怕是他登基之后,想将皇后之位捧给心爱之人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可若她不愿呢?
景珩只觉喉间多了苦涩,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只不过见了宋昱之一面,便连他受伤也不在乎了,他在她心中终究比不上旧人。
“你愿意吗?”
他又问了一遍,像是固执的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
殷晚枝很诧异景珩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来。
虽说上次他也说过,但当时她在气头上,哪怕心脏跳得飞快,也只觉得是气的。
只是眼下,没有任何东西的干扰。
“我说愿意你会信吗?”
殷晚枝不相信爱情,毕竟爱情这种东西对于逐利的商人来说实在是有些虚无飘渺,再者她就连她自己也喜欢好颜色的,若是见一个好看的便喜欢一个,世界上怕是没有那么多的真心。
可当被人诉说心意时,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果不其然,听她这么一说。
景珩抿唇不说话了。
看吧,殷晚枝就知道,她说愿意这人也不会相信,估计还会觉得这只不过是她为了安抚他才故意说出来的这些话,着急忙慌从宫里跑来宋府说不定是怕她又溜了。
两人间还真是没有一点信任可言。
当然,要是她说不愿意,更是捅了马蜂窝。
她叹了口气:“若是你能做到你说的这些,我愿意。”
“好。”
景珩忽而笑了,顿了一瞬又道:
“你最近忙的话,孤可以带着阿鲤。”
殷晚枝看他一眼。
“阿鲤跟我一起吧,反正嬷嬷也在身边。再说你最近不是也很忙吗?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过来了,估计也没时间陪阿鲤。”
这话一出,景珩接下来的话直接就被堵了回去。
旁边的章迟眼观鼻鼻观心,呼气都不敢大声,他就多余刚才那一句。
殷晚枝心下好笑,她不知道为什么景珩这么没有安全感,但不管怎样,阿鲤是她的孩子,必须要跟着她。
她看着马车消失在远处,转身进了宋府。
也许她可以为了景珩去赌一把,人生本来就有很多的不确定性。
但她也不会因此放弃其他事情。
一方面是因为宋昱之的身体,另一方面,殷晚枝也有点私心,若是可以,她希望能把宋家的这些事情全部稳定下来再脱手,说到底,宋昱之对她仁至义尽,她不能转身就成了白眼狼。
届时,她会把这些全部交给阿福,而她自己的那一部分,她也早有考量。
景珩给她的那些资源并非不能用起来,既然决定以后的路要怎么去走,也决定了要考验景珩,那给她借点力本来也就是景珩该做的,再者先前景珩做的事情,也该有点补偿,这些正好。
往里走去,殷晚枝走过拱门,目光落在宋昱之紧闭的房门上,最终叹了口气。
几日后。
殷晚枝重新去见了李观月和赵怀珠。
两人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随之而来就是比当初知道她死讯的时候还要惊吓几分。
赵怀珠脸色惨白。
好在李观月还算冷静,只是脸上表情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看上去实在是有些扭曲。
惊讶过后,赵怀珠就开始抱着殷晚枝哭。
说起来,两人前几天还在给殷晚枝烧纸,希望她在底下过得好一点,眼下又看见真人怎么能不激动?
殷晚枝没有将一切的来龙去脉讲得太清楚,只挑了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地方就开始含糊其辞,当然其实能说的也没多少。
赵怀珠一开始还哭得不行,看见殷晚枝带来的孩子后,泪又收了回去,开始逗阿鲤玩。
“李姐姐,要抱吗?他好软啊。”
赵怀珠有些惊奇。
李观月到底比赵怀珠还是要稳重些,才从惊讶中缓过来,在听见殷晚枝说和宋昱之早已和离,但先前因为一些原因两人没有都没有挑明,又看见包着阿鲤的那襁褓的布料和花纹时,不自觉朝殷晚枝多看了两眼。
做了那么多年生意的,她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殷晚枝当然也知道,怀珠性子直,大概率不会在意那么多,但在李观月面前,她没打算说出来,但也没打算刻意瞒着。
和李家的合作,她肯定是不会断掉的,从前的一切她都不会割舍,这些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端倪,该怎么去平衡她的身份是景珩该苦恼的,不是她。
赵怀珠还在逗孩子,青杏还有嬷嬷在旁边照看着。
殷晚枝把先前景珩给她的那部分不对外售出的铺子,还有那份名单都拿了出来,这些都是之后继续投进去的。李观月把这段时间运行的情况也都简单汇总了一下,其实殷晚枝对这些还算心中有数,先前那些账本她都已经看过。
两人就像先前在江宁时那般,将所有事情都重新敲定下来。
只是这期间,李观月欲言又止。
直到快离开的时候,她还是面色凝重的将殷晚枝拉去了一旁,只是开口前语气又缓和下去,那点情绪倏然化作担心。
“这段时间还好吗?”
殷晚枝心中一暖,她拍拍李观月的手,笑道:“一切都好。”
李观月还是不放心,仔细将人打量了一番,见殷晚枝看着确实不像是受了罪的,甚至比先前还要养得多了点肉,这才松了口气。
她道:“李家和赵家在京城多少还是有些根基的,若是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可以告诉我和怀珠,虽然我们帮不了太多忙,但也能分担些。”她语气很是真诚。
殷晚枝知道李观月肯定是猜出了点什么,毕竟当初在江宁的时候,景珩从来就没有背着人过,要不是她遮遮掩掩,怕是早就露馅了。
眼下李观月这表情明显觉得她是被强迫的。
殷晚枝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虽然吧……好像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真实情况又远比这要复杂得多……实在混乱。
只是以李观月的聪明,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却还是对她说出这番话。
“观月,谢谢你。”
她脸上露出笑来,抱了抱李观月。
有人愿意为她雪中送炭,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
第103章 结局(下)
这段时间, 景珩说不干涉她的一切就真的没有再干涉。
只是他找到了新的钻空子的方式。
天天往她这边送人送东西,殷晚枝没有抗拒,与其他自己从头摸索京城错综复杂的这些, 不如借他的东风, 拿到手的才是她自己的, 殷晚枝用最快的速度把和李家赵家联合的铺子在京城又扩了扩。
除此之外, 还有宋家的生意,阿福跟在她身边慢慢在接手,但到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也都还需要她打理,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早出晚归。
景珩有时会恰好出现在她要巡视的铺子附近, 有事会顺路送她回宋府。
虽说两人是分开了,但好像又没分开。
见面频率简直高得离谱。
甚至偶尔她还能看见景珩在不远处的马车内处理公务, 没苦硬吃。
殷晚枝很无奈, 但是也没法说什么,一问景珩, 他就会将阿鲤搬出来, 她也不能阻止他这个当爹的看孩子吧。
也罢, 只当这人爱吃苦, 不打扰她她就当没看见。
只是没多久, 皇帝驾崩。
国丧期间,京城一片素缟,景珩作为太子, 也作为即将登基的新帝,需要主持大局,再也无法分身跟着殷晚枝。
最后一次顺路送她回宋府, 他嘱咐道:“这几天会很忙,你照顾好自己。”
殷晚枝看着这人眼底的乌青,心中那点别扭消散不少。
“你也是。”
年关前后,正是布匹需求量最大的时候,殷晚枝的生意迎来了新一波转机,因为东西质量好,加上江南来的东西新鲜,又有着赵怀珠那条线,自然是不愁卖不出去,名头被进一步打了出去,开春后的订单已经排到了端午,而宋家北迁的产业在殷晚枝的打理下,比之先前也没有缩减,甚至隐隐有发展更好的势头,没多久全部交接给了阿福。
青杏在一旁收拾书案,外面便来了人通传。
说是太后娘娘那边来了人传召。
太后?传召?太后要见她?
殷晚枝心下不妙,脑中一时想了很多,她第一反应是想到从前的江氏,但太后作为高门贵女,规矩说不定比江氏还要严苛许多 ,殷晚枝有些牙疼。
可就算真是如此,太后召见,她也不能拒绝。
第二天,她上了马车,去了城外的青山寺。
原以为会是一番刁难。
见面时却与她想象中的相差甚远。
太后看她的目光竟然算得上温和。
萧太后是在佛堂内见的殷晚枝,除了安姑姑没有其外人在场,屋子里只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的,算不上特别正式。
殷晚枝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发间只沾了一只白玉簪,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倒是比满头的珠翠更经得起细看,她正要行大礼,太后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哀家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这话倒是真的,萧太后将门出身,从前还在边关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对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没那么多讲究。
她示意殷晚枝坐下,端详一会儿,忽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打量,却没什么恶意。
“珩儿那孩子,倒是会挑。”
殷晚枝没想到这位太后看着这么年轻,而且平易近人,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太后又道:“原本那日哀家就该见见你,但珩儿拦着不让,哀家还当是什么天仙下凡。”她话顿住,目光停在殷晚枝脸上。
“倒也差不离。”
这话说得随意,跟长辈见完晚辈,然后说说家常差不多。
殷晚枝不卑不亢:“太后娘娘谬赞。”
“谬赞不谬赞的,哀家说了不算,只是这段时日,珩儿在朝堂上接二连三拒了几位朝臣递上去的立后折子,你可知?”
殷晚枝心中不自觉泛起涟漪。
景珩新帝登基,正是根基不稳的时候,需要联姻稳固地位,前朝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后宫,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会犹豫,景珩虽然承诺后宫不会有其他人,但嘴里说出来轻而易举,做到却难。
只是没想到景珩竟然真的一点不拖泥带水。
“不知,殿下并未告知民妇。”
殷晚枝就知道太后找她定然不止是因为那点好奇,她心中多了几分紧张,可这样子看着也不像是问罪。
太后盘着手中的佛珠,继续道:“这么说,这些不是你怂恿的?”
“民妇不过一介商贾,实在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太后盘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面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珩儿那孩子从小在哀家身边长大,他的性子,哀家比谁都清楚,看着冷,但其实比谁都重情,可往往这种人,也最容易伤到身边人。”
“是。”
萧太后看了她片刻,忽而又笑了。
“你倒是个实诚孩子,哀家还以为你会替他说几句好话。”
殷晚枝抬起头,如实道:“太后娘娘既然召民妇来,想是都已经了解清楚,民妇自然不能欺瞒太后娘娘。”
萧太后看着她,眼底那点微乎其微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满意。
“哀家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他做到这一步?如今见到倒是有几分明白。”
“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不跟你绕弯子,先前珩儿做得不对的地方,哀家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殷晚枝一愣,让太后向她赔不是,就连她这种向来不太注重规矩的人都知道,肯定是不符合礼法的。
“民妇不敢。”
太后敛眉垂眼。
“可哀家看得出来,你不是完全不愿意的,是吧?”
殷晚枝没说话,这话并不好答。
“也罢也罢。”
她叹了口气:“哀家长居佛堂,久不管事……这既然是珩儿自己选的,倒也与你无干。”
太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阿鲤的事。
几时生的,长得像谁,好不好带,很明显,太后早就知道了,殷晚枝也没想隐瞒什么,一一作答。
“改日抱来给哀家瞧瞧。”
太后说着,眉眼舒展开来,笑的比方才真了几分。
因着太后要清修,殷晚枝没有留太久,就被安姑姑引了出去。
一直到离开青山寺。
她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殷晚枝都觉得顺利得有点太不可思议。
而这边,安姑姑端着茶进来,见太后望着门口出神,轻声笑道:“太后这是在给殿下当说客呢?”
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说客?哀家只是不想珩儿走他父皇的老路。那姑娘是个好的,只是珩儿先前做事太急,把人推远了,哀家若再不帮着说两句,难不成真看着他孤家寡人一辈子?”
安姑姑垂眼笑了笑,她跟了太后几十年自然知道太后方才那些话的用意何在。
萧太后心下叹气,有选择的情况下,什么身份背景,都不是要紧的,真心才是最重要的。
她和阿似当年都没有选择,所以她不希望珩儿也没有选择。
马车里。
殷晚枝想起先前太后说的那些话,一颗心像是被泡进热水里般。
她忽然很想见景珩。
这种冲动来得没有道理,就像当初在湖州码头,她第一眼看见他,就鬼使神差将他弄上船。
可回到宋府,桌上堆着一堆封信,账房先生等在偏厅,两个掌柜从铺子赶过来,说是年前的账目有几处对不上。
阿鲤还哭了一场,乳母哄了半天才哄好。
她忙到深夜,把最后一封信回了,账册合上,再想景珩的事,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明天吧。
明天一定要见他。
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
当然,景珩那边也忙。
新皇登基,各种繁文缛节的琐事堆在一起。
殷晚枝听着章迟和方竹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能了解个大概。
除夕当天,她总算是处理完生意上的所有事情。
殷晚枝招呼底下一众掌柜伙计道:“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坏了,过年期间的月钱按平日的五倍支取,赏钱另算,今日结束后诸位便回去好好休息。”
此话一出,底下人脸上的高兴溢于言表,藏都藏不住。
毕竟那可是五倍的月钱,虽说这段时间确实是一个人顶两个人在干活,但主家这样的手笔还是让众人惊呼阔绰!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后。
青杏脸上也露出了笑,问道:“夫人,今晚咱们怎么过?”
殷晚枝愣了一下。
怎么过?她还真没想过。
往年除夕,都是在宋家过的,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她在席间周旋,笑得脸都僵了,回了院子便早早休息了。
可今年不一样。
殷晚枝忽然生出点怅然来。
只是这点怅然在阿鲤和青杏打岔完就不见踪影了。
“夫人你看!”
青杏将穿着新衣服的阿鲤展示给殷晚枝看。
阿鲤还小,不懂什么叫过年,被乳母换了一身红彤彤的衣裳,抱在怀里啃手指。
殷晚枝看着他那副懵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想——
如果景珩在就好了。
只是冒了个念头,她又觉得好笑。
景珩今晚肯定在宫里。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宗亲宴、朝臣贺岁总归少不了他。
“让厨房做几个菜,咱们自己过。”
青杏兴高采烈的拉着几个相熟的丫鬟婆子就搬准备好的东西,
殷晚枝看着众人没一会儿就将一桌菜弄了出来,热气腾腾。
院子外面,鞭炮声不绝于耳,到处是小孩子到处玩闹嘻嘻的声音。
倒真是一下就有了过年的氛围。
吃饱喝足,夜渐渐深了。
殷晚枝看着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在夜里显出几分寂寥。
她方才喝了点酒,其实她酒量不错,一般不醉,就是有点容易上脸。
她往外去,风吹一吹,脸上热意便消散几分,长街上正在放烟花,远处天边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各种颜色,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小孩在街上跑来跑去,调皮得不行。
殷晚枝看了一会儿,觉得冷,正要转身。
抬头,便撞进一双熟悉的眸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男人表情淡漠,眉眼冷峻,唯有一双眸子露出几分情绪来。
“景珩?”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喝醉看错了。
殷晚枝愣住:“你怎么来了?宫里……”
景珩在忙完宫中的事情后,就立马赶过来了,他目光落在殷晚枝脸上。
女人眼中含着薄雾,眼尾洇着绯色,脸颊上飞起一片酡红,夜风一吹,又深了几分,就连唇瓣上都是水光潋滟的春色,偏偏她浑然不觉。
景珩忽然觉得嗓音有些干涩。
“嗯?”殷晚枝发现这人傻愣着,也不说话。
“忙完了。”
殷晚枝往前走了几步,两人距离在缩短,景珩的眸子越发幽深。
也许是喝了点酒,又或许是习惯使然,她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殷晚枝眨着眼,看着他道:“今夜很晚了,怎么突然来了。”
“嗯……想阿鲤。”
这理由实在拙劣,但景珩从来不换。
殷晚枝没说话。
这一年过得兵荒马乱,从江宁到京城,从初识到如今,发生了太多她从未预料过的事。可此刻站在岁末的风雪里,看着眼前这个人,她的心忽然宁静下来。
她抬头,问道:“还有吗?除了这个理由。”
女人的唇近在咫尺,景珩心突然跳快了几分,也许是隔得太近,他几乎能看见她眸子里倒映着的星光。
这个答案很重要。
在震天的爆竹声中,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了下去。
“也想你。”
……
爆竹声声,辞旧迎新。
所有遗憾都被留在漫长寒冬。
而春天,是新生的季节。
长街尽头,烟火正盛。
此后经年,冬雪春花,便是另一段故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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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番外大概是
①大婚+养崽+日常
②宋昱之和裴昭视角
……
然后就是if线
推推下一本预收《一篇兄夺弟妻文》,虽然文案还没写(该死的拖延症),但是梗我已经想好了,一个非常香的梗,其实蛮对我XP的哈哈哈哈
而且这个梗会有点yell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