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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雁飞残月天》》 · 王晴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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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浚呼地揽住了辛弃疾的腕子,点头道:“我张德远素来不将旁人的话放在耳内,但幼安这句话说得甚好,戮力同心,北定中原!当年剑狂卓藏锋创建四海归心盟,实乃远见卓识的第一等大事!我炎黄赤子若真能四海归心,天下还有何事可患?”说着猛地顿住步子,如电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要想他日挥师北伐,这件大事仍旧要有人来做!”

卓南雁听他说得“我炎黄赤子若真能四海归心,天下还有何事可患?”这句话时,猛觉心底热血翻涌,年少时在易怀秋跟前说过的话,倏地在脑中划过,忍不住挺身道:“晚辈便是肝脑涂地,也要全力促成这桩大事,使天下豪杰四海归心,横扫幽燕!”罗雪亭眼神熠然一闪,浓眉掀动,慨然道:“好,剑狂虽去,其气犹存!不错,但能使四海雄豪齐心协力,必能使我中州重振雄风,横扫幽燕指日可待!”

“四海归心,横扫幽燕,重振中州雄风!”张浚的老眼之中也是豪气升腾,举杯高叫,“大伙尽了此觞!”众人均是意兴横飞,举杯痛饮,热辣辣的烈酒滚入腹中,心内更是热血如沸。

竹亭纵酒尽兴之后,罗雪亭单引着卓南雁来到一间密室。那文身的蔡师傅早在这里恭候多时了。原来罗雪亭见过卓南雁身上的明教火焰纹身,觉得这七瓣火焰太过惹眼,万一在龙骧楼内给人窥见,卓南雁的行迹只怕立时便会泄露。他请了这蔡师傅来,就是要他给卓南雁身上再绣上一条青龙,将那明教火焰印记掩住。

卓南雁想不到罗雪亭如此心细,甚是叹服,当下老老实实地让蔡师傅纹了身。其时宋人文身成风,江湖中人在身上刺龙绣虎,更是毫不稀奇。蔡师傅手艺精妙,卓南雁身上这青龙盘腰而起,绣得活灵活现,那明教火焰也给精心饰成了龙珠的光焰,半点也瞧不出来。

想到昨晚卓南雁在试剑金陵会上大展神通,罗雪亭生怕龙骧楼的耳目混入试剑会记住了他的容貌。这样一个人忽然投奔龙骧楼,必会使得龙骧楼生疑,便与卓南雁定下了苦肉计,命卓南雁当晚拿了那辟魔剑悄然遁走,然后由罗雪亭传书江南武林,便说有个叫“南雁”的,乃是盗剑之贼。

如此一来,卓南雁在江南没有立锥之地,逃到金国,乃至投奔龙骧楼,便也顺理成章。卓南雁听得罗雪亭说了这主意之后,才知罗雪亭当初忽然向自己开口索剑,原来用意深远,心中更是佩服。

当晚狂风大作,二人却连夜深谈。罗雪亭又将自己的宝马火云骢赠了给他,笑道:“这匹宝马神骏非凡,老夫也没骑过几次,一发送了你吧,盼你早去早归!呵呵,左右也是盗,你盗剑之后,又盗了老夫这匹马!南雁之名,该当轰传天下了。”

临别之际,卓南雁请他照顾自己的小弟刘三宝。罗雪亭点头应允,笑道:“这孩子有骨气,他父亲也是侠义中人,老夫自会好好待他。”卓南雁感激不尽,自知无法跟刘三宝话别,便乘着夜深风疾,悄然北上。

秋风送爽,湛蓝的天宇上一丝云儿也无,金国中都燕京远郊外的驿道上一匹红缎子般的骏马四蹄如飞,溅起一串轻烟。马上乘者正是卓南雁。

“龙骧楼只在中都,我不会告诉你它到底在何处!我只告诉你,你若连龙骧楼都寻不到,便干脆不必到那里去卧底,更不必去寻完颜亨!”想到罗雪亭临别之际的话语,卓南雁不禁洒然一笑,“这怪老头!”扭头四顾,却见驿道两旁灰紫色的杂树远接天际,极目之处便是峰岚起伏的远山,北地之山粗犷苍劲,虽给秋色染上了层层金黄绛红的杂色,仍显得雄浑阳刚。

正自驰目骋怀,忽听身后马蹄声脆,两匹快马疾奔而来,这马来得好快,转瞬间便奔到他身后。马上那人嫌他挡路,挥鞭便向他肩头抽来,喝道:“贼小子,让开!”卓南雁长眉一挑,正待发作,忽然想起罗雪亭说过让自己收敛行迹的话,便将身子微侧,让过来劲,这鞭却轻轻扫到背上。

马匹交错之际,卓南雁瞧这二人身着绊色花襕,衣服窄瘦,打扮不金不宋。那挥鞭之人却是个面若淡金的中年汉子,忽地扭头瞥见卓南雁骑着的那匹火云骢,不由笑道:“贼小子,马不错!可惜了,若到那腾云社中赛马……”说的女真话口齿不清,狂笑声中,两匹马已经绝尘而去。卓南雁听得“腾云社”三字,心中一动:“罗堂主曾说过,金人好骑射,中都好骑射的世家官宦子弟曾结有腾云社,难道他们今日这腾云社正要赛马么?”

再过片刻,只听蹄声响亮,身后又奔过去四五匹马,卓南雁见那几人衣裳鲜亮,马匹骏逸,显是世家公子,心中微觉好奇,纵马不紧不慢地跟上。

遥遥地却听前面乘者中有人笑道:“听说今日腾云社主孙三胖子邀来了‘紫仙娥’,也不知是真是假!”另一人笑道:“我说毓庆兄往日只好吟风弄月,今儿怎地来这腾云社跑马凑趣呢,原来是想瞧那‘紫仙娥’来着!”那毓庆兄笑道:“彼此彼此!你陈五哥何尝不是这个心思!早听说这半年京师中忽然冒出一位紫仙娥,不知是哪家贵胄之女,骑术无双,天生丽质。我柳毓庆文武双全,骑射功夫更是深藏不露,今日正好当着美人的面大展神通!”又一人打趣道:“呵呵,听说紫仙娥艳绝天下,任谁见她一面,都会魂不守舍!毓庆兄尚未娶妻,看了不打紧。五嫂却是个母老虎,见陈五哥终日失魂落魄,少不得大作河东狮吼!”众人齐声大笑,打马如飞而去。

卓南雁心中猛然一动:“腾云社汇集中都富家子弟,说不得便会有龙骧楼的消息!”催动火云骢,远远缀着那几人向前赶去。奔出里许,只见那陈五哥几人在驿道上绕个弯子,跟守在道旁的几个青衣小厮打个招呼,直驰入一处山坳之中。卓南雁催马跟上,才驰到山坳口,忽见那几个青衣仆从飞身纵出,叫道:“站住,腾云社诸位大爷在前面赛马比试,闲杂人等……”卓南雁不待他说完,早已跃马而过。

转过谷口,却见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满山都是松、柏、柳、杨各色杂木,群山环抱之中却有一条小溪蜿蜒远去,直流入苍山深处,溪畔都是大片空旷平地。平地近处却是一座以裸木草草搭就的彩门,门顶匾额上红锃锃地写着“腾云”二字,门柱上垂着大红绸子,在金风里飒飒飘舞,数十位锦衣后生正倚马门下。

卓南雁纵马跨过彩门,悄然遛到陈五哥、柳毓庆几人身后,游目四顾,却见这些人个个鲜衣宝马,更有人带来了不少小厮,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众人纵声谈笑,却又不时昂头张望,显是正等着什么贵客。忽听一声骏马嘶鸣,一个轻袍缓带的白衣公子跃马而出,纵声笑道:“三胖兄,你不是说约了紫仙娥么,怎地这时还芳踪不现?”众人听他尊称那腾云社主孙三胖子作“三胖兄”,齐声哄笑,不少人跟着叫嚷“三胖子,你这厮要敢扯谎,小心萧公子活剥了你的皮!”“孙三胖子必是驴尿喝得多了,醉酒胡言,将大伙都诓了来!”

人丛中窜出一匹青骢马,马上一个圆滚滚的中年汉子抹着汗干笑起来:“姓孙的还想在大金国混下去,怎敢拿各位大爷开心?若是紫仙娥不到,各位爷每个撒泡尿,姓孙的全喝下去如何?”众人大笑声中,卓南雁听那陈五哥低声笑道:“毓庆兄,瞧见没,今日连鼎鼎大名的萧公子也到了。人家可是萧相国之子,若是来一曲凤求凰,这紫仙娥可就没你的份儿啦!”那柳毓庆嘻嘻笑道:“在下还有些自知之明,听说人家紫仙娥眼高于顶,柳某若能一睹芳颜,那便是三生修来的造化了!”

卓南雁心中一凛,凝神瞧那萧公子目射精光,暗道:“听罗堂主说,当今的大金宰辅萧裕因当初拥戴完颜亮篡位有功,最得完颜亮宠信,在金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不到他儿子却是个内功不俗的高手!”

忽听攀到彩门上瞭远的那仆役长声叫道:“来了,紫仙娥来啦!”立时群豪翘首,众马轻嘶,溪畔上便涌起一阵骚动。

卓南雁扭过头,便见彩门外驰来两匹快马,当先一匹乌骓马上坐着个宽肩铁背的魁梧大汉,赤红面皮,浓眉虎目,身着铁色长袍。这汉子本是个气势夺人的豪士,但众人数十道目光却齐齐定在了他身后那女郎身上。

那女郎身着紫色罗裙,帷帽上垂着一蓬淡紫轻纱,遮住了容颜,耀目的秋日当头照下,她浑身上下似是散着一层淡紫色的珠光。虽然玉面半遮,但襟袍下的娇躯秾纤合度,紫袂飞扬,长发轻舞,一股绝代风姿便随着那匹追风紫的纵蹄疾奔飘散开来。诸多贵胄公子登时瞧得目瞪口呆,本来还乱糟糟的溪畔忽然间全静了下来,一时间只有群马不安的低嘶声。

卓南雁见那女郎所骑的骏马全身紫毫,四腿异常修长,背脊微向上弓起,又见那女郎气度超俗,也不由暗自点头:“果然是美人良马,相得益彰!”便在此时,忽听身侧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那雌儿可来了!”声音极低极沉,若不是卓南雁内功精深,也绝难听到。

听得这声音满蕴杀气,卓南雁心底微震,眼角余光立时扫到身后有两个淡淡的影子,跟着又一人低低道:“缓着点,还是等赛马时再说!”卓南雁装作四顾张望,瞧见那两人似是身着褐袍,再想瞧得清楚些,那人影晃了晃便扎到人群中不见了踪迹。他心下一惊:“这两人听来似要为难这女子,瞧他们神出鬼没,莫非是龙骧楼的高手?”

这时候那女郎已驰过彩门,白若玉琢的柔荑猛一收缰,那追风紫扬颈长嘶,四蹄泼刺刺地登时顿住。场中全是驭马高手,眼见她在疾奔之中一收即停,忍不住齐声喝彩。孙三胖子纵马奔过去,扬着汗津津一张胖脸,笑道:“姑奶奶再不来,小的可就要给各位爷活剥了皮啦!”那女郎格格娇笑:“谁不知道你孙三胖子皮糙肉厚,再剥下几层皮去,也还是三胖子!”声若珠滚银盘般清脆悦耳,人人听了心中均是一荡。

忽听得有人长啸一声:“仙女小姐姐,你除下盖头,本王瞧瞧嘴脸!”一匹黄骠瘦马扬蹄跃出,马上乘者却正是先前在道上扬鞭抽打卓南雁的那黄脸大汉。卓南雁听他言辞生拗,在“仙女”后加上“小姐姐”三字,又将“容貌”说成“嘴脸”,不由嗤的一笑。

身旁那柳毓庆拧眉道:“这蛮子是谁,说话如此无礼!”陈五哥却笑道:“哈,这位是西夏国来的王子,年纪都有四十了吧,总爱自称小王子,人家背地里都叫他老王子!家父去他府上拜谒过几次,老王子出手倒极是阔绰!”

紫仙娥听那老王子言语无礼,也不着恼,娇声笑道:“王子老弟弟,你褪了皮毛,我来称称斤两!”西夏老王子眉毛耸动,疑惑道:“我又不是猪猡,称斤两做什么!”众人听这女郎寻这鲁莽王子开心,一起凑趣大笑。

蓦地有人长声笑道:“紫仙娥,别来无恙!”却是那萧公子骑着那匹雪色白龙马缓骑而出,金风秋阳下只见他白马白袍,说不出的意态闲雅。紫仙娥隐在轻纱后的明眸一转,笑道:“你又来了!”众人听他二人对答,似是早就相识,不由一阵窃窃私语。

萧公子甚是得意,朗声道:“上一回姑娘来去匆匆,萧长青未睹芳颜,抱憾至今!不知今日能否有缘,一瞻仙容!”这话倒是说到众人心内去了,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紫仙娥嫣然一笑,转头对孙三胖子道:“你跟他们说!”孙三胖子呵呵一笑,腆起肚子叫道:“姑娘说了,谁要想见见她那绝世姿容,先要胜过她这匹大宛名驹追风紫!”萧公子双掌一击,道:“好,便这么着!今日腾云社中的朋友,谁不想跟姑娘比比骑术!咱们这就比试么?”

诸公子轰然叫好,霎时间群马嘶鸣,跃跃欲试,溪畔喧声四起。紫仙娥却嗤嗤笑道:“几十号人一通乱跑,那不成了牧马放羊了么!咱们先比射柳,得中的才能赛马!”声音清朗,杂在嘈杂的人喊马嘶之中丝毫不乱,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各人耳中。卓南雁心中一凛:“她年纪轻轻,内功修为倒也不俗!”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却有十几个公子哥叫道:“不成,公子爷只好骑马,今日又不是五月五端午节,射柳做什么!”卓南雁知道,金人素有在端午节时射柳之风,那是在飞奔的快马上以羽箭飞射柳枝,听说这风俗是来源于辽国旧俗,虽为游艺,却需射术精良。这十几人想必射技不精,才出言反对。

紫仙娥笑道:“骑射功夫为我大金立国之本,只会骑马不会射箭的,便如少了一只胳膊!哪个自认是射术不精的膏粱子弟,便请退出!”众人听了她这清清朗朗的一句话,登时闭了口。绝色当前,一众心高气傲的公子哥谁肯自认是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

山脚旁有现成的老柳,孙三胖子早为众人备好了弓箭家伙,手下仆从一起忙碌,折了数十根柳枝插作两行。每条柳枝三四尺长,都有数寸削去了树皮,露出一段白白的杆子,再系上以作辨认的各色帕子。

照着射柳的规矩,射断白色柳干后,还要飞马接得断柳在手者为胜,射断柳枝却不能接到手中者为次,而射中柳枝削白处却未断柳者与未射中者一样均为负。众人均知这射柳讲究骑术、射术皆精,更要眼明手快。眼见近前长桌上摆满了大小各式弓箭,远处那五颜六色的彩帕随风招摇,一群公子哥心中惴惴,谁也不肯贸然上前。

孙三胖子哈哈大笑:“各位爷都不肯赏脸,我孙胖子就先献个丑!”拍马而出,自长桌上拾起一把长弓。

青骢马在桌前旷地上打个盘旋,忽然越奔越疾。孙三胖子弯弓搭箭,猛然一箭飞出,正中一根柳枝的白条上。那柳枝立时断开,上半截疾向空中飞去,孙三胖子快马赶去,反手疾捞,却还是慢了半分。柳枝只在他手指上一触,又跳了出去,在众人疾呼声中,远远坠在地上。

孙三胖子舔着脸笑道:“这叫抛砖引玉,好歹也算不辱使命,老少爷们若是看得起姓孙的,就给鼓两下巴掌!”他人缘倒是极好,话音刚落,一群浮浪子弟早就大笑鼓掌。

柳毓庆笑道:“看不出孙三胖子还真有两手!”陈五哥道:“这家伙在大金国开了马场、酒楼、当铺好几处,他做这腾云社的干出钱不管事的傻东家,还不是为了笼络萧公子那些贵公子给他办事!呵呵,听说这老家伙年轻时做过山贼,他那功夫,还存着不少呐!”卓南雁暗自点头:“这孙三胖子嘻嘻哈哈,但目亮臂稳,其实倒是个深藏不露的好手!”

紫仙娥娇声笑道:“好啊,孙三胖子没接住柳枝,只算凑凑合合,念你勇气可嘉,待会赛马便算你一个。往后接不住柳枝的,便不得赛马啦!”一众子弟爆起乱糟糟一通嚷,齐声埋怨让三胖子抢了便宜去。紫仙娥转头对身旁那赤脸汉子道:“黎获,你过去玩玩,可不要丢了我的脸!”

那赤脸汉子黎获低应一声,飞马掠出。适才他驻马立在紫仙娥身后时,敛气低眉,十足的一副仆役模样,这时越众而出,马若蛟龙,人如猛虎,立时就有一股逼人的豪气散发出来。卓南雁看了,暗自喝了声彩:“这样一个英雄人物,却给紫仙娥作贴身仆役,不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见黎获拈弓策马,黑马玄衣如一团乌云般疾掠而来,猛然间扬手一箭,将一根柳枝自削白处射作两段。这大汉显是此中行家里手,不待柳枝落地,已快若流星般驰来,反手便将柳枝抓在手中。

阵阵采声中,乌骓马打个盘旋,已驰到紫仙娥身后,黎获面色也霎间回复凝定,仍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地立住。紫仙娥伸出白玉般的柔荑拍了拍黎获的肩头,向众人笑道:“看到没有,这样的神箭功夫,才叫射柳!”

众人又惊又慕。顷刻间四五匹马争先恐后地奔出,但依次射来,却不是放了空箭,就是没有射到柳枝的白干上,众人哄笑不断,那几人只得失魂落魄地纵马奔回。

“萧某献丑一二!”萧长青长笑声中,乘白龙马飞奔而出,忽然使个蹬里藏身,一箭又准又稳地便将白枝射断,跟着拍马如飞赶到。但他施展这蹬里藏身颇费功夫,白龙马还是慢了半筹,眼看那半截柳枝便要落地,萧长青单手扣住缰绳,身子疾抢,大袖一拂,长长的衣袖飞云卷雨般疾飞出去,轻轻巧巧地便将那柳枝卷到了手中。众人彩声如雷,萧长青将柳枝冲着紫仙娥轻轻摇晃,翩然纵马驰回。

人丛中忽然响起一声断喝:“稀松平常,也不嫌丢人现眼!”一匹红鬃马飞跃过来,马上是个俊眉朗目的蓝衫公子,纵马在柳枝前连着打了两个盘旋,蓦地一箭射去,那柳枝自削白处忽然裂开飞出。本来旁人射断后的柳枝都是又疾又快地向前平平飞出,但也不知他使得什么怪异劲道,那上半截竟高高向上飞起。蓝衫公子纵马过去,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翻个筋斗,稳稳接住了柳枝。

众人喝彩声中,陈五哥赞道:“好啊,张尚书家的三公子张汝能,在京师专跟萧长青作对的,果然有些手段!”卓南雁也暗自点头:“这张公子手上功夫拿捏精巧,没有数载暗器功夫,绝无法施展这等怪异劲道。”

过不多时,又有十几人依次射过,却只有那西夏老王子勉力过关,余下的尽皆失手。这时候该射的都已出场射过,余下射术不精的,也不敢出来献丑。紫仙娥却才姗姗上场,追风紫在场上炸尾扬鬃地转了一圈,忽然笔直窜出。

蓦地紫仙娥一声娇叱,玉手轻扬,箭发流星,嗖嗖两响,竟是连环双箭。两根挨得好近的柳枝应声齐折,追风紫已如紫电一般驰到,紫仙娥玉手疾挥,已揽住一根柳枝,但另一根离着稍远,堪堪便要落地。她却将手中长长的柳枝挥出去,在那根飞坠的枝上一搭,登时挑得那白枝再度飞起。紫仙娥纤腰疾探,两根春葱玉指已稳稳夹住了第二根柳枝。

众人愣了一愣,随即才响起来震天价彩声。卓南雁也不禁暗自叫好:“连金国女子的骑射功夫都如此了得,怪不得金兵骁勇善战!”忽然目光一扫,瞧见小溪远侧的密林中两个褐色人影探头张望,随即倏忽而逝。他的一颗心立时紧了紧。

紫仙娥飞马旋了个圈子,将两根柳枝弃在地上,傲然道:“哪位公子再来?”众人见了她这神技,气为之夺,再也没人敢吱声。静了一静,蓦地人丛中腾起沉冷的一喝:“我来!”声若金石交击。众人一惊回首,却见一个青衫少年怒马而出。

卓南雁低喝之后,猛然拍马,火云骢长嘶声中,忽然腾空而起,自长桌上跃过。卓南雁半空之中长袖一卷,已自摆满弓箭的长桌上带起一支长箭,稳稳擎在手中。火云骢刚一落地,他已将长箭以甩手箭的暗器手法电般抛出,一根柳枝立时自削白处折断,那长箭却余势不消,又将后面一根柳枝射断。

火云骢四蹄腾空,呼呼两跃,已跃到柳枝近前,卓南雁低啸声中,铁掌自长袖中飞探而出,凌空疾抓,已将那两根断枝攥在了掌中。原来他自知往日少习弓箭,这时只得以暗器手法抛箭断柳,而这凌空一探一抓,施展的却是擒龙手的上乘内功。众人远远瞧着,全没瞧清端倪,只是觉着神乎其技,忍不住纵声喝彩。

“不成,”西夏老王子忽然大叫起来,“这人没用弓,乱八七糟,十塌糊涂!”一群公子哥听他将乱七八糟说成乱八七糟之后,又迸出个十塌糊涂,笑得跌作一团。紫仙娥强忍住笑,向老王子道:“这手功夫你会么?”老王子摇头道:“不会!”紫仙娥笑道:“我也不会,那就该让人家过来比比,”说着螓首一转,熠熠明眸隔着轻纱直向卓南雁射来,“何况,我也很想瞧瞧,他那匹枣红马,到底有多神骏?”

孙三胖子忽然纵马转到卓南雁身前,眯起眼笑道:“腾云社里的人,都是我老孙的朋友!只是我瞧老兄却眼生得紧!”卓南雁淡淡道:“过路客商,凑凑热闹!”孙三胖子只觉他那双目湛然如电,心中微慌,哈哈笑道:“好,好!既然姑娘发话,就让这位兄弟过来比试吧!”卓南雁哼了一声,却转眸向紫仙娥望去。紫仙娥也正望着他,瞥见他那幽深如海般的漆黑双眸,不知怎地竟是芳心微颤,慌忙别过头去。

“擂鼓!”孙三胖子猛然提气大喝。早有青衣小厮将两面大鼓摆好,八个赤膊大汉奋臂挥捶,擂得轰轰作响。震天价的鼓声中,七匹名驹骏马在溪畔一字排开。天空一碧如洗,溪光山色,相映溢彩。那小溪尽头,却有一条拖着彩带的绣球高高地系在一根光秃秃直挺挺的圆木上。先夺了绣球之人,便是今日的魁首,非但在腾云社内傲视群豪,更能有缘一览紫仙娥的绝世芳颜。

卓南雁神色淡定地骑马立在最边上,侧头张望,却见紫仙娥骑着追风紫居中而立,那身衣裙映着明媚的秋日,闪着一层动人的紫色光晕。萧长青和那张汝能一跨白龙马,一乘红鬃马,赌气似地分列在她左右。西夏老王子紧紧挽着黄骠马的缰绳,立在萧长青身侧,全神贯注,满面凝重。倒是孙三胖子不改嬉皮笑脸的神色,骑着青骢马立于张汝能旁边,一脸悠然,似是来春日踏青。黎获的脸也是紧绷绷的,乌骓马紧紧挨在紫仙娥的马后,满目戒备之色。

一溜白烟腾起,那根爆竹砰然炸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七匹骏马终于扬蹄奔出。那八个赤膊汉子更是拼命擂起鼓来,一时密集的鼓声惊天动地,震得众人耳膜欲裂。

纵马当先的竟是西夏老王子!人们常说西夏党项人是生在马上的一群人,这嗜马成癖的老王子果然马性娴熟,在爆竹炸响的一刻,低伏的身子在鞍前轻轻一触,那菊花瘦马登时犹如离弦之箭般地纵出,一下子竟抢出旁马半丈之先。

紧随其后的却是白衣公子萧长青,然后才是紫仙娥。但紫仙娥却似不急,隔着轻纱的美目,眨也不眨地遥望前方,她对自己的追风紫有足够的信心。果然再奔片刻,追风紫便赶过了萧长青的白龙马,跟着又追上了老王子的那匹菊花黄。原来这深山溪畔不似草原那样平坦,看上去一马平川,但踩上去却全是碎石乱沙。在草原上驱驰惯了的老王子显是极不适应这样坚硬颠簸的土地,任是他如何呼喝叫骂,菊花黄还是给追风紫一点一点地超了过去。

猛然间,那张汝能提气大喝,身子凌空前窜。他身下的那匹红鬃烈马在主人腾空而起的一瞬,也飞身纵起。马背无人,红鬃马这一跃便惊人的远,在众人惊呼声中,张汝能蓦然一沉,稳稳骑在马上。虽只一窜,红鬃马已堪堪追上了萧长青。

便在此时,紧随张汝能身后的孙三胖子猛一挥鞭,啪的一声,长长的鞭子灵蛇般飞起,忽然缠住了张汝能红鬃马的马尾。张汝能回头怒喝:“三胖子,你作什么?”孙三胖子叫道:“哎哟,对不住!”慌乱中猛一收鞭,却将红鬃马的马尾拽得笔直,那马痛嘶一声,二人一起慢了下来。孙三胖子连叫“该死”,急抖了几下腕子,好歹松开了马尾。却听蹄声响亮,一黑一红两匹马已如泼风般急冲过去,正是黎获和卓南雁跃马超过了两人。

卓南雁开始本不想定要跃马夺魁,但眼见那几人各自奋勇争先,不由心底也腾起一股豪气,猛然双腿轻磕马腹,火云骢怒嘶一声,棕红的马尾翘得笔直,快若疾风般地呼呼几跃,便堪堪超过了老王子。老王子连连被人超过,跋扈的脾气登时发作,大骂声中,挥鞭便向卓南雁脸上抽下。卓南雁觉着他马鞭上夹着呼呼风声,疾将大袖一挥,刚猛的劲气迸出,将长鞭远远荡开。

蓦觉身侧黑影闪动,黎获骑着乌骓马疾冲而到,挥起马鞭直向卓南雁身上套来。旁人的马鞭不过尺长,他这鞭子展开,竟有七尺长短。长鞭抖动,有若乌龙盘旋。眼见这一鞭矫夭不测,卓南雁不由双眉一挑,忽然抬头撞见了黎获那凛凛戒备的眼神,心下登时了然:“他是那紫仙娥的护卫,眼见我来历不明,怕我要对那女孩不利,这才出手阻我!嘿嘿,要出手加害紫仙娥的,却是另有旁人!”想到那心毒手辣的龙骧武士或许正伏在前面的小溪尽头,心中一紧,忽然左掌探出,又疾又准地将那灵蛇般扭动的长鞭抓住,跟着反手一带,登时将黎获的长鞭和老王子自右侧抽来的马鞭卷在一处。

这一抓一带,奇快无比,老王子只觉眼前一花,黎获那长鞭已蛇一样缠住了自己的马鞭。两人纠缠一处,急切间竟是越拉越紧。忽听砰的一声,黎获的长鞭竟然断作两截,老王子的马鞭也给拽得脱手飞出。老王子立时怒发如狂,一串西夏番语连珠价迸出。

旁观众人看得心悸神驰,一起鼓噪着又叫又跳,霎时叫声、骂声和鼓声交织一处,紧得让人的心都似要跳出胸口来。卓南雁拼力打马,有若一团飞窜的火焰,呼呼几窜,已堪堪跟萧长青并驾齐驱。二人忍不住对望一眼,忽然齐齐挥鞭策马,两匹马划出一白一红两道光影,奋力奔去。

那小溪尽头近在眼前,那根削去枝干的挺直圆木显得异常突兀,那系在圆木上随风飘舞的绣球映着日光,愈发红得刺目!三骑马泼风般冲去,但还是追风紫快出半个马身,紫仙娥甩出一串银铃般的脆笑,纤手轻扬,便向那绣球抓去。

便在这时,忽听嗖嗖锐响,十几把短刀蓦地自密林中激射而出,直向三人身上射来。那白龙马跑得离密林最近,萧长青猝不及防,给两柄飞刀射中马头,大叫声中,连人带马一起栽倒。

紫仙娥的娇笑也在霎息间换成惊呼,玉手疾挥,掌风激荡,将两柄飞刀震得歪了。但却有三柄飞刀射得又低又急,追风紫的颈下立时给飞刀扫中,长声惊嘶,人立而起。紫仙娥眼见爱马中刀,心底又惊又痛,怒叱声中,娇躯翩然跃起,临危急变,身法兀自曼妙无比。

密林中却又有四柄飞刀连环射出,全向她双腿射去。这刀射得歹毒无比,贴地掠来,正是紫仙娥掌力难及之处,而她身在空中,将落未落,又全无借力之处。在她身后的黎获瞧得目眦尽裂。偏偏他离着紫仙娥尚有数丈之远,明知无用,仍是怒吼如雷,拼力抢来。

猛然间只听得有人长声清啸,青衫闪动之间,卓南雁已自马上飞身跃起,快如乌龙穿云,半空之中铁掌疾探,已挽住了紫仙娥的玉臂。紫仙娥只觉一股大力在臂上一挑,整个人便又借势跃起,百忙之中扭头一瞧,才见出手相助的正是那骑火云骢的黑衣少年。

忽听得呼啦一声,数张大网铺天盖地般当头罩下。“龙骧楼的手段好不歹毒!”卓南雁心念电闪,惊怒交集之下,急吸了一口真气,将自身劲力提到十成,左臂揽住紫仙娥的纤腰,使招“乘月返真”,两人双龙出海般地又再窜起,自当头罩来的大网底下硬生生窜了出去。

身在半空,却听身后响起数声喝骂,那张汝能和西夏老王子都给巨网罩住,连人带马地滚落在地。跟着又有数张大网连环罩来,萧长青正被马压住,孙三胖子身法笨拙,先后都给大网罩住。只有黎获自乌骓马上奋身跃起,半空之中提气急转,避开了一张大网,向紫仙娥这边猛扑过来。

林中伏击的显是暗器高手,怪笑声中,飞刀、袖箭、铁蒺藜密雨般地射来,分成上中下三路,将卓南雁和紫仙娥的身形尽数罩住。卓南雁那一急掠已经拼尽全力,眼见数十件暗器袭来,急将右掌探出,攀住了那根挂绣球的圆木,“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高妙身法已宛然施出。两人绕着那圆木翩然转了半圈,十余件暗器便贴着身掠过,刷刷地劲射入地。

疾转之中,卓南雁猛地倾身,不由咦了一声。原来劲风鼓荡之下,紫仙娥面上的轻纱忽然破开,纱后的这张脸嫩如凝脂,樱唇红破,明眸溢彩,竟是容色绝艳,跟林霜月的清丽如仙相比,却另有一股热艳灼人的妩媚。

当此之时,紫仙娥也在看他。这是怎样的一张俊逸不凡的脸孔,挺秀的眉,高傲的鼻,而那双深湛如海的漆黑双眸更让她芳心发颤。饶是卓南雁被罗雪亭称为心如铁石,乍然这样近、这样真地撞见这凝视自己的脉脉秋波,一颗心也不禁怦然微颤。

如雨暗器呼啸着擦身而过,卓南雁的肩头、后背上的衣衫已被暗器割裂数处。两人一青一紫的两道身影却紧贴一处,绕柱飞转,犹如青鸾紫凤,比翼齐飞,那情形万分惊险,却又万分绮丽。

绕着那圆柱转了两圈,两个人的身形已然落地。卓南雁立时放开了揽在她纤腰上的手臂,却见紫仙娥在帽上轻纱重又垂下的一瞬,仍旧向他投来惊鸿一瞥,随即才将俏脸转开。猛然间人影闪动,四五个蒙着脸的灰衣汉子已经手挥长刀,疾向紫仙娥扑来。

“果然是龙骧武士!”卓南雁一眼打见那灰蒙蒙的衣衫,眼前立时闪过风雷堡的烈火灰衣,正待上前出手相助。那皂袍大汉黎获已然飞身跃到,大喝声中,铁掌凌空拍下,正扫在当先那秃头汉子肩头,震得他翻身栽倒。但这秃头汉子在地上只一滚,随即虎吼连连,又再扑上。

黎获自度这一掌开碑裂石,但那汉子居然硬抗下来,心下微惊。他目光一扫,却见紫仙娥已被三个灰袍客紧紧围住,不敢恋战,猛然塌身,使招“黑虎跃涧”疾向紫仙娥冲去。身子才动,忽觉劲风飒飒,身后一柄长刀已然攻到,黎获见那刀势沉稳老辣,更觉骇异。与此同时,那秃头汉子也已势若疯魔地扑了过来。

紫仙娥娇叱声中,已自腰间解下一条软鞭。呼呼两鞭,将两把迎面劈到的长刀尽数荡开。她偏好紫衣,这软鞭却也是紫色的,舞动之际,有若一条紫色灵蛇满空飞腾,将那三人的长刀震得东倒西歪。卓南雁本待上前相助,但见她这一路奇门鞭法施展开来,忽急忽缓,刚柔并济,有若天风吹云,气象万千,忍不住暗自喝了声彩,不由站住了细瞧她那鞭法。

忽听地上骂声震天,却是孙胖子、张汝能、萧长青和老王子四人给大网缠住,这时忍不住齐声叫骂。那怪网不知何物制成,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萧长青和张汝能还罢了,孙三胖子口不择言,污言秽语滚滚而作,老王子更是用西夏番语哇哇大骂。

那些灰袍汉子却充耳不闻,只顾疯了般死攻紫仙娥。卓南雁只觉那几个汉子刀法虽不精奥,但却有一股出奇的狠辣气势,而且拼杀之中,一言不发,更增诡异之气。他心下疑惑更增:“这些龙骧武士这般狂攻,这紫仙娥却能支撑得住,她到底是谁?为何也会招惹龙骧楼?”

腾云社中倒还有几个喜好舞刀弄剑的公子哥,本待上前相助,但见那几个灰衣汉子刀光霍霍,状若癫狂,早吓得呆若木鸡。黎获此次赛马未携兵刃,那把长鞭又早已折断,空手连抢数次,都给那二人舍生忘死地紧紧拦住,惊怒之下,蓦地提气长啸。啸声鼓荡,远远传了出去。

疾攻紫仙娥的人中忽有一人厉声低喝:“他们要来帮手!擒不了活口,就宰了这妞儿!”这也是这群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苍老,却是微带鲁音的中原话。随着这低沉沙哑的厉喝,那几人吼声震天,刀法愈发紧了起来。

“你们是谁?”紫仙娥连问数声,那几人只是不答。紫仙娥忽然瞥见卓南雁在一旁凝立不动,心下着恼:“这家伙适才出手救我,这时怎地又袖手旁观?”猛施一招“山寒水尽”,长鞭倏地笔直如剑地劈下,正中一个矮汉右臂。这一鞭势道十足,抽得那矮汉长刀脱手飞出。那人却是个狠主儿,怪叫连连,仍是奋不顾身地疾扑过来。紫仙娥眼见那人脸上仅露出来的双目似欲喷火,疯虎怒豹般扑来,心下登时怯了。那汉子双掌疾翻,乘着她神气稍馁之际,已将那紫鞭紧紧攥住。那老者看出便宜,怪叫声中,挥刀便砍。

紫仙娥本想闪避,但害怕失了那条紫鞭,稍一犹豫,那刀在空中划着骇人的电光,已然劈面而来。“快躲!”黎获嘶声急喝,忽然矮身,拼着背上给长刀扫中,猛然斜划一掌,势若风雷,围攻他的两个灰衣汉子的喉头上同时多了一道血槽。

危急之间,卓南雁的身子霍然抢出,辟魔神剑连鞘挥出。那刀斩在剑鞘上,发出锵然一响,震得那老者手臂酸麻。卓南雁一招递出,心神早已笼罩全局,忽然反腿踢出。这一脚无声无息,正中那矮汉胸口,踹得那人身子倒飞而出,半空中便已鲜血狂喷。

便在此时,忽听远处响起一声清啸,有若神龙游空,倏忽而至。卓南雁心中一沉:“这人是谁,内功如此精深?”黎获却面有喜色,蓦地昂首长啸。远处那人也作啸相应,那声音片刻间就近了许多。

“小娘皮来了帮手!”那老者口中呵呵大叫,连环三刀,疾风扫落叶般狂攻而来,竟全是不顾生死地进手招数。卓南雁并不拔剑,剑鞘轻挥,便将这三刀尽数封住。

猛听得远处有人高叫一声“好剑法!”山坳处已闪出四五个青衣汉子,当先一人文士打扮,长袍飞舞,鹰翻鹘落一般疾向这里掠来。听声音正是适才长啸之人。“天候兄,”黎获向那文士放声大叫,“可不要放跑了这几个恶贼!”适才他拼力毙敌,背上已受了刀伤。

另一个身子削瘦的刺客却乘着卓南雁心神微分之机,猛然抢来,长刀飞刺紫仙娥的心口。卓南雁眼见这一刀辛毒狠辣,心底怒火陡起,辟魔神剑锵然出鞘,精光迸发,立时将长刀削断。他剑势一经展开,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忽然倒转剑柄,以剑把拍中那汉子颈上天鼎穴。劲力到处,那汉子登时浑身酥麻,颓然倒地。卓南雁身子毫不停息,滴溜溜一个疾转,长剑已指在那老者咽喉下。这一招声东击西,飘逸灵动,正是忘忧剑法中的精妙招数“对面千里”!

辟魔剑倒映日光,愈发森寒逼人。那老者全身僵住,泛着血丝的双目死死瞪视卓南雁,蓦地嘶声低喝,猛然扑在剑上,一蓬鲜血自咽喉噗的窜出。那胸前中腿的矮汉子也摇晃着立起,哈哈狂笑,猛然一掌击下,将被卓南雁点了穴的削瘦同伴打得七窍流血而亡,跟着翻转手掌便向自己天灵盖拍去。

“住手!”那青衣文士低喝声中,疾抢而到,五指如电探出,已扣住了那汉子的手掌,喝道,“到底是何人指使你们前来行刺?”

“时运不济,”那矮汉呵呵惨笑,声音忽然含混不清,“你们一辈子休想知……”话未说完,口中已冒出汩汩鲜血。那文士大惊,五指疾挥,连点那人口边的迎香、地仓二穴,但见那汉子嘴里鲜血狂喷,竟已咬舌而亡。自卓南雁出手,胜负之势逆转,到这三个刺客先后陨命,不过是片刻功夫的事情。这一战历时虽短,但惨烈血腥,却着实让人惊心动魄。

第一部 拔剑抉云 第二十一节:傲骨芳心 凤坛潜龙

那文士又惊又怒,身子疾晃,奔到被黎获击倒在地的那两个汉子身边,却见二人咽喉上血肉模糊,显见不能活了。那文士长叹两声,双手在那几张怪网上连抓连撕,将巨网扯破,放了萧长青几人出来。那怪网坚韧异常,适才萧长青几人拼力挣扎而不得出,这时却给他顺手撕开,如碎枯草。这下萧长青、张汝能几人均对他另眼相瞧。西夏老王子更是大声赞道:“好小子,真好手段!”赞完之后,怒气又生,跑到那几具死尸前又踹又骂。

“黎获无能,让小姐受惊!”黎获忽然给紫仙娥跪倒在地,满面惶恐之色。孙三胖子也一瘸一拐地奔到近前,挥着巴掌狠抽自己的胖脸,道:“姓孙的该死该死!亏得姑娘无恙,不然就是将姓孙的这身肥肉千刀万剐,也抵不得姑娘的一根头发丝!”

紫仙娥却定了定神,将玉手一挥,笑道:“我早说过,越是出生入死的事情,越是有趣!跟你孙胖子赛马这多次,就是这回最是让人心惊肉跳。”又向黎获道,“你也起来吧,没你什么错!”卓南雁听了她的话,不免更是另眼相看:“看她谈吐,倒颇有古来豪杰之风!若换作寻常女子,忽然遭逢这样的生死搏杀,只怕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侧头望去,却见紫仙娥抚着哀鸣不已的追风紫,叹息道:“只是不知紫儿身上的伤,还好得了么!”

那青衣文士忽走到卓南雁身前,似笑非笑地道:“老兄尊姓大名?”卓南雁道:“在下南雁!”他自入江湖以来,为免得横生枝节,便一直将自己的姓氏去掉。那文士嘿嘿笑道:“南兄好剑法!叶某眼拙,竟没瞧出派别师承。不知南兄是哪里人氏,来京城何干?”

卓南雁听他似是升堂问案般地一口气问了许多,早就心下暗恼,又见了他白皙的脸上的那双细目缓缓眯起,冷飕飕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再也懒得理他,拉过火云骢,转身便向山坳外行去。

“南兄慢走,许多事情可还没说清楚!”那文士轻笑声中,举手便向他臂上抓来。卓南雁见他五指才动,便有丝丝劲气直往自己肋下要穴撞来,不由心底怒火陡升:“这人笑里藏刀,好不霸道!”双眉乍飞,猛然回身,翻掌拍在了他枯瘦的爪上。这随手一拍,已使了五成真力,二人上身微晃,各自退了一步,四目相视,均有锋芒闪过。

“叶先生,你做什么?”紫仙娥娇叱声中,已袅袅向他二人走来。叶天候听她语音中微有恼意,忙干笑道:“叶某想跟这贵客聊聊,南兄却执意要走!”

“你哪里也不要去,”紫仙娥盈盈俏立在卓南雁身前,隔着轻纱向他深深凝望,笑道,“一会要跟我走!”卓南雁听她语气全然不容商量,暗想:“这富家女孩,想必颐指气使惯了,跟谁说话,都是这般居高临下!”忍不住轻声冷哼,翻身上了火云骢。紫仙娥莲足一跺,娇声道:“我的话,你听到没有?”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娇痴。卓南雁听她忽然玉音娇软,语带央求,心下倒软了起来,望着她道:“去哪里?”

紫纱后的那张俏脸瓠犀微露,格格笑道:“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当你是个哑巴呢!”转头对黎获笑道,“你先带他走。他这个人好有趣,待会我要好好盘问。”笑声娇媚,立时搅得满谷生春,一众惊魂方定的公子哥看得痴痴发呆。

眼见紫仙娥翩然跨上孙三胖子牵过来的那匹黄骠马,就有几个油嘴滑舌的后生叫道:“美人慢走,咱们可还没瞧见紫仙娥的模样呐!”紫仙娥格格笑道:“早就说好了,有本事才能瞧,没本事的,回家瞧你姥姥去吧!”

众人哄笑声中,紫仙娥已纵马而去。她适才刚遭大难,爱马受伤,她却似毫不放在心上似的。萧长青和张汝能几人倒转头盯着跟黎获并马远去的卓南雁,目光之中尽是妒意。

上了驿道,奔驰不久,便进了中都城。完颜亮为了自上京会宁府迁都到此,曾命右丞相张浩仿照北宋东京规模扩建燕京城。眼下这中都正是沿袭北宋东京的三套方城之制,更以洗马沟、钓鱼台和城北高梁河三条水路导入城壕,纵马入城,只见人物繁富,百货萃集,端地是京师气象,不同凡响。

卓南雁跟着黎获、叶先生驱马而行,直入广阳坊时,却已是黄昏时分。不一会就到了一座气宇轩昂的大府邸前。卓南雁见那府邸乌头门高耸,宽阔的大门甚至可任由马车顺畅出入,心中一惊:“瞧这等气派,她果然是出自鸣钟列鼎的公卿之家!”抬头细瞧,那大门上却没有匾额。进了府邸,却见屋宇高昂,穿廊曲折,更有假山奇石,点缀其间。飞檐四起的主宅前,更载着两株青松,暮色之中瞧来,更觉虬枝如铁,簇叶如针,于豪华雅致之中,陡增苍劲凝重之气。

紫仙娥纵马直入大门,才翩然下马,将马鞭抛给迎上来的小厮,对黎获和叶先生道:“你们先陪南先生用茶!”转身之际,却向卓南雁凝睇一笑,才踏着曲廊幽径袅袅行去。虽然隔着那层薄纱,卓南雁还是瞧见她临去之时,秋波转盼,妩媚万千,又见她行走之际,背影婀娜,忍不住便想到适才揽住她那柔若无骨的纤腰绕柱飞转的旖旎风光来,顿时浑身热血一荡,急忙长吸了一口气,暗骂自己道:“卓南雁,你这是中魔了么,怎地对一个金国贵胄之女颠倒至此?况且她模样虽美,却怎及得月牙儿万一!”一想到仙姿楚楚的林霜月,心神霎时回复如常。

黎获身上有伤,先要回屋包扎。卓南雁随着叶先生走进一间轩敞大厅,早有青衣小鬟奉上香茶。卓南雁瞧着叶先生万分别扭,心中不耐,信步走出厅口,手捧清茶,昂首远眺。却见这府邸甚大,便在主宅东隅,还有一座精致花园。此刻清秋时节,果红菊黄,柳绿花明,隐见亭榭错落,楼台闪辉,下面更有碧池扬波,似是还有小桥流水。花木掩映之中,却有几个工匠正在油刷窗牖,似乎这花园和这豪华府邸才刚刚修成不久。叶先生跟着出厅,信手指点道:“王府太大,那边后花园还没完工!适才你也见了,这王府的匾额还没有装上!”

“这里是王府?”卓南雁忍不住脱口而呼。叶先生若无其事地笑道:“是啊,这便是奉旨敕建的芮王王府!芮王爷自南阳给圣上召入京城之后,一直在驿馆歇息办公,皇上便下圣旨建了这宅子,还连派内侍催问修建的情形。芮王爷怕圣上分心,只得匆匆搬入。听说这王府匾额,圣上要御笔亲提的,当真是皇恩浩荡啊。”

“芮王王府!”霎时间卓南雁心弦大震,“原来这里便是我的死仇、龙骧楼主完颜亨的府邸!”不禁颤声问:“这么说,那位紫仙娥姑娘竟是……”叶先生笑吟吟地紧盯着他的脸,道:“那便是芮王爷的掌上明珠了!”卓南雁早知紫仙娥必是金国公卿高官之女,却万万料不到竟是完颜亨的女儿,登时心内波澜起伏:“可笑我杯弓蛇影,见了刺客,便一厢情愿地只当是龙骧楼的!哪知我救下的这人,才真是龙骧楼的,而且是龙骧楼主的女儿!也不知那完颜亨在不在府中?”一想到武功绝顶的完颜亨,立时热血如沸。

叶先生低声道:“王爷便这么一个女儿,事事由着她,便养成了郡主任意不羁的性子。越是惊奇险难之事,她越是玩得津津有味!半年前她忽地迷上了驯马射柳,仗着她冰雪聪明,月余之间,便玩得精熟无比,只想外出比试。不过她到底是郡主之尊,便只得用了‘紫仙娥’这个化名。”卓南雁暗自点头:“也只有完颜亨的女儿,才有这么娴熟的弓马功夫和绝妙的武功!”猛然心中一沉,“那刺杀紫仙娥的人,会不会是江南武林同道,却给我糊里糊涂地杀了!”

“王爷这两日不在京师,亏得郡主无恙,不然叶某百死难辞其咎。”他说着目光闪烁,似是要从卓南雁不露声色的脸上探知他的内心,蓦地笑道,“怎么,这会儿南兄心里面似是不安得紧?”卓南雁心底轻颤,当下呵呵一笑,顺水推舟地道:“是有些怕!龙骧楼执天下武林牛耳多年,名冠天下,万万想不到竟有人胆大包天,敢来刺杀龙骧楼主的千金!”

“今日死的那几个刺客全是些小喽罗,正主儿还隐身不现!”叶先生那张白而瘦的长脸忽然堆满了笑纹,哈哈地道,“不过南兄放心,不管那人是谁,我们总能将他揪出来!”黎获却在这时大步走来,高声道:“叶先生,黎某有个不情之请,你们追拿那刺客之时,定要让黎某同去。我就是拼了性命,好歹也要亲手擒了这恶贼来!”叶先生笑道:“只怕不成吧!黎老弟身负护卫郡主的重任,让你跟了我去,郡主责怪起来,谁人担待得起?”

忽听身侧传来一声娇呼:“叶先生,你又趁我不在,说我坏话啦?”众人回头望去,却见紫仙娥已经袅娜行来。这时她已去了那垂纱帷帽,两弯含烟笼翠的蛾眉下,一双明眸闪跃着不羁的灵动神采,嘴角轻颦,似笑非笑之间,玉颊上便有两个顽皮的晕涡若隐若现。散垂香肩的乌黑秀发似是刚刚洗过,在暮色中如同锦缎般闪亮,愈发衬得那玉颈白润,腰肢婀娜。

叶先生急忙躬身,必恭必敬地道:“咱们正与南兄商讨擒杀刺客之事,黎老弟自告奋勇,定要前往。属下可不敢擅自作主,调了郡主爱将!不过这伙刺客来得着实古怪,属下已派人四出察访,只需……”紫仙娥纤手轻摆,笑道:“好了,今儿先不说这些恼人之事,南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妹在凌波阁内略备薄酒,聊表寸心!”望着卓南雁爽朗一笑,当先领路而去。这时她已换了一身淡紫水泻长裙,虽然仍是紫色,但较之赛马时穿的那身却浅了许多,上面更以金线巧织花锦,随着她举手投足之间,金光粼粼闪动。这时候的紫仙娥秀发垂肩,婷婷玉立,宛然便是落落大方的香闺碧玉,与适才跃马弯弓的紫仙娥判若两人。

凌波阁是王府后花园中依着水池而建的一处水阁,两面开窗,一处临水,转头远眺,景色各自不同。说是略备薄酒,王府之筵自是非比寻常。盛菜肴的碗盘全是宋时宫廷专用的汝窑瓷器,一色粉青瓣口,莹润可爱。照着当时先上果品的规矩,桌上八对粉青瓷盘内早已摆满了各色蜜饯、藕菱等果品。耀州窖麒麟驮瓶中满盛美酒,酒气馥郁。

“南先生,”紫仙娥的妙目望向卓南雁,盈盈笑道,“请来上座!”卓南雁自然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也得推让一番,道:“郡主在此,岂敢僭越!”紫仙娥笑道:“什么郡主不郡主的,我叫完颜婷,爹叫我婷儿,你也这么称呼便是!”一语出口,三人均是一愣。还是叶先生机灵,眼见黎获大张双目望着她,忙咳嗽一声,转头看那清浅玲珑的水池。

完颜婷见三人发愣,倒格格娇笑起来:“是了,你们汉人臭规矩挺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有许多讲究,这么称呼,该犯了那‘非礼勿言’的忌讳了。那你便叫我‘完颜姑娘’吧。我呢,来而不往非礼也,叫你南兄便是!你瞧如何?”卓南雁也想不到她爽朗如此,哈哈笑道:“既然我是南兄,还是听兄长的,便请姑娘上座!”完颜婷笑靥明艳,也不多做推让,居中坐了,请卓南雁坐在她旁边,又命叶先生和黎获侧坐相陪。

席上众人自然要问起卓南雁的身世和武功来历。卓南雁却早已想好,只说是家住金国汝州,以狩猎为生,后来父母被强盗所杀,便一个人流浪江湖,险些饿死。十岁时给一个登封来的老和尚收为弟子,传授了一身武艺。只是师父脾气怪异,从不说出自己的法名和门派来历,他便也一直不知。再后来师父病故,这才仗剑出山,游历江南,但在南朝觉得无趣,便抢了一匹宝马,重又回到金国。

这谎话说得半虚半实。那汝州便在伏牛山之北,离着风雷堡不远。叶先生有意无意地探问汝州风物人情,他尽能对答得上。而自北宋灭亡,河南府被金国侵占之后,少林派高僧不甘为暴金驱使,多渡江南下。少林派便也风流云散。卓南雁故意说师父是来自登封的老僧,却不直说是少林弟子。叶先生瞧着他武功绝非少林一脉,但见他言辞含糊,正要细问,但见完颜婷秀眉微蹙,只得将话咽下。

吃了果品之后,少时就有佣人端上一道道菜肴,除了北地爱吃的鹿、兔、狼、麂这些山珍美味之外,更有许多江南名菜,皆是烹炸精美,各具风味。另有小鬟给众人将美酒满上,完颜婷谈笑风生,酒到杯干,当真豪爽不让须眉。卓南雁见她磊落不俗,没有丝毫官宦女儿家的忸怩之态,心下更是暗自称奇。

两三盏后,完颜婷雪白的脸上便漾出两片桃红,更增娇艳之色,蓦地转头问卓南雁道:“南兄,你这一次到京师来,到底有何打算?”卓南雁长眉扬起,故意沉吟不语。完颜婷妙目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道:“怎么,有什么事情咱们问不得么?”

“没甚问不得的,”卓南雁长吐了一口气,才淡淡地道,“在下想入龙骧楼!”叶先生和黎获闻言一愣,完颜婷也顿了顿,忽地格格娇笑起来:“要入龙骧楼作侍卫,那还不容易得紧?跟叶先生说一声就是了!”黎获指着叶先生,向卓南雁道:“这位叶天候叶先生,便是龙骧楼凤鸣坛的坛主!叶坛主文武双全,也最为王爷器重!”

卓南雁的脑中倏地闪过罗雪亭的话:“龙骧楼有龙吟、凤鸣、虎视、鹰扬四坛,其中龙吟坛为龙骧楼的机要枢纽,剩下的三坛却以凤鸣坛为尊。”这时眼见凤鸣坛主叶天候喜怒不形于色,有如良贾深藏若虚,果然是一个极高明极难对付的对手。

“南兄武功绝高,做个小小侍卫未免委屈了你。想必南兄要做的却是那龙骧士吧?”叶天候倒掀起眼角望着他,呵呵低笑,“‘欲为龙骧士,先过生死门’,这话你听过没有?”卓南雁漫不经心地道:“什么是生死门?”

黎获嘿了一声,道:“龙骧楼中之人,分为龙骧士和寻常侍卫两种。龙骧士必是武功精妙、心思机敏之人,寻常侍卫只要卖力办事就成,而且作了侍卫,只怕一辈子也难晋升为龙骧士。大金习武之人,皆以作龙骧士为荣。但龙骧士岂是那么好当的!每七八个要作龙骧士的侍卫,先要同入一间大屋,一番生死搏杀之后,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得以晋身龙骧士。这便是生死门了。”卓南雁心中一沉。叶天候却笑吟吟地道:“明日午时,生死门恰好开启。南兄可有雅兴,前往一试?”

完颜婷忙道:“南兄要做龙骧士,何必进那生死门!叶先生既然做不了主,回头我跟爹爹说上一声便成啦。眼下你便留在我身边,作我护卫就是!”说到这里,玉面上不禁红了一红。

“留在她身边,不过只是一个护卫,却进不了龙吟坛那等机密之地。如何跟罗堂主的内应接头,又如何寻访得‘龙蛇变’之秘?”一念及此,卓南雁便淡淡道,“多谢郡主美意!只是在下性子简慢,不通礼数,只怕回护不周。我倒想试试那生死门!”

完颜婷一怔,桃花般的娇羞玉脸愈发红飞晕起。叶天候察言观色,忙咳嗽一声,向卓南雁道:“南老弟,叶某痴长你几岁,好歹可算你老兄,今日多饮了几杯,便仗着酒劲劝你一句。咱们学武之人,谁不想出人头地?但你出身卑微,真是一刀一枪的拼杀,八辈子也到不了你出头之时!眼下这护卫郡主的差事,却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老弟若是当面错过,定要悔恨一生!”

卓南雁执意不作郡主护卫,本来只是想刺探龙骧楼中的机密,但听了叶天候这柔中藏刚的一番劝戒,眼前却闪过萧长青、南宫铎那样趾高气扬的华服子弟,跟着长廊上敛声屏气的仆妇、黎获在完颜婷身后那张必恭必敬的脸孔也在脑中倏地晃过,心中不免有些着恼,暗道:“在他们眼中,只当我真是一个贪图富贵的势利小人了!呵呵,大丈夫顶天立地,何况我身负大仇重任,岂能做那供人驱使的奴才?”

完颜婷见他不语,芳心倒紧起来,水汪汪的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叶天候眼中锋芒一闪,冷笑道:“老弟,宁作豪门鸡犬,不当草莽虎豹!还犹豫什么?”

卓南雁听了这话,心底却蓦地腾起一股不平之气,忽然仰头笑道:“在下不惯屈居人下!明日自会赴那生死门!呵呵,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南某终究不会做那仰人鼻息之事!”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忽然立起身来,道声“告辞了”,也懒得理会旁人,大踏步便出了凌波阁。

完颜婷听他说了“仰人鼻息”四字,俏脸立时煞白一片,眼见叶天候蹙着眉起身,忙道:“别拦他,让他去!”羞愤之下,声音微微发抖。

痴痴地凝望着他大踏步走出水阁,她却不禁又觉得若有所失,忙紧紧咬住樱唇,心内只是想:“完颜婷你这是怎么了,你是天下最骄傲最美丽的婷郡主,这浑小子算什么,他只是个浑小子,他只是个浑小子!”但越是这么想,芳心内越是乱成一团。

卓南雁本来只是为了摆脱郡主纠缠的故作激愤之语,但牵了火云骢走出王府,抬头却见浮云飘飘,红阳西坠,心下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天地悠悠四顾茫然的苍凉之感。

正要纵马奔出,忽听身后有人高叫:“南兄慢走!”却是黎获快步奔到近前,道,“郡主请老弟回府安歇,明日由在下带你去那生死门。”卓南雁看他满头微汗,倒不好再说什么,心内竟隐隐觉得适才言语有些莽撞了。

黎获给他在王府之中安排了一间舒适宽阔的房屋歇息。少时自有丫鬟以银盆盛水,送来洗漱之物。过了片刻,又小厮送来两套簇新的淡蓝长袍,说是“郡主吩咐,南先生的衣衫破了,先将究着穿上,待改日再请名匠过来量体裁衣。”卓南雁那身青衣在救完颜婷时,已被暗器划破,他拈起那长袍细看,竟全是湖绸制成,柔滑光鲜,心底倒也一软:“这完颜婷倒好细心!”抖了抖那新袍子,终究是顺手抛在了椅上。他匆匆洗了脸,便倒在床上,拥着泛着香气的软衾,回思这一日遭遇,当真宛若梦中。

翌日一早,卓南雁吃过早饭,便被黎获带出王府。二人纵马在京城中七扭八歪地转了几个圈子,终于驰到一座空旷的院落前。卓南雁见那院子萧墙矮小,墙内房屋也是高低错落,与王府的气派轩昂判若云泥,不由一怔:“鼎鼎大名的龙骧楼,怎地是这么一个慌冷之地?”

黎获见他发呆,不由笑道:“王爷最厌张扬,王府修得美轮美奂,那是遵照圣上旨意,不得已而为之。王爷平生行事,却不喜兴师动众地惹人注目,遵照他老人家的安排,龙骧楼的几处分坛,看上去都是如此残旧冷落。”领着他入得院内,却见叶天候早在一间大厅内等候。厅内或坐或立地还有五人,个个劲装收束,持刀握剑,却是谁也不言语,那情形冷寂寂地有几分诡异。

叶天候只向卓南雁微微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跟着咳嗽一声,冷冷道:“大金武士,莫不以晋身龙骧士为荣!但真要是让练武的人全做了龙骧士,说不得便会有许多因循苟且、外强中干之辈混入龙骧楼滥竽充数。是以王爷遵照圣上旨意,两年前定下这生死门的规矩,每几个要做龙骧士的侍卫之中只能搏出一人,得为龙骧士!”他说着将目光在众人身上冷冷一扫,“一入生死门,死生全无凭!比武较量禁用兵刃,点到为止,但终究是要放手一搏,是死是活,可就听天由命了。”

“原来这生死门的规矩是金国皇帝完颜亮两年前定下的,果然是奸雄奸谋!这样生死搏杀,精中取精,求得的人必然是厉害之极的狠辣角色。怪不得江湖中人谈起龙骧楼,全都闻风色变。”卓南雁游目四顾,却见那五人中最显眼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赤膊壮汉,坦露的胸背间肌肉暴起。一位四十来岁的精瘦中年,双目灼灼如电。还有一个笑嘻嘻的肥胖和尚,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另有一个乡农般的干瘦汉子,在屋中来回走动,满面焦躁。只有一个清瘦少年,侧身蹲在暗处,静静地垂头望地,恍似睡着了一般。

叶天候森冷的目光来回巡视。屋内忽然寂静下来,只有那乡农来回不停的走动之声。叶天候冷笑两声,走到那清瘦少年身旁,猛然在墙上一推。格格两响,那墙上便现出黑漆漆的一个洞门来。“这黑屋之内,藏有一方石匣,谁先得了石匣,谁便可出门来了。”他说着呵呵笑了笑,“自然,你也可不拿那石匣,将其他几人尽数打倒,也算出了这生死门!”

众人听了他这杀气腾腾的话,心中均是一紧。猛然间那乡农顿住步子,弯下腰哇的吐了起来。叶天候望着他冷冷笑道:“若没有胆子,就不必逞强!”那乡农浑身颤抖,忽然大叫一声:“俺……俺不做龙骧士啦,便做一辈子侍卫罢了!”掩面奔出了大厅。叶天候哼了一声:“胆子小的,这时退出来,却还来得及!”那清瘦少年身子一滑,默不作声地钻进了那黑洞之中。那赤膊壮汉哈哈大笑,也向那黑洞走去。不想那和尚怪笑声中,身子疾纵,象一只圆球般地先弹了进去。

卓南雁和那中年对望一眼,忽然身形齐纵,一起向那黑洞抢去。原来二人在瞬息之间均觉出对方武功不俗,这飞身一纵,已是暗较功力。卓南雁身法灵动,这飘然一跃,早抢在那中年前面,猛觉背后劲风袭来,却是那汉子出掌拍到。“这厮内功不俗,倒是个劲敌!”卓南雁心念一闪,疾飞的身形陡然顿住,猛回身挥掌拍出,劲风猎猎,已然运上了九成劲力。

那汉子飞扑过来,本想一掌逼开卓南雁,抢先入洞。哪料到卓南雁的身子竟能疾奔疾停,一惊之间,陡觉一股劲力排山倒海般地涌来。他身在半空,无法躲闪,只得奋力将双掌推出。四掌相交,那汉子只觉气血翻涌,一口血便喷了出来,身子倒飞,重重摔在地上。卓南雁见他落叶般地摔倒在地,心内倒是一阵歉疚:“我跟他无怨无仇,怎地却重伤了他?”举步向那人走去,只想看看他伤势。身子才动,忽觉金风飒然,那汉子却猛地挥出两排金针。

眼见那金针阴毒无比地尽往自己头脸上激射过来,卓南雁心中大怒,大袖疾挥,一股刚猛的劲气迸出,震得那金针倒飞回去,扑扑扑地插在了那汉子身前。叶天候见他这一手铁袖功浑厚沉雄,不由高声叫好。那汉子颤身退开两步,惨然叹道:“天外有天,今日算是领教了!遇上兄台,洒家只得做一辈子侍卫了!”拱了拱手,颤巍巍走出大厅。

卓南雁快步向那洞口冲去。才到了那洞门口,忽听洞内传来一声惨叫,迎面便有一个壮硕的身影倒飞过来。卓南雁身子疾闪,那壮汉却砰的跌在黑洞之外,双目突出,口鼻之内都有鲜血汩汩冒出,显是给人一掌以重手法毙了性命。卓南雁心中一凛:“好深湛的掌力,好毒辣的手段!”

一步迈入,眼前骤然一片漆黑,提气窜过那窄短的过道,眼前才有一道亮光射入,却是一座空旷的大屋,上面只开了一扇天窗,细微的晨曦照得屋内半灰半暗。屋子当中的桌案上摆着一方石匣。那肥胖和尚挺立桌旁,虎视眈眈地盯着桌子那端的清瘦少年,双掌微微抖颤,似欲扑上,(奇*书*网*.*整*理*提*供)却终究又不敢轻举妄动。那少年侧身隐在暗处,不言不语,如同一尊冷冰冰的石雕。也不知刚才是谁出的狠手,杀了那壮汉。

卓南雁霍地腾身跃出,半空之中探掌疾抓,已将石匣攥在掌中。这一纵一抓,快如怒鹰搏兔,那清瘦少年不由咦了一声。胖和尚却长声怪笑,挥起蒲扇般的大手便向他肩头抓来,手掌未至,先有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卓南雁心道:“这和尚练的是毒掌功夫,但掌上劲力还不算浑厚,适才震毙那壮汉的,必是那少年了。”他身子飘忽两闪,早将这和尚的两掌尽数避开,百忙中一眼瞥去,只见那少年那双眸子在阴沉沉的角落里熠熠闪动,似是一头待机而动的猎豹,随时会疾扑过来。

眼见那和尚攻到第三掌上,卓南雁蓦地猱身欺进,挺起铁肩猛然撞在那和尚胸口。那和尚呃的一声低呼,疾退两步,蓦地长声惨叫,身子簌簌抖了抖,竟软软倒在地上。却是那少年乘着他中招后心神微分之际,快如鬼魅般地窜上,在他背上印了一掌。那和尚似是给抽去筋骨的身子才堆下去,那少年已电般窜上,运掌如风,向着卓南雁奇快无比地连拍七掌。卓南雁左掌握住石匣,右掌翻飞,见招拆招,只觉这少年掌劲怪异,招式毒辣之极。

堪堪将那少年的六掌化开,眼见这第七掌势道猛恶,劲风如山压至,卓南雁心底豪气顿升,急将石匣向桌上抛去,双手疾翻,猛施一招“小缠丝”,将这少年的双掌紧紧扣住。四掌甫交,二人均觉浑身内力受震。卓南雁万料不到在这暗室之内乍遇这等高手,急将内劲提到十成,登时将那少年身子带得晃了几晃。那少年自知内力不敌,霍地塌腰沉肩,使个化字诀,要将卓南雁排山倒海般的劲力顺势化去。卓南雁咦了一声,双掌也轻飘飘地划个圈子,展开以柔克刚的功夫,随势化势。霎时间二人在屋内起步如趟泥,运掌如拂云,刷刷刷地疾行了数步,拼起了软功。卓南雁虽是稳占上风,但那少年武功着实怪异精奇,一时间还是难奏奇功。

蓦地一束阳光打在了脸上,却是两个人自阴暗处拼到了光亮之处来,那少年的一双寂寞而又空虚的双眸便极为清晰地映在了卓南雁的眼内。霎时卓南雁心中大震,忍不住低声叫道:“天小弟,是你!”原来这少年正是余孤天。虽然相别数载,两个人均已长大成人,但卓南雁一看那双冷漠寂然的眸子,便知道这人是他那哑巴小弟余孤天。余孤天也几乎是在同时便认出了他。卓南雁看到那双永远漠然的眸子在那一瞬间颤动了一下,跟着他便听到了低沉的一笑:“是我!”

笑声不大,但在卓南雁听来,却似惊雷乍动,霎时心中惊诧无比:“他不是一个哑巴,这余孤天竟会说话!”心神乍分之际,猛觉胸口微麻,余孤天已翻掌拂中了他胸前的神堂穴。卓南雁闷哼声中,身子一幌,疾退丈余,霎时心中又苦又痛:“我一直当他作兄弟看待,他却一直在骗我!”

第一部 拔剑抉云 第二十二节:柔情难收 疑云迭起

余孤天一招得手,但见卓南雁眼中闪过无比悲愤失望的神色,心内也是一沉:“他对我处处回护,不管如何,终究算是我的一个朋友!”长叹一声,本待乘胜追击的双掌缓缓垂下。

“住手!”屋顶上的那扇天窗霍然打开,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飘了下来,“你们全上来!”余孤天那一拂使力不大,卓南雁内息运转,在这片刻之间便冲开了穴道,昂头向上望去,却见叶天候那张脸正突兀地自那天窗内向下探视。余孤天问:“不用再决胜负了么?”叶天候干巴巴地道:“你们两个,我全收了!”

两人走到那狭窄黝黑的洞门过道时,余孤天忽道:“你没事吧?”卓南雁瞅了一眼那在幽暗中闪动的眸子,心内疑惑万千,但这时终究不是细问的时候,只淡淡道:“没事,咱们还要装作不识。”余孤天在黑暗中点了下头。

卓南雁当先行出大厅,却见空荡荡的大院子里婷婷玉立着一个娇俏的人影,竟是完颜婷。“算你两个小子走运!郡主开恩,你们都被选中了。”叶天候鬼影般自老槐树后转出,冷飕飕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打来打去,“自今日起,你二人跟着我追查那谋刺郡主的逆匪,不管得了什么讯息,你二人都要随时禀报郡主!”卓南雁听了,心念乍闪:“难道我进那生死门中拼斗,她就一直在暗中观瞧么?”转头向完颜婷瞧去,却见她正寂然凝立在那株老槐树下,昂首远眺浮云,似是压根没有瞧见自己。

“龙骧楼自立下生死门的规矩,今日一举收下二个龙骧士,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叶天候的声调蓦然拔高,向他二人喝道,“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谢过郡主!”卓南雁只得向完颜婷躬身行礼道了声“多谢郡主!”

余孤天却望着完颜婷,猛然愣住。晨曦从树荫缝隙中洒下,完颜婷那袭玲珑高雅的紫衣上,便闪出片片璀璨的仙氲霞氤。那抹高贵的紫光射得余孤天一阵眩晕,竟让他恍惚间忆起父皇寝宫中令人迷醉的紫色,暗道:“天下竟有这么美的女子!”在大云岛时,他年纪尚幼,心思还沉浸在国破家亡的深切痛楚之中,即便是林霜月那样的绝世姿容,他也毫不放在眼内。但自逃出大云岛后的半年来风霜磨砺下,那个终日黯然神伤的金国小皇子终于成了十七岁长身玉立的潇洒少年。忽然在这样的一个生死搏杀之后,看到这样一张冷艳高傲的清丽面孔,余孤天的心神猛然震颤了起来。

完颜婷见余孤天望着自己发呆不语,不由秀眉微蹙,道:“怎么,你不愿意?”余孤天见那双秋水般的明眸向自己望来,只觉连晨风都变得异常柔软起来,拼力定了定神,才道:“愿意,我愿意!余孤天甘愿为郡主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完颜婷早已习惯了男人瞧见自己后如痴如醉的模样,但见这清秀少年的模样格外呆傻可爱,不禁格格娇笑起来:“嗯,你叫余孤天,很好!从今而后,你就是我的一只小鱼儿。”明眸一转,却见卓南雁还是那么定如止水的一副神情,心下没来由的一阵恼怒,莲足一顿,道,“好了,爹爹三日后便会赶回。若是那时你们还是一无所获,瞧我怎么罚你们!”

叶天候一惊,忙道:“是!属下三日之内,必会揪出那贼人。”完颜婷却瞧也不瞧他,冷哼一声,紫裙飘飘,当先去了。卓南雁暗自苦笑:“这小丫头的脾气喜怒无常,当真难以琢磨。”余孤天更是怔住:“她先是听了我的名字好似挺高兴的,为何忽然间又冷了起来。我若真是一生一世作她身边的一只小鱼儿,那也很好啊!”回想适才完颜婷叫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樱唇款启,皓齿微嫣,余孤天心内阵阵发热。

一时卓南雁、余孤天跟叶天候到大院后屋内,领了龙骧士的衣裳和腰牌。叶天候见余孤天没有马匹,又自马厩内牵了一匹骏马与他,跟着便向二人细细述说龙骧楼内的诸般规矩。原来龙骧楼内层次井然,那海东青所辖的鹰扬坛,干的是扫贼荡寇这些最低微的杂事,萧别离率虎视坛监视江湖各方势力。叶天候这凤鸣坛则奉命监控大金国内的契丹、奚人、渤海及女真各族猛安谋克(按:猛安谋克原为女真氏族部落单位,后来成为金国军事、生产和行政一体化组织。),地位远在鹰扬、虎视二坛之上。

“这件事委实有些棘手!”叶天候提起谋刺郡主之事,声音骤然冰冷下来,“我们已将那几人的尸身细细搜过,没得出丁点痕迹。只有一处,他们穿的是金国兵卒仆役常穿的窄头尖靴,靴上尽是磨痕,想必穿了很久了。这么瞧,他们似乎不是南朝人。王爷特立独行,在朝野之中树敌不少,要一一查来,着实大费周折。”卓南雁听说不是南朝宋人干的行刺之事,心下稍安:“若是金国权贵之间的倾轧,我正可借机放手一拼。揪出凶手,留做进阶之用。”灵机一动,忽道:“我想去查查孙三胖子!”

叶天候双目一亮,点了点头,道:“腾云社中尽是大金的贵胄子弟,但郡主似乎只与那孙三胖子有些联络,这人清清楚楚地知道郡主的来去时辰踪迹,嫌疑不小!不过——”他说着将声音拖个长腔,顿了顿,才道,“叶某觉得,这其中的关键,还要细细问过郡主。到底那日孙胖子如何前来约她,事先还有谁知晓,郡主化名紫仙娥时都跟谁赛过马,有没有结下什么仇家……这一般般一条条,最好问个清楚。只是郡主性子高傲,旁人若去问,她必是老大不耐,南老弟是她救命恩人,她自来对你高看一眼……”说到这里,那双细目便在卓南雁脸上溜来溜去。卓南雁知他心意,也懒得多说,点头道:“好,我去问她!”

叶天候大喜,拍掌道:“便这么着了!我这里速速安排,马上率人去王爷朝中几个死敌处逐个勘查。你二人兵分两路,南雁去探问郡主,余孤天去孙三胖子那里探访,”望向余孤天的双目一张,低喝道,“记着,那三胖子若有丝毫可疑之处,便将他即刻擒来!”余孤天不知他们说的“谋刺郡主”到底是何事,只得茫然点头,随着卓南雁走出大院子,才小心翼翼地问:“卓兄,谋刺郡主是怎么回事?”

卓南雁却不言语,纵马奔到一处冷清的小巷,四顾无人,才低声道:“我在这里姓南名雁。先不要说别的,”陡然眼射精光,紧紧盯住余孤天,“你又是怎么回事?”

这地方冷寂寂的,没一个人影。余孤天忽闪着眼睛道:“我……我本来就是女真人!当初家父……因小事得罪了完颜亮的侍卫无忧子,我一家老小全给无忧子借机杀死。那单天马是我师父,拼力护着我逃到风雷堡,已是身受重伤。师父知道风雷堡主嫉恨女真人,只得命我装成哑巴,藏身在风雷堡内。”这话仍旧是半真半假,却终于肯直承自己是女真人了。

“这天小弟竟是女真人!可叹我终日自命聪慧,却给他瞒得好苦!”卓南雁听了果然一惊,又见他说话时吞吞吐吐,忽然觉得这天小弟的话没有一句可信,猛然顿住步子,沉声道:“当初龙骧楼到底为何突袭风雷堡?”

余孤天给他森冷的眼神瞅得有些发慌,急忙摇头道:“我不知道!我那时不也是险些给他们杀死么?”当初大金国熙宗皇帝还有一个太子逃命在外的消息,一直给篡位的完颜亮紧密锁闭,再加上事隔多年,早已知者寥寥。卓南雁便再聪明百倍,也想不到当初风雷堡之所以惨遭涂炭,跟眼前这位大金太子大有干系。他仔细回思那时情形,也觉余孤天言之有理。

卓南雁冷冷盯了他几眼,又问:“听说后来林逸烟收你为徒了?”余孤天嗯了一声,道:“是!正是教主派我来此卧底,他说龙骧楼野心勃勃,咱们明教定要有些防备!”眼见卓南雁听后目光闪烁,急忙又叮上一句,“师父说,我是个哑巴,又为人机灵,进得龙骧楼倒好蒙混过关。他还说,这事要做得万分机密,便连霜月师姊都不能知晓。所以半年前便说我不甘寂寞,逃出师门!”他说着又呵呵地干笑两声,道:“其实师父也不知我不是哑巴,我在这江湖上厮混了半年,却才摸到这龙骧楼的大门。”

卓南雁慢慢点头,暗道:“明教教主林逸烟素怀异志,派弟子潜入龙骧楼,倒有几分可信。”但余孤天这个哑巴忽然开口说话,又自抗金义士之后变成了女真人,终究让卓南雁觉得变起突兀,只觉余孤天似是在跟自己口吐实言,但拧眉细思,又觉得他说的句句全是没有半点凭证的谎话。卓南雁哼了一声,忽道:“你既是女真人,怎会当真给明教林逸烟办事?”

余孤天双目圆睁,低吼道:“我是女真人又怎样?完颜亮的侍卫杀了我全家,龙骧楼更险些害我性命,我这女真人跟大金朝廷却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起父皇临终前不甘的嘶吼,肝肠如割,这一声恸吼声音压得极低,却是发自肺腑,搅得卓南雁心神微颤。余孤天却睁着泛起红丝的双目望着他,低声道:“大哥,你知道我是女真人,还会不会当我是兄弟?”

其时金宋交兵多年,在江南的汉人眼中,金国女真人自然全是茹毛饮血的畜生。既便是秦桧之流,对女真人阿谀献媚之余,暗地里也视其为洪水猛兽。但此刻卓南雁见余孤天双目赤红,脸蕴悲愤,竟也心生同感,猛然点头道:“我还当你是小弟!”余孤天见了他眼内灼灼闪动的坚毅光芒,心中也是一热:“他自幼便时时回护我,我却一直骗他,适才更暗自使诈,乘机点了他穴道。但这人竟仍旧当我是兄弟!”这么想着,眼眶蓦地又有些潮湿。卓南雁见他泫然欲泪,倒想起年少时的情境,笑道:“你还是这么爱哭。”余孤天红了脸,抬头问道:“大哥潜入龙骧楼,是为报风雷堡的大仇?”

卓南雁的心紧了紧,沉沉点头道:“身入龙骧,九死一生,咱们都要小心在意!”跟着才略略说了那日腾云社上赛马时郡主遭袭的前后。“大哥出手救了郡主?”余孤天大张着眼睛望着他,目光中尽是羡慕之色。卓南雁却淡淡一笑,抬头看看日色,牵过火云骢,大声道:“也歇够啦,这便走吧!”余孤天知道这时也不便多说,飞身上马,当先扬鞭而去。

卓南雁赶回王府,才迈进了大门,便听到一阵嘈杂之声,却见窄襟紫裙的完颜婷骑着那匹青骢马,身旁围拢了一群仆役。黎获挺立马旁,紧挽着缰绳,正自苦苦相劝:“叶先生说了,出手偷袭郡主之人大有来头,他们一次不成,必然还会再来。郡主若要出去跑马散心,定要多带人手!”完颜婷却是满面不耐,嗔道:“前呼后拥的一群人同去,烦也烦死了,更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狗贼笑话完颜婷胆小无能!哼哼,龙骧楼纵横天下,怕过谁来?我偏偏要一人出去,连你也不带!好让那些狗贼知道,‘沧海龙腾’的女儿可不会怕了他们!”说着猛一催马,那青骢马咆哮声中,纵蹄奔出。迎面几个仆人不敢拦阻,慌忙闪开,黎获眼见郡主玉面含霜,惊惶之下,手中缰绳登时被青骢马挣开。

卓南雁眼见完颜婷跃马而到,想也不想地便即窜上,举手紧紧扣住了缰绳。青骢马扬鬃炸尾,奋力几挣,奈何他铁铸一般纹丝不动,急得那马长声嘶鸣。“是你!你来做什么?”完颜婷眼见紧扣住自己马缰的竟是卓南雁,心中一惊之下又是一喜,口中却娇喝道,“还不放手!”

卓南雁凝视着那张亦喜亦嗔的玉面,童心忽起,淡淡笑道:“郡主既要跑马散心,属下陪同前去如何?”完颜婷芳心一甜,但给卓南雁那双幽深如海的漆黑双眸深深凝望,心内忽地一阵害羞,白玉般的下颌蓦地扬起,叫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么,我偏不让你陪!还不放手?”卓南雁笑道:“你不答应,我不放手!”完颜婷连催骏马,奈何卓南雁神功惊人,那青骢马任是如何跳蹄嘶叫,却是半步也窜不出去。当着满府仆役随从的面,完颜婷不由又羞又恼,玉颊红生,喝了声:“放肆!”挥起马鞭,劈头盖脸地便向他抽了过来。

啪的一声,这冷脆的一鞭正抽到卓南雁的颈上,霎时抽出一道血淋淋的红膦子。完颜婷看着那道红灿灿的鞭痕,心下倒替他疼得慌,但口中却不肯服软,冷哼一声,道:“谁叫你这浑小子不躲!”

颈上火辣辣的生痛,卓南雁心下暗道:“完颜亨这奸贼的女儿,好不刁蛮!”猛然间倔强脾气发作,脸上又浮起那抹坏坏的笑意,道,“你让我同去,我才放手!”完颜婷自幼娇生惯养,对仆人从来全是颐指气使,更因她的倾城绝艳,便是贵胄王孙,见了她也都竭力迎奉,不敢稍违。但今日忽然看到卓南雁这执拗的眼神,芳心倒是一颤:“瞧这浑小子的样子,只怕我便是抽他一百鞭子,他也不会动上分毫。天下怎地竟有这样的怪人!”

黎获眼见二人僵持不下,忙赔笑道:“郡主,南兄也是好意!便让他远远相随,也好看护郡主周全。”完颜婷瞅着卓南雁颈前那道鲜红的血痕,芳心霎时软了下来,咬着樱唇道:“好吧,便由了你!”卓南雁嗤嗤一笑,才放开了手。

青骢马长嘶一声,纵蹄奔出,完颜婷觉着自己终究占了上风,扭头向卓南雁笑道:“远远跟着,不得近前!让我瞧见了,便是这么一顿鞭子!”银铃似的笑声中,青骢马已流星般驰出了轩敞的王府巨门。卓南雁嘿的一笑,飞身纵上火云骢。身后黎获急叫道:“南兄,你先随着去,我去禀报叶先生,多派人手,自后看护!”卓南雁也懒得应声,催马驰出。

完颜婷早已奔出半箭之遥了,卓南雁扬鞭急追。却见青骢马卷起一溜烟尘,在长街尽头拐了个弯子,直向城北奔去。街两旁不少商贩行人,蓦然瞧见这娇艳无比的紫衣少女纵马驰骋,全瞧得呆了。完颜婷骑术精湛,青骢马起落如飞,却没撞上一个行人。卓南雁拼力驱驰,好歹没给她拉开。

片刻之间,二人一前一后地奔出了城门。道上行人稀少,火云骢的惊人脚力开始看出厉害,越奔越疾,慢慢地便赶了上来。完颜婷回头张望,见他渐渐逼近,不由娇笑盈盈,玉手轻扬,频频催鞭。再奔片刻,却见四周林木森森,湖泽清幽,却是已到了京城西北郊的西湖。这西湖古来又称太湖(按:此地即今日北京之莲花池),原为燕都西郊的一处湖泊,完颜亮迁都于燕京之后,中都饮用水源,皆取于此。这地方清悄冷寂,少有人来,日影西斜下只见秋树明湖一片苍翠。

卓南雁望着前面完颜婷扬鞭纵马的绰约风姿,心内忽然闪过一念:“她父亲完颜亨害死了我父亲,更害了风雷堡众位叔伯的性命!这旷野无人,我正要让完颜亨尝尝骨肉离散之痛!”猛然提气急磕马腹,火云骢长声怒嘶,四蹄纵开,有若一团燃烧的红云,呼呼几跃,便奔到了完颜婷马后。

“好啦,我投降了,”完颜婷蓦地轻收缰绳,嫣然笑道,“算你赢啦!”卓南雁已疾奔而到,本来潜运内力,正待挥掌击出,但忽然瞧见这姣花美玉般的一张笑脸,心中不由一震。纵马驱驰多时,完颜婷的脸上漾起一层动人的霞色,衬着近午的秋光,这张明媚如花的俏脸却又有透出一种天真无邪的纯净来。卓南雁脸上的冷笑猛然僵住,暗道:“她虽是仇人之女,但对我却全无戒心,只需我五指一送,她便会挂着笑容死去。但如此一来,我卓南雁与那阴险无耻的小人又有何异?”

完颜婷见他脸上似笑非笑,五指怒张,微微颤抖,不由睁着一双美目,笑道:“你怎地了,这般痴痴呆呆的?”挥起白玉鞭杆,轻轻向他肩头拍去。哪知卓南雁此时全身劲气贯注,蓄势待发,白玉鞭杆才轻轻戳到他肩头,九宫炼气局的劲气登时迸发出来。完颜婷只觉一股大力涌来,马鞭脱手而出,高高飞了起来。她哎哟一声未及叫出,卓南雁已飞身跃到,猛然挥臂揽住她的纤腰,带着她高高纵起。

“浑小子,你又要做什么!”完颜婷给他抱住,只觉身子发软,又惊又羞之间,却听嗤嗤声响,一排羽箭自后激射而到。卓南雁身在半空,大袖疾挥,劲风到处,震得羽箭乱飞。青骢马哀鸣声中,颓然倒地,颈腹之间,连中数箭。卓南雁却揽着完颜婷飘然疾旋,凌空几个翻转,远远落在地上。啪的一声,那玉鞭这时才落在地上。

只听泼刺刺一阵马蹄声响,两匹快马泼风般疾驰而过,马上两个蒙面豪客手挽劲弩,沉声冷笑,瞬息间便去得远了。原来适才卓南雁失手震飞完颜婷手中玉鞭,心神霎时警觉,迅即觉出了身后逼来的浓烈杀气,危急之间不及细想,扑上去便抱着她远远纵开。

“又是那群恶贼!”卓南雁眼见那两个豪客衣着打扮与那日袭击完颜婷的人一般,不由怒叱一声,便要提气追赶,身子才动,忽觉臂间揽着的完颜婷腰肢发软,弱不禁风般偎向自己怀中。

“不要去。你追过去,这里可就剩下我一个人啦!”往日飒爽跋扈的完颜婷这时的声音却柔柔的,她望了眼那匹倒地毙命的青骢马,幽幽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卓南雁的单臂还环在她腰间,只觉那身紫衣罗衫温软细滑,触手欲融,又听她细语娇软,不禁心神荡漾,怔怔地竟说不出话来。完颜婷见他不语,回过头斜睨着他,低笑道:“你生来便总是这么一副不言不语的傻样子么?”卓南雁心神稍定,忙放开手臂,干笑两声:“咱们还是速速回府吧。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姑娘。”

“偏不!”完颜婷倒翘起樱唇,冷冷道,“你让我回去,我偏偏不回!”卓南雁瞧着她执拗却又美艳的侧脸,忍不住笑道:“女孩儿家还是待在家里绣绣花,写写字,顶多到后花园打打秋千!”说着伸手拍了拍她的玉颊,“在外面跑马弄剑的,哪里还象个郡主!”完颜婷见他抚弄幼儿般地拍打自己脸颊,心中又羞又气,怒道:“你这浑小子,敢对我动手动脚!”

“动手动脚又怎样?”卓南雁顺手将火云骢牵了过来,坏坏地笑道,“咱们身在险地,你再不上马,我把你捆在马上送回去!”完颜婷瞪起明眸,盯着他那邪气却又十分好看的笑,忽然心中一阵发慌:“这浑小子,只怕当真说得出做得出!”但真要听他的话,随他上马,又觉好没面子,蓦地心中委屈,转过娇躯,低声啜泣起来。卓南雁倒觉手足无措,忙低声道:“好了好了,好孩子不哭不闹,算我不对,求你别哭了成不成?”这句话照旧是哄孩子的口气,完颜婷香肩轻颤,哭得愈发伤心。

“都怪你这浑小子,”完颜婷嘤嘤抽泣半晌,才道,“我长到一十七岁,从来没给别人碰过一根头发丝,却给你这莽撞家伙说抱就抱,说拍就拍。你说,我、我该怎么罚你?”卓南雁暗道:“那时候情势危急,救人要紧,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但不知怎地,他越是见了完颜婷大发娇嗔,越是觉得有趣,当下笑嘻嘻地道,“郡主爱怎么罚,便怎么罚吧!”

完颜婷猛地昂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道:“我……我罚你一辈子乖乖地在我身边,听我调遣。”目光撞见卓南雁那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一张笑脸,忽又觉得几分娇羞几分失落,才止歇的泪珠断线珍珠一般扑簌簌落了下来。卓南雁本来一直跟她嘻笑怒骂,但忽然瞥见了她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的晶莹泪珠,不知如何就想起了林霜月。那时在玄武湖畔的覆舟山上,林霜月凄然离别之际,美眸上也是这么珠光莹闪。霎时他心下一软,怔怔地道:“你让我在你身边,那我就在你身边便是。”

“真的么,”完颜婷哭泣立止,明眸流转,似嗔似怨地望着他道,“那你可不能反悔,更不许欺负人家!”卓南雁哭笑不得,忙点头道:“日后只许你来欺负我,任你怎样欺负,我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眉头也不皱上半分!”完颜婷破颜而笑,学着他的样子,伸出玉手拍了拍卓南雁的脸颊,笑道:“这样才乖!”卓南雁见她新泪未干,忽然间笑语娇羞,明媚如花,心中也是一荡,道:“咱这便回府么?”

“何必急着回去!”完颜婷双手抱肩,幽幽道,“难得没什么人在耳边鸹噪,咱们四处逛逛!”卓南雁忽然觉得这刁蛮美艳的郡主这时候沉静下来,竟别有一番高贵清婉的楚楚风姿,他原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便跟着她踏着青黄的野草,向湖边的杂树林子深处行去。火云骢打了两个响鼻,乖乖地在后跟随。两人举目远眺,却见林中淡红、深绿、浅褐、金黄的各色树叶全在秋风中摇曳生姿,湛蓝秋空下的京郊西湖有若艳妆静立的少女,美得不可方物。

“以前爹爹带我来过这里,他倒跟你好像,总是若有所思的。”她边说边行,脚下却踩到一根横卧在地的圆木。那木头上积了青苔,滑溜非常,完颜婷想也不想地便伸出玉手,握住了他宽大的手掌。

卓南雁只觉心中一震,也不知是因掌心那只玉手柔腻得入握欲融,还是因得听她说起了完颜亨。他脸上却不露声色,笑道:“我怎敢和芮王爷相提并论!不知王爷去了何处?”完颜婷道:“他总是忙,四处跑来跑去。从小到大,也没几日功夫陪我玩耍。”两人跨过那段圆木,但完颜婷的柔荑却仍旧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卓南雁小心翼翼地道:“听说王爷武功天下第一,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练到那等境界!”其实这话是在暗中探问完颜婷,在她眼中,他卓南雁与完颜亨到底相差几许。只听完颜婷格格娇笑:“你武功已经很不错啦,但跟龙吟坛中那些老家伙比起来,还差着一截子!”

卓南雁曾听罗雪亭说过,龙吟坛内有几位蜗居坛内潜心精研武功的长老,个个技业非凡,这时听了她的话,不由心下一沉。只听她又道:“跟我爹爹么,更是没法子比。他近年来与人动手,从来不使第四招。便是龙吟坛中那群老家伙,也怕他得紧!”她顿了顿,高昂起好看的白玉般的下颌,“这世上,没人能及得上我爹爹!”

听她说起完颜亨近年与人动手只需三招,卓南雁心中终究有些怅然若失,叹了口气,便不言语了。完颜婷见他凝眉不语,忽向他耳边吹了口气,笑道:“浑小子,你皱什么眉?似你这般年纪,武功练得这般高的,我还是头回见到!”两人相距极近,卓南雁只觉她吐气如兰,香泽馥郁,心神颤了颤,急忙干咳一声,道:“我是在琢磨昨日那群刺客,你何时跟那孙三胖子相识的?”

“那个胖胖家伙,”完颜婷想起孙三胖子来便忍俊不禁,笑道,“外面看上去又笨又蠢,心内却是又奸又猾。他一人在京师经营着三家大酒楼、两处马市,更有许多闲杂生意。这家伙精明得紧,那年我到马市挑马,给这厮瞧见了,我瞧中了那匹追风紫,出多少钱他都不卖,只说要白白送了我!这家伙的眼睛太毒,只怕一眼便瞧出了我的家世。哼哼,他甘愿出钱建了那腾云社,还不是为了挽住那群有权有势的浪荡公子哥。”

卓南雁回思赛马会时孙三胖子口若悬河的劲头,不由暗自点头,又问:“腾云社中还有何人知道你的郡主身份,那日三胖子邀你去赛马,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完颜婷秀眉蹙起,道:“知道我是郡主的人可是不多。腾云社中领头的便是萧长青、张汝能这十八个浪荡公子哥,号称‘十八公子’,跟三胖子都混得厮熟,想必是知道了。他来请我去腾云社赛马,想必也是那些公子哥的主意。”

“你问起来没完,是县太爷升堂问案么?”她瞧见卓南雁沉思不语,不由扬起秀眉,道,“爹爹过几日就回来了,天下没什么事能难倒他,他要揪出那逆贼易如反掌,你何必费这个心思!”卓南雁的心倒紧了紧:“完颜亨就要回来啦,若是我赶在他回来之前,助叶天候破了此案,必能引得他刮目相看!”口中却道,“王爷回来之前,那些逆贼只怕还会前来!”

完颜婷美目流波,幽幽道:“是么?那你更要时时守在我身边啊!”卓南雁听了她撒娇的语气,侧过头来,只见她星眸如丝,雪腮晕红,登时心神一荡。他自来所见的全是易怀秋、施屠龙和罗雪亭这等越俗迈流的之人,骨子里也养就了些狂放不羁,这时忍不住随口笑道:“男女有别,时时守着可不成,除非你女伴男装,咱们才能成天待在一处!”

“女伴男装?”完颜婷明眸闪亮,笑道,“好啊,这主意倒好玩得紧。嗯,哪天我高兴了,也弄一身龙骧士的衣裳穿上玩玩!”卓南雁见她粲然一笑,容光照人,心内竟也有些喜欢这豪放爽快的少女了。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惶急的呼喝:“郡主——”正是黎获的声音。跟着呼声渐起,数十人散成大片,远远寻来。完颜婷却蹙起秀眉,叹道:“那些家伙,又寻了来!”卓南雁哎哟一声,道:“不好,他们瞧见了倒毙的那匹青骢马!”不由分说,拉着完颜婷的手便奔出树林,长声叫道:“我们在这里!”

片刻之间,黎获已率人赶到。眼见完颜婷无恙,黎获才长出了一口气,颤声道:“属下见了那匹青骢马倒在地上,吓得、吓得……老头爷保佑,郡主平安无事!”完颜婷眼见众人面色惶惶,显是适才那匹死马吓得他们不轻,心内的恼怒登时散了,笑道:“有这浑小子在,那几个小贼如何伤得了我!”说着美目流盼,向卓南雁望去,眼中尽是依恋之意。黎获听得完颜婷忽又唤卓南雁为“浑小子”,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忙牵过马匹,前呼后拥地簇着郡主打马回府。

余孤天正在王府内静候。他去问过了孙三胖子,这时赶回来给郡主回话,早已等候多时了。卓南雁忙过来细问详情,余孤天道:“我赶去时,孙三胖子却在作画,瞧他神色,悠闲得紧。”卓南雁听得那斗鸡跑马的孙三胖子竟会作画,心下大奇。余孤天又道:“我又照着叶坛主的吩咐,细细问了许多,这厮倒还老实,只是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有用之话。”跟着细细叙说三胖子的答话。

正说着,完颜婷飘然而入。这时她匆匆洗漱完毕,娇美的面庞更显得玉润珠辉,艳光迫人,身上更换了一袭淡绿色的曳地长裙,秾纤合度,风韵天然。余孤天瞧了她来,脸上一红,说话也结巴起来。他记性极好,难得孙三胖子插科打诨的话,他一句句的全记得清清楚楚。

完颜婷凝神听了片刻,不由凝眉问道:“这么说,出主意引我去赛马的,竟是腾云社里面的十八公子了?”余孤天偷偷觑着她,见她那两弯柳丝般妩媚的秀眉微微蹙起,忽觉一阵口干舌燥,怔了怔,才道:“是啊,三胖子这么说的!这十八公子的父辈都在朝中大有权势,他们在腾云社里也是说一不二,相互之间,却又明争暗斗。”顿了顿,又道,“我禀报叶坛主之后,叶坛主已派了坛中高手暗中监视三胖子的一举一动。”卓南雁沉思不语:“在朝中有权有势的十八位公卿之子,一起策划请得紫仙娥赛马。真要将这十八位公子细细访查,可是麻烦得紧!”

忽然黎获快步抢入,颤声道:“郡主,叶先生传话过来,那孙三胖子……被人杀啦!”余孤天惊道:“怎地被杀了?我才从他府中出来不足两个时辰!”黎获叹道:“叶先生传话说,这厮在你走后不久,便即骑了马向城外驰去。奉命监视的凤鸣坛侍卫瞧他轻装简从,不似弃宅远遁的样子,便远远缀着,哪知他一出城门,便被三个快马冲来的黑衣人乱箭射死。”卓南雁想起适才那二人以劲弩偷袭完颜婷的情景,不由思绪起伏:“龙骧楼何等大名,想不到在大金京师的眼皮子底下,竟蓦地冒出这样一群来去无踪的怪异对手,跟他们处处作对!”

黎获又道:“孙三胖子的尸身这时已抬回孙府,叶坛主已率人赶去,要借机查抄孙府。他捎话过来,请郡主同去瞧瞧热闹!”完颜婷哼了一声:“我如何能去那等腌杂地方去!”瞟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卓南雁,道,“你们赶去瞧瞧,可要速去速回!”

孙府这时正乱作一团,孙三胖子的尸身就直挺挺放在院子当中,一妻四妾围尸哭号,四十几个仆妇佣人给凶霸霸的龙骧楼侍卫撵出来,聚在院中。一时间叫嚷嘶嚎、吆喝叫骂之声不止,乱得不能再乱。

卓南雁转头四顾,见孙府内阁轩环绕,湖石点缀,气派不小,看来这孙三胖子这些年着实搜敛了不少钱财。叶天候铁青着脸,率人在孙府内一间间的细细察访,却还是毫无所得。

跟着叶天候赶到孙三胖子的书房,卓南雁不由一愣。却见高雅古朴的桦木书案上摆着数件样式怪异的古玩,有绿绣点点的古镜,有碧色沉沉的玉器,还有两块骨秀神清的怪石,更有三把长刀,横放案前,上面锈迹斑斑,却又古意盎然。似乎这孙三胖子收藏的嗜好范围如同他的胃口一样宽广,举凡沾着一个“古”字,他都要敛到家中。

少时一个龙骧楼侍卫推着个干瘦的中年文士走进屋来,却是孙府中管帐的刘先生。叶天候也不看那刘先生,淡淡地道:“早听说孙三胖子家资百万,怎地府中却空空如也,那钱财都哪里去了,给你拿走了么?”刘先生吓得浑身发颤,忙道:“不是不是!主人四五日前便忙着收拾细软,暗中将值钱的物件偷偷转走。这时府里面剩下的,不是挪不走的大件,便是不值钱的充门面玩意儿。”叶天候冷哼一声,转头望了一眼余孤天。余孤天低声道:“午后我来问他时,他曾说,七日之前,他便和十八公子筹谋,请郡主赴腾云马会!”

卓南雁暗自点头:“孙三胖子跟人计议请郡主赴会之后,就紧着转移贵重细软。显是他早已知道了有人要在会上谋刺郡主,这才作这远遁打算。”

叶天候的脸拉得更长,信手自书案上拈起一把式样古拙的长刀,轻敲着一面铜镜,道:“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刘先生战战兢兢地道:“这铜镜是东汉古物,瞧这背面亮白如银,乃是最难得的银背古镜。这玉漏据说是唐时宫中的计时之物,这玉罄是盛药的,年代总得在东汉之前。这两块怪石么,却是宋徽宗艮岳中的两方奇石,一名‘临风’,一名‘对月’……”最后指着那古刀道,“这三把古刀据说是后燕年间所造,大人手中的这一把,上面铭着‘廿八将’三字,据说乃前燕皇帝慕容隽亲造。大人若是喜欢,自可拿去。”

众人听他一件件的数来,竟全是珍稀之物,均是一愣。叶天候冷哼道:“我拿这玩意去做什么?你老实说,这厮哪里搜刮来这多古物?”那刘先生给他双目盯得心中惴惴,颤声道:“小人不敢妄语,我家主人年少时曾做过……盗墓的营生,后来发了家,却仍是暗中喜好……盗墓这条条儿!除了这艮岳中的这两块奇石是他花高价购得,余下的都是他这些年来……盗墓所得!”

卓南雁和余孤天听了,不禁面面相觑,暗自称奇。叶天候的脸色冷得怕人,猛一抬头,却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却是烟柳深处掩着一座小楼,近处是两只小鸟翩翩而飞,笔意简练,神韵清远。画角还提着两句诗:“畵堂深处杜鹃鸣,飞入寻常百姓家。”叶天候转头问:“这画也是他画的么?这两句歪诗配在一处,瞧着好不别扭!”刘先生摇头道:“这是京师丹青大家楚图南楚先生的大作,几天前送来的。”想了想,又道,“画上这句子也是老爷摘来,请楚先生题上去的。”卓南雁忽然指着书案上的一幅墨迹才干的画,道:“这一幅又是谁画的?”

刘先生干笑道:“这是老爷午后所作,临摹楚先生的画作。”余孤天点头道:“是,我午后来时,孙三胖子正是在画这幅画!”卓南雁虽不懂书画,但也瞧出那画用墨潦草,画功寻常,不由转头问刘先生:“他往日也好书画么?”刘先生连连摇头:“我家老爷好的玩意儿太多,但书画一道,仅是粗通,往日里甚少作画。”

卓南雁忽然瞧见孙三胖子画的这幅画上后一句诗竟把“飞入寻常百姓家”写作了“飞入平常百姓家”,不由心中疑惑丛生:“紧要时刻,从不作画的这三胖子却有闲情临摹自己堂中一幅旧作,是故作悠闲,还是别具深意?画中‘寻常’二字改作‘平常’,是草率之误,还是另有玄机?”

叶天候面色渐渐沉郁,挥手让刘先生出去了,才低声问道:“你们如何看?”余孤天小心翼翼地道了声“孙胖子嫌疑甚大”,便不再言语。卓南雁聚起眉峰,道:“大致在一年之前,郡主去马市买马,孙胖子就看出了郡主身份,白送了追风紫给她。所以这孙胖子早知紫仙娥是郡主了。数日之前,他和十八公子倡议,请紫仙娥赴腾云马会。这时候已有人图谋在马会上行刺郡主,想必这人还是十八公子之中的一位!孙胖子想必也早知道了马会上的行刺之事,只是这人势力太雄,孙胖子惹他不起,不敢稍违。但孙胖子又是腾云社的社主,马会上出了差错,他自然难逃干系,所以他早就暗中筹备,遣人送走了家中细软,以备随时逃之夭夭。后来马会上那些人虽然谋刺郡主失手,但最终郡主无恙,那些人又没留下一个活口。孙胖子倒觉得安稳了许多,没有立即逃走。但今日午后余孤天受命讯问他,还是让他觉得后怕,立时纵马逃逸。”

“难得你算得如此清楚,”叶天候森冷的眼中也露出些许嘉许之意,接着他的话锋说下去,“哪知孙胖子树大招风,那些人早就想杀他灭口,见龙骧楼的人来找他问话,终于动了杀机,将他杀了灭口。”余孤天目光闪烁,道:“大人和南兄当真高明!只是这孙胖子如此深藏机心的一个人,难道就不防着那群人会狗急跳墙地杀他灭口?或许他早留下了揭露那群人底细的只言片语在他府中……”

叶天候沉沉点头,自牙缝里挤出一丝低笑:“看不出,这孙三胖子倒是个奇人!”猛地提气喝道,“这厮嫌疑甚大,阖府上下给我细细搜寻!”众侍卫轰然领命,如狼似虎地分头扑向各房,立时丫鬟仆妇呜呜哭叫之声大作。

这翻天覆地的一通猛搜,直折腾了大半夜,却是毫无所得。叶天候倒似并不着急,只命龙骧楼侍卫对孙府上下严加看管,不得走脱一人,自率着一群亲随,匆匆赶回。

第一部 拔剑抉云 第二十三节:重阳鞠会 黄金面具

转过天便是重阳节了,卓南雁进得龙骧楼业已有数日。这几日之间,每日里除了打探刺杀郡主完颜婷的凶手,便与余孤天在凤鸣坛内,随着叶天候苦习易容、追踪、谋刺的诸般独门秘法。这些秘术或诡异或狠辣,叶天候的苦训又是不近人情,卓南雁愈发觉出龙骧楼的可畏可怖之处。

几天的暗自打探之下,却始终没有查知厉泼疯的踪迹,龙蛇变之秘和龙吟坛更是影子也没摸到。卓南雁心中不禁闷闷不乐。

这日午后,完颜婷却兴冲冲地找到他,说到腾云社的那群公子哥儿又设了个重阳球会,请她完颜郡主下场击球。完颜婷却要他陪同前往。

所谓击球或是击鞠,也叫马球,玩者分作两队,纵马挥杖,共争一球,以击球入对方球门网囊为胜。女真人承袭渤海族和辽国旧习,素好击球,帝王公卿达官显贵更是乐此不疲。

最著名的便是天会五年,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扫灭北宋,俘得宋徽宗、钦宗二帝北归,途经真定府时,二位金国上将亲自登场击球,请宋徽宗和皇后观看。事后更让徽宗赋了一手击球诗,诗曰:“锦袍骏马晓棚分,一点星驰百骑奔。夺得头筹须正过,无令绰拨入邪门。”沦为阶下囚的宋朝皇帝看了金国豪杰的击球之后,当场赋诗,一时在金国上下传为佳话。

时至今日,大金国公认的击鞠第一高手,也正是当今的武林第一人、龙骧楼主完颜亨。世人盛传,这位王爷马无良恶,皆能如意驱驰,击鞠之时,能一人独当数人。他王府之中,更有一支球艺娴熟的鞠队,人数虽少,却是百战百胜。腾云社的爷们得知了紫仙娥的真实身份,自然万分新奇,要瞧瞧这位大金击鞠第一高手的千金跃马击球的绝世风姿。

腾云社主孙三胖子已死,但威名赫赫的“十八公子”还在,一十八位公子联名的大红请柬直送到了芮王府来,好动好玩的完颜婷自然难以推却。

卓南雁本不愿随她去会那群公子哥,但听得“十八公子”的名头,心中一动:“那元凶还隐在腾云社的诸多王孙贵戚之中,这一次球会,说不得能瞧出些端倪来。”便即点头应允。完颜婷喜上眉梢,梳妆打扮,欣然前往。她那匹追风紫那天只是颈下擦伤,稍受惊吓,这时伤势早愈。完颜婷纵马扬鞭,自王府鞠队之中选了五个精干好手,和卓南雁赶赴鞠场。

京师南城天宝宫之西有一处三灵侯庙,这三灵侯庙是专为马市供奉的神庙,神庙之北便是中都最大的一处马市。那鞠场便设在神庙之西。重阳佳节,鞠场上早被腾云社中的好事之徒插满了锦旗飘带,迎风招展,好不威武气派。鞠场上十余名马术娴熟的公子正自跃马挥杖,活动身手,将那枚拳头般大小的红漆木球打得四处乱窜。

鞠场边上是披红挂绿的彩棚,数十位膏面衣锦的贵公子正在棚上相候。棚下是百余名抚着骏马伺候的小厮仆役,更有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弄得鼓响锣鸣,热闹喧天。完颜婷便在这时纵马驰到,她这时已去了那袭垂纱帷帽,近午的阳光直射下来,越显得肤如玉琢,貌比花娇,美眸流盼之间,容光迫人,不可逼视。场内场外的人,眼见这位艳若天仙的紫衣少女纵马入场,不由一起喧闹鼓噪。

萧长青和张汝能一起抢上,将完颜婷迎入棚内。他二人乃是这十八公子的统领,萧张两派争斗不休,早已是京城皆知之事。但今日的情形却似稍有不同,两个高傲公子看到完颜婷笑语盈盈地称呼身旁的卓南雁为“南兄”,全不由面色一震。

张汝能素来咄咄逼人,望着卓南雁,嘿嘿冷笑道:“那日马会上遇到刺客扰局,虽然幸喜郡主无恙,却也无暇细细领教郡主和南兄的马技,今日这鞠会正是时候,说什么也要请郡主和南兄下场一展身手!”一旁的萧长青笑道:“妙啊,汝能兄是腾云社中的马上状元,郡主更是家学渊源,哦,对了,更有一位南英雄!嘿嘿,今日这重阳鞠会可是难得的紧!”卓南雁听他二人话中带刺,不由淡淡一笑。

“比就比,还怕了你们不成!”完颜婷俏脸一昂,紫裙摇曳,当先出棚。卓南雁也紧跟而出,眼见完颜婷飞身上了追风紫,他却凝立不动。完颜婷策马转到他跟前,低声笑道:“怎么还不上马?只有大胜了他们,才能让那些纨绔子弟浮浪哥服气!”

卓南雁却苦笑摇头:“我不会击鞠!”原来他自幼长在山野,于这金国贵族间盛行的玩意儿,确是见也没见过。完颜婷嫣然笑道:“其实击鞠的规矩甚是简单,所谓人不可离开马背,球不可击出红线,双方只以鞠杖击球儿,将球击入对方门中的网囊者胜。你马技精熟,武功深湛,下场练得一时三刻,便远胜那些公子哥练一辈子。”

卓南雁正自沉吟,却听对面张汝能在场上纵马舞杖,高声叫道:“南英雄,怎地还不上马?是英雄还是狗熊,场上一试便知!”卓南雁见他趾高气扬,将金色鞠杖挥得呼呼作响,心底不由腾起一股傲气:“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这金国纨绔子弟比了下去!”二话不说,接过黎获递来的鞠杖,飞身上了火云骢。

不多时候,完颜婷、黎获和卓南雁,再加上四名芮王府的鞠手,凑成一队。腾云社那边,更有张汝能为首的七位公子横杖策马,摆布阵势。萧长青虽也仇视卓南雁,却终究不愿与张汝能为伍,只是伫立场边,亲自擂鼓助威。

两通鼓声响过,在场边观战百姓的喝彩声中,双方立时驰马争球。击鞠自有击鞠的窍诀,除了眼明手快和马性娴熟之外,最紧要的还要杖法精准,一击中的。卓南雁初时不明所以,被对方连连从他这里突破过去,片刻之后,张汝能竟跃马晃开了他,挥杖击球入网,力拔头筹。场边立时彩声震天,群情踊跃,那几面大鼓更是擂得震天价响。

卓南雁眼见张汝能手挥鞠杖,耀武扬威,不由面红耳赤。完颜婷却快马奔到他身边,低声道:“这挥杖击鞠跟你往日使剑和甩打暗器的道理相近,你只需沉下心来,便能应付!”卓南雁心中一动,想起当初在山中自己曾与野猿猛虎为伍,早练就了一手飞石击鸟的绝技,这时在场上跃马舞杖盘旋片刻,便渐渐摸到了些门路,原来挥杖击球的道理,跟那飞石击鸟也差不了许多,更兼他习剑多年,试着将人剑合一的运剑之道融于击鞠之中,过不多时,挥杖击球便已得心应手。

完颜婷眼见卓南雁渐入佳境,不由喜上眉梢,趁腾云社一方拔得头筹后心浮气燥之际,仗着马快杖疾,运杖如飞,衔枚疾走,竟单人独骑,连着攻破西门三球。她那身镶金紫绡裙随着骏马的跃动,涌起片片金光,神秘的紫色之中平添了一抹堂皇的金色,愈显得风姿绰约。旁观的闲汉见这美若天仙的郡主马技精湛,球艺高超,不禁瞪得双目发红,撕破喉咙地轰然叫好。

照着击鞠的规矩,若是一方超过另一方三球,叫做连得三筹,那就算是赢家,这击鞠便会自然结束了。张汝能不由又惊又怒。照着他的算计,卓南雁不过是个山野草莽,虽然武功精强,玩击鞠终究是个门外汉,借此机会不但可以将这狂惫小子好好羞辱一番,更能籍此立威,博得佳人垂青。哪想到卓南雁片刻之间便打得象模象样,而完颜婷更趁着己方阵脚微乱的功夫连下三城,若是再输一球,这场击鞠便是一败涂地了。

“若是再有疏忽,球输了是小事,更会让那死对头萧长青看笑话!”张汝能一念及此,催马横杖,驱球如飞,直向东门奔去。黎获和完颜婷纵马左右奔上夹击,但那张汝能也不知使得什么怪异手段,球杖疾挥,那木球竟似给球杖吸住似的,催马呼呼两纵,便巧妙绕过二人。

卓南雁心明眼亮,立时看出张汝能施展的是精深内功,全仗一股内气粘劲,引得球不离杖。卓南雁跃马冲去,大喝声中,猛然挥杖击在张汝能的球杖上。这一击内力贯注,张汝能只觉浑身内力受震,那球登时高高跳起。卓南雁球杖翻转,啪的抽在球上,击得那球远远向完颜婷飞去。

完颜婷眼见球到,柳腰疾折,散花天女般地倒仰在马上,挥起木杖顺势一挑,那球疾跳而起,登时自一个猛冲过来的腾云社公子头上跃过。雷鸣般的喝彩声中,她身子倏地坐起,催动追风紫星驰电掣一般向前追去,不待那木球落下,挥杖轻挑,接连将木球从两个斜刺里冲来的腾云社公子头上挑过去,跟着凌空横击,那朱红木球流星赶月般直飞入鞠场西门的球囊之中。

众人瞧得眼花缭乱,忍不住齐声喝彩,霎时锣鼓轰鸣,人声鼎沸。张汝能这时兀自手酥臂软,眼见完颜婷一人连得四筹,不由面若死灰,猛地抛杖在地,喝道:“不比啦!不比啦!”

萧长青哈哈大笑,抢上来将完颜婷和张汝能双方一起迎入棚内。彩棚内早已酒宴摆开,早有小厮穿梭着捧上菜肴美酒。众公子齐道,这算是给完颜婷的压惊宴,自然要推完颜婷上座。

完颜婷也不推让,飘然落座,又向卓南雁招手笑道:“你便坐在我身边。”卓南雁却知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护卫身份,向她笑了笑,便只伫立在她身后。完颜婷秀眉微挑,低声道:“让你坐便坐吧,跟我还讲这许多规矩么?”卓南雁见她玉靥微红,双瞳之中隐蕴柔情,心中一荡。他性子豪爽,也懒得推让,便即坐下。

一时腾云社的诸公子全上前称赞完颜婷家学渊源,技艺无双,更借这功夫细观这位美艳郡主的绝世姿容。完颜婷喜气洋洋,眼望卓南雁,盈盈笑道:“我这击鞠功夫连我父王的一成也比不上。倒是南兄,今日头回击鞠,便有如此建树,若再假以时日,成就必然远在我上。嗯,父王见了你,必然喜欢得紧呢!”卓南雁也向她微微一笑,心下却想:“完颜亨嗜好击鞠,我多习得了这一门技艺,便多了一分接近他的机会。”

众公子眼见这绝艳郡主望着卓南雁的目光之中爱意流露,神色娇媚无端,无不又慕又妒。

美艳而又高贵,聪慧而又豪爽,完颜婷在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耀目明月,旁人再如何闪亮,也只是点缀在明月之旁的点点繁星。更何况这个美艳郡主还会饮酒,而且决不是小女孩家的那种羞答答的浅酌低饮,而是酒到杯干,不让须眉。一阵喧嚣之间,完颜婷皓齿微嫣,已跟首席上的十八公子尽数对饮了一轮。连尽了一十八杯金澜酒,完颜婷雪玉般的俏脸上飞起两片酒红,更显得明艳照人。

席间闲谈,自然还会说起孙三胖子,众人都对这样一个八面圆滑的人被杀感到万分新奇,公子哥们全为失去这样一个出手阔绰的冤大头朋友而惋惜无比。萧长青忍不住长叹一声:“平日常常见到这死胖子,也不觉怎地,忽然间不见了他,才觉着少了些什么!呵呵,今后只怕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奇人啦。”

完颜婷不禁笑道:“他算什么奇人?不过一脑子的鬼精明罢了!”萧长青见她美目流盼,笑语盈盈,立时心神荡漾,折扇一张,笑道:“这老小子年少习文,后来觉着科举无望,便弃笔学武,当过贼,劫过道,后来做起了马匹生意,才渐渐发达。呵呵,他可不止是生意人的鬼精明!论武的,他能跟咱腾云社的爷们一起盘弓跃马。论文的,他还能写几句歪诗酸词,跟京师那群文人骚客,也能混得来!”

卓南雁那日道上碰过的陈五哥哈哈笑道:“长青兄想必不知,小弟去年元宵灯节去流云诗会,正碰上孙三胖子。这家伙倒还能填词唱曲,更乘着酒意,现制了几个灯谜。哈哈,看惯了孙三胖子嘻笑怒骂,忽见他学着那群骚人满口之乎者也,倒弄得小弟胃口发酸,‘三月不知肉味’!”

众人轰然大笑。卓南雁莞尔之余,忽想:“这孙三胖子会做生意,更会射柳跑马,还盗过墓,劫过道,其实真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只是聪明得过了头,终究丧了性命!”蓦地心中一动:“这厮还会填制灯谜,他死前画的画上那两句诗,会不会有什么玄机?”一时蹙眉苦思。

完颜婷见他不语,怕他受了冷落,倒不时浅笑嫣然地跟他轻声细语。萧长青瞧在眼内,心头发酸,望着卓南雁嘿嘿道:“那日南公子在马会上大展身手,英雄救美,咱们可都是大开了眼界。不知南公子的哪里人氏,尊大人是朝中哪位公卿?”张汝能跟卓南雁对了一杖,这时兀自臂膀酸痛,在旁帮腔笑道:“萧兄想必不知,听郡主说,这位南兄出身草莽,虽不是官宦世家,但胸罗锦绣,文武双全!”

“文武双全?”萧长青道,“不知南兄考的是南选,还是北选?是哪一年的进士?”张汝能笑道:“南兄是深藏不露,眼下还没功夫在科场夺魁!家严奉圣上之命,连着三年为省试主考,放榜之后来府上投帖谢恩的人多了,可没瞧见南兄这号人物!”

大金自太宗年间开始科举考试,并以南北两地各以经义词赋两科取士,分别称为南选和北选,至完颜亮这一朝,科举出身也为世人所重。萧俞二人眼见完颜婷对卓南雁青睐有加,不免一唱一和,联起手来指摘他出身卑微,更无功名。

卓南雁听他二人言辞咄咄逼人,脸上不由红光一闪,却也懒得辩驳。完颜婷却粉面生寒,冷冷笑道:“哪一个英雄好汉,会指望祖上封荫活着?尚书宰相的儿子又怎样?没出息的纨绔子弟多着呐!”说着故意向卓南雁看了一眼,凤目生辉,转盼含情,笑道,“南兄虽然无官无名,但在我眼中却是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奇男子!”这两句话先是狠狠挖苦萧、俞这二位“尚书宰相的儿子”,更在大庭广众之前盛赞卓南雁,实是给卓南雁撑足了面子。卓南雁听了完颜婷的话,心中一阵感激。

张汝能可经不起完颜婷的奚落,冷着脸笑道:“要做官还不容易,只要郡主发个话,改日我跟家父打个招呼,文入翰林,武入枢密,请南兄任选。”萧长青笑道:“就怕南兄铁骨铮铮,翰林院什么的,容不下他。”众人轰然大笑声中,萧长青倒笑吟吟道:“南兄怎地一直杜口不言,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没出息的纨绔子弟么?”

卓南雁自幼久遭磨难,喝骂讥辱听得多了,但此时听他们冷嘲热讽,越说越是不堪,心底仍是窜起一股不平之气,双眉一轩,眼中两道怒光凛凛如剑,直向萧俞二人逼视过去。那两人见他双目之中精芒如电,心底倒是一寒,笑声立止。卓南雁却心念一转:“我卓南雁大好男儿,何必跟这群浮华无聊的公子哥们一般见识?”双手一拱,冷冷道:“南某不胜酒力,告辞了!”也不理会那群人或惊或怒的狼狈模样,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出棚而去。

“南兄!”完颜婷看着他愤然走出的孤寂背影,芳心内倒生出一股歉意,眼角余光扫见众公子望向自己的痴迷而又热辣的眼神,不禁又厌又怒,忽然间娇蛮的性子发作,莲足踢出,哗啦啦一声响,满盛酒菜的大桌登时翻了。众公子惊呼声中,完颜婷却率着黎获和几个伴从,头也不回地出了彩棚。

黯淡的夕阳影子里,却见卓南雁牵着火云骢,远远地立在鞠场边上,宛若石雕般动也不动,只有青衫长发,随风轻舞。完颜婷快步走近,轻声道:“莫要理会他们!”卓南雁见她望着自己的目光温柔如水,心下没来由的有几分慌乱,忙躬身道:“他们骂便骂了,我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郡主为了我这草莽之辈,得罪了那十八公子,实在不值得!”

完颜婷明眸微瞠,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值得!在我眼中,你从来就比他们强上千倍万倍!”卓南雁心神微荡之际,她倒把身子缓缓挨了上来,明眸之中异彩闪烁,低声道:“你不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我往后再不来就是了。那你日后……可要时时陪着我玩!”

卓南雁听了这样娇媚言语,心中忽觉一阵恍惚。她背向红日而立,微红的玉靥上掺了夕照落影,愈增娇艳之色。只是卓南雁望着这张美艳动人的脸孔,却觉心中生起一大片沉沉的阴影。

“又犯呆啦,”完颜婷见他不语,嗤的一笑,拉起他的手,道,“咱们回府吧!”卓南雁心神一震,却摇了摇头,道:“我要去孙府。”完颜婷蹙眉问:“去那鬼地方做什么?”卓南雁沉吟道:“孙三胖子死前画了一幅画,好生古怪,这时我忽然想出些眉目来。”

完颜婷喜道:“是么,那我和你同去!”卓南雁知道拗不过她,只得点头应允。完颜婷让黎获带人先行回府,自和卓南雁策马如风,一路奔到了孙府。

孙府还在龙骧楼的紧密看守之中。卓南雁径自走入书房,跟着唤来了那管帐的刘先生,问道:“你府中可有个叫胡二的?”刘先生点头道:“有,这胡二还是老爷的远房侄子,只是几日前这厮跟老爷闹了别扭,不辞而别!嘿,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他那宅子还是老爷给他买的!”完颜婷不知卓南雁为何单寻这个叫胡二的人,道:“既然如此,找几个侍卫将这厮押来便是了!”刘先生道:“小人识得他那宅子,可带人前去。”卓南雁略一沉吟,忽道:“好,你这便带我们前去寻他。”

那胡二住得倒不远,刘先生在前面领路,卓南雁和完颜婷弃马疾行,片刻功夫便赶到一所小宅院前。卓南雁见这宅院远远比不上孙府的气派高大,但一个寻常仆役居然有这样一所小巧宅院,倒也是件稀奇之事了。卓南雁对刘先生道:“你进去拜访那胡二,只对他说,孙三胖子胆大包天,伙同逆匪谋刺郡主,眼下已被同伙灭口。龙骧楼的人正四处探听他胡二的下落。进去后稍坐片刻即可,出来后仍回孙府。”刘先生老老实实应了一声,上去扣打门环

卓南雁眼见那院外还有一棵盘曲多枝的老树,当下和完颜婷飞身跃上,远远窥探。少时一个精瘦的汉子出门,迎了那刘先生进屋去了,想必这瘦子便是胡二。卓南雁两人居高临下,清清楚楚地瞧见胡二的屋中亮了灯火,刘先生和胡二靠窗对坐聊天。

暮色掩映之间,完颜婷藏身树上,觉着万分新鲜,软软靠在卓南雁肩头,轻声问:“你怎知这胡二有鬼?”二人挨得极近,卓南雁只觉肩头温软一片,阵阵馥郁香气更自她身上款款袭来,急忙收慑心神,低声道:“且看看,我也全没把握!”

完颜婷一声低笑,樱唇忽启,在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幽幽道:“管他有没有把握,这么着跟你在一处,也好玩得紧!”卓南雁万料不到她如此大胆,黑暗中只觉她吐气如兰,那双横波美目似乎正向自己痴痴凝视。他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霎时脸上发烧,却不知说什么好。

再过片刻,只见刘先生告辞而出,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卓南雁紧紧盯住胡二屋中那盏闪亮的灯火。忽见那灯噗的熄了,院里院外便即苍暗一片,隔了好久,却再没动静。他两道长眉慢慢锁起,犹豫道:“难道是我推算错了,咱们要不要再等片刻?”完颜婷将螓首轻枕在他肩头,软软道:“好啊,便这样,等到何时都成!”卓南雁听她娇媚的语音中微带醉意,心下稍宽:“原来她是喝醉了!”

忽见那小院的门一启,探出个枣核脑袋来,正是胡二。卓南雁双目一亮,只见胡二四处张望片刻,随即狸猫一般轻轻跃出,鬼鬼祟祟地向前行去。卓南雁低喝道:“咱们下去!”完颜婷啊了一声:“这么快啊!”娇软的声音中颇有几分不情愿。

两人飘身下树,远远缀着胡二。夜色终于沉了下来,这条地近城北的小巷笼在灰黯沉静之中。胡二转出小巷,只往偏僻处奔去。直奔到城北那座黑黢黢的破旧小庙旁的老柳下,胡二才停住步子,伸手在地上匆匆刨出几捧土,自怀中取出件小包裹便要埋下去。卓南雁忽然长身而出,喝道:“胡二,你待怎地?”胡二惊得浑身一抖,转身便逃,身子才动,猛觉脖领发紧,跟着身子忽然头下脚上的被人倒提起来。`

“好汉饶命!”借着黯淡的夜色,胡二瞧见倒提起自己的却是个黑衣少年,在他身旁还俏立着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他只当是遇上了打劫的,吓得大呼小叫。卓南雁冷冷道:“我是龙骧楼的!”胡二心中一惊,啪的一声,手中那包袱已掉在地上。

完颜婷拾起来,打开那层碎花布,却取出件亮闪闪的物件来。“这是什么?”完颜婷将那物件在手中把玩两下,忽然举起,遮在面前,笑道,“哈,竟是个面具!”那果然是件面具,上面金光闪烁,夜色中瞧来,颇有几分诡异。卓南雁接过来细瞧,只觉这面具沉甸甸的似是黄金铸就,上刻古奥花纹,雕工细腻,更有几个奇怪文字,非篆非草,自己却不识得。他猛一挥手,将胡二抛在地上,将那黄金面具在他脸前晃着,低喝道:“这是孙三胖子给你的,是不是?”

胡二浑身颤抖,猛然挥掌狠抽自己的耳光,叫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早该照老爷的吩咐,将这东西送归龙骧楼!”卓南雁想起当初完颜婷在马会上遭袭后,三胖子抽打自己耳光的情形跟他这远房侄子颇为相似,心中颇觉好笑,却扳起脸道:“那孙三胖子都交待了你什么,快给我细细照来!”

“遵命!那、那是七八日前,”胡二爬起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我家老爷忽然寝食不安,我前去百般劝慰,他却还是闷闷不乐。那一日他忽然找我过去,将这鬼面具给了我,说道,‘若是我有一日命丧黄泉,你便着速将这东西送到芮王府!’那时唬了我一跳,他却不细说端倪,反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速速离府……”

卓南雁低声问:“这黄金面具有何蹊跷,孙胖子没跟你说么?”胡二摇头道:“没说!他只说这东西有股魔性,我若敢毁坏或是独吞,必遭邪魔缠身。奶奶的,这东西也是邪性,昨日我得知老爷遭人杀害,半夜里就见这东西发着邪光。”

完颜婷冷哼一声:“孙胖子不是说过,他若遭不测,你要将这面具送交芮王府么!怎地你却鬼鬼祟祟要来埋了它?”胡二颤声道:“听说老爷的死,跟谋刺芮王郡主颇有牵连,我还怎敢去芮王府?这东西又他娘的有魔性,更不能擅自毁了,只得跑到这庙前埋了,求神仙保佑,震慑邪魔,不要找小的麻烦!”

卓南雁的眉头越锁越紧,反覆瞧了那面具片刻,仍觉不得要领。但任是再如何威逼催问,胡二却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了。卓南雁无法,只得将他押回王府,唤来侍卫送交龙骧楼,仔细勘问。

王府大厅内明烛闪烁,完颜婷的娇靥上满是好奇神色,问卓南雁道:“你怎地知道这胡二有鬼?”卓南雁淡淡一笑:“孙三胖子死前临了一幅画,上面提了两句诗‘畵堂深处杜鹃鸣,飞入平常百姓家’!我早瞧着这两句话古怪,却一直不明所以。今日重阳鞠会上听得有人说起孙三胖子会制灯谜,我才心中一动,这两句原来是两个灯谜。”

他说着提起笔来,在纸上边写边说,“那最后一句原该是‘飞入寻常百姓家’,孙胖子故意写作‘平常’,岂不正应了一个‘寻’字?只是那一句‘畵堂深处杜鹃鸣’,却让我揣摩良久,直到席间那萧长青笑我‘杜口不言’,才让我忽然明白,‘鹃’字‘杜’去‘鸣’字,正是个‘月’字,再添上‘畵堂’二字的深处,却是个‘古’,合起来正是个‘胡’字!”

“寻胡?”完颜婷啊了一声,拍手笑道,“真有你的,原来你挨了笑骂,倒能茅塞顿开!但你又怎地知道该是胡二?”卓南雁道:“那画上画了两只杜鹃,我便胡乱猜得是‘胡二’——问了管帐的刘先生,孙府内果有个叫胡二的仆人!”完颜婷恍然大悟,明眸闪动,道:“那时你便知道这胡二藏有这鬼怪面具?”

卓南雁摇头道:“我只是隐约猜到胡二身上必隐藏这一个极大的机密。孙胖子在逃命之前,还要泼墨挥毫,却原来并不是故作悠闲,而是正在揭出这个极大的隐秘。我便唤刘先生去拜访胡二,以危言恫吓,胡二这厮若是做贼心虚,慌乱之下,必然露出马脚,那时咱们顺藤摸瓜,自会看出端倪。不想,这端倪,却是这古怪的面具!”

“这孙三胖子也真是的,”完颜婷秀眉微蹙,道,“何必要拐弯抹角地弄个灯谜,简简单单地写出来不就是了?”卓南雁沉吟道:“我猜那群杀手必然势力极大,孙胖子事先决不敢得罪他们。甚至他身边也被那群杀手安插了监视他的眼线。他无法留下直白的言语,迫不得已之下,便只能打下这个哑谜。”他说着举起面具,映着闪亮的灯火,仔细观瞧,“这面具必然事关重大,孙胖子才早早地派遣心腹胡二,携着面具出府。想必他又害怕胡二胆小畏缩,出事后不敢来芮王府交出面具,才挖空心思地制出这两句灯谜!”

那黄金面具在明亮的烛光下闪着黄橙橙的光芒,在那两个鼓出的眼睛上方刻着一轮圆日,圆日上镶着红色宝石。黄光宝气,交相辉映,显得富丽堂皇,但给那愈发显出几丝诡异的邪魔之气。卓南雁却将目光盯在那几个怪异文字上,声音愈发低缓:“这显然不是汉字,难道是女真文字?”

“必然不是,”完颜婷摇了摇头,道,“可惜今晚叶先生不在,明日问问他,必然知晓!”说着伸个懒懒舒展腰肢。卓南雁见她醉靥酡红,灯影摇红下更增妩媚之色,心神一跳,竟不敢和她再对坐下去,忙笑道:“你醉了,还是早早安歇。”完颜婷道:“好啊,我睡上一大觉,明儿个起来,或许你便什么都知晓了。”甜甜一笑,窈窈窕窕起身去了。

翌日清晨,却一直没见叶天候的踪影。

卓南雁独坐在自己屋外的石凳上,蹙眉沉思:“这叶天候终日忙碌,似乎对谋刺郡主一案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吩咐我随护郡主,他却不知忙些什么!而我入了龙骧楼的这几日之间,还没有瞧见过那鹰扬坛和凤鸣坛的人马,更不知晓厉大个子被关在何处!”越想越是心绪纷乱,低下头来,定定望着手中那神秘的面具,暗道,“传言龙骧楼是江湖上最可畏怖的力量,但为何却对这惊天大案束手无策,难道大金国还有一股根深蒂固的可怕势力与龙骧楼分庭抗礼?”的

晨曦自树荫间隙直透过来。映着清早的辉光,那黄金面具的眉目之间,便闪出一股妖异的光芒,似是正向他咧嘴而笑。“这古怪面具却不知藏着什么玄机?”卓南雁摇头苦笑,不禁信手拈起一枚棋子,啪的打了下去。石桌上摆着的,正是他时时随身携带的易怀秋所赠的那副围棋。每到心思烦乱之时,他便忍不住自己摆布一局。

“想出来了么?”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娇呼,却是完颜婷翩翩走来。卓南雁黯然摇头,苦笑道:“才疏学浅,难明其要!”完颜婷展颜娇笑:“说话这般酸溜溜的!”一眼看到卓南雁桌前摆着的那副围棋,心下好奇,笑道,“原来你也会围棋,我常常见爹爹下这玩意!”她说着飘然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玉靥生辉,道:“来,咱们下一盘。”

卓南雁知她要怎样便怎样的性子,便道:“好,那我授你四子!”完颜婷明眸流盼,嗔道:“瞧不起人么,偏不要你让。咱们谁也不占谁便宜,猜先来过!”跟着她猜了个白棋,登时喜上眉梢,春葱玉指拈起一枚白子,笑盈盈地打到棋盘上。

下了数着,卓南雁便发觉完颜婷的棋艺平平,比之棋风灵动的林霜月远远不如。但这位美艳娇蛮的郡主却有几分小聪明,有时候沉吟良久,倒能走出让卓南雁眼前发亮的好着。美中不足的是,她对围棋这门精细功夫,显是没有对马术那样痴迷,行棋之时往往任意为之,缺乏照应。三十余着后,她从右下角延起的半壁江山便都是一片风雨飘摇。

完颜婷那两道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捻住了棋子长思的时候越来越久。她在王府之中颐指气使惯了,寻常的王府清客幕僚有幸陪她下棋,莫不万分小心,花样百出地输棋给她。完颜婷素来当自己是个“百战百胜”的女国手,这时形势忧急,她的脸色登时冷了起来。

卓南雁见她着急,心下倒有些不忍,但依他性子,下棋时素来不肯胡乱应付的,着着仍是下得滴水不漏。再下数着,完颜婷败局已定,略略草算,却是个十余子的大败之局。

完颜婷又羞又恼,哗哗地拨弄着盘中棋子,道:“这回不算,再来再来!”重开纹枰,她却不再分先,拈起白子便气势汹汹地飞挂而下。只是这回她心急火燎,输得更快更惨,竟是输了二十余子。她怨恨卓南雁第一回和她下棋,便丁点也不让着她,猛然间一股羞怨之气涌上来,喝了声“好没意思!”纤手疾挥,将棋盘棋子一股脑扫落在地上。

这副围棋乃易怀秋所赠的遗物,卓南雁素来视若珍宝,眼见那棋子骨碌碌地满地乱滚,心下痛惜万分,忍不住怒喝一声:“你做什么?”完颜婷自来只见他嘻嘻哈哈,这时给他劈头一喝,芳心震颤,登觉无限伤心,泪珠儿霎时夺眶而出。

卓南雁见她海棠花般娇艳的粉面上珠泪晶莹,心内也是微微一震:“她到底是龙骧楼主的女儿,娇生惯养的芮王府郡主,我怎地如此莽撞?”但他生来就是一副不肯认错的执拗脾气,完颜婷越是仗着郡主身份这么大发娇嗔,他心内越是不以为然,两眼直直地紧盯着她,双唇紧泯,一言不发。

“你这浑小子!”完颜婷见他竟向自己怒视不语,心下更是一阵酸痛,“原来在他心中,我还不及这破围棋!”一股怨气直撞上来,莲足踢出,将棋枰踢得四分五裂,棋子更是飞溅四处。这棋枰是卓南雁在燕京街面上购得的,虽非易怀秋所赠,但蓦然间被她踢碎,卓南雁还是不禁心头火起,低喝一声:“不要乱来!”怕她再来践踏棋子,挥掌在她肩头一推。

完颜婷给他一推,芳心又痛又恨,娇躯簌簌抖颤,蓦地疾扑过来,向着卓南雁又抓又撕。卓南雁见她忽然间怒发如狂,心底也烦躁起来,双掌倏翻,将她双腕紧紧扣住,口中叫道:“喂,你疯了么?”

院中还有几个丫鬟仆妇,见了这等情形,吓得噤若寒蝉,远远避开。完颜婷拼力挣扎,却丝毫挣不开他的铁掌,羞怒之下,猛然合身扑上,樱唇忽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卓南雁只觉肩头锐痛,一惊放手,只觉肩头火辣辣生痛,伸手一摸,才发觉肩头竟给完颜婷咬出了血来。

“你……”卓南雁怔怔怒望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完颜婷却兀自气得娇喘吁吁,杏眼圆睁地望了他片刻,蓦地口中咳嗽起来。她这一咳嗽便难止歇,竟是越咳越猛,雪白的脸上涌出片片红晕,柳腰都弯了下去。卓南雁见她咳得犹似锥心泣血,心下倒生出无尽的悔痛和怜惜,忙走上去扶住她,道:“不碍事吧!”

“都是你不好!”完颜婷却咳嗽得更猛,泪水扑簌簌地落下,哭道,“你趁早气死了我最好!”卓南雁见她难受的模样,心内愈发不忍,道:“算我不好,你若不消气,便再咬我两口!”完颜婷边咳边道:“呸,就会寻我开心,惹我生气!”

忽听院中响起一声长笑:“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惹我的婷儿生气?”笑声并不响亮,却震得人心神微微发颤。笑声中一道修长的身躯霍地挺立在二人眼前。

这人一身绿袍,长发乌黑,身材并不高大,再配上一张白净润泽的面庞和迎风轻舞的漆黑美髯,活脱脱便是自东晋名家顾恺之画中走出的洒脱名士。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乍看上去文静如水的人却有一股难以名状的雄浑气韵,只在院中静静一立,这轩敞的院落,豪奢的屋宇,苍劲的古松,和他相比都成了微不足道之物,甚至这浩渺无际的广阔苍穹,全成了这人身后的一泓淡影。

“爹爹——”完颜婷叫了那人一声,随即手捂酥胸,拼力止住咳嗽,但幽怨的眼神却止不住向卓南雁愤愤瞪视。卓南雁心中剧震:“这人便是沧海横流、完!颜!亨!”在他的想象中,沧海横流完颜亨总有千百个样子,但这时一见,却怦然觉得,完颜亨便该是这个样子。

“这小子竟敢惹得你动气咳嗽!”完颜亨瞧了女儿一眼,笑道,“爹爹给你出气!”忽然一掌向卓南雁顶上拍来。他离着卓南雁本来还有六七步远,但也不见他作势奔跃,这凌空一掌便堪堪按到了卓南雁的顶门。掌势飘逸无比,但刚猛无俦的掌风却有如风行水上,四散流溢,早将卓南雁退路尽数封死。

卓南雁见他上来便骤施杀手,又惊又怒,蓦然间久埋心底的那股仇愤之气也直窜上来,双掌一错,奋力迎上。完颜婷眼见父亲这一掌劲势威猛,性情执拗的卓南雁却要直撄其锋,吓得花容失色,张口惊呼:“掌下留情!”

怎奈完颜亨出手太快,她才呼出头一个字,完颜亨那如电铁掌已拍到了卓南雁臂上。卓南雁浑身如遭电击,但生死关头,他体内的上乘真气也尽数迸发出来,霎时他头上长发怒舞,衣袂猎猎,催动全身劲气直撞了上去。

耳际忽听得响起一声苍冷的笑声,卓南雁陡觉自己这双撞掌如同撞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海水舒缓冲荡,却又沛然难御。最奇的是完颜亨这一掌凌空击下,但汹涌的劲气却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一波才动,万波相随,这便是雄视天下的绝世武功,沧海横流!

卓南雁的身子忽然间便如遇上惊涛的小舟般地给那巨力荡起,呼的倒飞起来。他这人性情倔犟,半空中奋力急提内息,力贯双腿,想要在落地之时稳稳站住。但脚才沾地,忽觉全身半点力气都没了,似是在刚才的瞬间已被那汹涌的海涛卷走了,一惊之下,身子向后仰倒。

砰的一下,卓南雁飞纵丈余的身子却恰好抵在了树上,终于倚树勉力站住,好歹没有跌得四脚朝天。的

完颜婷见他脸色煞白,急奔上前,叫道:“你……你这呆子,没甚么事吧?”卓南雁身子微抖,却立时发觉内力丝毫未失,这时才知完颜亨那一掌果然留有余地。

瞬息之间,他的心神已转得几转:“这人是跟我有杀父之仇的完颜亨,更是袭杀风雷堡全堡叔伯的罪魁祸首!但我这时却不能跟他拼命,更不能稍现丝毫愤怒之色,我只是一名龙骧士!一名该当向他卑躬屈膝的侍卫!”

他拼力将脸向地上垂去,再抬起来时,已是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向完颜亨躬身道:“属下南雁,参见王爷!”

“你便是南雁?”完颜亨定定盯着他,那深邃如海的眼神中有种可怕的力量,似乎能将卓南雁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搜刮出来。这种可怕眼神,卓南雁也只有在罗雪亭那曾经见过。饶是他默运玄功护住心神,浑身静若止水,但在完颜亨那夺人心魄的目光注视下,兀自心气摇曳,

完颜婷脸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这时也尽数收起,向父亲低笑道:“是啊,他便是南雁,多亏了他,两次救了女儿的性命。”完颜亨脸上神色稍和,却仍是冷笑道:“是么,那这小子怎地还惹你动怒?”完颜婷蹙眉道:“这小子啊,瞧上去聪明过人,其实痴痴呆呆。他跟女儿下棋也不知容让,竟连着大胜了我两盘,不给女儿留丁点情面!”说着美眸含嗔,幽幽瞥向卓南雁。

“原来如此,”完颜亨似乎在女儿的眼神中窥出了些什么,淡淡笑道,“这倒怨不得他。临局不让,争则必胜,才是大丈夫手段!他若让着你,倒是瞧不起你了!”完颜婷见爹爹发笑,也转忧为喜,格格娇笑:“哈,怪不得爹爹从不跟我下棋,原是怕赢了我,又不愿故意让我!”`

完颜亨呵的一笑,忽然转过脸来,一眼瞧见石桌上那面亮闪闪的黄金面具,登时笑意凝住,低喝道:“这是什么?”

第一部 拔剑抉云 第二十四节:棋战雄桀 剑斩仇魔

完颜婷道:“这个么,是这浑小子施展手段夺来的。”当下将卓南雁猜出孙三胖子死前所做灯谜、计诱胡二之事细细说了。她为显卓南雁之能,不免添枝加叶,说得神气活现。倒是卓南雁在旁听着,面上发红,待她说完,忙道:“属下无能,却不知这几个古怪文字到底何意!”

那面具在日光下闪着灿然澄光,映得完颜亨须发眉目之间似是罩了一层黄金。完颜亨的声音也如黄金般沉重:“这是契丹文字,上面写的,却是一个人名——萧参!”完颜婷急问:“萧参是谁,他做这古怪面具做什么?”

“这面具绝非萧参所做,”完颜亨的面色愈发凝重,沉沉道,“这东西乃是灭亡多年的辽国贵胄的祭物!”完颜婷和卓南雁尽皆一惊。却见完颜亨灼灼二目直盯着那面具,似是有一个惊天机密正隐在这面具之后。顿了顿,他才道:“故辽的契丹显贵,有种奇异的丧葬风俗,便是在死者身上缠绕金丝,头脸上覆盖面具……”(按:辽代契丹贵族死后,确有在身上缠绕铜丝网络和头带面具的丧葬习俗。南宋文惟简在其《虏廷事实》中说:“北人丧葬之礼……惟契丹一种特有异焉。以金银为面具,铜丝络其手足。”我国建国后曾多次出土契丹贵族墓葬的珍奇面具,其面具有银、铜和铜镏金三类。至于契丹人为何要以面具随葬,考古界至今没有定论。)

“什么,难道这面具便是给死人戴的?”完颜婷想起自己曾把玩多时,不禁泛起阵阵恶心。“不错,”完颜亨沉声道,“只是这个死人却不是一般的死人,而是大辽国的皇帝!”他说着指着面具顶门上的太阳雕纹,道:“契丹人好鬼而贵日,在他们眼中,太阳乃是最可敬畏的神物。五代末年,契丹人甚至自称太阳契丹。契丹建辽之后,这样的太阳饰纹,便只有辽国皇帝才堪佩有。”

“怪不得这鬼面具镶宝嵌玉,华贵无比,却又透着一股森森鬼气,原来是辽国皇帝死后戴的!”完颜婷想想犹觉浑身难受,蹙眉道,“这群契丹佬当真古怪,他们给死人又是缠金丝,又是戴面具,到底要做什么?”

“那只是契丹贵胄之间因袭而成一种风俗,以为如此一来,死者便会永生!甚至有种诡异之说在契丹族人间故老相传:若是寻常死者缠了这样的金丝、戴了这种皇帝才堪佩戴的珍贵面具入殓,便会引来皇气,保佑亡人后代做上皇帝之位!”完颜亨抚摩着面具上那两个契丹文字,缓缓道,“辽国数十年前已为我大金所灭,这辽国皇帝入殓时所戴的面具至今只怕有百年之久了,但这‘萧参’的契丹文字却光亮如新,显是才刻上去的。”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冷定定的不带丝毫喜怒,似是从天边飘来。

完颜婷已忍不住道:“那这个萧参到底是谁?”完颜亨哼了一声,目光沉冷如刀,道:“说起这萧参默默无闻,但他的儿子可是鼎鼎大名——便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第一重臣、右丞相萧裕!萧裕祖上乃是奚人,那是被契丹融合的一个部落,与契丹信仰相通。半年之前,萧裕之父萧参才刚刚去世……”完颜婷秀眉蹙得更紧,疑惑道:“这就奇了,半年前,萧裕他爹萧参才死,那这辽国皇帝才戴着的古怪面具怎地刻上了他的名字,又怎地到了孙三胖子的手中?”

“这便是孙三胖子死前揭开的惊天之秘,”久久不语的卓南雁这时却浑身一震,立时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领悟过来,沉声道,“右丞相萧裕要做皇帝!”完颜婷啊了一声,双目发亮,道:“有这等热闹事?少卖关子,快说说看!”

卓南雁眼见完颜亨向自己深深凝望,当下平心静气,缓缓道来:“孙三胖子跟萧裕的公子萧长青过从甚密,他又有一手盗墓的怪异癖好。若我所猜不错,这张面具是孙胖子受萧长青之邀,自辽国皇帝的墓中盗来,献给萧家的。那时萧裕之父萧参恰好病役,萧裕暗中在此面具上刻下其父名讳,僭越入殓,妄图引来皇气。孙三胖子想必早看出萧家居心叵测,他那等机灵精明之人自然要防着萧家一手,随即又神鬼不知地自萧参的墓中再将黄金面具盗出,那时候这面具上恰好有了萧参的名字。这面具便成了他万不得已之时,防备萧家的杀手锏!”

他觑见完颜亨脸上波澜不惊,眼中却精芒闪烁,便将声音提高:“萧裕要造反做皇帝,在这京师之中,第一个要对付的劲敌自然便是执掌龙骧楼的芮王爷。但王爷武功天下无敌,龙骧楼更是等闲难以轻撼,唯一的弱处便是郡主,只要挟制住了郡主,便可籍此力迫芮王爷。故而在七八日之前,萧长青找到孙胖子,要他约请郡主来赴腾云社的马会……”

完颜婷恍然大悟,切齿道:“我说那萧长青见了我面便阴阳怪气的,果然不是个好货色!”卓南雁嗯了一声,镇定自若地将话说完:“腾云社马会上萧家失手之后,孙胖子知道萧家要杀他灭口,便一面急着移转资财,预备私逃,一面将此面具交给胡二,预备万一自己遭了毒手,便以此物报复萧家。”

“胡言乱语!”完颜亨直待他说完,才淡淡一笑,森然道,“你仅从一张面具,便推断出大金国第一宠臣谋反?这面具若是孙胖子自辽国皇帝墓中盗来,再私下刻上萧参的名字呢?”他目光倏地阴冷下来,卓南雁陡觉一股凉透骨髓的寒意劈面罩来,霎时心底闪电般转过七八个念头,终究还是定了定神,老老实实地道:“属下全是私自揣度。”

完颜亨昂首望天,冷冷一笑:“这等惊天大事,岂可戏言?”蓦地高声喝道,“来人——”

“属下在!”面容冷肃的叶天候鬼魅般地转了出来,先前却不知他躲在何处。完颜婷吓了一跳,娇声道:“爹爹,您要怎地?”完颜亨觑见卓南雁神色冷定如常,倒呵呵一笑:“倘若真如你所言,萧参之墓在这几月间被盗过,终究会遗下些蛛丝马迹,”转头对叶天候道,“你去仔细查查!”他似是对这位下属万分放心,什么不可走漏风声的话根本不用嘱咐,叶天候更不多问,躬身一揖,飘然而去。

完颜婷心内倒慌了起来,犹豫道:“孙胖子不是盗墓高手么?他偷那右丞相老子的墓穴之时必然谨慎万分,哪里能留下什么痕迹?再说,若有痕迹,萧家的人岂不早发觉了。”完颜亨悠然道:“萧家的人决计想不到孙胖子敢太岁头上动土,去盗萧参之墓,自然看不出什么。但叶天候不同,哪怕是有只老鼠曾经钻进过墓穴中去,他也会看得出来。”他说着在院中来回踱步,看也不看二人一眼。

完颜婷呵呵笑道:“那可有趣得紧!爹爹,南雁寻出了这鬼面具,就是帮着大金和咱爹爹揪出了一个谋反的逆贼!他立下如此一件大功,待会儿爹爹怎样赏他?”

“奖赏?”完颜亨抬头直视着天际无比灼目的日头,淡淡地道,“等叶天候回来吧。萧参墓若未曾被盗,我便会奖赏南雁一掌!”卓南雁和完颜婷心中都是一震,完颜婷忙挤出笑脸道:“爹爹说笑吧!他可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呢!”完颜亨仍是轻描淡写地道:“我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居心叵测、狂言妄语之辈!这样的人,必要一掌毙了!”映在他眼内的两个彤彤红球,跳耀着灿灿的光芒,奇怪的是他的双目居然久久不眨。

完颜婷撅起樱唇,妙目微嗔,但娇靥却有些发白。她是素知其父说一不二的脾气,心下暗自琢磨对策。完颜亨忽将目光转向卓南雁,道:“叶天候办事素来利落,过不多时便会回来!你对自己那揣测还有把握么?”

那凉飕飕的眼神似是千尺深潭的冷水,森寒冷傲却又难以琢磨。卓南雁却蓦觉心底一股愤然之气直窜上来,也直直望着他,目中丝毫没有畏缩之意,道:“在下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深思熟虑!”他恼恨完颜亨说他是狂言之辈,也老大不客气地将“属下”改成了“在下”。

完颜亨望见他执拗的目光,眼中倒闪过一丝笑意,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缓缓道:“婷儿不是说你棋艺不凡么,本王瞧瞧,到底不凡到何等境地!”卓南雁心下有气,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早有仆妇上前,将散落在地的棋子捡起摆上。完颜亨只望了那棋子一眼,便皱眉道:“换我的楸玉盘和水晶棋来!”一时几个丫鬟手脚利落地将卓南雁那副围棋收下放好,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张润滑如镜的青玉棋盘上来……

卓南雁自幼便听过唐朝宣宗年间日本王子以揪玉棋盘和冷暖玉棋子挑战大唐国手顾师言的逸事,听说那“揪玉棋盘”为仙山楸木所制的棋枰,“冷暖玉”则为冬暖夏凉的天然玉石。那时听了,只当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这时见这棋枰光华缭绕,玉质润泽,那黑白水晶棋子莹莹闪亮,触手生寒,才知王府豪奢,果然出乎常人意料。

完颜亨自不屑与卓南雁分先,卓南雁更不肯让他授子,当下便以卓南雁执白先行。完颜婷见他二人眼光对峙,神色冷兀,芳心更是突突乱颤,立在父王身后,不住丢眼神给卓南雁,只盼着这浑小子长些眉眼,痛痛快快输给父王一局,赢得父王开心。卓南雁早瞧见了她那盈盈的眼神,但端坐棋枰前,却蓦地想起师父施屠龙当年便因赢了金使一盘棋,以致落得手足残废的往事,心底一股不平之气勃然而兴,暗道:“这完颜亨眼空天下,气吞斗牛,我便是拼了性命,好歹也要胜他一盘。”他心底越是抱住必胜之心,行棋越是冷静飘逸,绵里藏针。完颜亨的棋风大开大阖,雄畅奔放,但刚猛之中兼含柔韧,决不似林逸虹那样悍而少谋。

二人落子如飞,几十子后,卓南雁重实地,完颜亨重形势,竟是平分秋色,难断高下。完颜亨乍遇劲敌,倒是眉飞色舞,着法渐趋紧峭刚硬。

便在此时,叶天候稳步走来,完颜婷忙道:“怎样了?”叶天候嘿嘿一笑:“万事全在王爷掌握之中!”完颜婷不明所以,蹙眉道:“少卖关子,到底萧参的墓给人盗过么?”叶天候缓缓点头,道:“孙胖子果然是盗墓高手,属下亲查良久,才窥见点滴痕迹。大墓南侧二百步外一株松树枝叶干枯,我顺路挖了下,才见自松下直指向大墓的一段,土质疏松,显是给人动过。想必是孙胖子自树下挖了一条斜长的地道,直达墓底,事后又细细埋好,神鬼不知。若非他动手时无意间损了那树根,弄得那松树枝叶不茂,哪里还有半分破绽!”

完颜婷拍手笑道:“哈哈,果然让南雁猜中了!”完颜亨目注棋盘,含笑不语。叶天候却道:“郡主想必不知,萧裕心怀叵测,王爷早有察觉,这些日子龙骧楼虎视、鹰扬、凤鸣三坛,高手四出,遥侦契丹和奚人,忙的便是防控萧裕谋反的大事!”

卓南雁心中一震:“龙骧楼果然了得,怪不得我一直不见鹰扬坛和虎视坛的踪迹,叶天候的这凤鸣坛又在勘查谋刺郡主一事上若即若离,原来他们只是故意示弱!”完颜婷怒道:“好啊,这么说,你叶天候多半早猜到是萧长青派人谋刺我的了,却不加力察访。”

“这全是王爷的安排,”叶天候苦笑道,“萧裕机敏万分,又深得圣上宠幸。最可怕的,萧裕本是奚人,奚族萧氏与契丹萧氏都是故辽贵戚,世代通婚,早已融为一体,若是萧裕联络契丹与奚人同反,可就万难应付了。因而王爷便定下了这示敌以虚的妙计,王爷忽然离开京师,连带咱们在追查刺客上的无能,都是依着王爷的妙算。”他说着愁眉苦脸地深深一揖,道:“咱们唯一失策之处,就是没有看护郡主周全,腾云马会上,郡主险遭不测,这也是萧裕的厉害之处!”

“这就是了!说来说去,若不是南雁,咱们全都遭殃!爹爹,这回你可不必赏他一掌了吧!”完颜婷明眸一转,忽又道,“我还有一处想不透,为何孙胖子不直接将面具送到王府来?这么着一举揭开萧裕谋反的大罪,便能给自己洗清罪名,更可保住性命。”叶天候道:“孙胖子心机深而胆略小,萧裕在朝中气焰熏天,他哪敢贸然得罪,况且他心内只怕也盼着萧裕谋反成功,他还能得些便宜。嘿嘿,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几坛有什么消息么?”完颜亨并不抬头,眼神凝视棋盘,缓缓道,“西北路如何?”叶天候道:“鹰扬坛传讯过来,萧裕果然已遣人联络西北路招讨使萧怀忠。萧怀忠那里却未见任何动静。鹰扬坛在西北路上遇到了颇为棘手的高手,听说似是巫魔一派的妖人!本坛高手也传话过来,太阴教主乔抱朴似是进了相府。”完颜亨长眉一轩:“巫魔乔抱朴?怪不得萧裕飞扬跋扈,原来竟请出了这老魔头!”卓南雁想起罗雪亭的话,风云八修之中,最诡异最凶毒的便是号称“巫魔”的金国太阴教教主乔抱朴,这人行事‘不择手段,阴险无耻’,乃是罗雪亭最厌恶的两人之一。这时眼见完颜亨面色凝重,不由暗想:“不知这巫魔有何诡异之处,竟让完颜亨也蹙眉沉吟!”

叶天候叹道:“巫魔萧老鬼虽然十年来深隐不出,但似乎对王爷一直旧怨难了!这回出山,只怕也是要跟王爷……”觑着眼瞧见完颜亨凌厉的目光扫来,急忙垂首道,“王爷深谋远虑,必早已运筹帷幄!”忽然低头瞅见棋盘上风起云涌的形势,心中一惊,登时住口不言。

原来卓南雁自得棋仙施屠龙的熏陶之后,棋艺早趋世间一流国手的境地,乘着完颜亨大意进逼之时,竟不动声色地一举吃去黑棋两颗棋筋。完颜亨拈棋不语,这时已大费踌躇。完颜婷眼见父王沉吟,芳心又紧了起来,偷偷向卓南雁瞧去,偏偏这浑小子石雕泥塑般坐在那里,头也不抬。

“王爷——”这时却见黎获快步奔来,躬身道,“萧丞相府来人送来丞相手札,请您今晚过府赴宴!”完颜亨接过那手札,草草看了看,便又将目光定在棋枰上,沉了片刻,蓦地一声长笑:“好,这一盘棋,算本王输了!”众人齐齐一惊,叶天候笑道:“王爷,此局形势错综难明,怎么就……”

完颜亨昂然道:“婷儿不是问我,赏给南雁什么吗?便赏他这一局棋吧!”转头对叶天候和黎获二人道,“回头你们对旁人说,龙骧楼主跟个叫南雁的少年龙骧士下棋,中盘告负!”

卓南雁本来抱着拼死一搏之心对弈的,却不料完颜亨如此大度,当下凝眉道:“如叶坛主所言,此局胜负难料,南雁不敢居胜!”完颜亨脸露欣慰之色,哈哈笑道:“不骄不馁,想不到龙骧楼竟能得此干将!”完颜婷听了,更是心下欢喜,笑得眉目生春。

“楼主虚怀若谷,如此提掖后辈,必成一时佳话,”叶天候说着,脸上也不禁涌起羡慕之色,对卓南雁道,“王爷棋艺精妙,世间少敌,南老弟经此一局,必然名动天下!”事已至此,卓南雁也只得躬身称谢,心下却想:“这完颜亨心思机诈,委实让人难以测度。”

完颜亨猛然伸手在他肩头一拍,哈哈笑道:“婷儿叫你浑小子,果然有些韧劲,你跟我去萧府赴宴!”叶天候惊道:“王爷,只怕萧裕图穷匕现,这鸿门宴,还要多带人手!”完颜亨傲然道:“旁人谁也不带!惊心动魄,才有味道!”转头对卓南雁道,“浑小子,你今晚可敢随我前去?”

卓南雁不禁为他傲气所感,霎时豪气飞扬,慨然笑道:“越是艰险,越有热闹可瞧!”完颜婷扬眉道:“爹爹,我也要去!”完颜亨横她一眼,道:“你当这是射柳击鞠么?本王要乘萧裕布置未周,将他擒下。我带的人越少,他越是不起戒心。”

※※※※※※

自从当年力助完颜亮篡位成功之后(事见本书第一章),萧裕一直深受完颜亮的器重。迁都中都之后,萧裕便被任命为尚书右丞相兼中书令,势倾朝野,行事专恣。其弟和妹夫都身居要职,全家位隆势重,人称完颜亮驾前第一宠臣。

此时已是夜色阑珊,萧府门前明灯高悬,灯火辉煌。白衣如霜的萧长青早早地就率人静立在阶前恭候,眼见完颜亨和卓南雁快马驰到,远远地便长揖问候。随着他走入府内,只见甬道两侧立满了玄衣长袍的仆役,个个挺立如剑,纹丝不动,足有百人之多。微寒的秋夜中这百十号人默不作声地静静而立,登显肃穆威严。萧长青低笑一声:“芮王爷来啦!”声音不大,那百十仆役却忽然一起躬身,叫道:“给王爷请安!”吼声齐作,犹如雷鸣。

饶是卓南雁内功精深,也不禁心神微颤,暗思这萧裕果然有些门道,忽然间浑身发热,心道:“这鸿门宴上立时便有一场龙争虎斗,若是我在完颜亨对敌之际,向他全力一击……”眼光斜睨,却见完颜亨神色冷定,似乎山崩地裂也毫不放在心上,他登时打消了这念头,“完颜亨便死了,那龙蛇变之秘在完颜亮主持之下仍会照常施展,我可还没有完成罗堂主的嘱托,更没有救得厉大个子!”

“芮王爷,别来无恙啊!”花厅阶前立着的正是萧裕,精瘦的身上缓带宽袍,看似不修边幅,只那一双斜飞的双眉和莹莹生光的三角眼,显出一股不同寻常的精明深沉。完颜亨也疾步上前,二人揽腕并肩,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贴耳寒暄着,一起走入正厅。

这花厅好不轩敞,只怕可容下百十人并坐同饮,卓南雁只瞧一眼这气势不凡的大厅,便知这相府的气魄只怕还在完颜亨的芮王府之上。这时候红烛高烧,宽阔的厅中却只有两张筵席,低垂的软红珠帘后,却影影绰绰地立满了娉婷女郎,环佩乍闻,娇语时做。萧裕父子死活推让完颜亨坐了上首,他二人却在宾席落座相陪。卓南雁伫立在完颜亨身后,凝神四顾,却见这两方筵席遥遥相对,原来芮王完颜亨却是今日萧府唯一的客人。

萧裕善于言辞,举杯劝酒之时,妙语如珠,诙谐洒脱,引得俏立珠帘后的美姬不时格格娇笑。完颜亨也不避讳,酒到杯干,似乎毫不怕他在酒中下毒。对饮了两盏,萧裕便命歌伎出来唱曲,为芮王爷“接风洗尘”。霎时只听得花厅两侧佩环叮当,一十六名艳丽宫装的美貌佳人分作两行,翩然而出,先向筵席盈盈作礼。跟着边上八名美女鼓瑟吹箫,袅袅乐声缠绵而起,当中八名艳姬红袖飞舒,歌喉轻启,边舞边唱。一时间舞姿夺目歌乐动魄,满厅馨香袭人欲醉。

萧裕清清嗓子,手拈修髯,似笑非笑地道:“芮王爷素来号称神机妙算,可知老夫今日请王爷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完颜亨无比惬意地望着柳腰款摆的舞姬,哈哈笑道:“论到神机妙算,天下谁能算得过相爷去!萧相爷算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运筹帷幄,日月变色,更为我辈所不及了!”二人都是语带玄机,话才说完,四目交视,忽然一起放声大笑。

“实不相瞒,今日请王爷过府,却是真有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萧裕笑吟吟地望着完颜亨,沉了沉,才道,“闻得王爷千金秀美温婉,犬子长青,也算薄有才情,老夫今日请来王爷,便是斗胆要给犬子提亲。”卓南雁听他说得完颜婷“温婉”,心下好笑:“这位郡主若是性情温婉,天下还哪里有泼辣女子。素来提亲,都要请来媒人上女家府上送贴求婚,萧裕今日不是提亲,而是逼亲!”

“萧某与王爷都是不为世俗礼法羁绊的豪士,什么换帖卜吉的俗礼一概全免。只要王爷点头,老夫即日便过府亲送聘礼!”萧裕满面堆笑,似乎他说的是天底下最平常不过的事情,缓缓道,“以萧家在朝中的声势,再加上王爷威震四海的龙骧楼,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挡得住你我的。真要作出惊天动地、日月变色之事,也是易如反掌,到了那时,令爱便是母仪天下之尊了!”他的话说得再清楚不过,只要完颜亨与之联手,助他篡位,到了自己百年之后,萧长青自然继登大宝,那时完颜婷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卓南雁万料不到萧裕竟将话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古往今来,如此提亲的,怕也只有这位萧相爷一人了。却见完颜亨脸上笑意不减,缓缓道:“难得相爷如此坦诚相待……”萧裕听他将声音拖得好长,登时双目闪光,灼灼盯着完颜亨。却听完颜亨冷冷道,“只是,本王若是不答允呢?”这时那艳舞轻歌正自稍歇,满厅幽静的当口,陡闻完颜亨这阴沉森冷的一问,众人心头均是一凛。

“王爷难道忘了,”萧裕却不急,呵呵低笑道,“完颜亮自篡位之后,便大肆残杀宗室,数百太祖太宗的子孙惨遭屠戮。王爷为太祖嫡孙,难道不求自保么?”萧裕这话更是力重千钧,因完颜亮是谋弑其堂兄熙宗之后才得篡位的,当上皇帝后总觉心底发虚,为巩固帝位,大肆杀戮金太祖太宗两脉宗室成员二百余人。屠刀之下,太宗完颜吴起买一脉早早断绝,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子孙也存者寥寥。完颜亨之父完颜宗弼乃是太祖第四子,更兼完颜亨雄武多谋,只怕也在完颜亮忌恨之列。

完颜亨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微微一颤,却随即凝定下来,沉沉道:“正因完颜亨为太祖嫡孙,此心忠耿,不容有二!”卓南雁听他声音沉冷而萧索,心中不知怎地竟也生出一股孤寂落寞之感。

便在此时,满厅烛火陡然一暗,却是完颜亨大袖一拂,一面黑沉沉的小旗飘然飞出,夺的一声,稳稳插在明柱之上。这面小旗不过巴掌大小,被完颜亨随手挥送之间,竟扰得满厅灯烛忽暗忽明,便显出十二分的声势。萧长青双目一缩,颤声道:“龙虎旗!”萧裕倒沉声笑道:“龙虎旗现,鸡犬不见!难道王爷要杀得我这宰相府鸡犬不留么?”

“本王自不会为难相爷!”完颜亨却缓缓摇头,眼神倏地凌厉如刀,“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相爷这便跟我进宫面圣去吧!”话音一落,大袖无风轻舞,那颀长的身材也似在一瞬间鼓荡起来,一股雄浑夺人的气势勃然而发,满厅的灯烛光焰霎时齐齐抖颤。

萧裕跟他眼神交接,登觉心神大震,却终究强力挤出一丝笑来:“完颜兄,此时酒仍未冷,急什么!当年谢安独对符坚百万之众而不废一局,难道沧海龙腾便没有半点古人之风么?”他说的谢安不废一局的事乃是晋朝典故,那时符坚率百万之众来攻,谢安胸有成竹,临危不惧,于两军作战之时,仍旧与人围棋。忽然捷报传来,谢安看后漫不经心地收起,接着凝神下棋。一局终了,有人问起,谢安才淡淡地说:“前方小孩子们刚打了胜仗!”

完颜亨素以王谢风流自命,听了这话,果然哈哈一笑:“好,酒尽之际,便是我出手擒你之时。”萧裕呵呵笑道:“那这个酒只怕要喝到天荒地老,永无尽时啦!”蓦地双掌轻击,叫道,“适才的歌舞没甚味道,请王爷听听我大辽故曲!”

随着他的掌声轻击,两排窄袖短衣打扮的美姬翩然而来,每人手中都擎着两端弯曲的三孔胡笳。霎时笳声四起,激越苍劲的曲调之中更带着一股悲凉如诉的呜咽之声,卓南雁听了,心下忽地生起一股怆然之感。却听一个契丹服饰的歌姬放声歌道:“勿嗟塞上兮暗红尘,勿伤多难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选取贤臣。直须卧薪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声音清越激昂,与适才的浅酌低唱迥然不同。

“直须卧薪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萧裕待那几个女子歌罢,也摇头晃脑地低声吟唱,笑道,“完颜兄,这是当年我大辽天祚皇帝文妃萧氏所作的讽谏之歌,慷慨激昂,正显我契丹本色!”觑见完颜亨面色苍冷,蓦地长声叫道,“带上来吧!”

只听得有人低声呵斥,两个褐衣汉子押着一个灰袍老者走上厅来。卓南雁一瞧见那灰袍老者的秃头鹰目,登时浑身剧震。原来这人当年袭杀风雷堡的首恶、龙骧楼鹰扬坛坛主海东青。只是这时海东青脚步虚浮,早没了往昔气焰,那两个褐衣人一松手,他便软倒在地。“楼主,”海东青却一眼瞧见了端坐席间的完颜亨,急昂起头叫道,“那几个小贼使毒,我、我……”要待挣扎起身,却没有丝毫气力。

完颜亨心底震惊,脸上却不露声色。他事先得报萧裕暗中联络西北路的契丹族招讨使萧怀忠,便急命鹰扬坛赶赴西北路,监视萧裕使者。哪知海东青如此不济,竟给人生擒活捉。“想必这便是巫魔的手段了,”完颜亨神色冷漠,淡淡笑道,“他在何处,何不与我一见!”

“擒一个海东青,哪里用得着乔教主动手!这老家伙胡吹大气,便不用毒,他敌得过乔教主手下的三才妙使么?”萧裕这时自觉气势大盛,呵呵低笑道,“芮王爷想必不知,西北路节度使耶律朗已应允举事,只待招讨使萧怀忠义旗一举,老夫便可席卷天下。”他谈笑之间,那两个褐衣汉子一直挥鞭猛抽海东青。海东青也真硬气,任由额头汗珠滚落,却是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乔教主别来无恙,”完颜亨却再也不瞧海东青,精芒闪烁的目光掠过萧裕,紧紧盯在他身后那身材颀长的白袍侍女身上,他的笑声并不高亢,却有一股雄浑之力,让人的魂魄深处发出一种震颤,“怎地今日有雅兴化为女身?”这女子不知何时走到萧裕身后的,但完颜亨的目光肯定在她出现于厅中的一瞬,便已紧紧罩在了她的身上。

那女子始终低眉垂目地毫不起眼,但这时忽一扬眉,登时有一股森冷如刀的锋芒隐隐散出。她的笑容却格外优雅:“隐忍十载,终能与楼主再战,乔抱朴幸如何之!”前一句话是娇媚女音,后一句话忽而转作刚劲男声,听起来分外诡异。卓南雁心头一震:“原来风云八修之一、让罗雪亭又忌又厌的‘巫魔’乔抱朴,竟是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凝神细瞧,却见乔抱朴身披白袍,白皙的肌肤、姣好的眉眼,初看上去都犹如女子,只那挺峻的鹰鼻和紧抿的双唇,却透着说不出的刚毅冷酷。

完颜亨沉声笑道:“不管乔教主化男化女,总是天底下最风姿雅致的妙人。嘿嘿,有太阴教主在此,怪不得萧相国会有恃无恐!”乔抱朴白润的脸上掠过一丝清雅的笑意:“萧相国请王爷来此,是为了联姻。我乔抱朴来此见王爷,却是想领略王爷的沧海横流神功。王爷若是应了这门婚事,抱朴便难得领教天下无敌的沧海横流,当真让人两相为难啊!”

萧裕见完颜亨沉吟不语,却笑得愈发张狂:“乔教主只怕难以领教芮王爷的绝顶神技啦!只需他应了这门亲事,我们便是同进同退的儿女亲家了,他日同享富贵,还哪里用得着动刀动枪!”他得知手下在西北路上捉住了海东青,立知自己谋反之事已被龙骧楼侦知,情急之下定计在腾云马会上追擒完颜婷,想以此要挟完颜亨,哪知却是功败垂成。万般无奈之下,萧裕只得铤而走险,挟生擒海东青之威,在今日这鸿门宴上对完颜亨威逼利诱,只盼能说动这位大金第一高手。

而当他狂笑之时,那两个褐衣汉子鞭落如雨,重重抽在海东青身上。那鞭上生有倒刺,海东青重伤之下,支撑不住,终于低声痛哼。

完颜亨面上仍旧含着淡淡笑意,眼中精芒紧紧锁在那非男非女的乔抱朴身上。二人均是蓄势待击,四目对视之间,犹如雷电交击,声威骇人。

便在此时,猛见一道人影激射而出,直向萧裕纵去,正是卓南雁仗剑跃来。乔抱朴秀眉乍扬,轻笑一声:“找死!”哪知卓南雁疾飞的身形在半空中却猛然一弯,有若苍鹰回旋,剽急绝伦地扑向了海东青。

红烛高挑的大厅中蓦地腾起三道灿若疾电般的剑光,那剑光乍起乍逝之际,卓南雁的身形却已经翩然跃回。萧裕父子齐声惊呼,却见那两个褐衣汉子和海东青已齐齐倒在了地上,喉头上鲜血喷涌,竟均是一剑毙命。

乔抱朴双瞳陡缩,涩声道:“好剑法!”

第一部 拔剑抉云 第二十五节:妖杀魅变 举手翻覆

卓南雁乘着适才“巫魔”乔抱朴和“沧海龙腾”完颜亨对峙的一瞬,声东击西,施展绝快剑法斩杀了海东青,随即飞身跃回,躬身道:“海东青办事不力,有辱龙骧声威,属下冒死将之格毙,请王爷降罪!”他算准在这样的形势之下,以这样的借口击杀海东青,虽然冒险,却是以进为退的妙招。

果然完颜亨眉峰攒起,随即又扬眉笑道:“杀得好!龙骧楼容不得这等废物!”冷笑声中,蓦地挥掌在他肩头一推,喝道,“小心!”卓南雁借势斜飞丈余,回身看时,却见十余枚蓝幽幽的金针无声无息地插在适才落足之处。正是乔抱朴出手偷袭。

便在此时,那十几个手持胡笳的美艳女子忽然举笳劲吹,声音激荡凄惨,有若巫峡猿啼,老龙悲吟。笳声暴响中,萧裕父子一起抽身急退。完颜亨长眉一扬,对卓南雁低喝道:“你去擒萧裕父子,我去宰了乔抱朴!”

哪知他声音才落,大厅中灯火齐灭,厅中忽地漆黑一片。骤然而至的黑暗惊得卓南雁心胆乍缩,陡见四盏惨红的灯笼忽忽悠悠地飘了过来,直插在厅中四根明柱上,那灯笼光太暗,只幽幽的一团红,愈发显得诡异古怪。卓南雁凝神四顾,却见厅中只剩下了那十几个重粉涂面的吹笳女子,萧裕父子和乔抱朴全都不知去向。惨淡幽红的光芒下,那笳声越吹越响,声音缭乱仓惶,更增凄恻之意。

“装神弄鬼!”完颜亨冷笑声中,铁掌疾翻,桌上的碗筷忽地四散飞出,直向那十几个吹笳女子射去。那些女子忙飞身躲避,个个身法飘忽诡异,灯下瞧来有若鬼魅。但龙骧楼主何等身手,疾飞在空中的瓷碗忽然碎裂,满空瓷屑断筷交互激荡碰撞,暴雨般四散激射而出,只听得空中“哎唷”、“哎呀”的惨叫闷哼之声不绝,十余名女子先后被击落在地,随即滚入幽暗之处,厅中鬼怪呜咽般的笳声终于止歇。

笳声才歇,卓南雁忽然听到一股怪异的嗡嗡之声,凝目细瞧,却见眼前飞来数十只怪异小虫,似是蛾子,又似飞萤。再定神倾听,只觉满厅都是嗡嗡飞萤的乱撞乱飞之声,只怕有数百上千只不止。完颜亨低声喝道:“嘿嘿,是巫魔施放的流萤蛊!这东西体含毒针,见人即噬!”原来巫魔乔抱朴适才故意以惊人心魄的笳声扰乱,暗中却放出这剧毒飞萤。此时已是清寒九月,蓦然见到这满厅飞萤,当真让人毛骨悚然。

“雕虫小技,能奈我何!”完颜亨冷笑声中,呼呼两掌拍出,两道冷透脊骨的森寒之气随着他的掌力鼓荡而出,眼前数十只飞萤被他寒冰掌力击中,立时冻毙落地。完颜亨长笑声中,双掌连环拍出,迫人的寒气四散流溢,飞萤越坠越多。

“爹爹,救我啊——”厅中蓦然亮起一团幽红的光芒,却见地上斜卧着一个紫衣美女,曲线曼妙,眉目如画,正是完颜婷。百十只飞萤正围在她身前嗡嗡乱飞。卓南雁不由惊叫一声:“郡主!”身旁的完颜亨却低声冷笑:“休得理她,那是巫魔妖法弄出的幻相!”声音才落,那满空飞萤蓦地齐往地上的完颜婷身上噬去,轮番叮咬之下,直痛得地上的“完颜婷”不住翻滚哭喊。

那惨叫声凄恻无比,卓南雁虽知那女子未必真是完颜婷,但眼见那群飞萤围住了她忽起忽落、此起彼伏的狂叮猛噬,心底却也腾起一股怒火:“这巫魔行事当真是阴险无耻,不择手段!”蓦地大喝一声:“我来救你!”身形急掠,疾风掣电般地飞纵过去。

半空之中长剑疾飞,数道剑气激荡而出,围住“完颜婷”叮咬的百十只毒萤嗡嗡坠地。幽红的灯光之下,“完颜婷”忽地向他欠身一笑,眼神勾魂摄魄,娇媚无限。卓南雁心神微震之下,那女子忽地骈指如戟,向他心口抓来,指风凌厉如刀,哪里有半点中毒迹象。

卓南雁急忙翻掌斩下,双掌相交,只觉那女子手爪冰冷,浑然不似人躯。就在他一愣之下,那女子鬼爪疾翻,绕过他手掌,猛往他咽喉抓来。这连环两抓,快狠绝伦,卓南雁自出道以来,从未见过这般辛毒狠辣的招数。好在他应变奇快,虽惊不乱,挥剑疾斩向那女子的怪爪。那女子怪叫缩手,卓南雁正要乘胜追击,那女子身上蓦地又伸出四只雪白的藕臂,迅疾无比地向他两肋抓来。

“这女子怎地长出六只手臂?”卓南雁心神剧震之下,陡觉腕上少泽穴一寒,一股森冷的指风乘虚而入,顺着他前谷穴、后溪穴,直窜入他体内手太阳经。跟着身子两侧香风飒然,两道窈窕人影从那女子身后闪出,无声无息地扑了过来。

原来太阴教这三个女子分进合击,显是操练纯熟的,一人在前面绊住卓南雁,另两人便乘黑突袭,当真是防不胜防。卓南雁暗叫不好,闷哼声中,身形暴退。

只听一阵格格娇笑,三个女子如影随形般地飞身纵来,借着幽幽的红灯光芒,却见这三女身上衣襟都少得可怜,身形飘舞之间,雪白的香肩酥胸和修长玉腿,忽隐忽现,动人心魄。当先那女子左掌疾长,忽将他长剑格在外门,右掌一招“云破月出”,劲急如电地向他腹下丹田穴按到。

卓南雁手腕中抓后绵软无力,正自惊怒交集,猛听耳边响起一声冷笑,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气凌空卷来,女子的娇笑声陡然止歇,白得耀目的藕臂倏地缩回。却是完颜亨的身形金刚天降一般疾插过来,单掌倏翻,重逾千均的刚猛掌力震得那三个女子东倒西歪。厅中蓦地响起几声似笑似哭的怪啸,三女的诡异身影一起隐入黑暗。卓南雁双足落地,却觉体内似是钻入了一把冰刀,又冷又痛,不由浑身发颤。

“你中了巫魔一派的修罗阴风指,须得立时施治。”完颜亨低喝声中,左掌已按在了他颈后大椎穴,“快快坐下,我助你逼出寒气!”说着一股暖暖的纯阳劲气已顺着他的督脉直透入体内。卓南雁端坐地上,只觉那股暖气循经游走,体内的冷痛之感大减。他心中却百倍不是滋味:“这杀父仇人,却来给我疗伤!”

乔抱朴尖细的笑声忽然变得娇媚无比:“完颜亨,你可要留些气力,少时可要陪着人家玩个痛快!”那笑声初时柔腻婉转,随即陡然拔高,滚滚而作,震得人耳膜发颤。笑声拔到高处,却又陡然化作长哭,尖锐刺耳,凄恻惨厉,犹如万鬼齐哭,惊人心魄。跟着只觉冷风飕飕,黑影闪烁,却是那三个女子已然飞身攻来。卓南雁知道,当人运功疗伤之际便难以出手御敌,这三女乘着完颜亨给自己疗伤之际骤下杀手,完颜亨若不放弃给他疗伤,便只有任人宰割。霎时他心神摇曳,气血翻涌。

这时耳边却忽然响起完颜亨低沉的声音:“抱元守一,凝气运功!区区太阴教的三才使者,又能奈我何!”声音冷定自若,却又有一股气吞山河的豪气。却听身边劲风鼓荡,森寒的爪风伴着阵阵厉鬼索命般的哭嚎之声起舞盘旋,扰得那几盏红灯忽黯忽明,但完颜亨左掌始终凝在卓南雁大椎穴上,只以右掌见招拆招。饶是巫魔手下的三才使者攻势凌厉狠辣,却仍是丝毫奈何他不得。

卓南雁当下凝神运功,只觉完颜亨那暖暖的真气循经直透入命门,随即融入自己丹田之内。沧海横流的独门真气果真沛然无匹,只在他丹田内转得三转,那片冷刃冰刀般的阴寒之气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卓南雁悄然提气,只觉劲气充盈,不由张目喝道:“多谢!”长剑陡翻,直向一个女子的双腿削去。那女子惨叫一声,飞身退开。另两个女子齐声怪啸,那妖异的哭嚎声陡然增大,随即四方响应,厅中尽是这乱人心魂的哭笑之声,当真诡谲万状。

“听着,萧裕仍在左近窥伺,”完颜亨却忽然开口,此时他玄功默运,百十丈内皆在他心识感知之内,“我以大力龙象功抛你过去,你只管擒他。乔抱朴这老魔,我来对付!”话音才落,猛然抓起卓南雁的背心,大喝一声,奋力弃出。

完颜亨这运功一抛,劲力之大,竟是难以想象。卓南雁只觉一股大力推送着自己向前呼呼疾飞,似乎永无尽头。忽听身后完颜亨振声长笑,黑暗之中陡然响起三声惊惶急迫的女子娇呼之声,这三声惊呼短促尖锐,显是那太阴教的三才妙使已在瞬息之间给他击倒。

“以王爷的胸襟,怎地舍得如此辣手摧花?”乔抱朴的声音又再响起,照旧轻轻柔柔的,听不出是喜是怒。跟着掌风激荡之声四面八方地响了起来,似乎乔抱朴和完颜亨已然化身千万,在厅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交手。

猛听砰的一声,一扇屏风被疾飞的卓南雁撞得四五分裂。幽暗中只见屏风后一道削瘦的黑影狸猫般向后窜去,正是萧裕。卓南雁双掌疾探,便向萧裕抓去,猛觉劲风飒然,斜刺里有人挥掌拍到,正是萧长青眼见老父势危,奋力出掌相救。

卓南雁左掌去势不停,右掌回旋,一招“壮士拂剑”击在了萧长青掌上。萧长青只觉浑身气血翻滚,一口鲜血险地吐出。与此同时,卓南雁的左掌已经搭在了萧裕肩头,内力奔涌而出,登时压得萧裕软倒在地。萧裕要待挣扎而起,却觉肩头重逾千均,一瞬间他立知大势已去,嘶声叫道:“青儿,你速退,莫要管我!”萧长青长叹一声,转身待走,但卓南雁的右掌连化“大风卷水”、“百岁如流”两势,连绵的劲气抽丝缚茧一般将他紧紧缠住。

“天命如此,大势已去!”萧裕忽地呵呵怪笑,“老夫岂能让你生擒!”自怀中猛擎出一把精芒闪烁的匕首,反手便向自己咽喉刺去。卓南雁大惊,右掌疾探,已扣住了他的脉门。哪知萧裕要的便是他这心神一慌,嘶声叫道:“青儿速逃!”萧长青早已飞身窜出。卓南雁运指如风,连点了萧裕胸前五处大穴,正待转身追出,忽然心中一动:“萧长青这一逃,便是龙骧楼和金国的死敌,我又何必穷追!”

猛听得完颜亨沉声低笑:“胜负未分,乔兄怎地要走?”乔抱朴却悠然笑道:“厅内憋闷,外面月明风清,才能尽兴!”两道笑声卷在一起,声音越拔越高,有若双龙齐飞,直入云霄。卓南雁只觉心旌摇曳,气血涌动,心知沧海龙腾和巫魔这两大绝顶高手的拼争已到了紧要关头,急抓起萧裕飞身出厅。

却见相府大院中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影,想必那百十名仆役适才见了那等惊世骇俗的搏杀都已惊惶失措,吓得四散逃逸。他举目向上看去,却不由吃了一惊,只见完颜亨和乔抱朴各自伫立在相府主宅高大屋脊的飞檐之上。这时明月已升,照得相府迭起的屋脊和凌空的飞檐上象铺了一层水银似的。完颜亨和乔抱朴侧向月光而立的身子只剩下两个黝黑的暗影,只是这影子轮廓的边上却都给月光镶了一层空明的银边,俨然不似尘世之人。

卓南雁昂头望着那两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心中阵阵激荡:“龙骧楼主会斗风云八修之中武功最诡谲阴狠的巫魔乔抱朴,这二人偏偏一个是罗雪亭最佩服的敌手,一个是罗雪亭最厌恶的怪杰,这一番龙争虎斗,只怕也是江湖中难逢难见的绝顶对阵了吧!”

完颜亨忽地将脸甩向他,道:“良机难得,何不上来观看!”卓南雁心中一动,知道这样的绝顶对阵,越是近处观看,于自己的武功进境越有难以想象的助益,大喜之下,身形一晃,提着要穴被点的萧裕,飘身跃上二人对面的一间轩昂大厅的屋顶,在重檐兽脊上稳稳坐定。

“一别十载,才得与抱朴兄会斗于京师相府,真乃一大幸事!”完颜亨的大袖在夜风中猎猎轻舞,朗声笑道,“若我所猜不错,抱朴兄此次出山,未必对萧裕谋反抱有多大信心,只怕还是想要籍本王之力,助你魔功更上层楼吧!”月色下的乔抱朴也无限优雅地笑起来,声音终于回复男声:“乔抱朴无论想什么,都逃不过楼主的如炬法眼!”他在完颜亨数丈之远的屋脊上遥遥而立,奇怪的是在往来穿梭的夜风之下,他的衣襟竟如铁铸铜塑般纹丝不动。

夜风清冷如水,完颜亨的笑声也如清风般的惬意自若:“十年之前,抱朴兄太阴魔功初成,纵横大金,难逢敌手,那时你最想的便是寻到一个能击败你的对手。你我那次交手之后,想必抱朴兄终于将自身魔功由第一关‘我即是魔’,提升到第二重关‘魔天相应’!”乔抱朴俊逸的身躯微微一抖,随即回复凝定,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王爷十年前的一掌之赐,抱朴夙夜难忘。”

卓南雁知道,天下武功大致分为道、魔两脉,师尊施屠龙、罗雪亭和完颜亨所修的道家武功,乃至少林、峨嵋等佛家武功都可归于求道一脉,而与此分庭抗礼的则是林逸烟等人修炼的魔功。这时听了二人的对答,心下暗道:“原来乔抱朴所炼的这魔功,偏要旁人击败他,才能依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形成突破,当真邪门!他说什么‘一掌之赐’,想必十年前那一战,他是败在了完颜亨掌下。”

“可惜一别十载,抱朴兄的魔功仍只在‘魔天相应’这一关,”完颜亨的语音霍地冷起来,“始终未臻‘魔极入道’之境!”乔抱朴铁铸般纹丝不动的衣襟忽然在夜风里起了一阵轻颤,显是完颜亨的这句话已重重击在了他的心底,他长长吸了口气,声音中含着无限萧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年完颜兄赐我的那一掌,虽助我踏入‘魔天相应’之境,但我心中已对完颜兄有了忌惮之意,完颜兄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难以踏入‘魔极入道’之境。”

“原来抱朴兄最忌惮之人乃是本王!”完颜亨昂头大笑,滚滚笑声在月色之中传出去好远,“但你可知当世武林,本王心许的三人是谁?”乔抱朴眼神倏地闪过一丝妖异光芒,颇为迷人地笑道:“想必王爷心仪的这三人之中,没有抱朴!”

完颜亨冷笑道:“抱朴兄颇有自知之明!本王最佩服之人,便是当年与我激战两日两夜的‘剑狂’卓藏锋,可惜此人侠踪不现江湖久已,只怕早已仙去。活着的人中么,便只‘狮堂雪冷’罗雪亭和‘洞庭烟横’林逸烟这一正一邪,还能入我法眼。”卓南雁听他提起父亲名讳,心头怦然剧震:“原来他真的跟爹爹有过一场激战。但他却也不知爹爹到底是死是活!”又想,“他提起罗堂主时只说是‘能入法眼’,到底不似罗堂主,对他甚是佩服。”

“林逸烟!”乔抱朴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来,幽怨得犹如痴女提起初恋的情郎,“王爷以为,‘洞庭烟横’的魔功已胜过了我?”完颜亨缓缓点头:“若我所料不差,此次林逸烟出关之后,自身魔功已初窥‘魔极入道’之奥,即将踏入天元境界。”卓南雁听茶隐徐涤尘说过,天下武功分为人元、地元和天元三重境界,其中以天元境界为尊,这时忍不住想:“原来魔功练过‘魔极入道’这一关,也能踏入天元境界,当真是殊途同归!”

“好!”乔抱朴身上的衣襟在夜风中又飒飒轻舞起来,沉了沉,才抬头望着那轮明月,无限沉醉地啜吸着清冷的夜气,淡淡道:“真是大好月色啊!”不知怎地,他这淡淡一叹,竟引得卓南雁也不由自主地举头望去,只见天上一颗星也没有,藏青色的天宇更显得浩瀚辽阔,清清亮亮的月辉当头洒下,让人见了,心里一丝浊气也没有了。

“月明如练,风清如水!”完颜亨语气轻缓得似和老友谈天,“这样的月色之下,乔教主的太阴魔功,是否可发挥到极限?”乔抱朴凛然不答,眼中那抹妖异的光芒越来越盛,猛然间他斜斜踏上一步。

卓南雁一直留意他二人的一举一动,这时见了乔抱朴这虚无飘渺的一步,不由心神微震。乔抱朴的步法只能用妖异来形容,这一步斜斜向左侧踏上,本该是抢到完颜亨的右方,但乔抱朴的白衣却飘拂晃动,在完颜亨的身左身右和身前,同时幻出三道影子。“天下竟有这样诡异的身法!”卓南雁心神一震之间,已不能象原来那样好整以暇地端坐,翻身立起,目光咄咄地凝视着月色下的人影。

“妖杀魅变!”完颜亨的身形凛然不动,挥掌缓缓拍出,口中笑道,“这身法虽然诡谲,但终究失之邪异!”这徐徐的一句话间,乔抱朴的白影已由三道幻成了六道。

完颜亨的左掌仍旧缓缓向前推出,轻柔得象要悄然推开月下的一扇柴门。但随着这舒缓的一掌击出,卓南雁却分明觉得身周的气息发生了一种怪异的变化,仿佛暗流潜涌,一瞬间往来低吟的夜风都发出了咝咝的颤叫。他睁大双目瞧去,却见完颜亨身子卓立不动,单掌兀自平平前推,这一推竟似永无止境。但乔抱朴幻出的那六道白影,却如同大海中六只飘摇的小舟,围着完颜亨飘忽疾闪起来,那情形瞧上去万分诡异。

他却不知乔抱朴此时有苦难言。随着完颜亨一掌推出,乔抱朴陡然发觉自己好似身处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失去了完颜亨的位置。因为完颜亨的身影无处不在,四面八方,都是他昂然挺立的身躯。“妖杀魅变”的魔门身法最多能幻出九道身影,但完颜亨化出的幻相却如大海中的浪花,此起彼伏,无穷无尽。

乔抱朴猛然一咬舌尖,疾转的身形陡然顿住,那六道飘忽不定的幻影瞬息合而为一。便在同时,无数完颜亨的身影也齐齐消逝。清冷的月光之下,完颜亨凝定如山地兀立在两丈开外,似是从未动过分毫,眼神灼灼闪烁,淡淡道:“相从心生,明白了么?”乔抱朴心神剧震,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魔功幻相不但对于完颜亨没有任何效验,反而倒过来使自己催生了心魔,产生了无尽的幻相。卓南雁的心神却在瞬间感到一丝难言的欢畅:“好一句‘相从心生’,对付诡异的魔功,先要心如止水,见怪不怪!”

“接掌吧!”完颜亨冷笑声中,白皙如文人的修长五指已缓缓拍出。这一掌舒缓无声,但乔抱朴和卓南雁却觉得满空都是完颜亨变幻的掌影,轩昂的相府大堂屋脊上立时风起云涌。完颜亨的声音仍旧如老友对坐般的淡定:“抱朴兄要想胜我,便不要再弄那些雕虫小技。”

卓南雁凝视着完颜亨这忽刚忽柔的掌势,不由双目发亮,暗自跟罗雪亭所说的“寓至刚于至柔”的武学真谛相互印证,只觉完颜亨这一掌已然超出了刚与柔的境界,其中妙意当真让人如含橄榄,咀嚼不尽。

在“沧海横流”绝世神功的轰击之下,乔抱朴那兼具阴柔和刚毅的俊面也变得万分凝重,飘然一步踏上,大袖鼓风,猛地挥掌反切完颜亨脉门。完颜亨那满空飘忽的白皙掌印似乎无穷无尽,但乔抱朴这一掌沉雄无比,出掌的方位、力道、时机,都拿捏得妙至毫巅,完颜亨若再不变招,灵动的掌势便会被乔抱朴硬生生截断。

完颜亨赞一声好,满空飘荡的掌影倏忽不见,兀立的身躯电射而出,巨灵天降般地闪现在乔抱朴身子左侧,身子蓦地向前一抢。卓南雁目中精光暴涨,只觉随着完颜亨这一抢,他的膝、肘、肩、胯,似乎身上的各个部位都对乔抱朴形成无数的攻击。

猛听得乔抱朴厉声尖啸,啸声未止,卓南雁忽觉眼前一花,却见完颜亨和乔抱朴两人的身形竟诡奇无比地在三四间屋脊上同时显现。卓南雁心弦突颤,他知道,与适才乔抱朴魔功变化产生的幻相不同,这回却是因两人的身法太快,在同一刻飞闪到了数间屋宇的上方而产生的影像。卓南雁的双目缓缓垂下,一颗心活泼泼的,已进入忘忧心法的高妙境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完颜亨和乔抱朴在这瞬间连换了九招。这跨越数间屋宇的九招攻防有掌切有指凿有胯打有膝攻,或飘逸或圆转或沉凝或灵动,几乎涵盖了自己武学修为中所能体悟到的一切妙意,却全在电闪雷鸣般的瞬息完成。卓南雁真想狂呼跳跃,这快得超越了肉眼目力能及的九招攻守,竟全自己被安住于忘忧心法高深境界的心神感知得无比透彻,他知道这一刻的感悟将对自己的武学修为产生不可思议的跃升。

激斗的两人身影霍然分开,乔抱朴在光滑的屋脊上急退了数步,啪的一声,踩断了一根屋檩。完颜亨仍旧冷定无比地站在出手前所立的原处,在他身后是一轮清亮的金黄明月,一抹浮云不知何时飘来,如梦如烟地凝在月下。

“不可思议!比之十年前,王爷的沧海横流神功,进境快得让人难以索解。”乔抱朴眼中异彩越来越盛,“难道王爷在暗中参详龙骧楼的震楼之宝——天衣真气么?”完颜亨不置可否地冷笑道:“沧海横流与天衣真气,本来就有极大的渊源,抱朴兄何必拘泥于这些名相?今日你再不施展绝学,只怕再难回到阴山太阴教,跟你那些美姬温柔。”语音未落,屋脊上陡地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围着完颜亨悄然打起了卷儿,随即越来越大,显是完颜亨正自蓄势待击。卓南雁却心中一凛:“天衣真气,难道完颜亨果然在暗中修炼这门无上玄功么?”

“好!”乔抱朴长吸了一口真气,脸上颜色瞬间起了一丝怪异的变化,既便是在轻纱般朦胧的月光下,卓南雁也瞧得见他的白面越来越红,闪着一层诡艳的霞色。随即那霞色渐渐弥漫开来,竟映得他那身白衣都发出隐隐的红气。乔抱朴缓缓一步踏上,右掌自大袖之中凝重无比地探出,那手掌竟也发出一层红灿灿的妖异光芒。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沉沉地向完颜亨当头直印下来。他这凌空疾拍乍看上去快如星飞电闪,却又给人一种慢若拂云般的舒缓,极快与极慢,竟在这一掌之中同时显现。卓南雁心头一震,只觉乔抱朴这一掌似是随时会开山断岳地拍击下来,又似乎会永远变幻无方地高悬下去,当真是玄之又玄,诡异万状。

“天魔印?这还不错!”完颜亨的语气虽然淡定如初,但脸色却也冷肃了许多。眼见乔抱朴的这一掌竟似突破了快慢缓急的界限,完颜亨一直挺立如山的身躯竟踏着先天八卦的方位缓缓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