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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弟妹》 · 蔚空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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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浪眉头一蹙,高声吩咐:“弓箭手准备!”

明宜道:“他们是重甲,寻常弓箭作用不大,火油够吗?”

陆浪蹙眉:“有,但不多。”

明宜点点头:“只要人一到城楼下,就上火油,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待他们阵脚大乱时,再用弓箭。”

“嗯。”陆浪又吩咐,“准备火油,一旦敌人靠近,立刻用火油攻击!”

与此同时,乌尔已带着人下马,手举盾牌步步逼近。

一边走还一边大喊:“考虑好了吗?是要开城门,还是要受死?”

陆浪拿起弓箭上前。

咻——

利箭穿过黑夜,直直射向乌泱泱的敌军。

但对方密密麻麻的盾牌如铜墙铁壁。

铮的一声,箭矢在敌军中溅起一簇火花。

被射中的正是乌尔的盾牌,虽然这箭未伤到他人,但力度之大,还是让他微微踉跄了一步。

他用北狄语咒骂了一句,大声道:“前进!破门!”

哐当哐当的脚步声,齐齐响起,似是连地面都在震动。

城楼上的将士,屏声静气望着这阵仗,不敢有一丝懈怠。

周月夕紧张得下意识攥住陆浪的手臂。

陆浪转头瞥她一眼:“不用怕,我们的城门不是纸糊的,没这么容易破。”

明宜则眯起眼睛望着这支重甲兵。

破城门只是迟早的事。

那破城之后呢?

要如何用几千流民兵阻止被屠城?

最有用的办法只有拖垮他们的体力,几十公斤的重甲在身,哪怕是天生神力之人,也扛不住太久。

之前秦七郎重伤还能在山中击杀那么多重甲兵,便是利用地形与这些人耗。

敦煌城中只会比山中更复杂,何况还是晚上,只要运用得当,声东击西,定能拖垮他们。

思及此,明宜道:“陆浪,我们得改变策略。”

严阵以待的陆浪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明宜道:“三千重甲兵,这城门定然是守不住的。”

陆浪蹙眉点头:“我明白!但不管守不守得住,我们都得守着。”

明宜摇头:“他们是训练有素的重甲兵,一旦破门,我们的兵卒和他们正面对战,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是在守城,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我们的优势,是兵卒对城中地形熟悉,眼下百姓都已藏好,我们的兵卒也得藏起来,用声东击西之法,而非正面对敌。重甲兵身穿几十斤甲胄,跟他们耗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

陆浪蹙眉:“你的意思是?”

明宜道:“你和弓箭手留在这里守城门,剩下的兵卒跟我去城中埋伏,准备对破城者偷袭。”顿了下,又道,“当然,你要在这里尽最大努力与他们耗得久一些,多杀几个在城门口。一旦破门,你也带人马上逃走躲起来。”

陆浪没质疑她的计划,实际上他一听,便知这应该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这些流民军别的不敢说,躲躲藏藏搞偷袭,个个都是好手。

思及此,他吩咐两个心腹,跟上明宜下了城楼。

这几日,明宜一直与陆浪一起和流民军在城中演习,大家对她早就熟悉,也知她并非寻常弱质女流,加之有陆浪交代,凡事需听她指挥,楼下众人听了她的吩咐,立刻跟着她去城中埋伏。

“格老子的,竟然派重甲兵来偷袭,我正面打不过,搞偷袭定要割掉几个脑袋。”

“这城中有几个狗洞我都一清二楚,重甲了不起,老子耗不死你们!”

明宜道:“大家都要小心,尽量不与他们正面打,分头将他们打散,好逐一攻破!”

“夫人,明白!打仗我们不会,杀人放火打架我们擅长!”

明宜舒了口气:“今晚敦煌城能不能守住,就靠大家了!”

“夫人放心,我们定让这些北狄贼子竖着进横着出!”

*

城外大营。

楚飞急匆匆走进凉王营帐。

“王爷,不好了!北狄有三千骑兵到了城下,是乌尔带领的三千重甲兵。”

李赟眉心蓦地一跳:“三千重甲兵?”

楚飞面色惊惶地点头:“没错,刚刚传来的消息,这会儿应该正在破城!我们是不是要派兵马回去驰援?”

李赟很快镇静下来,沉声道:“城若会被破,那定等不到我们驰援;若破不了,那便不需要我们驰援。”

“那夫人她……”楚飞忧心忡忡看向他。

李赟道:“夫人定有办法破局。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已在十里之外扎营的北狄大军。北狄派乌尔去偷袭城中,为得就是扰乱我们前方阵脚,我们现在派兵马回城,那便是中了他们的计谋。”

楚飞点点头:“王爷说得是。”

李赟又问:“秦七郎那边什么进展?”

楚飞摇头:“说是今晚便能烧掉他们军粮。”

“一旦北狄军粮被烧,我们就乘着他们大乱主动出击。”

“嗯,全军已严阵以待,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李赟挥挥手:“你出去盯着,有事马上来报。”

楚飞拱手应诺,飞快退了出去。

李赟坐回案后,目光落在案上昨日明宜写来的那封信,眉心紧紧拧起。

要说不担心是假的。

城中只得六千兵力,却大部分是流民军,正常情况下,这点兵力对上三千重甲兵,只有挨宰的份。

“三娘……”他拿起案上的信,喃喃自语道,“你定能保护好自己,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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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收尾中

第94章

今晚是个月圆夜, 此时敦煌城北门之下,火光冲天,与天上圆月相互辉映。

一桶桶火油洒向逼近的北狄重甲兵, 又轰隆隆燃烧。

盾牌能抵挡住箭矢, 却挡不住乱窜的火苗,这些重甲兵在火攻之下, 很快乱作一团。

有人甚至在混乱中将烧烫的盾牌丢开。

“放箭!”陆浪大手一挥。

密密麻麻的飞箭, 穿过火光,射向那混乱之中。

尖叫、怒吼、哀嚎, 一时响彻夜空, 不绝于耳。

乌尔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北狄大将, 眼见自己的人倒下一大片, 立刻伸手道:“回撤!”

这群重甲兵立刻遵命退到两百米开外。

陆浪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问手下:“还有多少火油?”

“只剩不到十桶了。”

“干木头运来了吗?”

“已经到了。”

“好, 下一波用点燃的木头丢过去。”

用木头火攻, 恐怕只能暂时震慑,一旦对方发现他们火油不够,定会全力攻击。

不过, 这都是迟早的事, 他能做的, 就是尽量在城门口多耗些时间,让这些北狄贼子,能少一个进城是一个,给城内人争取多一些机会。

眼见月上中天。

藏在一座屋顶的明宜, 听着北门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动,望着上方被火光点亮的天空,心脏跳得飞快。

陆浪已经与这些北狄人耗了一个多时辰, 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不过这一个多时辰,应该足以消耗掉那些重甲兵七八成体力。

“三娘子……”周月夕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臂,“那些北狄兵是不是要闯进来了?”

明宜点点头:“殿下,你们要不还是先去刺史府地道藏着?”

周月夕害怕归害怕,但还是坚定摇头:“既然已经出来,那我就要与三娘子你并肩作战!”

“没错!”周子炤点头附和,“三娘子都不怕,我一个男儿又怕什么?”

明宜笑:“那你们自己机灵点!随时找地方藏好。”

两位天之骄子身边跟着大内高手,她其实也不太担心。

轰隆——

是城门被破开的声音。

在火油用完后,陆浪便率人下楼,眼见城门要破,他一声令下:“撤——”

不过片刻,城门被撞开。

气急败坏的乌尔,气势汹汹冲进来,然而却忽然一愣。

原来这城门后,除了抵着门的石块木头,却不见半条人影。

乌尔骂了一句脏话:“装神弄鬼!”然后大手一挥,“给我杀!寸草不留!”

三千兵卒在门外倒下了上千,但两千重甲兵,也足够屠平这小小一座城池。

橐橐脚步声,打破了寂静的敦煌城。

一行人刚走进了不到百米,后方忽然有飞箭飕飕射过来,后方的兵卒猝不及防,一连倒下几个。

不过他们反应也快,立即转身,举着盾牌朝箭来的方向杀过去。

但这些人并不恋战,射了几箭,掉头就跑,瞬间便如泥牛入海一样,淹没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另一边又有石头铁棍投掷而来。

北狄兵又立刻又追过去。

三番五次下来,虽然伤亡不重,但这些重甲兵累得气喘吁吁。

而城中到底只有这么大。

将士又不能躲进民舍,以防连累百姓,只能在街巷游蹿,这些重甲兵被遛了几圈,也渐渐摸清了方向,追踪到了不少兵卒。

而正面对战,城中兵卒哪里是这些重甲兵的对手。

明宜听着一声声的痛呼哀嚎,心脏不由得揪紧。

不能这样下去。

就算几千兵卒能守住,那定然也是惨胜。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她得想办法杀掉那个乌尔。

但据她观察,这个乌尔很谨慎,始终跟在手下身后,并不打头阵,

而此刻,陆浪正带着人与他们正面对战,他试图攻进去对付乌尔,但始终被前方重甲兵牢牢挡住。

陆浪身手乃是顶级,但手中的刀,却难以刺透这铜墙铁壁。

明宜忽然就想到了当初的秦七郎,虽然那时,乌尔只带了一两百人,但他身受重伤,仍旧杀了十几人,眼下他才知道,对方本事有多大。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明宜举起弓箭,朝人群中那高大身影射过去。

铮——

箭矢射中乌尔胸口,只可惜对方穿着甲胄,只溅起一簇火光便落下。

不过这一箭还是让乌尔吓了一跳,他抬头朝明宜的方向看过来。

只见月光之下,那屋顶站着一道清瘦身影,手持大弓,在他看过来时,拉弓引弦。

这一回,确实两箭连发,全都直直朝他射过来。

乌尔到底经验丰富,慌忙举起盾牌。

砰砰——

两只箭先后射在盾牌上。

乌尔不由得有些心惊。

这屋顶女子的箭术,竟是如此厉害。

这让他想起上回救走鲁刺儿那女子。

明宜再次从箭筒抽出一支箭,用北狄语高声道:“乌尔,那次光顾着救走鲁刺儿,没功夫送你去见阎王,今晚本姑娘来送你上路了!”

又是一箭射过来。

乌尔躲在盾后,听着箭矢撞击盾牌刺耳的声响,气急败坏下令:“给我射死那女的!”

他身旁几人赶紧抽出箭,齐齐对上屋顶的明宜。

明宜见状赶紧遁逃。

这几日,她对城中路线早烂熟于心,逃得自然顺利。

只是听着身后砰砰砰的箭声,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乌尔原本是一门心思想先杀掉沙狼,这会儿也顾不得太多,自己带着几人朝明宜的方向追去,其余人继续与沙狼一行缠斗。

到了这会儿,大部分北狄兵体力已经耗了大半,但乌尔始终没怎么出手,犹保存着体力。

眼下只想杀了那女人,以血当日之耻。

他领着紧追着屋顶上的明宜。

而在屋顶上,到底是没法跑太快,但明宜也不敢下来,自己一个人,对上这些野兽一样的重甲兵,小命定是难保。

但在屋顶的情况也并不乐观,一支支箭朝她射过来,她哪能次次都躲过?

“侯夫人!这里来——”

正跑着,忽然一道清灵的声音传来。

明宜定睛一看,却见前方正是望春楼,此时二楼轩窗打开,探出一张脸朝她望过来,正是叶弥儿。

她深吸一口气,几步飞踏上过去,叶弥儿朝她屋顶扔上一条红绸带,她眼明手快抓住,借着绸带荡进了窗内。

砰的一声,窗子在身后落下,挡掉了两根射过来的箭。

“多谢叶老板!”

叶弥儿笑道:“侯夫人今晚亲自守城,我这个被北狄亡了国的柔然公主,岂能坐视不理?”

砰砰砰——

楼下门被撞开,是乌尔闯进来了。

叶弥儿道:“侯夫人且在楼上等着,我带人去会会这北狄贼子!”

明宜道:“你们当心!这人是北狄叶护乌尔。”

叶弥儿美艳的脸,绽放出一抹倨傲的笑容“放心,这是我的地盘。,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明宜知道她手下这些胡姬歌女,个个是高手,点点头道:“好!”

叶弥儿施施然出门。

明宜怕影响她们,小心翼翼藏在门后。

只见身着红衣的美人拍了拍手,空中红烛顿时被点燃,照亮了整个大堂。

乌尔带了十几人过来,乌泱泱站在堂中央。

叶弥儿往护栏软软一靠,笑道:“这位郎君,可是要来我们望春楼听曲儿?”

乌尔抬头看到这样的美人,顿时朗声笑道:“好说好说,只要美人将刚刚那女子交出来,我日后便天天来听曲。”

叶弥儿笑得比春花还灿烂:“若是我不交呢?”

乌尔脸色一沉,皮笑肉不笑道:“那我让美人见识一下我这把刀的厉害!”

叶弥儿笑道:“好!那我就来开开眼界!”

说着又拍拍手。

密密麻麻的红绸从四面八方飞射抽出来,将楼下兵卒牢牢罩住,顿时让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十几道矫捷倩影从楼上顺着红绸飞掠而下,手中短刀朝被红绸裹住的头颅刺去。

重甲兵虽戴兜鍪,此时他们被红绸裹住,轮廓一清二楚,女郎们快准狠,刀刀刺中这些人的脸。

一时间,哀嚎痛呼不绝于耳。

红绸也被染得更红。

只是这杀伤力到底有限,很难立刻取人性命。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忽听哗啦一声,红绸被暴力撕裂。

脸上冒着血的乌尔,怒吼道:“找死!”

他手中大刀一扫,几个女子便跌落在地。

叶弥儿眉头一皱,提剑朝楼下飞掠而去。

一时间,魁梧的重甲兵,和灵巧的女子缠斗在一起。

因着先前受了重创,十几个重甲兵接二连三倒下。

只是叶弥儿这边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眼见着堂中只剩下乌尔和叶弥儿。

这乌尔身手不算敏捷,但胜在力气大,所谓一力降十会,叶弥儿渐渐占了下风。

砰——

叶弥儿被一脚踹飞两丈远,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乌尔重重喘了口气,因这一场恶战,消耗了太多力气,身上甲胄早变得如千斤重。

他见叶弥儿爬起来要往上逃,干脆气急败坏解开身上甲胄,摘下头上碍事的兜鍪,重重啐了口,恶狠狠道:“想逃?没那么容易!”

然而他还未迈步,刚摘下兜鍪变得轻松的脑袋,忽然一痛。

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朝楼上看去。

只见一个女子站在上方,手正对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一支箭从女子袖中射出,再次钉在他额头。

“你……你……”

乌尔抬手指着明宜,一句话没说完,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叶弥儿卸力般瘫在地上,喘着气笑道:“侯夫人好箭法!”

明宜道:“还得多亏叶老板耗他这么久,让他气急败坏卸了甲胄!”

她边说边走下来,蹲下身将乌尔手中大刀取下。

“你要做甚?”叶弥儿问道。

明宜深吸一口气:“我要借他的头一用!”

说着牙一咬心一横,举起刀,狠狠朝地上不知有没有完全断气的男人脖子砍去。

砰的一声,血花四溅。

明宜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也染了几抹艳红。

“你……你……”哪怕是见过世面的叶弥儿,也被这场景吓得不轻,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堂中其他还没断气的北狄兵,见此情形哪里敢再动?

明宜抹了把脸上的血,提着乌尔的头颅:“我走了,叶老板快给你的人疗伤。”

“啊?哦……”叶弥儿目送她上楼,心中大为震撼。

这是长安城的贵女?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小凉王倾心自己这位弟妹。

因为他们是同类。

当初刚入凉州时,明宜看到城中挂着的头颅,只觉得心惊胆战,断定小凉王是个冷血无情的杀神。

而此时,她却无比冷静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刚刚亲手斩下的头颅,一步步踏上屋顶。

前后不过隔了几个月。

“各位北狄兵,你们的头领乌尔已被我斩杀,还不如速速放下刀,束手就擒!”

明宜站在一座塔楼上,朝下方混战的人们用北狄语高声喊道。

她手中灯笼将乌尔的头颅照得分明。

也照亮了她染血的衣裳。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有几分鬼魅。

下方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北狄兵们,看清乌尔的脑袋和这浑身血的女子,顿时乱了阵脚。

陆浪见状,大吼一声:“给我杀!”

一方因首领被杀,方寸大乱,而另一方则军心大振。

坚不可摧的重甲兵,顿时变成一团散沙,被流民军打得四处乱窜。

原本藏着的周月夕和周子炤也冒出来,带着护卫冲上去帮忙。

紧接着,原本门扉紧闭的民舍,也咯吱咯吱开了门,百姓提着兵器冲出来,与守城将士一起战斗。

明宜望着下面胜局已定的场面,重重坐在瓦背上,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远处已经露了一丝鱼肚白。

这个不眠之夜,已然血流成河。

但至少他们守住了这座城。

只是不知,前方的小凉王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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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明宜狠一把

第95章

在敦煌城中大局将定时, 城外北狄大营忽然多处遭人纵火。

他们所在之地虽有水源,却到底隔了些距离,这边的火刚灭掉, 那边又窜起来。

虽然抓住了好几个纵火者, 当场斩杀,但还是让整个大营乱作一团。

而火还未灭, 王帐的突涅大汗又收到消息, 说敦煌城三千重甲兵遭遇惨败,乌尔被斩杀, 死伤大半, 活着的人除了几个逃出城, 皆被俘虏。

突涅闻言勃然大怒, 要知道他专门派乌尔带领三千重甲兵去攻城,便是想分散小凉王在前线的军力。

不料, 小凉王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本想, 城中无驰援,那定是乌尔囊中之物,他甚至下令让乌尔屠城, 一旦敦煌城被屠的消息传到前方, 定会扰乱河西军。

谁知道, 他等了大半夜,没等到乌尔屠城的消息传来,反倒等来三千重甲兵惨败的消息。

突涅大汗一时怒气攻心,此番南征, 几乎倾尽北狄全力,为得就是一举拿下河西,然后剑指大宁。

虽是远征, 但北狄兵力,远胜一个河西,他对这一战势在必得。

不想,刚入沙洲便接连遭挫。

他担心再等下来,会有更多变故,于是大手一挥,决定立即拉开大战。

与此同时,收到城中传来消息的楚飞,喜上眉梢跑进凉王帐中。

“王爷——”他气喘吁吁,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城……城守住了,是夫人她砍下了乌尔头颅!”

李赟眉头微挑,轻描淡写点头道:“嗯,知道了!”

“啊?”楚飞眨眨眼睛,“您就这反应?”

李赟勾了勾嘴角:“预料之中的事罢了。”说着抬眸看向对方,虽然神色平静,但那双冷峻的灰眸,此时却如有星辰闪烁一般,熠熠生辉,昭显着他此时内心有多欢喜,“夫人本就有这个本事。”

楚飞撇撇嘴,嘟囔道:“你想笑就笑,何必装模作样!”

李赟站起身,朗声笑道:“把城守住的消息告知全军,提高士气,北狄大军要来了,准备迎敌!”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既然夫人和城中将士百姓替我们守住了城,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失望,这一回,我们定要让北狄大军有来无回!”

“没错!”楚飞用力点头。

*

天彻底亮了。

虽然昨晚打败了北狄三千重甲兵,但城中将士也死伤不少。今日的敦煌城没了往日熙熙攘攘的繁荣热闹,只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自发清理城中狼藉,准备食物汤药去慰问兵卒,刺史府门口更是堆满了肉类瓜果。

乃是专门送给侯夫人和沙狼的。

“陆浪,你怎么样?”

昨晚一场鏖战,陆浪始终身先士卒,哪怕是武状元出身,也受了一身伤,幸而没有性命之虞。

明宜亲自端着粥汤来看他。

陆浪摇摇头,笑说:“我没事。”

他这笑乃是发自肺腑,虽然身体受伤,但心中却十分欣慰。他看了眼明宜眼下的青色,又道:“你不用管我,一夜没睡,好好去睡一觉吧。”

明宜将托盘放在桌上,笑道:“城外大战已经开始,我如何睡得着?”

“我们能破了北狄三千重甲兵,王爷定能打败北狄大军。”

明宜笑:“话虽如此,但城中城外到底不同。河西军只得十万,北狄却有二十多万,就算能胜,那也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鏖战。”说着叹息一声,“不管是河西兵还是北狄兵,说到底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陆浪笑道:“昨晚三娘子斩下乌尔头颅时,可没见这么妇人之仁?”

“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笑道:“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不同。只要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着重重舒了口气,“惟愿这次之后,天下再无战乱。”

陆浪道:“只要世间有野心欲望这种东西存在,战争就永远不可能消失。”

“是啊,都是你们这些男人的错。”

陆浪有些无辜:“我也算?”

明宜噗嗤一笑:“你确实不算。”

说话间,门外长宁公主人未到声先至:“陆郎君,你怎么样了?我让人给你熬了一碗汤药!”

明宜和陆浪齐齐转头,却见周月夕小心翼翼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

陆浪忙起身拱手:“有劳殿下了!”

“哎呀,你坐着就好,别乱动!”周月夕赶紧道。

她走到桌前,将药碗放下,抬起被烫到的手摸了摸耳朵:“这药是我们大内的方子,你赶紧趁热喝了。”

明宜笑了笑:“那陆浪你慢慢喝药,我回房休息了。”

周月夕用力点头:“嗯,我来照顾陆郎君。”

明宜出了门,留下一对男女在屋内,以及周月夕叽叽喳喳的声音。

刚回到屋中,便有信使来给她报告前方战况。

“禀夫人,我们河西军与北狄军已在玉门关附近正式开战。王爷身先士卒,我军士气很高。”

明宜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她身心俱疲,但却没有一丝困意,一直在屋中等着时不时从城外传来的消息。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信使兴奋来报:“禀夫人,北狄军被王爷打得一败涂地,已经溃散撤退,王爷正在追击突涅可汗。”

明宜惊喜道:“北狄军撤退了?”说完,却又有点忧心忡忡,若是北狄军保留足够兵力,成功撤退,随时还能卷土重来。想必李赟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会全力追击。

北狄士兵定是杀不完,但突涅可汗和几个头领必须死。

所谓穷寇莫追,要追击败兵,难度绝不亚于比正面对敌以少胜多。

明宜想了想,吩咐留守的参将,让他带五百兵马,随自己出城,狙击城外流寇残兵。

眼下城内城外都打了胜仗,正是将士们气势高涨时,所谓一鼓作气势如虎,明宜就要借着现在这股士气,再帮小凉王多杀一些北狄兵。

城中几座城门,如今依旧严防死守,怕得就是残兵来犯,不过有了昨晚的胜利,百姓主动请缨守城,各家各户将火油木石都贡献出来,堆在城门上。

若有北狄兵胆敢来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城门上更是挂着乌尔和一众北狄兵的头颅,在夜色下,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退避三舍。

明宜骑着御风出了城门,下意识回头朝城门上方看了眼。

从前只觉得城门挂敌军头颅,乃是野蛮人做派。

如今才切身体会,战争之下,所有的仁慈之心都得暂时收敛。

因为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驾——”

明宜深吸一口气,挥动马鞭,领着众人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果然遇到不少北狄残兵,他们五百人的小队,半夜下来,足足杀了上千人。

而这半夜过去,明宜终于看到了李赟的军队。

他们简单扎营,正在休整。

李赟自然也收到来报,不等人过来,已经跑出来迎接。

“阿兄——”

明宜遥遥看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忍不住在马背上挥手高声呼唤。

“三娘——”

李赟一边跑一边回应。

到了营地,明宜勒了马,跳下来奔向对方。

两人旁若无人,紧紧抱在一起。

“你怎么样?”没抱多久,明宜便想到什么似的,松开手上下打量对方,见到对方身上沾着不少血迹,顿时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李赟笑着摇头:“没有,是别人的血。”

明宜闻言这才放心。

李赟也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仔细看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明宜摇头:“没有。”

李赟拉着她的手,往营帐中走:“城中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们三娘真是厉害!”

明宜笑:“小凉王以少胜多大败北狄军的事我也听说了。”

李赟先是舒了口气,继而又蹙起眉头:“但突涅可汗和他几个头领未死,这场仗就不算结束。”

明宜问:“有他们下落吗?”

李赟摇头:“北狄军四散而逃,突涅可汗混在兵卒中,不知到底走哪条路线。不过我们每条线路都派了人马,只要有消息,马上会有鸣镝传回消息。”

话音刚落,天空便响起鸣镝。

李赟转头一看:“是东北方向!”说着一声令下,“开拔!”

明宜也没了心思与他儿女情长,松开他的手,飞快返回御风背上。

李赟好笑地摇摇头,却也不敢耽搁,骑上马领军出发。

与此同时,突涅可汗正带着一千多骑兵,疯狂往东北奔逃。

他只率这一支精兵,是为了方便奔逃躲藏。

然而就在群马在沙洲扬沙飞奔时,前方几匹马忽然被地上冒出的绳索,绊住了马蹄。

马儿嘶鸣声顿时响彻夜空,一匹匹战马因为来不及停下,前赴后继倒地。

一同倒地的,还有马背上的北狄兵。

不过到底是马背上的民族,又是沙地,这场变故并没有伤到这群骑兵的根本。

众人狼狈爬起来,还没来得及重新牵马,却见前方月色下,出现乌泱泱的一群人马。

“大汗!我秦七郎来取你的狗命来了!”

突涅可汗听到这声音,先是心中一震,继而又重重啐了口,恶狠狠道:“鲁刺儿,你不会以为你这点人能杀得了我吧?”说着又哈哈大笑,“你们拔延部这个冬天可是死了不少人,你们这些人是想要去陪他们吧?”

秦七郎身旁的拔延人闻言顿时大怒,忍不住就要朝前冲,被他伸手拦住:“不用急!”说着,又高声道,“你让我们的拔延人去北边酷寒之地放牧,那我们昨晚就烧了你的粮草,一报还一报!”

突涅可汗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原来是你搞的鬼!”说着挥挥手,咬牙切齿道,“都给我上!谁取了这狗贼人头,我封他为王。”

这承诺显然很有用,一众北狄兵,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大吼着举起刀枪,朝前方人影冲过去。

秦七郎装上长枪:“给我杀!”

两百人对上千人,这注定是一场惨烈之战。

但秦七郎丝毫不惧,只见夜色下,他移形换影,势如破竹,一个个北狄兵,前赴后继倒在他那支狠厉的秦家枪之下。

“大汗,河西兵追来了!”

双方人马缠斗了半个多时辰,这一千多精兵,不仅没能杀死秦七郎,自己还折损过半。

不过秦七郎那边也好不了多少,眼下还剩几十人负隅顽抗。

秦七郎自然也在其列。

他已是伤痕累累,但仿佛不知痛一样,手中长枪依旧又快又狠。

突涅可汗回头遥遥朝月色下乌泱泱的影子看去,咬牙飞身上马,吩咐道:“走!”

一行人不再与对方纠缠,骑上马便要飞奔离去。

“想跑!”秦七郎怒吼一声,也骑上马,不管不顾追上去。

“王爷,前面有人,应该就是!”

“追!”李赟猛喝一声,用力挥动马鞭。

突涅可汗这支精兵,都是擅长长途奔袭的骑兵,若不是秦七郎在此埋伏拖住他们,只怕早已逃出百里之外。

哪怕是眼下发觉行踪,一时半会儿追上去也不容易。

而这厢的秦破虏和二三十拔延人,则死死咬着前方几百人不放。

不知跑了多久,眼见天空已露鱼肚白,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河流。

正是疏勒河。

马匹奔袭一路,到了河边,便不听使唤地放缓脚步,在河水中痛饮。

秦七郎提起长枪,借着身下马儿惯性,飞身一跃,越过北狄骑兵,直奔河中央的突涅可汗。

“给我杀了他!”

突涅可汗用力驱动马匹往对岸去,然而身下马儿受了秦七郎一枪,吃痛得嚎叫一声,不再听主人使唤,只在河水中嘶鸣着踌躇不前。

秦七郎和同伴先飞快攻击了几匹马。

马匹受惊,在水中乱窜。

很快北狄兵马便乱做一团,乌泱泱数百人,竟是被几十人搅和得七零八落。

秦七郎趁乱再次破开阻拦他北狄兵,冲到突涅可汗跟前。

“鲁刺儿!”突涅可汗怒吼一声,“你找死!”

凉王兵马上就要追来,他心中惊惧,愈发对这纠缠不清的家伙恨之入骨,也不再躲躲藏藏,直接抽出刀他那把今晚还未出鞘的大刀。

能做到北狄大汗,身手自然不一般。

而此时的秦七郎已是强弩之末。

几刀砍下来,虽勉强应付,但还是中了一刀。

“鲁刺儿,今日我若注定死在凉王手中,那就先送你上路,给我陪葬!”

鲁刺儿擦了下嘴角的血,狞笑道:“你只会死在我手中。”说着举枪怒吼一声:“阿父,我来给你报仇了!”

“三娘子,你说我杀了突涅可汗,便是大英雄,我要你亲眼看到我成为大英雄!”

明宜遥遥听到这声怒吼,心中一震,高声道:“是秦七郎!”

李赟点头。

“驾——”

乌泱泱的兵马在夜色下逼近前方河流。

夜空下,噼里啪啦的兵戈相击将流水声掩盖,数百道身影混战成一团。

晨光熹微,虽然看不清具体模样。

但明宜还是从那杆挥舞的长枪,认出秦七郎。

他和几个同伴此刻正被一众北狄兵包围。

李赟隔着老远,一声猛喝:“北狄贼子,还不快束手就擒!”

突涅可汗看到已追至河边的凉州军,再不敢恋战,让手下挡住秦七郎,自己急急往后退,牵上一匹马便朝对岸跑去。

秦七郎见状,爆喝一声,用长□□开阻拦他的兵卒,踏着河水,飞身冲上前。

一□□中突涅可汗身下马腹。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朝天空嘶鸣一声。

突涅可汗被甩下马背,怒而朝秦七郎一刀砍来。

秦七郎不退反进,长枪直直抵上对方大刀。

然而几个北狄兵已一拥而上,齐齐从他身后砍来。

秦七郎一心要杀死面前的突涅可汗,完全不顾身后刀枪。

在后背被刺中的同时,他怒吼一声,手中长枪也直直刺入突涅可汗胸口。

突涅可汗双手握住枪杆,大声道:“快杀了他!”

又几刀砍向秦七郎的后背。

但他仿佛不知痛一般,依旧死死攥住手中长枪,怒吼着继续用力往前刺。

突涅痛哼一声,低头看向深深刺入胸口的长枪,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都想不到,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大力道。

与此同时,一把长刀狠狠刺穿秦七郎的身体,他朗声大笑:“突涅!我带你去给我阿父赔罪!”

说罢,连人带枪狠狠压向面前的人,与对方一起滚落河岸水边。

伴随着没人听到的微弱声音。

“我是秦破虏,大宁忠良北庭将军秦飞扬之子……”

对面的凉州军已经下水。

河中北狄兵见大汗已无力回天,顿时作鸟兽散,各自牵马朝北边奔逃而去。

“追!”李赟道。

“追——”将士的咆哮声,划破清晨微光。

明宜骑马跟着李赟下了河水。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淡淡晨曦洒落,将岸边照得分明。

明宜看到了秦七郎。

他紧紧压在一个男人身上,手中长枪,深深刺入对方胸口。

而他背后也插着一把刀,浑身早被鲜血染透。

两人一半身体在岸边,一半在水下,没有任何动静。

“秦七郎——”明宜心脏不由得揪紧,小心翼翼唤了声。

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明宜顾不得其他,不等马儿靠岸,人已经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朝地上的人飞奔去。

“秦七郎——”她又唤了声,还是没有回应。

及至走到人旁,她小心翼翼将人从突涅可汗身上掀开,又轻轻拍打着对方冰冷的面颊,焦急唤道:“秦七郎!你醒醒!”

“他死了。”李赟冷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明宜伸手在秦七郎鼻息下探了探。

先是怔忡了片刻,然后便卸力般瘫坐在河岸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旁双目紧阖的少年。

秦七郎狡猾多端,从小凉王手下都逃走过不知几回。

她以为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去。

他野心勃勃,还没成为北庭王,驻扎大宁北境与河西相互制衡。

然而这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那个不会死的秦七郎,此刻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甚至连遗言都没留下一句。

不,也有的。

她想起方才遥遥听到的他那句怒吼!

明宜望着秦七郎清俊的年轻面孔,喃喃道:“秦七郎,你是英雄,是我们大宁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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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亡就是秦七郎最好的结局。

只有死了,才能既往不咎,回归正面形象。

本来计划是四十万字完结,看样子到不了了,不过尽量再多写点男女主谈情说爱哈哈哈

在快完结时,我找回了手感,服了。

第96章

这场仗虽然大胜, 但远远还未结束,溃散的北狄兵尚有十几万,仍旧要继续追击。

不过这些后续事宜, 不需要小凉王亲力亲为, 楚飞和几位刺史就足以应付。

战争一旦打响,便无真正赢家。

虽然小凉王打败北狄, 但河西军伤亡也是以万计, 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明宜和李赟回到敦煌城,歇息了一日, 便又忙着处理战后诸多杂事, 伤亡将士的善后与抚恤, 北狄俘虏的处置, 诸如此类。

两人各自忙碌,一连几天都只能早晚打个照面, 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在战争的阴影下,也暂时被抛之脑后。

五天后,秦梦来与他们道别, 她要带着阿弟的尸身回北庭。

他生在北庭, 父母葬在北庭。

秦梦要将他安葬在秦将军夫妇身旁, 这个八岁便失去父母的孩子,从此再不用与父母分开。

也是见到秦梦后,明宜才知道,这些日子一直不离阿弟左右的秦梦, 那日却不在秦七郎身旁,乃是被阿弟找了理由支开。

饶是心思粗犷如秦梦,事后也明白过来, 那是因为阿弟做好了赴死打算。

明宜忽然想起当初,得知养父被杀,身受重伤的秦七郎,那了无生气的模样,那时候他就没打算活着。

只是自己两次救了他,又让他和失散多年的阿姐团聚,他才貌似活了过来。

然后口口声声说要与小凉王共同对付北狄,要封王拜将,还要娶她为妻。

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他为了骗过阿姐和众人的戏码,让大家觉得他这样野心勃勃的少年,定会惜命苟活。

但他唯一的野心,不过是为养父报仇,为拔延部谋得一个未来,也为自己洗掉身上污点,对得起大宁忠良秦将军之后这个身份。

他确实都做到了。

也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毕竟他向来擅长演戏。

*

转眼,两个月过去。

沙洲迎来了盛夏,水草丰茂,瓜果成熟。

战争的阴霾也悉数散去,商客可汇聚于此,又各奔东西。

明宜和李赟也返回了凉州。

“三娘,我们得去京城了!”

这日夜晚,明宜洗漱后,正坐在妆台前梳理头发,李赟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只见对方嘴角噙笑,施施然走了进来。

明宜眨眨眼睛:“是来圣旨了么?”

李赟一进来,白芷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明宜身旁,拿过她手中梳子,一边为她梳头,一边道:“嗯,钦差刚到,宣了圣旨,让我们进京领赏。”顿了下,又笑了笑,“母亲的信也到了,说她已经与圣上提了我们的事,圣上很高兴,待我们进京,就会赐婚,让我们在长安大婚后,再回凉州。母亲那边已经在着手为我们操办婚事。”

明宜脸微微一红:“这么快?”

李赟失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还嫌慢了呢?若不是母亲在长安,我只恨不得现在就办婚礼入洞房。”

明宜娇嗔道:“想得美!”

李赟笑着将她抱入怀中:“我要不想得美,怎能娶到三娘这样的佳人?”说着弯身凑到她耳畔,呢喃般道,“这些日子太忙,咱们好久没亲近过,今晚让我歇在你这里可好?”

明宜倒也大方,点点头:“嗯。”

李赟放下手中木梳,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到床榻放下,然后自己解了薄薄衣衫,露出结实身躯,在她身旁躺下。

屋内烛光摇曳。

明宜目光落在他身上交错的疤痕,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以后可不许再添新伤了。”

李赟因她的出门浑身酥麻,赶紧捉住她柔软的手,笑道:“嗯,都听夫人的。”

明宜拍了他一下:“还没成亲呢,叫什么夫人?”

李赟笑:“王府上下都叫你夫人,也没见你反对,怎么到我这里不乐意了?”

明宜道:“二夫人也是夫人。”

“他们叫你夫人可不是二夫人。”

明宜:“还不是你吩咐的。”

李赟将她搂入怀中,朗声笑道:“反正迟早是我的夫人,有什么关系?”

明宜靠在他肩头,只觉得对方热烘烘的身躯,让人无比安心,身子也不由自主软下来。

不知何时,李赟已经剥开她的里衣,轻轻吻在她的肩头,然后缓缓下滑。

明宜骤然清醒,只是发出的声音,却像是能掐出水一般:“你作何?”

李赟道:“三娘,我想好好亲亲你。”

明宜软软推了推他的头,自然是没能推开。

“不是说要等成亲么?”

李赟闷笑道:“只要等成亲,但打仗还要提前演习,我就是预先演练一番,不会真刀真枪。”说着又低声道,“说起来三娘博览群书,又有经验,定是比我懂得多,若不然先教教我?”

他哪里是真要明宜教他,无非是促狭话罢了。

说自己懂得不多,却分明花样百出。

虽未真刀真枪,却也是在巫山云海走了几遭。

此后几日,李赟便死皮赖脸在明宜屋中住下,原因无他,一旦去了京城,在大婚之前,两人想要这般亲近只怕没这么容易。

毕竟长安不是凉州,规矩实在是多,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不能让明宜落个不好的名声。

五日后,安顿好所有庶务的李赟,带着明宜和表弟表妹启程去往长安。

“哎呀,都有点不想走了。”

周月夕挽着明宜的手臂一边往外走,一边恋恋不舍地朝里看。

明宜戏谑道:“别看了,这王府又没有你想看的人。”

周月夕小脸一红,嘟囔道:“我本来也没想看人。”

明宜看了看她,好笑地摇摇头。

先前在沙洲时,这个金枝玉叶每天围着陆浪打转。

陆浪也是好脾气,对她的叽叽喳喳胡作非为照单全收,后来他们离开敦回凉州,周月夕因为舍不得陆浪,还偷偷掉了几滴眼泪。

明宜想着长宁公主向来三分钟热度,对男子的喜爱,从未超过三个月,以至于每次相中的郎君,还没等到谈婚论嫁,便已失去兴趣,如今年方十八九,还没成亲的打算。

但这回从与陆浪见面到如今,正好三月。

她不仅兴趣没减,还成日念叨着对方。

明宜想了想,提醒道:“就算圣上赦免陆浪的罪,他也不可能再回长安。”

周月夕撇撇嘴:“我知道,反正我定然会求父皇赦免他的罪。”

长宁公主是嫡出的公主,皇上皇后也定不会让女儿嫁给陆浪这种身份的男子。

明宜没再多说什么,旁人姻缘,她干涉不了。

若真是有情人,总有办法破除千难万阻。

就像他和李赟一样。

思及此,她看向已经在门外马车旁等候的男人。

李赟朝她勾唇一笑,亲手掀开车帘。

明宜笑着走过去,登上小凉王的专属马车。

李赟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坐进来。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笑道:“去年送阿玉回凉州,原本以为待他安葬便能回长安,谁曾想,这一来竟已将近一整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李赟笑:“此话差矣,去年我见到三娘第一眼,想的便是,我要将人留在凉州。你看,我就算到了。”

明宜瞪他一眼,继而有轻笑出声,道:“虽然人算不如天算,但我还是要感谢老天爷的安排。”说着抬眸看向对方,认真道,“我很庆幸能遇到阿兄。”

李赟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才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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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正文完结。

大婚要轰轰烈烈。

考虑写点啥番外。

然后隔壁《怪物》过几天就开,人外都市文,前世今生纯感情流,大概是一个带点民俗类神怪和都市奇谈设定的梗,我要找回写感情戏的手感,感兴趣的收藏一下啊,文案如下:

《怪物》

唐沫出身优渥,父母恩爱,学业尚可。

人生没什么大忧愁,却也平淡无奇。

直到,她准备去对暗恋的学长赵斯年表白的那晚,遇到了在湖边小道独行的陆祇。

陆祇,赵斯年的室友,学霸兼全校公认的校草,还是顶级富二代。

但并不张扬,反倒文质彬彬,温柔和善。

而这晚,唐沫却看到俊美温和的校草,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

翌日,学校突发新闻,有学生昨晚跳湖轻生。

唐沫本以为是幻觉。

但几次之后。

她确定陆祇是怪物。

而且他的怪物形态,只有自己能看见。

再被怀疑后。

为了保住小命,她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哪怕洗澡睡觉的时候,那怪物忽然出现在自己旁边。

陆祇表面上是个完美男生,实则是个靠恶念滋养的怪物。

他用恶念操控人心,甚至性命。

而每个人心中都有恶念。

当他发觉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却无法操控对方时。

人生中第一次对人有了兴趣。

他决定把人抢过来,试试凡夫俗子的男欢女爱。

*

百多年前,山河动荡,书生学子为避世,纷纷去武陵山中寻找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数年间,多有去无回。

原来他们寻到的桃花源,是一座巫村,村中供奉一邪神,以吸食恶念为生。

这些外来的年轻人都成了邪神的供品。

后来,这邪神爱上一名外来的女学生,为了她屠杀整个村落,并自焚于神庙中。

百年后,一名落魄商人闯入村落遗址,用秘术召唤邪神残魂,让其转世为妻子腹中胎儿。

取名祇。

唐沫开始频繁做一个梦。

梦里,自己和陆祇的怪物之身总在一座神庙中恩爱缠绵。

第97章

“话说那突涅大汗阴险狡诈, 二十万大军进入沙洲,竟然派五千重甲兵绕过河西大营,直攻敦煌城。要知道敦煌城只留有六千河西军守城, 其中五千还是去年年底才招募的流民军。那突涅可汗打得一手好算盘, 故意派重甲兵攻城,乃是料定前方的小凉王会乱阵脚, 为救百姓, 不得不调遣前方大军回城中驰援。不料,小凉王得知北狄派重甲兵去攻城, 依旧岿然不动, 一个兵卒都没调遣。”

长安城中最大的茶楼云客居, 说书人正唾沫横飞说着几个月前小凉王大败北狄的事。

说到这里, 堂中立刻有人大声道:“小凉王杀伐决断,冷血无情, 众人皆知, 北狄贼子想用这种办法扰乱小凉王,那是痴人说梦!”

在众人七嘴八舌附和时,坐在大堂中间的一对男女, 却只慢条斯理喝着茶, 相视一眼, 好笑地摇摇头。

这对男女虽然打扮简单,但模样十分惹眼。男子五官深邃,生了一双灰色眸子,冷峻却不失昳丽, 他对面的女子,端雅秀丽,一双杏眼灵气动人。

正是明宜和李赟。

说书人摇摇头:“诸位客官, 此言差矣。小凉王没有调遣一兵一马去救城,乃是因为城中坐镇的是未来凉王妃。凉王妃乃是巾帼英豪,小凉王对她相当信任。而凉王妃也未辜负这份信任,率领守城将士顽强抵抗,又用游击之法,耗尽重甲兵的力气,最终凉王妃亲手斩下那重甲兵首领的头颅,将这几千北狄兵一网打尽!”

“听说凉王妃就是曾经的西平侯夫人,小凉王的弟妹,可有此事?”

说书人笑着点头:“确有此事。”

“那凉州果然民风野蛮,堂堂小凉王竟娶弟妹为妃?”

说书人摇头道:“小凉王和凉王妃同生死共患难,联手解决狄患,让我们大宁边境归于安稳。这样的儿郎和娘子,乃是天作之合,何须在意身份?他们可是圣上亲自赐婚的。”

众人交头接耳,深以为然。

李赟放下茶杯,笑道:“还要听吗?”

明宜摇摇头,好笑道:“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虽然这故事与他们的经历大差不差,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总还是有些难为情。

李赟找来茶博士,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

两人起身正要离开,明宜到底没忍住,低声与那茶博士道:“你回头去告诉说书先生,北狄攻城的重甲兵是三千,不是五千。”

茶博士笑盈盈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李赟笑了笑,与她一起出了茶楼。

两人是五天前抵达的长安。

因着这回彻底解除狄患,乃是大功一桩。李赟又已提前在书信中呈表了明宜的功劳。

景明帝不仅嘉赏了小凉王,还特意授明宜“大宁女诸葛”的称号。

接下来两日,皇宫为小凉王大办接风洗尘宴,并在宫宴上亲自赐婚李赟和明宜。

除此之外,景明帝还大赦天下,陆浪自然也在这大赦之列。

待终于忙完,李赟和明宜才总算得了闲,扮做寻常百姓,好好游览一番长安城。

两人从茶楼出来,准备再去西市逛逛。

李赟上回来长安,已是十几年前,此刻行在熙攘大街,那张惯来冷峻的脸,难得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明宜打趣道:“小凉王是不是被长安繁荣富庶迷了眼?”

李赟笑着道:“长安虽好,我却还是更喜欢凉州。”说着又抬起那双深灰色眸子,歪头看向明宜,“不知三娘日后随我长居凉州,会不会舍不得长安的繁华?”

明宜笑道:“长安自然是好的,但繁文缛节太多,不如凉州逍遥自在。”

李赟也笑:“那倒是。”

这几日两人在皇宫可真是受够了。

李赟又有些抱怨道:“再过三天,就是咱们大婚之日,母亲发了话,明天开始,我得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不能再与你会面。”

明宜笑道:“毕竟在长安,咱们还是要守点规矩。不过三天而已。”

“也是。”李赟勾唇一笑,“三天之后,咱们就能朝夕相处,日日相对。”

明宜笑说:“日日相对,你就不嫌烦?”

“怎么会?”李赟挑挑眉,“我独自一人这么多年,终于有佳人相伴,我只恨不得一时半刻都不分开。”

“男人一开始都是这般哄骗女子,等到三五年,只怕你我就两看相厌。”

李赟眉头微蹙,好整以暇看向她:“你就这样看我?”

明宜见他认真,赶紧笑着安抚道:“我与你说笑呢,我们小凉王自然与寻常男子不同。”

李赟面色稍霁,但还是哼了声道:“你且等着瞧,看我是不是那会变心的薄幸男。”

明宜见他这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好啦,三娘知道阿兄不是薄幸男。”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三娘子——”

明宜循声看去,却见是个俊美的绿眸少年,一脸兴奋地朝自己跑过来。

不是一年未见的兰斯王子,还能是谁?

乍见故人,明宜自然也兴奋,也不管身旁的李赟,直接朝人小跑过去。

“兰斯,你还在长安呢?”

兰斯用力点头,一双绿眸亮晶晶地望着她,激动道:“三娘子在河西的事迹,我都听说了,知道前几日你回了长安,正想着送拜帖去府上拜访,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与三娘子偶遇,这可真是缘分。”

他说的是长安官话,虽然口音还有些蹩脚,但还算流畅,可见这一年在长安没有白待。

明宜笑眯眯道:“说起来还要多亏你当初送我的符牌,我们才能顺利请摘星楼帮我们买到五千战马。”

“能帮你就好。”兰斯嘻嘻地笑,“对了三娘子,你这是要哪里?不知可否方便,一起去喝杯茶?”

这回明宜还未说话,李赟阴恻恻的声音先从身后响起:“我们刚从茶楼出来。”

兰斯听到这声音,才后知后觉朝对方看去,连忙拱手道:“见过小凉王殿下,方才没注意到你也在。”

李赟差点一口气噎住,敢情眼里只看得到明宜,至于他连看都看不到吧?

兰斯说完便又将目光转向明宜,笑盈盈道:“既然喝过茶,那不如去我府上坐一坐,咱们也好叙叙旧?”

明宜想着反正也无事,正要答应,李赟又已插话道:“这是长安,一个女子登门男子府上,只怕不是很方便?不过三娘不方便登门,兰斯王子三天后倒是可以来我们府上喝杯酒。”

兰斯一时没反应过来,点点头:“那也行。”

李赟继续道:“过三天便是我和三娘的大婚,回头我便让人送帖子去府上,这杯喜酒兰斯可是一定要喝的。”

兰斯微微一怔,面上露出一丝失落。这绿眸小王子到底心思简单,心里想什么,不由自主便说了出来:“没想到三娘子会和小凉王殿下终成眷属。”说着又像是鼓足勇气一般,看向李赟道,“小凉王,你可不能欺负三娘子!”

李赟都快被这家伙气笑了,也不管身份,伸手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小王子,收起你那点心思,我和三娘好得很,喜欢我们大宁的姑娘,就在长安多待些时日,寻一个情投意合的姑娘,带她去你们大宛。”

兰斯捂着被戳痛的额头,红着脸支支吾吾不满道:“小凉王殿下,你怎么这么说话!”

明宜将李赟的手捉住,以防再作乱,笑道:“阿兄,别欺负兰斯!”

李赟瞥她一眼,酸溜溜闷声道:“还心疼上这绿眸小王子了?说什么男人薄幸,我看会变心的人是你才对。”

明宜哭笑不得:“当初兰斯的符牌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李赟冷哼一声:“能让摘星君为我们买马,最终是因为我喝了三步倒。”说着又看向兰斯,拱手客气道,“多谢兰斯王子的相助。”

兰斯忽然被他行礼,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若不是王爷在凉州相助,我也没法顺利抵达长安。”然后拱手真心实意道,“兰斯祝王爷和三娘子百年好合!”

李赟勾了勾嘴角,伸手亲昵地拍拍他肩膀:“嗯,也祝小王子平安喜乐,早日觅得良人。那我们先走了,三天后来喝我和三娘的喜酒。”

“好!”兰斯笑着点头。

双方道别,明宜忍不住用手肘戳了戳李赟,低声笑道:“小凉王可真是个大醋缸!”

李赟邪乜她一眼,勾起嘴角,“那兰斯小王子本就对我们三娘心思不纯。”说着也不顾是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一把攥住她的手,故作叹息一声:“没办法,三娘这样的佳人,实在容易招男子觊觎,本王要抓紧点才行。”

明宜嗔道:“尽说胡话。”

李赟垂眸瞧她。

虽然身着男装,不施粉黛,但长安的艳阳为这张清丽绝伦的脸,抹上了红妆。

在他眼中,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李赟喉头滑动了下,心中涌上一股熟悉的饥渴,他低声喃喃道:“三娘,接下来三天都不能见面,我们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待一待可好?”

明宜不做他想,只点头道:“随你。”

李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第98章

明宜是暮色四合时回的侯府。

幸而天色已暗沉, 她那张没抹口脂的唇,分明有着不寻常的红肿,至于脖子和衣服下, 更是诸多红印斑驳。

这半日, 李赟带她去了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可谓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明宜知道他血气方刚, 如今又得了闲, 难免憋得慌,也就由着他胡作非为了。

三天后的这场婚礼, 可谓是长安城许久以来的一桩盛事。

若换做其他人, 夫君过世不过一年, 又再醮夫兄, 但新郎是小凉王,似乎就一切合情合理起来。

他灭掉北狄, 为大宁解除边患, 足以功标青史,这样的人,想娶什么样的女子都不为过。

而他又是狄人出身, 本就不讲这些礼教规矩。

至于侯夫人, 一个能抵挡几千重甲兵, 守住一座城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两人在坊间已被传为天造地设一对,乃是一桩美谈。

当然,朝中也有一些老古板假道学, 对这场婚事不以为然,只是谁也不敢表达不满。

李赟在京城没有府邸,两人大婚便在公主府。

婚礼之事, 惠心公主早在两个月前就着手准备,李赟和明宜倒是不需操心。

明宜乃是从侯府出嫁,与娘家再无关系,宋家人听闻了她在河西的事,对她多少带了些畏惧,加之再嫁之人是小凉王,圣上亲自指的婚,宋父和继母不敢有任何微词,只老老实实送来丰厚贺礼,

她倒是不在意这些贺礼,毕竟当初嫁给李悆时,已带了足够的嫁妆,李悆过世又将侯府财产都留给她,这回景明帝给她赏赐的财帛也颇为壮观。

总之,她拥有的钱财,足够让她远嫁凉州,几辈子衣食无忧。

“娘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又出嫁了?”

侯府内,白芷正为明宜梳着妆,看到镜子里明艳动人的新娘,喜滋滋道。

明宜瞪她一眼。

白芷不以为意地咧嘴傻笑,又稍稍正色道:“侯爷临终前,特意叮嘱娘子,日后要寻得良人,相伴一生。若他知道娘子这么快就遇到良人,这良人还是亲兄长,泉下有知,定会替你和王爷高兴。”

明宜轻笑了笑:“但愿吧。”

虽然有过一次成亲经历,但这回到底有些不同,她望着铜镜中,粉面桃腮的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内心比预想得还要激动。

因为这次婚礼,没有掺杂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嫁给自己心慕之人。

黄昏已至,敲锣打鼓声,由远及近传来。

“来了!”白芷欢喜道。

明宜赶紧将好整以暇坐好,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妆容,确定没有瑕疵,才放心。

与此同时,外面的小凉王正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那张俊美的脸微微昂起,嘴角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弧度,这模样比从前打了胜仗回程还要志得意满。

他只恨公主府与侯府相邻,不能让他在娶亲的途中,打马游街一番,让长安城的百姓都亲眼见证他李赟的大婚。

因是从侯府出嫁,新郎并不需要拜见岳父母,而是由府中嬷嬷直接领至新娘闺房。

“吉时到,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啦!”

穿着大红喜袍的李赟,连带着双颊都被染红,他身姿笔挺地站在房门外,竟是有几分局促。

大敌当前都未曾紧张过的小凉王,此时的一颗心却是扑通扑通,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紧闭的房门,咯吱一声被打开。

凤冠霞帔的新娘,在几个婢女簇拥下,缓缓走出来。

明宜手举团扇掩面。

李赟下意识就要上前,去瞧瞧她今日的模样。

被喜婆及时拦下,对方笑眯眯道:“小凉王殿下,按着规矩,在洞房之前,新郎官是不能见新娘的脸的。”

李赟这才停下动作,只是一双灰眸依旧盯着明宜,似是想透过团扇去看那张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脸。

还是喜婆提醒,他才伸手牵过明宜,领着她往外走。

时隔三天,两人的手再次十指交缠,却好似与从前截然不同。

彼此手心的温度,仿佛瞬间便传至心头。

李赟胸口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热潮,直蹿上眼眶。

若不是天色已昏沉,旁人定会发现小凉王那双深邃灰眸,此时透着不寻常的红色,甚至还隐隐有些水光。

喧嚣锣鼓,喜婆口中一串串吉祥话,李赟好似都听不到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和牵着的那个人。

让他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

及至到了门口,喜婆提示他送新娘子入轿,他这才勉强回过一点神。

小心翼翼扶着明宜进了喜轿,李赟深吸一口气,自己坐上高头大马,不得喜婆管事的开口,自己已经迫不及待高声道:“起轿!”

众人顿时闷声笑起来。

两座府邸隔了不到半里地。

相较于清静的侯府,此时红灯高悬的公主府,已是高朋满座。

皇家婚仪式难免繁琐,明宜有经验,倒还算从容,李赟却是有些手忙脚乱。

跪拜圣上和母亲时,甚至踩到自己袍角,狠狠踉跄了下,还是明宜眼明手快抓住他。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小凉王,难得露出几分无所适从。

景明帝和惠心公主见状,不由会心一笑。

“新郎新娘入洞房——”

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离去,房门咯吱一声被关上,馨香雅致的新房内,只剩两人,一时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地安静。

坐在床上的明宜半晌没听到李赟的动静,不由将遮面的团扇移开半截。

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面前一米处,正垂眸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

他还未去敬酒,但脸上却浮着两团不寻常的绯红,那双灰眸仿若含着两汪春水一样,波光粼粼。

明宜微微歪头,好笑问道:“你这是作何?”

李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将团扇取下来,轻笑道:“别拿这个了,也不嫌举着累。”

明宜笑道:“这是规矩。”

李赟不置可否,只半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面前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庞,双眼亮晶晶道:“三娘,从今日起咱们就是夫妻了。”

“嗯。”明宜点头,说着朝他伸手努努嘴,“还没喝合卺酒呢!”

李赟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转身去倒了两杯酒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对方。

两人手臂交错,将杯中美酒一饮而下。

明宜的面颊,立刻染上了两团好看的红晕。

李赟看得有些迷醉,他伸手将对方头上繁冗凤冠摘下放在一旁,又捧着她的脸亲上来。

彼此口中的酒香,在唇舌交缠中弥漫。

眼见对方的手在解自己的喜袍,明宜反过来,将他轻轻推开:“你快出去敬酒,外面那么多皇亲国戚等着你招待呢!”

李赟撇撇嘴嘟囔:“今日是本王大婚之日,为何我要去管那些无关之人?”

小凉王难得孩子气,明宜不由得轻笑出声:“那些都是今晚你我大婚的宾客,怎能算无关之人?何况陛下还在呢?”

李赟长长叹一口气:“那你且等着我,我敬了酒便回来。”说着勾唇一笑,凑到对方耳畔哑声道,“回来与你圆房。”

明宜轻飘飘瞪她一眼,又掩嘴低笑出声。

李赟也笑,施施然起身:“天气热,你把喜袍解了。”

“嗯。”

这一身繁冗喜袍穿着确实热,待对方出了门,自己便解了衣衫,又让白芷送来热水,沐浴更衣。

而宴厅的李赟,正一桌桌敬着酒,这宴厅中皆是天潢贵胄,光是皇子公主都有十来个。

然而小凉王这酒确敬得极为敷衍,是人都瞧得出他眼下满心都是回洞房。

景明帝倒也贴心,最先道别,其余人也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一些年轻人继续斗酒作乐。

周子炤要拉着李赟一起玩,被他轻飘飘看了眼,立即识趣退下。

李赟扫了眼众人,朗声笑道:“诸位继续玩,本王不胜酒力,就不作陪了。”

说罢,便丢下众宾客,施施然回了婚房。

他心急了这么久,可待回到院中,看着房门内摇曳的红烛,心情忽然又平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因为天热和酒意,上面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想了想,他决定先去将自己洗干净。

在房中等得百无聊赖的明宜,本是听到李赟回院子的动静,但半天又不见他进来,正要好奇开门去看。

新房的门,咯吱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三娘,我回来了。”

明宜抬头,见李赟从门口走进来,绾起的头发早已散开,身上的红喜袍,也松松垮垮敞开着,露出虚虚系着的丝绸里衣,浑身上下还散发着水汽,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是略显慵懒的模样,因为喝过酒,脸上还染着绯红,配上那张俊美的脸,便有了几分魅惑之感。

明宜心脏不由自主跳快了些,笑着坐正:“宾客都散了?”

李赟反手阖上门,轻笑道:“五郎他们还在斗酒,他们玩他们的,不能耽误我的洞房花烛。”

说着,他走到床边,在明宜身旁坐下,

等了这么久,到这会儿他反倒是不急了。

只将对方的手握在掌心,笑盈盈望着人不说话。

明宜对上他那双略有些熏然的眼睛,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一股赧然,不由得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赟低低笑出声。

明宜轻轻推,佯嗔道:“你笑甚?”

李赟抬手拂过她额前的发丝:“今日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最欢喜的一天。”

明宜眉眼弯弯望向他:“只是今日么?”

李赟微微一怔,继而又笑道:“是从今往后,每日都会与今日一样欢喜。”

明宜忍不住笑出声,再抬眸,又撞入对方笑盈盈的灰眸中。

她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只觉得像是狼一般让人胆战心惊,但如今却觉得温柔似水。

李赟终于看够了美人,勾唇一笑:“春宵苦短,我们可不要浪费了。”

说罢,揽住明宜卧倒在床内。

幔帐落下,红烛摇曳。

一室春光。

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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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非常艰难,因为完全不是我的舒适区,但自己还挺满意的。

可能这两天开隔壁,这个舒适一点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