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成为朝廷鹰犬,我选择放飞自我》 · 嘉泉 · 2026-07-28
妇人身着王家粗使的服饰,头缠布巾,身上还带着厨房里的油烟气。
她跪在门前,吹着脑袋,声音略有颤抖,“奴名吴春泥,是郡主配给王顺的妻室。”
王承文想了好一会也没想起这人是谁,直到妇人开口,才想起此人身份,可又不明就里,查王顺就查王顺,把这王吴氏带出来干什么?
不止王承文不懂,在场皆是朝堂官员,全是男子,年岁各异,却大多也面露迷惘。
林清看的都想摇头,“最了解自己的并非亲人好友,而是枕边人。”
言语至此,有人恍然大悟,有人仍旧不解。
林清却不理他们,看向跪在地上的吴氏,“王顺偷盗主子的财物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吴氏早被这一院子官老爷吓破了胆,不敢再隐瞒,“王顺并未细说,奴也只是偶然得见,也曾劝他向主子认错,可他不同意,还威胁奴若是说出去,奴也要与他一同被发卖出去。”
此言一出,王承文当即起了怒火,他不信家里人没有询问过吴氏,若一开始吴氏就招了,绝不会有现在的事情,斥道:“你怎么早不说!”
吴氏被吓的差点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回道:“奴上有老下有小,也是怕一大家子被王顺牵连,再则他人都丢了,奴以为事情也就结束了。”
王承文喘了几口粗气,他一文人愣是气出武将的脾气,嗓门继续拔高,“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吴氏又犹豫了,脸色苍白如纸,眼里全是绝望。
王承文怒吼:“再不说,现在就把你那一家子全部发卖!”
吴氏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连哭都没有力气了,“王顺没说,但奴想他是对那个相好儿的动了心,想养着她。
可那样的婊子,又岂是几个银钱能养得活的!
先是些许碎银角子,后面就是边边角角的盒子木器,最大也不过尺许,皆被他悄悄带出府换成银子。
奴也是怕,怕事情败露,一家子都要跟他遭殃,所以不敢声张,直到今年年初,他像是终于醒悟过来,不偷了。
奴还为此高兴着,哪想到没几个月,这人就不见了!”
待吴氏说完,这下不只是王承文脸色难看,连王尚都有点黑脸。
被赐姓的家生子都是家里得用的人,多少都会接触到主子的秘密,这样的人连发卖的可能性都不大,若犯大过,唯有杖毙绞杀。
王顺与妓子厮混,败坏的是王家的名声,但若只有此也罢了,若是传出什么秘事,王家才真是倒了大霉。
这么一想,王承文反倒好受了不少,只要不是害王家丢官的什么秘密被传出去,不过丢点银子坏点名声,也就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顶着其他人同僚古怪的目光,王承文若无其事的看向林清,颇有点挑衅的味道。
林清看向吴氏,问道:“你说王顺与妓子厮混,可有证据?”
吴氏道:“有,就在奴住的那房子东南角的木柜底下藏着。”
押她过来的天禄卫立即前去,不多时就拿了一把木梳回来,交给林清。
梳子只是便宜的榆木梳,连个雕花都没有,唯有角落处雕着‘春桃’二字,字迹歪歪扭扭,如同小儿涂鸦一般。
林清将木梳递给燕纯殊,燕纯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翻过来调过去的看了又看,确定没有遗漏后才传给一边的章杰余,章杰余又传给另一位刑部官员,就连王尚和王承文都看过一遍,才重新被放回林清面前那张八仙桌上。
燕纯殊道:“好,现在证据确凿,春桃是北部来的暗娼,王顺是她的恩客,甚至为讨好她不惜窃取主家财物,那之后呢?”
“燕大人是否想过一个问题,王顺偷盗财物是为了换钱,那便需要销赃,可赃物被销到了哪里?”林清顿了下,视线若有似无的扫过众人。
“我的人找过街面上的大小店铺,却一无所获,后来我想着是不是王顺被人引到了黑市,可我的人查过之后,仍无所获。”
“故弄玄虚!”蔡国公冷哼一声,“王顺偷东西要钱,可街面上没有,暗地里也没有,可按照吴氏所言,他又的确拿到了银钱,那东西到底被卖到了哪里?”
“是啊,被卖到了哪里呢?”林清笑了笑,并不在乎蔡国公的挑衅,“所以我又做了一个假设,还有一个人隐藏在暗处,帮助王顺将东西换成银子,也就是第三人。”
此言一出,却让众人面面相觑,前面听起来就像是家里遭贼,怎么到了这,好像画风就跟着变了似的?
钱崇钧也是不屑的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什么第三人第四人的,昭国公究竟想说什么!”
林清说道:“王长陆用的东西,哪怕是弃之不用的,也必定是珍品,价格不菲,此人能与王顺沆瀣一气,要么背后有路子,要么便有足够的银钱将东西吃下。
但无论如何,这样一个人必是拥有一些势力,与王顺生活的环境地位不符,这两种人若无人在中间撮合,很难走到一起。”
燕纯殊却是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春桃?”
林清颔首,“春桃至少是其中一环。”
章杰余蹙眉说道:“可春桃死了!”
林清笑了笑,“是啊,因为春桃死了,所以王顺便没有理由再去行窃,可没几个月,王顺便失踪了。”
她看向桌上的扇盒和佛珠,“接着大理寺佐史谢长乐失踪,而这两样物件同时出现在谢长乐的房子里。
王顺偷了那么多东西,皆未曾流露分毫,偏偏只有这两样成了例外,且王顺与谢长乐互不相识。
怎么看,这东西都出现的过于蹊跷了。”
第444章
谢长乐比起春桃和王顺要好查的多, 毕竟是名吏员,行动亦有章法可循。
这两样东西便是林清的人寻到谢长乐养的那名外室,当时林清与刘烨一同过去搜出这两样物品。
燕纯殊忙问:“谢长乐有没有可能就是春桃为王顺介绍的那位第三人?”
林清摇了摇头,“谢长乐财力不够, 人脉也不足以达到这种程度, 事过留痕, 若真是他,藏不住。”
燕纯殊思索片刻, “那就代表谢长乐至少是认识春桃又或者认识那个第三人。
等等……春桃死于一年前, 可谢长乐死亡时间不过数月,这么一看, 谢长乐与第三人认识的可能性更大!”
林清颔首,“这其中又有一个问题——谢长乐致仕。”
有神秘之人冒充官员传话,以至谢长乐的致仕流程被人为干预延长,谢长乐本人亦有明显异常, 他那外室也曾说起, 谢长乐似乎攀上什么关系, 要带她去做官夫人。
但最后谢长乐应是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才着急搬家,但想来还是贪欲占据上风, 所以他还是死了。
燕纯殊对谢长乐致仕的过程也有所了解,但这样的官员太多了,且谢长乐贿赂的上封也的确没有问题, 所以才调转查案方向。
可如今他听林清这么一说, 忽然就通透了,“所以这第三人必是身居高位!”
“谢长乐其实很聪明,他提前留下线索, 想着能威胁对方,但他怕是到死都没想到那人已料他所料,提前将东西取走。”
林清拿过扇盒打开,露出夹层,“但也并非全无所获,这扇盒檀香浓郁,便是我一时间也没察觉到不对,可回去之后我又仔细查看,果然还是捕捉到一丝奇怪的香气,可那气息极淡,我也是辨了许久,才发现那是油烟墨与檀香混合之后的气味。”
大渊官员用墨也有讲究,五品以下用松烟墨,四品之上方才能用油烟墨,若是官居一品,还有贡烟、漆烟等等,真到了这个位置,用墨反而随意。
既然是用油烟墨写的信,那必是四品官以上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色变,原本建立起来的推测再次被推翻,事情仿佛又上升一个高度。
可他们又想不通,官居四品足以成为上等人,并且在朝中拥有一定势力,这样的人又为何会与别家的家奴、暗娼和吏员搅合到一起?
这身份不说云泥之别也没差了,犯不着啊?
也有些人悄悄瞄着王家,心中猜测这怕不是政敌跑来折腾王家的吧?
此时王尚也有点绷不住脸色,终是开了口,“所以对方的目的是我王家?”
然而林清却再次摇头。
王尚蹙眉,这怎么看都像是冲他王家来的,又有何不对?
便是燕纯殊与章杰余也这么想,燕纯殊不禁问道:“如果不是冲着往来的,还能是谁?”
“他们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林清抬手指向自己,“是我。”
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瞪着她,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一样。
林清笑了,畅怀大笑,却又透着一股无人发现的阴鸷,许久方才停下,化为轻蔑,“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很是混乱,不过数个毫无干系的小事情罢了,可直到我天禄司暗卫被杀,莫大同使用那包药剂,我方才察觉到一丝端倪。”
“计划开启的时间比我们预料的还要早,他们需要研发一款药剂,要做到绝对的无色无味,不会被我察觉,也不会被市面上所有的药剂抗性影响。
因为我的嗅觉异于常人,唯有做到这般才有让我中招的机会。
想来他们一开始的本意应是对我发动刺杀,所以才有了专修敛息之术的刺客。”
章杰余忍不住开口打断她的话,“既是朝堂高官,又为何杀你?”
“高官就不能是他国细作了?”林清的话透着凉意,视线扫过在场诸位,今天请的本就是多是贵客,四品之上的官员也不少。
比如躲在后面没说话的英国公陆云举和连杰,比如前面看林清不顺眼的蔡国公沈明远和兵部尚书钱崇钧,再比如前面的大理寺卿章杰余和刑部尚书燕纯殊。
还有怀王、王尚、乔秋远等人。
这还是把其他无关之人都请走的前提下,否则会更多。
林清的话犹如水入沸油,顿时让众人神情再度大变。
四品高官能接触到太多的朝廷机密,如今三国情况反复,若真有这等细作,怕是会出大乱子。
“这怎么可能!”乔秋远突然开口,“你当我大渊四品大员都是闹着玩的,怎么可能会有细作混进来!”
他声音还没落下,就见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些许古怪和鄙夷,像是在说原来真有傻子混到四品官的。
章杰余也是眉脚直跳,奈何旁人能看热闹,他不行,谁让这人是他大理寺的少卿,“若无确切证据,想必昭国公也不会开这个口,你且出去醒醒酒吧。”
乔秋远缩了缩脖子,垂着脑袋就要往外走,却在门前不得不停下。
两名天禄卫站在那,均是身高体壮,如两堵肉墙一般截在他的面前。
乔秋远赔笑,“劳驾让让。”
可没有林清的命令,天禄卫动都未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乔秋远无奈,只能扭头看向林清。
林清似笑非笑,“乔大人急什么,毕竟你在这里面的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不错。”燕纯殊赞同道:“毕竟贼人利用的是乔秋远的身份,还是留下为好。”
话说到这份上,章杰余也不好再说什么,瞪了一眼乔秋远后,转过身去检查四周情况,眼不见心不烦。
乔秋远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挪到外间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两名天禄卫这才侧身站在一边,不妨碍外面人的视线。
所有人再次看向林清,林清沉默片刻,接着说道:“实不相瞒,那间鬼宅的主人名叫周福生,本是我天禄司的人,但后面执行任务时意外坠崖,被上雎细作抓走,被蛊虫控制。
但周福生心在我司,一直暗中布置,那间宅子便是他布下藏宝之用,只是宝贝特殊,以至井水产生异变。
春桃之所以时常前往,便是查看井水,借故宣扬鬼宅,也是避免有人乱入。
她在替周福生看管那间宅子。”
四周鸦雀无声,大家神情各异,有些人已经明悟,有些人还在思索,有些人则压根没跟上林清的思路,满脸茫然。
燕纯殊微微蹙眉看着林清,“证据呢?”
林清瞥向秋娘,秋娘从布包里取出名单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张纸放在那,上面写着——平安巷锁匠,古长顺。
林清在古长顺的名字上指了指,“因为锁匠。鬼宅有密室,密室内才有锁,若想开锁,首先需要开启外面的机关打开密室。
那日我与刘烨亲眼所见,内里机关陷阱不少,很是凶险。
但开启密室的暗语乃是我天禄司曾经用过的密语,也就是说说除了我天禄司的暗卫,能开启那里的,就只剩下我与周福生,还有能站在周福生身后看他打开机关的人。”
蔡国公冷嗤一声,“可若如此,春桃又怎会帮助细作?”
林清只吐出两个字,“为情。”
事实就是这么讽刺,当她拿到天禄卫调查来的结果也是沉默良久。
春桃曾得过一场重病,几乎花光身家,就在濒临死亡之时遇见一位恩人,给她一大笔银子治病。
恩情也好,爱情也罢,若春桃没有叛主,就不会有锁匠毁尸之事。
若她并非自愿,鬼宅不会暴露,王顺也不会与那人搭线丧命。
但干他们这行的,动心之后也没几个好下场,尤其像春桃这种,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那人又怎会放过她。
所以当春桃再无利用价值之时,便是她的死期。
林清说道:“两人一拍即合,那井中残骨多数皆是被灭口之人,而且想来大多都非渊人,所以才会找不到身份户籍。”
怀王问道:“你不是说他的目的是刺杀你吗?这么费劲力气又有何用?”
林清瞥向桌面上的佛珠和扇盒,“因为对方改了主意,打算给我一个更加合理的死法,借此避免被我师父报复。”
天禄司指挥使的徒弟就不是那么好当的,每一届指挥使几乎都是坐稳位置就开始收徒,但朝堂官员忌惮他们,其他国家同样忌惮他们。
所以师父一个疏忽,又或者徒弟判断出错,人就没了。
为了传承,指挥使只能继续收弟子,周而复始,直到有一个能够成长起来,接替位置。
但诸葛绪要比前些任的指挥使更疯狂,每个杀了他徒弟的都被他成倍的报复回去。
收下林清的时候,诸葛绪也是刚为上一个徒弟报完仇。
诸葛绪或许也觉得林清活不久,所以才不在乎性别,却不想林清竟然坚持下来走到现在。
林清如果就这么死了,诸葛绪势必会为她复仇。
以诸葛绪的老辣,凶手隐藏的概率很小,所以若有机会给林清一个合理的死法,诸葛绪就是想报仇也找不到人。
而且林清已经继承指挥使的位置,如果林清死了,诸葛绪又没有第二个弟子接替指挥使的位置,那么很可能就会是皇帝指派或者朝堂选人出来继承天禄司。
那天禄卫的意味可就变了,而且对朝堂和他国的威胁也会大大降低。
怀王眼睛一转,道:“那人杀死春桃是在一年之前,可王顺失踪却是数月前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为了设计于你,曾在数月前联系王顺,并支使王顺盗走这两样物件,目的便是在今日寿宴嫁祸于你?”
第445章
怀王的话合情合理, 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
但燕纯殊却否定了,“若只是如此未免太过简单了。”
“不错。”林清稍稍颔首,“那人真正的目的并非偷盗,而是让王顺盯住王长陆, 记住王长陆的日常习性, 好借此安排下一步计划, 让我与王长陆发生矛盾,做出杀人动机。”
她顿了顿, “但我推测对方目的并不止于此, 王顺只是其中一步棋,包括王长陆也是。
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今日死的是王家哪一个人, 只要是王家嫡系就行。
那佛珠和扇盒不过是王顺偷盗成性,顺手牵羊罢了,所以才需要对此进行隐藏,也就到了谢长乐手中。”
燕纯殊下意识上前一步, 一手拍在桌上, “可我记得王顺失踪的时间早于那位谢佐史失踪的时间, 既是王顺所盗之物, 又怎会出现在谢佐史手中,这说不通。”
林清笑了笑, “王顺偷的东西是交于那位细作换取钱财,那么在偷走佛珠与扇盒之后,王顺除了找他, 没有第二个可以帮他销赃的人。
所以东西本该在细作手中, 却又到了谢长乐手中,而谢长乐扬言攀上关系,即将右迁……”
这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隔着看便如雾里看花,可一旦捅破了,立即就清晰起来。
燕纯殊原本就有些思绪打绕,这一下子就通透过来,“那细作必是露出端倪被谢佐史察觉,他借此要挟,想从细作那里换取好处!
那这两样东西……或许便是谢佐史偷过来用来威胁那人的!”
林清赞赏的点了点头,“事已至此,接下来就容易了,谢长乐在大理寺办差,日常出入皆有踪迹,可以说除了大理寺外,他便只在那间租屋内,偶尔悄悄离开与外室私会。
以他的行踪来看,能与高官有所接触,又能察觉到纰漏之处,地点也只能在大理寺内部。”
大理寺!
今日到场的大理寺官员并不算多,大理寺卿章杰余,两位少卿刘烨和乔秋远,还有几位颇有家势的寺丞和寺正。
不过要说四品之上,那就只能是章杰余、刘烨和乔秋远三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向他们,但很快就有人喊道:“刘烨刘大人怎么不在这里?”
又有人说道:“我刚刚看见刘大人似乎是与昭国公一起逛园子来着。”
话音还没落下,不少人的目光又落在此人身上。
这是个青年公子,身材略胖,脸蛋微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被众人瞪得直缩脖子。
连杰都没禁住嘴角抽搐几下,“你是黄门侍郎张大人的公子?”
胖公子有点害怕,缩头缩脑的给连杰作揖行礼,“晚辈张维千,是问之好友。”
连杰问道:“张大人没来?”
张维千道:“父亲感染风寒,不能前来。”
连杰明白了,但好歹也是自家儿子的好朋友,不好不管,便道:“站我后边,别多话。”
张维千立马躲到连杰后边,恨不能把嘴捂上,不过有连杰在,倒真没人敢说什么。
连杰看向大理寺卿章杰余,说道:“不过他说的也没错,怎不见刘大人?”
章杰余脸如被碳薰过,尤其在连杰这话之后,他更是难受,又怒又怕。
他很看好刘烨,怒其不思进取,与林清这等人厮混。
又怕被此事牵连,连致仕都成了妄想。
不过他好歹为官多年,脸面上也能撑得住,“此事尚未定论,并无绝对证据。”
“也不能说没有。”林清笑了笑,“我办这件案子的时候,刘烨一直在我身边,包括得到这些证据,又有勿望山残匪莫大同等人作证,曾经研发药剂送至双砚街书肆中装有杂宣的纸匣里。
我的人曾去查过,那日杂宣卖的好,只余一盒,是专门为刘烨留下的。
方才我又一直和刘烨在一起,若他将药剂洒在衣服上,我的确难以察觉。”
话说至此,合情合理。
怀王神情冷如寒冰,“刘烨一直很得昭国公器重,若是他下药谋害,的确让人防不胜防,那昭国公中招也是情有可原。
若这样说来,杀害王长陆嫁祸给昭国公的便该是他,这会怕不是已经畏罪潜逃了。”
他正要挥手派兵捉拿刘烨,却被林清给拦住了。
怀王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被拖住的手腕,想不通刚刚还坐在桌前的林清是怎么飘到他面前的,但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昭国公这是何意?”
林清笑了笑,并不介意怀王的冷脸,“有些事看似合理,却处处漏洞,不说其他,刘烨为何害我?”
怀王不假思索,“即为细作,你本就是他们的目标,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好,便如你所说。”林清颔首承认,接着说道:“可刘烨与春桃并不相识,而且刘烨没钱。”
怀王反驳:“或许他有同伙。”
林清环臂而站,丝毫不被怀王影响,仍旧一片温和,“若刘烨真是细作,谢长乐又怎会将王家线索留给他,让他寻到鬼宅。”
而且她当时就在那里,刘烨对机关的生疏逃不过她的眼睛。
怀王一时间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嘴唇蠕动,终是不甘心的闭上了。
事实证明他的确不如林清,若想从林清手中讨到好处只怕不易,看来还得在别处想想办法了。
怀王争权的事情很隐蔽,但仍有少数人看出端倪,尤其像连杰和王尚等人,心里难免多了些警惕。
但也有人压根不在乎,一心都在案子上面,比如燕纯殊。
他仍旧垂眉思索着,压根没在意那边的波涛云涌,说道:“可如今来看刘烨嫌疑最大,若不是他,大理寺内四品之上的官员便只剩下章大人与乔大人了。”
章杰余忙道:“我年事已高,且不说那春桃的年纪都能当我孙女了,往常出入也有侍卫家丁跟随,便是刚刚案发,我也在宴上并未离开!”
“那也不是我啊!”乔秋远见所有人看向他,神情带上慌乱,“虽说那细作冒充我,但我有证人……”
林清打断他,“不,你没有。”
乔秋远怔住,挣扎片刻,道:“那日我就在春雨阁,身边有不少人……,他们都能给我作证,我那几日都在阁内不曾离开。”
“乍一看确实如此,但只要细想,你所谓的证人根本就站不住脚。”林清轻笑一声,目光却逐渐冷淡下来,“青楼有一特性与他处不同。
其他铺子乃是白日营业,夜间闭店休息,但青楼却是正好相反,夜里生意正好,反而白日都在睡眠之中。
所以你即便点了再多姑娘小倌,也是在夜间胡闹,白日里,尤其是上午那段时间都在睡梦里。
一群睡着的人又如何能知道你是否离开过。”
林清的话犹如雷霆,却是让众人心神大震,燕纯殊看向乔秋远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乔秋远本能的后退一步,“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指认我是细作!”
林清说道:“那日与莫大同在平安巷见面之人便是你吧,我天禄司盯梢的暗卫在那时被杀,根据当时的情况推测,凶手应是天禄司内部的熟悉之人。
前些时日,天禄司内部的确丢了一张假面,普通的贼进不去皇宫,也不可能绕过禁卫和天禄卫盗取衙门里的东西。
不是陌生人,便只能是熟人作案,那几日过来天禄司衙门内的,唯有几名大理寺的官员。
偷儿藏在大理寺内,装成大理寺的人,还能通过守卫拿走令牌,知晓通行暗语,若无内鬼,绝不可能办到。
那张假面是司内一名天禄卫的脸,那名暗卫想来也是见过,所以一时没有防备,才会被偷袭暗杀。
后来我也遇见了刺客,那是个勾越人,敛息功夫极佳。
是你安排的刺客,也是你将药剂交给莫大同,意欲陷害刘烨,让他替你背锅!”
林清缓步上前,每一步重若千钧,逼得乔秋远连连后退,也愈加慌乱。“还有谢长乐。
谢长乐为大理寺佐史,负责卷宗文书等差事,与你在公务上有所重叠,他若偶然在你那发现什么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乔秋远自然不认,“凡事要讲证据,大人所言俱是推测,又如何能借此冤枉我!”
林清停下脚步,认真的打量了几眼乔秋远,这神情倒真是像被说中一般。
乔秋远悄悄松了口气,然后他就看见林清笑了。
林清说道:“你以为我在这与你啰嗦这么久是为什么?”
乔秋远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林清笑道:“你不觉得我身边过于空旷了?”
乔秋远立马反应过来,若是往日,林清身边可能会没有其他人,但像孟杰周虎这类人必会有一人候在她的附近听候吩咐。
可今日竟然只有一名昭国公府的下人!
却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众人看去,只见天禄司副使王武带着一队天禄卫疾步走来,后面两人还抬着一个箱子,直到林清面前。
王武躬身行礼,道:“禀指挥使,天禄卫已将乔府围住搜查,财物仍在造册,属下在乔秋远书房的夹层内发现这些东西。”
他命人打开箱子,露出里面各种零碎的物件,都不算大,样式老旧,却也都不是凡品。
王承文只粗略看上几眼就认出一些物件,“那砚台是老三送给长陆的,那玉簪我好像也见长陆戴过……”
王武出声解释:“这些都是王顺偷走的那些东西。今日我天禄司指挥使早已安排妥当,乔秋远前脚入府,我天禄卫便将乔府围住。”
王武话音未落,孟杰也从远处走来,旁边是脸色苍白的刘烨,后面跟着一群天禄卫,又捆了一大批人的人,粗略一数足有五十之数。
他们大多穿着各家下人的服饰,以王家最多,还有些则穿着百姓布衣,腰间却挂着兵器。
孟杰禀道:“头儿,咱们的人顺着乔秋远这条线摸上去,抓有细作三十二人,埋伏在外的刺客二十三人,刘大人也被找到了,差点被这些人灭口。”
原本就半满的院子这下再次挤挤挨挨,只是比起怀王府的侍卫,天禄卫数量陡然增多,形势也再次逆转。
怀王这下是真怕了,连那点子傲气都彻底散了,蔫的跟几天没浇水似的。
众人亦是震惊至极,不敢置信的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甚至有些人在里面发现自家下人。
燕纯殊更是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看这架势他便知道林清怕是还没进王家大门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所以……谁还记得今日是来参加寿宴的?
但无论如何,有这些证据在,足以证明乔秋远便是勾越细作。
可当他们看向乔秋远时,发现这人大概是觉得装不下去了,原本的慌乱已经不见,愤怒又憋屈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连声音都满是戾气。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牙槽里磨出来的,光是听着便让人牙酸难受。
“昭国公真是好手段!”
第446章
第446章
乔秋远多少有些破防, 这滋味像极了他算准备了每一步,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最后关头,临门一脚, 功亏一篑。
如果眼神能杀人, 他恨不得将林清碎尸万段。
林清却很平静, “手段算不上,只是职责所在, 是人是鬼, 总得查个分明。”
乔秋远咬牙切齿,“可你未必就赢了, 便是查出我是细作又能如何!
王长陆死于你手,我就不信王家会真的放过你这个凶手!”
林清斜睨着他,轻嗤一声,“谁说王长陆死了?”
乔秋远一愣, 不敢置信的瞪着她, “不可能!燕纯殊明明已经看过!”
说到这他猛地顿住, 看了看从头至尾算是平静的王尚, 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燕纯殊,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林清看他如同在看一个傻子一样, “这么大的局,哪是我自己能做下的。”
王长陆的尸体动了动,缓缓从地上坐起, 整理了一下衣裳, 而后起身站到林清身后拱手行礼,“属下暗九,拜见指挥使。”
话音未落, 只见前面一间客房的门被打开,荣惠郡主从里面走了出来,后面赫然跟着真正的王长陆!
王长陆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扶着母亲来到王尚身边,跟受了刺激似的。
今日于他而言也确实精彩。
王承文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又惊又怒又喜,最终只能埋怨一句,“父亲,你们瞒的我好苦!”
荣惠郡主温婉得体,闻言一笑,“事关重大,乃是陛下亲自示下,又事关长陆安危,二弟要怪便怪我吧。”
王承文哪里敢责怪郡主,“大嫂万不可这么说,侄儿安危才是最为重要的,无事就好。”
往两个王长陆相距不远,乍一看真就一模一样,大家伙看着他们,就是再傻也明白过来这把怕是几位要员联手设局,为的就是乔秋远这条鱼。
只是其他人明白了,但对乔秋远而言,却让他几乎崩溃。
“不可能!”他双目血红,指着王长陆的手微微发颤,“人是我亲自杀的,便是替身,他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因为这个。”林清拿起桌上那把造型夸张的匕首,刃部朝下,对着桌面一刀刺下。
预料中的刀刃刺透木料的场面并未发生,只见那刀刃挨到桌子时便不断回缩,直至完全缩入刀柄,还有残余的红色粘稠液体从刀柄的缝隙渗出,滴落在桌面上。
乔秋远傻眼了。
林清将匕首丢在桌上,“早知道你有问题,之所以不抓你,便是想要利用你顺藤摸瓜,将剩余的细作悉数抓住。
看得出来你有几分聪明,也对自己的谋划颇为得意。
你对我应是仔细研究过,得知我这人极为多疑,便利用莫大同和那些药剂引诱我怀疑刘烨。
在你看来,以我这种性子即便知道刘烨是被人冤枉,也不会对其提防,不再交心,这也方便你接下来的设计。
若我能直接将刘烨送入牢狱那就更好了,你会找机会放走刘烨,顺便将黑锅彻底扣在刘烨的头上。”
林清都不得不承认乔秋远的确是踩着她的性子来的,但显然低估了她对刘烨的信任,也低估了她的智商。
可这又何尝不是给她机会呢。
她接着说道:“我府中有神医,查清那药中所用全部药材或许需要时间,但查出大体范围并减轻药效却不是难事。
天禄司的人早在进入王府之前便已服用解药。”
林清又指了指桌上的匕首,“这匕首可不好做,光是掏空夜明珠藏入血袋便非一般工匠能够做到,幸好最近神霄宫的那些人也在,总算能将血囊藏入夜明珠内,又将刀刃做出两边尖锐的形状。
只要刀刃回缩,便会捅破血囊,造成受伤出血的假象。
从你之前的布局便能看出你这人很是自傲,所以今日那场鉴宝会便是特意为你所设,若能用此等宝物杀人,完成最后一步计划,想来你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而后丫鬟打湿刘烨衣衫,你递上手帕帮他擦拭。
但你那方帕子已经提前浸过药剂,沾过湿掉的衣裳,便会将药剂残留在衣服上,也方便你接下来的嫁祸。”
听她说完,秋娘取出一方手帕放在桌上。
既然派人盯着乔秋远,自然也在他完成目的丢掉手帕后又捡了回来。
这是铁证,乔秋远赖不掉。
林清指向角落的铜制香炉,“但真正的药剂并非在衣服上,而是在香炉之中,毕竟要起作用,那点药量可不够。”
乔秋远只需提前派人将所有客房里换上这种药剂,等林清中招之后,再将香炉神不知鬼不觉的换掉。
但林清早已服用过解药,看似昏迷实则清醒。
她亲眼看到乔秋远等人的动作,自然也看见他们更换香炉。
所有自以为是的秘密,不过是在她眼前如同杂耍一般的持续。
“若我没用那把匕首呢?”乔秋远是真没想到林清竟玩了一把将计就计,直到此时他方才察觉到心里升起的惧怕。
“此处已是天罗地网,你若用了还能活久点。”林清露出笑容,明明还是那样和善,却让人浑身发寒,“若不用啊,直接送你见阎王。”
乔秋远暗感要糟,扭头就跑,别看他胖,却脚下生风,直冲怀王而去,手中也多了一把匕首。
怀王在王长陆出现时便已卸下防备,堂而皇之的进屋子看热闹,哪想到还会这么一出,眼瞧着那散发着银芒的匕首越来越近,脸上的神情仍旧处于懵逼状态,根本来不及做其他反应。
四周的护卫倒是有所反应,但他们的动作与乔秋远相比,就像是被放慢数倍,刀刃都搁在怀王脖子上了,他们的刀才拔出小半。
乔秋远一直都知道,要想赢一场漂亮仗,不但要玩阴谋诡计,还要比谁藏的底牌多,但凡有一张底牌别人猜不到,即便赢不了,也足以活命。
他从察觉不对就瞄上了怀王,只要抓住怀王,这王家便谁也留不得他。
谁能想到一个胖子却有如此轻功呢。
然而林清比他还要快,恍若瞬移一般,在那匕首落下之前,一把抓住乔秋远的手腕,向下一拧,只听一声骨骼脆响,乔秋远随即发出一声痛嚎。
匕首下落,正好落入林清另一只手中。
她随意掂了掂,嫌弃道:“还以为至少也算是个宝贝,没想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语罢直接将乔秋远甩飞出去,落入天禄卫之间。
数名天禄卫一齐涌上,眨眼间就将乔秋远五花大绑。
所有人全部落网,天禄卫押着人离开王家,押往司狱。
林清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渍,朝众人说道:“我这正事办完,就不妨碍各位吃席了,告辞。”
大家伙面面相觑,也没谁敢站出来拦人,按理还得王家出来寒暄,但王承文是真怕了,就林清刚刚表现,他总觉得即便是他好像玩不过那半大小子。
王长陆有点犹豫,被荣惠郡主拽到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最后也只能王尚自己来,他看林清还挺难受的,这么个宝贝要是他家的该多好啊,怎么偏偏就被诸葛绪那老小子捡了便宜。
要是王家晚辈连个挑大梁的都没有,他也不至于这么糟蹋自己的寿宴。
但王尚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林清实际上查到的绝对比说出来的还要多,哪个世家里没几个糟心玩意儿。
他在心里大骂了几句王长陆废物,脸上却露出和煦笑容,“昭国公不如留下吃过再走,也与我们几个老家伙闲聊几句。”
林清笑道:“承蒙诸位配合,今日这事才能如此圆满,陛下还在宫中等消息呢,我这做臣子的也不好让陛下等着,不如下次,正好我府上也该宴请了,到时再好好聚聚。”
话说到这份上,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林清又与人客套几句,而后抬步走出王家,只是走在街上,笑脸便彻底消失了,冲孟杰招了招手,“情况如何?”
孟杰说道:“都看遍了,并未找到指骨异常之人。”
当时在平安巷杀害暗卫之人用的指法,若要修炼此法,长年累月下来,双指指骨定会出现异变。
林清命孟杰等人势必要查细作双手,不能漏过任何一个,如今来看那人不在里面。
林清微微蹙眉,她刚刚还特意看了下乔秋远的双手,也并没有发现问题。
全都不是么……
她双目渐冷,“到底还是漏了一个。”
孟杰问道:“可要全城搜捕?”
林清制止道:“不必,先审讯乔秋远,弄清楚他为何要让莫大同绑走刘知芳。”
刘知芳是永宁侯府新找回来的那个假千金,被莫大同劫持后如今就关在天禄司的司狱之中。
刘知芳只是民妇,若刨去与林清和永宁侯府有关的经历,并没有任何作用,可乔秋远为何要莫大同绑走刘知芳?
林清觉得这里有些说不通,还得好好审审,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想清之后,她亲自跟着,将所有人押入司狱,而后直接骑马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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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脊椎病太严重了,之前吃药不管用,今天又去拍了核磁共振,五月一想好好休息一下,顺便等结果。
第447章
御书房内, 一切如旧。
宫人分立各处,垂首而立,或许是地龙烧的太暖,守在前面角落的一位宫女稍稍张了下嘴, 自认为隐蔽的打了个呵欠。
结果一抬眸, 就对上吴德海凌厉的视线。
宫女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来,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吴德海压低声音,“滚出去找柯御侍领罚!”
宫女想要求饶, 却又不敢说话惊扰陛下, 只得连忙起身出去。
吴德海无声的嗤了一下,用目光将周遭的宫人警告了一遍, 又去外面嘱咐了几句,让下边烧地龙的太监仔细着点,这才返回御书房内,挪着猫步来到李明霄身后, 却是禁不住看了又看。
李明霄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 右手边的奏疏仍旧堆得满满当当, 只是往常这个时间点, 书案左边应该已经堆了不少批阅完的奏疏,若是哪日速度再快些, 保不准已经让宫人往三省衙门那边送去一批了。
可今日却是不同以往,书案左边只零星摆着几本批阅完的奏疏,陛下手里倒是还捧着一本, 看着也不厚, 但那第二页似乎停了小半刻钟了。
吴德海又看向皇帝,禁不住又是眼皮跳了跳。
往常陛下只着黄袍,今日却换了一件青色长衫, 连发髻都不像以往那般严肃,而是选□□间正流行的发髻。
乍一看,倒是更加丰神俊逸。换成哪家公子,吴德海都得夸上几句。
可这是皇帝。
那就不大对劲了。
好像上次从永宁侯府回来,陛下就不大对劲了……
吴德海正走着神,余光瞥见李明霄的手动了下,立马回神挺胸站好,头却稍稍垂下,略上前一步,听着吩咐。
可李明霄只是放下手中折子,“什么时辰了?”
“已是申时过半,可要宣膳?”吴德海回了一句,扭头向后面甩了个眼神,宫人们立即动了起来,将房内烛灯一一点燃。
李明霄却好似没听见后面半句,只是失神的看向窗外,冬季天黑的早,这会已经开始见黑了,“都这个时间了,阿清怎么还没过来?”
吴德海嘴角略微抽搐两下,而后习以为常的答道:“今日王家宾客不少,应是事情较为棘手,方才费了些时间。”
“也是。”李明霄赞同点头,“王家局面复杂,若非阿清提前察觉,怕是这会又要另起争端。”
他的语气随即又冷了下来,“若不是阿清兜底,换成旁人,怕是这会连皮毛都没抖清楚。”
吴德海挺想说那不是别人弄不清楚,实在是昭国公太过变态。
不过死几个混混和吏员,又出了点丑闻罢了。
说句不好听的,京城里面哪家还没点说法,到百姓嘴里还不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谁会在意这个。
偏生到了人家昭国公眼睛里,愣是察觉到其中猫腻,又在人家前面着手布局,来了个将计就计。
别说大渊了,就放手另外两国,还有谁能有这本事。
吴德海想归想,面上却满是赞同和倾配,“旁人哪能与国公爷比,国公爷龙章凤姿,武功卓绝,定是天上仙人见陛下勤政爱民,特意派来为陛下分忧的。”
李明霄听了这话,愉悦之情溢于言表,却是摇了摇头,“又岂止如此呢,你不懂。”
“啊?”吴德海难得的没跟上李明霄的思路,双眼微微瞪大,却又在失神片刻后立即回神,一抬眼就见林清正匆匆向这边行来,忙道:“国公爷到了!”
李明霄压下翘起的嘴角,转身重新回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旁看到一半的折子,却是斜了吴德海一眼。
吴德海会意,连忙挪步出了御书房的大门,而后一溜烟的跑到林清面前,弯腰赔笑:“国公爷安好。”
林清虚扶一把,“吴公公客气了。”
“都是奴该有的礼儿,哪有对错一说。”吴德海顺势走到林清身旁,压低声音,“您可算来了,陛下心中担忧您,也就早上用了一顿膳,之后就没再吃什么。”
林清脚步微顿,“不妨让宫人准备着,我这就去劝劝陛下。”
“那就劳烦国公爷了。”吴德海弯腰说了一句,对旁边的小太监招招手,仔细吩咐了几句,这才跟着林清一同往御书房走。
然而刚到台阶下边,就被人给截住了。
林清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宫人,生的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身宫装亦是比普通宫人华丽不少,腰肢纤细,不堪一握。
只是美归美,那目光看向林清没多会就带上了敌意和警惕。
林清挑了挑眉,对一边的吴德海问道:“这美人坯子可是第一次见,谁啊?”
吴德海低声道:“伺候陛下的姚掌事腰伤犯了,近些时日动弹不得,便让她徒弟暂时顶些日子。”
“姚掌事的徒弟?没见过啊?”
“她叫柯清漪,姚掌事向来把她当成宝贝,别说国公爷了,就是奴都没见过几面。”吴德海说这话难免多了点阴阳怪气,小姑娘年纪不大,做事也冲,这几日他也没少受气,要不是看在姚掌事的面子上,他早把人料理了。
“这样啊……”林清垂首扶了扶腰间剑柄,而后抬步绕过进了御书房。
吴德海腰杆挺直,斜了眼柯清漪,白眼一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跟上林清走进门里。
柯清漪脸色铁青,但凡对面两人说她几句又或直接体罚,她都有应对的法子,偏生这样的无视让她毫无办法。
她也知道不该如此,可不知为何,一看见昭国公那张脸,心里莫名就起了敌意。
柯清漪调整好脸色,也跟着二人进入御书房内,可还没走两步就被吴德海给拦下了。
吴德海似笑非笑,“柯御侍,陛下与国公爷有要事相商,退吧。”
柯清漪看着已经与皇帝对坐的林清,红唇轻咬,行礼退下,可没两步又被吴德海给叫住了。
吴德海皮笑肉不笑的斜睨着她,声音微尖,“柯御侍,不是我说你,以前姚掌事在的时候,可没谁敢在御书房里瞌睡,回头你可得好好说说,且不可再发生这等事情了。
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得为陛下分忧才是。”
柯御侍心里恨极,头却是垂了下去,“吴公公教训的是,此事的确是我疏忽了。”
吴德海哼了一声,与宫人们一同退了出去。
柯清漪咽下怒气,紧随其后。
御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偌大个地方安静下来,只剩林清与李明霄二人。
林清这才放下端起的茶盏,笑道:“陛下当真是艳福不浅啊。”
李明霄将手中折子扔在一边,“本是看在她师父的面子上,不过终究是扶不起来的东西,改日寻个由头换了。”
林清道:“倒也不必如此麻烦,想来用不了多久,她便能把自己料理妥帖,到时陛下顺水推舟就是。”
“也好,姚掌事毕竟是朕年幼时便跟着的,这么些年下来也不容易,全当给她最后一点体面。”李明霄说到这顿了下,忽的蹙起眉,“你受伤了!”
林清顺着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右手的虎口处,这才发现上面多了道血痕,也就不到寸许长度,要不是李明霄说起,她估计等伤好了都不知道。
“一点小伤,明儿个就好了。”
“既是伤口就不能怠慢。”李明霄起身离开,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玉罐来,拉过林清的手摊平,而后用罐子旁挂的金色小勺挖出一点药膏,在那伤口上轻轻涂抹。
皇帝用的东西自是顶好的,林清没感觉到疼,反而感觉到一股沁凉,鼻间也多了一股如雪般的气息。
“这是西边进贡的雪草生肌膏?”
“是啊,这东西稀少,如今也只有两罐,一罐在这,另一罐在你府上。”李明霄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林清,重新将药罐盖上,却没送回去。
“怀王没找您要?”
“前几日要过,朕告诉他用完了,又让吴德海给他两瓶八宝回春散,打发了。”
八宝回春散虽说也很珍贵,但十瓶加一起也比不得这生肌膏珍贵。
林清能想到怀王憋屈的样子,毕竟皇帝在宫里又没受伤,怎么可能会把药膏用完,李明霄这是找借口都没太走心,但不得不说,就是挺让人高兴的,尤其在王家时怀王干的那些事,她就更开心了。
李明霄见她唇角带笑,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将罐子往她那推了推,“这罐你也拿回去吧。”
林清瞄了眼玉罐,“你不用?”
李明霄道:“朕在宫里平时也用不上,就算真要用了,去你那拿就是。”
既然话都这么说了,林清也就不客气的将罐子拎过来,“王家的事基本上是平了,这批细作九成都已落网,但终究还是跑了几个,想来最近是不敢露头了。”
“无妨,细作没了这批还有下批,只要这天下不都姓李,就不可能抓干净。”李明霄对此看的也开,就连他亲爹也没本事将细作都给逮了,反而是他,因为有林清在,京里的氛围倒比先帝在位时更加平顺。
李明霄禁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好不容易见面一次,你与朕除了公务,就没其他可说了吗?”
林清难得被噎了一下,虽说超越一下边界挺舒缓身心的,但她与李明霄都太忙了,忙到说完这些还得回去料理其他事情。
不过想到这,她禁不住看了眼李明霄的书案,那些奏疏条理分明的堆在一起,都快比人高了。
关键是李明霄看完这堆,后面还有排号的,之后他还得把有争议的内容拎出来与大臣们商议,见完这批,还有下一批外面等着。
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也不怪李明霄懒得去管柯清漪的事情,实在是已经没心力去和一个奴才计较了,能用就先将就用吧。
林清又想了想自己,然后发现她其实也不逞多让,查案子,整理线索,后面决定布局时还得仔细推敲每一步的可行性。
可敌人又不是木偶,只会跟着她的计划走,所以每一步意外都要提前预料到,并准备好解决的办法。
所谓的谋划不是看谁想的有多离奇精细,而是看谁想的更多,谁看的更远。
除此之外,她还有数不清的公务要做,天禄司这么大的衙门,暗卫遍布天下,送来的消息就跟雪花似的,该过目的她得看。
各地报账该花钱的地方,她得拨款。还有谁家该敲打,谁家该灭户,谁家得拉拢……
还有就是衙门面上报来的活儿,那一本本疏文堆起来,高度也很是可观。
上辈子当牛马,就是为衣食住行忙碌,这辈子接着为衣食住行忙碌。
林清嘴角抽搐两下,忽然连说话的欲望都没了。
李明霄见她脸色不大好看,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朕叫太医过来?”
林清艰难的摇了摇头,“我就是想到这几日忙着王家的事情,公文积压的有些多了。”
李明霄也沉默了下来,扭头看了眼桌边折子的高度。
烛火摇曳,室内静谧,许久,他才开口:“不如你让人把公务搬来,朕在旁边给你加个桌子?”
“也……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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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什么饭!干活!!!
第448章
皇帝说添张桌子, 没人敢有异议,哪怕这是御书房。
甚至皇帝怕普通桌子不舒服,特意让宫人将他寝殿用的那张给搬了过来,就放在他书案的对面。
搬桌子这段时间昭国公府也将最近积压的公务搬了过来。
待林清坐下, 便与李明霄一同奋笔直书。
当然只是批阅还不行, 林清要偶尔招下属过来询问详情, 再做部署。
李明霄也要吴德海是不是得宣官员过来问话,少则两三位, 多则七八位。
大家伙一进门, 无一不是惊得从差点眼睛从眼眶里掉出来,然后就这么当着林清的面和皇帝商议细则。
待两人忙完, 天都快亮了。
御膳房将晚膳换成了早膳,两人用过饭,又回到御书房面对面坐着,手中各捧着一杯热茶, 旁边的书案上摆满了已经批完的疏文。
看一眼, 再抿上一口热茶提神暖身。
李明霄见她看着书桌走神, 眸间含笑, 柔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人家见面那是花前月下,诗词歌赋。”林清轻叹一声, 揉了揉眉心,“我们俩见面,便是烛火、浓茶和做不完的公务, 人家书生秉烛夜读大概都没咱俩这般忙碌。”
李明霄的笑意就这么僵在脸上, 扭头看了眼桌上的折子,脸上甚至有了隐隐裂开的痕迹。
他打小就是这么过的,看不完的书, 听不完的课,还有读不完的折子……
那时的他是太子,父皇和太傅都对他要求极为严格。也曾有少年悸动的时候,可母后不许,但凡哪位宫人被他多看两眼,后果非死即伤。
后来宫中尽是传闻,说他克妻,说他看不惯女子,说他喜好虐杀……
还是他父皇实在看不过去,杀了几个穿瞎话的宫人和官员,才将事情平息下去。
从那时起,他是彻底冷下心思,什么少年春心,倒不如多看两本折子实在。
这也就导致他压根不知道该如何讨心慕之人欢心,虽说在陆长歌那学了些,可似乎又不够用了……
李明霄抿唇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要不朕让吴德海再把桌子挪到外面,再去暖房里搬些花草?”
林清瞄了眼外面逐渐变浅的天色,“别折腾了,再不抓紧睡会,又该早朝了。”
李明霄只得点头,“也好,不过这个时间你也别折腾了,便在这歇会吧。”
林清点了点头算是应承。
御书房里间就有床,两人和衣躺下,宫人们放轻脚步灭掉大部分烛火,又放下帷幔。
房内昏暗,却又因那仅留的烛火染上一点淡黄,莫名多了几分暧昧。
林清侧躺在外侧,耳边能轻易捕捉到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鼻间是浅淡的龙涎香。
李明霄知道她嗅觉敏锐,已经许久不曾用香,不过经年累月,房里仍有余韵。
这星星点点的味道,大概也只有她一人能捕捉到。
说到底还是用心了。
林清脑子里习惯性的琢磨着,可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瞥着前面明黄帷幔上的几道褶皱,却敏锐的捕捉着身后那道呼吸颇为混乱的节奏。
倒也不算……敏锐,就这般重的声音,怕是放到外面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至于距离……
兜兜转转,林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思考些什么东西,将思绪从多远发现刺客潜伏的问题上给拔了回来,难得恍惚,却又在回神后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也是她嘴欠,说什么花前月下诗词歌赋!
明明也不是头一回睡一起,偏生因为刚刚的那些话浮想联翩。
她的心跳似乎也乱了片刻,是一种出乎意料,谋划之外的心动。
她能感受到身后的呼吸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混乱,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掌心的热度哪怕隔着衣料仍旧灼烫,顺着某根神经涌上肩膀,路过脖颈,直至大脑,像极了内力在经脉游走时的滋味,却又比那更加炽烈。
直到那呼吸附在她的耳畔,嗓音微哑,“阿清……”
林清眼皮抖了抖,压下吞咽的冲动,“何事?”
一时寂静,恍若隔世。
李明霄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只觉心跳如鼓,震得两耳发颤,嗓子也愈发干涩,“司天监那边之前送了消息过来,说是三日后有场落雪,碎玉阁那边雪景极好,不如一起?”
“好。”林清轻轻一叹,伸手握住腰间那只手往前拽了拽,却没松开,“待会替我捎个病假,早朝就不去了。”
敢让皇帝稍假的,古往今来大概也就她一个,可再不睡天就真的要亮了。
左右能拉到早朝上说的也没什么大事,王家抓走的那批人还等着她去审呢。
语罢不等李明霄的回应,干脆的闭上眼睛。
……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重归安静,待她从床上起来已是辰末,早朝已经散了,外间传来正在议事的声音。
林清仔细听了下,立即辨出是连杰等几位大臣。
许是听见动静,吴有福走了过来,身后的宫人端着托盘,洗漱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她的衣物,连裹布都准备的格外齐全。
东西一一放好,吴有福给林清行了个礼,又带着宫人退下,将空间完全空了出来。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李明霄的吩咐。
林清换好衣服,又大致收拾了一下,这才从里面走出来。
此时过来议事的都是朝中大员,左相连杰,中书令商知衡,英国公陆云举,大将军王尚。
几人看见领情从里间走出来,顿时一个个眼睛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不是说昭国公生病了吗?
不是说在家修养吗?
这精神抖擞的从皇帝睡觉的地方走出来算是个什么事儿?
知道你昭国公是皇帝的心腹宠臣,但也不是这么个宠法吧!
不过想归想,好歹都是朝中重臣,失神也就是一瞬的事,除了商知衡仍旧气愤,其他人已经挤出笑容。
李明霄低咳两声,柔声道:“爱卿日夜劳累,朕让吴德海给你拿了些补品,与那罐雪草膏一同送回国公府。”
林清笑道:“臣谢过陛下,司狱那边还有事情要料理,臣就先告退了。”
李明霄再次叮嘱:“早些回府,莫要贪黑。”
林清拱手告退,又与几位大人颔首示意,而后走出宫门,上了昭国公府的马车,直奔城南卫所,将积压的公务料理干净,又一头扎进司狱内。
司狱内一切如旧,一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的惨叫,腥臭扑鼻,天禄卫和狱卒来回忙碌,有人被拖出去,也有人被拖回来,都是之前王家抓来的一批细作。
许是听到消息,周虎从里面匆匆赶来,手里拎着一沓纸张,悉数交给林清,“咱们的人手快,抓人的时候就顺手把牙槽里的毒药都给敲了下来,押进牢里时又把四肢都给卸了,倒是没死几个,可正儿八经得到的消息也不算多。”
林清一页页的翻看证词,勾越之前曾有一批细作被她收拾掉了,如今这些剩下的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消息。
联络的上下线也很是单一,如今几乎都在牢里。
这么看,也就只有撬开乔秋远的嘴才能有所收获。
周虎也是看出林清的意思,丧气的垂下脑袋,“乔秋远那边已经提审过一次了,动了重刑,却没张嘴,小顾大夫来看过,说是得养两日才能再审。”
林清将证词交给周虎,“无妨,这次失败,外面那个一时半会也不敢妄动,慢慢审就是。”
周虎心里颇为感动,连忙保证:“头儿您放心,他乔秋远就是张铁嘴,我周虎也必定能把他掰成两截!”
林清笑了笑,抬步往刑室那边走,耳边却突然传来几声哭嚎,听起来撕心裂肺的。
她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向那边。
“是刘家那几口子。”周虎鄙夷道:“如今牢里人多,就把他们一家子关在一起了,天天都得闹几场。”
林清挑了挑眉,敢在司狱里闹腾的还真不多,这刘家人也是心大,居然还没疯。
她干脆走向那边的牢房。
这间牢房不算大,只关着刘家四口。
刘知芳的亲爹名叫刘二混,母亲是同一个村的,都是一个大姓,还有个弟弟名叫刘福佑。
不过是在牢里关了几日,如今四人均是邋遢不堪,刘二混合刘福佑蹲在角落,正狼吞虎咽的吃着手里的糙面窝头。
嘴里啃着一个,手里捏着半个。
刘氏坐在另一边吃窝头,只有刘知芳双手空空,趴在地上哀嚎。
刘二混听得心烦,骂道:“嚎什么!要不是你咱家至于落到这种地步,连贵女都当不好,果然是条贱命,饿死算了!”
刘知芳坐起来,哭着回骂:“刘二混,哪有你这么做人亲爹的!天天就知道吸我的血,没钱吃饭,你把我卖给人做妾。为了享福,又让我冒充贵女!如今事情露馅,就没有你们作妖嘛,凭什么怪我一人头上!”
“你个死丫头竟然还敢还嘴!”刘二混怒极,吞下最后一口窝头,抡起拳头就朝刘知芳去了。
刘知芳也动了,力气竟然也不比刘二混小。
两人打的有来有往,林清和周虎就站在外面的黑暗里看热闹。
周虎眉飞色舞,小声蛐蛐:“打架就得有来有回嘛,咱可是私底下悄悄给刘知芳喂过食儿的,力气不比她那个爹小。”
林清笑笑,“行了,刘知芳认亲的铜锁在哪?”
周虎道:“在后面证物房里放着,您要?”
林清顿了下,“在后山挖个坟坑,把那锁头埋了,再立上一块无字碑,材料要好的,走我私账。”
周虎直接点头应诺。
第449章
刘家四口可谓丑态百出, 父亲与女儿打的不可开交,儿子吃完了手中的食物,直接扑到母亲身上抢夺那剩下的一口窝头,也是争得头破血流。
正如周虎所说, 的确热闹。
林清懒得与这家人再有什么交集, 左右她也没打算让这四人活着离开。
只要查清莫大同绑走刘知芳的目的, 便可以送他们去下面了,到时她会特意叮嘱弟兄们好好招待, 别死的太过容易。
林清转身欲走, 却没两步听见有人往这边疾跑的动静,离近一看, 竟是孟杰。
孟杰身着绯红官袍,拱手行礼,说道:“龚老那边说起,让您去一趟秘部。”
林清微微眯起眼, 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孟杰, 身材高大, 面容憨厚, 看着实诚,双目却又隐含精明。
这么看着, 与以往别无二致。
“成吧。”林清转身往司狱深处走去,秘部入口看似隐蔽,实则就藏在这司狱之内, 只是并不在外狱, 而是在内狱里。
里外之间有一万斤重的玄铁门隔绝,旁边设有机扩,开启密语每日都会轮换。
两人停在玄铁门前, 林清左手摸索着腰间的剑柄,等着孟杰开门。
孟杰看了眼一边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机扩按钮,垂首请罪:“属下失职,今日忙着审犯人,还没去取密令。”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上前在几处按钮拍了几下,又将几处旋转。
片刻之后,铁门缓缓上移,发出沉重难听的声音,直至露出一人高度方才停下。
内狱其实要比外狱更加宽敞,也更整洁,连气味也比外面要清新不少,只是每一道墙壁牢门皆由金属打造,仿若一个个厚重铁盒依次排列。
林清走得很慢,直到最后一间牢房门前停下,再次按动机扩打开牢门。
牢房空置,内部却是另一番模样,只见各式机关齿轮相互咬合,或大或小,尾端连着一个铁制轿厢,约能容下两人左右。
轿厢下方则是一处更宽些的四方洞口,一直向下延伸。
林清先走入轿厢站定,孟杰随后进入,将门锁好。
林清伸手摇动一旁铃绳。
不多时,轿厢开始缓缓下移,绳索磨过各式铁质部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厢着地停下,丝丝缕缕的光亮从缝隙渗入。
孟杰重新打开轿厢门锁走了出去。
这已是一处巨大的溶洞,四面有天禄卫镇守,又有无数火把照明。
此处地面足有百十丈余,再往前便是一处渡口,有数只小船停靠。
暗河是通往秘部唯一的路,河内情况复杂,两侧洞壁亦设有机关暗道,真假难辨,真正的通行方法即便天禄司内知道的人也不超一手之数。
林清踏上木船,孟杰紧随其后,顺手将船绳解开,拿起船桨撑船前行。
虽说是在地下,却并未暗到无法视物,波光之间总有星点光芒萦绕,时而聚集,时而分散,如星辰入海,绚丽夺目。
孟杰看直了眼,好一会才道:“头儿,这些是什么东西?”
林清站立船头,闻言一笑,“是蛊。”
话音未落,就见孟杰脸色一变,咻的缩回伸出去的手指,“这里怎么会有蛊呢?”
“都是秘部研究出的小玩意儿,正好适用这里的环境,干脆就放在这里了,也算是多点光亮。”林清伸出手指在靠近的一点光团上戳了戳,微光散去片刻,露出如蜜蜂一般的小虫。
小虫装若无觉,继续飘荡。
孟杰见状稍稍松了口气,见一个小光团飘到眼前,好奇心起,也伸出手指戳了戳光团。
可在林清手中温顺的小虫却仿佛换了一副样子,只见小虫像是感受到什么,猛然停滞,细小的光团化为血红。
孟杰立即察觉异常,迅速收回手指,可还是慢了一步,那根食指犹如沾染剧毒一般,从指腹开始腐蚀,变成满是恶臭的腐肉。
剧烈的疼痛侵蚀神经,他惨嚎一声跌坐在船里,眼瞧着腐蚀攀上手掌,一路向上,哀嚎求救,“头儿,救命啊!”
“还真是废物。”林清懒散的瞥着他,“你当我是什么身份,这蛊虫的解药我早就服用过不知多少,它们自然不会害我,你以为你又是谁。”
孟杰眼瞧着手臂毒素蔓延,满是恐慌,“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救救我,救救我!”
“罢了,好歹也跟我这么久。”林清轻叹一声,“解毒关键便在水中。”
孟杰闻言,眼里闪过欣喜,立即趴下身子,将手伸入水中。
隐约间,水下似有一抹银色闪过,快如利箭,接着他便感觉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锯齿擦过手臂,血液上浮,染红了那一小块水面,又在片刻后消散。
孟杰又是痛嚎,猛然将手抬起,可已去半截,只剩肘部往上的位置,断面血水横流。
他疼的满头冷汗,牙槽打颤,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
林清压根不在意,仍旧一片从容,“瞧,这不就好了。”
是好了,手都没了!
事已至此,孟杰也终于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我是假的?!”
林清都有点懒得跟这人掰扯,“如果真要前往秘部,除非我亲自安排,否则怎么也该是龚正海亲自通知我才是。”
孟杰不由质问:“你既然早知道我是假的,为何不从一开始就将我抓住?”
“能混进司狱不容易,我好奇你的身份和目的。本以为是因为内狱某位犯人而来,可进了内狱也不见你有何反应。”
林清轻嗤一声,在船头坐下,伸出手触碰水面,划出一道道稀碎的波纹。
明明是冬季,可这里的水温却仍如夏季一般,一抹银色自下方游过,与刚刚的凶戾完全不同。
她接着说道:“不是内狱,那就是秘部了,可孟杰虽是我心腹,却也无权进入地下渡口。”
可谓是漏洞百出。
“哦?”孟杰眯起眼,杀意毕现,“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孟杰本身武功不弱,又有剑尊亲自培养,早已今非昔比,能做到跟踪暗算又不被他发现的人已经不多。
而且还不惧怕剑尊报复,又有改脸伪装之能……”
林清说到这,视线瞥了瞥他断掉的手臂,尽管鲜血淋漓,但仍能看清那周遭的皮肤褶皱苍老,“你是阴八仙之一张郭老。”
阴八仙向来是在盛国内部活动,做的也是杀人夺宝的生意,而摘星指叶非空与阴八仙中铁拐厉乃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如此一看,阴八仙既然出现在大渊的京城,那么京中如今在逃的那一位几乎有九成几率就是摘星指叶非空。
林清思索着,似乎压根没把缺了手的张郭老放在眼里,直到一阵疾风刺来,她干脆的向后一倒,一头扎入水下。
水面如碎镜一般,发出一声动静后重归平静,霎时间便只剩下张郭老一人。
地洞宽阔,虫光如星,却只有这一人一船仍在,除了水声再无其他。
好似世界都在此时安静了下来。
张郭老收起匕首,心跳陡然加快,一种本能的危险充斥着他的脑子。
他顾不得断臂,伸出仅剩的手握住船桨,想要离开这里。
他怕了,怕得要死!
偏在这时,异变突起。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游来,水波扩散,紧着咚的一声撞在水底。
原本就不大的木船险些侧翻,张郭老下意识抓住船舷稳住船身,一抬头,又见水波向这边涌来,脑海里下意识闪过那咬掉手臂的怪鱼。
他不能入水!
张郭老纵身飞起,想要扒住顶部垂下的石头,可刚刚飞到一半,他便发现原本灿烂的星辰已然变成红色,如赤潮一般向他涌来,避无可避。
张郭老惨叫着,撕心裂肺,眼睁睁看着身体一寸寸化为腐肉,落入水中,又被怪鱼分食。
不多时,洞内再次安静下来。
林清从水下浮出,重新回到小船上,简单清理了一下湿衣,继续撑船前行。
许久之后小船方才在一处暗道前停下,又穿过几条机关暗道,方才见亮。
此时已是月上中梢,四面悬崖峭壁,足有千丈高,光滑如镜,连棵草都看不见。
峭壁间则是民居无数,一路延伸,直至前方大宅。
龚正海站在入口处,看见林清时满是诧异,又在看见林清的湿衣时脸色骤变,“有敌人?”
林清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将她刚刚阴死张郭老的事情说了一遍。
龚正海越听越气,“那八个玩意儿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以往不在我国,也懒得搭理他们,反倒助长他们气焰,竟敢跑到天禄司找事!”
谷内四季如春,林清也不觉得冷,运气之后,丝丝缕缕的白烟随之蒸腾,衣裳也逐渐干爽。
“阴八仙本就是戏子出身,顶着仙人的名头,干的却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如今犯到我身上,自是不会放过他们。”
而且孟杰还在他们手里,她得把人救出来。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大宅门前。
龚正海按照规律敲了几下大门,不多时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童子,生的粉雕玉琢,看见二人时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龚正海,“药师是说让您带少主过来,但这来去也没过半刻钟,你是把少主直接变过来的?”
第450章
龚正海立即跟林清解释, “药师那边已经提炼出供你灌体的药池,我本想回去接你过来。”
之前林清找到石髓等物全部送入秘部进行调配,以求稳妥,如今听龚正海这么说, 林清就知道那边应该是调配好了。
林清思索片刻, 道:“不急, 我先把孟杰的事情料理好。”
“阴八仙不好对付,尽是阴险手段, 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栽在他们手里, 不如待你先行突破,再带齐人手过去。”龚正海慢声劝道:“阴八仙目标在你, 你不出现,孟杰又是剑尊女婿,他们不敢把人怎么样。”
林清轻叹一声,“我看他们目的不止在我, 这么算计孟杰更像是想要混入秘部。我也是担心那个张郭老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方法传递消息, 方才用蛊将他阴死, 尸骨无存。
而且孟杰那也不能耽搁。”
说着, 林清已经走入院门,抬手拍了拍童子的脑袋, “下回给你带点心。”
小童子也知他们是有急事,只噘嘴叮嘱道:“那下次你别忘了。”
“忘不了。”林清随口说着,脚步更快。
秘部分为地面和地下两个部分, 地面如同村落, 地下密室机关遍布。
单这也不代表地面上就真的毫无危险,有时候越是平静的表象就越藏着汹涌暗潮。
一花一木,皆有说法。
林清按照特定步伐方向前进, 或进或退,明明是宽敞宅院,却仿佛随着她的步伐变化方向,时而雾气浓重,时而鬼叫兽鸣。
直至最后一步迈出,一切重归原位,面前已是一个小巧院落,四周整齐排放着数十个鸽笼,正房也被改成书房,笔墨纸砚皆摆在明处。
林清走到书桌旁,一边磨墨一边快速思索。
孟杰跟着她,差事也算繁重,卫所里有高手坐镇,家里有剑尊守着,衙门里又跟在林清身旁。
阴八仙就是手段再诡谲,也不敢轻易在这三个地方现身。
除此之外,就只能是在街上或者郊外了,巧的是最近林清忙碌王家的事,孟杰确实不少往京城各处跑。
但想来以孟杰的功夫,城内动手的几率也不大,而且藏身也是问题,倒不如城外方便。
而阴八仙目的在她,在这秘部,那么藏身之处亦不会距离京中太远。
京城周遭的地形已经印在林清的脑子里,根据之前所想立即圈出一个大致范围,正好墨也磨好,她提笔落字,迅速写下数张字条,而后去外面取出鸽子绑好信件随手放飞。
她从水路来,又是顺流而下,别看好似没过多久,百八十里却是有的,周围亦是深山老林,用信鸽传讯比她的腿脚要快。
做完这些,林清转身就往回走,可没过几步就被龚正海给拦下了。
龚正海继续劝说:“阴八仙即便死了一个也不好对付,你不如先去药池冲击瓶顶,再去救人。”
林清摇了摇头,“冲击顶流还不知要过多久,时间紧迫,我先去救人,回来再说。”
龚正海还想再劝,就见诸葛绪从外面走进来,对龚正海打了个招呼,而后看向林清,“他说的不错。
想必你也有所察觉,阴八仙干的那些勾当,与盛国皇室有些猫腻,你在南境做的事便像是往盛国皇帝心中扎了根刺,杀你泄愤也在情理之中。”
林清没有说话,她自然也猜到了一些,对方下一步大概是会引她独自前去会面。
想来为了以防万一,一个孟杰应该不够,阴八仙必会再做其他安排。
而且阴八仙的功夫不弱,又是有备而来,若她能冲破瓶顶,对人对己都是多一层保障。
想至此林清也不再拒绝,但又稍稍蹙眉,“还是不对,有您这尊大佛镇着,他们怎么敢胡来的?”
诸葛绪说道:“明心阁昨夜传讯,说是那边有些异动,需要我过去一趟,本打算昨夜就走的,但我本能察觉到一丝不对,便让替身先行,我则藏于暗处,看看是否真的有鬼。”
结果还真是调虎离山。
他顿了下,接着说道:“让正海先去搜集消息,我为你护法,待你冲破瓶顶,咱们师徒俩一同去会会那几位。”
话说到这份,林清点头应承,待龚正海离开,他们则进入书房。
林清熟练的拍开墙面的机关,书架弹开,露出后面的密道,顺着阶梯一路向下,绕开机关,经过一间又一间密室。
虽是深夜,上面冷清至极,这下面却格外热闹,各式人员来回穿梭,能看见邋里邋遢的老者,满脸胡茬的中年人,眼袋乌黑的青年……
所有人行色匆匆,很是忙碌,连路过的诸葛绪和林清都跟被隐形了似的。
诸葛绪习以为常,林清看了多少遍仍旧眼角抽搐,只能说有她上辈子那味儿了。
顺着台阶又下一层,视觉豁然开朗,比起上面那层,这里更加开阔,两面靠墙摆着一溜长桌,桌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
这里的人不算多,皆着白衣,有些正在熬药,有些正拎着瓶罐勾兑什么,还有正在搓药丸子的。
林清来这里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但每次来都对这里的味道记忆犹新,让她多少有点胆颤。
几乎市面上任何一种气味都能在这里找到平替,或浓或淡,掺杂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一股奇怪的麻,能透过鼻子直冲天灵盖,连头皮都是麻的。
林清定了定神,再看诸葛绪,就见那脸色变化比他快多了,从蹙眉到平常就那么一息之间,心中不由升起敬佩。
要不怎么人家是师父呢,看这变脸速度,她都比不过。
这时一干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仍旧白衣白发,同样洁白的胡须几乎长到胸部,偏走起路来却是风风火火,直接停在两人面前,胡子被气吹的一股一股的,张嘴就骂:“发什么愣呢,老子那一堆活正在紧要时候,还不快进来!”
众人习以为常,要不是门口站的是诸葛绪,他们还得幸灾乐祸的看看好戏。
诸葛绪自然也不介意,这老人是药王谷出来的前辈,便是谷主来了都得磕头喊声师叔,姓名早已成为忌讳,如今被称一声竹老。
他扯出一抹笑容,“是我师徒二人的错……”
“我说的是你。”竹老轻飘飘一句话怼过去,愣是让诸葛绪都被哽住了。
竹老压根不在意,又或者说活到他这岁数,就是皇帝来了,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他麻利的把林清拽过来,随手掏出几个瓷瓶塞林清手里,拉着她就往里面走。
尽头是成排的药柜,角落有道暗门,穿过去直走到底便是一处不大的药池。
药池成四方形状,池水成淡蓝色,散发着一种朦胧的荧光,两侧设有机关,不断有蓝色液体从里面流出,融入池水。
“下去吧,咱们这能用的好东西都放进去了,我又将你带回的石髓进行改良,这药池里的蓝色便是出自石髓,比起魄心石要好用得多,不过损耗也着实惊人。”
竹老说着,看药池的脸上满是心疼,催促道:“你赶紧下去,别耽搁太久。”
林清闻言将外衫除去,一步迈入池中。
池水只到大腿深度,一股寒凉顺着不断从双腿各处穴位钻入,随着时间越久,寒意越重,仿若连血液都已结成冰刺,将她的皮肤一寸寸划烂。
林清的脸色一瞬间便苍白了下来,内力自然运转,一股股暖流随之出现,占据她的上半身,想要抵御寒气。
然而当内力游走到腿部时,与那寒意猛一接触,预想中的冰火两重天却并未出现,反而那股寒气像是被内力点燃一般,骤然化为燎原烈焰,恨不能将她焚烧殆尽。
林清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化为炙红,丝丝缕缕的白烟顺着发顶飘出,又在片刻后向四周扩散,将她完全包裹。
一流高手与顶流之间的差距巨大,最难的一点便是将内力压缩凝练到极致,直至如水一般。
这里面的门道就非常多了,比如如何压缩才能达到极致,又用多少内力凝练液化,比例效果才能达到最好。
顶流高手也有强弱,差距便在这里。
于是拼爹的时候就到了,有人指导和自己直莽,那效果铁定不一样。
诸葛绪就是顶流高手,拥有天禄司数代指挥使冲击瓶顶的经验,而这些经验也早已被灌输到林清的脑袋里。
所以哪怕身如烈火焚烧,林清仍旧从容不迫,如饕餮一般将池水中的药力引入经脉,不断凝练汇聚,直至内力逐渐粘稠,又化为水珠一般的存在。
水珠汇聚,先是涓涓细流,又如溪水潺潺,接着化为江河咆哮,最终归于平静,广阔如海。
林清只觉耳边似有微鸣响起,而后骤然扩开,连上层之人的呼吸声似乎都能轻易捕捉。
成了!
林清缓缓吁出一口气,引导内力游走,直至归于丹田,方才从池水中起身,接着一顿。
只见原本淡蓝色的池水已经再无颜色,与普通池水无异。
看来哪怕只差一线,她这次冲破瓶顶晋升顶级,仍旧消耗巨大。
林清瞥了眼竹老,果然见他格外心疼的神情,立即扯出一个笑容,几步来到他面前,眨了眨眼,“爷爷,我瞧您这缺了不少药材,不如等会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寻。”
竹老一听这话,立马就不心疼了,自家孩子用点好东西怎么了!
而且孩子还懂事,知道给他找宝贝呢!
第451章
诸葛绪就林清这么一个徒弟, 徒弟冲破瓶顶,进顶流之列,他比谁都要高兴,恨不得大办一场, 让全江湖的人都来看看他这徒儿有多出息。
他很快又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林清太年轻了, 若将一身本领藏起,便是一张底牌。
即便如此, 诸葛绪仍旧浑身通畅, 比破获大案还要舒坦,比自己晋升时还要开怀。
他清了清嗓子, “你天赋虽好,如今更是跻身顶流之列,但江湖纷争远非表面那般平静,切记戒骄戒躁, 稳扎稳打。
便是顶流也分强弱, 你的路还远着。”
说到这, 诸葛绪转身从外面取来一个剑匣, “你的剑已不趁手,这是为师命从一处秘地得来的宝剑, 名流风,便赠与你吧。”
林清认真听罢,躬身行礼, 双手捧过剑匣, 郑重说道:“徒儿谨记师父教导。”
而后打开剑匣将剑取出。
流风剑通体银白,剑身更细,一剑刺出, 仿若连空气都被斩开一般,连她的耳力也只能捕捉到一点动静。
林清立马对这剑爱不释手。
告别竹老,她回到地上换上了一身干净衣物,小心地将剑挂在腰上。
出来的时候,诸葛绪已经在看刚传回的消息。
两人也没再进屋,干脆站在道旁一棵老柳树下。
谷中四季如春,柳叶繁茂。
诸葛绪说道:“上个月前帽儿村来了一批江湖班子,每三五日就要唱上一回戏。”
林清垂眸思索,“跑江湖的戏班子不少,京里也是常见,可唱了一月还不动弹的戏班子就有些奇怪了。我听说那阴八仙经常会以戏子身份出行。”
诸葛绪颔首,“戏班子对方外称是班里有人病了,动不得身。而且有人看见孟杰昨日最后出现的地方也在帽儿村附近。”
这样一看那戏班子的确存疑,但林清思索片刻,继续追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发现?”
“明月也失踪了。”诸葛绪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交给林清,“今早京里送来消息,有女眷在京郊失踪。”
林清问道:“谁家女眷?”
诸葛绪:“平阳郡主,怀王妃,和连家嫡女。”
林清眼皮跳了跳。
诸葛绪接着说道:“她们今早去西山进香,在路上被人劫走,不过消息已被三家按下,皆在暗中搜寻。”
林清一下子就明白诸葛绪的意思,“暗中?连陛下那里也没打招呼?”
诸葛绪点了点头。
林清了然,这是没报给陛下,也没传讯给天禄司。
不过帽儿村也在西边,这么一说,倒极有可能是阴八仙做下的。
得先救人了。
这会已近巳时,时间不早了。
两人重新折回入口,乘上小船,诸葛绪以掌代帆,一掌拍出,水面恍若炸开,小船快若离弦之箭,逆流而上,不过一个时辰便已抵达。
另一边,帽儿村外却是格外热闹。
临时搭起的戏台上,两名戏子身着戏服,脸抹油彩,正咿咿呀呀的唱着,台下里三层外三层的,皆是附近百姓。
这时代乐子本就不多,穷苦百姓能找到的乐子就更少了,能盼个跑江湖的戏班子白看,大家伙当然开心,尤其现在还是冬季,没什么活计,大家伙就更有时间过来瞧个热闹。
也不乏稍有富裕的,往戏台上扔些粮食铜板。
戏班主名叫钱六,看上去四十来岁,体型微胖,圆脸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好说话,直到一曲完毕,领着戏班众人上台谢幕。
台下的百姓却有些不高兴了,以往能唱一整天,今日这才多久,连正午都没到。
坐在最前面的是村中少有的富户,姓崔,连戏班子如今居住的院子都是他借出来的。
崔老爷很是不满,“我说钱六,你不会是钱赚够了想跑吧?我告诉你,就是跑,也得把今天唱完了才行!”
“崔老爷您哪的话。”钱六一溜小跑来到台下,赔笑解释:“咱们戏班子小,人手也就这么些,今早上王老七拉了肚子,下出戏实在凑不齐人手,这才想先歇息一日,待明日再唱。”
崔老爷很是疑惑的瞥了一眼钱六,“你这有些不合规矩啊。”
“都是没法子的事儿,您担待。”
崔老爷不耐烦的点了点头,“成吧,那后天去我家唱戏时价钱得再谈谈。”
钱六眼里闪过一抹杀意,随即笑呵呵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成,都听您的。”
得了便宜,崔老爷也不再说什么,拉着老脸离开了。后面的百姓却还未散。
难得天气好,就是不唱戏了也能凑一起说说闲话,有些淘气的孩童跑到戏台上学起刚刚戏子的唱腔身段,仍旧热闹。
钱六催促众人收拾好东西,匆匆返回崔家借来的院子。
帽儿村后面就是大山,再往西走就是那片乱葬岗。
这地方没人爱住,之前有些人家也都搬走了,只留几座空掉的院子。
崔家借出去的院子便是这几座空院之一。
直到院门前,大家伙各自忙碌,钱六则对另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招招手,压低声音问道:“李东宾,怎么样?”
阴八仙自认为走的是下面路子,为了与上边的神仙避讳,各改了字,示意天地有别。
李东宾蓄着八字胡,闻言挑嘴一笑,“原本传来的消息是明月阁小丫头,没想到又抓了三个,一个是郡主,一个是王妃,还有一个看样子也是贵女。”
钱六两眼放光,“京里面没动静?”
李东宾笑道:“这也没多久,而且都是女眷,哪敢放在明面上找,等他们找到这,咱们早宰了那小子远走高飞了。”
钱六琢磨片刻,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人在哪?”
“就在院里。”李东宾推开院门,院子里杂草不少,四间茅草房,人都被关在西屋里面,门上挂着锁头。
李东宾掏出钥匙将锁打开,就见不大的屋子里孟杰和四个姑娘分于两侧,双手反绑,相互依靠勉强支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对二人怒目而视。
钱六压根不在意,叮嘱道:“药喂够了,别中途出什么岔子。”
李东宾抚着胡须,“放心,都喂足了,就是个三岁孩子都能宰了他们。”
“那就准备着吧。”
李东宾抬眼望了望天,“会不会太早了?”
“老张那边至今没传消息,我这眼皮跳的紧啊。”钱六揉了揉左眼,又用两指撑住眼皮,“那小子鬼精的很,以防万一,还是预备着吧,左右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李东宾还是觉得钱六有点小题大做,不过这人不好得罪,只能压着脾气听话,“行吧,我叫人把他们带过去。”
“还有崔家那边,老小子连个土财主都算不上,天天搁我脑袋上蹦跶。”钱六满脸憨笑,声音却低的犹如恶鬼附体,“今晚上让人过去一趟,送他全家去下边团聚。”
李东宾点了点头,“这点小事,待会我过去一趟就行了。”
交代完后,钱六先转身就走。
李东宾嘴角带笑,目光却逐渐冷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钱六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呸了一声,骂道:“什么玩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东西了!”
不过骂归骂,活还得干。
他冷眼扫过面前的五人,直接略过孟杰,向四个女人走去。
他不好女色,却享受她们看他时恐惧绝望的目光。
这次用的药足够,四个人倚靠着瘫坐在墙角,无法言语,只能勉强移动瞳孔,全部聚焦在他的身上。
然而与预料中的却不一样。
纵有两人如他想的一般,可另外两个却不一样,一个满是冷静杀气,另一个则凶的像是炸毛御敌的猫儿。
李东宾颇为稀奇,他不是没遇见过不怕死的,但大多都是江湖人士,见惯生死,女人也有,但不算多。
他看着那个对他释放杀气的玄衣姑娘,虽然没穿天禄司的官袍,但那个神情应该错不了,“你应该是林清身边那个明月。”
明月回答不了,李东宾也没指望她回答,而后看向一边如猫儿炸毛一般的姑娘,扫了眼她身上的衣服,又瞧了瞧旁边俩姑娘,恍然道:“你是平阳郡主吧。”
夏月珂仍旧怒目瞪他,如果目光能杀人,她恨不能将李东宾碎尸万段。
可她越这么看着,李东宾便越是兴奋,“胆子倒是大,听说你与那个林清关系不错?你说她会不会来救你们?”
他看着夏月珂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终是多了一抹担忧和害怕,心里更是快乐。
他接着说道:“也罢,我这人天生心善,便先带你过去瞧瞧咱们给她都准备了什么好玩意儿。”
语罢李东宾上前就要跩她起来,然而不过一个低头,却忽然发现夏月珂的眼神再次变了。
就像是寒冬后遇见的一点绿色,整个人都恍然间散发出某种光彩。
李东宾皱起眉,紧紧注视着她,忽的在那双如琥珀般的瞳孔里倒映了一抹银色。
像是兵刃。
李东宾后背汗毛猛地竖起,朝旁边卧倒,一个打滚稳住身体,抬头一看,就见一青衣少年正在遗憾收剑。
少年眉眼精致,唇边带笑,看着很是和善,可一身杀气却仿若如实质一般,压得他喘不来气。
李东宾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你……你是林清!”
第452章
要查阴八仙的踪迹说难也难, 说不难也不难。
没谁有时间多关注一个跑江湖的戏班子,加上阴八仙一直未曾露面,自然无人察觉。
可一旦露面就绝逃不过暗卫的眼睛。
林清离开卫所便赶来此处,一摸进来就见李东宾站在平阳郡主夏月珂面前。
于是她悄悄拔出流风剑。
可惜, 还是让人躲了过去。
林清随手挽了个剑花, 真心赞道:“你这运气倒是极好。”
“不可能!时间上不对,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应该……”李东宾震惊至极,下意识出口, 又在最后猛地停下话语。
按照他们的计划来看, 这会张郭老应该与林清在一起才对,如果林清归来, 张郭老必然会给他们传递消息。
能混到如今地位,他们阴八仙自有一套传讯方法,哪怕身处绝境,只要留有一道空隙, 便能利用特殊手段将消息传出来。
张郭老暴露了?
怎么可能!
李东宾不信, 他们阴八仙改头换脸之术已是登峰造极, 混迹江湖这么多年, 从未出现过意外!
加上他们戏子出身,对模仿一道也极为纯熟, 又特意跟踪模仿孟杰多日,绝无被发现的可能!
可不该出现的人如今就站在他的眼前!
李东宾好似惊得说不出话,双手负在身后, 指尖已然多了一点颜色, 神不知鬼不觉,“王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你应该还在京城善后才对!”
善后这种事哪里用得着林清亲自出手, 真当那点小动作她没注意到呢。
林清微微一笑,手中长剑挥动,仿若斩开空气,只是一闪,便已来到李东宾身旁,正好落在他身旁寸许之地。
一只灰黑蝴蝶在剑影下一分为二,坠落在地。
“所以你们是用蛊蝶传讯的。”林清的语气平静,又带着两分好奇。
蛊虫这东西可不好养,不但吃传承,还是个能吃钱的,缺哪样都养不好。
然而李东宾却是脸色一变。
他们人本就不多,这会几乎都转移后方埋伏地点,如今传讯被打断,他孤立无援,一人对付林清,只怕要糟。
李东宾不傻,脑子一转,袖中立即传出一声嗡鸣,一把短剑顺着衣袖滑落在他手中,又是一声嗡鸣,剑刃已朝林清刺去。
李东宾的内力距离顶级只有一线之差,如果是昨天,林清断然会避开这一剑。
但如今再看,林清只觉得这一剑毫无威胁,不仅路子不正,速度也慢的出奇。
剑不好练,需要下更多的时间磨练,对悟性要求也是极高,所以大多人更爱用刀。
李东宾的威胁不在那短剑上,而是在左手,那里藏着毒。
林清再次挥剑,剑锋极快,仿若光斑一闪,已然回鞘。
时间都停顿了一瞬,下一刻,血液飞溅,两只断手飞出,滚落到墙角。
一手仍旧握着短剑,手指仍在抽搐。另一只手抽搐散开,些许粉末散在地上。
李东宾此时才感觉到剧痛,惊恐尖叫,近乎破音,而后跌坐在地,看林清时满是惧怕,“不对,你明明还未晋升,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林清微微眯起眼,这话听着就有些门道了,一流晋升顶级本就万中无一,尤其她这般年轻,知晓她会晋升之人更是不多,阴八仙一个外来的,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或者说……是谁泄露了秘密?
李东宾见她陷入思索,目光一闪,转身就逃。
双手被废,他如今是恨毒了林清,阴八仙没一个善茬,只怕之后他的位置也会不保。
这地方是呆不得了,为今之计只有逃离这里,先潜回盛国再做安排。
可下一瞬,身后有一道微风吹来,如飞羽一般,却让他后背寒毛直竖,浑身都在叫嚣着危险。
他拼命的往旁边扑倒,可视线却如跌落的球一样,倒转坠地,微微弹起,直到撞在他那只沾染灰尘血污的断手上,斜倚望着门外。
视线下角,一具无头尸体软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那是他的尸体……
林清右手握剑,一滴血液顺着剑尖滴落,略一顿,抬步来到孟杰身边,剑刃一扫,斩落绑住他的那些绳索,“可还能动?”
孟杰看着她,双眼放光,满是崇拜。
他是武者,几乎一眼就看出林清的内力比之前更强,且不是一星半点。
人都有慕强心理,更何况他孟杰武举出身,熟读兵法,功力也非常人可比,若主人武功或者脑子弱上那么一点,后续谁主谁仆还不好说。
但对林清,他很快便服了,心服口服的那种,甘愿献上忠诚和性命,哪怕林清说要造反,他也二话不说跟着干。
人家明明比他小,可就是比他强,各个方面的强!
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羞愧和感动,他努力的眨了下眼睛,示意药下的有点重,他是真动不了。
林清会意,转身又走到李东宾的尸体旁,在他衣衫各处能藏东西的地方摸了遍,很快就在腰间暗袋里找到一个细小瓷瓶,送到鼻间一嗅,就已清楚其中部分药材气味,都是解毒醒神的东西。
她将药丸塞进孟杰口中,朝颈部穴位一点,那药丸便被孟杰咽下,又用内力帮他催发药效。
须臾之后,孟杰终于感觉到身上有了力气,稍稍一动,关节发出一声声脆鸣,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头儿,这屋子后面有个山洞,我听他们说起,在后面山洞里备了不少机关火油。”
他声音沙哑,说话时满脸戾气,“要不我先把弟兄们叫过来,再给他们来顿包饺子。”
林清摇了摇头,这几个人有她和诸葛绪已经足够了。
但这件事如今来看,却比面上表现的更加复杂。
比如时间,她在南境抓住盛国将军,消息走露回盛国,盛国皇帝恼怒派人来京中仇杀她,以如今的脚力来算,就这么个路程,时间不会太短。
但看叶非空和乔秋远的布置却非近期成型,反而阴八仙上月才开始露面。
还有,李东宾为何确定她最早抵达此处的时间是在今夜?
三位女子身份贵重,但平王府、夏侯府和连家顾忌女子名节,也只敢派人在暗中寻找,来皇帝那都没敢透漏半字,这阴八仙怎么确定消息一定会报到她这?
而且看样子还很确定她必定会来救人?
就算这里面有明月和孟杰在,可说句不好听的,主子救下属,救不救那得看良心。
她若不想涉险,有的是办法将这件事搪塞过去,还让众人对她感激涕零。
显然这里面有些猫腻。
林清脑子里闪过诸多想法,却也只是一瞬的事情,“先给明月她们解毒,再放出讯号让天禄卫过来将此处封锁,切记秘密行事。”
孟杰仔细听着,低声应诺,而后转身将药丸喂明月吞下,学着林清那样用内力帮她化开,等明月能动了,又把解药喂给夏月珂三人。
待明月能拔的动刀,他方才跑到外面翻出脖子上的蛊哨按某种规律吹响。
蛊哨无声,却如荡开的水波一般惊动了潜伏在外的暗卫,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卫所。
另一边,林清向孟杰口中的山洞行去,路上杀了几个路过的喽啰,直至山洞前。
此处山体高耸,岩石凹凸,形成如同裙褶一般的形状,有藤蔓垂落,直到洞口附近,底部有被砍断的痕迹。
洞前空旷,皆为碎石,左前丈余处有条小溪淌过。
溪水潺潺,两岸淤泥里印着数个脚印,大小不一。
林清数了数,去掉重复的,能有十来个,与预料中的一样,不算多,其中一个脚印清浅,形状清晰,明显是刚刚留下的。
林清略一挑眉,看来是有漏网之鱼通风报信了,不过这轻功路数倒是与之前遇见那刺客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发现也好,等人聚集一起,也好让她师父出手。
林清足尖轻点,跃过溪水,落在满是碎石的空地上,抬步走入山洞。
这会的阳光照不进来,山洞内越往里就越是黑暗,格局亦是曲折,头不见尾。
林清站在洞口处,顺着光线仔细检查各处,鼻间充斥着浓重的火油味。
突然,一阵诡异的笛音响起,或高或低,婉转轻吟,似情人在耳边呢喃,却又听不清其中内容,让人心生痒意。
林清只觉一阵恍惚,眼前场景随之发生变化,像是一步迈入某间正在寻欢作乐的房间内。
香雾缭绕,粉纱轻垂,后方几人或坐或卧,皆不着寸缕,伸腰展腿。
再一看,还都是认识的,顾春、瑾瑜、李明霄、裴绍光等等等等。
都是她见过的美男子……
林清一个激灵,霎时清醒过来,房间里的香艳随之消散,眼前还是那个既闷热又满是火油味的山洞内部。
她眼皮直跳,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或许真该谢谢那几位还记挂着她的爱好,知道把幻象里的美人性别换一换,但那个场景实在太过辣眼。
她是喜欢美人,但美人要美可不是完全光了才行,反而半遮半露才更有韵味。
林清寻思片刻,然后将脑子里刚刚被笛音引导看见的那些幻象全部丢掉。
除了皇帝,剩下的那叫上下级,她得教导教导吹笛的那位,凡事得讲规矩。
不懂规矩也无妨,她会以理服人。
第453章
林清真理在手, 眼神迷蒙,脚下东一步,西一挪,偶尔再追逐两步, 似是在追逐什么, 距离那笛声也越来越近。
角落处站着两名童首白发的男人, 一人着白衣,另一人则身着蓝衣。
两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几乎一模一样, 若只看脸,皆是唇红齿白, 皮肤白嫩。
可颈部往下却又是另一番模样,皮肤松散,皱纹遍布,比那七八十岁的老人都不差什么。
尤其那一双手更是可怖, 枯瘦如柴, 青筋外露。
白衣人吹着一根碧绿玉笛, 笛声缠绵, 尽是春情。
蓝衣人则一手捧着铜制手炉,有一丝白烟从炉中升起, 断断续续。
他唇边挂着邪笑,另一只手轻轻扇着,让白烟往外扩散。
手炉里燃的香名叫春意浓, 若对付旁人, 这香独用就行,但林清功力深厚,为了精准定位, 他又在其中混了一点男儿香。
韩强词的魅笛配上他蓝财柯的香毒,便是剑尊来了也得着道。
蓝财柯从靴边拔出一把匕首,“差不多了,我去宰了她。”
韩强词闻言不得不停下笛音,说道:“不行,钱六说了,让咱们把人引到后面,用火油将人烧死。”
蓝财柯劝道:“前面既然出事,那个李东宾十有八九已经死了,若我们提着她的首级回到盛国,皇帝一定会帮我们坐稳阴八仙首位的位置,整座阴山也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可钱六……”
“那钱六不过一条看门狗罢了,咱们哪用搭理他。”蓝财柯继续劝道:“机会就这么一次,一旦错过咱们还得被他们压着。
你也清楚,以往杀个人,到手的银子李东宾独占五成,两成归朝廷,一成归阴山,咱们七个人只能分那剩下的两成,到手几个银钱连养蛊都不够。
我早就受够了!”
韩强词心里翻腾,也跟着动摇了。
蓝财柯见他动摇,再接再厉的劝说:“那林清不过十几岁,江湖上把她传的神乎其神,说到底还不是天禄司和诸葛绪给她扬名的,内里说不准就是个废物,这样的废物咱们遇见的还少嘛,这破天富贵就在眼前,信我的,错不了。”
“好!”韩强词咬了咬牙,“我继续吹笛,你去砍了她的脑袋,然后我们就跑,要快!”
笛音再次响起,缠绵悱恻。
蓝财柯握住匕首走出角落,小心的向林清靠近几步,见对方双目迷离,仿若仍陷在梦境之中,胆子也大了不少,继续向前挪步,直到站在林清面前。
一切皆如他所想一般,并无异常。
他就说林清这么个岁数能有多大能耐,还不是沉迷美色无法自拔。
蓝财柯彻底放松下来,手腕一动,手中匕首已然朝林清刺去。
林清原本迷茫的双目骤然清明,手中长剑如风如影,比那匕首还要快,瞬间刺入蓝财柯的心脏。
蓝财柯的动作猛然僵住,刀刃距离对方的脖颈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他怔愣的瞪着林清对焦的双目,一息之后,疼痛蔓延,他才恍然惊醒。
唇上得逞的笑容还未收起,双眼却已爬上恐惧,直至死亡。
林清一脚将尸体踹飞出去,剑刃染血,滴滴答答的顺着剑脊滑落,在地上形成一滩小小的血洼。
她似笑非笑的对上韩强词满是杀气的视线,“都七老八十的岁数了,还这么不经骗。”
这话算是戳到韩强词的肺管子了,他与蓝财柯已六十有八,他们怕死,也最恨旁人说他们老。
如今弟弟死了,他还要被这般愚弄,林清果然该杀!
可他与蓝财柯联手都没让这人出事,他必然不是对手。
韩强词强压下杀意,冷笑道:“不愧是天禄司出来的,果然惯会装模作样,可那又如何,你当真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
“我倒是好奇你们有什么法子,就凭这些火油吗?”林清瞥了眼山洞深处,浓郁的火油味从那里飘出来,挺刺鼻的。
她的脸上也渐渐多了一抹古怪,“你们抓的人质已被我救走,若无其他底牌,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要往死路上撞?”
韩强词被噎住了,按照原本的计划,是用那些人质吊着林清过来,将人引入陷阱杀死。
而他与蓝财柯的力量则作为后备,以防前面的计划出现岔子。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还真就出岔子了,于是换成他们上来将人引入陷阱。
但明显他们自以为是的后备计划对林清根本没有作用。
那现在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让林清走进去?
靠武功吗?
韩强词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清看在眼里,心中好笑,面上却是幽幽叹气,多少带了点悲天悯人,“罢了,谁叫我这人心善呢,我便跟你走一趟好了。”
韩强词诧异的看着林清,忽的有点摸不准这人的路数,还真有人上赶着送死的?
“不过我也不能白走这一趟,我给你杀死我的机会,但你也不能毫无付出。”林清视线一扫,落在那手炉上,抬手随意的指了指,“就把那手炉给我吧。”
东西本是蓝财柯放下的,里面的白烟已经断了,但燃烧后的灰烬还在,若能拿回去给秘部研究,说不准就能研究出些新药来。
阴八仙常年在盛国行走,有些手段还是可以借鉴的。
韩强词看林清的眼神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以为是个精明的,如今来看,果然名不副实。
他虽然不懂蓝财柯的手段,也明白蓝财柯必然用了好药,可药再好烧完也不过是一捧灰烬,又能有什么作用。
若能用这垃圾玩意儿将人哄进去,他就能完成钱六交代的任务,也算给弟弟报仇了。
想到这韩强词心里又泛起一丝犹豫,能提出这么个要求,要么是真蠢。要么就是自傲狂妄,压根没把他们阴八仙放在眼里。
前者倒还好,若是后者,难免这林清手里有什么本钱……
“机会就在眼前竟也不知把握,看来阴八仙也不过徒有虚名,亏我还以为有些趣味,也不过如此。”林清叹了口气,转身作势离开。
“给你!”韩强词阴沉沉的开口,一掌拍下,掌风将手炉推到林清面前。
林清伸手接住随意掂了掂,很是满意,“走吧。”
韩强词转身前面带路,一手持笛警戒,另一只手悄悄探进袖中握住某样东西。
果然还是信不过,与其赌人智商,倒不如直接把人阴死,或许那泼天的富贵就该降临在他的头上。
想到这,韩强词稍稍侧目斜瞥着后方的林清,阴阳怪气的夸道:“林侯爷在江湖上名声鹤立,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林清一手握剑,一手拎着手炉,看似随意,却早已把韩强词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她并不怎么在意。
早知道阴八仙是什么货色,她自然也做了准备,那些蛊虫药粉不能说没作用,但效果微乎其微,完全不用在意。
之所以还在这跟人磨嘴皮子,也不过是给诸葛绪那边拖延时间罢了。
但这好歹也拖了半盏茶的功夫,对她师父来说应是绰绰有余。
林清懒得搭话,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阵风刮到韩强词背后,再次挥动长剑。
韩强词早防备着她,左手猛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细小瓷瓶丢向林清的剑刃。
下一瞬,他猛地怔住。林清的剑势并非朝他而来,而是旁边的山壁……
“糟了!”
韩强词浑身汗毛乍起,脸上早已没了刚刚的贪欲,尽是惊惧,扭曲得几乎变形,转身就跑。
可还是慢了。
林清的长剑划过满是岩石的山壁,金属摩擦石头,发出难听到令人牙酸的声音,火星迸溅,剑脊正好撞在瓷瓶上。
只听一声脆响,瓷瓶碎裂,灰白的粉末撒出。
洞内有风,但很微弱,林清内力翻滚,早已将剑身包裹,此时化作疾风,将那些粉末裹夹着往韩强词追去。
火星随之追上灰粉,一点即燃,呼声作响,瞬间化为火龙扑向韩强词后背,眨眼间就将他整个人完全包裹。
火焰化为人形,不断传出韩强词的惨嚎声,撕心裂肺,翻滚着撞向四周墙壁。
也不知触碰到了哪里,火光骤然大涨,顺着山洞扑向两侧。
林清双眉紧蹙,多少带了点震惊,迅速飞出山洞,站在溪水边看着山洞被火光占据,浓烟滚滚。
这火油藏得……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等等!她师父出来了没?
林清又望了眼天上的浓烟。
浓烟有两处,一处在她这边,另一处则还要往西。
林清借力飞起,几个纵跃便已飞出百丈远,须臾之后就到了另一处浓烟所在之地。
这是一处斜坡,不远处的老树上还拴着几匹杂毛大马,想来是阴八仙为自己准备逃跑的。
这边的洞口比那边要宽敞不少,黑烟几乎占满整个洞口。
下一刻,诸葛绪从里面飞出来,身如疾影,眨眼间就落在林清身边,手里拎了个焦炭一样的东西,往旁边一丢,那东西呼哧呼哧粗喘了几口气。
林清啧了几声,“还以为师父拎了什么宝贝出来,原来是个人啊。”
诸葛绪一身狼狈,精心打理的胡子也被烧焦了一大块,闻言气的横了林清几眼,“你放火若能慢点,为师能拎出来的就不止是人了。”
第454章
这纯粹就是一个意外了, 巧合这种事也并非没有,林清自觉她也控制不了。
但作为弟子,如果此时不作为,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林清麻利出剑, 剑尖正好刮过诸葛绪的胡子, 如割草一般刷刷几下, 而后重新回鞘。
胡须乱飞散落,诸葛绪半长的胡须只剩短短的一截胡茬, 紧贴着下巴。
别说, 比那一嘴长毛顺眼多了。
林清笑眯眯道:“师父,您看徒儿这手艺, 出门摆摊都不在话下了。”
诸葛绪摸摸光掉的下巴,任凭养气功夫再好这会都要忍不住了,这哪是养女儿啊,这是供的祖宗!
孩子太熊, 偏偏又极为出息, 骂了心疼, 打了……心更疼。
最后他也只能干瞪眼睛, “也好,明儿个你就去西大街头摆个摊位, 就用你这把剑给人削须剃头,赚上百两银钱方可。”
林清难得被噎了一下,在尊师重道和毁师灭迹上权衡了一下, 捏着鼻子认栽, “徒儿领命。”
她扭头看向一侧,那拎出来的黑炭在她刚刚拔剑时便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两股间还有一滩可疑的液体, 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林清挑了挑眉,“找到了?”
“我在路上发现几名戏班打杂正在搬运火油,便尾随他们来到此处。”诸葛绪说道:“潜入洞穴后就见阴八仙其中几位正在布置火油陷阱。”
说到这,他颇为意外的瞥了自家徒儿一眼,说实话,他都觉得那些人有些太过小心了,满山壁上涂满了火油,地下凿开也埋了不少,两边墙角还堆了几个油桶。
除此之外还有迷香、蛊虫、毒粉……
阵仗是真的足够大。
若非他们出其不意提前行动,打了个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结果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会一想,又觉得多少有些好笑。
天知道那几个阴八仙之人正在布置对付徒儿的陷阱,结果陷阱还没布置完成,师父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他们眼前,表情那个精彩,已经无法用语言描述了。
诸葛绪清了清嗓子,将笑意压下,“我将那些人悉数拿下,确实审问出一些东西,又得了一些书信作为证物。”
他从怀里取出几个信封交给林清,这才指向地上的胖黑炭,“此人名叫钱六,在大渊开了十多年江湖班子,祖上也是做这行的。”
天禄司暗卫没发现异常,其中一个因由便是因为这钱六是个渊人,又一直干这行当,跑京城唱戏也有多次,这才没引起重视。
林清打开信件粗略读了一遍,其中内容皆是钱六与主家联络,包括平阳郡主等人出城的消息,孟杰和林清的大体行踪,以及火油运送事宜等等。
信件没有署名,连字迹也做了改变。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确定写下此信之人的身份。
“火油等物在京中管控极严,我记得最近京中购置大批火油的唯有京西甄家。”
火油也称石油,加入其他材料便能制成照明的灯油,虽说烟大味重,但胜在价格便宜,百姓大多以此照明,甄家是商户,干的就是这种买卖。
不过寻常商户也购不得火油,说到底甄家上面有人。
军器监少监马高志的庶子娶了甄家嫡女,甄家能坐稳这个买卖是马家出了力。
至于马家……
马高志虽有进士之名,却无太好出身,而军器监是个好地方,能坐稳少监这个位置,得是马志高的好丈人出了大力气。
他岳父是王家二房王承文的夫人崔氏的亲叔叔。
所以马高志说到底是借了王家的风,自然也是王家一派的人。
正好前两天林清刚刚搅了王尚的寿宴。
诸葛绪高深莫测的伸手捋向下巴,却是扑了个空,尴尬的将手放下,“你觉如何?”
“王尚不傻,我若此时出事,陛下第一个就会想到他,王家必然要糟。”林清将信收起,“估计又是栽赃嫁祸的戏码,想来那个马高志已经被人收买。”
诸葛绪赞赏的看着自家徒儿,“你打算如何?”
林清幽幽叹气,“天禄司的公务已经不少了,这种事情还是让王家自己来办吧。”
军器监是个好地方,王尚不会放任叛徒占着位置,而且幕后之人打的是一石二鸟的计谋,借马高志的手宰了她,再嫁祸王家,到时朝堂上得空出一半位置,其中受益谁都明白。
王尚只要不傻,就不会容忍这样一个人继续存于幕后威胁王家。
人家既然玩起了一石二鸟,那她借力打力也不算个事情嘛。
林清接着说道:“而且此时朝堂不疑动乱,想来等王家找出真凶,盛国和朔国的使团应该也已经离开了。”
诸葛绪哪怕已经猜到林清的打算,可这会听她说出来,心中也更加满意,“就不怕他们对你再次动手?”
林清笑了笑,“想杀我的人多了,我还不是好好活着,若只凭这些鬼蜮伎俩,未免把天禄司想的太过简单了。”
诸葛绪看着她,虽说那面容仍旧年轻,静如湖水一般,可每个字都带着散不去的自信和傲气。
不得不说,天骄也分等级,到他徒儿这般,说是天骄,不如说成妖孽更加贴切。
好像心里更高兴了……
诸葛绪指尖动了动,压下想要抚须的冲动,笑道:“你心中有数便好,王家那边你也不必出面,交于为师就好。”
他与王尚算是同辈人物,此事由他来办,正好给王家施压。
诸葛绪看向钱六,“不过交给王家这些书信就好,此人先暂压司狱,也算留个后手。”
林清不置可否,“那我便先去安抚平阳郡主他们。”
见诸葛绪点头同意,她足尖借力跃起,飞离这里。
这会天禄卫已经赶到,孟杰将人暂时安排在帽儿村内,由天禄卫看守,没有林清命令,也没放人离开。
当林清赶到的时候,威武侯府、怀王府和连家的人都已经到了。
或许是为了保密,三家来的人都不多,皆是心腹。
威武侯府来的是威武侯夏方毅,怀王府则由怀王亲自带队,连家来的则是连问之。
三人满是急迫,看见林清过来,态度也各不相同。
夏方毅满是隐忍,不敢得罪天禄司。
连问之虽然担忧,但因为对林清信任,对天禄卫也颇有信心,安静等候。
唯有怀王气急败坏,看见林清怒气腾腾的就冲了过来,“昭国公,本王亲自过来,你竟还不放人,当皇家面子是摆设不成!”
“怀王此言差矣。”林清不疾不徐,跟怀王打起官腔,“毕竟此事牵扯不小,下官若没查清便直接放人,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你!”怀王双眼喷火,手指指着林清的鼻子,愣是没憋出话来,最后气道:“你休要拿皇兄压本王!”
林清轻嗤一声,左右瞧了瞧,“怎不见英国公府的人?”
一句话愣是让怀王跟被戳破的河豚似的,他王妃出自英国公府,可出了这种事情,他若是捅到岳父家里,之后还拿什么脸面见岳父岳母。
所以英国公府的人还不知道王妃失踪的事情。
怀王张了张嘴,有心想骂几句泄愤,可对上林清皮笑肉不笑的面容,愣是把话又给咽了回去。
打了棒子,这下也该给甜枣了,林清安抚道:“怀王尽管放心,怀王妃无恙,只是刚刚解了药效,还需休息片刻才能移动,您这样进去也是添乱,不妨在此静候片刻,下官保证王妃全须全尾的回到您身边。”
话说到这份上,怀王除了点头也不好说什么,可面子还是要的,他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若王妃少了一根汗毛,本王要你天禄司陪葬!”
林清嗯了一声,压根没把这威胁放在心上,抬步向前,对连问之颔首。
连问之行了一礼,“我在这等着,小妹便交给您照看了。”
林清露出一个笑容,还是连问之让她省心。
只是笑着笑着又变得意味深长。
连家或多或少也不无辜,只可惜了连问之这般人物,最后是敌是友也不好说。
至于威武侯夏方毅,林清没搭理他。
侯府也分三六九等,若人人都要礼遇,她一天也不用干别的,竟跟人客套了。
夏方毅除了赔笑也不敢说什么,威武侯府如今就靠福慧长公主撑着,他是真没什么能耐,哪里能得罪得起昭国公这般权贵。
前方天禄卫一字排开,人人握刀,对三家犹如铜墙铁壁,却在看见林清时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帽儿村不小,但如今都在天禄卫掌控之中。
平阳郡主几人被安排在村长家的客房内,顾春也在,给几人正在诊治。
虽说药效解了,但这几位都是精贵人物,还得再诊治一番。
顾春见林清过来,收拾好东西候在一旁。
平阳郡主夏月珂,连家姑娘,怀王妃坐在土炕上,明月则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夏月珂已经恢复不少,看见林清过来,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你又救了我一次。”
林清说道:“郡主客气了,不知今日之事是何缘由?”
“之前不是说了咱们两家要举办鉴宝会,我也是心急,今日便想去城外寺庙请香,让住持为我算个日子。”
夏月珂多少有些愧疚,“我自己觉得没劲,就把怀王妃与连妹妹一同叫上了,还特意往国公府递了消息,正好明月也在,便与我等同去。
哪知路上一个戏班子突然冲了出来,四周好似也起了大雾,等我回过神时已经中药躺在那屋子里动弹不得。”
第455章
按照夏月珂的说法, 她这般折腾,知道她们出京的人着实不少,人又传人,查出是谁走漏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清又看向一旁的怀王妃。
怀王妃也不过双十年华, 生的花容月貌, 又不失世家贵女的端庄贵气, 只是面色略有苍白,对林清稍稍颔首, 说道:“正如平阳所说那般, 并无二致。”
林清沉吟片刻,照此来看, 对方手脚倒是利落,并未留下后患。
“国公就不问问我吗?”
脆生生的女音响起,林清顺声看去,就见连家姑娘正睁大一双杏眼灼灼的看着她。
连杰对儿女保护极好, 尤其这位连家嫡女更是娇宠长大, 灵动不失秀丽, 一双眼仿若会说话一般, 水汪汪的盯着她,还有某种不能言明的倾慕。
“每次我与二哥说话, 旁的话三句问不出一句,可一说起国公,他就打开话匣子似的, 听多了, 我耳朵都要生茧子,也一直想国公真如那般美好?”
连家姑娘脸颊微红,“可今日我遭难, 您就这么出现了,明明只有一人,可真如我二哥说的那样英勇,怕是千军万马也不过如此,我以前是真错了,国公是英雄。”
林清嘴角微微抽搐几下,赞美的话谁都爱听,但连问之居然这么崇拜她,她也是没想到的。
如今一看连家姑娘这状态,就知道没少被连问之洗脑,如今又被她救下,这心就偏了,连起因都被忽略掉了。
这种偏法搞不好是要出事的。
林清板正脸色,字正圆腔,“举手之劳,连姑娘客气。”
连家姑娘很聪明,几乎一下子就听出林清话中的距离感,但心里的委屈也不过转瞬即逝,“我想与郡主一同举办鉴宝会,所以才想去一同进香。
那些戏子我瞧着眼生,但那个戏班主我却见过。”
林清颇为诧异的看向连家姑娘,“在哪里?”
连家姑娘说道:“在东大街第五条偏街的街口,我那日外出,正好路过那里,那个戏班主在那给人唱了一段戏,我听着好听就多看了两眼。”
她记忆很好,尤其对记人识物这方面极有天赋,但凡看过的脸,总能轻易记住。
这话出口,怀王妃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因为那街上就一户人家,正是怀王府。
怀王妃立即解释:“王爷最近事务繁忙,并未见过闲人。”
林清安抚道:“事有凑巧,内中详情也需详查,但清者自清,王妃安心。”
怀王妃眉间带了几分焦虑,多少对她那位夫君有些不放心。
该问的都问完了,林清示意放三家人进来领人。
而后与明月顾春离开房间,毕竟她如今顶的是男子身份,不好过多接触,免得坏人名声。
三人来到前面,看着天禄卫将戏班所有人一同押走。
“是我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明月愧疚的压低脑袋,不敢去看林清。
明明有她跟着,却还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不管敌人因由为何,她的罪责才是首位。
“阴八仙隐藏至此,是有大渊线人为其护航,没有发现也实属正常。”林清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已经很好了。”
明月也还没到十八,一手刀法已是极好,也破获不少案子,更是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在年轻一辈已经极为出色。
若非有一世记忆,林清觉得她大概也就是明月这个程度,想往上熬还得几十年沉淀。
秋娘的女儿,自家妹妹,可不得好好疼着。
林清担忧问道:“身体可还好?”
明月只觉心里暖洋洋的,像是被温水淌过,连声音都多了点湿意,“小顾大夫已经替我诊治过,回去再服几贴药就没事了。”
但说到这,她瞥向被抓众人,杀意也更浓重,“这些人可要刑讯?”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不急,忽略掉盛国,阴八仙不过是马前卒罢了,交给王家便是,不必我们费心劳力,如今还需将精力放在审讯乔秋远和两国来使上。你且回去休息几日,待痊愈后再说。”
林清唤来下属送明月回府,这才看向乖乖站在一边的顾春。
这会已是下午,冬季的阳光更显柔和,衬的顾春脸肤更加白皙。
林清看着他,忽的想到库房里剩下的那颗夜明珠,还怪相像的,也不知多久没出过屋子了。
不过那神情更是有趣,认真的跟听先生上课似的,还边听讲边钻研的那种。
林清心中好笑,“想什么呢?”
“在想大人的话。”顾春有些丧气,“有些明白,可有些便如雾中探花,像是隔着一层,似懂非懂。”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跟我较什么劲。”林清抬手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下,咚的一声,倒真有几分木鱼的味道,“要是闲的没事,我这正好有些东西。”
她将那手炉递给顾春,“你看着弄吧。”
论什么阴谋诡计,顾春必然不在行。但论医制药,顾春就强得可怕。
她原本想把东西给秘部来着,既然顾春最近闲暇,就给他玩吧。
顾春手忙脚乱的接过手炉,鼻尖微动,大致便知手炉是什么情况。
他忽的一顿,好似有光在脑子里炸开,原本混沌的思绪也都清晰起来。
太想帮忙反而失了分寸,正如她所说那般,怎突然就执拗了。
顾春一时羞窘,脸颊飘红,连忙保证道:“大人放心,不出一月,我必然将配方研制出来。”
林清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拉着人往马车走。
突破之后哪怕一日没睡,她仍旧觉得神采奕奕,可习惯上却让她不大好受。
条件允许还是回府洗洗澡补补眠,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
腊八一过就是年。
京中也热闹起来,不论贵族还是百姓都忙着屯起年货。
但王家却很是安静,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军器监少监马高志因贪墨库银入狱,全家皆被流放,财产悉数充公。
京西商户甄家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人去楼空。
百姓神神秘秘的念了几日,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平阳郡主举办的鉴宝会要开了。
原本一个郡主开的鉴宝会,再大能大到什么程度,顶多请上各家夫人贵女前来,游玩一番吃吃喝喝也就结束了。
看在福慧长公主的面子上,大家伙必然会给平阳郡主这个面子。
但此次鉴宝会偏偏平阳郡主身后的不止是福慧长公主,还有昭国公府。
这性质就不同了。
谁人不知昭国公府乃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若能借此与昭国公府搭上关系,但凡国公爷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便会一飞冲天,光宗耀祖。
如今京中鉴宝会的请帖那叫一贴难求,各家争抢,手段频出。
作为主办者,夏月珂也是忙的脚不沾地,尽管有林清抽调的人手帮衬,但仍旧远远不够。
她不得不派人去昭国公府请林清过来,结果人去了,却连林清的影都没见着,也只带了一句昭国公入宫的消息回禀。
夏月珂被气的倒仰,只能骂骂咧咧的继续当牛做马。
另一边,林清一大早就藏进了皇帝的寝宫,命人御床旁支了桌子,上面摆满了点心茶水。
寝宫内烧着地龙,温度正好,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她干脆只着素衫斜依靠床头。
右手拿着话本,左手摸了块梅花形状的点心咬上一口,觉得腻了,又端起一边的茶水饮上一口。
都是宫人们试过温的,正好入口,温热舒适。
今日阳光正好,寝宫内很是安逸,不远处的窗边也加了一张桌案,李明霄就坐在那里看奏疏。
与林清的闲适相比,他桌上的奏疏不但没见少,反而日益增多。
皇帝不好当,尤其年底事务繁重,不论有没有事各地都会送来疏文,提醒皇帝别把他们忘了。
李明霄看完一本,又顺手抽出新的,两指悄悄拿捏了一下,发现得有小半寸的厚度,不由吁出一口气。
他抬眼悄悄瞥了瞥林清,耐着性子翻开折子,结果入目的仍旧是长篇大论关心他龙体安康的废话。
李明霄额角跳了又跳,忍不住再次看向林清,却见对方压根都没瞟他一眼,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手里的话本。
他这心就跟爬了虫似的,这公务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下去了。
李明霄干脆将折子丢在桌上,起身走上床头坐下,就着林清的手看了几行字,却是满头雾水,“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清翻了一页,“还能是什么,无非一个逃一个追,捡了芝麻丢西瓜,后来逃跑的后悔了,扭头又想吃西瓜,整体来看写的不错,要是有新本子记得给我捎一本。”
李明霄因为林清也曾看过一本,但没超两页就看不下去了,那书上写着公主与戏子私奔,宫里还因此闹翻了天。
他试想了一下,如果宫中真发生这种事,最可能的处理结果就是让公主病逝,然后派暗卫将戏子杀死,哪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自己看没什么意思,听林清这么一念叨,好像又来了兴致,“那西瓜当真是倒霉透顶。”
“大概祖上带衰吧。”林清将书合上丢到一边,“话本而已,较什么真啊,哪家权贵若真蠢成这样,家族大概也到头了。”
“说到这个,平阳郡主都快住在昭国公府了,如今不止民间,来朝中亦有传闻,说昭国公府想要与威武侯府联姻。”李明霄想起近日听到的传闻,脸色着实不大好看,连看林清的目光都多了些许委屈。
林清不置可否,换了个姿势,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福慧长公主确实有利可图,可威武侯府说到底还是没落了,我放着眼前宝贝不要,跑去跟破落户联姻,吃饱了撑的?”
李明霄心里那点不高兴立马就散了,唇角挑起,又被他抿了下去,“你这话让旁人听见,必会说你太过势利。”
“我势利?”林清嗤笑,“他们就心善了?若真心善,怎不见他们大庇天下寒士呢。”
李明霄也颇为赞同,“倒甚少见你这样,那你为何要帮平阳?”
林清嘴角抽了抽,这事是过不去了?
“还能为什么,女子存世本就艰难,能帮便帮上一把了,而且平阳郡主性子率直,也确实合我胃口。”
第456章
这话题就有些沉重了。
女子艰难绝非一时之过, 但大渊诸多律法,禁止良民贱卖,弃婴与之同罪,大体上还是能避免走向更糟糕的地步。
而且只要不论吃的是什么, 大渊的百姓总能填饱肚子。
也并非李明霄不想作为, 可历朝历代便是如此。
他虽是帝王, 但帝王行事也受百官掣肘,若真动摇根基, 到时百官罢朝又或跪地威胁, 他也会格外难受。
若僵持下来,结果也无外乎两个, 要么他大开杀戒,杀到官员惧怕,留下个残暴弑杀的名声。
要么官员逼他退让,最后一步退, 步步退, 帝权与官权重新陷入拉扯, 若他失败, 就又会回到之前被太后等人架空不能动弹的境地。
李明霄沉默的看着林清,既有深情, 也有惆怅,这也是他们心知肚明却又点到即止的原因之一。
林清笑笑,“其实要想改变现局也非难事, 无非天时、地利、人和。”
李明霄见她双眸灵动, 好似已经有了主意,挥手让更换茶点的宫人下去,待到寝宫只剩他二人, 方才问道:“阿清说的这般轻巧,可是有什么想法?”
“大齐灭亡,三方争霸,太祖开国之时,身边女将女官可是不少,尤其皇后更是屡立战功,谥号为襄。”
这是大渊史书所记,可惜开国之后,其他女子皆或主动或被动离开官场,便是受封也以女爵为主。
但没关系,凡事皆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林清凑近李明霄耳边压低声音,“所谓天时,借襄后之名,天降祥瑞。
至于地利,渭水之南有一死谷,谷内常年毒瘴弥漫,人兽一旦进入,十死无生,于外人而言,此地极为神秘,可我手里却掐着能够入内的解药,那里亦是施展幻术的好地方。
到时来上一场海市蜃楼——天降金凤,伴龙而生,凤化百鸟,盛世将至。”
李明霄愣住,他深知林清所图甚大,这般谋划亦是在为她自己谋后路,可朝堂风雨他想了个遍,还是没料到林清这般谋划比他预料的还要宏大。
但随之便是一种颇为隐蔽的快感,一般这种阳谋他都是被算计的那个,结果到林清这直接摊开与他一同谋划。
虽说结果大差不差,偏偏就让他产生一种合谋干坏事的隐秘快乐。
“便是这般做了,满朝文武大致会觉得是有贤后出世。”
就算不是,也会被他们变成是,然后商量着从谁家出个女儿承袭凤命。
满朝文武有的是要权势不要女儿的。
林清斜睨他一眼,这般大手笔撒下去,若真便宜旁人,她不是要赔到姥姥家了,“所以凤化百鸟,需引女子入仕,辅佐盛世。”
若论掌控舆论,谁能比得过天禄卫,只需三日,她就能让这消息传遍大渊的街头巷尾。
这般强大的人员布置,除去她天禄司,整个朝堂谁还有这能力!
民情在她,优势在她。
顺手也能解决皇帝后位空悬的问题,左右前面有太后铺垫,皇帝克妻的名声已经落下,后面在让暗卫放出消息,说皇帝仁善,不愿天下女子受苦,自愿将金凤贵命还于世间诸多女子,是以女子亦为贵也。
再编些感人至深的话本和戏词,一切不就合情合理了?
谁敢说不合理,她明儿个就送那家子到下面吃席。
多下去几家,一切自然顺理成章……
林清一边盘算着,一边看着李明霄,只见对方嘴唇微张,双眼发直,久久没能回神。
这一次李明霄沉默的时间更久,实在是这等想法惊世骇俗,可一想到这法子从林清嘴里吐出来,似乎又变得顺理成章。
但他若真这么做,只怕祖宗的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
祖制两个字就是两座大山,岂是那么好翻越的,若换个人提出此事,他怕是已经将人拖出去砍了。
李明霄呼吸略重,心脏砰砰直跳,“此举简直匪夷所思,他们会信?”
“民智未开,三人成虎。”林清垂下眸子,左手托住他的掌心,右手中指的指腹抚在他的手腕,顺着那微青的脉络轻缓滑下,直至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处,轻轻一点,“于百官而言,不过阳谋尔。
谁家还没点文采出众的贵女,许以小利,便有她们的父兄为你我当牛做马,冲锋陷阵。
再者说,您要当盛世明君,缺的就是人才,只要能为百姓谋福利,为陛下守江山,又何必在乎是男是女。”
李明霄指节本能的抖动两下,那股子痒意顺着手钻进心口,让人心猿意马。
明明是寒冬腊月,可寝宫内却暖如三月,如今似乎又添上一把火,愈是炎热。
欲望和理智来回拉扯,他觉得林清说的都对,他是明君,只要是能人,男女何妨。
可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必是有哪被偷换概念,可脑子如同被塞满棉花,竟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干脆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双手用力,恨不能将人勒进骨血,泄愤的在她颈间咬下,印出一道红印,“这些东西你盘算多久?”
林清压根不介意这点力气,跟被猫儿挠一下似的。
盘算多久?
那可太久了。
她理直气壮的埋怨:“我每天批的疏文比你少?不过刚刚说到这便有所感,临时想这么个主意。”
“你这脑袋有时连朕都有些惧怕。”
“我这叫为君分忧,再说我不是你手中那把刀了?”
李明霄被问的一噎,很想反问见过哪个皇帝对刀这么上心的,可最终没说出口,总觉得说完要糟。
但林清所言对他而言好处也是不小,朝中贵族近乎固化,例如英国公陆云举、大将军王尚和左相连杰。
尽管他又扶持怀王与商知衡等人,但两方的能力明显没有林清出众,一时半会无法打破局面。
若再让那三家在朝堂运作,到时被权势浸染,忠心更替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平衡,也需要在一定范围内打破平衡,让朝堂百官如水一般流动起来。
引女子入仕,确实另辟蹊径。
李明霄信了林清的话,毕竟这番谋划漏洞不少,的确不像是提前计划的,“不过你这方法也非一日之功,若要行事也需与心腹商议,做些补充。”
林清伸手轻轻推开他,懒散的倚在靠枕上,“无妨,下面人随机应变即可,到时事成最好,若不成,我们也能立即收手。”
李明霄问道:“你看时机如何?”
“现在就很合适,过几日盛国使团就要路过那边,正好将他们笼进去,再让人到盛国宣扬一番大渊异象,便说渊国有神明庇佑。”
林清说到这已是口干舌燥,干脆去拿桌上的茶碗,却被李明霄抓住手腕。
李明霄拉动床头的铃绳,吴德海很快就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串的宫人,将桌上凉掉的茶点全部更换。
他伸手试试茶碗的温度,温热正好,方才端起来放在林清的手中,郑重道:“那便交给你了。”
“必不负陛下所托。”林清笑着将茶水饮下,空碗放在一边,再由宫人换上新的,“正好过几日就是鉴宝会,我让人设下文武双擂,夺擂者许以重宝。”
“既是造势,这两样重宝便由朕出。”李明霄说到这顿了下,“再从朕的私库里多拿几件送去鉴宝会助势。”
林清重新拿起话本翻开一页,随意说道:“让平阳郡主去挑吧,毕竟这鉴宝会是她在负责。”
李明霄颔首,话题一转,问道:“你打算何时去取宝藏?”
林清翻书的手微不可寻的顿了下,李明霄所说宝藏自然指的是前朝宝藏。
如今四块宝图碎片和钥匙皆在她手,阴八仙里的人之所以想要潜入秘部,大概也是认为她把东西藏在那里。
林清又如之前一般懒散,眼睛盯着书本,“如今大渊国富民强,要前朝宝藏又有何用,倒不如留给你我后辈,待到危机之时方才有力挽狂澜之效。”
“倒也在理。” 李明霄沉吟片刻,忽的看林清手中那书不怎么顺眼,难道他这个皇帝还没书好看吗?
他伸手将书重新抽走丢在床上,而后问道:“你这几日都在朕这,那你的公务呢?”
林清也不介意,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看着他,笑意盈盈,“让秋婶和六娘打包送到我师父那去了。”
让她摆摊也不是不行,可公务也得有人做,只能劳烦他老人家出山。
至于诸葛绪是否会黑脸骂街,反正她看不见。
李明霄也听说他们师徒俩摆摊的事情,不由问道:“那你在这,去西街摆摊的是谁?”
林清说道:“我让明月把我的剑挂在西街口,旁边立块牌子,留钱预约,等晚上路过一起削了。”
李明霄再一次沉默,犹豫着问道:“你……赚了多少?”
林清摇摇头,单看她那把剑就没人敢来,不过这不是问题,等过几天让孟杰顶一下,付个一百两就行。
左右千把个人能赚百两,一个人照样能赚百两。
正说着外面来人通报,有官员觐见议事,李明霄不得不离开前往御书房,这一走忙到黄昏都没能再回寝宫。
林清一人也是自在,见时间差不多了,换上衣物骑马回府。
第457章
林清回到府中, 一进书房便让古六娘将府中幕僚和心腹都找了过来。
孟杰、瑾瑜、裴绍光、顾春、秋娘和明月,就连柳先生都被唤了过来。
众人在书房落座,林清将宫中与皇帝谋划的事情讲了一遍。
孟杰、瑾瑜和裴绍光震惊的看着林清,其中又难免疑惑, 为何自家大人对女子入仕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竟如此在意?
而且就这么跟皇帝说了?!
皇帝居然还同意了?!
而剩下知道实情的几位虽有震惊, 但更多的则是担忧。
柳先生犹豫片刻, 还是问道:“此举是否太过冒进?”
林清点了点头,她的确有几分冒进。
说到底李明霄接触的大多都是贵女命妇, 这些女子自幼会有先生教导, 熟读诗书,文化素养摆在那里, 首先就给提了一个高度。
但他并不知道这些女子是否能够出仕,这就需要有人比较做基。
可整个朝堂能给他当尺子用的唯有林清一人,于是无形中又给这些女子提了一层。
如今朝堂上能达到林清这般高度的能有几人?
王尚也好,连杰也罢, 便是陆云举那个笑面虎, 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们对皇帝虽说忠心耿耿, 那对下呢?
谁还不是结党营私拉帮结派。
她和天禄司就是皇帝悬在他们头上的刀, 别看平时有商有量互相帮衬,但凡有机会拉她下马, 他们不会动吗?
又有多少杀手刺客阴谋诡计是在他们这些权贵或放纵或旁观下发生的。
偏偏她就这么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越走越高,手中权势亦是越来越大, 也让他们越来越忌惮, 偏又无可奈何。
这已无关性别,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这等程度。
林清承认藏了心思,白日里也故意搅弄的皇帝无法静心思索, 模糊界限。
但皇帝也不傻,用不了多久就能反应过来。
她道:“如今是个机会,正好能将基石铺下,为以后女子入仕做准备。”
明月颇为疑惑,“让女人当官是个好事,可我们这么干是不是反了?难道不该先办女学,再让她们参加科举,方才能入朝为官?”
瑾瑜反驳道:“可如今朝中君为重,妇为轻,若按你所说,第一步就会被人卡死。我曾在国子监任职,也见过女学。
女学本就稀少,课中所学与男子也并不相同,大多以女德礼仪为主,诗词乐器为辅,四书只做诵读,不会讲解。
别说指望她们与男子一同科考,就是在其中加上一门讲解经意的课程,都要被他人诟病。”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大人是想先利用举荐制选拔一批女官,再利用女官推动科举改革。
科举一变,便是给众多女子一条通天道路。
铺路要钱,便会有人开办私学,待私学泛滥再由官府入局推动官学改革。”
说到这瑾瑜不禁又垂头叹气,“但这只是理想,例如举荐制本身就存在问题,若被世家贵族垄断,根本就无法传到底层百姓。
而读书要钱,即便能突破世家封锁,百姓又有几人舍得给女儿花钱读书的。
说是千难万难也不为过。”
林清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可那又如何,她遇见过的难事还少吗,“所以举荐名额只会被我掐在手里,不怕死的,就让他们来找我说道说道。
至于其他……”
林清靠在椅背,目光扫过房中诸位,“民智未开,便是男子难道就全部入学了?
没有农夫疍民?没有贩夫走卒?
纵有艰难,难不成还指望我一个个扶过门槛?”
她是朝廷鹰犬,干的是杀人灭族的腌臜事,良心越多,死的越快。
她能做的便是把这通天路给打开,后面站起来的是伟人还是佞臣,她控制不了。
或许被选之人初时心有宏愿,可谁知道在权利的大染缸里走一圈又会是个什么德行,人心易变,经不住推敲。
她要的结果也无非是让女子身着官袍出现在初一十五的大朝会上,让她之后的安排更加合情合理。
裴绍光看的分明,但对朝堂上披着官服的是男是女并不在意,直接问道:“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林清道:“我早已安排一支暗卫渭水旁的死谷附近,绍光,你与瑾瑜顾春一同前往,于除夕触发幻术,借太祖皇后之名降下祥瑞。”
裴绍光、瑾瑜和顾春一同拱手行礼,齐声应道:“诺!”
林清看向明月,“启用暗卫,保证让此事传遍大渊的街头巷尾,尤其盛国使团那边,特殊关照一下。”
明月抱拳应道:“诺!”
林清看向柳先生,“还请恩师往盛国走一趟,待祥瑞事发之后,盛国皇帝必会想办法平复民心,切勿让他们计谋得逞。”
柳先生点头应下,“你且放心,交于我即可。”
林清看向孟杰,“你去选些人手一同协助我恩师,若有必要,可调动那边的力量。”
孟杰立即领命。
“若无异议便回去准备吧。”林清挥了挥手,众人一一离开。
深夜的昭国公府仍旧安静,众人不曾引起任何异常,悄悄收拾好行李后分别从密道离开。
一切皆是悄声无息,唯有夜风呼啸,吹进皇宫大内。
李明霄仍在书房忙碌,暗卫跪在一旁,将昭国公府离开数人的消息一一禀报。
李明霄听罢,唇边荡开一抹笑意,将笔搁在笔架上,舒展筋骨,身心愉悦。
吴德海将冷掉的茶碗换掉,见状是对昭国公又多了几分敬佩,正要退下就被皇帝给唤住了。
李明霄实在忍不住开心,问道:“你可知朕为何高兴?”
吴德海哪里知道,只能低声回道:“昭国公行事稳妥,又对陛下忠心耿耿,实乃国之栋梁。”
李明霄却是摇了摇头,“阿清提议恢复祖制,允许女子入仕。”
吴德海手一抖,茶碗跌落在地,即便有地毯缓冲,仍旧发出砰的一声,茶水染湿一片。
他是真被吓到了,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没找几位重臣商议,就这么给定了?!
吴德海两眼发直,两颊肥肉颤动,愣是没挤出一句话来。
“所以说你们这些人顽固只认旧礼,却不知变通,朕觉得阿清这提议……甚好。”李明霄夸赞着,却又在片刻后发出一声长叹,“只是计谋虽好,可临时起意和蓄谋已久,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他是皇帝,即便再喜欢一个人,也不愿被人算计。
如今暗卫回话,那些幕僚均是深夜离开,若阿清真是早有预谋,必不会这般仓促。
吴德海眼皮跳了跳,一口气好不容易喘上来,试着劝道:“这么大的事,可否要与连相他们透个底?”
“若真让他们知晓,此事注定无疾而终。”李明霄有心推动此事,哪里会让那些人跳出来坏事,“而且阿清如此行事,也有几分泄愤的心思。
盛国那边不仁在前,又几次三番想要阿清的性命,以她那性子,必定会报复回去。”
“可两国使团前来议和,昭国公这般行事,会不会……”吴德海没说下去,垂着头,小心翼翼的瞄着皇帝。
李明霄不在意的摆摆手,“阿清自有分寸,若她真想闹场大的,盛国那边哪会如此安静,不死万把个人,都是阿清手下留情。”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语气多了几分阴沉,“不过以朕看,阿清的报复还是过于小心了。”
李明霄看向跪在地上的暗卫,“传朕的话,让那边的暗卫帮着些,听闻珩王盛宏天生一双异瞳,很得盛皇喜爱,便用他的脑袋来给阿清消气吧。”
在盛国皇室内,珩王只是宫女所生,却样貌俊美,天生异瞳,心智卓越,但流传最广的,却是他与盛皇不大清楚的内里关系。
杀死珩王等同于是在盛皇心头戳刀子。
若换之前,李明霄固然会顾虑一二,可如今朔国把柄捏在手里,若盛皇真想开战,注定会面对一对二的局面。
盛皇就是再怒,那也就是怒了一下。
李明霄挥退暗卫,继续忙于手头的政务,这几日阿清都在,他这批阅的效率明显下降,看来今日又要忙到三更了。
脑袋里想着,可一颗心却仿佛已经飘到了昭国公府,似乎看见林清同样坐在书房里,正拿着一本疏文蹙眉看着。
下一瞬,他又仿佛回到了白天,林清抓着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并不如女子那般细腻滑润,却别有一番味道……
李明霄叹了口气,抬手揉揉眉心,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清空。
看来还要加快推进才行,再这么熬下去,他怕是要病了。
第458章
死谷位置并不偏僻, 乘船渡河之后,往西走便是死谷,往南走是渝州城,往东是郯城, 往北则通向枢城。
三城距离虽不相近, 但天禄司在三城各有暗道秘路相连, 往返所需时间要比正常缩短一半有余。
瑾瑜立于渡口之上,前方便是崇山峻岭, 连绵起伏。后方则河水湍急, 水汽浓郁。
寒冬腊月,这里的冷与京中不同, 京里是干裂如刀般的冷,这里却是透彻骨髓的寒。
他师出名门,也曾因恩师教诲游历山河,增长见识, 但那时的心情与此时已大不相同。
遗憾虽有, 却不后悔。
瑾瑜收敛心神, 转身看向一边的顾春, “小顾大夫,虽不知大人为何这般做法, 但如今来看布置时间已久,为防意外,还要劳烦你复检幻药和投放位置。”
药品的保存和投放都需技巧, 远了近了都有说法, 启动幻术的暗示也得有所保证,这活只有顾春能干,也是林清派他过来的原因。
顾春也明白其中的重要性, 认真的点点头,而后带领一队天禄卫匆匆离开。
瑾瑜又看向裴绍光,突然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与许清商是双胎兄弟,按血缘上算,他与裴绍光是表兄弟。
但他生活和顺,不知有深仇大恨,也不曾经历他们的苦难。
裴绍光看得分明,直接说道:“我去驿馆埋伏,顺便探探盛国使团的底,你看住死谷,注意安全。”
瑾瑜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应承下来。
剩下的天禄卫又分为两拨,各自离开。
一晃三日,除夕已至。
三城习俗多以渝州看齐,晨曦祭祖挂桃符,夜里吃席放烟花。
渝州城内一大早就格外热闹,百姓穿上新衣,聚在各家门前一边忙碌,一边絮叨着祭品和夜里的菜色沾了多少肉腥。
稚童成群结队,走街串巷。
偏城门外又是另一番景象,几位官员身着官服,端着脸候在驿馆门前。
盛国使团明明昨天能到,偏偏端着架子,非得赶上除夕这天入城。
他们只得丢下家里一大摊子事跑到驿馆门前吹冷风,这一吹就是一上午。
打头的官员四十来岁,名韩冒,是本地知府。
他焦躁来回踱步,时而伸头望向远处,却始终不见动静,经不住对旁边的下属招招手,急切问道:“人怎么还没到?”
下属也是烦闷,耐着性子回道:“许是路上耽搁了。”
韩冒暴躁的喘了口气,粗声道:“叫人过去瞧瞧!”
下属心里发苦,都知道盛国和大渊是个什么情况,接待使臣说白了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怠慢了,被外国挑理。过于礼待又被本朝之人诟病。
但上封有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左右一扫视,但凡对上他视线的官吏纷纷垂头瞥向别处,明摆着不想接盘。
下属看的火大,正想强点个名字,就见一青年正搬着一个木箱往这边走来。
他心思一转,对那青年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青年肤色黝黑,肤感粗糙,与田间做活的汉子一般无二,但相貌却很周正,很有看头。
他闻言手微微一顿,放下箱子,说道:“草民裴旻,是西边草儿村里的农户。”
裴绍光本名裴旻,字绍光,之前为了伪造身份特意学了渝州话和生活习惯,如今正好让他的伪装更加合理。
下属听是本地口音便也没多想,接待使团是大事,人手不足聘请民夫也是常事,问道:“你搬的什么东西?”
裴绍光微微垂眼,如以往一样空洞,可在旁人看来像极了乡间汉子没主见好欺负的样子,“是焰花爆竹,驿丞说今日除夕,又有使团落脚,要多备些焰火。”
下属不以为意,吩咐道:“你先将东西放一边,去前面跑跑腿,看看使团到哪里了,若速度太慢,你要催催。”
不过平民百姓,又要如何去催使团快些,明摆着是给人下套,其他人纷纷露出鄙夷,看裴绍光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裴绍光却状似无觉,同情也好,恶意也罢,仿若皆不存在,只是点了点头,却没动弹。
下属正要催促,忽的听见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寻声望去,就见一队盛国兵士装扮的队伍骑马而来,直到近前方才勒马停下。
打头的兵士翻身下马,大声喝道:“使团到了,尔等还不速速迎接!”
韩冒气的想杀人,还说迎接,他可都在这迎了两日!
他压下怒火,黑着脸挥了挥手,让渝州官员按序站好,试着问道:“不知还需多久……”
话还没说完,就被兵士不耐烦的打断了,“让你等着就等着,你们这些大渊的官员怎这般不识礼数,待到京中见了你们皇帝,我盛国使臣定要将此事好好说道说道。
若是两国议和不成……”兵士冷哼一声,“我看你区区一个渝州知府能否担得住这兵祸的帽子!”
韩冒被这一连串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张嘴就想骂回去,可人家斜眼望天,压根就不想跟他讲道理。
他一书生还能把人丢出去不成,那不是坐实了兵祸始乱的帽子,他哪受得住。
韩冒只能继续耐着性子耗着,又过了许久,眼瞧着都要中午,才算看见使团仪仗。
前方旗队,接着便是乐器护卫,正好九十九人。
接着便是正使车马和随行人员的车马。
队伍停在驿馆门前,韩冒仍旧黑着脸,与后方官员上前迎接。
冗长的过程后,一切总算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此番领盛国正使之责的正是太子盛昭烬,他三十来岁,身着便服,丰神俊逸,面上总是带着一抹笑意,下马车便迎上韩冒,态度很是客气,“本该昨日就到,哪知随行女眷身体不适,不得动弹,只好多歇一日,今日行车也不敢过快,这才耽搁了行程。”
好歹也是一国太子,这么放低姿态,韩冒也是顺气不少,道:“殿下客气了,不知是哪位女眷不适,可需要寻来医女?”
盛昭烬道:“此次与孤前来的乃是孤的亲姑姑,静婉长公主,许是吃不惯这边的东西才闹了些毛病,随行御医已经看过,并不妨事。”
说着,后方马车的车门已经打开,静婉长公主被宫女搀扶下车,也就三十几岁的年纪,华丽厚重的衣裙也遮不住那妖娆的身段,头上戴着帷帽,让人看不清面容。
但话语里的高傲和嫌弃却有如实质,她道:“这一路行来,大渊的驿馆皆是这般粗俗简陋,当真是穷到连点修缮的钱财都没有吗。”
正要说话的韩冒被这话气的噎住。
其他人顿时对这位静婉长公主也没什么好脸色,是否真能议和还是未知数,都不是一个国家的,给点脸见好收就得了,看人家盛国太子多识趣,怎么带出的皇家女人如此粗鄙!
与众人不同,不远处的裴绍光目光像是突然有了实质,落在那位静婉长公主的脸上。
冬风凛冽,刮过帷帽垂下的厚巾,却能看见里面那人的脸上还蒙着一层丝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觉得有些奇怪,静婉长公主身份尊贵,即便如今身在大渊,只要没到京城,又有谁敢真为难她,为何要把脸藏得这么隐蔽,好像生怕被人看去似的。
怕被看见?
裴绍光的视线落在那双眼上,对方似乎也有所感朝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他本能产生一种恶心的反胃感。
他并不怎么喜欢与人相处,尤其与人对视,即便受过训练让他可以忽略大部分感受,可仍旧不喜欢。
但那双眼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他陪动物的时间要人多,许多动物毛发颜色相同,辨认的方法便在骨相和双目上。
它们性格不同,眼睛流露出的状态也不同,配合骨相,他从未认错过哪一只朋友。
久而久之,他对识面也颇为在行。
能让他感到熟悉却又陌生的,便代表此人他没见过,没见过却又知道……
身为林清的幕僚,他曾看过天禄司所有通缉犯人的画像,也曾将其中内容悉数背下。
其中一双眼却是与静婉长公主这双有七八分相似,名叫……李箐。
裴绍光记得那张通缉令的内容,上面写的是勾越细作,但内里却另有内情。
他曾听明月提过那个案子,当年户部尚书王端贪污受贿,被大人查证抄家,却意外牵扯出被藏在私宅中的妇人李箐。
当时说是王端豢养的外室,王夫人一时气愤,又扯出永宁侯府真假千金之事。
那个假千金林君柔的生母便是李箐。
可李箐逃了,一直未能抓捕归案,直到前几日被大人补上几则消息,说是有可能已经逃往勾越一带。
裴绍光直觉不好,但仅凭一双眼还无法确认,他需要再直观一些的证据,哪怕真正见过静婉的全脸也好。
“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在这迎接使团了吗?”静婉长公主收回目光,感觉像是被狗咬了一口似的,就差指着对方鼻子骂粗鄙农户也配看她了。
韩冒黑着脸,如果是之前,他也不愿意为个民夫得罪使团,可如今使团种种行径,他这口气都快顶在脖颈了。
这盛国使团说好听点是来议和交流的,说到底还不是被人家昭国公搞怕服软了。
都能干上知府,真以为他没点门道不知内情!
韩冒一甩袖子,冷脸喝道:“我大渊子民用不着盛国的公主管教!”
静婉长公主一愣,顺风顺水惯了,没想到会被区区知府反驳,顿时像是受了屈辱一样,恨不能直接骂回去,可双目带着瑟缩和惧怕,色厉内荏的回道:“本宫不过是觉得这里过于简陋,人也不懂礼数,所以说上几句罢了。”
“长公主觉得这里不好,无妨,咱们渝州城内有最好的客栈,一夜也不过两百两银子罢了,想来盛国使团也不缺这点银钱,尽可住下。”韩冒阴阳怪气的说道:“不过咱城里有规矩,使团入城,随行不超十人,其他人都得留在这里。”
使团为什么走得慢,还不是人太多,偏偏入城人数又有要求,所以大多情况只能绕着城池走。
就如今盛国和大渊的情况,使团里又有几个敢孤身入城的。
盛昭烬恨不能将他这姑姑的嘴给缝上,“渝州依山傍水,虽是深冬却仍见绿意,驿馆周遭景致更是特别,一草一木皆有来头,想来是有大师手笔。”
“谈不上,就乡间野草罢了。”韩冒回了句,“既然诸位不打算入城,驿馆内已设了席面,请。”
盛昭烬仿若没听见韩冒话里的冷嘲热讽,笑眯眯的应了,抬步与众人步入驿馆。
静婉长公主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只能跟上,后方仆役成群,内里又拥护着几位主子随之前行。
人实在太多,裴绍光看不清只能暂时作罢,回去继续抬着箱子往驿馆后院送。
天光散去,夜幕降临,驿馆内却灯光大作,酒宴依旧,觥筹交错间,气氛也渐渐和谐,只是今夜这酒似乎很是醉人。
韩冒揉了揉额头,正寻思怎么收场,就听坐在下方的临涣县知县林万忽的说道:“你们最近可都听说了?”
一旁同僚不禁问道:“听说什么?”
“城内不少女子皆说在梦中见到一位身着赤红铠甲的女将军,女将军打马而来,还说……”林知县打了个酒嗝,道:“说天降祥瑞,凤鸟归巢。”
韩冒想打断他已经来不及了,气的恨不能将人直接砍了,左右一瞄,就见大家伙脸上都透着古怪。
他也明白怎么回事,实在是做这梦的女人太多了,而且不止平民,就连众多贵女命妇也被此梦惊扰。
他也曾派人去查,可没丁点线索,好似真是鬼神之事。
盛昭烬眼神微眯,“看来最近城中不太平啊。”
林知县说道:“也能不这说,我国太祖南征北讨,襄皇后一直追随左右,听闻宫中就存着襄皇后的画像,便如这梦境一般身着赤红铠甲。”
又有人问道:“可这凤鸟又是何意?”
“陛下还未立后,会不会是后命现了?”也有人猜测回答。
众人议论纷纷,林知县又道:“可还不止如此,实话告诉你们,昨日有渔夫从水中捞出怪鱼,鱼腹藏书,说今夜天降祥瑞,事关天下女子。”
韩冒拍桌而起,指着林知县鼻子骂道:“喝醉就滚回去睡觉,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怪力乱神!”
林知县双眼迷蒙,脑子就跟生锈似的,压根反应不过来韩冒为啥这么生气,甚至还多了些委屈,“下官说的都是事实啊,那怪鱼还在下官衙门里存着。
再者说,是与不是,待会一看便知。”
韩冒手都抖了,正想再骂几句,外面突然传来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盖住了他的骂声,转头往窗外一看,就见城内焰火齐鸣,夜空已是五颜六色,霎是漂亮。
接着,驿馆前也燃起烟花,一束束焰火冲天而起,浓郁的火药味充斥着整个驿馆,内里似乎又藏着一点苦涩,却无人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最后一枚焰火升天,驿馆重新恢复安静。
韩冒松了口气,这会说什么也要把宴席结束,各回各家。
偏在这时,一阵天光忽的从天上射下,恍若白昼,刺的人睁不开眼。
“天降异象,那祥瑞来了!”
“天降金凤,伴龙而生,凤化百鸟,盛世将至!”
“天啊!”
也不知是谁叫得,众人忍痛睁开眼向窗外望去,就见如白昼一般的夜空上,一只硕大的金色凤凰从云中挣扎着飞出,高声啼鸣。
众人震惊的全部如傻了一般,呆愣愣的望着天空。
韩冒不敢置信,低声喃喃,“真……真降祥瑞了……”
他的妻女其实也做过那个梦,只是他从未告知过旁人,难不成真是襄皇后显灵了?!
“快看,又有变化!”
韩冒迅速望去,只见金凤在空中翱翔,突然一条金色巨龙从天而降,硕大的龙头几乎挨到了驿馆边上。
众人被吓的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巨龙盘旋而卧,头朝大渊京城的方向,金凤绕龙飞旋,而后身体忽然燃起大火,数以万计的鸟儿从火中飞出,冲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极为壮观。
直至火种消失,巨龙化为数排金色大字。
——天降金凤,伴龙而生,凤化百鸟,盛世将至。
而后一切重归安静,白昼消失,城中原本还有人在燃放焰火,可此时却彻底陷入死寂,就如驿馆内的所有人一样。
韩冒两眼发直,两股颤颤,好一会才找回声音,抖着手死死抓住身旁的下属,“快!八百里加急,为陛下报喜!”
驿馆内乱成一团,无人关注本该是客人的盛昭烬。
此时此刻,他彻底笑不出来了,某种风雨变换,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被捏成了碎片。
作为盛国太子,盛昭烬太清楚外面那祥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是如此大手笔,竟连他都中招了。
奇耻大辱!
可究竟是在哪里?
盛昭烬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还有更麻烦的事情,他必须想出一个理由稳定人心,不能让他带出的队伍出现意外。
另一边,裴绍光将手中的火折丢掉,默默潜入驿馆后院。
盛国女眷都住在那边,他要看看那位静婉大长公主的脸。
第459章
后院此时并不清净, 宫人们受惊不轻,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刚刚的异象。
没人有心情注意某个驿馆打杂的民夫。
裴绍光从角落经过,又悄悄没入黑暗,根据前几日的探查, 轻而易举的绕到那间为静婉长公主准备的房间后面。
那房间的后窗正对着一片园子, 虽说不大, 却也颇有风景。
然而一路行来,却未遇见一名守卫。
侍者或因异象混乱, 但盛国那些护卫却是千经百战, 不该如此没有纪律。
裴绍光心生警惕,避在一棵老树后方, 几包药粉自袖中滑出,捏在手心,又捂嘴轻吟,声如鸟啼。
下一瞬, 数声鸟鸣回应, 皆在四周高树屋顶上, 又有狼嚎响起, 悠长连绵,蓄势待发。
外面突然响起两个匆忙的脚步声, 接着便是一阵男女的对话声。
“这里有狼!”
“郡主莫慌,荒山越岭,有狼实属正常, 不过驿馆人多, 那些禽兽是不会过来的。”
“可我还是怕……”
“我会亲自守在郡主门外。”
“可你是副使,不会很忙吗?”
“无妨,还没到京城, 也没什么大事情。郡主尽可放心,待到京城,我定会宰了那个林清为你报仇。”
……
裴绍光听着两人的说话,本是温情缱绻,却突然话锋一转,提到了他家大人的名字,顿时呼吸微微一滞。
就像一点气流微微停顿,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都比不过,偏偏让外面那男人察觉到了。
“什么人!”
刀锋出鞘的声音响起,直逼此处过来,裴绍光脸上一变,从警惕转化成惊恐,连眉眼间的神采都不差分毫,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刀刃停在他面前寸许的地方,几根断发随风落下。
裴绍光好似被吓坏了,瑟瑟发抖的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男人也就二十多岁,身着布甲,剑眉应挺,杀气森森的打量着裴绍光,“你是干什么的?”
裴绍光白日里见过这男人,盛国使团的副使安远侯付云奕。
林清被封侯之时,盛国那边便时常有人拿林清与付云奕作比。
毕竟那时两人爵位相当,又年纪相仿,正好能够横向比对。
但裴绍光觉得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付云奕是承爵,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攻下一处小国。
那小国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全国人口加一起也没过两万,而付云奕当时却领了五万大军。
就这也配与他家大人比较。
心里想着,裴绍光面上却是恐惧更甚,咽了口唾沫,抖着音道:“我是草儿村村长的侄儿,来……来做帮工的。”
冬季农闲,许多农夫都会出来做工赚钱,更何况村长的侄子有点特权,能来驿馆做工也很正常。
付云奕却不言语,只是冷眼瞥着他,像是在看一只随手能捏死的蚂蚁一样,手中仍旧握着刀,似在思索。
夜风吹过,刀刃比夜风更冷,散发着金属独有的寒意。
裴绍光紧紧捏着手中的药包,心里却在犹豫,他与付云奕距离太近了,他无法确定是否能在驯兽赶来前从付云奕的手中逃走。
即便他的偷袭可以杀死付云奕,但使团死了副使,很可能会给昭国公府带来麻烦。
他看得出付云奕也在犹豫,想来白日里韩冒的态度还是让付云奕有所顾虑。
就在这时,后方再次传来脚步声。
静婉长公主有一独女,封号惠宁,此次随使团前来的皇室贵女也只有这母女二人。
惠宁郡主身着雪色裘衣,身体瘦弱,容貌秀丽,尤其那一双泪眼,微微透着红晕,我见犹怜。
裴绍光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鼻大小。
这女人他见过,是那个逃走的林君柔!
之前重云宫案时曾有神秘高手出现将她救走,自此便不知踪影,没想到如今翻身一变竟成了盛国的郡主!
裴绍光心绪翻涌,犹如狂风暴雨,连神情也出现了丝丝裂痕。
若林君柔就是所谓的惠宁郡主,那么静婉长公主作为她的母亲,十有八九便是那个李箐!
怪不得静婉要把脸遮的那般严实,一旦被天禄司暗卫发现,必会禀报给林清。
要知道这母女俩和他家大人是有仇的,若放任她们以盛国使者的身份入京,他家大人定有危险!
付云奕立即察觉到裴绍光的异常,顿时杀意重现,刀刃往下压了压。
“等等。”惠宁郡主却叫停了他的刀,莲步轻移来到裴绍光身前,眨了眨眼,“你为何这么看本郡主?”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裴绍光整个心弦紧绷,如鼓点一般在胸膛跳动,指尖微动,却是将内中藏着的粉末压了又压。
生死一念之间,他双目瞪直,“仙……仙女下凡了吗……”
场面顿时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惠宁捂嘴娇笑,“云奕,这人看上去呆头呆脑的,说话倒是好听,罢了,放他走吧。”
付云奕为难道:“可他看见了你的脸,太子下过命令,不许公主与郡主的脸被渊人看见。”
“不过一个农夫罢了,能有什么威胁。”惠宁多了几分不悦,“还是说你只听太子表哥的,我的话就是耳边风,口口声声说都听我的,结果就是哄我高兴?”
付云奕见她红唇撅起,顿时一颗心就跟扭了个似的,浑身哪哪都难受。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看上一个女人,还是第一眼就看上了,打心眼里喜欢,恨不能捧在手心宠着疼着。
心上人都说话了他也没必要跟一个农夫死耗,左右刚刚他也试探过此人的确不通武艺,是个寻常人。
想到这,付云奕将刀收回刀鞘,耐着性子哄道:“我对太子是忠心,对你是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么。”
惠宁侧过身仍旧不理他。
付云奕更心焦了,扭头对裴绍光恶声喝道:“还不快滚!”
裴绍光没说什么,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像是自卑一般躲到角落吹着脑袋往外走,余光扫过那里,看付云奕如同变脸一般柔声哄着惠宁。
林君柔总归还是那个林君柔,能让男人围着她,爱上她,为她生,为她死。
裴绍光压下杀意,还得快些把此地消息传书给大人知晓。
偏在这时,又生意外。
数十道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踢踢踏踏,很是整齐,正朝这边靠近。
糟了!
裴绍光当机立断,往旁边一歪倒在地上,一抹雪白从他的怀中钻出,几个跑跳跃上屋顶,眨眼间就不见了。
这时脚步声也到了近前,数十名盛国兵士将他团团围住,跟在最后的赫然是盛国太子盛昭烬。
盛昭烬仍旧挑着嘴角,却如毒蛇一般阴鸷的盯着惠宁,“看来孤的命令是尽被你当成耳旁风了。”
惠宁郡主浑身微微发颤,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一双泪眼含着泪,却不是如以往那般被逼出来装样子的,而是实实在在被吓出来的。
付云奕心疼极了,忙道:“是下官的错……”
“安远侯!”盛昭烬打断他的话,“孤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付云奕心中一跳,不敢去看盛昭烬的目光,禀道:“不得让人看见长公主与郡主容颜。”
盛昭烬再次瞥向惠宁郡主,“孤与你又说过什么?”
惠宁颤抖的更厉害了,“要……要把这张脸藏起来,不能惊动……天禄司。”
“记得就好。”盛昭烬赞赏的对二人颔首,接着对身旁侍卫命道:“安远侯不敬皇命,鞭五十。”
他又笑着对惠宁说道:“既然表妹记不住,孤便帮帮表妹。”
盛昭烬缓步来到惠宁面前,从下属掌中接过一只青瓷小罐,挑开罐盖,剜起一团雪白药膏,在她的脸上轻轻推开。
盛昭烬的动作温柔,连眸光都透着几分缠绵,可被药膏浸过的肌肤却如火灼一般。
惠宁惨叫一声,却在触及盛昭烬的目光时将剩余的叫声吞入腹中,不停煎熬着,心里却犹如被点燃大火,每多一分,就对林清的恨多一分。
若非被逼到无处容身,她又何必从大渊逃到盛国,又落在盛昭烬这种禽兽手中!
直到盛昭烬涂完药膏,从下属手中接过一张兔儿面具盖在她的脸上,只留下一张嘴在外。
药膏仿若有粘性一般,将那面具牢牢固定在她的脸上。
盛昭烬柔声道:“表妹安心,这药是宫中秘药,最是养肤,不过粘性较大,往常是撒上珍珠粉去除黏力,不过以孤来看,这兔儿面具才更适合表妹,就先戴着吧。”
他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最后才看向裴绍光,正要说话,却被惠宁抓住袖子。
惠宁郡主忍住抽泣,说道:“我刚看见屋顶上跑过一只白猫,我曾见过一只白猫,那猫的主人似乎跟林清有什么关系。”
盛昭烬忽的目光一变,满是杀机。
惠宁郡主接着说道:“交给我,我有办法让他归顺盛国。”
盛昭烬忽的就犹豫了,看向惠宁的目光也颇为复杂,若是旁人说这话他铁定不信,但这位表妹在魅惑男人的功夫上战绩可查。
或可一试。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承,而后转身离开。
有兵士上前对裴绍光进行搜身,几个药包被轻而易举的搜出丢在地上。
裴绍光没有反抗,直到连衣服都被换了一套,才被送到客房里。
驿馆的房间并没有多精致,但该有的都有,烛火被点燃,他便坐在椅子上,伪装尽数被想卸,露出那如牡丹般华丽精美的容颜,被扯乱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又多了两分羸弱。
他双手被绳子捆住,大概是确定他没有武功,所以连软筋散都没下,唯有旁边站了一个会功夫的宫女,时不时的将目光投向他。
裴绍光状似无觉,只是微微垂眸,好似看着桌面,却又仿佛什么都未能入眼。
不多时,房门被打开,惠宁郡主换了一身衣裙独自走了进来,脸上那张兔儿面具仍旧牢靠的黏在她的脸上。
她已经从恐惧中缓过神来,瞥向宫女,突然心里很不痛快,“你下去。”
宫女张了张嘴,还是没敢拒绝,只能退出门外守着。
惠宁这才在裴绍光对面坐下,视线不断停在那张脸上,实话说若今日换个人,她都不会顶着压力从盛昭烬手中保人,“你如今是生是死也不过是本郡主一句话的事情,若想活命,还是认清现实才好。”
裴绍光却好似没听见一般,仍旧垂头盯着桌面,好似桌面上开出花一般,就在对方不耐烦时,才缓缓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惠宁只以为裴绍光是想通了,毕竟就像她说的,命都在她手里,谁会不怕死呢。
待会再让宫人去太子那要来毒药,日后这便是她埋在林清身边的钉子。
惠宁越想越兴奋,双手不断握紧,她稳下情绪,“暂时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回到林清身边,我会安排旁人与你接洽,到时将她的消息和计划传讯给本郡主。”
她见裴绍光没说话,便当他是默认了,安抚道:“你尽管放心,这人生在世,无非权利和钱财,你就这么跟着林清,她自己倒是官位越来越高,可你呢?”
惠宁换了舒适的姿势,惋惜的看着裴绍光,“你若帮本郡主做事,待回到盛国,本郡主便帮你求一份有官品的差事。
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想来你也明白。”
惠宁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连自己都被说服了,她不信对方不动心。
裴绍光仍旧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要我投诚,也并非不行,但有些疑惑还需郡主解惑,比如……你为何会从大渊的侯府千金变成盛国郡主?”
“告诉你也无妨。”惠宁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勾越曾与盛国联姻,将公主嫁与先帝为妃,后来皇后薨世,她入主中宫,诞下本郡主的母亲。
可惜当时宫廷内乱,外祖母为了保护母亲性命,将她秘密送回勾越抚养,后又意外走失,辗转流落市井,被人贩卖到大渊,落入王端之手。
如今不过是我与母亲找到回家的路,重新夺回我们原本的权利罢了。”
裴绍光着实没想到林君柔的身份竟这样曲折,不过对方尽管说了过去,却未曾明说是被寻到的,也没说盛昭烬为何要带着她们母女重回大渊,但十有八九与林清有关。
惠宁继续说道:“连这天大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本郡主的诚意想必你也看见了,如何?”
裴绍光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道:“再见。”
话音未落,就见数不清的竹筒被丢到院中,竹筒上的信子已被点燃,火星呲呲直响,直到烧入筒内,一声响动之后,白烟从竹筒两头窜出,不过数息,院子里已是白茫一片,刺鼻呛嗓,所有人都在咳嗽,泪水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
守门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捂鼻一脚踹开房门跑进屋子,就见倒在地上的痛苦咳嗽的惠宁郡主,窗户已被打开,裴绍光坐在窗台上,最后瞥了她一眼,向后仰倒。
几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将他接住,几个纵跃便跃出高墙,消失在浓厚的白烟中。
宫女想要追去,可惠宁郡主这样的情况,她根本拖不得身。
再看外面,也不知从哪跑来的狼群,将守卫完全缠住,悍不畏死,他们不得不停下杀狼,一时也脱不开身前去追捕。
直到白烟散去,狼群遁走,夜里重归安静,只有一地尸体,有人的,也有狼的。
盛昭烬匆匆赶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擅在惠宁脸上,阴恻恻的盯着她,指着满地尸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惠宁也是傻了,先是被咽熏得,现在是被盛昭烬打的,“我……我以为他已经同意了……”
她忽的爆发出惊喜,“对了,我们可是被刺客暗杀了,不正好有借口去找大渊皇帝的麻烦!”
盛昭烬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刺客?你是指这些狼,还是那个逃走的昭国公府的刺客?你有证据?”
惠宁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本以为劝降并非难事,自然也没留下什么东西,也没来得及……
盛昭烬冷眼看着她,“没有证据,连证人都只有自己人,若昭国公矢口否认,你让孤拿什么去讲道理?”
这个亏,他盛昭烬吃定了。
……
另一边,裴绍光直到被黑衣暗卫送至渡口方才停下。
渡口旁已经停着一艘商船,裴瑾与顾春都在船头等着,直到看见他,悬起的心才算落下。
雪球从地上跃起,抓着裴绍光的衣服爬进他的怀里,舒适的舔着爪子。
裴绍光给它顺了顺毛,不等二人询问就将驿馆内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最后,瑾瑜直接黑脸,“大人再三嘱咐不让我等涉险,你却阴奉阳违,明明可以脱身,却故意被俘,若是……若是……”
若是一步算错,岂不是要人头落地!
裴绍光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他若出事,谁都扛不住责任!
“我做了布置,可以脱身。”裴绍光平静说着,就跟再说吃什么一样。
瑾瑜被噎得够呛,恨不得撬开那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顾春赶忙劝道:“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快些给大人传书吧,只怕那对母女是特意用来对付大人的。”
瑾瑜忍下火气,“后续事情还没办妥,如今绍光暴露,这边是呆不得了,你二人迅速回京,剩下的事我来办。”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
第460章
宫里的除夕与以往每年一样, 岁尾设宴,满天烟火。
与去年的鸡飞狗跳相比,今年的除夕宴格外平静,大家吃吃喝喝, 好聚好散。
而后林清又与李明霄去摘星楼单开一桌, 直到天明。
又过三日, 鉴宝会开放的日子终于到了。
林清一大早去了宫里,待李明霄将手头紧要的政务做完方才一同出宫。
按理鉴宝会原是打算在年前举办, 奈何李明霄从私库借出宝物, 于是平阳郡主对鉴宝会更加重视,不少安排推倒重来, 愣是将时间延到了正月初三。
林清觉得换个时间也挺好的,毕竟这会朝堂大多官员都在家休假,能来的人也能多些。
人多才好办事嘛。
她与李明霄都换上常服,马车前后亦有侍卫带刀开路, 直奔武陵渡口。
武陵渡之前并不热闹, 往来商船更倾向停在镇上的码头, 那里不缺人力, 也好雇佣脚夫。武陵渡这边只有一些花船或权贵私养的画舫偶尔停靠。
但自从上次林清在这办案,武陵渡竟渐渐热闹起来, 不少画舫被迁移至此,渡口也比之前大了两倍有余。
李明霄一下车便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景象,“我记得上次过来还是荒凉一片, 不想如今竟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一时, 彼一时。”林清笑了笑,抬眼望向远处停在水中的画舫。
此次鉴宝会夏月珂别出心裁,将数艘画舫固定在渡口处, 乍一看就像是一片建在水上的楼阁,周遭以鲜花红绸点缀,既壮观又奢华。
如今还是冬季,鲜花贵比黄金,李明霄低声问道:“平阳这是把多少家的暖房都搬空了?”
林清轻咳一声,附在他的耳边小声回道:“不少,王家是大头,画舫也有一艘是王家的。”
此次鉴宝会使用的画舫最低也有三层高,各个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在京城养这样一艘画舫耗资巨大,即便是一些世家大族也难以承担,往往规格要小上不少。
夏月珂算是将京中几家最好的画舫都借来了,又重新装饰布置,方才有如今的水中楼阁。
数不清的马车从远处驶来,一家家衣着华贵的男女走入画舫。
李明霄道:“我们也进去吧。”
林清正要点头,就见周虎从远处匆匆跑来,便停下脚步。
周虎神色凝重,将手中誊抄整理好的信件递给林清,急道:“大人,渝州那边出事了!”
林清心头一跳,迅速拆开信封抖开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而后她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信里内容颇多,一切仍在按照计划进行,但裴绍光那里却在盛国使团的队伍里撞见了林君柔和李箐这对母女。
如今该叫惠宁郡主和静婉长公主了。
一切皆在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林清对于原著里许多看不清的地方像是被撕下最后一层窗纸,变得明朗起来。
林君柔没多少脑子,一心都铺在男人上,却能帮助李辰瑄成为大渊的皇帝,若背后真无推手,只凭那些所谓的气运,未免太过儿戏。
林清一开始觉得大概是因为这书是本言情小说,所以才会对这些事有所疏漏,毕竟全在谈恋爱上了。
直到盛国动作频频,林君柔又被盛国之人救走,她才察觉出不对来。
如今来看,若李箐和林君柔原本的身份就是盛国皇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明霄自幼被当做储君培养,自有一套手段,自保也好,对朝堂的掌控也好,不会轻易被外国得势。
所以盛国想要吞下大渊,从瑞王李辰瑄那出手就相对简单了,再有林君柔从中搅局,吞下大渊也就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原著中李明霄的病弱驾崩不是意外,李辰瑄继位不是意外,最后国破家亡也不会成为意外。
林清脸色阴晴不定,眸中寒意愈发浓烈。
“怎么回事?”李明霄狐疑地接过林清手中的信纸,低头一看,脸色也瞬间十分难看。
或许是想麻痹大渊,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盛国曾有意与大渊和亲。
不过后续事情纷乱,南境归顺,盛国原本的计划一再受挫,和亲之事也就这么撂下了。
如今盛国使团又带了这么一位郡主过来,很可能是想重启和亲之事,偏偏这位郡主是被他们追杀逃出大渊的林君柔。
如此一看,对方的目的要么在他,要么是在林清身上。
无论哪一样,李明霄都恨不得对林君柔杀之后快。
林清将信重新拿回收好,劝道:“虽说绍光有些冒险,但处理也算得当,后面有瑾瑜扫尾,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情。”
李明霄吁出一口气,“你说得对,盛国使团抵京尚需一段时日,眼下还是把精力放在鉴宝会上,剩下的回去再议吧。”
林清颔首,那盛国太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今裴绍光逃走,对方极有可能改变计划,保不准会借此设下圈套,倒不如放人入京,到时见招拆招。
她与李明霄并排而行,步入画舫。
这会已是巳中,舫内人头攒动,中间是铺着红毯的过道,两侧设有专门陈列宝物的案几,案几旁站着警戒的天禄卫,还设有专人管理宝物。
认识林清的人不少,认识李明霄这张脸的同样不少,都想过来行礼问安,可还没两步,就对上后面吴德海警告的视线。
但凡有点眼力的都没敢再往前走,后面精明的见状也停下脚步。
还有些眼力智商不足想要攀附的,没几步就被身着常服的侍卫拦住,只得悻悻作罢。
林清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正中间的那柄长枪上,尽管有些年头,但长枪被保养的极好,自刃部开始,一条长长的凤纹盘旋而下,直至枪杆底部。
林清曾在史书上看过,这是太祖皇帝册封襄皇后时赏赐的凤纹枪
此枪珍贵,已无法用钱财衡量。
她不禁感叹:“郡主竟然把这柄枪也借来了。”
李明霄也是看着那枪,满是崇敬,“若是先祖得知,想必也觉得欣慰吧。”
话音刚落,就见夏月珂从远处风风火火的赶过来。
几日不见,夏月珂略显消瘦,但神采奕奕,连妆容都遮不住眉眼间的傲气和野心,还有……怒气……
原本说是昭国公府和她一同举办这次鉴宝会,结果从头到尾她就没见过几次林清的面,火气能小就怪了。
不过在看见林清身旁的皇帝时,她瞬间熄火,撇着嘴来到二人面前,不甘不愿的行了个福礼,“平阳给二位公子请安。”
“免礼。”李明霄将平阳的表情看在眼里,无奈的打着圆场,“阿清事务繁忙,朝堂诸多事都离不得她,这边辛苦你了。”
“有公子这句话,平阳就算再苦再累也值了。”夏月珂瞥了林清一眼,“国公爷也是功劳不小,这些画舫连接铺建看似简单,实则困难重重,光是固定画舫,平阳便请了京中不少匠师,始终欠妥。
还是国公府那些匠师出力,才将这些难处悉数解决。
而且这些时日也是天禄卫在此处镇守,不少打主意的偷儿都被抓了去,没丢一件宝贝。”
鉴宝会上宝贝众多,夏月珂最担心的就是宝物失窃,但有天禄卫在,她才敢把心思放在别处。
她也知道林清事务繁忙,所以再气也只是气了一下。
林清顺势道歉:“说是帮忙,到底也没帮上太多,还望郡主恕罪。”
夏月珂撇撇嘴,“不怪你也成,回头请本郡主吃面,就要西街街角的那家。”
林清笑着点头,“好,管饱。”
夏月珂心里总算好受了不少,道:“这里再往前就是展宝鉴宝的地方,从宫中和国公府借来的宝贝都在这些地方。
而后往左走是饮酒休息的楼阁,往右的画舫则用来设擂,一二楼比试文武,三楼则可自行荐宝,但不许交易易主,否则后果自负。”
林清正想说话,就被李明霄抓住她的袖子,稍稍侧目,就看见李明霄眼里的醋意,一闪而过,快的跟错觉似的,接着又是一片和煦。
他温声说道:“交给你我们自然放心,你手头事务繁多,不必为我等费心,去忙你的吧。”
夏月珂难得被噎了一下,皇帝亲临,她这主人不来陪着反而去忙别的,说得过去么!
若是换个人她多少得呛几句,但对上皇帝她不敢,话音在嘴里转了一圈才算给扯了回来,“确实还有些事情,那平阳就先离开了……”
语罢三步一回头,慢慢挪走了。
李明霄这才看向林清,声音仍旧温和,“什么面那么好吃,我都想尝尝了。”
“西大街外靠近花街的地方有个面摊,肉燥面不错,量大管饱,有此在春风阁办案到凌晨,正好赶上面摊开门。”林清幽幽叹气,“都饿了一夜了,可不是吃什么都香嘛。”
李明霄突然就体会到刚刚夏月珂的心情,一时被噎的有点说不出话,林清的工作量说到底都是他给的。
若是纯粹的上下属关系,他自然觉得没什么,王大将军七十岁了,不照样会熬夜写奏疏。
但他与林清的关系要比纯粹的领导关系复杂多了,虽说他也很喜欢与她一同处理事务,但内疚还是非常内疚的。
可越内疚莫名的就越别扭,都忙成那样了还有心思跟姑娘吃面,还是不够忙,张嘴就道:“既然关系这么好,你怎么又避而不见,将此地事宜全权交给平阳料理?”
说完他就后悔了,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去给自己一嘴巴。
“若我参与,旁人说起这鉴宝会,只会记得我林清的名字,只会夸赞昭国公府和陛下,郡主怕是只会沦为陪衬。
而且我毕竟是男子身份,总要注重一下郡主的名声,还要扼制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林清斜睨着他,“公子当真不知?”
李明霄当然知道,如今哪怕林清已经避嫌,坊间还是流传着她与平阳郡主即将联姻的传闻,还有些话本都以他俩当原型发展。
他只是单纯觉得不痛快罢了,以及心底那一丝丝隐匿的不安。
连夏月珂的名字都能与阿清被人一同挂在嘴边,可他却只能听着,看着,想着……
他张了张嘴,咕哝着嗓音,酝酿许久,才道:“回头我给平阳加些食肆,再赐下一座郡主府,你且安心。”
“我该安心的也不在那里。”林清忽的放大声音,伸手搀着李明霄的胳膊,“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往这边看过来,吴德海吓了一跳,正要上前就被李明霄一眼给横了下去。
李明霄轻咳一声,承受着众人的视线,任由林清扶着,“早上事情太多,忘记用早膳了,你扶我去那边休息一会吧。”
林清堂而皇之的搀着皇帝往里面走,“那我们去前边好好休息一会。”
至于堂堂皇帝怎么会忘记吃早膳这种事,无所谓,吴德海会圆回来。
第461章
第461章
夏月珂算是将前人鉴宝会的经验流程推倒重来, 将一整艘画舫作为休息之用,不设固定宴饮,一楼只提供茶水点心,二三楼则与永福楼合作, 道道菜品明码标价。
这会已有不少人在此休息, 一二楼人数不少, 李明霄扫了眼这些人的桌面,皆是大桌酒席。
他扭头看了看林清, 小声道:“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平阳的?”
“我只是给郡主提了些许建议。”林清低声回了句。
鉴宝会办这么大, 不能光支出不回本,倒卖请帖赚一笔, 这饮食上还能赚一笔。
永福楼的金字招牌大家伙都信得过,所以与其合作,再把菜品的价格往上提一提,能来这里的人都不差钱, 只要在合理范围内, 大家伙都愿买单。
再加上皇帝的招牌, 那就更没问题了。
这次赚的钱四六分账, 皇帝占两成,她与夏月珂各占一成, 剩下六成给永福楼。
别看皇帝只有两成,这可是明目张胆的给皇帝送钱的机会,能时常见到皇帝的世家大族固然无所谓, 可有的是连初一十五朝会都上不去的官吏和商户。
他们不会心动吗, 不会想让皇帝记住他们家的名字姓氏吗?
他们只会恨价格订的太低。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上三楼,这层皆是单间, 相对安静。
夏月珂早就留好了房间,也是此处风景最好的,房里也做了安排,内外皆有专人伺候。
林清扫了眼地面的三个炭盆,抬手将窗子推开大半,让闷热的空气流通,这才走到李明霄身边,“至于厨余,陛下也无需担忧,下面已经做好安排,各有去处。”
李明霄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热水温过一般,钱这东西谁都不嫌多,更何况他是皇帝,用钱的地方更多,所以才同意这么个法子,可始终担心太过铺张。
不曾想还未出口,林清便已帮他想到了解决法子,而且这般作为,林清担责也是不轻,若有人从中使坏闹出人命,她必定要被牵扯。
他握住林清的手,“阿清,你不必如此……”
林清只是轻笑,另只手轻附在他的手背,“无妨,我若连这点事都担不起,之后还如何让下面人信服,而且撒个钩子便能钓上大鱼,对我而言也非坏事。
王家那事可还没利落呢。”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而后走到对面坐下,端起刚被送来的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李明霄轻叹一声,“你尽可放心行事,朝堂上我压着,总不会让那些人跳出来坏事。”
说到这他心里突然又有点不是滋味,“你与平阳倒是谈笑风生,对我就只剩公事政事。”
“如果照这话来说。”林清不疾不徐,似笑非笑,“你身边那个柯清漪竟然还没把自己作死,莫不是有人在保她?”
李明霄心里那点不快立马就散了,“那倒也不是,自从上次得罪你,没几日就被她师父调到尚仪局那边,前两日又向我求恩典,要将她外放嫁人。你说,我可要放她?”
“这位柯御侍倒是有个好师父。”林清不甚在意的摆摆手,“随意吧,左右不过一个奴才,是死是活与我也没多大干系。
你也是,别天天跟个姑娘还要计较,我怎么回事你还不清楚吗,真要是动了那等心思,才是害了人家姑娘。”
李明霄耳根一红,目光略有闪烁,心里那点不安算是彻底散了。
这时守在门外的吴德海低首步入房门,说道:“陛下,国公爷,陆世子在外求见。”
“陆长歌?”李明霄颇为诧异,转头看了看林清。
林清道:“许是有什么事吧,让他进来说吧。”
吴德海再次出去,不多时,陆长歌便怀抱一个锦盒匆匆而入,只是面有焦急,额角沁着细汗,忙对林清求道:“陛下,林国公,求二位救命!”
林清这下更好奇了,与李明霄对视一眼,目光转向陆长歌,问道:“怎么回事?”
“是这个。”陆长歌将怀里的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听闻此处有鉴宝比试的地方,我特意带了家藏的玄玉雕过来。”
盒子里的玉石只有巴掌大,形似棋子,通体雪白,细腻油润,一看便是上品。
李明霄也禁不住多看了几眼,赞:“好玉。”
“此玉的妙处不止在玉料,还有雕工。”陆长歌拿起玉石将底部露出,只见底部四周只有一层薄薄的边界,内部雕着二十八星宿的浮雕,每一点都只有米粒大小,布局严谨,毫厘不差。
阳光下,浮雕上似有星辉流淌,让人移不开眼。
林清真心夸赞:“当真是巧夺天工。”
陆长歌叹息一声,满面愁容,“此物乃我祖父偶然所得,据传是五百年前某位天师遗留的至宝。
我今日带此物也是存了炫耀的心思,哪知昨夜我突然收到侠盗飞影的信件,信中说他会在今日取宝。”
他将信件取出放在桌上,“自从昨夜收到信我就没合过眼,原本想干脆把玄玉留在府中,可侠盗之名如雷贯耳,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妥,只能带着宝物来到此处,如今能帮我的,也唯有陛下和国公爷了!”
林清这下更疑惑了,侠盗飞影在江湖颇有名声,但所盗之人即便不是贪官污吏,也会是为富不仁之辈。
这个英国公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也不至于让飞影特意跑来偷一下吧?
而且鉴宝会可是挂了天禄司的名字,旁人拿飞影没办法不代表她做不到,不过是不爱搭理罢了。
只要飞影不傻,应不该不至于跑到这来触她霉头。
林清拿过信展开,信上只有一句话——正月初三日,借尔玄玉雕,换得功德路,消汝三分债。
落款两个大字——飞影。
看得出写信人对字迹做了伪装,只能说写的还算整齐。
她将信收起,塞进袖袋,“陆世子放心,既然有人敢在此闹事,我没有不管的道理。”
陆长歌长舒一口气,这会才算是将心放在肚子里,他也清楚,侠盗飞影就没失手过,靠他保住玄玉雕大概率会中招,如果有林清出手,才是最稳妥的。
他不认为一个侠盗能玩的过林清。
“谢陛下,谢国公。”
李明霄只是笑笑,看向林清,“你打算怎么办?”
“都闹到这了,自是要抓,不过还有个问题要问一下陆世子。”林清看向陆长歌,“这封信你是在哪收到的?”
“在我的书桌上。”陆长歌回忆片刻,接着说道:“昨日初二,我与家中长辈饮酒,又与朋友同僚小聚,回府时已近酉时,这封信就放在我床上。”
林清继续问道:“这之前可有人进过你的房间?”
陆长歌摇摇头,“收到信时我便问过下人,没有外人进过院子。”
林清点了点头,思索片刻,道:“如今你人在鉴宝会,若对方不动,你就暂且将此物留下,待之后我让天禄卫亲自送回。”
陆长歌急道:“可若那个飞影打算就在这里盗取玄玉雕呢?”
林清说道:“玄玉雕在你的手上,又有天禄卫在此严查,如若对方有所行动,只有一处地方才有机会。
按照私人鉴宝流程,宝物进入鉴宝厅前会有天禄卫进行查验,而后亲自送入一旁的鉴宝室内有师傅进行鉴定,确定符合鉴宝厅的价值后方可入内。
也唯有这一段时间,玄玉雕才会短暂离开你的视线。”
陆长歌会意,“也就是说,如果飞影动手,势必会在这一段时间内得手。”
林清颔首,“不错,我会让人防范,你且安心。”
陆长歌感激的再次鞠躬,既然已经明白对方下手的时间,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也不能都指望天禄卫,他也可以多叫些人保护。
李明霄看着陆长歌离开,直到房间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个,方才开口:“看你言语,此事似乎并不简单?”
林清站起身,“也没多难,别管什么侠不侠盗的,抓了就是。不过有这事在,你便不适合露面了,我过去盯着,让吴德海和杨统领跟着你吧。”
李明霄明了,也不自觉的松了口气,“你放心去做,后面有我。”
林清微微一笑,转身走出房间,将吴德海和杨统领唤进房中,这才离开,找到在此掌事的副使王武,吩咐几句,而后往设下擂台的画舫那走。
……
另一边,陆长歌抱着盒子迅速回到陆家所在的房间,陆云举不在,但几位弟妹都在。
这次鉴宝会京城世家几乎都到了,难得盛会,一是可以让家中子弟长长见识,二是可以借机相亲。
联姻是世家大族永不落幕的主题,而且非常好用,这次跟他过来的两位妹妹,一位是他的庶妹,名陆蔓。
另一个则是二房嫡女,名陆昭芳。
除此之外还有幼弟陆长鸣。
陆长鸣刚满十七,正是变声的年纪,看见陆长歌回来,操着公鸭嗓追到门口,焦急问道:“大哥,情况怎么样?”
陆长歌一改之前的焦虑,安抚的拍了拍陆长鸣的肩膀,“放心,没事了。”
他把之前林清说的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
第462章
都是自家人, 自然要往一处使劲,但两位妹妹一个是庶出,一个压根就是二房的姑娘,若真要算, 陆长歌最信任的还得是陆长鸣这个嫡亲弟弟。
陆长鸣思索片刻, “大哥, 我觉得那个林国公所言有理,不如咱们现在就把玉雕带过去, 有天禄卫守着, 必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过全靠天禄卫也不妥当,外人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自家人, 还得让过来的陆家人警醒些。”
陆长歌很是赞同,“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又看向陆蔓和陆昭芳,原本向外迈出的脚步再次停下,“母亲本是要我带你们去那边的, 不如一起走吧。”
两位姑娘唯唯诺诺, 不敢言语, 只默默起身坠在陆长鸣后面, 看的陆长歌直蹙眉。
他亲妹子如今已是怀王妃,行事落落大方, 稳重得体,亦是给英国公争取不少好处。
这两人与之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罢了, 也确实没甚可比的。
他见陆长鸣已经拿起锦盒, 便第一个走向外面,陆长鸣紧随其后,接着是陆蔓与陆昭芳。
待离开楼层亦有数名家仆跟上, 直接前往鉴宝厅所在的画舫。
这会已接近午时,舫内的人更多了,但有天禄卫维持秩序,倒也相安无事。
明明平静的如水一般,所有人都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走着自己该走的路,明明所过之处雕梁画栋,处处精品。
可陆长歌就是觉得心里好似浸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气,像是哪里不大对劲,可细细一想,一切又只道寻常,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突地停下脚步,猛然扭头,却正好对上陆蔓与陆昭芳受惊的脸蛋。
两人不明所以,怔怔不安的看着他,也颇为疑惑,不是说急着去鉴宝厅么,为何突然停下?
陆长歌视线一扫,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急问:“长鸣呢?他人呢?!”
不会是那侠盗飞影已经动手了吧?
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前后都有人,怎可能让中间的陆长鸣直接消失?!
陆长歌这一瞬的脸色极为难看,心急如火。
这一问让两个姑娘更怕了,陆昭芳懦弱的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角落,鼓起勇气道:“刚刚三哥看见一位同砚,正在那说话。”
陆长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陆长鸣与一位官家公子正在一处角落说话。
那人他也是认识,是秘书丞张大人家的庶子,好似叫张晏平。
陆长歌刚刚提起的气骤然散了,忍住怒火,唇角带笑,阴森森的盯着那边,“我记着那位张书丞似是跟蔡国公府有些关系。”
英国公府的几人纷纷垂头,不言不语。
陆长歌也没指望他们回话,“看来最近父亲对长鸣疏于管教,什么人都敢来往了,去个人把他叫回来。”
两名随侍立马应诺,跑过去把陆长鸣给拖了回来。
陆长鸣先是懵逼,在对上陆长歌阴恻恻的目光后猛地打了个寒颤,心虚低头,“大哥,张兄书读得好,最近又刚得了一本孤本,我这才与他说了几句,我知错了。”
“知错就好,但你也需知晓,若玄玉雕真丢了,可不是咱们兄弟俩一起跪祠堂就能解决的。”陆长歌将锦盒拿了回来,打开看了眼,见玉雕完好,也不再多话。
他倒是想当个好哥哥,可玄玉雕是个好东西,也是英国公府用来抛砖引玉的宝贝,日后还有大用,若真在他们手里丢了,之后要找到能够代替玉雕的宝物就很难了。
好在虚惊一场。
不远了,只要走过这段路,就不用担心玉雕丢失了。
陆长歌亲自抱着盒子,脚下步伐加快,穿过这条为了连接两艘画舫制造的长廊,很快就抵达擂台所在的画舫。
比起其他画舫楼阁的严密,这里几乎被卸掉所有门窗,格外宽敞,一层为武擂,擂台高出地面半丈,两侧设有兵器架,都是未开刃的真家伙。
正有两人在擂台比划,一人人高马大,肌肉结实,拳拳生风,另一个则是个身量不高的姑娘,梳着妇人发髻。
大汉的拳头到她面前,就如刮了一阵细风似的,伸手轻轻一挡,愣是就给对方卸了力道,接着一脚踹出去,愣是把那几百斤的汉子给踹出几米远,直接滚下擂台。
擂台旁的管理者抬手敲响大罗,高声道:“郑巧儿胜,还有没有来挑战的?”
台下议论声嗡嗡作响,却愣是没人敢上去。
陆长鸣刚被训斥的原本都抬不起头来,这会看见擂台上的郑巧儿,不禁皱眉骂道:“这平阳郡主和林国公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擂台竟让个妇人霸占!”
陆长歌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是林国公,不想给英国公府昭祸就把嘴闭严了。”
陆长鸣顿时萎的跟鹌鹑似的,垂着脑袋不说话,唯有后方的陆蔓和陆昭芳看着台上的郑巧儿满是羡慕。
二楼是文擂,文人雅士不少聚集在此,有人吟诗作对,有人比拼书法棋艺,很是热闹。
若是以前陆长歌很愿意上去凑合一下,顺便结识些人才,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可这会手里拿着盒子,脑子里都是侠盗飞影,整个身体骤然紧绷,生怕有人趁乱接近。
正想悄悄往三楼的入口挪,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好诗!真乃传世佳作!”
许多人就跟疯了似的涌了过去,将通往三楼的入口遮挡的严严实实。
陆长歌赫然停下脚步,身体绷的更紧了。
若他是飞影,眼下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混乱,躁动,鼻间好似多了一点奇异的香气,像是瓜果自带的香甜,一入鼻腔坠入喉咙,又像是饮下烈酒的火辣,直入肺腑,接着汇聚成一团火气直冲大脑,将清醒的思维搅弄的乱七八糟。
朦胧之际,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我有一作!”
陆长歌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衣着略显朴素的姑娘漫步而来,红唇开合,声如黄莺,“忽闻霜天画角彻,十万冰河裂甲鞍!”
一声落下,犹如雷音炸开,他整个人陡然清醒过来,而且亦响起众人的惊叹声。
“好诗!”
“明明纸醉金迷之地,却有金戈铁马之意!”
“的确比刚才那首强多了。”
“这姑娘是谁家的?”
……
旁人不知道,陆长歌却是认识,这姑娘正是之礼部尚书颜回的独女,名宛蝶。
颜宛蝶不疾不徐,少了一抹烂漫,宛若青莲初绽,遗世独立。
便是他也一时看直了眼,直到人群再次骚动,分为两拨,吵得不可开交。
一边觉得此诗可为冠首。
一边觉得女子焉可为首。
甚至有些人直接跳上桌案吵架,毫无风度礼仪可言,其中还有他认识的世家子弟,可谓丑态百出。
陈列在中央的巨大铜炉升起袅袅白雾,又在半空扩散隐匿,无形无迹。
厅中香气更加浓郁,如同鲜花最后的怒放。
陆长歌盯着那铜炉,忽的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空着的左手撸起右臂的袖子,狠狠一拧,疼痛顺着胳膊涌上大脑,让原本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过来。
这屋子里的熏香被人做了手脚!
他赶忙转身就要离开,却正好对上一双带笑的眼,失声道:“林……林清!”
林清也不介意被唤了姓名,垂眸瞧了瞧他那露出来的胳膊,上面一块青紫,感慨道:“下手倒是够狠的。”
“这屋子里……”
“没事。”林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四面都有人看着呢,出不了大事。”
陆长歌陡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震惊的瞪着她,“是你做的!”
林清直接点头承认,“是我。”
陆长歌难以相信,“为何?”
“看来是还没醒了。”林清取出一粒醒神的药丸递给他,“凡是要想破而后立,就得有纷争,他们要是统一阵线,我怎么把颜魁首推出来。
放心,只是一点香罢了,一会就散了。”
陆长歌脑子木木的,接过药丸吞了下去,“为何?”
林清露出一个微笑,张嘴吐出四个字,“问你爹去。”
陆长歌难得被噎住,有那么点不知所措,看林清抬步往三楼走,下意识就跟了上去,突然想起侠盗飞影的事,想要出声提醒,却见对方头都没回,只得压下想法迅速跟上。
不知为何,看着林清背影,他这一路悬着的心突地就落了地,连喘气都大胆了。
林清没有叫人过来,信手拨开人群,直上三楼。
进入鉴宝厅有两道门,一道经天禄卫检验后便可进入,专为游客所设,另一道则通往鉴宝室,由鉴宝师检验后方可进入。
刚已有天禄卫将陆长鸣等人带到这来,正站在一边惴惴不安,直到看见陆长歌才算是找到主心骨。
林清抬手指了指近在眼前的鉴宝室,“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按理鉴宝室最多只能有两人进入,但林清在这就是特权,她说的话就是规矩。
林清摆手让检查的天禄卫退下,率先走进室内,其他人紧随其后。
鉴宝室只有两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四周空荡,只有墙壁,另一边还设有一道门通向鉴宝厅,中央摆着一套桌椅。
椅子上坐了个干瘪老头,身上裹着绸衣,双目微合,一手敲桌面打着拍子,一边哼着曲儿,直到众人进来方才不情不愿的敲了敲桌面,示意把东西放桌上。
林清也不在意,跟陆家众人介绍:“这位姓何,是从神霄宫来的前辈之一,对玉器一类极有研究,堪称大家。”
左右是神霄宫要来的,也就一年期限,不如在此发光发热。
至于尊老爱幼这种问题,林清是一点也不在意,这叫物尽其用。
陆长歌服用那枚醒神丸后,这会已经清醒了不少,回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恨不能刨个洞钻进去。
他窘迫的垂着脑袋,根本不敢去看林清,匆匆而过,将手中锦盒放在桌上。
何老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玉石取出信手一翻,连一边的工具都懒得拿起,直言道:“这光泽看似通透,实则是用油润上去的,假货。”
陆长歌被这俩字砸的眼前一黑,假货!
他的玄玉雕自不可能是假货,所以……还是被那个飞影得手了!?
怎么回事,明明东西一直在他眼前,飞影是如何动手的!
陆长歌不敢置信,刚刚清醒的脑子又一次陷入混沌,几步冲到桌旁拿起玉雕,一入手他就知道何老所言无错。
无他,看着像那么回事,可玄玉雕乃是用最顶级的玉料,入手温润,眼前这块就像是抹了一层油的石头,看着像那么回事,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而且底部是平的,并无星宿浮雕……
他求助的看向一旁的林清,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林国公,还请您帮我寻回玄玉雕!”
林清却犹豫了,不断打量着陆长歌,然后从怀里将那瓶装着醒神丸的瓷瓶再次拿出来,“我好像估错药量了,要不你再来一颗?”
原本紧张的陆长歌被这一幕弄得有点傻眼,也不知道该不该接那药瓶。
“好歹也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在朝堂亦是历练多年,逢人多是三分笑,遇事常留九曲心。”林清多少有点无奈,“你再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还没反应过来呢?”
陆长歌宛若雷劈,话说到这份,他锈住的大脑终于重新运转起来,“我被下药了!”
林清道:“刚刚你来寻我便有异常,特意让医师给你配的药。”可惜顾春不在这,药效把控也没那么准确。
陆长歌懵了,呆愣愣的接过瓷瓶,倒出四五颗一口吞了,没有水送服,连喉咙都被药丸润上凉意,一张嘴就不停地有凉风往外钻,“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何那时不告知我?”
林清笑笑,“你要查侠盗飞影,若是告诉你了,那飞影若察觉,可不要溜了嘛。”
所以她压根就没想派什么人,真正的饵从始至终都只有陆长歌一人,也只能是陆长歌。
陆长歌感受着那股子凉意直冲脑子,像是被寒冰冻了一下,这会是真醒了。
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冷的可怕,视线扫过众人,“国公已经抓到飞影了?”
林清伸出手指向他后方的陆长鸣,直言道:“不就是他了。”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在陆长鸣的身上,陆长鸣脸上血色褪去,慌乱的向后退,直至后背撞到墙上,“不是我!我没有,你抓不住飞影就算了,为何污蔑我!”
“我曾问过陆长歌,他说信件是出现在他床上,以英国公府的防卫力量,外人固然进不去陆长歌的院子,但对内却不设防。”
林清淡淡瞥着他,“你们是嫡亲兄弟,居住院子有一道小门相连,陆长歌院子里的奴才防不住这样的内鬼。”
陆长鸣猛地抓住林清话里的漏洞,怒道:“飞影武功高强,不过是送封信,对他而言子没有难度,你凭什么说就一定是我!”
“自是因为这封信。”林清将陆长歌给她的那封信取出,当众展开,一字一句念道:“正月初三日,借尔玄玉雕,换得功德路,消汝三分债。”
她轻笑一声,像是看见一个笑话,“不巧,天禄司就有飞影写过的一封信,他这人性子懒散,但凡能少写一个字,就一定不会多写一个字,而且字迹颇为洒脱。”
说到这她又扬了扬手里的信,“这不是飞影的笔迹,但全文内容却有出处,是一个前段时日流行的话本,名叫《九盗天门阵后,侠盗误入公主闺房》。”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林清的脸绷住了,无他,这书绝版,她又不能明面上找,如今还没弄到全套,“这纸上的话便是从那本书上扒下来的,就改了个日期和宝物名字。”
因为这封信,因为那绝版的话本,因为陆长歌的回答,更因为陆长歌悄无声息的被下药,她从一开始就锁定了陆长鸣。
根本就没什么侠盗飞影,只是自己人监守自盗。
“国公既然知晓,为何一开始未曾言明?”陆长歌说着,一张俊脸乌云密布,若非地方不对,他已经一脚踹过去了。
林清问道:“你可曾想过,陆长鸣为何要盗玄玉雕?”
据她所知,陆长鸣正在书院读书,又是英国公府的嫡出公子,为何要偷自家的宝贝?
陆长歌反应过来,盯着已经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长鸣,正所谓家丑不外扬,可事情闹到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他一个世子爷说得算的。
可正如林清所说,究竟是为什么?
一个书生,又能缺什么?
陆长歌心思一动,“你缺钱?”
陆长鸣知道再狡辩也没用了,双手抱着脑袋点了下头。
第463章
“这段时日书院里多了个选美人的游戏, 主人拿出多幅画作,只有一位为美人图,我等可选择押注,押中美人者便可全胜, 拿走所有注资全部拿走。
若无一人猜中, 则归主人所有。”
陆长鸣本就没多大胆子, 如今被这么一吓,哪里还敢隐瞒, 悉数都说了出来。
“我一开始并不在意, 可大家都在玩,我也就凑了几回热闹, 就……戒不掉了。”
他悄悄瞥了陆长歌一眼,见他亲哥哥脸色黑如锅底,盯着他的目光仿若能吃人一般,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慌不择言的解释:“一开始就是些笔墨纸砚, 后来也不知是谁提议, 就用了银子。
我也不想的, 可心里总惦记着,就觉得下一把我铁定能赢回来, 结果输光了。
我不敢说,后来张书丞家那个庶子,叫张晏平, 他就找到我, 借给我银子,只收一分利息。”
说到这陆长歌垂着头都能感觉到兄长要杀人的目光,“我觉得不贵, 也就借了,结果不到三日他就管我要钱,我才得知所谓的一分利是每日的利息,而非每年。
他们还说,若我不还银子,就把这事捅到陛下那里,让父亲罢官丢爵。”
放印子钱,不管收钱的还是借钱的都会被重罚,尤其朝堂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陆长鸣是真怕了,对他而言这就是天大的祸事,还又还不起,说又不敢说,“就在前两日,张晏平给我出了个主意,听说兄长要带玄玉雕来鉴宝会,就让我把这玄玉雕给替换出去,先抵押换取钱财将钱还了,待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替换回去。”
陆长歌听到这已是气的眼前阵阵发黑,指着陆长鸣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你是何时给我下的药?”
陆长鸣努力的缩着脑袋,“前天晚上,我放你参汤里了,张晏平说你不好糊弄,就是点让脑子混沌的药,吃一次也就维持个两三天,对身体也没什么影响。”
陆长歌剧烈的喘息着,“信也是那个张晏平给你的?”
陆长鸣点点头,“都是他给我的,仿品也是,原本是想在府里就给换了,可你看得太紧,我没机会下手,就只能今日再寻机会。”
于是刚刚他与张晏平说话的时候就把东西给换了。
陆长歌哆嗦着手将醒神丸的药瓶再次端起来,却被一只手给拦住了。
他扭过头,正对上林清颇为无奈的脸。
“再吃就多了,一会还得劳烦大夫过来。”林清将药瓶拿过来塞进袖袋,“所以偷盗乃是你自家的事情,我便就此揭过,可放印子钱这种事天禄司得管。
刚刚张晏平得手后就已离开,我让人在后面跟着,正好一网打尽。
不过印子钱是一方面,你这单纯弟弟被人盯上,想来也不是冲着他去的。”
林清点到即止,陆长鸣明显是被人做局,对方目的如何一想便知。
但英国公府是平衡朝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得把人保下来。
所以事情被揭发时是在这么间小屋子,内外皆是天禄卫,旁人无从得知内里发生了什么。
陆长歌郑重鞠躬作揖,“多谢国公,日后若有事用得上我,定义不容辞!”
林清摆摆手,对陆长歌多少还有点同情,被亲弟弟坑的滋味应该也不怎么好受。
她又瞥了眼后面一直垂眸不语的陆蔓和陆昭芳,属下回禀,这二位都看见陆长鸣替换玄玉雕,却皆是缄默不语,想来在英国公府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
林清没有拆穿,径自走出鉴宝室,至于陆长歌怎么修理亲弟弟,那就不是她该管理的事情了。
刚走到二楼,就听见巨大的喧哗声。
首位已定,正是颜宛蝶,她站在众人中央,微笑着与人寒暄致谢,一行一言落落大方,很是妥帖。
像是感受到林清的视线,她稍稍侧目,颔首一笑。
少女长成,又是另一番光彩。
林清回以一笑,颜宛蝶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有品级在身,家中唯有一母,如无根浮萍。
从各个方面来讲,都很合适。
至于郑巧儿,她就更不担心了。
林清抬步离开这里。
鉴宝会要办上好几日,她与李明霄又待了一会便回宫休息去了。
直到傍晚,林清回到国公府,周虎已在书房外候着。
她走进书房坐下,将裘衣递给一边的丫鬟,走到炭盘旁暖手。
周虎走到一边,禀道:“咱们的人跟着张晏平拐进西大街的永庆巷里,将里面的人全部抓了,共有三十二人,头子叫赖三,房子下边有暗室,里面藏有大量现银和少量银票,共两万三千两。”
林清微微蹙眉,这还真不是个小数目,“他们招了?”
周虎道:“招了,说是蔡国公府的妾室,姓南。”
一个妾室哪有胆子干这种事,明显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就算派人真去抓了,蔡国公府也就跟丢了个虱子似的,并不会伤筋动骨。
林清再次陷入思索。
她觉得这个事不止是放印子钱,蔡国公府这是想对英国公府下手?
又不大像。
别看她跟陆长歌怎么说,能挑起蔡国公府与英国公府的矛盾,她自然乐得在里面夹点私货。
但就凭陆长鸣那个傻白甜还不至于把英国公府连累,除非他谋逆,私藏个龙袍什么的,还得被外人给凑巧逮住。
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周虎又道:“对了,咱们弟兄还发现一件奇怪事。”
“什么事?”
周虎道:“按照那个赖三的话讲,找他们借钱的大多都是寻常百姓,所以日常备银也就三五百两现银,其他商贾或者官员后宅要借大数额的,都需提前备银。
今日这两万多两就是给人提前备下的银子。”
林清扭头瞥向周虎,“别卖关子。”
周虎嘿嘿一笑,“是京巡卫校尉沈靖川。”
“武将?”林清颇为诧异。
京中兵马分布除了皇帝亲自掌控的禁军和天禄卫外,又有巡防司和九门戍卫。
巡防司又被称为京巡卫。
除此之外,因临永定河,又有水军驻扎,名镇海卫。
校尉这种官职各个地方都有,就跟满大街的小官小吏一样,多到除了有说法的那几个,其他的根本不值得过脑子。
所以沈靖川这个名字她还真是头一回听。
“这个沈靖川是从郯城沈家的旁支,原本只是京巡卫中的队正,功绩并不出众,可这几月却突然屡立功劳,接连抓获数名匪盗,结果就这么升到了九品仁勇校尉。”
说到这周虎难得笑不出来了,“这些匪盗中有几个是咱们特意盯梢的,也有两个藏得深,连咱们的人都没发现。”
有些匪盗不急着抓是为了钓大鱼,结果就这么被京巡卫给掐了线,偏偏他们天禄卫还不能说什么。
林清也知道一些,不过此事是王武负责,她便也没有过问,可如今来看,这个沈靖川就有些奇怪了。
“他可有赌博一类的恶习?”
周虎摇头,“没有,这人天天早上点卯,夜里归家,连同僚小聚都不露面,且家中也只有他一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儿。”
林清微微挑眉,“那就奇怪了,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周虎试探着问:“头儿,您说他会不会是……”
“那个细作?”林清感到身上暖和起来,起身走到书案旁坐下,“可能性不大,这般招摇,太容易被注意到了。”
她抬手轻敲了敲桌面,“不过一个人突然改变,必有因果,沈靖川不是,但保不准有人想把他供起来,当猴耍给咱们看。”
周虎抓了抓脑袋,“那要怎么办?可要把人先逮了?”
林清稍稍蹙眉,还真不好办,使团抵达在即,她不可能把天禄卫撒出去调查一个沈靖川。
如果直接抓人,好歹也是京巡卫的人,而且打草惊蛇。
如果不抓……
林清心思一动,对周虎招招手,见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将赖三交给京巡卫指挥使。”
人要抓,但不是他们抓,过后再来个偷梁换柱。
周虎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林清颔首让他退下,伸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如果这个沈靖川真与叶非空有所牵连,那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沈靖川如未卜先知,京巡卫那边刚有动静,结果便扑了个空。
沈靖川不见了。
消息传回的时候,裴绍光和顾春刚刚回京,鉴宝会已经结束,林清正在花厅里与他们说话。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
周虎脸色不大好看,“可要让人去查?”
林清沉默片刻,却是否定周虎的提议,“要么这个沈靖川极有头脑,要么背后有高人支招连我们的行动都算计到了,不论是何种情况,既然能推测到此,必然会猜到只要沈靖川露面,就逃不过天禄司暗卫的眼睛。”
所以若她真将重心放在沈靖川身上,才是中了对方的计谋。
“且先放放他,让城门附近的弟兄们紧盯一下便可,城中暂且不管。”林清见周虎应诺,挥手让他离开,转而看向顾春和裴绍光,“你二人赶路多日,想必也累了,回去先休息吧。”
裴绍光张了张嘴,“可……”
林清看着二人颇为苍白的脸色,安抚道:“无妨,盛国使团入京还有一段时间,后面的事情明日再讲也不迟。”
这么快能回来,走的大多都是水路,某些时候坐船可比骑马还要累人。
裴绍光与顾春明白她的好意,拱手应下,先去休息了。
隔日,林清还没等找二人询问就先传来消息,宫里死人了。
一大早,她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宣进宫里,再一次来到冷宫旁的翠鸢阁。
翠鸢阁仍旧如之前那般荒凉,宫室坍塌过半,角落处那棵老榆树光秃一片,唯有树下的水池被拦了一层栅栏。
这个时节,水面仍旧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只是这会靠近栅栏处的冰面被破开一个大洞,露出下方的池水。
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女尸。
女尸身着正阳殿女侍的宫装,身体已经泡到肿胀,胸口处有一道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白。
林清认识这人,正是之前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御侍柯清漪。
此时翠鸢阁满是天禄卫和禁军,顾春和另一名仵作正在验尸。
林清放轻脚步来到顾春身边站定,又过了一刻钟,顾春方才缓缓停下,脸色不大好看。
第464章
林清多少有些心疼, “你受累了。”
顾春缓缓摇了摇头,“大人不必忧心,休息一夜,如今身体已经无碍, 没事的。”
他看向尸体, 接着说道:“她的后颈骨碎裂, 胸口刀伤穿破心脏,无法确定究竟死因为何, 但必是死后抛尸, 死亡时间应是在前日子时到卯时前后。”
“顾大夫,你这么说我就不同意了。”另一名仵作刚刚勘验结束, 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斜着眼瞅着他,“如今正是冬季,虽说最近晴朗, 但温度仍旧不高。
尸体溺水之后, 腐败也会随之减慢或者停止, 可这具尸体却已肿胀到如此程度, 怕是藏尸之地有些说法,还需进一步解剖之后方可确定死亡时间, 哪能张口就来。”
林清正蹲在边上观察池中冰面的窟窿,闻言看了这边一眼,“那是谁?”
一旁的天禄卫禀道:“是禁卫那边找来的仵作, 姓谭, 可要清出去?”
“别啊,好歹是宫里的事,禁军那边不是也派人来了, 若就这么请出去,外面还不知得怎么说我偏心呢。”林清拍了拍手,站起身看向那边。
谭仵作四十来岁,蓄着八字胡,对上又是另一番谄媚姿态,“禀国公爷,这顾大夫毕竟年轻,又非仵作出身,有些东西拿捏不准也是常事,不像下官,祖宗往上数三代都是仵作。”
林清笑眯眯听着,很给面子的问道:“那依你看该如何?”
谭仵作更是兴奋,“这个杀人抛尸怕不是一处地方,经过藏尸抛尸,如今又是冬季,单看无法确认死亡时间,还需回去解刨之后方可确认。”
他话题一转,“不过倒是可以确认死者是先被刺穿心脏,据下官家传验尸秘学,若是死前被利刃所伤,伤口卷曲,异不平整,反之亦然。
您看。”
谭仵作指向尸体胸口那道伤口,“虽说尸体已经腐败,但此处致命伤口高低不平,必不是死后为之。
再反观后颈,虽说颈骨碎裂,但骨头刺破皮肤,凑巧留下一道伤口,可皮肤平整,所以基本可以断定此人先是被刺穿心脏,后被凶手虐尸,一不小心捏碎后颈骨。”
谭仵作说的头头是道,听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林清懒散的颔首应道:“说的不错,学的不错,可惜学的不精。”
谭仵作原本还激动的身体发颤,只以为差一步就能飞黄腾达,哪想到下一句就差点把他打入地狱,一时间惊愕的连翘起的嘴角都没能收回去。
林清朝顾春招招手,“你来说。”
顾春说道:“其实谭仵作大多所言不错,只不过有些记录不那么准确,就比如如果不解剖尸体,的确很难确认尸体究竟是何时死亡的。
不过柯御侍的尸体却有一处不同,她的伤口内滋生蛆虫。
冬季蛆虫大多绝迹,唯有在温暖之地尚能存活,想来柯御侍被藏尸之地不但温暖,且有虫卵留存,又在被移到此地后陷入冰冻。
所以只要查看蛆虫状态,再根据蛆虫状态回推,便能推算出尸体的死亡时间。”
林清看向一边的天禄卫,命道:“去暖房看看。”
能让尸体短时间腐败到这个样子,室内温度不会低,皇帝又没开后宫,所以整个皇宫能保持这么高温度的地方很少,也就皇帝的寝宫和书房。
这两个地方根本不可能藏尸体,尤其都腐败成这幅样子,那个味道猪鼻子都能闻到。
除此之外就是暖房了。
宫内奇花异草无数,冬季又很是寒冷,不少娇贵的花草都需挪到暖房照顾。
那里温度够高,有些苍蝇蜜蜂蝴蝶什么的混进去是很常见的事情。
林清看着那名天禄卫离开,扭头继续看向顾春,“接着说。”
顾春道:“人即便死亡,血液也非一下便会停止,身体也会有一些反应,所以后颈伤口虽然齐整,可它已经有了结疤的迹象。”
谭仵作瞪大眼睛,连忙查看尸体后颈的伤口,那道伤只有一个指节肚那么大,还有一点骨骼外突,如同尖刺一般挺了出来,周边果然看见一点不同的颜色。
那点地方还没米粒大,他刚刚一门心思与顾春较劲,根本没有发现!
谭仵作头皮发麻,恨不能找个窟窿把自己藏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压得他两腿战战,额头直冒冷汗。
要是往常也不至于如此,即便出了错,后面也有找补的方法,可谁让站在面前的是能让他直冲云霄,也能让他下地狱的昭国公呢。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后边带兵过来的禁军校尉卫林有点禁不住了,低着头来到林清面前,“谭仵作确有家学,往常在刑部衙门那边,也就是有事时咱们把人借过来用用,往常也没出什么大错。”
“瞧卫校尉这话说得,虽说谭仵作家学不精,但我堂堂国公也不至于跟一个小仵作过不去。”林清皮笑肉不笑,接着说道:“就是我这人极其护短,不喜旁人踩高捧低,还用我的人扬名立万。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谁都能往我昭国公府的头上泼脏水。”
卫林头都不敢抬了,抬起一脚踹在谭仵作的屁股上,斥道:“还不跟小顾大夫道歉,跟昭国公道歉!”
谭仵作这才反应过来,对着顾春就叩拜下去,额头触碰地面,砰的一声,当即见了血,“是下官学艺不精,求顾大夫恕罪!”
顾春本能的想要避开,却在后一步时又顿住了,想了想,认真道:“仵作与医师皆有同工之处,我认为仵作亦是医者,只不过我等医治的是活人,仵作医治的是尸体罢了。”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都对。”谭仵作悄悄擦了把额头的汗水,连连点头。
顾春对林清点了点头。
林清会意,随意的虚扶一把,“行了,多大点的事,跪着干嘛,起吧。
柯清漪乃是陛下跟前伺候的,如今却被杀人抛尸,此等恶事还需尽快查明,禀报陛下。”
卫林忙道:“一切都听国公爷的。”
林清颔首,将事情就此揭过,“都忙去吧。”
卫林连连应是,扭过头,这悬起的心才缓缓落下,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也不比那个谭仵作少多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对方这一招看着是冲谭仵作去的,实则训斥的是他僭越。
身为禁卫,查案是天禄司和刑部衙门那边的事情,杨统领派他过来不过是协助天禄卫办案的。
可功劳谁不想要呢,于是他便画蛇添足请了个谭仵作过来,寻思着这人在刑部挂名,也算说得通,哪想到对方不给面子,连敲带打,没说禁卫半个字不好,偏偏就让他都怕了,还说不出怕在哪里。
卫林这下是真老实了,林清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是要查暖房吗,查!
林清唇角带笑,冷眼瞥着卫林离开,这才拍了拍顾春的肩膀,继续盯着池里的冰窟窿。
如今还在正月,冰层厚有两尺,临近窟窿的地方,四周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层。
这冰窟大抵是昨夜被砸出来的。
林清又看向柯清漪的尸体,再次陷入沉思。
她并未在柯清漪的尸体上嗅到花香。
虽说不少鲜花都被平阳郡主摘去撑场面,但暖房里植物不少,尸体若藏在那,不该连点花香都不曾沾染。
即便旁人嗅不到,也必然瞒不过她的鼻子。
可如今再嗅,她只嗅到尸体腐败的恶臭和池水中的腥臭,再无其他……
难道是被盖住了?
还是藏尸之地另有说法?
林清立即否决了第二条猜测,柯清漪是御侍,未得皇命不能出宫,也没人能将尸体悄无声息的运出宫墙。
而宫内也只有暖房符合如今尸体的状态。
看来得去暖房那边看看。
林清与众人打了个招呼,抬步往暖房走。
宫内暖房位置就在御花园内,但位置偏僻,穿过一条石子小路方能看见。
打远一看就是两间屋子,与其他宫室一样雕梁画栋,但内里却却做了特殊布置,不但墙壁用料上有讲究,更是在地下和四周设下火道,需要宫人不简单的燃烧碳火。
花朵娇贵,温度不能过高,也不能太低,是个需要功夫的活计。
此时这里已被天禄卫暂时接管,打理花草的宫人在外面站了一排,共有八人,皆惶恐的垂着脑袋。
林清只是扫了一眼,正好赶上搜查的天禄卫出来,便收回视线。
带领搜查的天禄卫是珠晖,这会他手中捏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柄被一张帕子包裹,刃部染着已经发黑的干涸血渍。
朱辉快步来到林清面前,将手中匕首双手捧上,禀道:“大人,属下搜查时,发现东北角的花泥时有苍蝇乱飞,向下一挖就找到了这把匕首。”
林清接过匕首仔细打量一番,这匕首用料皆是好物,吹毛断发,又嵌着不少稀碎宝石,很是华贵。
宫里面能用这样东西的可不多见。
大臣们不敢带,禁卫们又用不到,宫里更没其他主子……
正寻思着就见吴德海带着两个宫女疾步朝这边赶过来。
吴德海还没站稳先弯腰行了个礼,笑道:“国公爷可叫咱家好找。”
林清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宫人,立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装作不懂,开口问道:“吴公公寻我可是出事了?”
吴德海道:“是陛下交代,让咱家将最后见过柯御侍的人筛出来,给您先带过来,也好省得国公爷的功夫。”
第465章
林清原本还想着自己带人过去一趟来着, 毕竟都是皇帝跟前的,旁人不好说话,不成想李明霄直接把人给她送过来了。
怪贴心的。
林清看向那两名宫女,这两人她都认识, 一个叫冬竹, 一个叫夏荷。
能在皇帝跟前伺候, 两人相貌自然都不差,冬竹温雅, 夏荷艳丽。
她问道:“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柯清漪是在何时?”
“是在三日前的午时左右。”冬竹有些惧怕的偷瞄了林清一眼, 犹豫着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讲。
吴德海眼睛一斜,“昭国公可是咱们大渊的肱股重臣, 有什么就说什么,若敢隐瞒,小心咱家剥了你们的皮!”
冬竹与夏荷齐齐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冬竹不敢再瞒, 说道:“数日前, 姚掌事向陛下求恩典, 希望陛下指门婚事,放柯御侍外出成婚。
柯御侍自从知晓心情就一直不好, 三日前的中午,奴与夏荷下值路过姚掌事的房前,听见屋里传出柯御侍与姚掌事的说话声。”
冬竹悄悄看了林清一眼, 接着说道:“两人似是……在吵架, 柯御侍还说了句“你看着自家徒儿这么被那个林国公欺负,不帮我也就算了,竟还要我嫁出宫去, 你明智我是想留宫的”。
接着门就被打开,柯御侍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此言一出,吴德海当即脸色就变了,不止是柯清漪话中对林清的不满,还有这留宫一词,乃是大渊皇宫内特有的,高祖曾有一宠妃,便是由贴身宫女提拔而起,当时便言“留宫”二字。
后来宫人们得皇帝青眼能在宫中封个小主,便私下里被叫做留宫了。
柯清漪年纪小,行事也不如她师父那般稳妥,就那点小心思没人看得出来吗?
当然看得出来,能混到皇帝跟前的,谁还不是个人精了。
吴德海他早就看出来了,皇帝也看见了,就连林清也心知肚明,就是谁都真没把她当回事。
就跟看那戏里丑角似的,任由她打诨插杠,将池水搅浑,冷眼瞧着她两只脚踏进棺材。
也就姚掌事明白想要捞她一命,却因此落下埋怨,师徒离心。
不过事虽然是这么个事情,私下里说没有关系,挑到面上那就不好看了。
吴德海正要发作,却被林清摆手制止,林清看向冬竹,悠声道:“这种事都被你们两个听见了,就没人警告你们一声?”
夏荷小声说道:“奴二人也是日日惶恐,生怕被姚掌事和柯御侍惩罚丢命,可这几日确实无人寻奴。”
林清略一挑眉,“柯清漪既然离开三日之久,就没人寻过她?”
吴德海道:“姚掌事给她告了半月的假,说是出宫散心了。”
语罢又是一愣,这事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啊?
柯清漪失踪前与姚掌事发生争吵,又被姚掌事告假半月以至无人寻找……
这么一想,若柯清漪真胆大干了什么冲撞龙体的事情,姚掌事势必要跟着倒霉的,那会不会是姚掌事害怕担责先把柯清漪给杀了?
越想吴德海的神情就越古怪,也多了些许纠结,虽说看不惯柯清漪,可他与姚掌事也算共事多年,他们手里可都不怎么干净,若真把姚掌事给抓了,不会牵出萝卜带出泥,把他也给扯出来吧?
他还纠结要不要给姚掌事求求情,就见林清再次垂头盯着手里的匕首,那满是宝石的华贵刀刃让他再次一愣,当即“咦”了一声。
林清不觉得姚掌事有那么蠢,真要想撇开责任,有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看来还得在这匕首上下下功夫。
正在思索之际,就听见吴德海那传出的动静,下意识就看了过去,忽的反应过来,抬手问道:“你认识这把匕首?”
吴德海道:“这本是陛下的御用之物,两月前赐予英国公府世子。”
这回轮到林清愣了,陆长歌的东西?
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她稍一摆手,立即有天禄卫外出去请陆长歌过来,而后再次看向冬竹二人,“柯清漪平时可有异常?”
冬竹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都是跟奴们上下值,平时也在宫里,并不见什么异常之处。”
林清再次看向吴德海,“暗卫和禁军那边怎么说?”
吴德海叹了口气,道:“您也清楚,暗卫是以正阳殿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主要还是守护陛下安危,所以这边人手并不算多,并未发现异常。杨统领那边也已问过话,这几日禁卫也没发现异常。”
林清闻言却是心思一动,禁卫巡逻与暗卫布置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相辅相成,就像是一张大网,能完全将整个皇城笼罩其中。
如果凶手能将这网撕开一道口子,连杀人藏尸抛尸都无人发现,那么极有可能是清楚巡防布局的,最起码知道御花园到翠鸢阁这一段路的巡防布局情况。
而且柯清漪尸体上的两处致命伤绝非寻常人能够做到,且不提后颈骨被捏碎的力道,就那刺入心口的刀伤可是稳得很啊。
如此……倒可以将凶手排查的范围适度缩小了。
这会功夫,百户珠晖也已将暖房里的宫人审讯了一遍,来到林清身边禀报。
暖房的宫人分为两种,一种负责烧火,另一种是花匠。
这几日风平浪静,事事皆如往常一般,没人缺席,也没多出谁来,更没有什么异常。
皇帝不爱来,宫里也没其他主子,如今的暖房不是什么好差事,除了之前平阳郡主借花时闹出殿动静,真就一切如常。
林清瞥了眼一群被吓到瑟瑟发抖的宫人,倒也不至于为难他们,便转身往暖房里走。
两人的天禄卫掀开棉帘,浓重的热气夹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又香又臭。
香味里又包含数种不一样的味道,有的浅淡,有的发酸,有的就跟被泡过糖水似的,浓到发腻。
相比之下,臭味就臭的颇为统一了。
肥料的气味,植物腐败的臭气,还有类似于尸臭的恶臭和真正的尸臭。
林清有那么一瞬的头晕目眩,迅速掏出顾春给她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片刻之后,嗅觉像是被抑制了一般,所有气味也不那么明显了。
她这才走入暖房,珠晖指挥下属蒙上口鼻,又拿来未用过的绢布递给林清和吴德海等人,而后指向前方,“匕首是在里面那间画房的泥土里挖到的。”
林清将绢布推开,“不必,花房管事呢?”
珠晖向后看了眼,不多时就有一胖内侍被带了进来,约么得有五六十岁,弓着腰,说话都抖着音,“奴陈忠,给国公爷请安。”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陈公公,这臭气怎么回事?”
陈忠更怕了,垂下脑袋硬着头皮解释:“是番邦小国进贡的那第一花开了,那花味重,平时咱们都是把门锁起来,再用几层帘子罩住,免得冲撞贵人。
可不凑巧,这花开的突然,那些棉帘子又不知被哪里来的老鼠都给嗑了,来不及缝补,才惊扰了国公爷。”
话是这么个说法,但是不是真有耗子得另说,左右是几个棉帘子都不能用了,甚至在不在这都不一定。
林清轻嗤一声,“还蒙我呢,这暖房看着清贫,实则内里油水可是不少,真当我不知道?”
且不提炭火里的油水,这些奇花异草有些能够结种,有些剪下点茎叶就能活,养好了卖出去,就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
就是上下都少不得分成,到陈忠这里怎么也能得个一两成,至于连几个棉帘子都贪。
陈忠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好一会才喘上一口气,哭嚎道:“国公爷饶命!”
林清冷眼瞧着,说到底还不是侥幸作祟,其实贪也就贪了,这宫里有几个不贪的,只要别太过火,别被捅到明面上,没人会管。
可这会出了事,就必定得有人出来为这几道帘子买单,陈忠倒霉,也只能是他倒霉了。
林清瞥了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吴德海,唤道:“吴公公。”
吴德海突地打了个激灵,马上挂起笑容,“国公爷有事?”
林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歹是宫里的人,又与命案无关,若我来管多少有些不合适,不妨交于吴公公,可好?”
吴德海神色一变再变,终是感激应下,“这点小事哪敢劳烦国公,既然国公信任,咱家必会给陛下,给国公一个交代。”
“那就劳烦吴公公了。”
“应该的,应该的……”
林清笑了笑,继续向前,前面是个单独的花房,旁边带门,门闩上还挂着锁,但锁芯已经生锈,显然许久不曾用过。
再往里,她总算见到那恶臭的源头,只见这东西高有数米,一朵巨大的花卉点缀其中,像是一朵被放大数百倍的喇叭花,花瓣是浓郁的紫色,中央耸立着高大的肉穗花序。
林清忍不住面露古怪,这玩意不就是尸香魔芋嘛。
番邦国怎么什么都进贡,真不是存心的?
这处单独的暖房不算小,顶部也做了特殊布置,除了进门的地方铺砖,其余地方皆是花土。
林清绕到后方,这地方味儿更冲了。
她抬脚踩了踩地面的花土,尽管嗅觉被药性压制,仍旧能分辨出这里的尸臭要更明显一些,“看来就是这了。”
珠晖问道:“可要将此处泥土都挖开?”
林清看了看光秃秃的四壁,又看了看一个个快要忍不住的下属,沉吟片刻,“先将花铲了,通风过后再查。”
这话一出,大家伙齐齐松了口气。
重新回到室外,尽管空气冰冷,可大家伙都跟重新活过来一般,使劲呼吸着空气。
林清瞥向已经摘下绢帕的吴德海,又往远处望了望,掐算了一下时间,疑惑道:“陆世子怎么还没到?”
陆长歌任右司郎中,虽说衙门不在宫中,却也相距不远,按理这么久也该到了。
再一抬头,就见那名去请陆长歌的天禄卫满脸急切的往这边跑。
直到林清面前,那天禄卫来不及行礼,边喘着粗气边道:“属下与陆世子刚出衙门,就有一辆马车惊马,陆世子被马撞飞,已经昏厥!”
林清顿时面色微变,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她前脚找人,后脚便疯马撞上陆长歌,怕是十有八九让陆长歌开不了口。
这时又有人疾跑而来,惊道:“林国公,出事了!”
林清抬眼一看,竟是之前那个校尉卫林。
卫林满脸焦急,“刚刚宫外传来消息,说英国公府一名管事跑到巡防司门前告状,说英国公府私藏龙袍,有谋逆之心!”
林清急问:“那管事呢?”
卫林道:“他在后牙槽藏了毒药,自尽而亡!这会京巡卫已经往英国公府赶了!”
林清:“……”
第466章
京中大小衙门无数, 案子有京兆府,有刑部和大理寺,轮不到巡防司来管。
抓细作平叛乱,大小事有天禄司在管。
皇宫里更有禁军管。
等到了他们巡防司手里, 就只剩下维护京城治安, 上午抓个混混, 下午制止打架斗殴的小事。
想要立功?
除非叛军入京,否则做梦!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大案落在他们京巡卫手中, 但凡不咬下一口肉来, 下次还不知道何时能得到这般好的机会。
所以巡防司指挥使邓捷亲自带兵围了英国公府,近千人将英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至于英国公府的势力,邓捷压根不惧,他是蔡国公府的表亲,自从英国公府得势, 他们蔡国公府这一脉的就一直被打压,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反击。
谋逆大罪, 就是没有他也得想办法给坐实了!
到时墙倒众人推, 蚁多咬死象,他就不信这么大一块肉分下去, 大家伙还不得把英国公府给咬死。
邓捷心里激动,到时他说不得也能往上走走了。
同样是指挥使,人家天禄司指挥使是三品大员, 而他却只是五品, 待遇那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京巡卫的动静不小,英国公府外很快就有百姓围观,其中又夹杂着来打探消息的各家仆人。
邓捷浑不在意, 给副使使了个眼色,副使几步来到英国公府的大门前,砰砰砰就是几下。
府门早在不对时就被府内仆人从内部关上,上闩锁死,如今两门紧闭,更没动静。
邓捷却是瞬间阴下脸,一脚将副使踹开,“这可是国公府,即便有人告状谋逆,也轮不到你来放肆!”
先礼后兵,在拿到证据前可不能这么放肆,非得把礼数做足了,否则让人得了把柄,他事先想好的退路就不好办了。
副使从地上爬起来,藏起眼里的恨意,谄媚的继续跑到邓捷身边当狗,“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邓捷横了他一眼,“客气点。”
副使再次敲门,力道轻了不少,也极为礼貌,大声喊道:“有人来京巡卫告状,说你英国公府私藏谋逆之物,还望国公爷开门!”
两扇大门应声而开,数十护院壮仆拎着棍子就从里面冲了出来,在府门前站成一排,满是防备。
英国公陆云举身着绛紫官袍,阔步而出,脸上满是怒容。
儿子出事,他匆忙从衙门赶回,结果还没见儿子的面就出了这档子事。
好歹也是大风大浪走过来的,陆云举稍一动脑便知这是有人要害他家,只是不知对手究竟是谁,不过谋逆之罪也不是那么好定的。
他又不是皇族,谋逆对他而言能有什么好处,嫁祸之人也不知动动脑子,竟用了这般可笑的借口。
陆云举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管家,见管家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后院确实搜到了东西,但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陆云举放下心,大步走到门前,一甩袖子,冷笑道:“邓指挥使不在你巡防司作威作福,怎么跑到我英国公府门前闹腾,真当本国公是纸捏的肉做的,谁都能跑来踩上几脚?”
“国公刚刚是没听见吗?”邓捷不慌不忙,“下官也不想这样,但我巡防司同接百姓诉状,有人告到我巡防司门前,下官焉能不理,尤其对方嘴里挂的还是谋逆大罪。”
陆云举哼了一声,“大渊百姓有万万之多,若谁受到挑拨便跑到各个衙门告我英国公府一状,那本国公一天也不用干别的,就应付这些官司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有人从远处跑来,对管家耳语几句,管家匆匆来到陆云举身边附耳传话。
陆云举听过,脸色瞬时一变,惊怒至极。
邓捷斜眼瞧着这一幕,那人在巡防司门前自尽,那么多人看着,藏也藏不住。
与陆云举相比,他便多了些许得意,终是按照他预算的来了,悠悠说道:“话也不是这样说的,若是旁人,下官自要先查验真伪,可那告状之人却不是旁人。”
他一挥手,几名下属抬着一具尸体过来,直接丢在英国公府的大门前。
死者身材较胖,大约五十来岁,因为死于服毒,如今脸上已经一片黑紫,七窍流血。身上穿着与英国公府管家一样的深蓝色长袍。
英国公府的众人皆是脸色大变,他们都认识这位,是府中二房的管家,名叫陆季。
围观的人群里也同样出现骚乱,作为管事,平日里少不得与人接触,不少人见过陆季,如今看见告状之人竟然是他,不禁纷纷议论起来。
“这陆季我见过几次,平时老实巴交的,除了照顾好二房那一家子,也没见出过什么幺蛾子,这怕不是被压的狠了吧。”
“又不是亲爹,能给点体面也就不错了。”
“所以英国公府是真犯了谋逆大罪?”
“估计是了,要不然陆季至于自尽么,看那脸色,啧啧……”
……
邓捷欣赏着众人的反应,直到对上陆云举,又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国公也瞧见了,下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下官若是迟上一步,保不准东西就被人料理了,只能先带着京巡卫将国公府先行围住。
待搜查之后,若真证明国公爷您是清白的,下官这颗脑袋任由国公处理。”
事已至此,英国公府已然落入下风,人心惶惶,这口气儿算是散了。
陆云举脸色铁青,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毕露。
这个邓捷滑不留手,但凡对方言语不敬,他都有回旋的余地,可偏偏邓捷事事讲歪理,他反倒不好办了。
如今骑虎难下,若让人搜府,人多手杂,就是没有东西也怕搜出点东西。
可若他再找理由,便会落人口舌,认为他做贼心虚,不敢让人搜查。
毕竟这二房管家不惜当众自尽,用性命来状告英国公府。
陆云举气的有点哆嗦,当真是好大一盆脏水啊!
“国公不会是不敢让下官搜查吧?”邓捷哼笑一声,“还是觉得下官这事做的不合规矩?
国公放心,这么大的事,下官已派人入宫禀报,不会缺了手续的,只不过特事特例,让下官当着百姓的面,还英国公府一个清白!”
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更加炙烈,两方气势却在此时陡转,英国公府的护院家仆满是慌乱,脚下步伐也随之乱了。
反倒是京巡卫各个趾高气昂,纷纷握着兵器做好准备要往里面冲。
“你!”陆云举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邓捷这是将他最后一条路也给堵死了。
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倘若英国公府能躲过这次灾厄,他必定要让邓捷死无全尸!
邓捷不再忍耐,嘴角邪笑,阴恻恻的盯着英国公府的众人,大手一挥,“搜!”
京巡卫顿时如嗅到肉味的狗一般,撒腿就要往府里冲。
偏在这时,异变突起。
一把匕首急射而来,快若闪电,瞬间穿透邓捷那只高举的手掌,鲜血如注,顿时洒了邓捷一脸。
“啊!”
邓捷惨叫一声,顾不得满脸鲜血,扭头一看,就见人群散开,马声阵阵,前方天禄卫绯红如潮,禁军卫士紧随其后,眨眼间就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最前方的少年身着同样的绛紫官袍,腰间佩剑,英姿飒爽,翻身从赤云马上下来,另一只手掐着一截匕首的刀鞘。
正是昭国公林清。
林清紧赶慢赶,连去城南叫兵都来不及,只能拉来禁卫充数,总算是在最后一刻赶到了。
如果真让邓捷进了英国公府,那后续的事情只会更糟。
挑衅?报复?
林清不确定背后之人究竟要做什么,但极大可能是那个隐藏起来的摘星指叶非空。
“呦,本国公一时眼花,本想甩个刀鞘的,哪想到手一滑,这刀就跟着出去了,哎。”
她故作苦恼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你可看好了再动。”
邓捷被林清这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快气死了,可谁都知道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很是难惹。
而且……
他低头看着被穿透的右手,疼的浑身发颤,却愣是不敢把这匕首拔出来。
无其他原因,只因为这匕首刀柄为金色,柄部成龙形,龙口微张,里面含着一颗指甲大小的夜明珠。
而林清捏在手里的刀鞘是这龙纹匕首的尾部形状。
御用之物,但凡他敢碰一下,林清就能直接甩一个大不敬压他身上,然后一剑砍了他的脑袋。
就是小题大做怎么了,旁人或许会顾虑,可林清不会,毕竟死她手里的官员还少么。
而且林清来了,怕是要遭。
邓捷忍着穿骨之痛,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林国公,这案子毕竟是告到我们巡防司的,您这样横插一杠只怕不好吧?”
“你说的也对……”林清认真的琢磨片刻,而后恍然大悟的拍了拍手,“那现在案子移交到我天禄司,等会我会让人过去将流程走完,现在可以带着你的人滚了。”
“昭国公!”邓捷喘着粗气,说不出是被气的还是疼的,这是拿他刚才的话打他脸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想来天禄卫也有用到京巡卫的时候!”
“说的不错。”林清赞同的点了点头,抬步越过他走向英国公府,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只余冷意,“所以滚得麻利点,本国公厌蠢,尤其厌你这等既蠢又笨的废物。”
语罢大声喝道:“英国公府一案已移交天禄卫,闲杂人等退下,违者,杀!”
天禄卫应声拔出兵刃,唰地一声,整齐划一。禁军紧随其后,举起手中兵刃,对京巡卫厉目而视。
京巡卫的训练和军纪远不如天禄卫和禁军,如今对上两方,一个个怕的跟遇见雄鹰的兔子似的,满是慌乱,与英国公府那些护卫一模一样。
邓捷被骂一通,毫无办法,如今又见下属这般情形,知道今日这事他是没办法了,咬了咬牙,“走!”
京巡卫灰溜溜的跑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但围守英国公府的侍卫反而更多了。
那些护院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陆云举也是头皮发麻,对上邓捷,他敢发怒,可对上林清,他是真怕。
林清走到他面前,笑了笑,“英国公放心,我过来自是还府中清白的。”
这也算是表明立场,陆云举想到被销毁的那些“证据”,悬起的心再次放下,“那便多谢昭国公。”
两人又客气几句,一同入府,两侧禁军与天禄卫紧随其后,散开搜查。
原本不至于此,可被邓捷闹了一通,谁来都得搜府,方能平息民议。
第467章
论搜查抄家, 天禄卫最是在行,整座英国公府的仆人和主子都暂时被挪到了前院,而后由周虎带队,一间间屋子仔细的搜。
林清则与陆云举前往陆长歌的院子。
一进门, 刚刚还稳如老狗的陆云举立马像变了个人一样, 脚步飞快, 却又因为太快而踉跄,终是在门前绊了一下, 往前扑倒。
林清身影一闪, 已然来到他身旁搀住他的胳膊,视线一扫, 四周几道鬼祟视线立即心虚瞥开,不敢再看。
她道:“人多眼杂,英国公还是小心些,毕竟这偌大个英国公府还要有人顶着才行。”
陆云举自是听懂了林清的提醒, 像他们这种世家出身, 看上去枝繁叶茂, 却也免不得有害虫混杂其中, 敲骨吸髓。
若被人察觉到他的失态,指不定明儿个就得传出他因子重病的消息, 到时人心浮动,眼前的事还没解决,又得闹出一堆乱子。
他喉间滚动几下, 深深闭上眼喘了口气, 将所有急迫和担忧咽下,再睁眼时已如以往那般沉稳,又比之前更加严厉。
“管家, 好好收拾收拾这里,闲杂人一律清出去,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发卖出去的一个不留!”
管家一愣,连忙严肃俯首,“奴知道了。”语罢匆匆离去。
陆云举这才看向林清,眼里的防备多少散去一些,“多谢昭国公提醒。”
林清客气道:“英国公只是舐犊情深,一时忘却,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反应过来。”
陆云举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抬步急入房中。
外面人多,但这房间里的人却不多,只有两个丫鬟与童子来回忙碌。
隔着屏风,能模糊看见陆长歌躺在床上,仍在昏迷,一名大夫正在旁边扎针正骨。
外间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正在焦急的来回踱步。
陆云举急忙上前,“夫人,情况如何?”
国公夫人满面忧愁,缓缓摇了摇头,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哽咽道:“命悬一线。”
陆云举沉默片刻, “你先出去,这里暂时由我看着,让今日跟随世子的随侍都过来,一会昭国公有话要问。”
国公夫人默默看了林清一眼,点了点头,擦去眼泪,与林清福了一礼。
林清默默颔首算是回应,看着国公夫人转身离去,方才跨过屏风,里面的情景也清晰映入眼中。
陆长歌赤着上身,几道伤口已被包扎妥当,其中以腰腹处最长,包裹上的棉布已经见红,各处穴位扎着密密麻麻的细针,
下侧左腿扭曲,骨骼不正,大夫正忙着把那里的骨头给掰回去,场面颇为血腥。
林清鼻尖微动,屋子里血腥味重,却还有一种浅淡的气味混杂其中。
刚一进来她就嗅到了,并不难闻,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又多了一点特殊的香气。
是疯马草。
像陆长歌这种世家公子,出门在外要么骑马要么坐车,若是出门就染上疯马草的气味,立即就会发现异常。
所以不应该是国公府里的东西。
林清视线一转,精准的锁定被暂时堆在房间一角的碎布,都是从陆长歌身上剪下来的衣袍。
这会大家正忙,暂时没空收拾。
林清走到那堆碎布料前蹲下身子,随手翻了翻,一张帕子轻而易举的被她翻了出来。
手帕是用上好丝绸所制,一片素白下唯有角落处绣着一支细梅,又用绯色丝线绣上“梅儿”两个字。
帕子上不只有疯马草的气味,还有一种颇为浅淡的熏香,如云似雾。
林清识得这种香料,是颇为珍贵的云霖香,香方在刘青手里,也只有刘家铺子有卖,一盒香只有半两重,却要百两银,还得提前预约。
寻常百姓可用不起这样的帕子。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那些随陆长歌外出的随侍已经到了。
林清正要走出房门,就见陆云举也赶了过来。
陆云举面目阴沉,近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也想瞧瞧,到底是谁要害我儿。”
林清无可无不可,抬步来到院中。
陆长歌的院子不小,景致也好,即便是冬季也颇有意境,院中跪了两个青年,年纪与陆长歌相差不大。
两人看见林清与陆云举,连忙扣头,就是砰砰两声。
“奴知简,是世子爷的随侍。”
“奴长喜,是世子爷的车夫。”
林清的视线扫过二人,“说说,刚刚你家主子出事时,你二人都在做什么?”
车夫长喜先开口说道:“奴今天早上如往常一样赶车到外南门,待到世子爷进了衙门,便将马车赶到一边的院子里候着,中间并未离开,之后后面有人进来告诉奴,说是世子爷出事了。”
林清看得出车夫没有说谎,衙门里自有停马的地方,但环境不好,一般家族都会在附近购置房屋作为停马休息之用,若无主家命令,车夫轻易不敢离开院子。
她又瞥向知简。
知简垂下脑袋,说道:“世子爷与之前一般无二,与其他几位大人先是商议事情,而后便回到自己的值房做事,直到钱大人过来传话,说是国公爷请世子入宫一趟。
世子爷见是急事,便让奴去叫长喜赶车过来,哪想到奴前脚刚出衙门,就见一疯马冲着后面出来的世子爷去了。
世子爷躲闪不及,被马踢中昏厥,钱大人与衙门侍卫制住疯马,而后便将世子爷送回府中。”
知简口中的钱大人就是林清派去的天禄卫,名钱卯,也幸好他在,否则陆长歌但凡再让疯马踩上几脚,这条命算是彻底交代了。
乍一听确实听不出什么,仿佛一切皆是意外,但陆云举知道,此事必然是有心人谋划。
他忍不住出声追问:“那马车是谁家的马车?”
知简回道:“那马车上挂着陆有茶楼的牌子。”
陆云举蹙起眉,“怎么就是个茶楼?”
林清道:“人有人道,鼠有鼠道,陆有茶楼的东家江湖称为陆九爷,专做下九流的生意,尤其在消息倒卖上很有一手。”
陆云举身在朝堂,自然不知江湖上这些门道,可听了这话当即心头就是咯噔一跳,“昭国公是说有人通过陆有茶楼买我儿的命?”
林清摇了摇头,陆九很懂进退,从不与朝廷为敌,偶尔还会给天禄司传递一些消息,如果他真对英国公府的世子爷下手,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用说都知道。
她瞥向知简,“陆家车里坐的是谁?”
知简答道:“是陆有茶楼的少东家,奴知道的都说了。”
“很好。”林清垂眸盯着他,“那就把你刚刚说的全部再重复一遍。”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
知简也是怔了一下,猛然抬头看向林清,那张脸上明明唇角上翘,看着是在笑的,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若利刃即将出鞘一般。
会死!
知简身体微微发颤,正要重新垂下脑袋,就被林清给拦住了。
“别低着头,就这样说吧,看着我这天禄司的指挥使,又或者看着我手中的这把剑,快些,若慢了,就得去下面和阎王说了。”
知简抖得更厉害了,右手指尖不停地抠着地面,连指甲都磨掉一块。
陆云举反应过来,怒道:“你竟敢说谎!”
“奴不敢!”知简扛不住了,他就是个小人物,生死全在人家一念之间,当即吓得涕泪横流,“奴不敢说谎,是世子爷不让奴说。”
陆云举被这话说蒙了,什么事陆长歌竟让知简这么保密?
“还能是什么事,大约人不风流枉少年吧。”林清将刚刚找到的那方帕子拿出来,在陆云举眼前晃了晃,“上好的丝绸,极品的云霖香,能用上这方帕子的,也难怪会让陆世子如此倾心了。”
陆云举看着那手帕,整个人仿若雷劈,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扭头再看屋子里,要不是陆长歌生死未卜,他好歹上去得狠踹几脚。
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不风流的,儿子外面有人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等成婚之后纳进府中就是。
但那是成婚之后!
可陆长歌的妻子人选早就定下了,三书六礼已经完成大半,就等着天气暖了办婚事。
结果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一旦传到女方家里……
陆云举额头突突直跳,气喘的更急了。
不,等等!
陆云举突然想起来,如果只是寻常的养个外室,林清没事闲的才会管这种事,也就是说他儿子很有可能是被一个女人算计了……
陆云举更气了。
林清也没管他,一松手,帕子如雪花般缓缓飘落,正好落在知简面前。
知简快吓死了,哪还敢瞒着,忙道:“是知云舫的梅娘子!”
“知云舫?什么地方?”陆云举压根没听过京里有这么个位置。
林清倒是知道,武陵渡那边本就时有花船停靠,后来鉴宝会开放,武陵渡名声更响,如今鉴宝会已经结束,各家船舫挪走,那地方更加繁荣,各地过来的花船也多了起来。
那些船大大小小,又有明暗之分,即便镇海卫出手,也有漏网之鱼。
知云舫应是其中一艘。
第468章
能做官家公子生意的只能是正规花船, 就算不挂靠哪个商会,也得在衙门里登记造册。
两位国公要看,不多会就有人将知云舫的所有册录都送了过来。
知云舫自南方浦城而来,共有船娘十一位, 梅娘便是其中一位, 行三, 也叫梅三娘,船主姓黄, 称为大娘。
据知简所言, 鉴宝会时,陆长歌遭遇陆长鸣的糟心事, 心中郁气难消,外出喝酒,正好遇见知云舫,一眼就看中梅娘。
如今不过初十, 春恩正浓, 陆长歌甚至允诺待正妻入门, 就为梅娘赎身, 放她自由。
今日一早,陆长歌一到衙门口就看见梅娘候在那, 自是说了好些话,帕子也是那时梅娘送给陆长歌的,没多久梅娘就离去了。
知简见一切如旧也没多想, 还特意为主子打掩护, 哪知道后面出这么多事,林清又把帕子给翻了出来!
知简说完头已经垂在地上,紧接着就是一脚踹在他的肩膀, 整个人疼的滚了两圈才停下,忍疼抬头,正对上冷着脸的陆云举。
陆云举冷哼一声,气的是知简隐瞒此事,但实际上也没那么生气,毕竟儿子都那样了。
不过好在他儿子只是还人自由,没把人直接弄进府里,也是知道分寸。
林清就站在一边,看着陆云举神色变幻,挺想补个刀,陆长歌要是真想放人自由,犯得着婚后再去给人赎身么,什么时候不行?
罢了,就暂且可怜一下这位老父亲吧。
但说到底陆长歌也着实有点咎由自取,如果不惦记那温柔乡,想必也不至于遭此劫难。
她直言道:“那帕子上被熏了疯马草的气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止跪在地上的知简和长喜傻了眼,陆云举更是把眼睛瞪得差点掉在地上,随即怒气上涌。
亲子生死未卜,仇人竟是花船上的船娘!
不论知云舫背后是谁,他定要让那人用命来偿!
陆云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对林清拱手,道:“如今证据确凿,还望昭国公随我去一趟武陵渡,拿下知云舫。”
林清劝道:“不急,武陵渡有镇海卫,我刚刚已让人过去告知他们将军戒严武陵渡,知云舫逃不掉。与其说担忧这个,倒不如把重心暂且放在眼前。”
陆云举蹙起眉,“昭国公是何意?”
林清微微一笑,问道:“英国公当真以为已经料理干净了?”
一句话让陆云举脸色骤变。
刚刚京巡卫围府仍历历在目,他就是担心有人做手脚让心腹提前搜了一遍府邸,确实也处理了一些伪造的谋逆“证据”。
如今听到林清这话,他忽的反应过来。
陆季自尽,邓捷信誓旦旦,他自认为处理掉那些东西,可真的就处理干净了吗?
就不能是对方想让他这么认为的?
陆云举瞬间惊出一头冷汗。
好险,只差一点!
林清再问:“你说那背后之人为何要对陆世子下手?”
总归不该是只因为宫里那具尸体。
陆长歌身为外臣,出入宫廷皆有记录,只要详查,还他清白不是难事。
所以林清从始至终时用了“请”字。
偏偏陆长歌一动就出事了,接下来一环套着一环,直接给了邓捷围府的机会。
而陆长歌与梅娘相识又在数日之前。
这么推测下来,柯清漪的死是钓起陆长歌的饵,陆长歌又将这把火引到了英国公府。
但为什么就一定是陆长歌呢?
林清沉默着,脑子里却将一条线渐渐联系在一起。
“英国公,你查遍全府,可查了这间院子?”
陆云举双目无神,任由一旁的心腹帮他擦掉额头冷汗,而后缓缓点了点头,“自是查过,并无所获。”
林清却摇了摇头,“你漏了一个地方。”
“哪里?”
林清转身冲进进入卧房,直到陆长歌的床前,伸手一指,“这里。”
此言一出,陆云举一个踉跄,宛若雷劈。
陆云举不是蠢人,被林清这么一点,如醍醐灌顶。
即便整个英国公府被翻个底朝天,但陆长歌伤成这样,谁又敢动这张躺着伤者的床榻。
便是他也本能的忽略这里。
可陆长歌只是英国公府的世子爷,外人未必会把他当回事。
林清接着说道:“陆长鸣与陆长歌皆是嫡子,院落相连,亦有一道小门往来,之前陆长鸣曾与小门进入给陆长歌下药致幻。
如今看来,也正巧为某些暗中人指明道路。”
陆云举手微微发颤,缓缓伸入床褥下侧,只摸索两下,整个人猛然顿住,视线下移,看着他的手向外轻轻一扯,一点玄色入目。
见不是明黄,陆云举稍稍松了口气,而后使力外抽,唰的一下,那布料彻底现于人前。
衣服并非外袍,而是内衫,极为轻薄,玄色为主,又有金龙盘于其上。
这的确是皇帝的衣服,却非大渊皇帝所穿,而是盛国皇帝所用的款式!
陆云举惊得手一抖,衣裳坠落在地。
很好,现在不是谋逆之罪了,但通敌叛国是逃不掉了。
左右都是诛九族,也没多大差别。
他咽了口唾沫,有心想辩解几句,又觉得十分多余。
林清没在意英国公那点纠结,伸手将这件盛国龙袍拾起,鼻间轻嗅,盛国皇帝用香,名为九韶天和,香味独特,经久不散。
衣衫未过熏香,非出自皇宫大内。
她又瞧了瞧上面的绣纹。
粗制滥造,仿品无疑。
她将衣物收好交给一旁的天禄卫,“东西既然已经找到,就不叨扰英国公府了,回头我会让顾春过来一趟,想必保住陆世子一条命不算难事。”
陆云举自然听出林清话里高抬贵手的意思,这一会悬起的心总算是落下了,感激的深深鞠躬作揖,“此等恩情,我英国公府铭记于心!”
“英国公客气了。”林清虚扶一把,转身收队出府门,脚步一停,冲着远处空阔的街道喝道:“英国公府并无谋逆之物,一切皆是诬告,稍后本国公自会禀明圣上,还英国公清白!”
语罢也不管究竟有几人听到,抬腿便走。
周虎跟在一侧,见林清竟不是往皇宫的方向走,疑惑道:“头儿,咱们现在去哪?”
林清稍稍驻足,讥讽道:“他们不是要我去知云舫嘛,那就去看看吧。”
“头儿,您说那个叶非空究竟在搞些什么,先是巡防司校尉沈靖川失踪,接着是柯御侍身死,陆世子生命垂危,如今又牵扯出一个知云舫。”
林清轻嗤一声,“觉得乱?”
“是啊,特别乱。”周虎抓了抓脑袋,“以往咱们办案子,要么一个案子一撸到底,要么是一个案子牵扯出更多的案子,但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支点。
可如今这些事,就跟悬在天上的云彩似的,看着是那么个东西,好像也是那么一回事,偏偏又找不到实际的证据。
一会宫里一会宫外的,东一榔锤西一棒槌,让人心情烦躁。”
周虎话题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那个叶非空就真这般难缠?”
“难缠?”林清嗤笑,“我只看见他对我的惧,对我的怕。”
周虎茫然的发出一个音节,“啊?”
林清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若非惧她,又何必如此急迫的布局,偏偏每走一步又急着切断后续联系,生怕被她发现似的。
她脚步一顿,附到周虎旁耳语几句。
周虎点头应承,扭头点了一队天禄卫离开队伍。
林清又看向禁军校尉卫林,“你且带人回去复命,之后的事情由镇海卫即可。”
“诺。”卫林应道,带着禁军离开了。
原本头不见尾的侍卫此时散了大半,林清又挥退一些,身边只留下两人,都是心腹,水上功夫也是极好。
一人叫铁成,另一人叫木安。
就是都生的跟孟杰周虎似的,一个比一个粗壮,不像是去逛花船的,更像是去花船抄家的。
仔细一想,倒也没错。
林清干脆省了去换身衣服的冲动,就这么穿着一身绛紫官袍,大刺刺的往武陵渡走。
第469章
林清抵达武陵渡时已是下午, 日头西斜,温度也降了不少,但这里仍旧热闹。
永定河便是冬季也甚少结冰,只在清晨能在两岸看见一层细小的薄冰, 不到中午就已消融。
这会水上已经停了不少船只, 或大或小, 有几艘舫船,也有不少花船, 岸上也已满是摊贩, 衣食住行应有尽有。
行人如梭,不乏各家公子贵人, 身着裘衣者众多。
当林清出现的一瞬,周遭有一瞬的安静,以前认识林清的就不少,经过鉴宝会, 如今识得她这张脸的就更多了。
有想要巴结的, 有害怕躲避的, 也少不得厌恶反感的。
林清毫不在意, 左手随意搭在腰间的剑鞘上,拇指一顶, 一声轻鸣,一点银光乍现,眼皮微微下垂, 视线一扫, 凛冽的寒意骤然传播开来,刺骨夺魄。
怕。
就像是那一点剑芒刺破皮肤,那种从本能映射出的疼, 脑子里下意识回忆起天禄卫干过的那些勾当……
所有人下意识垂下脑袋,远远避开。
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与这些达官贵人相比,百姓的反应更加直接,他们不认识林清,但识得那身三品大员之上才能穿的绛紫官袍,纷纷老实跪下。
前路让开,能看见远处湍急的河面和高耸的楼船。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娇呼。
“大人?”
林清闻言转身看去,就见颜宛蝶从后方跑了过来。
颜宛蝶妆容精致,一身衣裙也颇为华丽,外面罩着一件血红裘衣,三两步跑到林清面前,满是惊喜,“大人着官服来此,可是有公务要办?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无妨,过来寻几位姑娘说说话。”林清笑了笑,将剑刃回鞘,“你来此作甚?”
“怀王殿下办了一场诗会,我收了请帖,来此赴会。”颜宛蝶说到这顿了下,压低声音道:“不过刚刚有人看见怀王和王妃突然焦急离去,似乎出了什么事情。”
林清颇有些无奈,她推颜宛蝶出来是做女官的,这政策还没颁布,倒是先抢了暗卫的活,“陆世子出了意外,想必他们是去英国公府了。”
怀王妃是英国公嫡女,陆长歌的亲妹妹,英国公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怀王自然会得到消息,可不得赶回去瞧瞧。
“竟然出了这种事情!”颜宛蝶愣了一下,也颇为担忧,“那陆大人情况如何?”
“还在救治。”林清说道,但实际来讲,她知道陆长歌问题不大,毕竟她这么多年杀的人多,逃命受伤时也不是没有,虽说治病不那么会,但是否能活下来还是能看些门道出来。
她接着说道:“怀王那边想必不会过来了,此处不算安全,你且先回吧。”
然而颜宛蝶却摇头拒绝,“祥瑞之事已有苗头,我得抓紧时间露脸,方才不会坏了大人的安排。”
消息传回来需要时间,按理祥瑞之事需要加急送回京城,但林清特意将时间押后,定在正月十五的大朝会上。
如今还有五天时间。
但各个世家总有消息传递的渠道,加上渝州的动静那么大,会迅速在贵族世家内传播也是正常。
当然,其中不乏林清故意放纵和暗中传播,也有聪明人已经开始往昭国公府递帖子了。
颜宛蝶有心,她自然不会泼冷水,于是扭头瞥了眼身后的铁成,命道:“你跟着县主,护她周全。”
铁成应诺,走到颜宛蝶左后方站定,他人高马大,穿着天禄卫的官服,腰间佩刀,十分有威慑力。
但林清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大保险,她干脆又瞥向剩下的木安,“你也去。”
木安张了张嘴,想说他们都走了大人怎么办,谁来保护大人安全?
但转念一想,就凭他们家大人的功夫,他们跟着也就是打打下手,于是到嘴边的话咕哝一圈又咽了回去,立即应诺,走到颜宛蝶的右侧站定。
这下倒是齐整了。
林清摆了摆手,而后独自往前走,直到河边上,就有一伙计装扮的人迎了过来,熟练的露出谄媚的笑容,“老爷来我家吧,我家船上的船娘最是漂亮,不论身段还是功夫,都是顶顶好的。”
林清将这人上下一打量,见他身量不高,年岁也不算大,问道:“你是浦城人?”
小伙计嘿嘿一笑,举起拇指夸赞:“老爷当真是好耳力,这都让您听出来了。”
“也不难听出来。”林清眼尾一挑,似笑非笑,“前面带路吧,我也想瞧瞧究竟是怎样的船娘,竟让陆世子神魂颠倒。”
小伙计前面一边引路一边回道:“那您可得好好瞧瞧,咱们知云舫的姑娘可不止梅娘一位,娇的娇翘的翘,论琴棋书画,就是大理寺那位刘状元也未必是我家姑娘对手。”
大理寺的刘状元,有这般有名气的,那就是刘烨了。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笑容中多了一抹真诚和好奇,“又没比过,你怎么就知道?”
小伙计道:“刘大人昨夜就来了,与咱家二娘比诗整整一夜,现在都没离开呢。”
林清明了,这是把刘烨给扣下了,看来这次知云舫是真打了玉石俱焚的主意。
“就只有他?”
“那得您亲自去里面瞧瞧了。”小伙计说着突地叹了口气,“老爷是不知道,这水路也不好走,南边倒还好,可到了北边,有些河水已经结冰,通不得船,都是雇佣人力生生凿冰来的,也是到了这边,河水方才破冰,为的便是这趟生意,若是赔了本,知云舫可就办不下去了。”
“生意好坏得看本事,没那金刚钻却非要揽那瓷器活,最后鸡飞蛋打,又怪得了谁呢,只能说啊……”林清嘴角微挑,轻吐出两个字,“太蠢。”
小伙计眼皮一搭,一双眼珠直勾勾的盯着林清,龇牙一笑,森白的牙齿像是随时能咬破敌人的气管,指着眼前只能容下两人的小船,“知云舫太大,停不到这里,委屈老爷移步了。”
林清没说什么,抬步踏入小船,小伙计随后来到船上,收回缰绳,拎起船桨开始划船。
船虽小,可那船桨却一点不小,更是精铁所制,不说百斤,五六十斤还是有的。
小伙计人不大,拎起两只船桨就跟纸做的一般,随意转了几圈,斜着眼瞪着林清,见对方压根看都不看,顿时心里多了股气,鼓着嘴将船桨插入水中。
只一下,船身便划出丈余。
林清都懒得多看一眼,扭头看向水面,丝毫不介意那小伙计是否偷袭。
不过这时的水温实在太低,即便未能结冰,可仍旧极冷。
船速极快,很快两边就只能看见高山和树木,没有绿色,一片荒芜。
又过了数息时间,一艘楼船飘在水中。
与那些花红柳绿的花船相比,这船就素净多了,连纱幔都多用素淡之色,又有数不清的书画挂在四处。
不像是经营花船的,更像是书生集会的地方。
小船不断靠近,有绳梯也被放了下来,上面一姑娘候在那,身姿婀娜,娇笑着对林清招手,“小公子让我们姐妹好等,快来啊。”
林清叹道:“怪不得陆世子乐不思蜀,便是我听了姑娘这话,心里也难受的紧。”
姑娘来了兴致,秋波不断,声音也透着魅惑,“哦?小公子这心里是怎么个难受法?”
“想一截截敲断你的骨头,听听那声音是否跟你说话这般悦耳。”林清幽幽说着,手中寒芒乍现,龙吟之声响起,却比出鞘的刃要慢。
姑娘也没想到林清说动手就动手,但她反应仍旧不慢,迅速警惕后撤。
而后方才发现……错了!
林清的剑刃并非向前,而是往后。
声未至,银白色的剑芒先一步刺向身后,剑刃离鞘与刺入□□的声音同时响起,一切似乎安静下来。
唯有后方已将铁桨举过头顶的小伙计满脸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偷袭还未落下,心口就疼了起来。
这跟他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不应如此!
茫然化为不甘,直到倒在地上,帽子脱落,露出一头秀发。
女的?
林清甩了甩剑刃上沾着的最后一滴血液,很快从记忆的角落里将这人的样子给抠了出来。
这人她还真见过,当年北境时遭遇镇国公世子姜若漪叛乱,这女人是伺候姜若漪的大丫鬟。
因为镇国公,皇帝并未对姜家过多苛责,倒没想到这人竟与盛国细作混到了一起。
不过这么一看,倒是清楚知云舫的人为何敢与她玉石俱焚了。
十有八九都是与她有仇的。
林清收回长剑,并未用那软梯,足尖借力,纵身而起,轻而易举的越过船栏,落在甲板上。
之前的那姑娘仍在,只是看她的目光如恶鬼一般,“小公子当真是好身手,让我等艳羡呢。”
林清笑着摇了摇头,“羡慕就免了,还是把埋伏的人都叫出来吧,里面我就不进了,对了,你行几?”
姑娘道:“行八,她们叫我左八娘。”
林清忽然问道:“左维德是你什么人?”
左八娘冷哼道:“我是他的女儿。”
“不对,左维德任吏部尚书,却买官卖官,全族被抄,你若是他女儿,这会已是一具尸体,除非……”林清斜睨着她。
除非这女儿没入族谱,也没进过左家的大门。
“我母亲是青楼里的艺人,我也一直被藏在那里,一出事就被人带着离开那里,勉强算是活下一条命。”左八娘恨声道:“我本该金尊玉贵,却因你落得如此下场,焉能不恨!”
林清:“……”
好像弹劾左维德的是御史台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天禄卫被领过去抄家灭族,毕竟这事他们熟。
但因此就把这仇恨落在她头上,是该说这左八娘脑子有问题?还是欺软怕硬,觉得他们天禄司最好欺负?
她悠悠叹了口气,“罢了,谁让我这人心好呢,既是如此遭遇,我也就不捏碎你那些骨头了,直接送你去下面和家人团聚,也算积下一桩功德。”
“林清!”左八娘不怒反笑,“你好像认错了一件事情,你当真以为我们引你上船,却不做任何准备?”
话音未落,就见又有几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明明是在冬季,这些人却各个穿的轻薄,容貌或美艳,或娇媚,皆是佳人。
第470章
左八娘径自走到一位中年妇人身旁, 很是得意的看着林清。
妇人容貌艳丽,身段饱满汹涌,冷眼瞧着林清,“林大人可还认识我?”
林清略一挑眉, “怎么, 又是和我有仇的?”
“十五年前, 我父本为浦城知府,却被属下陷害, 是你师父亲自前来, 查都不查,便判下我家男子悉数斩首, 女子终身为妓。
原本再过三日,我便要成婚了。”
妇人声音满是恨意,有如实质。
“原来你就是黄大娘。”林清了然,又颇为古怪, “照你这么说, 怎不去直接寻我师父说道说道, 找我作甚?
十五年前的事, 我才几岁?”
黄大娘冷笑一声,“父债子偿, 天经地义,更何况天禄卫结党营私,坏事做绝, 杀你便是为这天下受尽天禄卫迫害之人讨回公道!”
林清寻思片刻, 点头称赞,“确有魄力,不过当年黄知府那案子我也见过卷宗, 上面清楚写着,黄知府并非被下属出卖,而是命心腹外出送信,凑巧落入我司手中。
那信上明明写着,夜里会将一批火药送离浦城,走水路送至勾越。”
黄大娘大概是真没想到林清竟然会记得十五年前的一份卷宗,一时间有些卡壳。
林清继续说道:“你不会想说那信是假的吧?可天禄卫确实在夜间一艘货船上找到那批火药。”
黄大娘怒道:“可那火药和信本就是他们用来陷害我父的!”
林清的目光渐渐幽深,没接她的话,视线扫过众人,“且不提其他人,知云舫共有船娘十一位,刚刚死了一位,如今这里还有十位,数量倒是正好。”
她看向站在角落的一位姑娘,视线落在那双不断撵着衣角的手上,“虽说容貌不差,可双目无神,皮肤粗糙,双手更是老茧遍布,礼仪步伐全无。
糙成这样,如何能让这京城的公子哥魂牵梦绕,心甘情愿的掏银子?”
黄大娘原本还不觉得什么,可听了这话,心里莫名觉得有点不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拉人凑数也不拉个稳妥点的。”林清无奈的摇了摇头,“也就是说这里的船娘只有九位,少了一人。”
左八娘上前一步,冷声道:“我二姐已觅得良人,自是跟着离开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林清恍然,颇有深意的看向黄大娘,“所以你是殷二娘。”
黄大娘眼皮一抖,左八娘满是慌乱,骂道:“你混说什么!”
其他人也是或慌乱或震惊的瞪着林清,想不通她为何蹦出个这样的结论。
当然也有聪明人,梅三娘款款上前盈盈下拜,如梅花一般雅致,“大人固有想法,但错了,她确实是我家大姐,只不过这知云舫向来是二姐说的算,她的确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这般说法也算合乎情理,敢跟他国细作勾搭在一起,若真没个精明的,也走不到现在。”林清微微一笑,“十五年前的卷宗我的确看过,但黄家当时走私的是布匹和粮食,而非火药。
否则黄家早就被诛灭全族,如何能留女眷一命。”
她盯着所谓的黄大娘脸上浮现出的后悔和怒气,接着说道:“我刚刚的话本就五分真假,若你真是黄家被冲入妓院的女儿,如何能听不出里面的弯弯绕绕,还是说这些年过下来,你连自家那点仇事都记不清了?”
这假的黄大娘弄不清楚,若真的在这必定会进行提醒,或者直接认下,都不存在,那便代表真正的黄大娘很大概率不在船上。
那么只要拆穿冒充船娘的丫鬟,再看她们点谁的名字不在这里,被点名之人便是冒充黄大娘之人。
船娘身份特殊,言行举止与常人不同,就这么十一个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并不难猜。
黄大娘是假,殷二娘才是真,这会她也有些绷不住了。
因为林清没见过黄大娘,她们自认为可瞒天过海,可没想到林清上船还没过半刻钟,就已经把殷二娘给拆穿了。
殷二娘还想反驳,却被梅三娘给抓住了,扯到后面。
梅三娘注视着林清,也直到此时才算把她看在眼里,不断打量着,琢磨着,“大人……当真是好手段。”
林清笑笑,“算不得手段,只是欺负欺负蠢人罢了,不过倒也有趣,黄大娘既然不在这里,那便是与叶非空在一起了。”
此话一出,九位船娘皆是脸色一变,年纪小的已是眼珠乱转,倒是站在前面的三位最先反应过来,这下便是梅三娘也沉下脸,再也藏不住杀意。
林清全不在意,虽说心里早有猜测,但这会才算是真正定论,是叶非空。
黄大娘也与叶非空在一起。
那么再看这知云舫的鸿门宴就比想象中的更有意思了。
杀她?
明摆着杀不掉。
那便是另一种手段了——身份更替,隐瞒真相。
所谓家仇或许也有,却并非全部,只是为了将她的目光牢牢吸引在这些人对天禄司的仇恨上。
若不留个心眼,还真就容易上当。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值得再隐藏的。
殷二娘推开梅三娘,鄙夷又讽刺的瞪着林清,“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妓上了知云舫,我们的目的便已达成,今日你必死无疑!”
“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死?”林清扫了她们一眼,“就凭你们身上那些火油味吗?
阴八仙弄了不少火油,后面抓的人已经招供,但火油总量却对不上,少了一批,如今来看,原是藏在这知云舫上了。
不过只凭这些火油便想烧死我,你们就不该在船上,随意找个破庙都比这里靠谱。”
这几人身上有火油味,包括那个被她捅死的小伙计也是一样。
连这点事都猜不出,她也活不到现在,不说其他,阴八仙那些火油都能炸死她。
但几位姑娘却丝毫不慌,胜券在握。
左八娘道:“刘烨在我们手上,你若想他活着,就乖乖听话。”
林清难得被这话噎了一下,“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会为了救他不惜丢掉我自己的性命?”
左八娘理所当然的反问:“你不爱他吗?”
林清:“……”
殷二娘接着反问:“你不是为他茶饭不思,不惜顶撞皇帝也要拒绝赐婚?”
林清:“……”
没听过,她自己都不知道。
梅三娘道:“不过坊间传闻罢了,但我想之前王家那般情形,你都愿冒险救下刘烨,若真无情,你又何必如此。所以我们将他迷倒掳到船上。
如今他就在这里,你当真不在乎他的生死?”
林清寻思片刻,双手环胸,食指抵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盯着她们,“所以呢?”
梅三娘取出一截软鞭,啪的一声抽在地上,干脆又利落,“刚刚出来时我便将船舱内的机关开启,最多半刻火油便会被点燃,你若想救人便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梅三娘一动,其他人也纷纷亮出兵器。
或许因为职业关系,她们的武器大多是鞭子,就那么缠在腰上,拿取方便,也有些用双剑的,剑身又细又长,剑柄坠着流速,与平时用剑不同。
乍一看,很有气势,也能看出颇有内力,又以梅三娘为最,能媲美二流高手。
林清淡淡瞥了眼,连拔剑的欲望都没有,直到视线瞥过船侧一间打开的窗户时,呼吸顿了下。
只见刘烨从里面缓慢的爬了出来,突地脚下一踩空,整个人便悬在那里,只靠双手紧紧抓住窗框边缘。
河水湍急,冷寒彻骨,水浪声遮住那里的异动,但眼瞧着刘烨便要坚持不住了!
林清心中暗道要糟,她早已安排好水军接应,只要刘烨安心待在船里,自会有人在船淹没前带他离开。
她如今在这废话,既是为了套消息,也是给水军时间进行部署。
可如今刘烨悬在外面,就等同于将主动权交出一半。
嘴上说归说,她不可能真放着刘烨不管,倒也不是露出后背怕几位船娘偷袭,只是这一耽搁再想留下活口就有些难了。
所有想法也不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林清决定放弃眼前这些人,总归不能看着刘烨落水。
眼瞧着刘烨双手下滑,梅三娘也终于发现异常,扭头一看,当即喝道:“拦住林清!”
这一刻所有人向林清冲来。
林清微微蹙眉,这些人自是拦不住她,但刘烨那是真坚持不住了。
她足下借力,正要闪身冲出包围,就见两条胳膊从那窗框里面伸出,准确的抓住刘烨的胳膊,瞬间就给捞了回去。
虽只有两个袖子,但林清天天看,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天禄卫官袍的料子!
这个时间能上船的天禄卫,怕不是她放给颜宛蝶的木安和铁成了。
下一瞬,颜宛蝶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对林清使劲挥了几下手,而后又缩了回去。
林清无语,还真是他们。
倒也挺好,可以放手干了。
数条鞭子如网一般将她封锁,剑刃自四面八方刺来,利刃破空传出阵阵嗡鸣。
这是一套阵法,一半锁人,一半偷袭,不算难,却有奇效。
但有句话说得好,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方法都是多余的。
林清浑身肌肉鼓动,内力在周身凝聚,明明毫无颜色,可空气因此扭曲,像是一个巨大的蛋,强烈的气流在内部流动,吹皱她的官袍,也吹乱了她的头发。
长剑刺入气蛋,好似被胶水黏住一般,任凭几个船娘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寸进分毫。
殷二娘便是主阵之一,她手中握剑,进不得退不得,一张脸因透支内力而苍白下来。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怕是个什么滋味,就像她们这些姑娘无往不利,烧杀抢夺从不失手,无人能从她们的手中活下来,可直到此时,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为什么一个人的内力竟能凝聚到这样的程度?!
这真不是妖孽吗?!
对比殷二娘的无知,梅三娘却懂得更多,瞬间脸色煞白,“糟了,她是顶流高手,已入武尊之列!”
一句话犹如惊雷,震得所有人头脑发晕,心中恐惧滋生,那口气也彻底散了。
气散了,阵法威力大减,徒有其形。
林清抬手弹了弹衣襟上的灰尘,一抹细风顺着她的指缝弹出,就像是膨胀到极致的球,在这一瞬被戳了一个窟窿,轰的一声巨响,气流外扩,所有人瞬间被震飞出去,纷纷落地,伤重吐血。
梅三娘用尽全力也不过动了动手指,这一下是真的连自尽的力气都没了。
第471章
偌大个甲板上, 十位姑娘横七竖八的瘫倒在地,大多已经昏厥,也唯有梅三娘和殷二娘尚有意识,但也动弹不得。
两边皆有数艘船只靠近, 船上皆是身着甲胄的兵士, 杀气凛凛。
知云舫上也有护卫和下人, 见状纷纷纷纷慌不择路,一些自认为聪明的直接跳水, 一时间跟下饺子似的。
下水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留在船上,蹦说船头的煞神, 就是那些兵士也足以将他们拿下。
一旦落入敌人手中,生死也就不能被自己掌控。唯有水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直到接触水面,他们方才惊觉想岔了。
一名护卫眼睁睁地看着一根锁链从水底窜出, 精准勾住他的脖颈, 接着就是一名身着鱼皮衣之人仰面而出, 又随之沉入水中, 眨眼间将护卫扯入水下,连个浪花都没扑腾起来, 人便消失了。
水下有水鬼!
数十道黑影如出一辙从水底窜出,勾魂锁链将一个个人拖入水底,无一活口。
于是没人跳水了。
落在兵士手里最多活不成人样, 落在水鬼手里, 只有死路一条。
整个知云舫彻底被控制,领兵的胡副将对林清很是敬重,抱拳行下一礼, 问道:“您看这些犯人送到何处最为妥当?”
林清神色平静,淡声回道:“送到司狱吧,我会派人审理。”
正说着,颜宛蝶从船舱里走出来,后面跟着铁成和木安,两人架着刘烨,直到林清面前。
几人都低着脑袋,不大敢看林清,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林清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县主不是去参加诗会?”
颜宛蝶搅着衣袋,糯声解释:“我们也是担心大人,正好两位大哥水上功夫好,据那小船驶离的方向和水流推测出大体位置,倒真让我们给猜准了,所以才偷偷从后面摸上船,寻思着能帮上大人的忙。
大人要罚就罚我吧,两位大哥也是听我吩咐行事。”
铁成和木安赶忙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胡副将想要劝解两句,可一看林清神情,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官做到林清这份上,一瞥一笑就是没甚意义,也能被他人揣测出几分深意。
于是场面陷入安静,所有人偷瞄着林清的脸,猜测下一步该怎么赔罪。
直到林清露出笑容,“倒确实让你们帮上忙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一句话犹如破冰,让所有人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颜宛蝶扬起脑袋,笑颜如花,“能帮上大人的忙我就知足了。”
林清又夸了她几句,随后转头看向刘烨,瞧了眼他身上皱巴巴的官袍,无奈道:“你还真是多灾多难。”
刘烨满脸尴尬,垂首拱手,“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林清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看卷宗晚了些,归家途中被人蒙住脑袋,待清醒时便已在这船上。”
刘烨说着,窘迫的不敢去看林清,“原本有个名叫王六娘的一直守着我,我便借机套话,得知她们是误会了我与大人的关系,便借我要挟大人。
我怕大人真的因我分心,便趁她离开时想要逃走,却不想错估了自己的身手。”
他一直跟昭国公府往来密切,论武功,林清身边就没有几个孬的,这接触久了,难免会有一些错觉。
就像是刚才那样,打架杀人他不行,爬个墙能多有难,只要小心一些,他好歹也是个男人。
可当他真站到那,方才得知他是真不行。
巴掌宽的一条边沿,脚横着都踩不下,稍一错头就能看见下方滔滔而过的河水。
水上风大,他单薄的就跟纸片一样,好似少用点力气都得被风吹下去。
而水里还有潜藏的水鬼,但凡被错认,他十死无生。
这话说的,虽说当时颇为凶险,可这会却是忍俊不禁,颜宛蝶扭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极不厚道。
胡副将抓了抓脑袋,看看刘烨,又看看林清,满脑子全是问号,“说起来也是奇怪,这坊间传闻也够邪乎的,怎么俩男人也往一起凑呢?”
林清也颇为纳闷,但保不准刘烨是被她名声给连累了。
刘烨却脸上腾的红了起来,犹豫片刻,一咬牙,道:“此事……怨我。”
几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他的身上。
“我时常一家书肆看书,有一日听见旁人说大人坏话,一时气愤就争辩了几句,闹得不大好看,没几日那书肆里就多了不少我与大人的话本。”
刘烨说的面红耳赤,又羞又愧,“那内容实在不堪入目,我便出钱悉数买下,又嘱咐掌柜之后的话本我亦全数购买,但……
但那话本还是传播开了,不止一间书肆贩卖,后来不知为何,连我购买话本的消息也一同传播出去,越传……越不像样子。”
林清看着他,心中恍然,刘烨家财有限,掌柜贪心想多赚钱,于是把白的变成黑的。
传闻嘛,没人搭理等风头一过也就好了,可刘烨这么一掺和,等同于把事情给做实,加上她原本金屋藏娇的那些破事,可不就越传越歪嘛。
不过这里面倒还有一些事值得查查。
她记得刘烨住城西,城西双砚街。
林清不动声色,正要出口将话题带过,就听颜宛蝶开口问道:“后来你又做了什么?”
刘烨被问的倒吸一口长气,憋得脸更红了,已经有往颈部之下蔓延的趋势,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后……后来,我就……尽力将话本买下,藏在家里……,想着……”
他迎上颜宛蝶意味深长的目光,总觉得越说越歪,干脆闭上了嘴。
然后他听见颜宛蝶羡慕的说道:“你真幸运,我就买不到到写我和大人的话本。”
刘烨呼吸一滞,突然就不紧张了,沉默片刻,还是好心给出了主意,“你可以去书肆碰碰运气,那些人时常会去书肆买书。”
颜宛蝶双眼微亮,真心夸赞:“刘大人果真是个好人!”
刘烨礼貌回道:“举手之劳,县主客气。”
林清:“……”
她以拳抵唇低咳两声,示意二人住嘴,虽说她不介意借借名声,可没看见人家胡副将眼珠子都快惊掉地上了。
林清对铁成和木安命道:“你们从胡副将那借些人,将犯人押回司狱,再挑几个刑讯好手。”
铁成两人齐声应诺。
胡副将看了看众人,恭敬道:“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国公爷若有其他吩咐,派人告知一声便是。”
林清颔首,目送胡副将离开,而后与刘烨和颜宛蝶坐上小船,重新回到武陵渡。
此时武陵渡已被戒严,四处皆是身着甲胄的士兵,肃穆威严,与刚刚的繁华截然相反。
林清安排人送颜宛蝶回去,而后边走边对刘烨说道:“你那住所暂时先别回了,我会安排些公务给你,之后这几日你便住在宫中。”
刘烨稍稍蹙眉,“大人是觉得还有人盯着我?”
“能知你上下值的时间,能知你在哪看书买书,还能准确避开他人掳你,总归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林清微微一叹,“也怪我,本以为王家之事了结,乔秋远落网,你便安全了,终归是疏忽了。”
刘烨却是摇了摇头,“敌人手段多端,怨不得大人,想来是国公府之人不方便下手,加之我与大人走得近,方才盯着我不放,说到底目标还是在大人身上,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林清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轻声安抚,“放心,此事再多几日就可以收网了。”
刘烨自是相信林清的实力,可刚刚他已经听过所有事情,说是一团乱麻也不为过,一个个案子揪在一起,光是跑腿查找证据就得几天的功夫,更何况背后还有个叶非空和黄大娘。
他觉得奇怪,非常奇怪。
叶非空只要好好藏着不搞事情,待到将来官府松懈时找个机会,离开京城并非难事,又何必闹出这么多的事情?
人家乔秋远好歹动机明显,能看得出是要栽赃陷害,目标以林清为主。
林清笑笑,“倒也有个猜测。”
刘烨顿时停下脚步,目不转睛的看着林清,满是求知欲。
“盛国太子此次作为使者,又带有静婉长公主与惠宁郡主一同前来,意在和亲……”林清说到这顿了顿,“不过这二位从不在人前露脸,便是吃饭也得带个面具遮掩。
也是凑巧,我的人前几日意外见过惠宁郡主的脸。”
刘烨忙问:“此人与大人有仇?”
林清压低声音,“是林君柔。”
刘烨也是懵了一下,下意识道:“她怎么还活着?”
林清赞同点头,简直阴魂不散,比蟑螂都耐打。
不过这也能解释乔秋远等人为何会突然改变计划设计她了,怕是不止盛国皇帝那想要她死,更有人在里火上浇油。
乔秋远被抓,叶非空便隐藏起来,到如今时间不算太长,若是盛国传来的命令,不会这么快。若由已经进入大渊境内的盛太子盛昭烬又或者已是盛国郡主的林君柔传讯,倒是时间上差距不大。
但猜测总归是猜测,没有证据,还得把叶非空给逮住了方才能知晓到底是谁。
刘烨问道:“大人下一步要怎么做?”
林清随口说道:“先去衙门发个悬赏抓人。”
“抓那个黄大娘?”
“不,是殷二娘。”林清上了马车,接着将刘烨给拉了上来,“且让他们先乐上一乐吧。”
第472章
第472章
冬季天黑的早, 这么一会功夫眼瞧着太阳落下,只余一片红晕。
马车驶离渡口,往城里行去。
车内唯有林清与刘烨二人。
闹了一夜,这会刘烨头脑有些昏沉, 禁不住揉了揉额头, 稍一抬头, 就见林清也阖着眼,眼角微微下垂, 竟也带了些疲惫。
他突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大人忙碌一日,不如等到城门前就将我放下, 快些回去歇息吧。”
林清微微睁眼,调侃道:“不怕再被逮回去了?”
刘烨咳嗽几声,双耳微红,“我尽力避开, 回头收拾几件衣裳便入宫住进班房。”
林清莞尔, 没再逗他。
然而马车刚准备入城, 后方便传来阵阵马蹄, 直接停在马车旁边。
“大人,有急报!”
林清微微一怔, 伸手推开车窗,见过来传讯的竟是胡班,便直接接过信件, 拆开快速阅览。
上面字迹并不算长, 盛国太子盛昭烬于数日前秘见一名黑衣人,而后一改之前散漫,丢开陈杂的仪仗和侍卫, 轻车从简,又用大渊官差随行,改走水路。
林清蹙起双眉,搜集消息和传讯回京都需要时间,这么一算,怕是最多三五日便能抵达。
而朔国使团亦是这几日的功夫,倒是撞在一起了……
这个盛昭烬又打了什么主意?
林清将信压下,对外面的胡班命道:“一切如旧即可。”
胡班连连点头,赶忙调转马头回去传话了。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守门的士兵不敢查昭国公府的马车,自是畅通无阻。
但街道上已经没多少摊贩和行人了。
林清已经没心思回去休息了,寻思片刻,抬手规律的敲了几下车壁。
刘烨感觉到马车似乎拐到另一条路上,却不是前往昭国公府的,不禁问道:“出事了?”
“我担心盛昭烬这么着急,是想捞叶非空的。”林清抬手揉了揉眉心,“本不想打草惊蛇,但现在得换个法子了,不论盛昭烬目的为何,必须先把叶非空这条线给他掐了。”
可按照盛昭烬的速度,这时间怕是连三天都到不了!
刘烨急道:“不若让我与大人一同行动,或许能帮衬一二。”
林清颔首,“好,我们先入宫。”
几件案子里,柯清漪的尸体既然是最先发现的,便从这里入手。
马车速度不慢,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便赶到宫门口。
这会的温度比白日里要低上不少,还起了夜风,冷寒刺骨。
被风这么一吹,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林清接过下属递来的裘衣披上,又把另一件递给刘烨,而后抬步往御花园走。
宫里死了人,巡逻人手比之前翻了一倍,处处严查,亦有天禄卫在四处行走。
御花园里,天禄卫仍在搜查线索,尸体已被带走,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众人见到林清,纷纷行礼。
林清挥退众人,随手指了个人去取那把匕首,也借机将案情重新与刘烨说了一遍。
刘烨仔细听着,脑子也飞速运转,“普通人杀人,无论是力道、心境,皆会有所欠缺,这些失误也会在尸体上有所体现,若尸体伤口齐整,又能准确敲断后颈骨骼,必是习武之人。
宫中会武的太监宫女皆记录在册,除此之外便只有禁卫了。
抛尸又能躲开暗卫和事巡逻,那便只剩下禁卫了。”
这与林清之前的推测大差不差。
她颔首肯定,“按照品级来算,禁卫是无法看见布防图的,每个人所知道的区域也只有他们自己那一块,翠鸢阁已经荒废,平时甚少有人过去,所以巡逻侍卫相对较少。”
刘烨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可御花园与翠鸢阁相距不算太近,想必巡逻的队伍也并非同一支,凶手若只有一人,又如何得知另一边的情况?”
按理,这种事情禁卫是不敢随意泄露的,万一招来刺客,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林清笑了笑,“那就要问问凶手了。”
刘烨一愣,随即紧紧盯着林清,忽的反应过来,双目微微瞪大,声音透着惊喜,“大人已经知晓凶手是谁?”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林清拿过后方递来的凶器,就着下属手中灯笼的光亮,指了指刀柄上的宝石,“你且仔细瞧瞧。”
刘烨闻言看去,就见这匕首虽然华丽,宝光璀璨,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有几处凹痕,形状并不规则,四边也有些星星点点的划痕。
刘烨不蠢,立即反应过来,“这刀上的宝石并不全,这几个是被撬下来了!”
林清道:“不少官员都在宫里丢过东西,有些能寻回来,有些丢了就是丢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在当铺里看见。
别看这石头稀碎,却是边疆小国独有的,这么一小颗足有百两银子。”
刘烨问道:“所以,您怀疑匕首是陆世子遗失的?”
林清点了点头,“这是陛下赐下的,如果陆长歌真把匕首丢了,自是不敢声张,否则落入他人口中,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情。
不过要查也不难,旁人不知,但陆长歌身边伺候的随侍必会知道一二。
刚刚出入英国公府,面上是帮英国公解决麻烦,私下里,我已安排人将陆长歌的随侍扣下,并派人特意询问过。”
陆长歌的随侍叫知简,早在白日里就被林清吓破了胆,又被私下带着离开,更是怕的魂不附体,自然有什么就交代什么,甚至没问的胡言乱语说了不少。
就比如陆长歌其实养过外室,但后来遣散了。
刘烨颇为惊讶,“那他是怎么说的?”
林清瞥向旁边,珠晖早已在旁听命,立即上前一步,拱手禀道:“据知简所述,匕首并非是在宫内丢失,而是宫外。陆大人得到赏赐那日曾与同僚小聚,醉酒醒来,匕首已经不见了。”
御赐之物到手转了一圈,一夜还没过就给丢了,陆长歌连他爹都没敢说,要不是知简一直贴身伺候,也不会知道这事。
要不是陆长歌就剩下一口气,知简也不敢说。
但这结果仍是让刘烨再次惊讶,“宫外丢失匕首,却在宫内取人性命,所以偷走匕首之人,是陆世子的那些同僚?”
珠晖出言解释:“天禄卫已经查过,那些人都是文官,并不会武。”而凶手会武,还是能下死手杀人的那种。
刘烨恍然,“不是同僚,那便是拿走匕首的凶手也曾出现在那家酒楼!”
若是如此,只要查清那间酒楼的客人,便能锁定凶手!
林清却摇了摇头,“ 没必要这般麻烦,你们忽略了另一个人。”
刘烨眨了眨眼,疑惑道:“谁?”
林清缓缓吐出三个字,“姚掌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愣了一下,却又随之清醒过来,大脑更加清明。
对啊,他们怎么把姚掌事给忘了!
林清说道:“柯清漪是姚掌事的弟子,平时姚掌事也很看中她,可近来姚掌事不断请求圣命,让柯清漪出宫嫁人。
柯清漪甚至为此与姚掌事大吵一架。
当然,柯清漪不识抬举算是其一,另一方面极有可能是姚掌事发现柯清漪私下里做了什么,以至于她下定决心要让柯清漪出宫。
冬竹曾说师徒俩甚至为此大吵一架,随后姚掌事更是给柯清漪告了半月的假。”
姚掌事为何要给柯清漪告假?
柯清漪几日未归,姚掌事当真不知道柯清漪已经死了?
还是说装聋作哑,故意隐藏?
林清将匕首交给一旁的下属,悠声道:“想来见过姚掌事,凶手自会浮出水面。”
姚掌事身份很是特殊,陛下幼年便一直在跟前伺候,地位不比吴德海差多少。
只不过吴德海时常跟随皇帝进出宫廷,姚掌事则更多会待在宫里料理公务。
没人愿意得罪这二位,所以也没人敢去打搅姚掌事,连吴德海也只带了两名宫女过来。
敢去询问姚掌事的,大抵也只有林清有这么大胆子了。
林清命道:“珠晖和刘烨跟着就行,其他人忙自己的事情吧。”
其他人立即散开,珠晖和刘烨则接过旁边天禄卫递来的灯笼,一左一右跟在林清身旁。
宫人都住在后宫靠西的位置,但伺候皇帝的宫人多有特权,居住的位置也更靠前,尤以吴德海和姚掌事最好。
虽不能成院子,但有门洞过路,也是一排房子,得有三五间的样子,还有专人伺候。
今夜无月,比前几日要黑上不少,这会时间也已不早,宫人居住的地方大多已经熄灯。
林清三人过来的时候,立即有值夜的太监宫女回去禀报。
吴德海在皇帝那里,最先来的是吴有福。
吴有福来的匆忙,一边系着衣扣一边小心询问:“国公爷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道:“案子尚有不明,便过来向姚掌事询问些事。”
吴有福抬头望了望天色,“姚掌事身子骨不好,这会怕是已经睡下了。”
林清微微笑了笑,“陛下等着交代,耽搁不得。”
吴有福系衣扣的动作一顿,这话看着客气,但内里的意思却不能深思,但凡换个人他高低的给个冷脸,可换成林清,他心里当即咯噔一下,连忙陪笑着,“公务确实耽误不得,奴给您引路。”
第473章
当他们来到姚掌事所居住的房门外时, 早有宫人前来报过信,房门已经打开,四周宫人也被屏退,只有姚掌事一人候在门前。
姚掌事年过五旬, 发髻黑中带白, 脸颊消瘦, 颧骨突起,满是病容。
寒风吹过, 她剧烈的咳嗽几声, 仿佛恨不能将整个肺都给吐出来。
吴有福连忙上前给她顺了顺背,“国公爷寻您问些话。”
姚掌事点了点头, 上前几步福了一礼。
林清虚扶一把,“姚掌事不必客气,去里面说吧。”
姚掌事挤出一丝微笑,“天寒地冻, 房中已备下热茶, 国公请。”
林清客气了一句, 转而走进房门。
屋子是专门用来待客的, 家具装饰简洁素雅,与大户人家的正房没什么区别, 只是待客的椅子少放了几把。
姚掌事停在下首,垂眉说道:“国公上座。”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姚掌事同坐吧。”林清走到主位坐下, 抬手指了下旁边的椅子,姚掌事方才过去坐着。
其他人纷纷落座,有一宫女从旁边的屋子过来, 给众人端上热茶,而后出去将门关上。
房内静谧,一时间也无人说话。
林清端起茶碗,忽的顿了片刻,“这是西边越邱小国进宫的那批白瓷碗?”
“是啊,只有那边有这种瓷土,可惜当地人不识宝物,还是咱们渊人发现的,献给先帝,先帝又派人教导他们烧瓷煅瓷的法子,方才有了这批进贡的瓷碗。”
姚掌事说到这有些喘不过气,又咳了几声,“可惜那地方没多久就遭遇大水,弹丸之地,连最后一点土地都没了,还是先帝心善,让活下来的越邱人在大渊边境定居,如今也已渊人自居了。”
“姚掌事伺候陛下功劳甚伟,便是先帝也知掌事忠心。”林清放下茶碗,随意瞥了眼,“可惜这批瓷碗好像也没剩下几个了。”
“是啊,毕竟是瓷器,磕磕碰碰的,不好存放。”姚掌事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不得不转换话题,“国公可是要问那孩子的事情?”
林清点头承认,“姚掌事不见伤心,反倒像是轻松了不少?”
姚掌事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我幼年家中贫寒,父母方才送我入宫,可没几年父亲病故,母亲带着兄长改嫁,兄长亦是改了父姓。
后来我外出时意外寻到兄长,柯清漪便是我兄长的女儿。”
林清附和道:“怪不得姚掌事这般在意柯御侍,原来是姑侄。”
姚掌事苦笑道:“兄长送她入宫,我原本也把她当亲女儿待见,可她行事鲁莽,几次三番闯祸。
说句不好听的,这宫里最厌蠢人,尤其是那种异想天开看不清形势的。
我教导她那么多次,却从不听我半句,更是连国公都敢得罪。
我深知再放她这般行事,迟早把我也得连累进去,于是便向陛下求取恩典,放她出宫嫁人。”
说到这姚掌事又长叹一声,“上次我们又吵了一架,我想着放她出去冷静冷静,就强行给她告了半月的假期,哪想到再见面已是阴阳两隔。”
她看向林清,诚实说道:“不瞒国公爷,我确实觉得松了口气,最起码我这条命和最后那点体面是保住了。”
话音落下,一时间无人接话,房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也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渐渐收紧。
姚掌事的话是宫中大多数人的心态,没有问题,偏偏问题就出在找不出问题上。
珠晖和刘烨信任林清,既然林清说姚掌事知道凶手,那就一定知道,只是他们还没发现问题所在。
吴有福则颇多感慨,看姚掌事的目光都是感同身受,也很是同情,不禁向林清开口求情,“宫中人多,可能晋升的位置就那么些,有的是盯着奴这些人的,但凡出点差池都恨不得剥皮拆骨,以己代之。
姚掌事摊上那样一个徒弟也是时运不济,想来那个柯清漪十有八九是自食恶果。”
可仍旧没人接他的话。
吴德福看向上首,见林清阖着眼,心里一突,悻悻闭上嘴巴。
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时间更久,久到沉稳如姚掌事也多了一抹藏不住的浮躁。
她终是忍不住打破了平静,虚弱的咳了几声,“国公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有话问。”刘烨骤然开口,目光灼灼的看着姚掌事,“敢问姚掌事是何时为柯御侍告的假?”
姚掌事又看了看刘烨,“是在昨日申时。”
刘烨目光微冷,“柯御侍的死亡时间是在前日子时前后,如此说来在我等发现尸体前,柯御侍已有两日不见踪影,您为何不曾上报?”
皇帝跟前伺候的宫人要求更加严格,若行踪有异,必须上报到吴德海那里,柯清漪两日不见,姚掌事却连提都没提,这本身就说不过去。
姚掌事稍稍一顿,叹息一声,“此事是我疏忽,我以为她只是不想见我。”
刘烨直直盯着她,“看来姚掌事与柯御侍的关系也不如传闻中那般亲近。”
“这件事我刚刚已经解释过!”姚掌事语气稍重,略带不满的看着刘烨和林清,干脆下了逐客令,“国公若无事,我要休息了。”
林清微微睁眼,垂眸欣赏着桌上的茶碗,这东西如今宫里存货也不多了,接着悠悠开口:“所以与柯清漪有私情的,是哪一位?”
姚掌事起身送客的动作猛然僵住,瞳孔骤然紧缩,转瞬即逝,而后重新坐回椅上,“国公这是何意?”
林清道:“顾春正在验尸,柯清漪若尸体有异,明日结果必会到我手上。”
姚掌事眼皮跳了跳,“国公有话直说。”
林清注视着她,一字一顿,“姚掌事在包庇谁?”
姚掌事忍不住讽刺道:“国公这话问的有趣,我不帮助血亲,难不成还要帮助那个杀害我亲人的凶手?”
“夜里宫门落锁,其他人若无腰牌无法出入,也就是说凶手前日夜里必在宫中,根据其杀人手法和对巡防布局熟悉的情况来看,当夜执勤的禁卫可能性足有八成。
杀人在前夜,抛尸却在昨夜,柯清漪身份也算特殊,这么长的时间跨度怎可能有人不闻不问。
除非有人帮忙搪塞包庇,所以才有了姚掌事告假之事。”
林清说到这,稍稍一顿,“可对?”
姚掌事沉下脸,“国公这是在强词夺理!我已经说过来龙去脉,并不像国公想的这般,只是事情发展有些凑巧,方才出了这些误会,国公若不信,当时伺候我的宫人可以作证!”
林清笑笑,“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这里与御花园的巡逻也不是同一批,凶手前夜曾在御花园,又在昨日申时前与姚掌事接触过。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暗卫和眼线,你说呢?”
姚掌事稍稍锤头,火光渐暗,让人辨不清她的神情,只觉那双眼沉的可怕。
林清放柔声音,“实不相瞒,陆长歌的侍从已经招供,那匕首丢失的时间和地点我已清楚,明日一早便会有天禄卫过去问话,三项叠加,找出凶手也就是时间早晚罢了。”
姚掌事睫毛颤了颤,仍旧沉默。
林清将茶碗往姚掌事那边推了推,“我知掌事劳苦功高,所以才特意跑这一趟,否则等到明日,你就真的保不住他了,掌事应该也知,我林清要抓的人,就没有能逃得掉的。”
最后一句便如惊雷一般,算是将姚掌事彻底给劈醒了,林清做的事她自然知道,也更清楚这话的份量。
她扭头看向林清,声音不如一开始那般冷硬,反而多了一抹疲惫,“国公为何说柯清漪与人有私?”
“因为钱。”林清言简一骇,“陆长歌那把匕首上有不少宝石都被挖走,刻痕新旧不一,显然非一时为之。
凶手缺钱,还在持续不断地用宝石换钱,那么他换来的钱都去了哪里?
天禄卫已经去搜查过柯清漪的房间,那房间里的首饰和古董不少,且大多非宫中之物,柯清漪即便在正阳殿当差,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银子。”
“国公当真是……”姚掌事神色复杂,“心细如发。”
林清笑了笑,“多谢姚掌事夸赞。”
姚掌事深深吸了口气,事已至此,凶手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天禄卫抓人想来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的确没什么好瞒的。
可想到这她更加难受了,所以林清会过来寻她是已经推测出了一切?
她又缓了缓,方才开口缓缓说道:“柯清漪确实与一人走得近,他叫赵泽,也只是名最普通的禁卫罢了。
赵泽此人诚实木讷,一开始我觉得他配不上柯清漪,可后来才明白是柯清漪配不上他,正如国公所言,赵泽的家财几乎都交到了柯清漪手中。
可柯清漪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她想入后宫,想做人上人。”
姚掌事苦笑摇头,“后来连我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出事之后赵泽找到我,我也愿意帮他一把,柯清漪确实是他杀的,但死有余辜。
她让赵泽将老宅卖了,换成银子给她。赵泽不肯,她便借机逼迫赵泽离开京城。
赵泽为她散尽家财,如何能把这禁军位置也给丢了,自是不肯。
两人因此吵架,赵泽一时失手,等回过神来,柯清漪已经被他敲碎了颈骨。”
姚掌事求情道:“赵泽固然不对,却情有可原,还望国公高抬贵手!”
林清“你当真以为那个赵泽是单纯的激情杀人吗?”
第474章
姚掌事怔住了。
但她不傻, 相反,经过太多尔虞我诈,她对这些阴谋诡计更加敏锐。
几乎林清的问题一出口,她已经将所有的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随即脸色更加难看, 焦急的出声询问, 就见林清已经起身。
“时间已经不早了,就不打扰姚掌事休息了。”
姚掌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吞不下吐不出, 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这会已近深夜, 天更黑了,仿若浓稠的墨汁,唯有刘烨与珠晖手中的灯笼勉强照亮脚下那方寸之地。
直到穿过一条公道,四下无人, 刘烨方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是如何知晓那个赵泽激情之下杀人的?”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刘烨愣了一下, “啊?”
林清解释:“实际上我手中的证据并不全面, 就比如我只知道凶手缺钱,而柯清漪对贵重物品的渴望, 但这并不代表凶手的钱就进了柯清漪手中,时间太紧,天禄卫也不可能翻遍整个京城的账簿。”
“所以我要先给姚掌事施压, 让她的情绪出现裂口, 让她以为我已知晓一切。”林清看向刘烨,夸赞道:“刚刚你配合的就很好。”
刘烨抿唇一笑,“还要谢大人栽培, 若是以前,我大概还在那些证据和证人上较劲。”
林清脚步一顿,古怪的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别学了,我这叫投机取巧,用在天禄司固然没毛病,用在你那衙门,章大人怕是要说我教坏大理寺的好苗子了。”
大理寺卿章大人最看不上天禄司,更看不上随时跟他争功劳的林清,就是现在林清太得皇帝喜爱,不好发作罢了。
林清稍稍回忆一下,以前她也没少明里暗里的骂章大人老东西,如今拐跑刘烨,还怪不好意思的。
日后她争取少骂几句。
这时她听见刘烨再次开口,“大人,您是何时看出凶手是失控下杀人的?”
“是从姚掌事告诉我的。”林清凑近他,小声道:“你说姚掌事是柯清漪的亲姑姑,最后亲侄女死了,愣是护着那个赵泽。
那么这个赵泽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假傻。
老实人被欺负反杀,说是激情杀人总也没错吧?”
刘烨眼里的崇敬有那么一瞬的龟裂,本以为会如以往那样有什么深入浅出的推测过程,结果就这?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啊了一声。
“要不然呢?”林清乐了,抬手轻轻拍去他肩膀上的皱痕,“赵泽因为什么杀害柯清漪,如何刑罚那是刑部衙门和你大理寺的事情,我只要知道杀害柯清漪的是赵泽就足够了。
最后那句话也不过是试探罢了,姚掌事既然要帮赵泽,我总要知晓她是否知道赵泽身后还有一个叶非空。”
珠晖一直默默听着,此时方才开口询问:“可要现在带人去捉拿赵泽?”
林清稍作思虑,“可以,多带些人手。”
珠晖立马前去叫人,林清则与刘烨拐到皇宫南边的天禄司衙门内。
当她走进书房时,赵泽的信息已经放在书案上。
尽管时间紧急,但有些消息并不难查,禁军内就有记录。
林清快速的扫了眼,而后丢在一旁,从后面的书架上取出地图在桌上展开。
天禄司内有各种地图,皇宫的,城内的,城外的,边疆的……
林清取出这张便是京城内的。
地图足有整个桌面大小,以皇宫为中心点,又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处街道民宅跃然纸上,完整清晰。
“这张是一月前刚送上来的。”林清说着,指腹从皇城向西移动,直至双砚街附近,在街后一处民宅点了点,又从桌子下面一个小盒里取出一枚碧绿莹润的棋子放在那个位置。
刘烨怔了片刻,“这是……我家?”
林清又取出一枚棋子向南侧移动,“虽说时间太紧,但赵泽是禁卫,从那边调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与妹妹住在锦肆街东巷第五宅,正巧也在城西。”
锦肆街距离双砚街隔了三条街。
刘烨颇为惊讶,“竟离得这么近?”
林清再一次取出一枚棋子,“京巡卫校尉沈靖川则住在观花巷北第二院。”
刘烨看着林清放下棋子,蹙起俊眉,“也在城西!”
观花巷距离锦肆街很近,只隔了一条街,甚至有巷口相连,有小路可走。
他低头紧紧盯着地图,这样一看,三枚棋子好似有线相连,形成一个封闭的三角形区域。
他的大脑飞快运作,从他自己跳到赵泽身上,又从赵泽转移到了沈靖川的头上,周而复始,忽的恍然大悟,像是一道光将他整个脑子都照亮了。
“所以叶非空藏身之地就在城西,且对我们三人都时有接触!”
刘烨顿了顿,疑惑道:“所以我们认识?他是谁?”
书肆掌柜?食肆伙计?还是……
刘烨再次陷入思索,他平日里几乎都在衙门,早出晚归,外出会去的地方也只有那么几个,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更都是些老交情,不大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而且他与沈靖川和赵泽皆不相识,他是文臣,那二人是武将,也不存在共同的去处。
刘烨想不通,只盯着地图上那三枚棋子划出的区域细细回忆着。
林清说道:“还缺了一个人。”
刘烨颇为讶异,“还有谁?”
“京巡卫之所以围住英国公府是因为二房管事陆季用命告状,他说英国公府私藏龙袍,乃是谋逆大罪。
当时龙袍则被藏在陆长歌的床底下,陆长歌又因梅娘染了疯马草气息的帕子被疯马踢成重伤。
陆长歌躺在床上,下人不敢搜查,证据也因此被保存下来。
若我当时晚去一步,英国公府便会万劫不复。”
“这谋划一环套着一环,而梅三娘等人皆是叶非空的傀儡,也就是说……”刘烨顿了下,“是陆季!”
他再次蹙起双眉,“可陆季是家奴,住处也在英国公府内才对。”
林清道:“英国公的亲弟弟娶的是尚书都事陈家的女儿,这位陈都事已经年过七旬,这两年就该退下来了,但他的儿子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拿到,成日跟在京中那些纨绔屁股后头。”
刘烨问道:“陈家住哪?”
林清略一回忆,道:“城北全福街,院子不大,毕竟只是七品,月俸也不多,日常靠英国公府接济。”
刘烨垂眸思索,“全福街在东北交界那里,距离城西未免太过遥远。”
“陈都事那个儿子好赌,时常出入城西的兴善赌坊。”林清重新撵起一颗棋子落在赌坊的位置,“英国公是重臣,对英国公府及其亲眷的监视就要比其他官员更加严格。
之所以被暗卫发现,还是因为这位二房夫人忽然出售手中店铺换取现银,又让陆季悄悄送至赌坊附近,也是那时才被天禄卫发现陈家这位儿子染上赌瘾。”
林清说到这顿了下,“为了以防止意外,我便安排暗卫盯着这位陈家公子,他赌不赌我管不着,但若是被人下套做出什么事情,自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送他去见阎王。
此人赌瘾不轻,后面又输了不少,他姐姐为了捞他,又出了不少钱,都是让陆季送过去的。”
兴善赌坊的位置比双砚街还要靠近西边,如今又多了一颗棋子,扩出的区域也瞬间扩大一倍有余,几乎囊括小半个西城。
刘烨叹息一声,“范围太大了,若没有后续线索,怕是不好搜查。”
林清微微一笑,将地图重新收好,“不急,先让珠晖出去抓人,我们再等等。”
“等什么?”
“周虎。”
林清吩咐一声,让下属去弄些吃食送来,“我们吃些东西,待会我让人给你找个班房暂作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刘烨板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不多时便有下属端着托盘进来,然而看见送来的饭食,林清却怔了一下。
本以为只是简单饭食,没想到却是各个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
林清吃惯了,眼神一扫便知这些饭菜是出自御膳房,也清楚这十有八九是谁安排的,心中微暖。
用过饭后,她吩咐下属带刘烨下去休息,而后合衣躺在书房隔间的睡塌上闭眼休息。
直到天明时分,周虎总算是回来了。
第475章
天禄司衙门这会已经热闹起来。
昨夜忙了一夜, 不少天禄卫已经赶回来,在衙门里的饭堂吃早饭。
刘烨也被人叫醒,一进书房,就见林清坐在书桌后面, 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周虎则站在一侧, 对他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林清敲敲桌子,示意两人坐下, 而后看向周虎, “查的怎么样了?”
刘烨颇为讶异的看向周虎,忽的明白过来林清这是又有线索了, 眼里多了疑问,也多了期待。
周虎嘿嘿一笑,冲刘烨解释道:“头儿在那龙袍上嗅到麻黄的气味,便让我查探整个城西的药材铺子和医馆, 看都有谁买过这药。”
刘烨稍稍蹙眉, “如今这天气麻黄用量怕是不小。”
林清道:“是麻黄汤, 也有杏仁、甘草的气味。虽说是治疗风寒的, 但风寒能用的方子不少,且近几年麻黄价格连连高涨, 并非首选,用这方子的反而不多了。”
刘烨思索着林清的话,不大赞同, “可即便如此, 怕是范围仍旧不小。”
林清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浓茶吹了吹热气,“那袍子上的药气很新, 时间应在三日之内,且有较浓的土腥气。”
谁没事闲的会将衣服与泥土混合收藏,极大可能是被埋在地下或放在接近地面的位置,且有谁故意或者无意将麻黄汤洒在那片土地上。
周虎出声解释:“所以头儿让我去查城西谁买了麻黄。”
“可为何又是城西?”刘烨仍旧不明,按理昨日周虎离开,林清还不知道他被捉上船,更不知杀死柯清漪的凶手。
林清笑了笑,“因为那个京巡卫校尉沈靖川,他是被牵扯出的第一个,天禄卫查过他的行踪轨迹,除去京巡卫的卫所,几乎只在城西活动。
若他与叶非空有所联系,跳不出这个范围,所以便让周虎将整个西城囊括进去。”
“原来如此!”刘烨恍然,原来林清做的,总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快上一步……
他看着林清平静的喝茶,杯沿升起的白雾模糊了那眸子里的情绪。
明明迫在眉睫,可她仍不见丝毫急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棋局已定,只等对方踏入陷阱,瓮中捉鳖。
周虎见他直勾勾的看着自家大人,连大人都疑惑的抬了抬眼皮。
他好心低咳几声提醒刘烨回神,而后假装没看见对方的红掉的耳朵,说道:“说来也巧,咱们查麻黄还惊动了户部的人。
他们说有人利用这药材囤货居奇,户部那边正在调查,正好撞在咱们暗卫头上,还以为咱们也在调查这案子,吓得够呛。”
林清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这事户部自己可管不了,想来刑部也有人跟着,咱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周虎接着说道:“如今城中治疗风寒,百姓更偏向桂枝汤,富户则更喜欢用十神汤,还在用这方子的不多,经过筛选,只剩两户。”
一户住在帽儿胡同,姓方,生病的是他家老子娘,前日买了两副药。
这一家子是老户,日常行径也不见异常,但巧的是上个月捡了个男人,脑子被摔坏了,于是托关系办下户籍,给他家女儿做了上门女婿。”
刘烨看着地图,在上面找出位置,“猫儿胡同已经快出西城了,距离我家甚远,我也不曾去过那里,应无交集。”
周虎又道:“另一户是锦肆街西巷,姓秦,病的是他家串门的亲戚,听说是出门撞上几个孩子打架,被泼了一身冷水,昨日刚买三副麻黄汤。”
“锦肆街?”刘烨继续垂头在地图上寻找,“那个赵泽家也在锦肆街,倒是都正好碰上,难道叶非空藏在那里?”
疑问抛出来,他与周虎下意识看向林清,寻求答案。
“有可能,但不好说。”林清再次看向周虎,“还有吗?”
“还有,但不是买的。”周虎抓了抓脑袋,“善幼堂最近孩子们时感风寒,春雨堂的大夫送了一批治疗风寒的药草过去,其中就有几副麻黄汤。”
“城西的善幼堂?”刘烨忽的愣住。
林清与周虎被他突然发声吸引了注意,纷纷看向他。
林清略一挑眉,“你去过?”
刘烨失神片刻 ,直到周虎低咳一声,方才回神,“城西只有一间善幼堂,在我家后面那条偏街上,休沐之时我偶尔会去那里教孩子识字,也时常会将用不上的书籍纸笔送去。
那善幼堂是城西几位商贾合办,善长姓墨名横,字子琢。是去年入京的,为人也很是和善。”
林清继续追问:“最近去的是哪一日?”
刘烨稍稍回忆,“五日前,送了一些旧衣。”
林清没说什么,重新取出一枚玉质棋子,将善幼堂的位置从地图上标记出来。
刘烨的院子在双砚街,锦肆街距离双砚街向东北移动三条街的位置,观花巷在锦肆街的南方,只隔了一条街,兴善赌坊的位置则在双砚街的西南方,更偏向西城门的方向。
而那间善幼堂就在双砚街后身的偏街上……
林清沉思片刻,对周虎命道:“去查查沈靖川、陆季和赵泽是否去过那间善幼堂。”
周虎再次领命离开。
刘烨急忙问道:“大人怀疑善幼堂?”
林清略一颔首,“善幼堂与秦家都有可能,但善幼堂的可能性要远远高于那个锦肆街的秦家,周虎刚刚说过,那个秦家的亲戚外出时遇见孩子吵架,方才被淋了冷水。”
刘烨立即起身,“我现在就去集结人手,前往善幼堂抓人!”
“为何只抓一个善幼堂?”林清奇怪的瞥了他一眼,“直接两边一起抓,叶非空自然无法逃脱。”
什么极限二选一,她这是天禄司又不是刑部,别说抓人,杀人都可以不讲证据。
刘烨懵逼,满目茫然,嘴唇一张,拉出一个长长的“啊”。
林清见那呆样觉得好笑,顺手抄起一块点心塞他手里,转身出门调集人手。
待到出宫时,外面已经站了三百天禄卫。
今日的天气不好,这会已近巳时,但太阳很小,光亮也无法照耀整片天空。
出发前,周虎总算是赶了回来,气喘吁吁,身上的官袍也被汗水浸湿,“沈靖川和陆季暂未查到,但赵泽的妹妹偶尔过去,同队有人与赵泽关系不错,曾见过几次。”
刘烨已经翻身上马,闻言心里多少有些不大好受,毕竟他与善长墨横也算相识,“看来是善幼堂无疑,可我们这般抓人会不会太过仓促?”
林清也很无奈,“叶非空狡猾多端,暗卫一动十有八九已经惊动他,耽搁的越久,怕他狗急跳墙,反而越加危险。”
好在天禄卫抓人不必像其他衙门那般繁琐,否则真就黄花菜都凉了。
林清没穿裘衣,只着官袍,腰间配着流风剑,方便行动,翻身跨上赤云马,一夹马腹,赤云便如红云一般窜了出去。
后方的天禄卫两两成排,紧紧跟随,周虎则慢上一步,护着刘烨。
……
双砚街后身的那条偏街并不算宽敞,两边皆是民宅,也有不少杂物堆在外墙,铺地的糙砖也有不少脱落凹陷,不大平整。
善幼堂在街道最里面,曾也是一富户的院子,足有两进,只是年代久远,无法维持修葺,大门上的漆色已经褪去,上面挂着一块同样褪色的匾额,写着‘善幼堂’三个字。
三百天禄卫一分为二,一半由周虎带领前往秦家,另一半则跟着林清来到这里,眨眼间就将这小院子团团围住,连左右邻居都被悉数扣下。
不多时,善幼堂内的所有人也都被带了出来。
说是城西富户集资而建,实际上出的钱屈指可数,善幼堂内也不过十数个孩子,年龄不一,但大多瘦弱。
大人则只有两个,一个是善长墨横,约莫四十来岁,身体消瘦,面容苍白不见血色,似是久病之兆。
另一个则是负责做饭的厨娘,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梳成发髻,身体肥壮,满脸横肉。
刚一听见动静凶神恶煞,又在看见天禄卫的绯红官袍后蔫的跟即将烂掉的菜叶似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淋漓,一股子恶臭自裆下散发,熏得跪在一边的孩子和邻里都往远悄悄挪了几步。
林清过来的时候便是这种情形,她刚一站下,所有的天禄卫立即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动静也是不小。
跪在地上的婆子惊得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一张脸白的下人,当即猛地磕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民妇知罪!民妇招,全都招!”她一边扣头,一边如猪嚎一般叫道:“是民妇被猪油蒙了心,贪墨钱财,克扣伙食,偷换食材!”
她姓王,旁人会叫她一声王婆子,因为有亲戚是筹建善幼堂其中一位富户的管事,她方才能捞到这么一个差事。
虽不算个肥差,但也有不少进项,至于那些孩子饿不死就是了。
可之前有多贪财,这会她就有多后悔,恨不能钻进地里一了百了。
她就是做鬼都没想到,专抓贪官大官的天禄卫居然因为那么指甲大殿的银子,跑善幼堂来抓她一个老婆子!
然而一番招供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王婆子嗓子都嚎哑了,不得不停下来,一边小声啜泣,一边小心翼翼的抬起一丁点脑袋,偷瞄着眼前那片紫色的衣角。
然后耳边响起唰地一声,数声刀刃离鞘的声音响起,银亮一片,刺得她眼睛生疼,大脑发白,砰的一声再次扣头。
林清瞥了眼地上刚刚溅出的血渍,“行了,看你知错,本官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能显些用处,天禄司可饶你一命。”
她天禄司手底下可以活命,但衙门那边能不能活就与她无关了。
第476章
逼仄的偏街上每隔丈余便有天禄卫看守, 也有天禄卫熟练的前往各家盘问。
唯有附近的两家邻里与善幼堂里的十几个人跪成一排,就在这间善幼堂的大门前。
林清看了眼正在院子里搜查的天禄卫,而后重新将视线集中在眼前的王婆子身上,一字一顿, “善幼堂究竟剩了几副麻黄汤?”
王婆子原本就高悬的心差点从喉咙跳出来, 双目闪躲, 没敢说话。
但这态度已经说明了问题。
一旁的天禄卫大声喝道:“大人问话还不速速招来!”
王婆子被吓的干嚎一声,抖得牙齿咯咯作响, “一……一副!只有一副!”
立即有天禄卫进去, 不多时就端着一个铁锅出来。
锅是日常做饭的那般大小,里面装了一半的水, 水底飘着已经发白的药渣。
大家伙看上一眼都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不少邻居看王婆子的眼神都带上嫌恶。
都是穷人,一副药要多熬两次才舍得丢,但大多也不会隔日, 这王婆子倒好, 一副药兑上半锅水, 都熬褪色了!
林清瞥了眼那锅水, 心中了然。
就这么个炖法,水中味道必定越来越淡, 可那龙袍上沾的气味却很浓郁。
药既是三日前到的,若真是这里,也只有那天的药才能达到那般浓郁的味道。
这一次, 她终于正眼看了看善长墨横。
墨横规矩的跪在最前方, 稍稍垂着头,虽说不过中年,却满面病容, 被折磨的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若只看外形,实在无法将这样一个人与叶非空联系起来。
毕竟叶非空是武者,一名武者得病得多重才能把自己弄成这般虚弱。
林清心底掠过些许疑惑,面上却不显分毫,如闲庭信步,足尖落地时有一种特殊的韵律。
看似温润无害,却又步步杀机。
本能是无法轻易隐藏的。
可直到她停在墨横面前,也并未发现异常,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点细微的眉眼变化,全都没有。
连那王婆子都已经吓得尿在□□里,这人却安静规矩的跟个死人一样。
不对,也非完全不对。
林清悠悠开口:“善幼堂几人染上风寒?”
“是承运和承岳。”墨横说的很慢,气不到底,很是虚弱,“前几日他们去老井取水,回来的路上与一位路人起了口角。
都是半大的孩子,一气之下就把水扬了,他们都湿透了,回来便染上风寒。”
林清眉梢微微一挑。这话听着耳熟,之前周虎说过,秦家那亲戚外出时与几个孩子发生冲突,被扬了一身的水,方才去药铺购买麻黄汤。
所以跟那人打架的便是这善幼院的孩子?
“你们这附近也并非没有水井,为何要跑那么远取水?”
墨横回道:“那边的是老井,井水甘洌清甜,孩子们把那水当成零嘴,隔几日就会去一趟。”
他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半大男孩从人群里挪到前面,打头的梗着脖子瞪向林清,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是我们自己要去的,跟先生无关,你要抓就抓我们俩!”
“倒是很讲义气。”林清颇为赞赏,勾起唇角,多了几分笑意,“你是承运还是承岳?”
半大男孩脸上闪过错愕,似乎没想到眼前的官老爷竟这么好说话,语气也不如刚刚那么冲了,“我叫承岳,打水也是我拉承运去的。”
林清话锋一转,“可是去打水的应该不止你们两个,秦家那边说还有别人。”
承运和承岳明显被这话吓了一跳。
承岳心虚又硬着头皮强撑,“没……没有!”
林清笑了笑,“是吗?”
明明只有两个字,却似是在承岳的面前凝成一把尖刀,令他浑身发寒。
他努力的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之前不假思索的肯定,眼里溢上悲伤。
“是……是小元……”承运跪着挡在承岳面前,脸颊已经多了泪水,“但小元死了。”
林清微微一怔,“小元?”
承运再次叩头,声音带着哭腔,“他是新来的孩子,只有十岁,总是生病,所以才被丢到善幼院,三日前草民与承岳也是想带他出去散心,才决定去老井打水,哪想到路上水桶刮到那人的衣裳,便出口辱骂草民等人,还把小元给推倒了。
草民与承岳也是气不过,方才把水给扬了,哪想到那水就跟涨了眼似的,草民三人的衣裳也被淋湿。
回到善幼院,小元是最先病的,接着是草民与承岳,善长也是因为照顾草民等人才被传染上的。”
说到这他恨恨的剜向王婆子,“药都被王婆子拿着,也就第一日能尝到药味,第二日那水清的跟热水也没甚差别,小元身子骨不好,当晚就断气了。”
“所以……小元已经死了?”林清思索着承运的话, “尸体在哪?”
“没了。”承岳低垂着脑袋,“我们都是孤儿,没人要,也没地方葬,善长不愿把尸体丢到乱葬岗喂狗,都是烧了撒进永定河里,善长说能顺着水流看一看大渊的山河,也不枉来世一场。”
“这话说的倒是像读过书的。”林清若有似无的瞟过墨横,“墨善长可有功名?”
一阵风吹过,墨横咳了几声,喘息好一会才缓缓平静下来,“草民自幼体弱多病,身体不足以支撑科举,也只是读过几本闲书。”
林清慢声道:“那是可惜了,凭墨善长学识,总能争得到一官半职。”
墨横仍旧平静的如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得此躯壳,便是胸中曾有万般丘壑,也总有磨平的一日,如今草民也只希望头上有片瓦遮风挡雨,了此余生。”
一旁的邻里听见这话,皆是不忍再看墨横。
林清看在眼里,也不得不感叹这个墨横果真滴水不漏。
既然辨不出真假,也没必要盯着这一点猛凿,反倒是那个小元多少有点让人在意。
人死了,尸体烧了,连灰都撒水里了,当真是雁过无痕。
但这里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林清看向墨横等人,问道:“三日前的麻黄汤你们可都喝了?”
承运点头,“当时是草民端的药,亲眼看见善长和承岳喝下。”
林清继续问道:“那小元呢?”
承运道:“当时小元已经躺在床上,药也是草民端过去的,是善长喂的,自然也喝掉了。”
林清了然,“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看见。”
承运懵住了,“啊?”
林清没搭理他,转而再次看向墨横,命道:“伸出双手。”
墨横的袖子颇为宽大,闻言没有犹豫,先是露出左手,而后将右边的袖子一点点挽了上去,可那袖中空空荡荡,直到小臂时才有一圈染血的棉布。
他的右手没了!
林清猛地蹙起眉,叶非空练的是指法,食指与中指必定异于常人,这种破绽无法藏匿。
可如今墨横的右手没了,这便等于她无法直接通过手指辨认出到底谁才是叶非空。
墨横解释道:“前几日有黑衣人突然出现在院内,砍走草民右手,如今已不知去向。”
他平静的跟说今日天气似的,好像被砍掉的压根不是他的手。
但他似乎也知道林清接下来要问什么,直言道:“草民本就是将死之人,不过区区右手,若能对那人有用,拿去便是了。”
林清微微诧异,“你还真看得开,被人砍了手,连个衙门都不去的。”
也断的很是时候。
乍一看,漏洞百出,却又处处圆的过去,有那么点欲盖弥彰的刻意。
就是不知是这墨横故布疑阵,还是叶非空藏于他处,栽赃嫁祸。
越到这种时候,反而不能轻易下定论,否则一不留神就得钻进对方的套子。
林清将剩下的问话交给其他下属,而后抬步走入善幼堂的院子。
院内比外面还要破旧,生活杂物不少,规整的堆砌在四周,
天禄卫还在四处搜索证据,但这院子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头,天禄卫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却在这时,珠晖从远处匆匆走来,“大人,找到一点东西!”
他手中捏着一块白色绢帕,在林清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小截黑色草棍,比尾指的指甲还要小上半截,细如发丝,很难让人注意。
林清接过帕子,轻轻嗅了嗅,苦涩中夹杂着一点辛甘之气,“是桂枝。”
麻黄汤的方子里的确有桂枝这味药,这气味也要比外面锅里的更浓些。
只不过那气味里似乎又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东西太小,味道也淡,并不太好分辨。
林清追问:“哪发现的?”
珠晖禀道:“在堂屋里。”
他在前面引路,没几步就到了屋门前,门开着,两名天禄卫仍在附近搜索。
林清抬步走入屋门,这屋子不小,但家具几乎已经全被清空,只放着三排破旧的低矮木桌,颜色各异,像是从各个家具上拆下的废弃木材拼成的。
最前方的木桌要稍高一些,亦是各色旧木板拼成,许是桌子不稳,前方又加了一块木料将前面两条桌腿钉住,将桌底大半遮住。
珠晖指着那桌子,“就是在桌下发现的。”
林清垂眸敲了敲其他桌子,有些桌子上放着纸张,纸上写着大字,歪歪扭扭,但勉强看出是个“黄”字。
除此之外,这屋子里也没别的什么。
林清走到那张高出一截的桌子前,指腹在桌面一扫,抬手撵了撵。
并无灰尘,很干净,但那股血腥气也浓郁了起来。
她俯身看向桌下。
大概是因此处主人也曾富贵,这屋中皆用青石砖铺地,这桌下的位置好巧不巧,四条桌腿正好将一块砖石笼罩在内。
珠晖多少有点不屑,“东西就是在桌下角落发现的,这桌下石砖缝隙清晰,很可能曾被打开过。就这点东西还想糊弄天禄卫,莫不是把我们都当成京巡卫那些酒囊饭袋?”
第477章
林清没有言语, 只是向后退了一步,示意朱辉打开。
青石砖明显不是第一次被打开,很轻易就被抬了出来,露出湿润的泥土。
珠晖双眼微亮, “就知道它有问题, 看这坑里, 四周都有基土,唯有此处没有, 明显是被人为破坏, 而且这泥土也过于松软,必是被人翻过。”
他说着, 已经将泥土刨开,也只有薄薄一层,果然出去一个粗布包裹。
同时,一股血腥气也随之扩散开来。
天禄司的人对这味道都太过熟悉了, 珠晖当即面色微变, 将那包裹拆开, 一只断手从中掉了出来, 滚了几圈,停在林清的鞋尖前。
这是一只右手, 从小臂处被利刃斩断,因冬季低温,善幼院的孩子们又烧不起炭, 所以还未开始腐烂, 但已是黑中泛青。
珠晖也是怔了一下,“所以……那墨横的手是被埋在这里?”
“墨横说他是被一位黑衣人砍断的右手,然后我们便在这里发现了这只右手, 倘若真有那么一位黑衣人,他藏哪不好,为何藏在这里?而且这手就一定是墨横的?”
林清一边说着,一边垂头观察着那只断手,从骨骼大小来看确实是男性手掌,且手掌有老茧存在,肤质较为粗糙,看样子应是常年劳作所致。
手腕处还有一块伤痕,只有指甲大小,五指长短正常,若墨横就是叶非空,这五根手指必定是异于常人才对。
珠晖问道:“可要将这手掌与墨横进行比对?”
林清沉默片刻,“去吧。”
珠晖点头应诺,将断手包好快步离开。
这么一会功夫外面的天禄卫已将场面料理的差不多了,左右邻里问过话也就放回家里,并叮嘱最近不得离京。
人少了不少,珠晖一眼就瞧见了跪在前面的墨横,冷着脸大步走过去,一手拽过墨横那只断臂,取出刚刚找出的手进行比对。
四周的孩子们吓了一跳,承岳瞳孔瞪大,“这是善长的手!”
珠晖横了他一眼,“你怎么就确定这是你们善长的手?”
承岳那口气性早就散了,被凶的缩了缩脖子,直言道:“上个月我给善长端粥,不小心洒在他桌子上,当时善长正在写字,粥水把他右臂打湿,烫红了好大一片,后来即便好了也留下一点烫痕,就在手腕那里。”
珠晖闻言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断手,也瞧见那抹小小的伤疤,不禁有些犯难。
看样子这就是墨横那只右手了,可若是如此,此人就绝不是叶非空,那么叶非空大概率就是秦家那位了……
他正想着,外面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珠晖扭头一看,就见去锦肆街的周虎竟往这边跑,神情似乎也不大好,不禁心头一跳,连忙将断手包好跑过去,“出何事了?”
周虎急声道:“头儿在哪?”
“随我来!”珠晖听到这便知十有八九是出事了,立即前面带路,不过片刻重新回到堂屋内。
林清仍旧蹲在书桌旁边观察,听见动静抬眸瞧了瞧,见是周虎,起身问道:“怎么了?”
周虎脸色不好,“那人名叫秦茂,听秦家人说一早外出去街角屠户家买肉,但咱们人找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林清微微蹙眉,“跑了?”
“刘大人听秦家人的叙述画出画像。”周虎取出纸张展开交给林清。
画中人也就三十来岁,相貌颇为粗犷,右眉下有一颗小痣。
这相貌天禄司的暗部内有存档,林清前段时间还特意调出来看过,当即心头也是一跳,“混元掌秦涯?”
江湖上会指法的不多,内力深厚的更少,根据之前的推测,整个江湖唯有三人,混元掌秦涯,摘星指叶非空,天工妙手公输墨。
公输墨在暗部,叶非空在逃,暗卫也在前段时间送过消息,说秦涯出现在魏城,正要前往朔国。
可如今画像摆在这,若秦家人没有说谎,就代表魏城的暗卫在搜集消息上出了问题。
“叶非空还没捉到,又闹出个秦涯,倒是更加扑朔迷离了。”林清将画像缓缓叠好,“刚我还在想承运的话,那水是怎么长眼睛能倒飞回来的。
若那人真是秦涯,这一点也就说得通了。”
周虎仍旧满是疑问,“可秦涯为何要用秦茂之名藏于京中?还冒充人家亲戚?”
珠晖眼皮跳了跳,抬手朝他后背就是一拳,两分力道,推得周虎一个趔趄,“现在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嘛!你就没想过我们之前根据种种线索以及秦涯和公输墨的位置,方才经过推理,确定幕后黑手是叶非空。
可如今秦涯跳了出来,那我们之前的部分推测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证据链条断裂,推理便出现漏洞无法咬合,那么最后极有可能导致最近所有的调查结果全部废除!
那么林清作为主导,便是存在重大失误和过错,朝中盯着她的疯子可不少。
立即会有不少官员上书弹劾,到时就是皇帝再纵着她,也必须给出一个态度。
珠晖忧心忡忡,周虎却满不在乎,“咱们天禄司经历的事情还少么,再说你信不过旁人,还信不过头儿么,之前天大的事儿咱们不是也活下来了。”
他拍了拍珠晖的肩膀,“只要头儿还在,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该干嘛干嘛,最后等着上头给咱发赏赐就行。”
珠晖被怼的说不出话来,但心里的担忧是真消散了,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骄傲,最后只能赌气横了他一眼,“我这不也是担心咱们指挥使么!”
周虎也没拆穿他,扭头看向林清,“头儿,您说下一步该怎么做?”
林清已经重新蹲下,继续观察着那书桌下的土坑,闻言一笑,“不急,先看看这里。”
周虎和珠晖好奇的走到她旁边蹲下,一同看向桌下那也就一臂长的土坑,却不明白这坑有什么好看的。
林清说道:“我们之所以找到这,是根据那件龙袍得到的线索,麻黄汤的气味,泥土的腥气,所以推断出龙袍与泥土接触,并且被药汤淋过。”
她稍稍一顿,“可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周虎和珠晖好奇的看向她。
林清将包裹拿来过展开,露出里面的那截断手,“你们仔细看这手上有什么?”
两人不明所以,仔细观察那截断手,连指甲缝都没放过,可什么都没有。
林清缓缓吐出一口气,“是土。”
埋在泥土里的东西,若密封不到位,势必会沾染上一层细土,就像是被粗布缝隙筛下来的,细腻的仿若灰尘一样的泥土。
断手被粗布包着,皮肤上已经薄薄的沾了一层,指腹轻轻一抹就能感受到那种捎带摩擦的沙粒感。
“但那日我在英国公府看见的那件龙袍却极为干净,并未沾染上这种细土。”林清见他们露出恍然神色,继续说道:“若龙袍被充分密封后埋于土内,麻黄汤的气味就不会那么轻易染到衣袍上。
若龙袍如这断手一样只是被粗布包裹,那么衣料上势必会沾染上这样的细土。”
周虎问道:“就不会是被人洗过吗?”
“如今这天气还冷,洗过的衣服要想完全晾干,至少也得两三日的时间。
而且就那龙袍的用料虽说并非像真正的龙袍珍贵,但也是绸缎所制,若用水直接清洗,衣服也就废掉了,一眼便能看出来。”
衣料越是精贵,清理的步骤就越繁杂,甚至已经成为一门手艺,没个门路都别想学会。
还有些干脆就是一次性的,穿过就可以丢了。
林清的衣柜里太多这样的衣服,库房里太多这样的布料,维护起来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所以那龙袍是否真的沾过水,她一眼便能看出来。而且即便真的洗过,那种细土也非一两次就能清洗干净的。
周虎和珠晖是彻底明白过来了,有人在利用林清的嗅觉做局!
周虎忙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清没有言语,仍旧垂眸盯着那已经空掉的土坑,整个大脑却在飞速运作。
如今困局并不难解,难的是利用困局达到她想要的结果。
想要扰乱视线?想要给她一个‘真相’?
也好。
林清脑中逐渐捋顺出一条线,将混乱的思绪悉数归位,“此事不难,我们将计就计。”
她将二人扯近些,低声道:“记住,我们已经确定,英国公府发现的那件龙袍,就是从这坑里被人挖出去的。”
珠晖与周虎板正脸色,齐齐点头应下。
林清看向珠晖,命道:“你带一队人去查那砍断墨横右手之人,大肆抓捕。施抓捕之时,暗中再查一查那个小元。”
珠晖当即应诺,立马离开。
林清又看向周虎,“跟我往秦家走一趟。”
周虎应下,站到林清身后,单手扶刀,杀意凛凛。
林清笑了笑,转身走出堂屋,来到院门前。
这会跪在这里的人更少了,大多都是善幼院的,只有少数两个讲不清行程的邻居被留下。
看守的天禄卫跑到林清跟前躬身行礼,而后询问:“这些人是否要押入司狱?”
林清扫了眼仍旧沉默跪在前排的墨横,道:“罪名还未定下,押入司狱怕是不妥,先关在衙门那边吧,之后看情况再议。”
第478章
锦肆街要比那条偏街繁华些, 也更加整洁,但这会此处已被天禄卫完全控制。
远远看见林清和周虎过来,所有天禄卫纷纷停下手中事务,躬身行礼, 直到绛紫的衣角从余光中飘过, 方才重新忙碌起来。
刘烨从前方匆匆赶来, 脸色不是太好。
周虎忙问:“可有新的线索?”
刘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对林清说了一遍眼下的情况。
林清微微降低速度, 边走边问:“都问出了什么?”
刘烨说道:“秦家是商户,如今当家的名叫秦良, 秦茂是他的堂弟,一直生活在魏城,两边遥远,几乎没怎么走动。”
林清明白过来, “所以说秦良没见过秦茂, 方才给了混元掌秦涯的机会?”
刘烨颔首, “是, 秦良只在幼时见过秦茂。”
林清继续问道:“何时入京的?”
刘烨回道:“一月之前,说是打算参加后面的科举, 每月又给秦家十两银子作为吃住费用。”
“十两银子?”林清扬了扬眉,“怪不得那个秦良认亲戚认的这么痛快,京中百姓生活一月也用不了五两银, 可说了他入京所为何事?”
刘烨道:“没说, 平时吃喝都在房里,甚少外出,最近一次出门是在三日前, 归来时衣服湿了,手里拎着药,脸上也不大高兴。”
“肉铺和药铺都查了?”
“查了,都是这边的老户,并未发现异常。”
正说着,三人已经进入细巷,来到秦家门前。
西巷说是巷子,却比之前那条偏街还要宽敞,有几间铺子开在里面,衣食住行也算齐全。
秦家院子不小,将靠外面的座房改成商铺,里面则作为家里住宿之用。
这会刘烨已将秦家人筛选了一遍,如今留在这的就只有秦良夫妻。
两人又将之前话对林清重新叙述了一遍,与刘烨所说大差不差,因为秦涯不许旁人进他的房间,连吃饭都是亲自出来盛了进去吃。
交集太少,知道的也不多,之所以还把人留下,只因为他们已经悄悄对比过,知道秦涯不是朝廷悬赏的犯人,所以为了那十两银子,仍旧承认这位亲戚。
秦良是个中年人,身材瘦弱,生的尖嘴猴腮,颇有种精明相。
这会他垂首站在一侧,手抖得都能跳舞了,想挤出点谄媚的笑,愣是没能成功,最后只能苦着脸求道:“官爷,草民知道的可都全说了,草民就是贪图那点银子,见他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方才行了方便。”
林清自是看得出秦良没这个胆子欺骗天禄司,“他平日何时离开?又何时归来?”
“他平时几乎不出房门,也就三日前出去那一趟……”秦良忽的一顿,犹疑着补充:“大约是半月前的夜里,草民有次起夜,突然发现天上好像飘过个影子。”
他伸手比划着,“就那么嗖的一下,吓得草民以为闹鬼,失声大叫,是那个秦茂突然从后面出来制止草民,还说……”
秦良又回忆了一会,“说他刚看见天上飞过一只大鸟,是草民看岔了,当时草民还寻思着,那影子大的跟熊似的,得是多大的鸟啊。”
林清明白秦良的意思,秦涯平日里不出门十有八九是怕被人看见,他也清楚天禄司暗卫遍布,他若在外行走,暴露的可能性极大。
那么三日前秦涯那场外出等同是在冒险,对于一位内力高深的武者而言,一场风寒不足以要了他的命,几副麻黄汤也不足以支撑他冒这么大的险。
半月前的夜里,也极有可能是外出归来的秦涯被秦良看见。
林清好奇的打量起了秦良,那视线盯得秦良浑身发毛。
秦良顿时更害怕了。
周虎也是看的疑惑,小声问道:“头儿,怎么了?”
“无事,我只是在想既然被秦良看见,秦涯为何没有杀他?”林清是真的疑惑,江湖人普遍道德感不高,杀人灭口更是再简单的事情,只要料理的好,根本不怕被官府发现。
周虎想了想,“许是怕咱们查到这吧?”
“或许吧。”林清不置可否,转身往院中走,“秦涯住在哪里?”
“在东厢房。”刘烨前面引路,直到东厢房最后一个房间。
秦家只是最普通的商户,有点钱,但不多,所以院子也是中规中矩,摊到房间上便更小了。
尤其这最后一间,像是剩下点边角料堆砌而成,着实小的可怜,放下一张床后,剩下的地方连三个成年人站进去都有点费劲,更别提什么像样的家具了。
周虎瞄了一眼,又瞧了瞧自己的体型,很干脆的就站在外面与其他天禄卫沟通情况,将房间里的位置留给林清和刘烨。
虽说小了点,但胜在朝向好,房内光源不错,林清仔细观察着内部各种构造。
一边的刘烨说道:“听秦良说这个房间是秦涯自己选择的,刚刚天禄卫已经搜过一遍,并未找到什么线索。”
“于秦涯而言时间不算宽裕,他若想在这藏点东西,不会有多隐蔽。”林清并未放弃,这房间没有窗户,不在下方,那边可能是在上面了。
林清抬眼看了看上方的横梁,已有天禄卫上去看过,房梁上的灰尘也被擦去不少,勉强能容下一个人的样子。
她提气跃起,翻上房梁。
樑木距离房顶还有些高度,勉强能允许一人蹲下,也有不少木料纵横交错,作为屋顶的支撑。
这么一看,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这里少了一些东西。
秦家是老宅,老宅内少不得各种蚊虫,即便如今还在冬季,虫子无法存活,但虫尸总该是有的。
还有蛛网……
这般老宅没有专人清扫,房梁上的蛛网不会清扫的如此干净,连根蛛丝都找不到。
要么是秦涯有洁癖,看不得这些东西。
要么便是动作过大,若不将这些东西除掉,就会有几率暴露,怕敌人找到什么不能找到的。
林清觉得应该是后者。
这地方实在太过狭窄,伸直手臂就能触碰到对面的墙壁,砖石大多完整,偶尔有些坏掉的凹陷,也能看出岁月腐蚀过的痕迹。
不是墙壁,那便是这些木头了。
林清脑子一转,心里便已有了猜测,重新翻下房梁,倒转身体再次跃了上去。
梁上实在太窄,连转身都极为困难,换个角度,看见的便是另一幅景象。
就见挨近屋顶的位置,与一道横木形成夹角,中间是一道极为细小的缝隙,被一块形状类似的木头塞住。
这里背着光,便是白日也满是阴影,黑如昼夜,很容易让人忽略。
“找到了。”
林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将那木塞拽下,而后从里面拽出一个油纸包,确定再没别的,随后落到地面。
刘烨惊喜的看着林清手里的东西,“竟真藏了东西!”
林清将油纸打开,最上方是一副面具。
面具古朴厚重,色彩斑驳交错,形状夸张,黑面獠牙。
“这是……傩面?”
林清拿着傩面来回翻看,大渊有傩戏的地方不少,但京里却没有这个习惯,傩面自然甚少见到。
刘烨第一次看见傩面,好奇的观察着林清手中的傩面,“原来这就是书中所述的傩面?也不知秦涯是从哪里弄来的?”
“应是在南面。”林清摸了摸面具的料子,“这种木料我之前见过,是南边的一种树木,因自带香气,也被称为南香樟。”
刘烨更加疑惑了,“千里遥遥,秦涯为何要带这样一张恶鬼傩面潜入京城?”
“谁知道呢。”林清将面具拿开,下方则是一副精铁打造的指套。
这是秦涯的兵器。
刘烨道:“面具也就罢了,连武器都来不及拿走,看来秦涯逃得确实很急。”
林清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出房间,将东西交给周虎,命道:“人出不去京城,京内暗卫遍布,又有京巡卫在,秦涯若想藏,也只剩下三教九流的地方,派人着重调查那边,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即拿下。”
“诺!”周虎正身行礼应下,随即又道:“刚刚王副使传话过来,说是已经抓住赵泽了,正在往司狱那边走。”
林清稍一沉吟,便道:“我去看看,这边你亲自收尾,若再找到线索,立即来报。”
周虎点头应下。
林清叫人将马送来,拉着刘烨上马往城南卫所赶,等到了地方已经快中午了。
林清将麻绳丢给门前守卫,与刘烨便往司狱的方向走。
又过了一炷香,方才在问刑厅内看见王武和跪在下首的赵泽。
林清笑着与王武打了个招呼,“王叔怎么亲自去了?”
“这事情不小,加上这个赵泽又与禁卫那边有些关联,我怕有意外,便亲自跑了这一趟。”王武说道:“不过这小子像是也已想到,天禄卫过去拿人,他并未抵抗。”
林清略一颔首表示知道了,而后看向跪在下方的赵泽。
不得不说,能吸引到皇帝身边女官不惜以身犯险,赵泽的脸确实生的极好。
明明是个武将,皮肤却白的如同文人,是一种刚毅中不失雅气的俊。
第479章
问刑厅并不比刑房好多少, 虽没有刑具,却也没多少日光,至少少数几个火盆点燃,算是有一丁点光亮。
林清漫步走到赵泽面前, 并不如以往那般审讯, 反而问道:“你与柯御侍是如何相识的?”
赵泽垂着头, 衣裳与发髻已经略显凌乱,闻言微怔, 抬眼看了看林清, 接着重新垂下头,声音发闷, “我们自幼相识,指腹为婚。”
指腹为婚?
林清略一挑眉,这与姚掌事所言又有出入,姚掌事说二人是意外相识, 可如今听赵泽这么一说, 看来柯清漪一家对姚掌事也没说实话啊。
但这也更说得通了, 若真相识不久, 赵泽应该也不会傻到为柯清漪掏光财产。
有幼时情谊在,那铁定是不一样了。
“国公爷不必卖关子, 想问什么就问吧,下官全招。”赵泽格外平静,“柯清漪的确是下官所杀。”
林清问道:“你为何杀她?”
赵泽道:“她要钱, 下官没钱, 愤怒之下一时失控,等回过神,下官已经将她的脊骨敲碎, 再无转圜余地。”
“失控?”林清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赵泽的目光渐渐锐利,“你何时入的禁军?”
赵泽老实回道:“已有五年。”
“五年?”林清垂眸审视着他,“那也不是新兵了,我记得禁军内便有专门针对此项的训练,你真的是失控吗?”
赵泽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骤然苍白,瞳孔紧缩,斗大的汗珠在他的额头凝聚成型,而后恢复的瞳孔左右快速晃动。
不必说,如今这里的所有人能看出来,赵泽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他们看林清的目光也随之发生变化,习以为常,理应如此,又本能的尊敬和倾佩。
别看只是这样一个小问题,但往往越小的事情越容易让人忽略,有时便会因此忽略掉真正的线索。
就像现在这样,如今赵泽杀害柯清漪的案子证据已经完整,即便知晓赵泽背后有人,但切入点一直在那把陷害陆长歌的匕首上。
也恰恰是这种惯性思维,让他们忽略掉了对禁卫而言如吃饭喝水一般的练兵之法。
能在宫中行走的禁卫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哪会那么容易失控。
这时,赵泽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仍旧配合,“柯清漪前些日子又与下官要钱,说是与礼部侍郎家的夫人合伙放印子钱。
可下官清楚她又在说谎,她总是这样!”
赵泽自嘲一笑,“但下官不敢说,她是在陛下跟前听命的,下官却不过是最普通的禁卫,无权无势,又如何敢对堂堂柯御侍指手画脚。
但无论如何,老宅不能卖。
下官父母早逝,唯有一个亲妹,下官未入禁军前,家里困苦,是家妹点灯熬油,以绣品贴补家用。
待下官成为禁卫,她也熬坏了眼睛。”
赵泽眼眶微红,泪水不断在眼圈打转,“下官怕她外嫁会被欺负,便想招赘上门……”
王武听到这眉毛一竖,厉声道:“休要左右言顾!”
“下官知错。”赵泽张了张嘴,认下斥责,接着说道:“日常家中生活琐事皆是妹妹操持,但她夜里看不见事物,所以若晚上需要上值,下官便会去街口的一家食肆吃饭。
因为柯清漪要钱的事情,那天也如以往一样,下官在那食肆点了饭食,但因心中实在烦闷,便破例要了一壶酒。
喝到一半,旁边的桌子又来了一个客人。
他同样要了一壶酒,却并没喝,脸上带着一张恶鬼面具。
那面具很是奇特,京中甚少见到,但下官之前却偶然见过一次。”
刘烨一直听着,直到此时不禁开口问道:“在哪里见过?”
“在西大街的锦华酒楼。”赵泽稍稍一顿,“其实陆世子宴请那一日,下官的确去过锦华酒楼附近,但那匕首却并非下官拾取,而是有人将其扔在下官脚前。
下官当时并不知道匕首主人是谁,便想拾起询问,却在抬眼时看见那张鬼面从前方路过,一眼便不见了。”
林清思索着他的话,“也就是说给你匕首的鬼面人与在食肆里坐在你隔壁的鬼面人是同一个人?”
赵泽点了点头,“应该是,那鬼面太特殊了,下官从未在第二个。”
林清明了,“你没将匕首还给他?”
赵泽苦笑,“下官没抵住贪欲,已经没法原物奉还,于是便只能装聋作哑。
后来入宫时,柯清漪又悄悄找到下官提银子的事,下官当时便觉心中似有把火在烧,烧到浑身炙热,等回过神时,柯清漪已经被下官敲碎了颈骨。
后来……”
赵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林清,然而林清已经回到最前方台上的书案后坐下,垂着眸子,似是正在走神。
“当下官冷静下来时,错误已经铸成,下官本想直接去找杨统领认罪,然而转身之时,那鬼面人突然出现在下官背后。”
此言一出,王武和刘烨皆是微微色变。
赵泽没有去看,继续叙述着那时的事情,“他仍旧带着鬼面,但身上却穿着天禄卫的官袍。
下官当时吓了一跳,当即还手,但武功不如他,被他控制着将那把匕首刺进柯清漪的心口。”
王武与刘烨面面相觑,脸色不大好看,又都悄悄瞥了瞥林清,见她仍旧不言,刘烨上前一步,问道:“陆长歌的匕首是谁带进宫的?”
“是那鬼面人带进来的。”赵泽说道:“也是那时,那人方才开口告诉下官匕首的来历。”
说到这,赵泽绝望的垂下头,“那匕首并无龙纹,若下官知道那是御赐之物,又如何敢动!
可事到临头,下官不但动了,还将匕首刺入尸体心口,一旦事发,下官可以去死,却不能因此连累妹妹!
所以……一步错,步步错。”
赵泽终是哭了出来,脸上满是悔恨。
若他先一步认罪,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若他看懂柯清漪的嫌弃,先一步斩断这段姻缘,也同样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赵泽痛苦的快要窒息,但其他人只是平静的看着。
这是天禄司,是司狱,他们见过的犯人如过江之鲤,比赵泽更加可怜的也不是没有。
大渊有律法,法理人情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直到赵泽重新冷静下来,林清让人取来在秦涯住处搜来的那张傩面放在赵泽面前,“可是这张鬼面?”
赵泽也是一愣,连忙将那面具拿过来仔细查看,却是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震惊的抬头看着林清,声音都隐隐带上一丝颤意,“是,就是这个!”
恶鬼傩面被重新传回到林清手上,她随意把玩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的事情我已知晓,那不妨再聊聊最后一个问题,鬼面人找到你,逼你行凶嫁祸,那么……他要你做什么?”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凝滞。
王武与刘烨的目光刺向赵泽,等待着他的回答。
禁卫构成分为两种,一种是由各个世家举荐入伍,另一种则是由民间选拔。
赵泽明显是第二种,且毫无亮眼之处,这样一个小小的禁卫,没一万也有八千,为何只有他被选中?
又想让他完成什么任务?
赵泽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双拳紧握,青筋外露,却撑着没有开口。
林清懒散的倚靠在椅背上,一手托腮,另只手轻轻叩着扶手,“你要想清楚,你的罪免不了,但你妹妹是无辜的,如今能刀下留人的,唯有我。”
赵泽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彻底抽走了精气神,“他……他让下官监视陛下和大人在宫中的动向,并将消息写下,放在放在御花园东北角的第三座假山的山洞里。”
林清手中动作顿住,双眉微微蹙起,摆了摆手,让人将赵泽押回牢房。
刘烨忙问:“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嗯。”林清轻应了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第一,赵家与秦家都住在锦肆街。
赵家住在东巷,秦家则在西巷。赵泽所指的那家食肆刚在那边时我也过,正好在两边巷口相交的位置。”
刘烨思索着林清的话,“若鬼面人真是秦涯,此处的确更好监视赵泽,而且以秦涯的身手,利用天禄卫的身份混入宫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就是第二点不对的地方。”林清打断刘烨,“我等身为朝中官员,进出皇宫理所应当,但对旁人而言,皇宫不是那么好进的。
而且蒋劲的官服和腰牌已被暂时废弃,不论那人是叶非空还是秦涯,都不可能凭借那一身衣服和一块已经废弃的腰牌,就能尾随赵泽进入皇宫。”
“第三点,便是传递消息。”林清缓缓说道:“若那鬼面人可随时进出皇宫,就完全不需要赵泽将消息放入特殊位置,直接定期去寻赵泽不是更方便?”
“宫中有内应!”刘烨恍然,心头重重一跳,猛地一拍桌子,“鬼面人故意做出尾随入宫假象,实则是通过内应混入皇宫!
但此等局限必然不小,所以他无法随意行动,只能定期命内应取走消息。”
林清颔首,“这个推测成立的可能性极大,那么第四个问题便出现了。”
她注视着刘烨,“鬼面人为何不让赵泽将消息带出皇宫,在宫外选择一个隐蔽合适的地点进行交接?
毕竟宫外可比宫内安全多了。”
第480章
事情发展至今, 一些问题得到了答案,但更多的问题又浮现出来。
为什么?
刘烨想不出来,现如今的证据也不足以支撑答案。
却在这时,周虎从外面匆匆赶来, 边走边道:“有消息了!”
林清正在琢磨案情, 闻言看向周虎, “找到秦涯了?”
周虎语速极快,“头儿, 您还记得那个兴善赌坊吗?”
林清当然记得, 二房夫人娘家弟弟常去的那个,陆季最有可能与叶非空接触的地方。
“你是说秦涯进了兴善赌坊?”
周虎点头, “我联系了西城的暗卫,其中一人的确看见一个品貌特征与秦涯相似之人进入赌坊,不过当时那人带着斗笠,也只能见个大概, 并不能完全确认。”
林清陷入沉思。
大渊律例并不许开设赌坊,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仍旧赌坊存在, 上头有权贵罩着,只要不闹出大事, 不会有人跑去敲登闻鼓,也不会有官员出来找不自在。
兴善赌坊上头是蔡国公府的庶弟,最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可是如今进入这里的……是秦涯。
原本的道路仿佛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给搞乱了, 难道之前的推测真的哪里出现了差错?
犹疑只在瞬间就被她彻底摒弃。
秦涯出现的时间说早不早, 说晚不晚,恰到好处的像是故意暴露在她的面前。
这与之前的精明简直判若两人。
“让人暗中将兴善赌坊围住,我先去瞧瞧。”林清说着, 又转头看向刘烨,“我安排人送你入宫休息。”
赌坊内部情形未明,秦涯武功亦是不弱,对刘烨而言并不安全。
刘烨也明其中道理,“大人也要多加注意,切莫伤到自己。”
林清莞尔,亲自唤来两人送他离开,而后回到卧房换了身日常所穿的青色布衣,方才带着周虎重返西城。
这一折腾,等他们抵达赌坊门前时已是黄昏。
尽管其他店铺已经准备关门,但赌坊门前依旧热闹,大门两边的灯笼也被点了起来。
赌坊外面只是一条逼仄的巷子,并无几户人家,兴善赌坊的大门就开在巷子中央的位置,从外面看就像是民居改成的食肆,外面还挂着食肆的标志。
乍一看,里面还真是那么回事,不大的屋子横七竖八的摆了几个旧木桌,门口两个岁数不大的伙计正小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脸微圆,瞧见林清和周虎站在门口,先是扫了下脸,很是面生,又扫了眼二人身上的衣服,不能说特别好,但也瞧着不差,都是上好的细布,顿时露出笑脸。
赌坊欢迎富人,但更欢迎这种看着不错,又始终差点的人。
圆脸伙计笑呵呵的一路跑到林清面前,“二位爷是来吃饭的?”
林清与周虎看起来就跟友人出来逛街似的,闻言她抬眼瞥了瞥伙计,“吃饭谁来这地儿,自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伙计一听更高兴了,立马前面引路,“瞧二位爷眼生,这是第一次来?”
林清走得很慢,迈着八字步,像极了偷跑出来见世面的小少爷,“也是听人说起这边花样儿不少,过来瞧瞧。”
“那是,咱这边响片叶子花衣,要什么有什么,保准二位玩的尽兴,而且啊……”圆脸伙计嘿嘿一笑,眼神往前面望去,仿佛已经穿透墙壁欣赏到那边的美景,“您要赢了钱,咱这好玩的东西也多着呢。”
“瞧你这么说,我可得好好体验一番。”
林清随口应付着,接着话题一转,“那来这的应该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吧?”
圆脸伙计一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清轻哼一声,微微抬眼,好似压根没把伙计放在眼里,“要是被哪个嘴松的瞧见了,爷我这张脸还要不要。”
圆脸伙计恍然大悟,“这您尽管放心,咱家上头可是有大人物罩着的,别说街边的阿猫阿狗了,就是没有身份户籍模样鬼祟的,都别想轻易混进来!”
“那成,信你一次。”林清随手摸出一块银角子丢了过去。
圆脸伙计手忙脚乱的接在手里,顿时眉开眼笑,态度更好了几分。
跑进食肆后院,拉开小屋的一扇暗门,顿时鼎沸的人声伴随浓郁的汗臭迎面扑来。
“大大大!”
“豹子!”
“天门吊月!”
……
三五张大桌子,被一群赌客围的满满当当,荷官熟练的操作着手里的赌具,不少人都红着眼,死死盯着荷官双手。
直到荷官一声吆喝,输赢既定,有人激动的大声叫着,有些人则丧气的蹲在地上起不来,还有人愤怒的近乎癫狂,被一边的打手跟拎鸡崽似的丢出大门。
圆脸伙计眼睛一转,引着林清来到角落一张桌前,硬挤出一块宽敞的地方,笑呵呵跟荷官打招呼,“这二位可是第一次来,得好好伺候着。”
荷官是个中年人,立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连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笑容和善,眼神亲切,“咱这骰子简单又好玩,二位要不要试试手?”
林清扫了眼桌子,上一轮刚刚结束,赌桌上的银子和铜钱已经被拿走,这会已经有人重新开始下注。
余光扫过周遭,秦涯并未在这,她随意的从袖中摸出块银子,伸手放在豹子上,“成啊,玩玩吧。”
周围的人目光落在林清脸上,多少都带着嘲讽。
站在林清另一侧的青年诧异的看着林清,“第一次就玩这么大?”
林清微微一笑,“既然要玩,自然要玩大的。”
这么一会功夫,注下完了,荷官将三个骰子扔进蛊中,熟练的摇动起来。
片刻之后,骰蛊落桌,荷官掀开骰蛊,吆喝道:“豹子,这位小公子赢了!”
刚刚还觉得林清是傻子的人霎时间满是嫉妒,一边的青年推了推林清的肩膀,满是艳羡,“你小子这运气真是不错!”
“当然,我这人运气一向不错。”林清也不客气,当周虎收拾好银子,单手一推,全部推向中央,“照旧。”
荷官目光一闪,入骰蛊的骰子在他袖间滚了一圈,方才落入蛊内。
骰子被甩的啪啪作响。
林清就这么看着他,状似无意的将手搭在桌上,内力不断引起桌子的震颤,又仿佛化作丝线,直直伸入骰蛊内部。
荷官吆喝着掀开骰蛊,正要出声,就被骰子上三个同样数字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周遭的赌客看林清时眼睛更红了,嫉妒有如实质。
“你又中了!”
林清只是笑笑,“都说了我这人天生运气好,拦都拦不住,继续押豹子。”
荷官重新装好骰子,继续摇,骰子已被换过,这回必定是四五六大!
啪的一声骰蛊落地,他再次掀起骰蛊,正要兴奋的报出数字,结果再一次怔住了。
数字的确不小,但是……三个六。
荷官傻眼了,作弊的是他,怎么赢的总是另外一个?!
他不信邪,见林清再一次将银子全部推到豹子上,狠狠一咬牙继续摇,但结果依旧。
大概是连装都懒得装了,仍旧是三个六。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林清堆的银子越来越多,不少人反应过来,跟着她往里下注,结果全是三个六。
单单这几次,赌坊就赔了不少钱。
一边的打手已经盯上了林清,荷官的脸色微白,看林清时目光也多了杀意。
直到他拿着骰蛊,怎么都不敢落下。
林清笑眯眯的看着他,“怎么不继续了,这么大的赌坊,莫不是输不起吧?”
荷官再傻这会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公子看着像个傻白甜,实则是个狠角色。
他给了一边打手一个眼色,不多时就又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这次来的人岁数不大,但一身衣袍却很是光鲜,外面还罩着一层鹿裘,整个人看上去油头粉面。
大家看见他,纷纷尊敬的喊了声卫爷。
他笑呵呵来到林清面前,好声说道:“我叫卫三,是这的管事。”
林清淡淡的嗯了一声,余光扫过人群,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这,周虎已经悄悄溜了出去。
卫三也不生气,继续说道:“小公子这手艺倒是极好,放在这简直就是屈才,我这赌坊里面还有好玩的东西,小公子要不往里面走走?”
林清哪里不明白卫三的意思,头次来自然要适当放水,但也不能放的太多,但这会光旁边的人跟她下注,都已赢了好几百两。
要是真放她离开,这兴善赌坊也就不必开了。
林清不疾不徐,将手头的一大堆银子继续推到桌子中央,“我瞧这就挺好,里面就就不去了,否则这刚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就得给你们兴善赌坊还回去。”
卫三的神情骤然就冷了下来,“小公子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能起茧子了。”林清抬手揉了揉右耳,“你若真能让我吃起罚酒,不用明日,待会你这赌坊就得被送礼的人群给堵满了。”
林清发出一声嗤笑,“这京里可太多人想让我吃罚酒了。”
“抓住她!”卫三听出话中嘲讽,顿时怒气更胜,一摆手,数名打手便朝林清扑了过去。
都是壮硕的青年人,虽不及周虎,力气也是不小。
林清随手从桌上拾起几枚铜钱,右手一扬,那些铜钱便如活了一般,齐整的射在几人胃部。
铜钱虽小,但力气极大,像是被牛角生顶了一下,几人直接被弹飞撞在后面的石墙上,又纷纷落地,各个疼的脸色发白,不断吸气,连喊都喊不出来。
卫三震惊的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懵了!
第481章
赌坊外间的房间不小, 人也多,这一动手,众人立马远远退开,围成一圈, 有的是纯看热闹, 有的是想浑水摸鱼。
林清压根不在意, 拾起一枚铜板单手一掷,铜板被内力裹夹, 嗖的一声没入斜前方的地面。
荷官收回脚, 满头冷汗,那铜钱打出的细坑挤出擦着他的鞋边!
就差指甲缝那么大的距离!
他没敢再动,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清朝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桌面,“继续。”
砸场子砸的这么肆无忌惮,大家伙也是第一次见, 原本以为就是个稍微富裕的小少爷, 却没想到竟有这般身手!
有些精明的人怕被连累, 已经悄悄从门口退出去了, 不过片刻,这赌坊外堂里就少了近半的人。
荷官求救的看着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少的人群, 发现压根没人搭理他,只能挪着步重新回到赌桌前,艰难的拿起骰蛊,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要不给您换几个骰子?”
“不必麻烦,就这样吧。”
林清随口回了句,然后看着荷官拿起骰蛊, 将那几个做过手脚的骰子重新塞了进去,摇一下,看看她,又摇了摇,再看看她。
直到骰蛊落桌,掀开一看,果然又是三个六。
林清将满桌大大小小的银子重新推到豹子位置,而后嫌弃的在桌子上敲了敲,“赶紧,你们这做赌坊的,不知道把银子补上。”
荷官已经快哭出来了,求助的看向卫三,却发现卫三给了他一个眼色。
荷官忽的就明白过来,他们上头可是蔡国公府,哪是随便来个野小子都能被欺负的,瞧这样子,十有八九是已经有人出去报信了!
荷官顿时摇骰子的手就稳了,手速越来越快,上下翻飞,再次落桌,结果依旧。
他麻溜将银子推到林清面前,满是讨好,“您数数,数量可对?”
林清看都没看,再一次将银子推了过去。
哗的一声,格外清脆。
这下卫三就是再能忍,这会也忍不住了,若再让这野小子赢下去,这间赌坊怕是都得输给她!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目瞪向林清,“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我卫三在道上混了这么久,谁见了你爷爷我不得唤一声卫三爷!”
林清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原来还是道儿上顶有名气的人物,我怎么就没听过呢?”
“那正好,现在就让你听听。”卫三冷笑一声,稍扬起头,把下巴当眼睛用,“即便你有些武功能打退这些普通人,那又能如何。”
他拱手向天,“告诉你,咱们这可是京城,可不是会打打杀杀就能走得通的,得有人,有那种直达天听的大官爷罩着,方能长远。”
林清恍然大悟,“听你这么说我就更好奇了,不知是哪位官爷,能否让我也开开眼。”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入我家主子的眼。”卫三眼尾扫过林清,双手环胸,不屑的哼了一声,“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兴善赌坊能在这西城立足,是因为我家主子乃是蔡国公府的二公子!”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是沈二公子啊!”林清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一般。
“小子,这京城的路若上头没片天罩着,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卫三见她神情松动,大有一种早该如此的感觉,“今日这事若是传上去,蔡国公府想要弄死你就跟踩死蚂蚁一样容易。”
他伸出手,立即有下属递来一张卖身契,而后送到林清面前,“不过我这人天生心软,只要你将今日所有银钱归还,再签下这张契,日后就在这赌坊看门,我可全不计较,赏你一口饭吃。”
林清背倚在桌前,斜着眼似笑非笑的睨着他,“听上去是好,就怕你这赌坊出不起让我看门的费用。”
卫三问道:“你要多少?”
林清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两银子?”卫三觉得有点犹豫,贵了些,但这一身功夫倒也值得。
然后他便见林清摇了摇头。
林清笑道:“是三万两……”
卫三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三万两银子,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林清接着说道:“黄金,一天的价。”
卫三瞪大眼睛,“你耍老子!”
林清摇了摇手指,“我开的起就敢做,只要你蔡国公一天拿三万两黄金出来,我便在你这赌坊门口坐上一日,保准分毫不差。”
“敬酒不吃吃罚酒!”卫三眼里发狠,听见外面成片接近的脚步声,心里顿时大喜,救兵可算是到了!
下一刻,赌坊的大门被打开,数十名身披甲胄的京巡卫从外面涌进来,眨眼间就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害怕的缩在角落,全部被京巡卫控制住。
最后进来的,是京巡卫指挥使邓捷和蔡国公府二公子沈方茂。
林清倒是没想到来的竟是京巡卫,不过都是熟人,她好心的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
邓捷和沈方茂原本气势汹汹,结果看见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林清时,那气势陡然一滞,就跟被戳了个窟窿似的,愣是没回过神来。
卫三却没发现,讨好的上去给行了礼,而后指着林清告状:“主子,就是此人闹事,赌坊都快让她给掀了!今日若是轻饶了她,咱们赌坊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被人编排!”
沈方茂愣愣扭过头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啊?”卫三怔了下,“就是这人……欺……欺负小人,快把赌坊都给掀……掀了……”
沈方茂深深吸了口气,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卫三左脸,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卫三五大三粗一个男人,愣是被这巴掌给扇的踉跄好几步,两颗带着血的牙齿随之脱落,甩在地上。
卫三被打蒙了,不知所措的看着沈方茂。
沈方茂压着唇狠狠地磨着后牙槽,双眼喷火,恨不能直接弄死卫三,“那就让她掀啊!”
“啊?”卫三惧怕的看着沈方茂。
沈方茂怒道:“不就是一个赌坊,她要掀就让她掀!她要赢,就让她使劲的赢!她就是要你去死,你特么的也立马给老子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卫三被吓的双眼发直,与刚刚威风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方茂指着林清,继续对卫三骂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昭国公!天禄司的现任指挥使!
你是狗东西,也配与人家相提并论!
还告状?”
沈方茂上去一脚踹在卫三肩膀,将人踹趴在地上,“本少爷让你告!”
卫三傻眼了,就跟一口仙气儿直冲脑门一样,连魂儿都跟着飞了出去,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又在明白沈方茂的话后如坠冰窟!
昭国公!那个杀人无数的大煞神!
卫三双眼的眼皮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艰难的瞥向那边仍旧笑眯眯看着这一切的林清,想要爬过去求情,可双腿全无知觉,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角落的打手和看热闹的赌客也听见这话,原本被京巡卫吓得够呛,这会听见昭国公的大名,霎时间恐惧的跪倒一片。
沈方茂深深吸了口气,又对着卫三狠踹了几脚,一扭头,脸上已堆了笑,拱手来到林清面前,“下官和这小子也不过数面之缘,都是误会,昭国公莫要往心里去。”
“别啊。”林清笑容一收,“刚不是还说好好的,你们蔡国公府出钱雇我来赌坊门口看门,我觉得挺好,三万两黄金一天,不知贵府打算雇几天啊?”
沈方茂承认他刚刚的行为就是故意演给林清看的,好将此处大事化小,毕竟赌坊本就不合规矩,真闹到皇帝那里,吃亏的也只会是蔡国公府。
可人家压根不上当!
且不说三万两给不得给得起,就凭林清的身份往这一坐,谁不要命的敢来这里赌!
沈方茂僵硬的挤出一抹笑,“昭国公莫要开玩笑了,您日理万机,此等小事,哪敢麻烦您啊。”
林清不大满意,缓步来到卫三面前,单膝蹲下,抬手指了指自己,“我算什么东西?”
卫三猛地摇头,“您……您……”
“我上面没天罩着?
踩死我跟踩死蚂蚁一样?
给我的活路呢?
卖身契不签了?”
林清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直到最后,卫三浑身剧烈抖动,瞳孔上翻,露出眼白,这是吓抽风了。
林清轻叹了口气,“还是刚刚那桀骜不驯的样子尚有几分能看,现在就无趣了。”
她站起身,没搭理沈方茂,视线转而落在京巡卫指挥使邓捷的手上,那只手被厚厚的棉布包着,“邓指挥使这手上的伤势如何?”
邓捷猛地打了个寒颤,将他这只手捅到对穿的不就是眼前这位嘛!
前几日他算是遭了大罪了!
御赐匕首插在手上,他哪里敢动,可就那么放着也不是办法,只要花银子找关系,最后真在皇帝跟前露了脸。
结果皇帝就是看了眼他手上的匕首,就让他找昭国公解决去了。
为了活命,他在昭国公府门前跪了大半天,又送了好些礼,方才让林清进门前顺手把匕首给拔出来。
连昭国公府的大门他都没进去!
如今邓捷看见林清,那也是两腿发软,恨不能调头就跑!
第482章
邓捷挤出一个笑脸, “昭国公来此可是有公务要办?”
“来赌坊能有什么公务,自是来赌的。”林清惋惜的瞥了眼桌上的银子,“可惜这赌坊主人太过小气,既要作弊, 偏偏又玩不起。”
她随手拾起一枚骰子, 两指骤然发力, 只听咔嚓一声,看似坚硬的骰子顷刻间被捏成数块, 露出里面的金属色泽。
其他人倒没什么, 可一边本来瑟瑟发抖的赌客却怒气上涌,连恐惧都给冲散了。
“怪不得我十赌九输, 你们竟然出老千!”
“我全家积蓄都折在这!”
“我今日可是拿着卖妻女的钱过来翻本的!”
……
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少人都气红了眼。
若不是有京巡卫拦着,他们已经冲上去将卫三等人生吞活剥!
卫三早被吓晕,打手们紧紧缩在一堆京巡卫后面不敢露头, 连沈方茂都心里打了个哆嗦, 头皮发麻, 眼皮直跳。
他给邓捷使了个眼色。
邓捷满心不愿, 他自然不想再惹林清,但他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靠的就是蔡国公府,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这卫三果然狡猾, 不但违反大渊律例开设赌坊, 还纵容下属作弊,不妨下官就先将他押入大牢,等来审讯。”
林清随意摆了摆手, 示意邓捷看着办,忽的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就见周虎已经回来了。
周虎面色微沉,禀道:“头儿,并未发现秦涯踪迹。”
林清微微蹙了蹙眉,“没跟着那些人混出去?”
周虎摇头,“都被抓住了,并无秦涯。”
“倒是沉得住气。”林清向门外打了个手势,“那就一间间找吧。”
片刻后,天禄卫从外面涌进来,数量比京巡卫还要翻上一倍。
原本宽敞的赌坊立马被围的水泄不通,刚刚威严的京巡卫在看见成倍的天禄卫后,恍若昨日重现,瞬间蔫的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与那些赌客有了几分相像。
邓捷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神情,低声下气的求道:“国公爷,您这是……”
“干什么?”林清扫了眼四周的赌客,“私设赌坊,聚众赌博,真当大渊律例是闹着玩的?”
她斜睨着邓捷,“还是说你们京巡卫是吃干饭的,要本国公来教教你们该如何料理此事?”
邓捷恍然,忙摆正脸色,也顾不得是不是主家的产业,立即对下属命道:“都发什么愣呢,还不快把人都抓了押入大牢!”
京巡卫们这才动了起来,将赌坊的打手和赌客们一个个押出门外。
少了一批人,地方也就宽阔出来。
邓捷左右一看,悄悄瞄了林清一眼,见对方仍旧盯着赌桌似乎在思索什么,便脚下开溜,混进人群里一溜烟跑了。
沈方茂气的咬牙,也想悄悄离开,偷偷瞄着林清往外挪步,结果没超三步,就撞到了一堵肉墙,扭头一看,正对上周虎阴森的笑脸。
“弟兄们对这里不熟,听闻沈大人是此处常客,不妨给弟兄们带带路。”周虎说完,给旁边下属一个眼色,立马有两名天禄卫架着沈方茂往里面走。
至于沈方茂说了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一众天禄卫迅速散开仔细搜索,连墙砖瓦缝都不放过。
半个时辰后,周虎黑着脸来到林清面前,垂着头没说话。
林清见他这副受打击的样子,也就明白十有八九是没找到,自从刚刚她打草惊蛇都没把人给弄出来,她就知道这个秦涯心理素质挺好,找不出来也很正常。
“都翻了?”
周虎瞥了眼后面蔫的跟腌菜似的沈方茂,“沈方茂带的路,暗室都查出来了,确实没有秦涯。”
他叹了口气,“头儿,这么大一个人能藏到哪里?”
林清也是沉默了一瞬,忽的心中一动,就这么丁大点的地方,若秦涯真要藏,绝对藏不住。
还得是在人上下功夫……
她朝周虎招了招手,耳语几句将吩咐交代下去,待周虎离开,便对沈方茂招了招手,“沈大人,今日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连杯水酒都不请,人家得说我昭国公府小气了。
正巧,我见前面街上有家酒肆,不妨过去小酌两杯?”
沈方茂是一点都不想去,可如今私设赌坊之事已被林清揭开,主动权也就落在对方手上。
他着实想不明白,谁家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买卖,要不然偌大一个国公府,总不能就靠那点俸禄赏赐养着吧?
就她昭国公府不也是养着那如今堪称第一商的刘家吗?
他就不信刘家手底下干净!
如今他蔡国公府被揭了短,就算不敢动她林清,可刘家一个商户,麻烦还不是随便找嘛。
至于因为一个赌坊玉石俱焚?
沈方茂是真想不通,但如今人家台阶都给了,他也不得不下,哪怕两家立场敌对,如今他也得豁出去给笑脸,能有福享,谁想同归于尽呢。
他再次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多谢国公,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林清顿了下,扭身从桌上抄起两张银票,笑眯眯的抬手作引,“请。”
沈方茂好悬一口气没上来,赌坊的钱本就是蔡国公府的,昭国公这是用蔡国公府的银子请他吃饭……
但他不敢说,尤其周围全是杀气腾腾的天禄卫,他就更不敢说了。
林清说的酒肆不算远,从这出去,又穿过一条昏暗的小巷,再出来便是一条较为偏僻的街道。
行人不多,商户更少,前面不远,就见一破旧的民宅外面横叉在屋檐下的旗子,上面潦草的写了一个‘酒’字。
看得出老板应该没好好学过字,‘酒’字下角差了一笔,写成了‘洒’。
沈方茂望字却步,他好歹也是世家少爷,去吃饭的地方最差的那也是装修合格的酒楼,就这么一个野店似的地方,他是真没来过。
林清看见他的犹豫,也停下脚步,“沈大人是觉得这地方过于简陋?”
“倒也不是……”
“那是我去得,你去不得?”
沈方茂看着林清好像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那笑眯眯的模样却让他心中莫名发寒。
听闻地方曾有一位官员闹事,这个林清前脚还跟人笑着聊天,后脚直接拔剑斩了人家脑袋,中间连个缓冲都不带有的。
他是真看不出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要是以前他还真敢放肆一样,可自从王家那回事情下来,他看见林清,心里莫名就有点虚。
而且这话他也没法回。
纵使皆为国公府,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国公爷,而他只是国公的嫡次子,官品更是只有五品……
沈方茂勉强赔笑,“桥您这话说的,这喝酒还得看是跟谁喝,若与昭国公把酒言欢,在哪都是一样……一样。”
林清诧异的上下端详几眼,“倒是跟之前有点差别了。”
沈方茂哈哈赔笑,抬步走进酒肆。
这地方外面破,里面更破,木桌缺角,长凳缺腿,除了进门时的柜台,就里面堆了不少酒坛子,各个都有半人高。
林清也不在意,走到趴桌子上打瞌睡的老板,对着桌面敲了几下。
老板被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一看林清二人,这才意识到是来客了,立马露出一个堪比菊花的笑容,“二位客官快坐,喝点什么?”
“最好的,来一壶,再弄几盘下酒菜。”林清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剩下的都归你了。”
老板看见银票上二十两的字样,眼睛亮的都能发光了,再看林清二人就跟看财神爷一样,连忙下去准备了。
林清挑了个椅子还算稳当的位置,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待沈方茂坐下。
不多时酒菜上齐,她拎起酒壶给酒杯满上,稍稍一嗅,酒香扑鼻。
倒是好酒。
林清喝得坦荡,沈方茂却是越来越难受,这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屁股底下的椅子就跟着火似的,烫的他浑身难受。
又过了一会,他实在忍不住了,干脆一拍桌子,“昭国公不妨直言,找下官究竟所为何事?”
林清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而后把玩着空掉的酒杯,“既然沈大人问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管理兴善赌坊的头子是谁?”
沈方茂目光一闪,“不就是那个卫三吗?”
“一个管理赌坊的头目,城中达官显贵应该见过不少,该惹的不该惹的也应心里有数。”林清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个卫三说是管事,竟不识得我这张脸,难不成我这大渊煞神的名号已经吃不开了?”
“国……国公说笑了,那赌坊的事下官知道的也不算多……”沈方茂一颗心猛地悬起,脑子就跟锈住了似的,努力的找着借口狡辩。
“沈方茂,你要知道,我如今在这里与你边喝边说,便是给了蔡国公府的面子。”林清意有所指,“否则,你觉得你如今该在哪里?”
司狱。
沈方茂脑子里自然而然的蹦出这两个字,然后猛地打了个哆嗦,却又不大理解,不过一个赌坊罢了,至于给他关进司狱去?
他忽的想到林清从之前到现在的行动,脸上血色骤然褪去。
林清最近在办的案子不算什么秘密,蔡国公府也有耳闻。
第483章
酒肆破旧, 连炭火都没点,这个时节虽已见暖,可仍旧寒凉。
沈方茂早就被酒色掏空身体,这会脑子也彻底僵住, 身体瑟瑟发抖。
越是京中官员, 越是知道天禄司那个司狱的恐怖。
若进诏狱, 要么死,要么活, 他身份摆在那, 狱卒也不敢苛待,该享的福一样都不会少。
可若进了司狱, 活不活命不知道,但要不留下点什么,十有八九是出不来的。
蔡国公府会保他吗?
若进诏狱,一定会。
若进司狱, 他说不准。
就没见过谁落在林清手里还能全须全尾的, 但凡出手, 那便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十有八九一大家子都得一起倒霉。
各个世家里谁没私下传过话,这个林清简直比她那个师父还要阴险诡谲。
沈方茂脸色惨白, 可一想到家中情况,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有心想放几句狠话, 可一对上林清快笑弯的眸子, 到嘴边的话愣是被他给本能的吞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动静,老板迎了上去, 随即点头哈腰,笑容谄媚,“官爷来喝酒?”
沈方茂疑惑的扭头看去,就见进来的竟是一名天禄卫。
这人身材要比其他天禄卫稍瘦一些,但放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肤色略黑,浑身煞气,腰间还挂着天禄司制式的腰刀。
沈方茂不认识天禄卫,疑惑的看向对面的林清。
要说起天禄卫,自然没人比林清这位指挥使更加熟悉。
林清仍旧笑着,朝那天禄卫招了招手,“蒋劲?周虎让你来送公文的?”
那天禄卫和老板齐齐僵住,老板看看天禄卫,又看看林清,总算明白今日来的客人身份不大一般,顿时吓得连忙躲了起来。
蒋劲倒是已经反应过来,目光闪烁,犹豫片刻,大步走到林清身边,禀道:“是。”
林清上下端详着他,见他双手空空,问道:“那公文呢?”
蒋劲垂下头,“属下失职,不小心弄丢了。”
林清幽幽叹了口气,纵容的摆了摆手,“行了,正好我身边也没个人,你就一边候着吧。”
蒋劲应了一声,直起身站在林清身后,大概是察觉到沈方茂在看他,眼睛一横,一股子凶神恶煞的气势立即让沈方茂犹如浸在冰水之中,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沈方茂蔫着脑袋,这会是真的怕了,老实说道:“是下官一个表弟,姓方,名四德,我见他头脑灵活,又知道孝敬,便让他管理兴善赌坊,卫三便是他找来的。”
“方四德?”林清顿了片刻,“你们家还真是什么来钱快就做什么,西大街永庆巷的印子钱我就已经放了你们一马,如今又搞出一个兴善赌坊。”
她将酒杯拍在桌上,明明动作很轻,却愣是发出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酒肆内格外响亮。
“你们蔡国公府是不把我们天禄司放在眼里,还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这事儿您还真误会我们蔡国公府了!”沈方茂连忙解释,“一开始放印子钱的可不是我们家!”
林清略有疑惑,“不是蔡国公府,那会是谁?”
“是连家!”沈方茂急道:“一开始放印子钱的是连大人的夫人,只是金额不大,后来有个商会急需用大笔银子,连夫人手中钱财不够,方才拉了南氏入局!
蔡国公府发展至今家族亲戚亦是不少,都靠蔡国公府赚口饭吃,每年花出的银子那也跟流水似的,若不想点法子,哪里够呢。
正好有门路撞上来,这买卖也就没停下。”
林清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有给沈方茂空掉小半的就被补满,“你是说堂堂左相的夫人,与你蔡国公府的妾室相熟,熟到可以一起偷偷做这些违法的勾当?”
林清亲自倒酒,沈方茂也只能端起一饮而尽,急忙辩解:“下官也知此事荒谬,可既然说了,也没必要在此事上说谎,对面说的的确是连家夫人!”
林清觉得有点奇怪,蔡国公府这印子钱的数量并不多,又是一个妾室在做,与民间那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或许可以逃过天禄司的眼睛。
但连杰的夫人若真这么做了,不用隔日,这个消息就得放在她桌子上。
而且也没听说哪个商会缺钱啊?
林清又观察着沈方茂的神情,那脸上的焦急不似作假,以她的经验来看,沈方茂同样没有说谎。
那么问题出现在哪里?
她忽的捕捉到沈方茂话中几个字眼,“对面……说?”
沈方茂恍然,忙道:“这种事毕竟见不得光,加之我家与连家关系也不算和睦,所以都是有中间人从中穿线。”
林清问道:“是谁?”
沈方茂道:“之前宁城知府张彦回京述职,就是这位张大人的夫人,后来张大人又去外地任职,张夫人因身体不适留于京中,也时常来府上找南氏说话。”
林清好奇的打量着沈方茂,“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家就没人与连夫人亲自见过面?”
沈方茂点了点头,“当然见过,就在城中的同源戏楼,都是说明白了才出的银子,那一笔足有三万两。”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这笔银子半月之后就归还了,利息非常可观,足有五千两。”
林清嘲讽道:“半个月就有五千两,还真是一本万利啊。”
沈方茂这会已经被林清吓破了胆,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好不容易止住的身体又打了个哆嗦,求道:“这印子钱的事一直是南氏和她儿子那边再管,下官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您了。”
林清再次端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沈大人公务繁忙,回吧。”
沈方茂如获特赦,三两步跑出酒肆。
老板已不知去向,沈方茂一走,便只剩下林清和身后的蒋劲。
林清又拿了个酒杯放在桌前,拿起酒壶将其斟满,又对蒋劲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正好得空,过来陪我坐会,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蒋劲犹豫片刻,还是坐下,将酒杯端起一口饮下,“大人,不过是个印子钱,你不去抓秦涯,为何要注意这点事情?”
林清道:“可那印子钱与沈靖川有了联系,而沈靖川之前已被证实,曾与叶非空有所关联。”
蒋劲一愣,嘴唇微动,似乎低念着什么。
“向前追溯,此事也非放印子钱那般简单,要知道蔡国公府向来与王家这等老勋贵走得近,而连杰则是清流一党的中流砥柱。”
林清瞥向他,“连家这样的人家若是放印子钱,一旦传出去,连杰的官位保不保得住另说,但在清流党中的地位是别想要了。
京城这块地儿的官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好当,连家一旦丢失这个位置,便会落到无人脉无势力依附的情况,届时其他人就会像是嗅到腥味的老鼠,必会将连家撕碎吞噬。”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从震惊中回神,“你说连夫人得蠢到什么程度,才会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蒋劲仍旧无法让脸上的震惊回归原位,“大人是说此事与连家无关?”
“有九成几率。”林清叹了口气,不禁吐槽道:“而且连夫人若真有心干这种事,连杰又不是没有心腹,找心腹家的夫人合谋不是更加省心,为何去找与连家堪称政敌的蔡国公府?
找蔡国公府也就罢了,不去找蔡国公府的正房夫人,反而联系一位妾室,她是有多想不开?
就不怕蔡国公府动了什么歪心思,亲手将把柄送到政敌手上?”
蒋劲不明所以,“若真有这么多的漏洞,蔡国公府为何还会上套?”
“贪欲作祟。”林清可以断定,蔡国公府一定是起了贪心的,但在贪心之外是否有事,还需细查。
不过那个南氏暗卫还真查过,本是一位农家女,却有几分姿色被蔡国公看上,入府为妾,生有一子。
论手段,能在蔡国公府站住脚跟,还是有一定能力的,但大概是将心思都用在后宅争宠上,其他事情上简直一塌糊涂。
比如纵容亲戚做假账抠商铺的银子,挂靠田地,儿子被惯的一无是处,看不清形势……
林清觉得对面挑上南氏,大概也是觉得这位是个好糊弄的。
蒋劲猛地站起身,义愤填膺,“如此说来出问题的便只能是这个中间人了,属下就这去把人抓过来!”
林清似笑非笑的斜了他一眼,“抓?怎么抓?真当天禄卫无所不能了?
张彦述职之后得以晋升,如今在北边当安抚使,说是封疆大吏也不为过。
你动他京中家眷,就不怕他得到消息在边疆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蒋劲光是听着都感觉额头突突直跳,这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该怎么办?
林清笑了,“急什么,我们天禄卫自然有天禄卫的法子,总归不会让事情脱离掌控。
面上不行,谁说暗地里还不行了,过几日让那位张夫人去城郊寺院进香,顺带小住几日,到时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
她看着蒋劲再次露出震惊的神情,无奈的再次抬手敲了敲桌面,“行了,说完他们,如今也该说说你了,你可知蒋劲的身份已经被废弃了。”
蒋劲突的瞳孔皱缩,犹如雷劈。
第484章
下一刻, 变化骤起。
蒋劲下身未动,可右手已然并成剑指,朝林清的颈部刺来。
尽管只是单单一指,却形动而后发, 快捷如影, 距离过半, 方才发出一声短暂细小的气啸声。
林清并未抬头,唇角挂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手腕稍一用力, 内力随之涌入杯中。
微黄的酒水刚被填满,一点点细碎的波痕浮现。
下一刻, 波痕骤然高跃,滴水成线,看似急速,却又好似带着几分悠闲。
只要蒋劲的手再往前半分, 水线便能恰好将他的手腕捅个对穿, 到时即便他能弄死林清, 这只手也算废掉了。
而且一旦出事, 就凭外面戒备森严的天禄卫,他的下场已经可以预料。
蒋劲几乎在一瞬间就想清楚其中关窍, 咬着牙收招向后侧翻,仍旧部分内力无法回收,顺着他的手将斜前方的几张桌椅一分为二。
酒肆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木头断裂和酒碗落地的声音, 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蒋劲瞪着林清, 咬牙切齿,“你真是个疯子!”
林清并不介意,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而后把玩着空掉的杯子,“不过是清楚你能看形势,知道怎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更清楚如何才能得到活命的机会。”
蒋劲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你知道我是谁?”
林清似笑非笑的睨着他,“混元掌,秦涯。”
蒋劲听见这话恍惚了许久,重新回到破旧的木凳上坐下,可心里仍旧不甘,“你如何能确定,我就是秦涯?”
“你以为若你不是秦涯,真能安稳走到这酒肆里?”林清抬手指了指窗外。
原本外面还稀稀疏疏有些行人,可不知何时,竟已安静的连点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了。
若没有林清的安排,蒋劲这张脸一出现就会被天禄卫立即警觉,若没有天禄卫故意露出这道缺口,秦涯也不可能走进这间酒肆。
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林清笑了笑,道:“不久前有人利用蒋劲的身份杀死我司一名暗卫,用的便是江湖上少有人练指路子,之后蒋劲的身份便已被暂时封禁。”
蒋劲紧抿着唇,沉默良久,将脸上的假面撕下,露出另一张脸。
他也就三十来岁,相貌颇为粗犷,右眉下有一颗小痣,与天禄司内秦涯的画像一般无二,只是此时,那双眸子里满是愤怒和疲惫。
他道:“我是秦涯。”
话说到这份上秦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法一道走的人本来就少,若要达到一定成就,更是少之又少,整个江湖也就那么几个。
如今这身衣服又正好穿在他的身上,但凡对面换个人,这会他怕是已经背上杀人凶手的名头!
虽说江湖行走,谁身上还没背着人命,可这并不代表他这种江湖人士愿意跟朝廷打交道。
秦涯正要张嘴解释,就见林清冲他摇了摇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悯。
秦涯忽的打了个激灵,一种不好的感觉自心底浮现,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掐着他的脖子。
林清道:“看来你也反应过来了,天禄司要抓的人又怎会只是寻常的杀人凶手呢。”
她缓缓靠近,眼皮微垂,原本亲近和善骤然化为锋利的森冷,“不妨告诉你,他是窃取我大渊机密的细作,而你,便是他选择的替罪羊。”
秦涯瞳孔骤然紧缩,豆大的汗珠在额边成型,“你想如何?”
“那就要看你了。”林清退回位置,又如之前那般亲善,仿佛刚刚都是错觉一般,“若能抓到真正的细作自然最好,可若抓不到,将你抓捕归案,照样可以将此案了结。”
秦涯不敢置信,“你要屈打成招!”
“你精通指法,又身处京城之中,行踪上亦有重合,如今更是穿着这身凶手才有的衣裳,我抓你归案,天经地义。”
林清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点了点,“当然,你也可以试试能否杀了我,若我死了,天禄卫必定生乱,你也能借此得到喘息的机会。”
秦涯不蠢,也听过林清的名讳,他清楚如何保护自己,可事到如今,他仍旧像人家手上的蚂蚱一样。
林清看似给了他选择,实则其他皆是死路,活路只有一条。
听话,配合。
酒肆内重归安静,但脉搏却仿佛被放大数倍,连着心跳都愈加明显。
“扑通”,“扑通”……
好似在耳边炸鸣一般,根本感受不到那所谓的安静。
秦涯手指微微发颤,终是拎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水,而后砰的一声丢在一边,任由酒水洒落。
他端起杯将酒水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酒杯按在桌上,毅然道:“林大人不必下套了,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吧!”
林清就喜欢这样明白事理的人,若那些犯人个个都如秦涯一样,她得省掉多少麻烦,“你之前不是打算离开大渊,又为何会来京城?”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秦涯顿了顿,“是一家人。我今年三十有八,本是朔国人,但在十岁那年,家乡遭遇水灾,我被拐子偷入大渊边境。
后来这支队伍被大渊边境的兵士发现,我趁两边厮杀时逃走,但身受重伤,是一位夫人救了我。”
林清还真不知道秦涯身上有这段故事,天禄司搜集的消息大多是在秦涯拜师之后,这会也是多了几分兴致,“我天禄司搜集消息的能力还是拿得出手的,说不准能帮上你的忙。”
秦涯也是眼前一亮,忙道:“她姓素,单名一个兰字,我遇见那会她刚成婚,也就十七八岁,如今的话,应该在五十左右,是魏城本地的商户。”
说到这他不禁失落叹气,“我学艺有成,几次前往魏城寻找恩人,却得知素家家道中落,早就散了,素夫人也与夫家和离,不知所踪。”
林清恍然,“所以你前往魏城便是为了寻找素家?”
“之前得到消息,说是素家出了边境。”秦涯顿了下,“可一到魏城,我刚在客栈住下,便有人在夜里给我送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素夫人已在他们手中,若要救人,必在半月之内抵达京城。”
寻常人即便快马加鞭也做不到这样的速度,但像秦涯这样的人物只要豁出去,用轻功翻山,再配合水路疾行,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大抵上一条命也得去半条。
林清单手在秦涯的脉门上一搭,果然脉虚无力,如无根浮萍一般,这是伤到根本了,日后除非有天大机遇,否则武道一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一到京城,就被指去了西城锦肆街的商户秦家?”林清摇了摇头,“不对,你这张脸一旦露面,必定会惊动天禄卫,你在城外做了什么?”
秦涯道:“我根据信上指示,混在城外武陵渡附近的砚田庄内,没过两日,京巡卫便来此抓捕逃犯,接应我的人便在其中,他将我混入逃犯之中,入京之后又悄悄放掉。”
连林清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步着实走的巧,天禄卫不会去管京巡卫抓捕的犯人,只要程序合法,自然也不会多费神。
这是个无法避免的漏洞,毕竟从小偷小摸到江洋大盗,犯人多的是,抓完这个还有那个。
而且犯人不是死物,流窜犯案也是常事,光靠天禄卫根本抓不过来。
但要做到这步,就离不开内鬼的帮忙。
林清的目光骤然冷下,“所以沈靖川便是这个用处。”
秦涯道:“我不知他的名字,但我确实听人喊过他沈校尉。”
林清没有说话,指节有节奏的叩着桌面。
若是这般,只怕沈靖川逃走也有猫腻。
那么她之前的推测就出现了错误,极有可能沈靖川的逃跑是与叶非空联合起来演给她的一场戏。
若是这样,那么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通过赖三找到南氏?再通过南氏让她的视线集中在蔡国公府上?
不对,说不通……
为何几次三番皆是蔡国公府?
蔡国公固然屁股不大干净,但应该还不至于有勇气做出通敌之事,否则也不至于靠放印子钱养家了。
但其中蔡国公必然也动了心思,察觉浪起,便乘风借势,对付英国公府。
朝堂的资源就这么多,一方多了,另一方势必就会减少,不止蔡国公府对付英国公府,连家与王家,甚至她与怀王,不都是面上你好我好,暗地里争得你死我活。
他们皆是一方首脑,一旦他们倒下,后面紧接着就会送走一大片,平衡也会被彻底打破。
所以皇帝不但会保英国公府,也不会真让蔡国公府跌落谷底……
林清脑子转的飞快,前朝不大可能,别看她现在把蔡国公府祸害成这样,只要蔡国公真没通敌,她最后同样也要把人给保下来。
不是前朝,那便是后宅了。
南氏?
林清琢磨着,又将心中想法暂时按下,继续听秦涯讲话。
“我根据信上所述找到秦家,顶替秦家亲戚的身份住下,但我仿佛被遗忘了,从那之后也没人找过我。”秦涯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他稍稍停顿片刻,垂眸盯着地面,“后来实在不想再耗时间了,我便私自外出,想要去找那个沈校尉询问情况。
我曾偶然见过他,知道秦沈两家相隔不远,可直到过去,我方才知晓那个沈校尉失踪了。”
秦涯叹了口气,“归来时也是心情实在糟糕,方才与那几个孩子发生一些矛盾。”
林清明白,这说的便是与那善幼院三个孩子泼水致风寒的事,“你去买了麻黄汤?”
秦涯点头,“是,不知是何原因,其他的方子对我而言药效总会差些,还有一些服用后身上会长红疹。”
林清了然,也就是说秦涯一定会买麻黄汤,“此事都有谁知道?”
“我师父,还有……叶非空。”秦涯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我师父已经不在了,至于叶非空,修炼指法之人本就不多,公输墨许久不曾现身,每隔两年,我会与叶非空相约比试,也是曾有一次吃错药膳被他撞见过。”
林清挑了挑眉,这倒是对上了,果然替罪羊不是随便选的,“你为何会选择藏在兴善赌坊?又或者说,是谁引导你藏入兴善赌坊的?”
秦涯沉默片刻,“我是被人追杀不得不躲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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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甲流高烧四天,烧到心脏出了问题,输液时过敏,窒息差点休克,现在人还是虚的,心脏一直钝痛,实在无力更新,我在养养……
第485章
秦涯一早注意到天禄卫将整条街道包围, 心里意识到是出事了,于是便立即潜入人群离开那里。
“我本打算先混出城门,但刚进入一条暗巷,便有一名青衣蒙面之人突然杀出, 我本就已受伤, 不敌于他, 只能遁逃。”
秦涯长叹一声,忽的呼吸一滞, 垂首咳了几下, “我一边要躲着天禄卫,一边又要躲避追杀, 不知何时,正好撞见有赌客进入赌坊。
赌坊环境混乱,便于脱身,我就尾随那人进入赌坊藏身, 后来没多久天禄卫便将此处包围, 我急于脱身, 在后院书房的暗格里发现这套天禄卫的衣服, 便想浑水摸鱼。”
林清看他的目光渐渐意味深长起来,“你在秦家时可藏了什么东西?”
秦涯一愣, “什么?”
林清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正如她一开始推测的那般, 从秦涯房梁上找到的指套和傩面, 就与他身上这身天禄卫的衣服一样,都是栽赃嫁祸。
不过至少可以证明那个赌场头子方四德一定有问题。
林清起身走到窗前,对着窗框轻敲了几下, 转瞬之后,便有一个相貌寻常之人停在窗外,垂首等候林清命令。
林清俯身过去,耳语吩咐。
如今情况大致已经明了,接下来便是布局。
说是将计就计却也不能太过简单,但凡她露出一点马脚,叶非空怕是闻着味就会逃走,还有他身后那个至今未曾落网的黄大娘。
想到这,林清的目光又移到秦涯身上,如今唯一的难点就是让这货活下来……
秦涯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不知所措的望着林清,“大……大人,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林清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清浅又和气的微笑,右手却缓缓拔出腰间的流风剑,红唇轻启,只吐出三个字,“死慢点。”
话音未落,单手一划,一道气劲好似弧光一般,已然冲向秦涯。
秦涯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没想到林清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说动手就动手,好在多年锻炼出的本能还在,身体下意识往左偏了几分,那气劲生生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几根断发随风飞舞。
林清的下一剑紧随其后。
只是最普通的挥剑,像是行走间的消遣一样,偏偏每一剑的威压和内力,都浑厚的令人心惊!
“顶……顶级高手!”秦涯双目瞪大,瞳孔皱缩,他本以为林清之所以敢这么平静对他,是因为这里是京城,是天禄卫的地盘,所以才这般恣意妄为。
此时,他恨不得穿回过去给自己两嘴巴。
越是顶层的江湖之人越不惧朝廷之人,混到他们这个地位,都是把脑袋拴在腰带上,活过一日算一日,即便死在某人之手,也不过是技不如人,顶多来一句来生再战。
但是面对一个武功在他之上的前辈,那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仿若直面泰山一般,恐惧骤然喷发,根本无法抑制!
直至剑锋扫过他的肩膀,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总算让他得到片刻清醒。
灵至心动,他忽的反应过来,借力跃起,一个纵身撞破最近的窗框,飞出窗外。
林清顿了几息才慢悠悠晃出酒肆。
她如今是猫,正在逗弄一只鼠儿的猫,不能急了。
这片区域早就被天禄卫清了场,空旷安静,往前不远就能看见地面上稀疏的血迹。
林清单手提剑,漫步而行,随着那断断续续的血迹拐进一条巷子,耳尖微动,准确的捕捉到数道呼吸声。
大多气息频率相近,这是埋伏在附近的天禄卫,抛除这些,还有两道。
一道极远,一道很近。
近的气喘如牛,即便努力压制,也仍旧颓势尽显,应是秦涯无疑。
另一道倒是沉稳不少。
但呼吸过于清浅孱弱,内力着实不深。
林清有些好奇,照这样看,来的不会是叶非空。
可如今此人已被她剪掉左膀右臂,手头能用的人不多,来的又会是谁?
黄大娘?
不大可能,这呼吸过于粗重,不似女子那般轻细。
男人?
沈靖川?
林清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名字,忽的停下脚步。
如今秦涯露头,许多谜题已经解开,那么叶非空的身份就已经不难确认了。
她完全可以将人现在就弄死,就像是将打结的线团彻底斩断,但死结没有解开,就如同之前的乔秋远那样。
加上盛国使团就要进京了,若留有活口,如沈靖川这般,一旦两方见面,后果无法预料。
所有的思绪在林清脑子里转了圈也只过了几息的功夫。
她信步向前。
这条巷子少有人家,也没什么光亮,两边堆砌杂物,地面有骚臭的黑水流出,也不知源头在哪,味道刺鼻。
但比起尸臭,这种味道也就那么回事了。
林清故意脚下用力,鞋底落地,总会发出啪的一声,如同放慢又震耳的鼓点,在这安静昏暗的小巷内格外刺耳。
连带着某人的心跳也渐渐同频,刺激又惊惧,仿佛随时能将人逼成疯子。
直到巷子里面一排的杂物,林清抬起的脚缓缓落下,手中长剑挥动,将最右侧的一堆杂物一剑劈开。
破碎的木材,混乱的茅草,碎裂的陶片……
乱七八糟的东西四处飞溅,扬起的灰尘向周围扩散,恶臭扑鼻而来,甚至还能看见腐烂的动物骨头。
唯有一只花色猫儿从下面窜出来,惊叫着从林清脚下窜了出去。
“是只猫儿?”林清喃喃着,再次抬剑打算劈开左边的杂物堆。
偏在这时,中间堆砌的杂物却动了一下,一块碎木从顶部滑落,噼啪着,一路滚到了她的脚边。
林清瞪着脚下的木头,颇有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这还让她怎么演?
成吧,接下来,看命。
林清抬起的剑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挥剑而下,剑刃引起劲风,直接将中央的杂物再次掀飞。
中间的杂物外面看着乱,内里则大多都是茅草和木柴,很容易塞个人进去。
杂物乱飞之时,秦涯从中冲出,两指间夹着一根尖锐的木刺,朝林清刺来。
他的左肩有血,动作也略有迟钝,看似危险,实则满是漏洞。
林清连躲都懒得躲,横剑在前,下一刻,尖刺正好抵在剑脊上。
普通的木刺哪里有流风剑的硬度,但两者相撞,却未发出一点动静,蓬勃的内力不断顺着尖端涌出,碰撞。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形成大大小小的气旋,又随之传来一声声的爆鸣。
就像是压缩的火药被突然点燃,却没有丁点的火光,唯有乱飞的垃圾和灰尘。
看似惊骇,实则林清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别说秦涯如今有伤在身,即便全盛时期,内力也远不如她,这场面看着危险,却是她掌控着力度,好让秦涯多撑一会。
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目光一凛,磅礴的内力犹如江海一般涌入剑中,与刚刚的温吞判若两人,带着浩瀚的气势扑向秦涯。
木刺顷刻间碎裂成渣,秦涯像是被石头砸中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直至后背撞在墙上,又再次跌落在地上。
只需最后一剑,秦涯必死。
林清缓缓收剑,再次上前,便在这时,浓郁的白雾骤然升腾而起,数枚暗器在雾气的掩盖下冲她袭来,发出一阵阵细微的破空声。
林清停步,耳尖微动,手中长剑换了个方向,迅速挥动,白色剑刃留下道道残影,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又随之坠地。
一道青色身影趁机靠近秦涯,将他拽走。
最后一枚暗器落地,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雾气散开,小巷重归宁静,只是满地狼藉,无处落脚。
林清取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将剑刃慢慢擦拭干净,直到再无血迹,方才将剑重归剑鞘,而后朝一边的高墙打了个手势。
一阵轻风拂过,数道影子已然离去。
……
不知何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秦涯被拽着跑了许久,也不知拐过几条偏僻无人的街道和巷子。
刚要前面的人停下休息一会,就见前方不知何时已经多出数个身着官袍的天禄卫。
秦涯已受重伤,加上他已明白林清的意思,自是不会对天禄卫下死手,甚至偶尔帮衬一把,别让身边的青衣人再把谁给弄死了。
然后他发现这青衣人似乎也在顾虑什么,根本不敢与天禄卫正面对抗。
这已经是他们遇见的第五波人手了。
两人近乎狼狈的虚晃几招,再次换了一条路线,翻进一家富户的院子藏身。
商户没那么多护院,院子越大漏洞越多,两人寻了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暂时栖身。
秦涯捂住伤口低咳几声,这才看向青衣人,拱手道:“多谢侠士出手相助,此等大恩,我秦涯必铭记于心!”
他试探着问:“可否告知在下恩公姓名?”
“是我。”青衣人盘坐吐息片刻,摘下脸上蒙布,露出一张方正英气的脸。
秦涯一愣,“你是……沈校尉?”
沈靖川苦笑道:“我哪还是什么校尉,不过是官府通缉的逃犯罢了。”
秦涯沉默片刻,心思飞转,“所以你来救我,是因为你家主子的意思?”
沈靖川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说道:“天禄司以权谋私,媚上欺下,谗害忠良,你我皆受其害,如今你蒙难,我焉有旁观之理。”
秦涯并未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他既已明白这些都是什么人,又打的什么算盘,心里自然防备,只道:“也不知为何,这些天禄卫总能找到我们,难道有眼线跟着我们不成?”
“不会,我手里有些东西,若真有人跟着我们,我早就发现了。”沈靖川沉吟片刻,“不过那个林清阴私手段不少,你先跟我说说你们在酒肆里都说了什么,我也好推测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清并未与我交谈,一直是跟那个蔡国公府的少爷说话,后来人一走,她便向我出手,你看我这一身的伤。”秦涯垂眸叹了口气。
沈靖川端详着他,倒也信了大半,实在是秦涯衣服小半都被血给染红了,又把泥土糊住,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要是秦涯好端端的出现,他也会担心秦涯真被林清给说动,自不会出手救人。
可如今却是放心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将人带到指定地点,然后将秦涯杀了。
秦涯要死,但作为替罪羊,绝对不能死在林清手里,避免留下任何证据。
沈靖川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抬眸时已是一片担忧,正要说话,就见两只密封顺着窗口进来,在他们的面前慢慢飞过。
他瞳孔骤然紧缩,“我知道了!是引路蜂!你被林清撒了引路蜂的药粉!”
秦涯满是懵逼,压根不知道引路蜂是个什么东西。
“快把衣服脱了,我们快走!”沈靖川叫道,而后直接窜出去打晕几个下人,弄来一身衣服丢到秦涯手中。
第486章
沈靖川迅速返回, 将衣服丢到秦涯手中。
秦涯接过衣服,一边更换一边试探着问道:“你竟连这都知道?”
“我好歹也是京巡卫,时常与天禄卫合作,自然也见过他们那些千奇百怪的手段。”沈靖川见他换好衣服, 立马翻出院子, 忍不住抱怨道:“整个京城, 就属他们最难缠,尤其那个林清, 手段最是诡谲, 必是刚刚动手时你着了她的道。”
秦涯默默听着,脚下运气, 奈何身上的伤实在不轻,内力凌乱,连步伐也随之无法控制,忽轻忽重, 快慢不一。
沈靖川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 最后一丝怀疑也散了, “不过你放心, 主子已经安排好退路。”
话说到这,秦涯忽的停下脚步, 冷眼瞪着他,“你们让我来京,说素夫人在你们手中, 我拼尽全力入京, 如今恩人未曾遇见,却又莫名被天禄卫通缉,我这还莫名其妙呢, 你们倒是将退路都安排好了。”
言外之意,还真把他当傻子耍了?
沈靖川也没想到秦涯竟在这种危险时刻发难,一时间也是怔住。
他目光微微一闪,手下意识摸到腰间的佩刀上。
乌云压檐,卷起的风也已多了一层水汽,如今还未入春,这天气也更加寒凉。
空巷之内,两人相对而站,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
偏在这时,外面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火光从巷口外的街道闪过,偶尔还能瞥见几道银色的刀光。
天禄卫找到这里了!
秦涯和沈靖川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压到最低,直到最后一点火光过去,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靖川劝道:“不论如何,咱们眼下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猜现在你出去,那些天禄卫会不会将你与我等区分开,而不是当成一伙儿的?我若再跪下喊你几句主子,你又如何?”
秦涯瞪着他,双目仿若喷火。
“行了,跟我走吧。”沈靖川转身向巷子深处行去。
“好歹告诉我,你要带我去哪里?”秦涯不甘追问。
“一会你自然便知道了。”
……
沈靖川觉得大概是去掉那身衣裳起了作用,这一次还真就避开了天禄卫的追捕,翻出几个偏僻的街巷,直到西边一处宅院。
京城寸土寸金,百姓所居独门独院已是富裕,连不少官吏没有家底,也只能租房度日。
可眼前这院子比起一些官员府邸也不差什么,院落足有三进,东西亦有跨院。
两人站在后门,看不见府上匾额,但这架势还是让秦涯愣了片刻,而后蹙起眉,“这又是哪里?”
“一个可以让你暂时休息的地方。”沈靖川颇有深意的瞥了他一眼,上前敲了敲门。
他叩击的极有节奏,“砰砰,砰砰砰,砰——”,循环往复,直到里面同样响起回扣的声音。
片刻之后,门方才被打开。
开门的是个青年,岁数不大,却满面肥膘,好似不断有油水顺着他的毛孔渗出一般,身上的衣料却是顶好,远远超出百姓商户所穿的规制。
他一开口便抱怨道:“怎么才来?”
“路上碰见几波疯狗,咬的紧,也是没法子。”沈靖川回了句,随后指了指身后的秦涯,“幸不辱命,这位便是主子要的那位人物。”
胖青年立即看向沈靖川身后的秦涯,立即满脸喜悦,“原是秦兄啊,快快请进。”
“不急。”秦涯却是向后挪了半步,“我如今身受重伤,怕是连个稚童都能毒死我,如今进了这门,我焉能活?”
这个胖子看着热情,心机却比那个沈靖川深了不少,最起码他能在沈靖川的神情里察觉到杀机,可这个胖子,他却什么也未曾察觉到。
秦涯不傻,就他如今这样,若真进了门,便是把命放在人家手里,后果无法预料。
沈靖川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就被胖青年一个眼神给震住了。
胖青年呵呵笑了起来,“在下姓方,名四德,在此地也算小有名气,上面亦有金瓦遮风挡雨,如今能挡住那些疯狗的地方可不多得,我这算是一个。”
这话说的也算合乎情理,最起码一个久居江湖之人是听不出不对的地方。
但秦涯却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用提别的,就方四德这个名字可是从林清嘴里出来过的。
按照林清当时的意思来看,这个方四德是有大问题的,明面上是蔡国公府的人,是那个兴善赌坊的头子,暗地里却已经在帮叶非空做事。
知道实情,如今再听方四德这些话,还真是什么鬼都能来人家蹦跶。
方四德见他犹豫,声音也稍稍加重,压着嗓子提醒:“外面不安全,进来再说!”
秦涯警惕的后退半步,“要进也可以,告诉我素夫人在哪里?”
这话让方四德与沈靖川齐齐一愣,谁也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秦涯竟然反过来威胁他们!
时间紧迫,不能在这浪费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拿定主意,沈靖川的手抚在腰间刀柄,下一瞬,长刀出鞘,已朝秦涯劈下。
沈靖川的武功不算多高,秦涯即便身受重伤,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他立即提气应对,忽的身体一软,内力顷刻间散了大半,只匆匆向旁边一倒,勉强躲过那道刀锋。
秦涯就地滚了两圈,试了两次都没能从地上站起来,震惊的瞪向对面二人,“你们何时下的药!”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谨慎,一路未曾吃喝,亦与二人保持距离不曾触碰,居然还是中招了!
沈靖川冷哼一声,面对将死之人,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你身上的衣服可是我给你的,做些手脚也不过顺手的事情。”
秦涯忽的反应过来,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靖川竟在那时就对他下了手!
身上越来越提不起力气,内力更如胶脂一般凝滞,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断的喘着粗气,只能一双眼紧紧盯着沈靖川二人,目光冷厉,满是杀气。
沈靖川与方四德却并不在意,便是头豹子,那也是重病的豹子,与拔了牙的猫儿也没什么区别。
方四德笑不见牙,眼皮微微下垂,遮住眼里的凶光,“沈兄弟,下手快点,耽搁的够久了。”
沈靖川斜了他一眼,“不用你说,我自然知道,倒是你,里面的情况可都布置好了,待会人一死,火就得烧起来。”
方四德笑呵呵道:“放心,最多一刻,保准我这院子全都烧起来。”
沈靖川看他更不顺眼了,“你倒是下得了狠心,那些下人也就罢了,可你那妻妾子嗣也都在里面,真就舍得?”
方四德道:“欲成大事,哪有不牺牲的,待到这里改朝换代,我方四德也能封侯拜相,想来他们泉下有知,也会深感欣慰的。”
沈靖川见过不要脸的,但是这么不要脸的还是头次见,冷哼一声,提刀上前,刀锋对准秦涯的脖子,而后高高扬起,用力斩下。
刀锋化作银芒,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一刀之下,必能让人人首分离。
偏在这时,一阵轻风袭来。
风柔似水,让人毫无察觉,一枚铜钱藏于风中,准确无误的撞击在那刀刃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短促,却似卷起一道细细的疾风,刀刃再次发出翁的一声,像是被那铜钱颤动的鸣音同频,刀刃自中间断裂。
沈靖川握着刀柄斩下,却只剩下半边的银色仍在,顶端正好与秦涯的颈部擦过,只留下一道薄薄的血痕。
半截刀刃飞出,斜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
沈靖川愣了,方四德傻了。
唯有秦涯在怔了片刻后仰天大笑,指着他们两人鼻子骂道:“你等当我为鱼肉,你为刀俎,如今再看,你们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蚱蜢罢了!
正所谓螳螂捕食,黄雀在后,你们两个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呸!”
秦涯吐了口唾沫,看他们两个就跟看笑话似的。
沈靖川不明所以,扭头看向方四德,就见方四德已是满脸煞白,转身要逃。
然而不知何时,他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郎,身上穿着绛紫色的官袍,眉目精致。
沈靖川认识这人,是林清。
他傻眼了,一颗心好似冲破喉咙,直奔脑门一般。
林清笑眯眯的对上方四德的脸,“这么急,方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方四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一转,已是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深更半夜的,你是人是鬼!”
林清并不戳破这人戏精附体的样子,只上下打量着他,“我是人是鬼,那便取决于方兄弟做的是人事,还是鬼差了。”
她拍了拍手,数不清的天禄卫从她身后涌出,将整个方家院子团团围住。
两队人直接破门而入,将里面被迷晕的方家下人和妻妾一一拖出,放外面摆成一排。
还有数十名天禄卫抽刀离鞘,将沈靖川与方四德团团围住。
顾春也在,与几名天禄卫将秦涯带到一边开始诊治。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第487章
林清一直跟在沈靖川与秦涯后面。
她知道秦涯看似已经归顺, 实则内心一直摇摆。
事实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一路上秦涯数次起了别的心思,也没少出现漏洞。
她也只能让天禄卫不断的打补丁,直到这里。
方四德看似隐蔽, 但只要捋顺赌场与蔡国公府的关系, 加上秦涯那套天禄卫的官服, 很容易将其牵扯出来。
林清早已让一批天禄卫在此地埋伏,若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即便不能, 也势必要将方四德这条线彻底斩断。
顺便弄清楚蔡国公府和那位张夫人在这件案子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只是如今搜了张府,除了被方四德迷晕的下人和家人, 也就剩下不到千两白银。
张家后门的街道还算宽敞,如今已被天禄卫完全掌控,这些人和东西放在一起,也不过占据街道一个角落。
又过了半刻, 周虎从里面出来, 低声禀报:“里面已经没人了, 房屋都被泼上火油, 院子里也堆了不少干柴,一点即燃。”
林清只是略一颔首, 沉吟片刻,忽的问道:“家具摆饰价值几何?”
周虎一直跟着林清,见过的世面也不少, 直接道:“用料偏杂, 漆木居多,不过年头不到,纹路也不好, 价值要打个折扣,至于古董摆件,大多都是假货。”
林清没有说话,这方四德好歹也是蔡国公府的亲戚,兴善赌坊的掌事人,结果这么大的院子,却不过千两白银和一屋子假货……
方四德却仿佛找到了机会,也不顾四周虎视眈眈的天禄卫,忙哭丧着垂下脑袋,说道:“国公爷,小人一向良善,还是蔡国公府的亲戚,您这样带人围了小人宅院,是不是不大好啊?”
林清颇为诧异的打量了这人两眼。
天禄卫抓的犯人不少,见过腿软的,见过嘴硬的,但睁着眼说瞎话倒打一耙的,不多见。
“瞧你这话,是在说我仗着势力欺负你这个老实人?”
“小人不敢!”方四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看着恭敬,却满脸都是不服气,愣是将被势压人的样子做了个十成十。
林清乐了,“行啊,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不如说说你一个开赌场的,如何做到‘良善’二字?”
方四德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不以为耻,“这……佛家不是有句古话——知错能改,回头是岸。
小人这也是知道以前做的事情太损阴德,方才决定一心向善。”
“佛家要是听见你这句话,怕是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林清古怪的打量着他,“所以你这向善的法子就是一把火把自己烧到断子绝孙?”
某种程度上倒也算为民除害,勉强配得上良善二字。
方四德偷偷瞄了林清一眼,心里那叫一个噎得慌,“小人一人哪里还得清罪孽,于是便想出这么个主意,都是方家人,每人分担一点,这不就还清了嘛,待死后也好早登极乐。
小人也是为了他们好。”
林清端详他片刻,见那脸上冒油,脸皮的确是够厚的,竟是歪理邪说,偏偏就给辨出三分理来。
她突然也有些好奇起来,抬手指了指一边的沈靖川,“那这一个,你又怎么说?”
“不认识啊。”方四德努力瞪大快被肉挤没的眼睛,满是茫然,“他们突然敲门,小人正好想要赎罪,谁知道另一个就要杀小人全家,得亏身边这位兄弟拦着,小人才能活到现在。”
说到这他又回头看了远处正在治伤的秦涯几眼,很是惧怕。
动作神情都很是到位,最起码如果今日换了个人过来,真有可能被这些话骗得一时拿不定主意。
而今日一旦放过方四德,保不准明儿个他就能逆风翻盘。
给蔡国公府办了这么多年的差,就凭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留些活命的把柄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清又看向沈靖川,沈靖川已经扔了手里的断刀,眼观鼻,鼻观心,就跟聋了一般,任由方四德颠倒黑白。
她赞赏的鼓了鼓掌,“谎话编的挺好,下辈子别编了。”
方四德瞪大眼睛,“小人这话可句句属实!”
林清环臂而站,闻言略一挑眉,“这么大的宅子家具摆件却都是假货,甚至都没你这一身衣料值钱,怎么着?赚的钱都被用来吃穿了?”
方四德唉声叹气,“小人做的也都是辛苦生意,赚个跑腿钱,大头还不都是人家上面的,哪轮得到小人肖想。”
“如果这一院子家具摆件都是原本摆在那的,自会有久放的痕迹,若是做旧,痕迹必会有所不同。”林清似笑非笑,“巧了,我们天禄司有不少精通此道的天才,只需进里面转一圈,便知道你那一屋子东西是何时采买的。”
方四德眼皮一跳,原本委屈油腻的脸多了一点变化,却硬撑着没敢抬头。
“不狡辩了?”林清笑笑,“无妨,若是决心放火之后方才更换的假货,那就更好办了。
这么大量的采买不是个小数字,事过留痕,也不难查。
而且……藏起的真货总得有个去处吧?”
方四德一张脸唰的一下褪去血色,惨白一片。
自以为还能狡辩几句活过今夜,如今方才明白,敢上一开始人家就在逗他玩呢!
林清斜睨着他,“方四德,你说我要找的东西……是否与你那些宝贝放在一起?”
方四德额头冷汗淋漓,挤出一个笑容,“您这是什么意思,小人怎么听不明白呢?”
“没关系,你不明白,有人明白。”林清瞥向一边昏迷的方家下人。
下一刻,就见一堆迷晕的人中,一个小丫鬟麻利的爬了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鬓,看上去一脸憨厚,却利落的跪在林清面前。
“属下暗字玄组,三六二,拜见大人!”
天禄司的暗卫极为庞大,亦有不少实力低微暂排不上字辈的,便用训练时的分组代替称谓。
小丫头还是预备役,成绩也只是寻常,只能做些简单的埋伏和盯梢任务。
她是数日前被方家买回来的,取名翠儿。
方四德和沈靖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都惊住了,知道天禄司的暗卫无孔不入,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真有人进了方家。
方四德更是心惊胆颤,关键时刻,他就怕有人会安排暗哨进门,所以购置丫鬟小厮,都爱选择年岁小的,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人家就按照他的喜好塞了个人进来!
他双眼发直,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沈靖川也在此时终是变了脸色,眸子里多了惊慌。
玄三六二道:“属下已将方宅摸透,内里并无异常,但自从三日前的三更时分,后门总有动静传来。
属下曾潜伏跟随,发现是家丁抬箱经过,旁边亦有护院看守。
时间太短,属下还不曾探查出箱内是何物件,也未曾查到具体去处。”
“无妨,三更半夜,也不会走太远,这街道两头连着大路,便是半夜也偶尔会有人经过,若想隐蔽,便出不得这条偏街。”
林清说着,视线扫向一边的下人,“更何况这些人不是去过,待会让顾春将人弄醒,一问便知。”
三六二禀报过后便被带走,其他人则仔细查看四周。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便是后门。
街道东西朝向,北边便是方家后门,南边则有三四户小院的大门。
趁着夜色将东西藏在另外一个无人怀疑的房子里,再用大火将搬运物品的家仆灭口。
若是得逞,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能避免发现。
但人多眼杂,搬动东西的动静不小,方四德怎么就确定一定不会惊动别家?
林清思索着,突然感觉有人靠近,抬眼一看,见是周虎。
周虎找来一囊烈酒交到她手里,“头儿,现在这天还冷着,您喝两口暖暖身子。”
林清拔开盖子喝了一口,满口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和不少。
她又喝了一口,并没有吩咐什么。
但其他天禄卫已经知道怎么做了,他们分成几队,将几乎人家的大门全部敲开,进入搜查。
除了一开始短暂的有了几声惊呼,之后除了脚步声和翻动家具时的动静,就再无其他。
林清将酒囊递给一边的下属,看向前方第二家院门。
这里只是一条偏街,方家那边倒还好,这一边却并不整齐,院墙建的歪七扭八,恨不得将整个街道扩进自家院子。
这一家也如其他几家一般,但那墙头的青砖棱角分明,颜色颇新,看样子也就是近些日子翻盖的,但与院墙相比,里面的房子就略显破旧了。
这一家同样被天禄卫敲开了门,是一对中年夫妻居住,被一名天禄卫带到院角看守,另有几名天禄卫四处搜索。
林清抬步向前,余光一瞥,就见方四德垂着头,仿佛根本不在意她前进的方向。
她脚步微顿,火油也好,柴火也罢,方四德的用量不少,即便有蔡国公府撑腰,为了隐蔽,也需要一些时日方能凑齐。
火油的气味刺鼻,干柴随着木料质地和干湿状态,气味也有不同。
如果将这些东西存在方家,方家之人必定会注意到,就方四德精成这样,十有八九不会干这种事情。
东西不是放在自己家,就只能放在最近也最令他安心的地方。
但这恰恰也是最大的破绽。
如果按照他们的计划,这火会烧起来,所有人都会被烧成黑灰。
方家人不算少,四五十还是有的,又有秦涯牵扯其中,最后这件大案十有八九还是会落在她的手里。
也就是说方四德一定清楚,他做下的这些事情会直接与她对上。
而她林清的嗅觉有异。
就像这火油与干柴,即便如今堆在方家的院子里,可在这之前在哪存放,也就是她进去溜达一圈的事情。
林清微微垂眸。
倒是有那么几分叶非空的味道了。
第488章
第488章
林清之所以注意到第二家, 便是因为这一户有些异味。
火油味道刺鼻自不必说,那些木头的气息也极为明显,旁人嗅不出差别,她却分得清楚, 两家传出的气息同根同源。
若是以往, 足以定罪。
但眼下……
林清手搭在剑柄上, 拇指来回摩挲着,却并不向前。
这一停顿, 沈靖川与方四德的脸上终是露出些许变化。
方四德还好, 沈靖川就像是被食物勾引的驴,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直到方四德斜了他一眼, 沈靖川惊觉失态,迅速垂下脑袋。
一切不过瞬息功夫,快的仿若眼花一般。
林清收回视线,好似没看见两人的异常, 但就这么进去, 未免太过无趣……
念头一转, 她瞥向押着两人的天禄卫, 命道:“押他们进去。”
“诺!”押解两人的数名天禄卫齐声应下,推着方四德与沈靖川往那家院子里走。
方四德和沈靖川再次懵逼, 眼下便是方四德也想不通林清目的为何。
哪有押着嫌犯搜查证据的!
可林清开口,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份儿,只能被推搡着进入院子。
这间院子不算大, 也不过两间屋子, 虽也是青砖砌成,砖石却破旧的凹凸碎裂。
与之相比,外院砌墙的青砖反倒是像刚买回来的一样。
院子经过扩建大了不少, 可仍旧让人觉得狭窄,用油布和棍子撑起的厨房,堆在一边的柴火,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方四德和沈靖川则被押着从墙头开始搜寻,其他天禄卫也熟练的开始四处翻找。
林清是最后进入的,环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夫妻身上。
两人虽是中年,却身形佝偻,满面皱纹,连发髻也隐隐有了白发。
林清了然,这二人日子过的穷苦,并且皆是做体力活的,身子骨早早就被掏空了。
再看那两双眸子,对天禄卫的慌乱恐惧同样做不得假。
林清可以确定,这对夫妻并没有什么问题。
她忽的心思一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问题,两人这般状态,白日里十有八九不在家中,夜里归来身体劳累,亦会酣眠不醒,再用些迷药,就算一个雷把屋子劈塌了,他们都不会有多少反应。
林清心思斗转,抬步走到夫妻二人面前,一眼扫过二人高低不平的肩膀,道:“你二人是樵民?”
夫妻俩自是不知林清如何看出的,连忙哆嗦着扣头,男人颤音道:“草民夫妻二人确实以砍柴为生。”
这么一说,便以印证林清刚刚的推测。
林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屋子。
这房子虽然破旧,但内里很是宽敞,除了一张土炕和木柜,其余皆被清空,堆了不少半干的木柴。
方四德也在这里,周虎亲自带人正在翻找那些木柴。
大概是看见林清进来,方四德吓了一跳,慌乱的神情一闪而过,目光下意识往房间角落扫过。
过于刻意了。
林清没说什么,但天禄卫皆是身经百战,几乎瞬间就察觉到方四德的异常。
周虎眉目一厉,扭身一刀插入房角木柴堆,手臂肌肉鼓动,猛地向上一提。
上方木柴足半丈高,均有手臂粗,一瞬被悉数挑飞,噼里啪啦的散落四周,露出下方地面。
地面泥土松软,明显近日曾被翻动过。
周虎收刀入鞘,大步走到那里,伸手将泥土刨开,没两下就见一点黑色露了出来。
方四德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此时,忽的慌乱起来,像是被发现了秘密一般。
周虎见状冷哼一声,加快速度,三两下就将那东西给挖了出来。
是个漆黑木盒,长约一尺,盒上带锁,却不算结实。
周虎轻而易举的将锁头拽开,掀开盖子,而后便是一愣,盒子里是一沓的银票,还有三四封信件,上面标着叶非空的名字。
他面色一变,单手将盒盖合上,几步来到林清面前,“头儿,里面有东西。”
盖子合上,一声短促微小的咔嚓声响起,混杂在盖与边缘接触时发出的轻响之中,融二为一,自然而然,毫不突兀。
林清双眼微眯,所以叶非空和方四德的杀招……是在这里?
若是在前往南境之前,她或许还真就着了道,毕竟盒子已被打开过一次,并无危险。
但经过神霄宫的那些时日,她对机扩运作的声音愈发敏感,加之一身武力再次晋级,五感也随之更强。
这是一种未到顶级之人无法领略的境地,便如抬头观山,未到山顶,又如何能体会到山顶的风景。
叶非空这般安排,看似精密,环环相扣,但对她而言,就像个玩笑。
盒中有机扩,打开合上方才激活,而后只要有人再次打开盒子,机括便会触发。
如此大案,开盒子的是她林清最好,即便不是她,经过初次核验,第二次打开盒子的也必是某位高官。
可谓稳赚不赔。
如此说来……那机扩里装的又会是什么?
毒箭?
一般毒箭可杀不死她。
毒气?
林清心中微动,乔秋远曾与人设计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气,专门用来对付她的。
当初在王家,若非她提前布局,保不准还真会中招。
那毒无色无味,毒性极强,沾之即死。
倒是正好……
林清稍稍侧头,余光扫过方四德,从那油腻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希冀。
她微微一笑,对周虎命道:“将东西交给方四德,让他亲自打开,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样样的讲给我听。”
方四德脸色骤变,“国……国公爷,小人就是个开赌坊的……不合适吧?”
林清略一挑眉,面上多了抹戏谑,“我说合适,你说这京里谁敢与我说个‘不’字?”
周虎问都没问,一转身便拿着盒子来到方四德面前,虎目一瞪,满是戾气,“没听见我家大人的话,还不快些打开!”
方四德浑身剧烈颤抖,一双眉毛跳的跟着火似的,斗大的汗珠在额头凝聚,他却连擦一下都不敢。
可他更不敢去动那盒子!
林清敛起笑,“周虎,十息之内他若打不开这盒子,便斩了他的脑袋,对外便说方四德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方四德失声大叫:“大人!您这是在冤枉小人!”
“冤枉又如何?”林清斜睨着他,“别说斩了你,便是杀了你全家,你说这大渊朝,谁敢说你方家是冤枉的?
看你也算机灵,怎到现在还看不清现实呢。
你方家是否有罪,不在证据,也不在你方四德背后站的是谁。
而是在我。”
“在我是否愿给你方家一线生机。”林清缓步来到他的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明听起来语气很是和善,却浸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方四德很贪心,却更惜命,肩膀的手每拍一下都重若千斤,恐惧自心底蔓延,再也无法抑制。
转眼之间,十息已到。
周虎唰的一下拔出腰刀,银光一闪,杀气逼人。
方四德猛地一个激灵,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招!小人全招!事与小人无关,都是那个叶非空逼迫小人!”
“逼迫?”林清哼笑,“事到临头还不老实,看来脑袋确实不想要了。”
“是小人贪欲眯眼,听信那个叶非空承诺,只要小人办差,待到将来帝星归位,就允小人一个侯爵之位!”
林清早有猜测,方四德此人贪慕权势,又一直为蔡国公府做事。
见惯了上边的风景,以他的性子,自然也想往上走一走,只要叶非空许以重利,这种人随时都能叛主。
可当她听见那几个字时,心头却是猛地一跳,低声咀嚼着那四个字。
帝星归位。
皇帝身强体壮,又哪来的帝星搅弄风雨?
林清走神不过一瞬,无人察觉,她道:“空口无凭,叶非空给了你什么凭证?”
方四德道:“是一张盖了盛国玉玺的圣旨,被小人藏了起来,入口就在……”
他忽的顿住。
林清却不在意,转身命道:“周虎,仔细搜查隔壁。”
“你怎么知道?!”方四德震惊的叫出声。
林清环视四周,“此处房屋破旧,围墙却是新砌的,尤其与隔壁那共用的围墙,有一道砖缝极为清楚连贯,必有暗门藏于其中。”
看得出叶非空也没想让方四德活下来,否则暗门又岂会做的这般随意。
待该做的差事完成,该交的东西交到地方,方四德也就没用了。
没用的东西,自是希望借刀灭口。
封侯拜相?
想的倒是挺美。
方四德最后一抹希望被断绝,像是抽干了精气神一般,整个人踉跄一步跌坐在地,双目无神的望着房顶。
完了!
周虎命人将方四德带走,与盒子一同交于手下带回天禄司破解。
而后迅速跟上林清脚步,走出房门。
林清已经来到那道共用的围墙前,抬手划了个范围,两名天禄卫上前,用力一推,就见那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愣是被推了出去,露出一个能一人通过的暗门。
隔壁也有天禄卫正在搜查,见状也是立即警惕,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见墙后的是自己人,方才舒出一口气,而后纷纷对林清行礼。
林清摆了下手示意他们继续,后面一名天禄卫疾步走了过来,低声禀报:“已经问清了,四月之前隔壁动土,院墙被意外挖塌,后来隔壁出钱重新为这家修了围墙。”
作为樵夫,早出晚归,自是没工夫盯着,也不知自家院墙被做了手脚。
但这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若方四德与叶非空是在四个月前搭上线的,就不可能逃过之前的抓捕。
若是四月之后,那么方四德建造这些东西,应是另有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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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甲流了,刚好。
第489章
方四德费了这么大力气, 所藏之物要么与赌场有关,要么与蔡国公府有关。
林清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这间院子从外面看与隔壁樵夫家没什么差别,但院子更加整洁, 房屋也更宽敞, 屋后开了一道门, 穿过去是一个不大的后院。
或许是常年不见阳光,这小小的后院总有一种散不去的湿臭, 西北角有个地窖, 窖门有些褪色,却挂了一把铜制新锁。
天禄卫也正好搜到这里, 见林清过来,纷纷退至一旁。
其中一名天禄卫来到林清面前禀报:“此院确有人居住的痕迹,但主人并不在家,属下已派人前往衙门调取户册。”
林清淡淡的嗯了一声, 而后上前握住那个铜锁, 内力涌入, 用力一拽, 就听一声脆响,便被轻易拽断。
两名天禄卫立即上前将地窖打开, 迅速钻入其中。
一股寒风自那地窖深处吹出,带着一股猪油特有的香味。
寻常百姓家常用菜油,贵族则更偏爱稀有的动物油脂, 也只有寻常食肆喜用猪油。
“前街的铺子是食肆?”
候在旁边的天禄卫名钱良, 只是寻常百户,闻言思索片刻,禀道:“是家食谱, 名叫三娘面铺。”
再详细的还没来得及查探。
这还是得了林清的命令提前布局,方才将四周的情况摸了一遍。
林清脚下借力,纵身跃下地窖。
夜空漆黑一片,此时的地窖内部更是昏暗,唯有先前下来的天禄卫带了火把,多少有点光亮。
上面看着寻常,直到下边,方才发现此处比起一般地窖宽敞不少,细长向前,如同暗道一般。
不过正常的暗道制作其实非常麻烦,维护也是不小的开支。但这处地窖却相对简单,就像是粗暴的将两处地窖合二为一。
不多时,先前下来的天禄卫探路归来,道:“禀大人,前方有出口。”
林清嗯了一声,对钱良命道:“你带一队人去前面将食肆围住。”
钱良领命,迅速离去。
林清则带着剩余的天禄卫继续向前,也没多远便已到尽头,一抬头就能看见上方的窖门,与另一侧一般无二。
木门与框架严丝合缝,天禄卫上去推了几下,并未推开,显然外面也带了锁。
林清挥退探路天禄卫,一股内力凝于右手,一掌挥出,带出一道凌厉掌风,撞在那道木制窖门上。
下一瞬,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木门炸开,碎木飞溅,阴寒的风裹从上方涌入,比在地面还要强烈。
通道打开,天禄卫迅速攀爬上地面。
林清足尖借力跃起,再次落下时已经到了地面。
这间铺子并没有多大,连这后院也是颇为小巧,与另一边很是相似。
只是再往前的角落处还有一间地窖,窖门带锁,已有天禄卫将锁头撬开,拿着火把下去搜查。
此时这间小小的食肆也有了动静,有两个伙计从里面跑出来,但一见满院子的绯红官袍,愣是吓得直接跪在地上,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不多时,下去探查的天禄卫再次返回,疾步来到林清面前禀道:“大人,下方地窖极大,半数皆是家具,观其纹理皆是珍贵木料,还有半数则是木箱,箱中皆是金银珠宝。”
林清静静听着,如此说来,这里应该就是方四德留下的那些家当。
正如她所想的那般,这些私藏对平民而言很是隐蔽,对他们而言,却无所遁形。
但还少了些东西。
若如她之前的推测,那些东西不仅仅是家底那么简单。
这时,店铺前门也被钱良撬开,天禄卫进入店中,弹指间便将这里全部掌控。
这家食铺不大,除了老板娘也只有两个雇佣的伙计。
因明日清早有批货需要清点,两个伙计便宿在铺中,没想到天还没亮就被突然冲进来的天禄卫吓得够呛。
两个伙计住的不算近,都是京中老户,家世清白,也查不出什么。
林清看向最后一个被押过来的老板娘。
老板娘姓柳,名三娘,虽是中年,却风韵犹存,又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气质,往地上一跪,便让人心疼几分。
片刻后,周虎也从外面进来,来到林清面前,说道:“这柳三娘是从春雨楼出来的姑娘,两月前方才被一位恩客赎身,一月前才盘下这间铺子。”
林清问道:“核对过了?”
“已经让弟兄找过春雨楼的老鸨,都对上了。”周虎稍稍蹙眉,“为柳三娘赎身的恩客也找到了,是刘青。”
林清微愣,倒是没想到这事竟跟刘青也扯上关系。
不过这事还真不好说什么,保不准就是两情相悦跨越年龄呢。
而且以她的眼光来看,这个柳三娘并不会武。
林清仍旧观察着柳三娘,与旁边两个瑟瑟发抖的伙计对比,柳三娘就冷静多了,只是跪在地上,稍稍垂头看着地面。
林清看了看她,笑道:“你不怕?”
“民妇半生陷在春雨楼中,达官显贵日日相见,皮囊之下,也不过一副副腌臜躯壳,又有什么可怕的。”柳三娘说的很慢,有南城吴侬细语的感觉,又似乎夹杂着北方的些许口音。
她接着说道:“但想来只要民妇行得正,待官爷详查之后,自会放民妇清白。”
林清无言,仍旧直直的盯着她,目光渐渐多了些许意味深长。
却在这时,周虎突然跑过来,“头儿,那地窖里有好东西!”
就在林清与柳三娘说话时,周虎已经跑到地窖里转了一圈,抡起眼光,他自然要强过其他天禄卫,也一眼就瞧出里面东西的不寻常。
林清也知道这点,听周虎这么说,径自走到地窖边上,也没用那梯子,直接跃下,安稳落地。
四周已亮起火把,将这间地窖照的通亮。
东边堆砌着十数个大箱子,最上面的一层皆被掀开,有摆放整齐的金银,有乱七八糟聚在一起的宝石玉器。
看着还算豪横,但在林清眼里,其实也就那样,金银锭这些倒还好,那些珠宝品质参差不齐,皆是市面的寻常货色。
与之相比,最值钱的反倒是摆在西边的几样家具。
方四德并未替换所有家具,只是将里面最值钱又舍不得的一些替换出来。
如此费力,又岂会是寻常物件。
坐塌、木椅、书桌、顶柜、衣架……
看似是寻常物件,但样样精美,雕刻繁复华丽,木料更是隐隐有带有金色。
“金丝楠?”林清目光微凝。
金丝楠又名皇家木,除了皇帝,其他皇族要用也得皇帝开口同意。
她那倒是有金丝楠的家具,可平常也懒得使用,否则一不小心磕了碰了,还不是给那些文官弹劾她的借口。
她倒也不惧这些事情,但终归有些麻烦。
可方四德区区一平民,可弄不来这种木头。
蔡国公府倒是可以……
林清记得七年前蔡国公府曾进贡过一批金丝楠,说是亲属游学时偶然遇见。
那时先帝在位,但身体状况已然不好,得到这批木料,又被蔡国公府吹成皇帝洪福齐天,一时间也因此成了先帝身边的红人,得了不少赏赐。
想到那些旧事,如今再看这些家具,出处便已明了。
林清抬手在书桌表面擦过,又轻轻敲了敲,能看出来这些搅局确实有些年头,只是这灰尘略少了些。
地窖密封不严,四周又是土墙,东西放在这,不出两日就能沾染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看来此处时常有人过来啊……
林清思绪翻滚,正要上去,余光扫过座塌,脚步忽的一顿。
家具规制大多相同,就比如这坐塌,不论上面的垫子多厚,下方的木板厚度二到五寸之间,也非没有特殊定制的尺寸,但较为稀少。
再看这坐塌用料,那垫下木板却有七寸左右,过于厚了。
若是特殊定制,那四条腿的高度却不到两寸,又过于矮了,但总观整体高度,却又正好。
大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如此贵重的木料,总不至于交到寻常木匠手中,连个坐塌都弄得跟废料似的。
林清走到坐塌前,缓缓蹲下,顺着下方往里看去。
底部的灰尘同样不多,明显同上边一样被清理过,只是头部位置似有一块黑斑。
林清有些奇怪,伸出指腹点了点那处瘢痕,轻轻一捻,眸色微动。
她稍稍起身,手掌顺着塌侧,一寸寸细细摸索,直到侧面,动作稍稍一顿。
此处雕着几句名家诗句,短短的两排字迹,却一看便知出自大家手笔。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便在最后‘花’字最后一笔,多了一个小小的突起。
与上面那些粗糙的机关相比,此处机扩称得上一句极品。
林清用力按下,下一瞬便听一声脆响,坐塌下方的底部板材整块坠落,摔在地上。
周虎一直跟在后边,见状惊得差点下巴都掉在地上,“我也算见过不少机关,可这般奢侈的还真不多见,整块的金丝楠,就这么嵌在下边当暗格,方家这么阔气?”
“方家阔不阔气不清楚,但这些家具应是出自蔡国公府,因为某些因由暂时寄存在方四德这里。
不过这也算是将把柄亲自送到方四德手中,一旦暴露,揪出后面的蔡国公府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林清说着已经蹲下去看随着那木板掉下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机关的确设置的格外巧妙,一般找暗格,大家伙都习惯的先找缝隙。
民间高人稀缺,制作出的暗格水平也就那样,甚少能做到严丝合缝,找到缝隙一捋顺,很容易找到暗格所在。
可对方竟将整个坐塌下方都做成了暗格。
一整块的板材,分割的缝隙巧妙与四周装饰结合,就像是本该长在那一样,若换个缺乏经验的,还真不一定能找出来。
随着木板掉落的东西不多,最先入目的是一件衣服。
衣服不大,大抵就是一个十多岁孩童的身量,布料的材质不算好,还有数个补丁。
“这衣服我见过……”周虎蹙起眉,忽的一拍大腿,“是在那家善幼院!”
林清点了点头,墨横那家善幼院里的孩子穿的都是这种衣服。
周虎想不通,“可方四德为何要藏这件衣服?”
“小元。”林清吐出这个名字。
第490章
小元的死太过蹊跷。
撞上秦涯的是小元。
生病躲避吃药, 钻进桌底的也是小元。
死无踪迹的,还是小元。
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哪怕小元只是善幼院新来的孩子,只有十岁。
林清觉得小元身上一定是有问题的, 或许是真实的, 也或许是敌人故布疑阵。
方四德藏起的这件衣服, 除了小元,没有第二个有这般价值。
周虎明了, “所以方四德见过小元?”
“这些家具灰尘极少, 显然有人时常光顾,保不准再找到什么东西。”林清没有直接言明, 转而拿起另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漆器木盒,木盒无锁,很容易就能打开。
盒子里的东西却是让周虎再次愣住,连林清也怔了一下。
最上方是一封用丝绢写成的密信, 寥寥数字, 却写着她林清的名字。
——今敌国天禄司指挥使林清, 屡阻我国大计, 命尔等不惜代价,将其除之, 以向上人头,血祭我国身陨将士。
信尾有印,唯有‘青雀’二字。
林清双眸微沉, 旁人或许不知, 天禄司内却有消息,这青雀印‘雀’字头上却少了一笔,乃是盛国太子盛昭烬的私印。
她着实没想到方四德竟有这本事, 将此物都给弄到手里撰着。
作为天禄司指挥使,她自然其他国家皇族之人的笔迹有过研究,盛昭烬的字她也见过,虽比不上大渊的皇帝,但也还算不错,颇有气势。
可再看这密信上的字迹……过于娟秀了。
撇尾必断点,勾划圆如月。
这是林君柔的字。
林清无言,一时也说不清是盛昭烬故意为之,还是无能到连私印都护不住,竟让旁人就这么给摸了去。
她将密信交给周虎,翻看下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叶非空对方四德的承诺,信上有盛国国玺的印记,看着像是那么回事。
想来方四德如此拼命,不惜葬送全家,原因便在这里,他认为盖了国玺的纸就叫密旨,不可能有假。
可凡是有点见识的官员,一看便知这国玺的格式有误,印泥更是市面常见的朱砂红泥。
都是错的,这张纸并没有任何用处。
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张白纸,白纸无字,只有两方印记,龙首虎身,形状相对,又正好相连,皆用朱砂印记。
周虎却是眼前一亮,“这是……”
林清笑了笑,“这是密令。”
启动叶非空这种级别的暗探流程相对复杂,不止要有密信,也需信物或密令印记,两方合一,方能确定命令真伪。
不过一般确定之后,暗探都会直接处理掉这些东西,以免后患。
叶非空却反其道而行,不仅都给保留了下来,还放到方四德手中?
林清大脑快速思索,一个个可能性在她的脑海成型,又一个个被迅速抹去。
周虎好奇的摸了摸脑袋,“这盛国太子不会是个傻子吧,跑到大渊境内下这种命令?”
“是不是他倒不好说,但此事必与林君柔脱不开干系。”林清顿了下,“先不提盛昭烬与林君柔的事,有这东西,便能解释叶非空为何不好好藏着非要冒头了。”
流程手续齐全,甭管命令是从谁手里出来的,只要叶非空不从,便是违抗皇命,等待他的命运也不过就地抹杀,又或是捅破身份,成为弃子。
若她是叶非空,也势必会想办法将这些东西留下,带回头也好跟皇帝说道说道,总不能什么垃圾任务都往她这丢吧。
周虎听这么一说也就想通了,接着嘿嘿一笑,“这事也是奇怪,叶非空竟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下,当真是便宜我们了。”
他们完全可以仿制印记,将大渊内部的那些盛国细作给引出来。
“不过这叶非空的做法也当真奇怪,西一榔头,东一棒槌,看着像是执行命令,可又不大像……”林清其实最想不通的便是这点。
叶非空不但不傻,还很聪明,他不会不清楚按照这样的计划行事,根本弄不死她。
反而像弄个炮仗,听了个响,过后就想着怎么逃命了……
林清觉得奇怪,但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也只能将这疑惑压下,而后将纸张塞回盒子,整个递给周虎,“无妨,总归是件好事。”
周虎应了声,将所有证据一一收好。
二人正要返回,就听后面有人传话,珠晖到了。
之前林清让珠晖做局,做出大肆寻找墨横断手的样子,如今人突然回来,想来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林清迅速返回地面,抬眼便见珠晖一身风尘,见对方正要开口,她挥手制止,而后抬步来到门外街道。
天禄卫已将此处控制,四周皆有把守,无人靠近。
林清稍一颔首,珠晖方才开口说道:“属下查到一些关于那个小元的消息。”
林清一怔,没想到这头刚找到衣服,珠晖那边便有了线索。
“说。”
珠晖道:“小元死后,墨横曾到西城角的棺材买了一副薄棺,指名送到西郊乱葬岗面前那座山脚,待到焚烧之后,再由墨横挑出骨灰前往永定河畔。”
林清立即明白珠晖的意思,这事办的奇怪。
现在这时代可跟后世没法比,有的是用不起棺材的,草席一卷便罢。
善幼院可没有多少家底,加之都决定焚尸了,为何多此一举,还要弄出一副棺材来?
除非里面的尸体不能让人看见……
方四德私藏小元的衣服,尸首无人见过,一把火后,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小元。
所以……小元活着。
正如她之前推测的那般。
可人又在哪……
“大人……”珠晖适时开口,想问问接下来的命令。
林清稍一摆手,道:“去宫里将杨统领叫出来,将墨横拿下,废掉内力。”
原本就是二选一,如此明白的栽赃嫁祸,不是秦涯,那就只剩墨横一个,之前没抓人,也只是这条线还没摸出来,不知有几层真伪,如今九成事情已经明了,可以收网了。
“诺。”珠晖领命。
然而偏在这时,远处几匹快马行来,直到眼前停下,有天禄卫,也有衙门的差役。
带头的天禄卫几步跑到林清面前跪下,不敢抬头,“禀大人,墨横……杀了几名狱卒,换衣逃走!”
“逃了?”林清脚步微顿,轻嗤一声,“他耳朵倒是灵巧。”
那名天禄卫和衙役头压得更低了。
珠晖急道:“属下这就带人前去追捕!”
“无妨,京中也没几个地方供他藏身了。”林清转身重新进入食铺,“自有人会带我们去。”
黑夜渐渐开始褪色,连风都多了一丝暖意。
食铺后院不算大,除了天禄卫,就只剩下老板柳三娘和两个伙计。
周虎和珠晖跟在后方,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周虎小跑两步,跑到林清身旁,出声问道:“头儿,您说的这个人……是谁?”
林清的目光再次投向柳三娘,伸手一指,“她。”
所有人看见看向柳三娘,瞬间全部长刀出鞘半寸,警惕的盯着她。
天禄卫都清楚林清的能力,也知道但凡被林清指出来的,就没有无辜之人。
所以林清说柳三娘有问题,那么柳三娘哪怕不会武功,弱柳扶风,也照样有问题。
就连周虎与珠晖亦是神色微变。
如今那些在外逃窜的细作,除去一些喽啰,贼首也只有叶非空与黄大娘二人。
墨横便是叶非空,那么这个柳三娘就是黄大娘吗?
他们思索着,却又觉得奇怪,那几个船娘功夫都算不错,可这柳三娘却不懂武功……
林清环臂而站,道:“知云舫的船娘不光有恨,也各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活计,不一定是武功,也没有人说黄大娘就一定会武。”
若真按照周虎他们的想法,很容易陷入惯性思维,那么最后被捉住的是不是黄大娘,还真不好说。
珠晖也是疑惑,“可柳三娘来处明确,又与刘青有关,那毕竟是自己人,不至于做出这等糊涂事。”
“柳三娘确有来路,跟脚清晰,可谁又知道此处跪在这的是否还是那个被刘青赎身的柳三娘。”林清勾起唇,明明在笑,却透着戏谑。
“民妇听不懂官爷的意思。”柳三娘稍稍垂着头,长发垂下,将脸颊遮的很是严实。
林清轻笑一声,扭头唤道:“钱良。”
钱良一直站在远处,闻言上前,禀道:“已经让弟兄详细查过,柳三娘十岁入春雨楼,钻研乐器诗词二道,半年前与刘青熟识,两月前求刘青赎身,之后一直在刘家外宅住下。
直到一月前柳三娘外出进香,归来后便买下这处商铺,挂在刘青名下。”
柳三娘默默听着,直到此时方才开口,语气仍旧平静无波,“过了半辈子,民妇不愿依靠男人过活,但身为贱籍,律法之下,亦有不可为之事,不知民妇何错之有?”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柳三娘没有错,可你不是柳三娘。”
柳三娘轻蹙柳眉,“官爷句句说民妇并非三娘,又有何证据证明?”
“柳三娘十岁入京,学的也是京中青楼里的那些东西,步履摇曳生姿,身体更重美感。
而黄大娘身为船娘,常年生活在船上,水中情况多变,更重平衡,哪怕习舞,亦有遵循平衡之道。”
若平衡不好,船只随波逐流,来回动荡,又如何跳舞走路。
这也就导致船娘的身段要比京中女儿更加柔软。
“两者环境不同,姿态亦是不同,都是被练进骨子里的东西,根本无法掩藏。”林清扫了眼柳三娘,“就比如你现在的跪姿,京中女子双膝并拢,绝不会外扩,一身肌肉吃力也多在小腿。
再看你,双膝隔有一拳距离,吃重在两膝之间,上身肌肉吃力均匀,以脐下寸许作为支撑点,反而双腿肌肉放松。”
能看出这个‘柳三娘’不止平衡性极强,且有很强的舞蹈功底。
但那个春雨楼的柳三娘并不善舞。
柳三娘眸光微动,声音仍旧不卑不亢,“不过跪姿罢了,官爷若以此便说民妇是假的,未免太过儿戏。”
“那口音呢?”林清意味深长的瞥着她,随即抛出第二个问题。
自幼在京中生活的人,如何又学的南边口音?
果不其然,柳三娘忽的一愣,下意识抬起头瞪向林清,又随之意识到不妥,再次垂下头去,正要开口解释,便被林清打断了。
“不急,跪姿也好,口音也罢,只是让我知道你这个人有问题罢了。”林清笑了笑,抬手指向地窖,“此处既然是你购买,为何要安置两处地窖,方四德之事,你可知情?”
柳三娘道:“这两处地窖一直都有,民妇做的是小本生意,用不到,自然也没动过,哪想到里面竟藏了东西。”
“推得倒是干净。”林清漫步而行,“地窖密封粗糙,灰尘极大,一日不清理便能积聚上极厚的灰尘,可刚刚我们所见,那些东西可不像放在地窖几日的样子,若无人实时清扫,又如何那般干净?”
她停在柳三娘身前,缓缓俯下身,低声轻语,“一个常年生活在船中之人,又如何知晓这北方的尘埃有多厚重。”
柳三娘身体咻的一僵,仍旧辩道:“民妇都不知那地窖里有什么,又如何会去清扫,说到底民妇是贱籍,这铺子挂的也是旁人的名字,民妇只管做好铺子里的买卖,哪敢事事插手。”
第491章
柳三娘胸有成竹。
姿容也好, 灰尘也罢,都不足矣真正的指向她。
更何况她与叶非空也研究过林清以往的行事风格,对此人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此人重疑,狡诈成性。
这也恰巧是最合适的突破口, 只要把真相摊开了摆在林清的面前, 七分真实, 三分虚假,反倒会让林清无法判断真伪。
虚虚实实, 身处迷雾, 方才能敌人看不真切,而后借机找到出路。
柳三娘相信叶非空的判断, 稳下心神,重新跪的笔直,从容不迫。
此时,搜查食铺的天禄卫也一一回来, 带头的天禄卫来到林清面前, 垂首禀报:“食肆一切正常, 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搜遍柳三娘的屋子,并未找到钥匙, 但发现一张租契。”
林清接过那张纸看了眼,这是张私契,写的是将后院以每月五两白银租给方家, 租赁下方盖着印记, 一方是方四德的名字,另一边则是刘青的私印。
林清看见那印上的字,顿时一阵古怪。
什么事都扯着刘青, 生怕跟她套不上关系是吧?
但这玩意儿又不能说它不合理,毕竟京城这地方寸土寸金,有的是几家合伙租一套院子,又或是房主将房屋拆分出租。
所以人家租个后院,柳三娘也只是有此处的使用权,又如何知晓人家在院子里干什么。
看起来离谱,却又意外的合理。
但并非这张租赁就没有问题,相反,问题很大。
就比如这落款,一般都会先写名字、铺名、位置、日期等,而后盖上印,防止篡改。
可这纸上却以印替名。
以叶非空的武功,盗印轻而易举,但要让对方心甘情愿的写上名字,就需要一些谋划了。
谋划需要时间,可他们两方如今最缺少的便是时间。
而且以这墨迹新旧程度推算,也就是近几日的事情。
林清心思微动,与旁边的珠晖耳语几句,让他离去。
而后她继续看向柳三娘,扬了扬手中的租契,“见过蠢的,就没见过这么蠢的,我就好奇你们究竟有多自信,就这么把证据往我手里送?”
柳三娘不卑不亢,“这东西民妇也只是替人收着,主子说要守口如瓶,民妇便不提半字,又有哪里不对?”
“刘青是皇商,但凡刘家做契的印都必须在府衙留底备存,只要你们偷其中一个盖上,我也就不说什么。
你说你们都潜入刘府了,偷哪方印不好,偷这个?”
“这印有什么问题?”周虎也觉得有点奇怪,好奇的看了看那租令上的红色泥印,“这字写的好看……等等,我好像在哪见过?”
林清道:“这是我恩师的字迹,除夕时刘家送了不少礼品,这印是回礼之一。”
刘家的生意如今都靠昭国公府顶着,逢年过节自是要送重礼,林清也得象征性的回些礼物,还得送样东西,让刘青觉得意义非凡,印章就很有意义。
字是她找柳先生要的,雕刻走的是神霄宫那些能工巧匠的路子,完事和其他回礼一同送至刘家。
这种印就不是拿来用的,而是用来供奉的,证明昭国公府和刘家的合作关系。
刘青脑子锈了也不会用它乱盖,还盖在一张私契上。他就不怕林清一个恼怒杀他全族吗?
周虎也一瞬间就想透了,顿时目瞪口呆,看柳三娘的眼睛都有点直。
这算什么事,用他家大人送出去的印盖在一张伪证的租契上,转头又送到他家大人面前?
林清大抵也能想到,深更半夜,叶非空摸进刘家,在一堆私印里找到这个跟供宝贝似的印章。
能当宝贝那必然是格外重要,由它盖印的契纸身价也得成倍增长,彻底让刘家跟这事扯上关系。
就算最后事发,刘青逃脱不开,林清便缺了一个来钱的路子,也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让她堵心。
林清嘴角微微抽了几下,揉揉眉心,再看柳三娘时,发现对方的眼睛也有点直。
任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跟疏漏,就像是跟人家讲了个笑话,结果回头发现,人家看她跟笑话似的。
这种计划之外的崩溃,让人就跟吞了苍蝇一样,尤其如今这种生死一线的时机,后背寒毛直竖,连头发丝都好似有了反应。
柳三娘有点绷不住了。
林清多少也有点无奈,她将契纸交给周虎,就听见旁边珠晖禀报:“大人,弟兄去刘家看过,刘青数日前已经离京,听他家人说是东边商路出了问题,需要他亲自处理。
如今哪怕快马加鞭去叫人,一来一回,也得两三日时间。”
林清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春雨楼的老鸨也到了。”珠晖接着说道。
不多时,两名天禄卫带着一名花枝招展的妇人走过来。
老鸨自是认识林清的,偷偷来春雨楼偷腥的达官显贵多的是,可但凡林清上门,那就准没好事。
如今再次看见林清这张脸,她顿时就跟吃了三斤黄连似的,苦的五官皱成一团,白粉扑簌簌的往下落,跪在地上急道:“国公爷冤枉啊!奴一直好好做生意,绝没干过什么犯法的事儿,若真做错什么,您也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吧!”
“闭嘴!”珠晖都听不下去了,大声呵斥,而后指着柳三娘问:“此人你可认识?”
“这是……”老鸨仔细端详着柳三娘,忽的一拍脑袋,“这不是三娘嘛,怎不跟刘老爷吃香喝辣,跪在这干什么?”
语罢又是一愣,看看柳三娘,又看看林清,心里闪过一个猜测,顿时打了个激灵,垂下脑袋不敢说话。
老鸨的话却让众人又是一愣,柳三娘跟着老鸨这么些年,总不至于被老鸨认错,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清倒不觉意外,黄大娘是船娘,本身职业与柳三娘就对口,行事风格上多有相似,普通人不经训练,未必能看得出来。
而且黄大娘有心扮成柳三娘,自然也会在妆容上下功夫。
易容之法。
暗九便是精通此法,可以任意改变相貌,哪怕骨相也能随之改变。
黄大娘看来对易容也有些研究,但并不算精,与柳三娘也只能达到七八分相似,所以老鸨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柳三娘。
柳三娘却是微微一笑,“大人听见了,民妇的确是柳三娘。”
林清也笑了,双目直视柳三娘,“可柳三娘不会对方四德藏起的东西感兴趣,不会为了担忧留下痕迹每日将家具重新擦拭。”
她从周虎手中拿过那个木盒,在柳三娘的眼前打开,露出里面那些密信,“你要找的是这个?”
柳三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先前心头升起的得意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林清闲适的摆弄着盒子里的东西,“我还是那句话,北方的灰尘不是你能明白的,即便你仔细清扫,不过个把时辰,那尘土便能重新覆盖。
时间仓促,你算不准时辰,打扫看似仔细,却也因此留下证据。”
柳三娘想不通,她想不通已经这么仔细清理,到底还能留下什么,她甚至觉得林清是在诈她,可仍旧下意识询问:“什么?”
“坐塌下有一道泥印。”
柳三娘忽的一愣,脑海里闪过什么,却快的让她捉不到痕迹。
林清垂眸,看向柳三娘的手腕,那双手腕很是纤细,一对绿镯挂在腕上,衬的那皮肤更加白嫩。
“想来你也发现那坐塌有些奇怪,伸手查探,却忘了一这双镯子。”
玉镯需要养护,否则便会失水,民间最普遍的法子便是涂上一层动物油脂。
这店铺不缺猪油,刚好用来养镯子。
女子多爱美,黄大娘这般姑娘,更是将这一条印在了骨子里,她会下意识注意养护皮肤,也会下意识养护那些首饰。
但油脂触碰坐塌下的尘土,便如和泥一般,形成了一道泥印。
一道有着猪油香气和女子养护肌肤涂抹的膏脂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之前的柳三娘或许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柳三娘已经成了黄大娘,而黄大娘从一开始便已经暴露了。
林清看出黄大娘和叶非空背后的含义,不过是想利用她的性子,让她反而无法轻易的下决定。
但凡一步走歪,最后输的便只能是她。
可他们似乎忘了。
她是天禄司指挥使,又不是刑部衙门,跟她将规矩玩阴谋,得看看她手里的剑同不同意。
之所以将道理,不是规矩礼法逼迫,而是她愿意讲道理,仅此而已。
柳三娘忽的瞪大双目,瞳孔骤缩,整个人仿佛陷入某种惊涛之中,惶惶无渡。
信仰崩塌。
叶非空便是她的神,她相信叶非空的判断和计划,也觉得一切非常合理,结果到头来方才发现,原来她真的是个笑话。
真相比她幻想的更加轻易,就像风吹过砂砾,形状早已定下,无法更改。
林清却懒得管黄大娘如何的失魂落魄,“所以你们为何将这些东西放在方四德的手中?”
明明这些密令极为重要,叶非空为何不仔细藏好,却交到方四德手中,又安排黄大娘暗中将寻找?
第492章
事已至此, 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周虎瞥了眼钱良,钱良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而后带着一队弟兄将柳三娘押走。
珠晖好歹也是天禄司的老人,一看便已明了, 快步来到林清身旁, 问道:“那些家具要怎么处理?”
面上说的是家具, 实则在问林清蔡国公府需要不要一同料理。
林清负手而立,沉思片刻, 道:“先全部送入营所, 由专人看管,蔡国公府那先放放吧。”
如今祥瑞之事正在推进, 又恰逢使团入京,朝中局势不疑有变。
她话音稍顿,抬手示意珠晖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待珠晖点头应下, 便让他先行离开。
周虎这时也走了过来, “头儿, 这边的人手已经整合,留下两队继续搜查, 其余的随时可以离开。”
“嗯。”林清应了声,抬步离开这里。
……
另一边,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街道上也有了稀稀疏疏的行人, 钱良只带着一小队的人,押着伪装成柳三娘的黄大娘。
刚转过街角,就遇见另一队天禄卫。
打头的名叫陈勇, 跟他一样管着一队人手,在天禄司内也算熟络。
钱良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陈勇便先一步跑过来,抬手在他的肩膀上了拍了拍,笑道:“钱良,你小子这回可真是走了运!”
钱良呵呵一笑,“什么走不走运的,咱们不都是给天禄卫办差。”
“话可不能这么说。”陈勇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满是羡慕,“你这回可是在指挥使面前露了脸,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兄弟我。”
钱良心里高兴,面上却沉下脸,“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天禄司升官凭的是功绩,我能有如今的位置,不也是跟大人去了趟北境拼出来的。”
“北境那趟我可听说了,确实凶险……”陈勇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眼神有意无意地往钱良身后瞥了眼,话锋一转,“对了,你们这是又抓到细作了?”
“大人明察秋毫,黄大娘落网。”钱良说着,瞥了瞥陈勇后方押着的犯人,“怎么只有一个?”
“你刚没看见?”陈勇讶异道:“那个方四德让周头儿那边带走了,自然只剩沈靖川一个,说起来这人也奇怪,就跟哑巴了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钱良顺着陈勇的目光看去,只见沈靖川双手被铁链捆着,头微微低着,眼观鼻,鼻观心,任由旁边的天禄卫推着一步步往前挪。
钱良与陈勇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放缓速度,原本分开的两队人渐渐凑到了一起,人数相当,被押解的黄大娘距离沈靖川越来越近。
便在这时,异变突起。
沈靖川猛然抬头,原本平静空洞的目光瞬间满是煞气,肩膀撞向一旁的天禄卫。
一边的天禄卫好似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一般,躲闪不及,左肩好似骨骼错位一般的剧痛,双手下意识一松。
沈靖川脚步一顿,立即停下,双手一把握住那名天禄卫腰间的刀柄,借力一抽,刷的一声,银芒出鞘。
此时其他天禄卫也已经反应过来,纷纷抽刀,向沈靖川劈来。
沈靖川不躲不避,一刀劈向押解黄大娘的天禄卫。
那股子凶劲逼得押解的两名天禄卫不得不暂时避开。
于此同时,身后的刀锋已至,其中一刀直接穿透沈靖川的小腹。
沈靖川闷哼一声,刀锋再次变换,回身乱砍,逼得众人纷纷后退,而后聚力一刀,劈在黄大娘捆住双手的锁链上。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火花飞溅,铁链上愣是被劈出一道裂口。
这就足够了!
沈靖川胡乱挥砍,刀刃带着风声扫过,逼得天禄卫纷纷后退,黄大娘趁机挣脱出一只手,飞快地伸进袖间摸出一截巴掌大的短笛,放到嘴边猛地一吹。
短笛看着不大,却有雪白的雾气从中飘出,辛辣刺鼻,源源不断,眨眼间便已让周围朦胧,也熏得天禄卫眼泪鼻涕不断。
待白雾散去,已没了沈靖川和黄大娘的身影,只留下一地涕泪横流,弯腰咳嗽的天禄卫。
钱良与陈勇远远的看着这一幕。
钱良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咱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
“说什么呢!”陈勇低咳一声,“好手都在王副使那边,这次咱们这边大半都是新人,咱们这是教导年轻后辈。
演戏就得真实,不管敌人放的是什么腌臜玩意儿,上面一句话,咱们就算是命不要了,也得扛着。”
钱良看看陈勇,又看看仍在涕泪横流的一众年轻后辈,默默点了点头。
陈勇呵呵笑着,拉着前往往人群里走,“行了,咱们的任务也完了,赶紧整队,别真把人给弄丢了。”
街道空旷,烟雾散得也快,不过片刻,大家伙便已缓过劲来。
陈勇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之后,两只蜜蜂从中飞出,半空中悠闲的转了两圈,接着像是嗅到什么气味,朝东方飞去。
天禄卫迅速整队,跟着蜜蜂往前追去。
沈靖川拉着黄大娘跑的飞快,尽管身上有伤,但内力还在,借力不行,跑快点却不是难题。
直到与那些天禄卫甩开一段距离,方才用刀剑卡进锁链薄弱之处,几声响动之后,便将其撬开。
黄大娘蹙眉问道:“天禄司的锁这么好撬?”
“这并非天禄司的制式,想来时间紧急,是从衙门里拿的。”沈靖川一边说着,一边拽着黄大娘继续往前跑去,晃出一条胡同,外面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他接着说道:“之前带秦涯离开,我便担忧有意外发生,提前寻了马车在此候着,如今正好用上。”
黄大娘没说什么,径自钻入马车。
车厢破旧,带着一点酸臭,与街边租赁的马车几乎一样。
沈靖川道:“我先送你出城。”
黄大娘却是摇了摇头,“林清不可能放我们离开,只怕这会四城门皆有人守着,我们一旦露面,便会立即被捕。”
沈靖川蹙起眉,“那现在去哪?”
黄大娘失神片刻,冷声道:“去找叶非空。”
沈靖川应了声,他没那么聪明,黄大娘说了,他听着就是,随手找了件衣裳披上,掩盖血迹,又拿过斗笠戴在头上,熟练的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向东而行,速度并不算快,汇入街道上的车马之间。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城东。
这会正是官员上值时间,不少官员或徒步或乘车往衙门走,多了辆马车并不突兀。
沈靖川驾车来到城东一间宅院后门,抬手叩响木门。
“咚”,“咚咚——”
很快,后门便从里面打开,看门的小厮岁数不大,扫了眼二人,并未言语,直接放二人进来,重新将门锁好之后,在前面引路。
小厮专走小路,却也能看出宅院颇大,建筑华美,错落有致。
直至后边一间院子,小厮停在门口,垂首不言。
院门开着,黄大娘先一步进入,沈靖川紧随其后。
没走多远,便能看见正房,房门开着,有一断臂之人站在门前正盯着他们,阴鸷的像是淬了毒。
他是叶非空,也是墨横,耳目送来消息,他知道事情败落方才来此,不曾想前脚刚到,后脚就见这二人也进了这里。
“主子……”沈靖川被看的头皮发麻,强挺着唤了一声。
“叶大人。”黄大娘却不惧,莲步轻移,来到叶非空面前,“林清不上当,我们暴露了。”
叶非空没有说话,仍旧直直的盯着他们,许久,直到黄大娘也惧怕的垂下头,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满是寒意,“谁让你们来这的?”
黄大娘稍稍蹙眉,“如今京中皆在林清掌控,我们无处可去,唯有张府……”
“那你们怎么不去死!”叶非空打断她的话。
黄大娘和沈靖川没想到叶非空竟说出这种花,皆是一愣,震惊的看着叶非空。
“你们知道你们做了多大的蠢事?蠢货!两个蠢货!”叶非空剧烈的喘息着,好一会才缓缓平静下来,“原本林清不一定能猜到我藏在哪,但你们一来,她便知道了。”
“怎……怎么会呢?”沈靖川呆愣愣的说着,他一路小心,又熟知他们这行的手段,自认为并没有被天禄卫跟踪。
下意识扭头看向黄大娘,突然发现黄大娘脸上血色褪去,苍白如纸。
沈靖川心里一突,终于察觉到一抹不对。
以天禄卫神鬼通天的能耐,他这一路……似乎平静过头了……
沈靖川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却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他们似乎闯大祸了……
下一刻,仿佛印证他的猜想,张夫人急匆匆走来,满面焦急,声音急促,“出事了!天禄卫突然出现,已将张府团团围住!”
张氏已是中年,身着一袭素色衣裙,不施粉黛,却有绰约之美。
她是城知府张彦的夫人,家族亦是盛国留在宁城的细作,之前对京城同僚并不熟悉,还是叶非空寻到她,方才知道京中发生何等变故,最后也只能按照叶非空的命令行事。
不曾想如今竟被天禄卫找上门来。
张氏急道:“我让下人拿来衣服,你们换好混进去,待找到机会速速离开!”
“来不及了。”叶非空微微闭目,“事已至此,该来的贼,自然已经到了。”
此言一出,沈靖川、黄大娘和张氏本能看向院门,却不知何时,空旷的门前已经出现一个人。
是林清。
三人齐齐色变,双目瞪大。
第493章
林清环胸而立, 眸底噙着浅淡笑意,不像是过来抓人的,反而像是过来串门的。
这些人最后能落脚处不少,但要说能藏住人, 倒也不算多。
但得利最大, 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放眼全城也唯有两处。
一个是皇宫,毕竟那个能将叶非空带入宫中的眼线还未找到, 若要藏入宫中想来也是有机会的。
但入宫容易, 出宫变数却极大。
禁卫并非摆设,天禄卫也在宫中有所部署, 只要那个眼线一动,这些人必会落网。
剩下的一个便是张府。
张氏入京时间不长,又一直深居浅出,但凡林清有半分差漏, 未能从沈方茂口中探出张氏的名字, 又或是前后顺序颠倒, 晚上半刻, 孰胜孰负,亦不好说。
林清的视线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径直略过如毒蛇般盯着她的叶非空,转而看向张氏,稍一颔首, 道:“本想过几日待张夫人外出进香时再好好谈谈, 如今倒是不得不提前登门,空手而来,总归不大好。”
张氏脸色难看, 咬着牙道:“倒是我小瞧你了。”
“不如张夫人藏的好。”林清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右手握住剑柄,右耳微动,轻而易举捕捉到右侧墙上数道微弱的呼吸。
那边是个小小的园景,靠墙的地方栽着两棵老树,此时虽未抽芽,枝条却层层叠叠,很是隐蔽。
几道人影藏于其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林清微微勾唇,抬起右脚跨出一步,脚掌落地之时,长剑骤然出鞘,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色残影,如云如雾,转瞬便消散了。
剑气荡起微风,飘然而至,下一息,数道血线喷射,染红了枝条。
接着几具尸体轰然坠下,横七竖八的掉了一地。
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流下,逐渐在地面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浓郁的腥气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变的粘稠湿重。
林清闲适而行,取出一方雪色绢帕,将剑刃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去,嘴角挂着和善的笑意,“好歹也是官员府邸,竟有杀手潜伏,本官出手清理,也算是全了礼数。”
张氏脸色愈发难看,浓重的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钻,熏得她喉咙阵阵发紧。
那些都是夫君给她护身的死士,数量极少,结果林清一剑就给她弄死大半!
张氏一颗心都在滴血,可恐惧也在心底发芽,骤然长成参天大树。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培养死士这种事只要不搬到明面上,自然无人去管,可一旦说破,便是大罪。
她的夫君是一方封疆大吏,只要稳得住,朝廷一时半会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否则地方一乱,足够京中喝一壶的。
“蠢货。”叶非空眼尾扫过张氏时,说出的话如淬着冰似的冷,“林清既然敢站在这里,必定已让人往宁城送去消息,怕是张家被围的消息还未送去,张彦便已被天禄司暗卫拿下。”
张氏美眸骤然瞪大,踉跄几步,后背撞在廊柱上,整个人如失魂一般,最后那些底气被彻底碾碎。
可没人在意她。
不过一个即将落魄的张家罢了。
叶非空的目光紧紧落在林清脸上,“神交已久,今日一见,着实恨不能杀之后快。”
“哪里,比不得叶大侠弯弯绕绕,手段狠绝,连手下人都没个好下场。”林清松开手,那染血的绢帕缓缓飘落在地上,轻轻一笑,语气满是讥讽,“这死的死伤的伤,抓的抓散的散,最后剩下两三只硕鼠……”
她的视线在黄大娘与沈靖川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也算物尽其用。”
叶非空冷哼一声,“不必废话,棋差半招,愿赌服输,我叶非空的命便在这里,只怕你取不走。”
他自腰后取出一只铁手套,直接套在右侧断掉的手臂上,连接处严丝合缝。
铁手被打磨的很是光滑,三指握拳,唯有食指与中指伸直,成剑指状,却又稍加更改,两根铁指成尖刺状。
这样一看,倒比人手更加凌厉。
林清挑了挑眉,怪不得叶非空甘愿斩断右手伪装,原来竟是这样。
而后,叶非空从怀中取出一个雪色瓷瓶,倒出一粒指甲大的药丸一口吞下。
林清蓦地一怔,她之所以一开始没能认出伪装成墨横的叶非空,不仅仅是因为那只断手,更因为他的体质。
柔弱久病,脆弱至极,经脉之中更无一丝内力,比普通人还要孱弱几分。
可此刻,一切都不同了。
叶非空的衣衫突然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游走,却又在片刻后沉寂,紧接着,内力陡然攀升,眨眼间便与她不相上下!
林清曾见过类似的情况,是蛊。
一种哪怕全身经脉碎裂,也能重新接续,并让实力翻倍增长的蛊虫!
她本以为这些蛊虫随着上雎小国的灭亡消失了,不曾想竟出现在这里!
“所以……上雎残部,如今皆在盛国。”她喃喃着,眼中的杀气不断凝聚,有如实质。
不需要什么答案,叶非空如今的表现便已说明一切。
下一刻,叶非空骤然袭来。
声音仿佛都慢了片刻,唯有那拳套形成一道银色流芒,一息未落,便已到眼前。
这样的速度便是沈靖川和黄大娘都暂时忘了惧意,惊得微微瞪大眼睛。
以前的叶非空固然武功卓绝,但最多也只比秦涯高上分毫,后为了隐蔽自身又自断右臂,按理实力必然下降。
可如今一看,这一身内力不退反进,竟已有了顶级的气势!
惊讶过后,两人稍稍松了口气。
以如今叶非空的武功,林清绝不是他的对手,他们能活着离开的机会又多了几分。
然而下一瞬,林清动了。
她握住剑柄,向上一提,便听叮的一声,剑刃正好抵在两根铁指之间。
凝聚的内力激荡碰撞,如箭如盾,针锋相对。
轰的一声炸响,真气四散,卷起烈风,又再次碰撞。
龙虎相争,互不相让。
又是一连串的爆鸣接踵而至,混乱的将地面几乎尸体撕成碎片,又朝远处的张氏等人席卷而去。
高手过招,旁人便只是池鱼。
现实仿若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扇在沈靖川和黄大娘的脸上。
他们知道林清武功高强,但竟高到这种地步!
沈靖川脸色煞白,一只手揽住黄大娘,另一只抓住满脸茫然的张氏,猛地向后窜入房中,堪堪避过第一波混乱的气浪,却未能避过第二波。
顿时后背犹如被巨石狠砸了一下,他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直到撞在墙壁,摔落在地,又呕出好几口黑血。
黄大娘与张氏同样难受,哪怕有沈靖川垫着,五脏六腑仿佛都如移位一般,竟齐齐吐了出来!
不论三人如何狼狈,外面的激战仍旧继续。
初始也只是试探,林清也好,叶非空也罢,皆未使出全力,一招不成,立即变招。
他们的招式比雨更急,比风更快,空气都仿佛随之震动,身影晃动,却只能听见一阵阵细微的嗡鸣。
银芒划过,白光随至,往复翻转,直奔要害。
没有过多的花哨,只有你死我亡,比谁更狠,比谁更快。
叶非空虚晃一招,突然一脚蹬在树干高高跃起,左手随之打出一掌。
掌风凌厉,林清追击的脚步一顿,纵身腾跃,一剑横斩。
两道劲芒相撞,又是轰的一声,老树枝条大半断裂,碎枝飞溅,满地残木,犹如狂风过境。
混乱的气浪形成推力,将在半空无处借力的林清推向后方。
叶非空却先一步飞上高墙,已然借力转身,银色利刃直逼林清面部而来。
千钧一发,容不得思考,一切便成了本能。
生?还是死?
林清却平静的像是被分成两个人,一个仍在此处,另一个却飞到半空,纵观全局。
眨眼之间,便有决断。
她足尖点过一截正好飞过的碎枝,身体如箭,猛地迎上那刺出的利刃,不闪不避,任由那两截铁指刺入她的左肩,右手向后挽了剑花。
转瞬之间,剑已换手,她伸出右手,稳稳抓住那那截铁腕,唇角微勾,噙起一抹戏谑的微笑。
叶非空一开始着实没想到林清会这么冲上来送死,直到右臂拳套被对方抓住,忽的明白对方意图,顿时心脏猛地一抽,拼命想要后退。
可两人均在半空,虽有残枝乱飞,却不足以让他借力脱离林清的掌控。
高手过招,输赢只在一瞬,叶非空有这一瞬的慌乱,便已经足够了。
林清左手握剑,已然刺出。
下一息,一截断臂从半空坠下,落入碎木之上。
叶非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右臂连右肩被齐齐斩下,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直至落在房前,滚了几圈方才停下。
林清缓缓落地,拔出拳套随手丢在一旁,不禁有些可惜。
最后一刻,叶非空还是躲开了,虽说右臂被齐肩斩断,但总归这条命却留下了。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张府的大门被撞开了,天禄卫蜂拥而入,很快便将府中所有人悉数控制。
绯红的官袍出赤红的潮水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将整个张府迅速淹没,直至此间院落。
第494章
天禄卫一拥而入, 拔出兵器,冲进房中。
周虎也跟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林清左肩的伤口处,当即心下一紧, 忙从怀中掏出个瓷瓶递过去, “头儿, 要不您先回去找小顾大夫包扎一下,这边我来盯着?”
“无妨。”林清在伤口周遭穴位快速点过, 而后接过药瓶, 拔开木塞,往伤口处随意撒了些药粉。
她身着深色布衫, 血液已经晕染开了一块,看不出颜色,却颇为黏腻,又被敷上一层黄色的药粉, 看上去多少有点邋遢。
“头儿……要不我让人把小顾大夫找来?”周虎看的眉心跳了跳, 哪怕他们这些糙汉受了这么重的伤都得哼上几下, 他们家大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简直跟受伤的不是自己一样。
林清横了他一眼,“多什么话, 把嘴给我闭严了,回头我去太医院随便捞个太医收拾一下就成,别让顾春那边知道。”
周虎弱弱的应了声, 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一扭头,就见原本冲进去的天禄卫纷纷持刀后退。
紧接着黄大娘与沈靖川从里面慢慢走出。
两人手握利刃,身前各挟持着一个半大男孩。
兵刃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大抵是第一次遇见这般阵仗,两个孩子脸上不见血色,满是恐惧,却又在看见林清时,不禁升起了一丝希望。
林清认识他们,正是善幼院时与她说过话的承运和承岳。
林清沉下脸色,周虎亦是满脸怒气,骂道:“衙门里那些龟孙,多丢了两个人竟也敢压着不报!”
任谁也没想到叶非空逃跑时还多带了两个人,估摸着那些衙役也是害怕被砍了脑袋,自以为两个半大小子也不重要,便将消息暂时压下。
黄大娘后方则是身受重伤的叶非空和张氏。
叶非空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多了一抹算计,“林大人最好让你的人再退远些,否则我这两名下属若是受到惊吓,拿不稳匕首,小心出了人命。”
他左手拿着一块棉布抵在右侧,鲜血已将棉布染红,双目杀意浓烈,恨不能将林清除之后快!
他强忍下杀意,呵呵一笑,却又因牵扯到右肩伤事,笑容扭曲变形,“对了,想来你天禄司也不在意这两条人命。”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摘星指叶非空,竟也玩起了人质威胁的勾当。”林清微微笑了笑,“倒也如你所说,我天禄卫手上沾染的人命可不少,又岂会差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此话一出,承运和承岳的最后一丝希望褪去,满是绝望。
黄大娘冷哼一声,满是不屑和鄙夷,“林清,你好歹也是大渊国公,当真不把百姓的命放在眼里!”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睨着她,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下一刻,一枚袖箭从远处楼阁射出,快若闪电,瞬息便至,不偏不倚,径直钉在黄大娘的眉心处,力道之大,只余一点箭尾在外。
一滴浓稠的血水流下,黄大娘美眸睁大,满是茫然,而后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这一变故让其余人皆是一愣,被黄大娘挟持的承岳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拾起那把掉落在地的匕首,一弯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插进沈靖川的小腿!
沈靖川早已受伤,反应也不如一开始那般灵敏,也因此给了承岳机会,直到腿部剧痛方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哀嚎,连手上的兵刃也随之一松。
承岳直接扯住承运的胳膊,猛地向下一拽,已经傻眼的承运直接被拽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沈靖川本能的想要抓住二人,忽的后心一痛,他的身体骤然飞出,落向天禄卫的人群之中。
半空之中,沈靖川侧过头,看见正在收脚的叶非空,满心绝望和怨恨,比刚刚的承运二人还要浓烈,却只能眼睁睁等待着落地之时,死亡降临。
叶非空并不在意,黄大娘也好,沈靖川也罢,不过都是他手中的棋子罢了。
事已至此,棋子无用,自是要换他活命的机会。
时间紧迫,他确实漏算了天禄卫的暗兵,直到黄大娘身死他方才反应过来。
但这也足够了。
变故一出,也是他的机会。
他一脚踢飞沈靖川,但仅仅这样也不过稍稍阻挡天禄卫的脚步罢了。
还有林清……
几乎是一息间他便看见准备蹲下的承岳,当即再次飞出一脚,正好踹在承岳后背,接着转身飞上屋顶,几个纵跃便消失了。
承岳反应不及,只觉后背一痛,整个人猛地被高高抛起,飞向墙边。
那里满地碎木,其中一截手臂粗的木枝正好被几块碎木夹住。
那木头顶部被斜劈开,不算尖锐,但以他的速度坠下,却足以捅穿他的肚子。
偏偏刚刚还在附近的天禄卫已经移开,一部分正冲向沈靖川,另一部分则冲向张氏和叶非空。
此时即便再返回也来不及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所有人脑子里也只闪过一点念想,连承岳也觉得他要死了,仅此而已。
林清将一切纳入眼中,此时此刻,唯有她能的功力足以救人,但救下承岳,便会出现几息的时间差,足够叶非空这等高手逃离这里。
天禄卫留不下叶非空,对方也不过抛给她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救人?还是杀人?
林清并未多想,足尖借力,整个人快如一道轻风,瞬间便已飘到那断木之前,伸手拽住承岳的胳膊,忽的动作一顿。
左肩的伤口稍稍又裂开半分,刚刚止住的血液再次涌出,尖锐的痛感顺着肩颈窜上大脑。
林清蹙了蹙眉,再次发力,将承岳从那断木数寸的高处生生拽开,平稳落地,随后将已经傻了的承岳丢给赶来的周虎,再次借力跃起,朝叶非空离开的方向追去。
周虎心里急得要死,林清那伤可不算轻!
他一转眼,正好看见匆匆赶来的王武,随手把人丢了过去,转身就往门外冲。
王武早就到了,只是一直在远处布置神箭手盯着这边的动向,刚刚那支袖箭便是他下令射的。
他看着仍没回魂的承岳,试着将人扶正,结果刚一松手,承岳就软倒在地上,身体跟没了骨头似的。
承岳双眼发直,刚刚飞在半空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这会却浑身提不上一丝力气,心脏如打鼓一般,所有的恐惧和害怕齐齐涌上,又被活下来的庆幸充斥着。
直到承运连滚带爬的来到他的身边抱住他,才像是终于有了反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武没管这两个死里逃生的孩子,扭头环视四周。
张氏已是弃子,被天禄卫羁押,正麻木的戴上镣铐。
沈靖川亦没好到哪里,一条命去了七分,也就还有一口气吊着,被天禄卫用担架直接抬走。
王武正想前行,忽的被人抓住衣角,扭头一看,竟是承运。
承运咽了口唾沫,努力的抬起头,却并不如之前那么害怕,求助道:“小元……小元还在里面!”
王武皱起眉,转头喝道:“里头还有个孩子,先把孩子找出来!”
天禄卫迅速动了起来,不多时,一个瘦小的男童被一名天禄卫从房间里抱了出来。
“小元!”承运将小男孩也搂进怀里,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小元瘦瘦小小的,身上穿着张府小厮的衣裳,即便被承运抱着,却无一点反应,眼神空洞,嘴角挂着早已发黑的血迹。
承运只以为小元是被吓到了,王武却察觉到一丝不好,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一阵难闻的恶臭散发出来,嘴里空空如也。
王武再冷硬的心这会也有些难受,“他舌头被割了。”
承运如遭重击,承岳也反应过来,抱着男孩哭的撕心裂肺。
王武不忍再看,安排两个天禄卫照看他们,转头走向别处。
“副使,找到一些东西!”远处下属突然跑来喊了声。
王武立即与他一同前行,直到张府库房。
这边正有一队天禄卫在清点张府财物,数个箱笼开着,其中一个装着布匹的箱子打开着,里面有几匹玄色的丝绸。
王武脚步一顿,疾步走到近前,手掌抚过那匹料子。
无论颜色、纹理,都与英国公府找到的那件龙袍分毫不差!
怪不得叶非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龙袍带入京城!
怪不得直到事发都无人察觉!
原来都是张氏夹带的私货!
当真是一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咬着后牙,“搜!给我仔细的搜!就是只耗子也给老子挖出来!”
第495章
张府之内, 天禄卫如利刃一般,一寸寸将张府的暗格密室悉数碾碎。
能有张氏这般的夫人,张大人自然也并非什么清官,贪来的钱财一一被搜出, 将前院堆得满满当当。
另一边, 周虎带着一队精锐跑过两条街道, 方才追上落在一条偏街上的林清。
这会天已大亮,偏街人虽不多, 却也不少, 林清身上带血,腰间佩剑, 愣是吓得一众百姓不敢过路,远远躲着。
林清却顾不得这些,左手搭在剑柄上,眉心微皱, 脸色略有苍白。
便如她一开始想的那般, 不过一个错眼, 这会已经找不到叶非空的踪迹。
尤其这会天已大亮, 百姓出行,便连血迹也被人群牲畜覆盖, 无法细查。
她瞥向周虎,问道:“引路蜂可有动静?”
周虎叹了口气,道:“刚刚放了几只, 但东南西北四处乱飞, 跟无头苍蝇似的。”
林清安抚道:“叶非空既然想逃,自然也会提前布置对付引路蜂的法子,不必在意。”
周虎是真的难受, “如今箭在弦上,就差这最后一下,难道咱们真拿那人没法子?”
“四个城门皆有高手镇守,叶非空不敢靠近,他便是再想躲藏,也不过京城这块地方,瓮中捉鳖罢了。”林清说到这微微一顿,忽的问道:“盛国使团到哪里了?”
周虎也是懵了一下,他从昨夜就跟着林清办差,并没注意到城外情况,顿时有些自责。
若是孟杰在,势必已经注意到这点,他却直接抛到九霄云外,压根忘了问!
“是属下失职……”
突然一声爆鸣在半空响起,截断了他后边的话。
两人寻声望去,就见半空中一圈白色烟雾缓缓散去。
这一声仿佛只是开始,又有数个光点升上半空,爆开,砰的一声,一点色彩向四周溅射,浅淡的像是融入那一片蔚蓝之中,唯有那一圈雪白的烟雾格外惹眼。
“焰火?”周虎认了出来,不禁疑惑,“谁家闲的大白天放焰火?”
林清却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使团入京了!”
“这……这怎么可能?!”周虎惊得张大嘴巴,使团入京有一堆的规矩,更有礼部官员迎接才是。
以林清的官位,不可能得不到消息!
偏在这时,远处一辆马车疾速驶来,车窗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吴有福。
吴有福看见林清,就跟看见救星似的,生怕人再跑了,忙叫:“国公爷留步!留步!”
林清和周虎纷纷驻足,扭头看向马车,直到马车在身旁停下。
车还未停稳,吴有福便直接跳了下来,踉跄几下,一瘸一拐的跑到林清面前,激动的直喘粗气,“国公爷,可算找到您了!”
“宫中出事了?”林清双眉微蹙,吴有福如今跟他义父轮流伺候陛下,如今竟跑来寻她,必是出事了。
吴有福急道:“原本礼部上疏盛国使团两日后入京。可今日天还未亮,使团已至城门之外,礼部侍郎前往安顿,意欲将人暂时暗置在驿站内,却被盛国太子拒绝,他们要求立即入京!”
林清沉默片刻,“理由呢?”
吴有福咽了口唾沫,“突遇山匪,静婉长公主受到惊吓,病重不起,要立即入京求医。
消息送到时正巧赶上早朝,官员上书,要显我大渊仁善……”
不用吴有福说下去,林清也能猜到,盛昭烬消息不早不晚,早朝上官员不知内情,大渊又以仁孝治国,自然纷纷请求皇帝让使团提前入京求医。
李明霄虽是皇帝,却也不好当众讲出内情,等同于被自己人架在火上,不得不同意。
林清有些疑惑,其他人想不明白也就罢了,怎么王大将军和连左相竟也毫无反应?
以他们的嗅觉,不可能嗅不出猫腻。
周虎却是脸上一黑,“天子脚下,哪里来的山匪?当我们天禄司是死的!”
“哎呦我的周大人,先别管山匪不山匪的!”吴有福急的捏起兰花指直拍大腿,“天禄卫行动也没个地方,咱家这一早上从衙门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跑到城东张家,这会使团怕是已经入城了!”
语罢他立即靠近林清,附耳低声说道:“陛下密旨,国公爷可便宜行事,一切后果陛下给您担着。”
林清颔首,“我知道了,剩下的交给我便是,吴公公快些回去吧。”
吴有福连连点头,使团提前入京,宫中一大摊子事儿等着他忙活,话已送到,后面他留下也是白搭,反而成了累赘。
吴有福转头便要蹬上马车,却又脚步一顿,转过头瞄了眼林清的左肩,心头沉了沉。
但天禄卫行事,他也不敢多问,待回去还得想想怎么跟陛下那边交代……
吴有福蹬上马车,匆匆离开。
周虎也是急了,忙问:“头儿,现在怎么办?”
“叶非空身受重伤,凭他自己逃不出京城,若是混入使团,盛昭烬必会保他一命。”林清冷嗤一声,“别忘了,他是盛国安插的细作。”
她转身往焰火密集之地行去,“他必定会出现在使团之中,那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
周虎明白过来,立即跟上林清脚步,后方天禄卫自然形成两排,迅速跟上。
使团入城有特定的流程,会从北城门进入,入会同馆修整,等待皇帝召见。
此时,城北已经格外热闹。
禁卫已经赶到,将街道行人驱至两侧,每隔丈许便有一名禁卫值守,直至会同馆的方向。
使团入城,走在最前面的是大渊禁军,足有百人,接着才是盛国侍卫,不过二三十人,之后才是仪仗,旗阵,车队……
场面看似热闹,但京中百姓也是见过其他国家使团的,则多少都有点奇怪。
人群里,一青年推了推旁边的老者,小声道:“我记着去年一小国派使团过来,好像也就这么点人啊?盛国好歹也是大国,怎这么寒酸?”
老头吹着胡子瞪向青年,“我咋知道,你怎么不去前边问问官老爷!”
青年缩了缩脖子,扭头继续看热闹。
两边看热闹的百姓不少,他国使团入京的场面也是时常见到,如今盛国这般奇怪,也是议论纷纷。
盛昭烬作为盛国太子,又是使团之首,却并未坐车,而是骑着一匹玄色大马,走在仪仗后方。
他并非听不见百姓议论,却双眼微阖,充耳不闻。
不过些许小事,又何必在意。
直到叶非空出现在人群之中。
叶非空披着顺手牵来的深色布衣,勉强遮住右肩伤势,一张脸因失血过多显得苍白。
好在有蛊虫撑着并未倒下,但以他如今的身体,失血实在太多,已经能察觉到蛊虫正在失控。
两人视线相对,而后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使团中一侍卫悄然离队,与叶非空一同隐入人群。
片刻之后,叶非空归来,身上已然换上盛国侍卫的甲胄,穿过禁卫,堂而皇之的走入使团的队伍中。
后方的马车很多,有供女眷乘坐的,也有运送礼物的,还有一辆则是空的。
叶非空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如今已入使团,是非黑白还不是太子一张嘴的事情。
若大渊强行捉拿他,盛国便有开战的借口,顺理成章,便是朔国那墙头草也说不出什么。
他安全了!他赢了!
叶非空强压着激动,方才没让笑容太过明显,抬步走向那辆空马车。
林清远远看着,却并未上前,转身步入一旁的酒楼,登上二楼包厢,透过窗户注视着下方的街道。
几乎是瞬息之间,盛昭烬便注意到了她。
他勒马向前,稍稍侧头,目光牢牢锁定林清的方向,下颌微抬,上眼皮轻轻下压,目光如攀附利刃的毒蛇,獠牙隐现,却并不靠近,像在戏耍猎物一般。
——庄定离手,输赢已定。
林清眸光微冷。
——未必。
她看向远处已经走到马车前的叶非空,对身后的周虎吩咐道:“拿弓来。”
片刻后,一副弓箭便放在她的手中。
林清拉弓搭箭,两眼一线,如鹰隼般瞄准叶非空。
盛昭烬神情一变,惊怒交加。
——林清,尔敢!
林清视若无睹,将弓弦拉至最满,骤然松手。
箭矢如闪电般射出,瞬间便至。
叶非空已经踏上马车,正伸手打开车门,原本放松的心神忽的一紧,后背汗毛倒竖,有心闪避,可身体仿佛已经到达极限,连蛊虫的反应都变得迟钝!
接着后心一凉,一阵剧痛袭来。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稍稍垂头,看见心口突出的一截带血的箭尖。
叶非空升起一阵绝望和不甘!
明明只差一点!
就差这么一点!
他却眼睁睁看着身体从车上滚落,一阵阵的抽搐着,血液从眼耳口鼻中不断涌出,直至耗尽最后一口气。
原本正在看热闹的百姓安静了一瞬,而后立即陷入恐慌。
“死人了!”
“有刺客,快跑啊!”
人群混乱,四处奔逃,禁卫勉力维持,高声喝止,艰难的恢复秩序。
盛昭烬亦被数名盛国侍卫围起,搀扶远去。
他拼尽全力般扭头注视着林清,一双眸子里是被挑衅后的愤怒和化不开的杀意。
林清微微勾唇,扬起一抹浅笑。
如今才是输赢暂定。
第496章
街道上已乱作一团, 盛昭烬的马丢了,身边仅剩数名盛国侍卫,艰难的护送他朝人少的地方行去。
盛昭烬却猛地脚步顿住,他忽然意识到之前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这里是大渊的京城, 林清生性重疑, 势必不敢冒着两国开战的危险动手。
但若林清动手, 他也要料准后续的行动。
叶非空的尸体就是关键!
盛昭烬转头看向一边的侍卫,急道:“去尸体那里!要快!”
侍卫不明所以, 却不敢耽搁, 立即改变路线,带着盛昭烬往那车那里赶。
前后也不过数息时间。
可当他们费力的穿过人群, 抵达那辆马车时,地上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两只被割开脖子的公鸡。
公鸡还未断气,无力的扑腾着翅膀, 鸡血洒了一地, 将仅有的那点血迹覆盖。
盛昭烬的脸色骤然沉下, 再次扭头瞪向远处的酒楼, 可那窗口已空了。
林清离开了。
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最后的结果竟是这般讽刺!
但那又如何!
盛昭烬怒火中烧,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点弧度。
便是输了一局又如何,最终的胜利方为赢家。
“殿……殿下?”侍卫看在眼里,浑身发寒, 连语气都有点微微发颤。
“无妨。”盛昭烬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整理好队伍,先去会同馆,为长公主……求医。”
侍卫纷纷低头, 应下命令。
不多时,京巡卫过来支援,混乱很快就被制止,一切再次恢复秩序。
也有衙门里的官员过来调查尸体的事情,却在听见某些消息后又纷纷偃旗息鼓,不再多问。
唯有盛国使团像是被蒙上一层阴云,直至入会同馆内。
……
另一边,林清离开酒楼,便想前往太医院料理一下伤口。
伤在左肩,先是救人,又强行拉弓射箭,伤口生生被崩开了几分。
她好歹也是血肉之躯,刚刚杀人时不觉得什么,这会放松下来,左肩顿时疼到麻木。
然而她还没上马,就被顾春和瑾瑜给截住了。
瑾瑜双眸微眯,担忧之下,又好像藏着无数把刀子,嗖嗖嗖的往她心上戳。
戳的林清笑都笑都不出来了,只能尴尬的瞥向一边的顾春,然后更僵硬了。
顾春紧抿着唇,那脸白的跟她有一拼,担忧和怒火并存。
也不知这两位在这等了多久……
林清瞥了一眼身后的周虎。
周虎急得直抓脑袋,“不是我,真不是我……”
瑾瑜轻哼一声,“我料理完渝州那边的事刚刚回来,听说你在宫中,便去宫中寻你,正好遇见吴公公回来,得知你受了点……轻伤。”
他瞄了眼林清左肩的伤口,“之后便找到顾春过来瞧瞧。”
好嘛,破案了。
林清忙道:“我正想回去找顾春来着,你们来的正好,我这伤是被叶非空那兵刃刺的,也不知有没有毒。”
此言一出,瑾瑜果然停止了飞刀子,脸上的担忧压都压不住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顾春的速度更快,先是看了眼林清伤口的血液,而后迅速搭脉,片刻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又从怀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林清,“先把这个吃了,立即回府,我给你处理伤口。”
其实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处理,但这一会林清也不好再提,抬步上了顾春二人的马车。
剩下的事也只能周虎暂时接手。
林清回到国公府,立即被推入房间,顾春紧随其后,接着猛地转过身,将身后的瑾瑜拦住,“大人伤势严重,我必须仔细对待,不便有人打扰。”
瑾瑜颇为疑惑,他也没少见顾春为人治病,这般态度却不多见,但他并不怀疑顾春的医书,立即点头,“我在外面守着。”
顾春点了点头,待东西备齐,直接将门关死。
林清已经坐在床上,见状一笑,“瑾瑜的脑子很精明的,不过是吃亏在教书育人,甚少与外界接触,不明人心险恶。
但经过这段时间历练,进步匪浅,你这么说反倒让他起疑。”
“要不然呢,让他进来,暴露大人吗?”顾春清洗双手,拿起剪刀,将林清左肩的衣料小心剪开,直至暴露整个伤口。
林清笑了笑,尽量放松身体,逗弄道:“呦,脸不红心不跳,下次出门,保不准我就不用遮掩了。”
顾春的指腹轻轻按压伤口稍远的位置,一点点检查骨骼伤情,“如今大人是患病,我为医者,又岂能有那些龌龊心思。”
“哦……”林清了然点头,忽的眨了眨眼,“那你手抖什么?”
顾春的动作顿住,垂下头,掩盖住眼里的自责,熟练的清创止血,缝合包扎……
林清尴尬的摸了摸鼻尖,“都是小事,那兵刃过来时我连位置都调好了,皮肉伤罢了,不必在意。”
“大人,伤无小事!”顾春猛然抬头,神情严肃,“我曾见过因为指尖一道伤痕而丧命之人,也见过自以为无事,最终却因伤重不治!”
林清并不觉得自己是笨口拙腮之人,可此时却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却只能沉默下来。
室内寂静下来,唯有顾春动作时发出一点声响。
大半个时辰之后,房门方才重新被顾春打开。
院子里多了不少人,除了瑾瑜,秋娘和明月也在,裴绍光也赶了过来,脸上全是担忧。
他们走进房中,看见林清坐在床榻旁,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皆白的里衣,顾春将剪碎染血的布料小心清理,整间屋子除了还未散去的血腥味,再无其他。
秋娘立即帮着顾春收拾东西,瑾瑜来到林清床前,急问:“伤势如何?可还难受?需要什么药材,我去问问。”
“没事,药材府中多的是,不缺。”林清笑着安抚。
“使团入京,一切还需小心,一会我去亲自熬药,不过人手。”顾春一边规整东西,一边说着,“大人接下来还需休养,一月之内不可能动武。”
顾春看林清的目光多少有点不信任,实在是林清前科不少,前脚答应好好的,后脚有什么事情抬脚就走,该动手照样动手,大夫的话那叫一个过耳忘。
林清低咳一声,“虽说叶非空黄大娘等人已经死了,但还有不少事情没有料理清楚,我便是不出手也得盯着,省得再出变故。”
说到这,她神情略有凝重,“盛昭烬比叶非空要难对付。”
明月走到床旁站定,疑惑的眨了下眼,“为什么这么说?”
“陛下未曾下旨宣大人入宫。”瑾瑜轻轻一叹,“陛下未下旨,便代表盛昭烬没将事情闹大,咽了咱们昭国公府这口恶气。”
明月道:“许是被大人伤了脸面,心生惧意,不敢对我昭国公府出手。”
瑾瑜缓缓摇了摇头,“咬人的狗不叫。”
明月这下是明白了,却更难受,低声嘟囔:“就烦你们这些阴谋阳谋的,一个个心眼比天上的星星都多。”
林清笑笑,随即板正脸色,“有盛昭烬给后面盯着,凡是怕有意外,还是将此事尽早料理干净。”
她看向瑾瑜,“方四德与沈靖川的刑审便由你与周虎盯着吧,尤其方四德此人很是狡诈,我怀疑从他那发现的东西极有可能是从叶非空那骗去的,需得好好审讯。”
林清稍稍顿了下,轻轻喘了口气,伤口被撕扯着,很是不适,“我留着乔秋远本是为了诈出叶非空,如今叶非空已死,你可将他一同提讯,与方四德的证词互辨真伪,必有收获。”
瑾瑜凝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林清看向顾春,“那三个孩子还需要诊治一下,尤其小元,伤势需要特别注意些,叶非空费力将他藏起,也必定有些因由,你与明月同去吧。
还有叶非空的尸体,也需尽快验尸。”
顾春点了点头。
明月听到自己能有任务,意识迅速应下。
林清最后看向裴绍光,“帮我留意下宫中的动静。”
裴绍光轻轻颔首。
秋娘叹了口气,搀扶着林清躺下,“事情都交代完了,你也要好好歇息歇息,又几日未曾睡过了”
“也没多久……”林清含糊的应了句,还是躺在床上。
众人退去,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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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故事……
第497章
林清睡了一会, 一切暂时安排下去,她又是伤者,休息的心安理得。
直到天黑的时候,她再次被秋娘唤醒。
一排的丫鬟被管家古六娘带进来, 将房间内的灯火一一点亮, 又端来食物茶品, 将桌子摆的满满腾腾。
秋娘后方还跟着一个少年郎,身着蓝色棉衣, 肤色略黑, 脸颊有肉,一双眼很是灵动。
林清看了他一会, 疑惑道:“萧沧澜?”
“是小人,国公爷还记得小人!”萧沧澜眼睛一亮,嘴角下意识往上翘,可瞥见林清苍白的脸色, 翘起的嘴角猛地僵住, 一张脸都扭曲起来。
林清看着好笑, 她当然记得, 萧沧澜的义母萧萍乃是皇帝乳母,虽因犯错被赶出宫。
有名分在, 又有内情未曾查清,后来又牵扯前朝大案,便一直留在昭国公府, 只是这会已经搬到后巷, 与国公府的管事下人住在一处。
她温声问道:“你不是跟着顾春学习医术吗,过来有事寻我?”
萧沧澜道:“师父那熬了药,但有国公爷的命令还未完成, 小人便自告奋勇,与秋管事一同过来送药。”
说到这,他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师父说了,不能让药碗离开视线。”
有顾春吩咐,又与国公有关,他自是拿出十分心思,不曾离开药碗一步。
林清从秋娘手中接过药碗,正要饮下,又被萧沧澜给拦了下。
萧沧澜认真劝道:“师父说了,这药烈,快饮伤胃,要一口一口慢慢的喝。”
林清端着碗的手都僵了一下,她觉得顾春好像还在生气。
她看了看认真盯着她的萧沧澜,慢慢喝了一口乌黑的药汁。
苦臭的味道在口腔爆开,顺着喉咙延伸到胃里,接着化为炙热火热的辣,顺着经脉游遍全身。
林清缓缓松了口气,挺好,能接受。
一碗药下肚,她肩上的伤痛至少去了七分,只剩下绵绵的麻意。
林清将药碗递给秋娘,心头升起一股暖意,而后便见古六娘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的全是帖子。
“大人在街上行走,不少人都看见大人受伤,加上之前送来的帖子,如今已有这么多了,大多不重要的已经拒了,剩下这些都是不好直接拒的,还需大人过眼。”
“待我看过再说。”林清拍了拍一边的床沿,让古六娘将东西放下,接着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都回去歇了吧。”
秋娘会意,笑着应下,“养伤确实得安静些,我们便先离开,让六娘多陪你一会,再留两个丫鬟伺候着,门外守夜也不能免了,让丫鬟小厮们轮着吧。”
林清点了点头,“行吧。”
秋娘拉着萧沧澜行礼退下,一排的丫鬟跟随二人鱼贯而出。
不多时,房间里便安静下来。
林清随手拿起一张帖子看了眼,是请求来府中探病的。
想想也是,京城这地方一块砖头下去都能砸到几个官吏,其中不少认识她这张脸的,即便够不上昭国公府的大门,可谁上面还没个能走关系的,总有一个身份够得上。
就比如她手头的这本,是商家的。
商知衡官至中书令兼右相,品级不低,看着好看,但中书省刚被皇帝分了权,右相纯粹就是个虚弦。
论谁在朝中最难受,这商知衡算是其中一个。
林清嗤笑一声,闲适的又翻了翻帖子,却懒得细看,随手丢回那托盘,“我记着上次见面,这商大人骨头还硬的很,跟块石头似的,如今倒是知道来我这求帮手了。”
古六娘道:“商大人的嫡女颇有才名,送来的礼单里也塞了一本他女儿亲笔书写的策论,与一青玉描金屏放在一起,我让秋娘看过,说是前朝大家的画作。”
“青玉屏留下,把那策论给陛下送去。”林清抬手揉了揉眉心,“光听着我就觉得头疼。”
古六娘默了默,开口说道:“大人最近忙着抓人,大概还不知渝州祥瑞之事已传遍街头巷尾。
咱们国公府也已按照您的意思放出消息,说陛下得先祖开示,意欲重开女官,并已放出一批官位在您手中。
最近往咱们府中送文章的也不只商大人一家。”
“那正好,一会一起包好,跟明儿个的奏疏一同送上去。”林清慢悠悠从床上下来,刚一站稳,古六娘便搀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似的。
林清没说什么,缓步来到桌前坐下,“至于剩下帖子,安排个时间安排他们挨个上门吧。”
第一批女官的官位私下里其实已经定下,各个世家大族里得给几个名额,朝中大员得给几个,民间有名号的给几个,剩下的再由民间举荐几个,分一分也就差不多了。
得先把这些人扯到一条船上,才能方便下一步动作。
左右例她给开了,路大致也给铺了,但总不能什么都指望她。
这时门外有暗卫忽至,古六娘出去片刻,回来低声禀报:“陛下已经出宫,应该快到了。”
“挺好,策论不用明儿个送了,等会全部包好送到我这,直接让他带走就行了。”林清捏起汤羹舀起一勺清粥入口,温热正好,就是素了些,“再拿套碗筷过来。”
皇帝给她擦屁股也不容易,估么到现在都没吃饭,这餐食倒是正好。
古六娘应命退去,碗筷刚摆上,李明霄便到了。
他披着一袭玄色裘衣,脚步匆匆,额前几缕碎发落下,英俊之下又多了些许随性。
数名侍卫被留在外面,只有吴有福一人跟着进了房间,正要伸手帮李明霄脱掉裘衣,却被对方给躲开了,只得小心的跟在后面。
李明霄三两步冲到林清面前,一双眼仔细的检查着她的上身,恨不能扒下那身里衣好好检查一番,伸出手,却又在触及她的手臂时顿住,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她的伤口。
他收回手,带了几分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干巴巴的站在她的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怎样了?缺药材吗?朕让吴有福立即去取。”
“无妨,一些小伤罢了,更何况还有顾春在,我能有什么事情。”林清笑着安抚了句,而后扭头瞥向一边的丫鬟,吩咐道:“为陛下更衣。”
李明霄这才没动,任由吴有福和古六娘帮他脱下裘衣,露出里面的明黄长衫。
林清微微挑了挑眉,“怎么没换身衣裳?”
李明霄也是急的,从吴有福那听见林清受伤,他便已经来过了,还带了半个太医院来。
可那时顾春已经为她处理完伤口,人也已经睡下了。
他只能压制住心情,暂且返回宫中。
林清在街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后面的事情不少,最起码面上该清查的清查,该安抚的安抚。
加上重开女官的事情已经传开,如今朝堂上格外热闹,一部分既得利益者自是支持,一部分仍旧观望,还有一部分老古董不断上疏反对。
林清忙着抓细作,总不能再让朝堂上的事情烦她。
李明霄清楚,林清不喜欢这些……
话到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天都黑了,想必也没人注意,再说也没有哪个刺客不长眼,跑到昭国公府行刺。”
林清笑笑,心情着实好了不少,抬手指了指那副碗筷,“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李明霄点了点头,明明一天没吃什么,却好似感觉不到饿,满心满眼都是林清,舀起一勺清粥就得看上两眼,方才入口。
林清有些无奈,她是受伤,又不是武功被废掉了。这么被人盯着得亏是知道坐对面的是谁但凡换个地方,她怕是得衡量一下是不是遇见刺客杀手了。
她放下汤匙,轻叹一声,“陛下,再看下去,粥就凉了,我坐这又不会跑,什么时候都能看。”
李明霄闻言干脆也不装了,放下碗筷,就这么注视着她,没什么情深似海,却烈的像火,柔的像风,“就是真跑了,朕也能追回来,就你这么一个念想,哪能让你溜了,便是绑,也得让你与朕在一条船上。”
林清略一挑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霸道呢,死都拉着我一起?”
李明霄却是不服,“是你霸道还是朕霸道?”
林清觉得她挺好说话的,也没干过什么强取豪夺的事吧?
但转念一想,她要是不强悍霸道怎么压得住手底下那群人,一个个人高马大,撞得跟熊似的。
她要是没点气势,还不得被那群熊一围,就跟掉进陷阱的鸡崽子似的,连个影都看不见。
换成李明霄就不会,朝堂上就没几个岁数小的……
林清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干脆挪到他身边坐下,摆了摆手让下人将桌子收拾干净,而后问道:“祥瑞之事如何了?”
“还能如何。”李明霄小心的搀扶起林清的手重新回到床边,挥退伺候的丫鬟,为她褪下鞋子,搀着她半躺在床上,这才在床沿坐下,“朝会上找事的便让他们出去查清了再议,别天天竟把谣言当实情打扰朝会。
罚了几个不听话的,后面也就老实了。
再多找些听话的找到御书房,把问题抛给他们议论就行了。”
真正有用的政策从来都不是拿到朝会上说的,等能拿到明面上时,基本都已经定好了。
从来都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第498章
第498章
林清的卧房极大, 光烛火就需要六七十处方才能将房间照亮,比宫中某些宫殿还要气派。
古六娘已经带着丫鬟站到了远处,吴有福规矩的站在她旁边,垂眉低首。
这会床铺旁只剩下林清与李明霄二人。
林清枕着软枕, 听着李明霄絮叨着这几日的事情, 稍一侧眼, 便能瞧见他眼下的青黑。
别看李明霄说的简单,真做起来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那帮大臣人老成精, 花花肠子比谁都多, 面上瞧着义正言辞,暗地里还不知算计什么阴损勾当, 光嘴仗就有的打。
李明霄虽是皇帝,却不代表凡事都能随心所欲。
他要维持朝堂平衡不被打破,又要将新政推行下去,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按理林清也该分担一部分, 可因为叶非空的事耽搁了, 于是李明霄便将她那一部分谋划也一并揽了过去。
她抬手拍了拍身旁空着的枕头, “歇一会吧。”
李明霄微微一笑, 眼中添了几分温情,却摇了摇头, “出来的时候已经人去宣礼部官员入宫了。”
“天塌不下来,凡事都有旧例可循,这点事都做不好, 养他们干什么吃的。”林清将内侧的被子往他那边拽了拽, “不急,歇一会吧。”
“也只有你会与朕说这样的话。”李明霄声音低低的,像是喉咙里被塞了一团棉花。
皇宫有多清冷他是最清楚的。
父亲只是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帝君, 母亲在意的只有她的养子,宫人们只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看着关心,可细细一品,又缺了味道。
后来真当了皇帝,面对那些喊着万岁,黑压压一片的脑袋,知道他们关心的是大渊,是百姓,是怎么把利益揣进自己腰包。
左右不会是他这个皇帝。
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某一日他驾崩了,他们也不过是象征的掉几滴眼泪,转而继续干着之前的事情。
待到百年之后,他们记得也不过是他的谥号,就像一个刻在他身上的符号,而非姓名。
唯有林清不一样……
李明霄没有言语,在那枕旁躺下,阖上双眼,一颗心像是找到归处,舒适的像是浸在温水里。
远处的吴有福看着主子睡下,先是一愣,随后大喜,连忙轻步上前,与古六娘一同放下帐幔,熄灭大片的烛火,留下少数光亮,而后与其他人一同退出房间,守在门外。
吴有福很是庆幸,“咱家就知道,只有国公爷才能劝动陛下!”
古六娘也是怔了一下,“陛下不曾入睡吧?”
“也不是没睡,但每日不到个把时辰就起了。”吴有福叹了口气,“咱们也劝着,可陛下不听,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也不敢多言。”
古六娘颇为惊讶,却也知道不能再问,连忙为为吴有福安排房间休息,又多派了几名丫鬟在外面候着,直到安排妥帖才在院内歇下,始终没敢离开。
一夜天明,当天空变成灰暗的白,吴有福轻手轻脚进入房间,唤醒李明霄。
待会便要上朝了,李明霄不能不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响起,偶尔夹杂着几句低语。
林清听见了,却没动弹,继续闭目养神,张口说道:“给你准备了不少文章,都放六娘那了,等会一起拿走。”
李明霄穿衣的动作顿了下,随即就见门外的古六娘走进来,后面跟着俩侍卫,两人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李明霄好奇的走过去将那箱子打开,入目的便是满满腾腾的都是纸张,堆到满箱突起,顶上的几张因为他的动作划到了地上。
他弯腰拾起,粗略一看,顿时眼角抽搐几下,就是殿试之时,他过眼的文章也没有这么多!
李明霄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林清侧卧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让吴有福找人将箱子送到马车上。
待人一走房内又静下来,林清又眯了会,直至太阳高悬方才慢慢起身,换上一身闲服,从床上挪到书房。
一群人看着,再远的地方也去不得,只能从这屋挪到那屋。
好在天气回暖,入春也不远了。
林清熟练拨动书架上的机关,啪嗒一声,书架弹开一半,露出里面足有半丈宽度的暗格,几个大箱子被随意的丢在里面,每一个都敞开着,里面堆着从坊间搜集来的话本。
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最近事务繁忙,林清已经许久没打开这里,这会乍一看见,顿时心痒难耐。
她视线一扫,便停在最新的一个箱子上,伸手取出几本随意的翻了翻。
每一本皆是文字犀利,画作惊艳,比例归真!
都是好货啊!
再一看书者名讳——松窗客。
林清读过的话本没一万也有八千,这名字倒是头次见。
她双眼发亮,正要再细细品味一下,忽的外面传来禀报,说是顾春到了。
林清的笑容僵了下,迅速将暗格合上,重新坐回桌案前。
不多时,顾春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轻轻放在林清的桌前,叮嘱道:“大人伤势未愈,切记不可劳累。”
“只是过来看看书罢了。”林清看着顾春脸上散不去的疲惫,慢慢啜了口乌黑的药汁,比起昨日,滋味倒是有些变化。
顾春不疑有他,开始说起昨夜的发现,“叶非空即便不被大人杀死,也绝活不过半年,他身上的蛊无法成虫,也无法被完全控制。
初用时会功力倍增,但后继无力,无法支撑太久,就像是提前透支气力,想来这也是叶非空被大人射杀却无力躲避的原因。”
林清恍然,若以叶非空一开始与她对战的武功强度,即便受伤,也不足以连那一箭都躲不过去。
当时她也只是本能察觉到叶非空脚步虚浮,方才射出那一箭,若能一箭毙命最好,即便不能,也是给周遭的暗卫信号,势必将叶非空的命留下。
她问道:“我记得这蛊是有解药的,虽不能解蛊,却能缓解症状,他没吃解药?”
顾春摇了摇头,“将尸体带走的暗卫已经找过,没有发现解药。”
他又看着再次陷入思索的林清,轻声提醒:“大人,这药里我加了从我师父那拿来的秘药,需得趁热服下。”
林清回神,干脆一口将药喝尽,放下空碗,假装没看见顾春怔愣的神情,朝他招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下,“还没恭喜你收个好徒儿。”
“沧澜心性纯善,在我那忙前忙后,又一直喊我师父。”顾春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未出师,未得师父允许,不能随意收徒。所以只让他挂了外门弟子的牌子,日后行走在外,也算有个身份。”
“有个徒弟跟着你也不错。”林清笑了笑,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萧沧澜固然不错,可他的义母萧萍却不是好相与的。
出身可怜,行事干练,礼仪周全,可那双眼里仿佛藏着什么。
可惜萧萍的事与太后有关,太后又在皇陵那边,不好细查。
不过有昭国公府的名头在,想来萧萍也不敢做什么。
顾春没察觉林清的心思,认真的点头同意,随即叹了口气,“小元那边我也去看过,伤势已经稳住,并无大碍,只是……”
他是医者,不是术士,无法让已经被割下的东西重新长出来。
顾春见惯生死,仍心有不忍,“明月在善幼院照看着,对了。”
他话题一顿,又道:“明月倒是发现一点异常,小元似乎很怕面具。”
林清眉心微拧,“面具?”
“明月买了不少吃食玩物发给那些孩子,里面就有几个动物面具,小元看见后很是激动,似乎……”顾春稍稍回忆了一下,“似乎很害怕,躲在桌子底下不肯出来,后来还是将那几个面具收起,他才渐渐平息。”
林清心思一动,若说面具,她这便有一个,正是那张傩面。
傩面是叶非空用来嫁祸秦涯的,小元不会写字,又被割掉舌头,若看见傩面后情绪出现异常,必定会引起天禄司的怀疑,也能成为指认秦涯的证人之一。
很合理。
但林清觉得,叶非空设计这么多弯弯绕绕,若真挑这么个证人,禁卫赵泽不合适吗?校尉沈靖川不合适吗?
即便这俩人不行,他都能策反两个,再多策反几个也不是难事,为何却用这样一个孩子?
总感觉过于合情合理了。
林清无奈的摇了摇头,“人都死了,烂摊子还这么多。”
顾春道:“这几日我与明月会再盯着那边。”
“不必着急,左右这细作也扒干净了,或许还有些鱼虾,但不妨事,凡事以身体为重。”林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总要我少熬夜,你怎么自己还熬上了。”
顾春只觉一张脸再次涌上热意,“蛊虫已经死了,时间越久变数越多,方才急了些,我这就回去休息!”
“嗯嗯嗯。”林清连连点头,笑眯眯的回道:“我信你,不过此事的确不能急,想来过会瑾瑜也该回了,保不准就能弄明白这面具之谜。”
“若是这样就好了,我们多出些力,大人便能多休息一会,哪怕看看书也好。”顾春说着,下意识瞥向桌面那唯一的一本书,书名看起来有些怪。
“洪川集录……松窗客……这是什么书,名字没听过,能被大人珍藏,定是哪位名家大作吧?”
林清认真的点头同意,“还未细看,但感觉确实不错,市面上一书难求,我这还是动用了一些关系,才从衙门里弄回来的。”
“衙门?”顾春更懵了,出门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书不去书肆,不去古董铺子,反而要去衙门里找?
林清挥退书房里伺候的下人,稍稍缓了口气,正要拿起书就见顾春去而复返,不停地喘着粗气,将一本裹着某本医书封皮的厚书放在她的书桌上,而后脸颊再次充血,又一溜烟的跑走了。
林清心思微动,放下手中的书,转而拿起顾春送来的那本,翻开一页,果然封皮里夹着封皮,写着《春恩录》。
她忽的便笑了,心情舒畅,正想再翻开一页,外面传来通报声。
这回不是府内的,外面的访客到了。
那么厚的一堆帖子,有探病的,有送礼的,还有过来打探消息的。
即便再不耐烦,也得硬着头皮见。
林清看着手里的书,脸都快黑了。
第499章
接下来几日, 客人几乎踏平了国公府的门槛,各式价值不菲的礼物和文章也一样样送入府中。
林清过了一手,留下几样看着顺眼的,其余的便原封不动, 与那些文章一同送入宫门, 当着所有大臣的面, 明目张胆的送到皇帝私库。
原本民间已起流言,说昭国公仗着陛下宠爱, 收受贿赂, 买官卖官……
结果谣言还没传起,就被林清这一手操作给弄哑了火, 连带着后面一系列的阴谋算计也偃旗息鼓。
另一边,顾春带着萧沧澜再次前往善幼院。
顾春背着药箱,萧沧澜则扛着两个大包袱,一个装着药材, 另一个装满了各式吃食。
善幼院门前有两名天禄卫值守, 内里又有十数名天禄卫正在干活。
善幼院建筑破旧, 桌瘸瓦破, 不少地方都需要修整,明月干脆去营所里带了些愿意过来帮忙的弟兄。
如今院里许多地方已是焕然一新。
此时明月正站在前院空地上, 手持木棍,神色严肃,十数个孩子在她前方站成一排, 歪歪扭扭的扎着马步, 年岁有大有小。
打头的正是承岳。
也不知蹲了多久,他双腿微颤,稍不注意屁股便下沉几分, 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明月手中的木棍瞬间抽在他屁股上,疼的他立马又挺起身体,憋着一口气拼命死撑。
顾春将药箱放下,温声劝道:“习武并非一日之功,还需劳逸结合,否则恐伤及根骨。”
“我不累!”承岳高声喊道,两条腿却开始不争气的打摆子。
明月横了他一眼,又瞧了瞧旁边一个个快到极限的孩子,干脆的将木棍丢到一边,“今日就到这吧。”
此言一出,几个孩子纷纷瘫倒在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承岳亦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焦急的问:“那我啥时候能学真功夫?”
“基础都打不牢,还想学功夫。”明月板起脸,“等你熬过这个月再说。”
承岳却是不服,小声嘟囔:“你也没比我大两岁,凭什么你行我就不行。”
明月瞪了他一眼,不见怒气,反而目光中多了一分得意。
承岳也是半大的小子,虽不知真实生辰,但看上去确实与她年岁相当。
明月很开心,毕竟她年纪小,整个天禄司能与她年纪相仿的也就只有林清一个。
但跟林清比起来……
算了,没法比。
但眼下终于能轮到她教授弟子了,这份高兴简直比糖还甜。
只是呈现在脸上,就像是给原本冷清的容貌又添上几分寒气,连正在分发食物的萧沧澜都怕得直缩脑袋。
明月假装没看见,冲顾春略一颔首,“报上去了?”
“都说了。”顾春轻轻一叹,“大人让我把那傩面带来了,可要如何试呢?”
明月也沉默下来,小元只有年纪尚幼,天生体弱,先被家人抛弃,又遭如此横祸,只怕他们稍有不慎,就会把那条本就绷紧的弦彻底弄断。
承岳却在这时站起来,伸手摊平,“给我吧,我去。”
明月与顾春齐齐看向他。
承岳另一只手擦掉额头的汗水,“我们长这么大什么事没经历过,早就习惯了,这就是一点小事,我相信小元不是真的害怕,他只是在用他的法子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顾春只是医者,在这一方拿不了主意,于是转头看向明月,而后便见明月点了点头。
他将傩面从药箱中取出交给承岳。
承岳还是头次见这种面具,颇为新奇,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直到走进后院一间屋子。
承运正陪小元说话,见到承岳进来便停下扭头看向他。
承岳背着手,将面具藏在身后,先把之前事情说了一遍。
承运无奈,握起拳头在承岳脑袋上轻垂了几下,“瞧你这脑子,即便你说得有道理,但小元如今这情况,只怕有所表示我们也看不明白,若错过什么线索该如何是好。”
承岳也才反应过来,慌道:“那怎么办?”
“若是林大人在,必能明白小元的意思。”承运神情满是敬重,又忆起承岳被救下时的情景,心中更是激动。
承岳也是如此,满目憧憬,“等我当了天禄卫,必然日日都能看见恩人!”
“大人忙得很,哪有功夫搭理你。”承运想起外面那些身材壮硕的天禄卫,再看承岳,实在没法相信,但也不好打击承岳的信心,“去把明月大人和顾大夫叫来。”
承岳应了声,转头就往外跑,没两步又停了下来,就见顾春和明月已经站在门外。
明月低咳一声,出声解释:“小顾大夫在这,待会若有什么意外,也好立即救治。”
承岳连连点头,就觉得明月说什么都对。
他重新回到承岳身边,顿了顿,将面具拿了出来,小心的送到小元面前。
大概是因为已经回到熟悉的环境,小元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原本空洞的目光也有了一丝神采。
他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傩面,被那恶鬼獠牙的样子吓得缩了缩身体,而后便多了一点好奇,缓缓抬起胳膊,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面具的眼睛上摸了摸,又悄悄抬头观察几人。
他见没人训斥,胆子也更大了些,多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具上又快速的摸了一下。
不像害怕,反而觉得好像有点喜欢?
顾春沉默片刻,道:“看来大人猜对了。”
即便是他这个大夫也能看出来,小元惧怕的不是傩面。
明月脸色难看,如此倒也不难推测。
小元不怕恶鬼傩面,却对民间随处可见的玩物感到恐惧,怕是让小元害怕的并非面具,而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人。
一个带着面具来到这里,无意中被小元看见,最终引发一场悲剧的人!
顾春也想到了这些,沉思片刻,疑惑道:“不会是叶非空吗?”
明月摇了摇头,“若那人是叶非空,小元已经死了。”
既然小元不是为了嫁祸秦涯安排的棋子,那便是有其他理由,若只是意外撞见叶非空的真实身份,死人才更安全。
顾春抿了抿唇,道:“我留下照顾他们,你回去将事情告知大人。”
“好。”明月应道。
承岳听见这话也跑了过来,双眼微微发亮,“我也想去!”
“承岳!”承运气的扯住他的胳膊,“大人事务繁忙,哪有功夫见你!”
承岳撇了撇嘴,求助的看着明月,“明月师父,求求你!”
明月:“……”
她的脸更冷了,“跟上。”
承岳满是激动,推开承岳立马规矩的跟在明月后面,直至走出善幼院的大门,被明月拎上一匹高头大马。
承岳没骑过马,激动的兴奋大叫,直到昭国公府的门口都没停下。
明月忍着将人一脚踹下去的冲动,直到把人带进大门,来到正堂前,看见同样候在那的瑾瑜。
明月上下打量他一眼,稍稍蹙眉,“怎么不去换身衣服,一身血腥气。”
“换了,但在刑室待了几日,一时也散不去。”瑾瑜说着,瞥了眼后面正新奇观察四周的承岳,“怎么把他带来了?”
承岳听见说话,立马收回视线规矩站好,又寻思片刻,直接跪下磕头,“拜见大人!”
不认识,但礼多人不怪。
瑾瑜愣住了。
明月的额角却突突直跳,一把抓住承岳后衣领将人给提了起来,对瑾瑜问道:“大人在忙?”
“有几位大人到访。”瑾瑜回过神,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明月闻言没再言语,拽着承岳走到一边安静等候。
又过了一刻,正堂的门方才被打开,四五名官员鱼贯而出,满面堆笑,被古六娘相送离开。
待人禀报后,明月与瑾瑜一同进入正堂。
房内设有地龙,比以往烧的要更热些,丫鬟们正在收拾吃剩的茶杯和点心盘子,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曾多看一眼。
林清坐在主位上,随手摆弄着桌边的一个盒子。
看得出盒子是被精心挑选过,盒上雕刻繁复华丽,花鸟虫鱼不一而足。
光这盒子便值个千八百两。
但见惯了,大概也就那么回事。林清随意的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对墨色玉珏,匠人手工精湛,形状漂亮,珏身雕着各式祥兽。
林清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随手放在一边,又把盒子盖上推给古六娘,“将这个与其他东西一同送到宫里。”
古六娘应下,拿着东西离开了。
房间里的人大多都退了出去,瑾瑜和明月上前拱手行礼,而后立在一旁,承岳刚刚还能说上几句,这会紧张的已经不知把手放在哪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先叩头拜礼,大声喊道:“谢大人救命之恩!”
嗓门之大,差点将屋顶都给掀了。
林清微微一笑,“你既是大渊百姓,我焉有不救之理,不必多礼。”
承岳只觉她的声音格外温柔,突然就不紧张了,麻溜的站起身来,嘿嘿的傻笑几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林清换了个姿势,手搭在桌面,道:“都坐着说吧。”
明月拽着承岳按在一把椅子上,而后在旁边坐下,瑾瑜则在对面坐下,丫鬟们再次送上茶饮,又将一碟碟的点心一一摆好。
几人一边享用茶点一边闲聊着,直到又换了一轮新茶,明月方才将善幼院的情况说了一下,而后瞥向承岳。
承岳明白过来,忙道:“小元与那个恶鬼傩面并无关系。”
他将小元的反应细细说了一遍。
林清安静听着,心里也在快速思索着,而后转头看向瑾瑜,“你那边有何发现?”
瑾瑜还没开口,承岳猛地站起身,“小人出去候着!”
他总觉得接下来的话不是他该听的。
林清安抚道:“不必,你坐下吧。”
叶非空藏在善幼院内,时常与这些孩子接触,保不准承岳会想起什么。
左右也不是什么机密,听着也无妨。
承岳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在椅子上。
“方四德招了。”瑾瑜放下茶盏,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垂落,“但有些奇怪。”
第500章
瑾瑜的视线扫过几人, 道:“方四德是个聪明人,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却惜命如金,对付他也不难, 我在刑房里备了茶, 请他边喝边看, 第二天刚把他拴上刑架,他便全招了。”
承岳好奇的抓耳挠腮, 忍不住出声询问:“他看了什么会这么听话?”
瑾瑜笑了笑, 他曾为人师,也有过弟子, 只是如今身份不合适再联系了,如今看见承岳这般样子,竟有些怀念之前在国子监教书的日子,“刑房里的东西不少, 都是刑讯之用。”
承岳更好奇了, 还想再问, 听见旁边明月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咳, 下意识闭上嘴巴。
林清看在眼里,也觉得颇为有趣, 最起码这地方多了点活力,不至于正儿八经的跟上朝一样。
她倒也能明白瑾瑜未尽之意,方四德固然怕死, 但能让他上刑架就怕成那样, 估摸着是周虎亲自操刀,把这几日审讯的犯人折腾的够呛。
“方四德都招了什么?”
“他说除了小元那件衣服是他偷的,剩下的皆是叶非空自愿放在他那的。”瑾瑜板正脸色, “方四德言明叶非空是通过陆季找上他的,开出的条件极为丰厚,他便同意了,没几日,叶非空便将那些东西交给他,让他藏在那批蔡国公府家具之中。”
但叶非空没想到那批金丝楠木的家具内设有暗格,还如此地隐蔽,以至于黄大娘没能将东西找出来。
裴瑾接着说道:“方四德言明,他掌控赌坊,并且利用赌坊设有一条暗线,可将货物送出京城,蔡国公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有一半都是他送出去的。
叶非空一开始找到他,便是想用他这条暗线,将一批东西送出京城。”
明月听得直皱眉,“这听着确实奇怪,沈靖川没说话?”
裴瑾也很无奈,“还在昏迷,叶非空那一脚是奔着人命去的,还是小顾大夫出手才留下一条命。”
他看向林清,“大人怎么看?”
林清换了个姿势,翘着腿,搭在桌上的手指有节奏的轻敲着桌面,却并不像他们那样双眉紧蹙,反而有了些许想法,意有所指的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明月若有所思,问道:“大人指的是钰王吗?”
盛国的钰王自南境跟随林清归来,一直住在会同馆内。
虽说大部分人都已遣回盛国,但堂堂王爷,身边还是跟着几个随身伺候的心腹。
都是盛国人,若钰王暗地里与叶非空接触,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清却摇了摇头,暗九一直潜伏在会同馆内,若钰王有动作,绝对逃不过暗九的眼睛。
而且叶非空走的是暗探路子,钰王不可能知道叶非空的身份,除非叶非空主动找上他。
那么问题又与最初始的事情相逆,且不提暗九潜伏的事情,若叶非空上门,主动权便握在他的手中,完全没必要将那些证据交给方四德。
而且,她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事情。
若蔡国公府事发,这批家具势必会落入朝廷手中,那么这些所谓的证物也极有可能会被发现。
那之后呢……
林清闭目凝思,有千百种结果在她的脑海里成型,又被一一抹去。
正堂内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等待着。
许久,林清缓缓睁开眼,“没有家鬼,又如何引来外贼,你们怕是忘了那个帮助叶非空潜入皇宫的鬼。”
林清的话犹如一道飓风,搅的他们脑子里屏障尽碎,明月与瑾瑜豁然开朗。
唯有承岳两眼发直,傻乎乎的看着他们。
听不明白!
完全听不明白!
但恩人就是厉害!
承岳看着她,整个人都跟着火一般,热到发烫。
林清都被看的眉头直跳,少年人的崇拜实在太过炽烈纯粹,尤其这人就跟缺心眼似的,让她都有点受不住了,只能垂首押了口茶。
接着便听见瑾瑜接着她的话分析下去。
“叶非空的背后是盛昭烬,尽管那些密信出自林君柔之手,但若盛昭烬不点头,我不信林君柔能拿到密令。”瑾瑜垂眸,食指抵着下巴,整个人仿佛都陷入某种状态之中,说话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他接着说道:“叶非空察觉到命令有异,故意留下作为证据,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想完成任务……又或者这任务只是其中之一,他还有其他任务需要料理,而这样任务会让他与某个人进行接触。
此人便是大人口中的内鬼,内鬼之后必有势力支持,还是能随意出入皇宫且不被天禄卫发觉的鬼!”
瑾瑜瞳孔骤缩,身体微微颤了颤,“京内有势力与盛国勾连……有人通敌!”
明月亦是瞪大双目,不曾想事情最后竟到了这步境地!
“不止。”林清轻轻笑了笑,“你们可曾想过,叶非空为何找上这几人?”
“赵泽是禁卫,沈靖川是京巡卫,方四德掌控着一条能够进出皇城的运货线路。”明月沉声说着,“禁卫出入皇宫,京巡卫可控皇城,加上那个方四德和还没找到的内鬼……
他们怕不是想将宫里什么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出京城吧?”
瑾瑜思索着她的话,“可能性很大,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陆季,他只是英国公府二房的管家,又有什么用?”
“朝中势力大多都被整顿,但派系仍在,就比如分为保皇党和外党,除此之外,又有勋贵与清流之分,其余党派人数不多,可暂不做细究。”
林清说着,禁不住叹了口气,能将朝廷平衡到这种程度,已经是非常艰难了,她难,皇帝也难。
“英国公府是保皇党的中流砥柱,在勋贵中亦有极重的权柄,若他出事,朝中平衡便会打破。
就如外党一般。”
所谓外党,便是外戚和朝中一些贵族和官员的集合体,以太后和永庆侯为首,只不过永庆侯被杀,太后又去守了皇陵,如今朝中外党要么辞官,要么外放,已被排挤出京中中心,再无权柄。
“这样……一切便明了了。”瑾瑜却是双眉越皱越紧,“可到底会是谁呢?”
线索太少,无法判断。
林清微微一叹,“若对方不动,便如一池死水,如今能抓住的突破口便没有几个。”
瑾瑜道:“那小元怕是会有危险。”
这又是一个难题。
林清沉默片刻,“先让他入府静养吧。”
承岳别的没明白,但最后却是懂了,有人要杀小元,恩人在想办法救人,正如之前救下他那样。
他一颗心像是塞满了棉花,眼眶微热,不知不觉间已有泪水凝聚。
承岳一把擦掉眼泪,梗起脖子,学着承运的样子使劲转动脑子,恩人对他这么好,他必须得想起什么!
可又有什么是有用的?
他每天的日子不是干活就是想着怎样不饿肚子,还要与承运护着几个未长成的弟弟妹妹,实在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想起一件事!”承运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见三人齐齐朝他看来,方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不禁脸上一红。
他忙重新坐回椅子上,端正姿势,道:“就在小元出事的那天黄昏,承运去给小元送药,我喝过药肚子饿,就悄悄跑到后院找吃的。”
承岳停顿了下,怕他们听不懂,又仔细解释:“那个厨娘把好东西都弄走了,善长身体弱,我们也只以为他没有办法,真饿极了就从后院往外走。
那有个狗洞,钻出去有几户人家,偶尔会给我们留点剩饭。
那天生了病,我也更饿了,便从那狗洞出去看能不能讨口剩饭,结果刚从狗洞出来,就瞥见一道影子从我眼前飞过去了。”
这话让几人为之一愣,瑾瑜追问:“什么影子?”
“没看清,抬头就不见了,回去我还跟承运说过,承运说我眼花,可能是飞鸟什么的。”承岳窘迫的挠了挠耳朵,“我也当自己是眼花了,便将这事撂下了,没再提过。
但现在听你们一说,我便觉得当时有点奇怪,那个影子……”
承岳仔细回想了下,“影子里有一道金光,晃了我眼睛一下,就跟被针扎了似的。”
“金光?”瑾瑜蹙起眉,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月道:“会不会是什么能发光的东西?”
瑾瑜却觉得不对,“本就不愿被人发现,弄道光放身上带着,生怕其他人不会发现吗?”
明月想不通,“那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镜子吧?”
“行了,明日过去瞧瞧,或许会有收获,你们先把小元接回来,以防万一。”林清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瑾瑜等人也纷纷起身。
偏在这时,古六娘疾步走进来,脸色郑重,“主子,盛国太子到了!”
此言一出,林清也是神情微滞,眉心皱起,“他来干什么?”
古六娘道:“礼部尚书苏景雍苏大人和太常寺少卿王承文王大人同往。”
苏景雍原本只是侍郎,后来补了颜回的缺。
王承文是王尚王大将军的二儿子。
林清神情立马就松快下来,她知道盛昭烬登门的目的了。
第501章
林清让瑾瑜和明月带承岳离开, 而后重新坐回主位上。
盛昭烬过来的目的其实很简单,盛国使团入京几日,却一直没能进入宫门拜见。
每次送入宫廷的疏文总是被搁置,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林清知道, 这是皇帝在给她出气。
盛昭烬也知道, 可他没有办法, 人在他国,颇受掣肘, 皇帝铁了心晾着他, 即便贿赂高官也没什么用处。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多时,众人鱼贯而入。
三人皆穿常服, 闲聊着昭国公府的景色优美,即便如今还未入春,花草为绿,老树枯枝, 仍旧跟看花似的, 句句夸赞。
林清听得烦, 面上却已挂起如沐春风的微笑, 缓缓站起身。
王承文连忙伸手制止,“国公有伤在身, 莫要客气,反是我等,未及具柬, 冒昧叨扰, 还望国公海涵。”
“哪里。”林清也就是挪了下屁股,闻言便坐了回去,视线略过盛昭烬, 停在礼部尚书苏景雍身上,没有说话。
王承文是王大将军的儿子,林清可以给个脸面,但苏景雍就没什么强硬后台了,纯粹是资历够老,没亮点,没黑点,重在足够老实,方才被皇帝放到如今的位置上。
刚刚她与王承文说话,这位连插话的勇气都没有,直到这会对上林清的目光,方才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下官苏景雍,见过昭国公。”
林清看着苏景雍那张苦瓜脸,又看了看那头白色多于黑色的头发,有点欺负人的错觉。
好在她这人道德水准向来不高,于是略一颔首算是回礼,“苏大人何必拘礼,坐吧。”
苏景雍呵呵赔笑,双手捧着礼盒送到林清面前,轻轻放在她手旁的桌上,“初次登门,略备薄礼,还望国公笑纳。”
林清斜睨了盒子一眼,伸手将盒子拨开,里面装的是棵人参,品相完整,足有百年以上。
这东西也说不上多贵重,用以薄礼之说,明显是用了几分心思。
林清看苏景雍的目光也多了两分变化,都说人老成精,在官场混了半辈子,那更是精怪中的精怪,也怪不得能坐稳礼部尚书的位置。
她再次挂起笑容,声音轻和,“苏大人客气了,快坐吧。”
但王承文也好,苏景雍也罢,谁敢真这么坐下,他们后面还有个盛昭烬呢!
可如今盛昭烬不开口,昭国公就全当看不见,那他俩这说客也不用做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王承文背景更厚些,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缓和,“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叨扰,却是为了盛使而来。”
林清翘起腿,整理了一下衣摆,缓缓抬头瞥向站在后方的盛昭烬。
盛昭烬身着一袭明紫袍衫,负手而立,稳若泰山,倒不像是在别人家做客,反而在自己府邸一般,气若神闲。
听到王承文开口,他方才抬眼看向林清,朗声道:“久闻昭国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话听着客气,却是暗藏戾气,都是混官场的,论资排辈,讲的是谁官职高,谁权力大,谁更得皇帝器重。
一个是大渊公卿,一个是盛国太子,什么英雄出少年,换个地方说说倒好,如今就有点草莽子气了。
林清将眼前的盒子盖上,略一抬眸,“也不算初见,前些时日,北大街上,有一刺客混入盛国使团之中,为护盛太子周全,我便当街将其射杀,还因此落下伤病。”
她低咳几声,虚弱的靠在椅背上,“盛太子今日登门,莫不是来感谢我的?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毕竟……”
林清似笑非笑的瞥向盛昭烬,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来者是客。”
到了她的地盘还敢阴阳怪气,反了天了!
盛昭烬心中一哽,杀意凝聚,又在顷刻间散于无影,眼皮微垂,遮住眸中阴鸷,语气和善如风,“还要多谢昭国公救命之恩。”
他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木匣,缓步上前,却还未到林清身前,古六娘便已横插进来,挡在他的面前。
盛昭烬面上一寒,瞥了眼前面的林清,“这是何意?”
林清轻轻弹掉衣衫上的褶皱,“毕竟有伤在身,属下也是担心我的安危,盛太子莫要误会才好。”
盛昭烬嗤笑一声,“昭国公是怕孤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暗算于你?”
林清不阴不阳的回道:“凡事不怕意外,就怕外一,谁叫我这人专管闲事,仇人太多,还请盛太子体谅。”
盛昭烬再次被哽了一下,今日今日,他算是见识到这林清噎人的实力了,看着句句客气,可却应是踩着他的底线来回蹦跶。
他为何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还不是想要留下叶非空一条命!
紧赶慢赶,抛下使团近一半人手,方才堪堪赶上,结果也匪口都已经进入队伍,却被林清当街射杀!
终是功亏一篑!
盛昭烬余光瞥向一边的王承文和苏景雍,却见这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好似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情况。
盛昭烬轻吸了口气,把涌起的怒火生生咽下,将木匣交到古六娘手中。
别看只是递了一手,他乃是盛国太子!林清只能算是大渊的权臣,就这么在身份上压了他一头。
主动权也彻底落入人手。
盛昭烬袍袖下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的笑容更加温和,如长者关心晚辈的身体一般。
“这幅画乃是盛国一位状元所作,名刘文和,可惜此人虽有才情,却不拾君恩,犯下大错,却又私逃在外,不知踪迹。”
林清已经打开匣子,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柳先生的原名便叫刘文和。
但实情却与盛昭烬所言大相径庭,明明是柳先生被人冒名顶替,又被顶替之人一路追杀,逃至南境避难。
林清将那画轴拿起,小心展开。
画上大片留白,唯有一朵雪色牡丹绽放,压弯了枝头。
明明画的是花,却愣是有一种磅礴之美。壮志凌云,便如这花一般,一朵绽放,足以压下万花之美。
林清欣赏之余也多了一点难过,那时的柳先生应该也如这牡丹一般,一腔抱负,意气风发。可如今人至中年,雄心已去,如枯枝夕暮。
那是她的老师!
于是难过之余,她生气了。
林清并未将画装起,转而递给一边的王承文,“即是盛太子送来的画作,想来必是世间少有的极品,听闻王大人对书画颇有研究,不如品鉴一番。”
王承文应下,将画拿过来,与苏景雍仔细鉴赏。
盛昭烬见状却是微微蹙眉,若有似无得打量着林清。
“盛太子这么看我做甚?”林清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还是终于想起来我这昭国公府是有事相寻了?”
这话很是犀利,连机封都懒得打了,也将事情扯到面上,是否撕破脸皮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王承文和苏景雍哪还有心情赏画,连忙站到两人旁边。
王承文急声道:“昭国公……昭国公啊!莫要动怒,实在是这事有些难办,这才求到您这。”
林清揣着明白装糊涂,满是疑惑,“到底是何事啊?”
王承文低声求道:“陛下说朔国使团未至,单独面见盛使甚觉不妥,耽搁今日,盛使还未入宫,礼部那边也因此无法下一步流程,只能求到您这,看看能不能劝劝陛下。”
林清一眼便看出王承文没说实话,她冷哼一声,“王大人莫不是求错人了,论起资历,我哪比得上王大将军。”
王承文被噎了一下,他着实没想到昭国公不止不给盛昭烬面子,更不买王家的帐。
他老子要是好使,至于还厚着脸皮求到昭国公府,跟年纪比他儿子还小的人低三下四!
可有求于人,他又能怎么样!
王承文伸出手自以为隐蔽的拽了拽苏景雍的袖子,让他出来求上几句。
苏景雍直接装傻,垂首不语。
王承文无奈,只能看向盛昭烬。
盛昭烬倒是明白,“孤与昭国公有些误会,与其在攀关系,不如谈回交易,只要昭国公帮孤引荐,孤便撤销刘文和在盛国内的通缉,并保证不会再有一人为难于他,如何?”
“空手套白狼倒是让盛太子给玩明白了。”林清将茶碗放在桌上,力道不轻不重,杯底触到桌面,发出砰的一声,“也不知这个刘文和到底是谁,竟让盛太子几次三番的威胁于我?”
苏景雍被惊得抖了一下,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掉额头的冷汗。
王承文脸色也不大好。
盛昭烬脸色出现一丝变化,虽查不到刘文和与林清是如何相识的,但两人的师生关系却是实打实的,可听林清这话,是压根不承认刘文和这个人。
这让他的谋划也随之出现了一些问题。
盛昭烬心思斗转,忽的一笑,“既然昭国公这么说,便全当孤认错人了,筹码不行,那便换一个好了,不知昭国公如何愿意出手相助?”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瞥了瞥王承文。
王承文瞬间会意,这是林清再给他机会,若不说实话,怕是对方真要撒手不管了。
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藏,他立即说道:“那送往宫廷的国礼有一部分暂存于太常寺的府库之中,其中更有一批瓜果不知是何缘由,竟有了腐败的表象。”
两国之礼不疑有损,偏偏皇帝铁了心唱反调,他和苏景雍是真的难。
林清慢悠悠站起身来到王承文面前,一改之前的冷脸,多了几分担忧:“竟有这等事情!王大人怎不早说呢,同僚之间,自是要互帮互助,我焉有不帮之理。”
王承文和苏景雍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总算是松快下来,连连道谢。
林清摆手制止,转身看向盛昭烬,“至于盛太子……”她微微一笑,“这交易之说未免太伤人心,两国邦交,立在社稷,我这人啊……最是热心了。”
她话题忽的一转,“听说盛太子有一匹千里良驹,品相极好……”
林清的话点到即止,盛昭烬却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连神情也多了些许怒色。
那马通体玄色,品相完美,乃是极品中的极品,本为一小国国君所得。
为了得到此马,他举兵压境,将那小国王室悉数逼死,国民为了活命,方才将此马献出。
盛昭烬放在心头的东西不多,人没有一个,但这马绝对能算得上一号。
如今林清几乎踩在他的底线上狠狠摩擦!
可他能不同意吗?
他必须在朔国抵达之前见到皇帝,方才能后续计划安排下去!
盛昭烬忍了又忍,终于挤出一丝微笑,“既然昭国公喜欢,待会孤便让人将马牵来,送予国公。”
“盛太子这般慷慨,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那便谢过了。”林清抬步走向室外,“六娘,送客。”
王承文和苏景雍自然快步离开,盛昭烬走在最后。
他耳尖微动,捕捉到些许声音。
“大人,等会马牵来该如何处理?”
林清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只有四个字——“送去配种。”
盛昭烬险些一口黑血吐出来!
第502章
这一批人离开, 昭国公府总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直到黄昏时,承岳和小元等人被明月和顾春接回昭国公府安置。
当夜便传来消息,陛下将在明日早朝召见盛使。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一张字条,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不必搁置了。
林清将纸张丢进炭盆中, 静静地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翌日清晨, 她起了个大早,服过药后, 换上那身绛紫官袍, 披上裘袍,坐到马车上。
天刚蒙蒙亮, 但已有不少身着官袍之人正往皇宫里赶。
有步行的,亦有骑马骑驴之人,还有坐轿的坐车的,不一而足。
但看见昭国公府马车的牌子, 纷纷驻足让至一旁, 不敢挡路, 直到马车走过, 方才继续赶路。
林清并不在意外面的情况,双手捧着手炉, 闭目养神。
顾春坐在另一侧,时常观察着林清的状态,见她眉心似有轻蹙, 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倒出一粒药丸放在她的手心。
林清径直服下。
经过几日调养,伤口疼痛倒也寻常,难在几日不曾摸剑, 一身骨头生锈一般,有些不自在。
偏生今日事多,保不准要在宫里待上一整天,顾春放心不下,方才随她一同入宫。
不多时,一股暖意便从胃中升起,扩至四周,身体随之松弛下来,不那么难受了。
这时车也停下了,外面传来车夫轻扣车门的声响。
宫门到了。
片刻后车门打开,林清俯身下车,顾春紧随其后。
宫门前也有不少官员正往里走,见到林清过来,纷纷拱手礼让。
林清脚步未变,颔首回礼,直至踏进宫门,而后拐进一边的宫道。
宫道内没什么人,偶尔有宫人路过,对二人躬身行礼,又匆匆离去。
两侧宫墙高耸,见不得多少光亮,连空气都多了一种潮凉的味道。
林清放慢脚步,与顾春并肩而行,边走边道:“我先送你去太医院那边,待会朝会结束,我再去那边寻你。”
她给顾春在太医院挂了个闲职,闲暇时也有个去处。
顾春拒道:“我找得到地方,大人不必送我。”
“宫里人踩高捧低,谁知道会不会蹦出个不认识你这张脸的寻麻烦。”林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抚,接着说道:“左右时间尚早,我也四处转转,顺道往衙门里去一趟取些东西。”
顾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无奈叮嘱:“大人若身体不适,定要记得派人来寻我。”
林清对上顾春认真警告的目光,连连点头,“放心,我这人可怕疼的很,若真不舒坦,保证立马跑过去找你。”
顾春的目光顿时充满了质疑和不信任。
没办法,林清前科太多。
而且若真怕疼,就那肩上的伤口,便是其他江湖人怎么也得养上个把月,结果这才几天,林清都出来上朝了!
顾春没说话,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这话你自己信吗?
林清渐渐笑不下去了,尴尬的挠了挠鼻尖,余光一扫,就见旁边一正躬身行礼的宫女突然栽倒,原本捧在手中的污衣笥脱手滚落,里面的脏衣撒落一地,其中一抹金色亦被甩出,朝顾春砸来。
林清反应极快,伸手扯住顾春的胳膊,用力往旁一带。
下一瞬就听叮的一声,金色落地,竟是一块腰牌。
一切不过瞬息,待顾春反应过来便已经结束了。
他前行几步将宫女从地上扶起,来不及开口,宫女便膝盖一沉,已经跪在地上,脸上尽是害怕,又在认出林清的身份后,害怕顷刻间转变为恐惧,头跟不要命似的往地上死命的磕,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春试了几次都没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很是无奈,想解释他家大人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并不会随意为难旁人。
可如今宫人受到如此惊吓,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只能求助的看向林清。
林清垂下头,微微眯着眼,此时太阳不过刚刚露头,并无多少光亮,但腰牌并非纯金,颇为光滑,凝聚出一道金芒,正好刺进她的眼中。
腰牌上书四个字——禁军统领。
这是杨昭的腰牌。
林清沉默片刻,弯腰将腰牌拾起,转身看向那位宫女,“起吧。”
宫女的额头已经流血,闻言松了口气,感激涕零,又重重叩首,“谢国公爷饶命!”
顾春将她扶起,又从袖间找出一瓶金疮药交给她,“待用清水洗净,把药膏均匀涂抹伤处,一日两次,三日便可。”
宫女瞧了眼顾春身上绿色官服,感激道:“谢谢大人!”
“只是小事,无需道谢。”顾春温和一笑,语罢回到林清身旁,却见林清仍旧看着手里那块腰牌,不禁问道:“可是有事?”
“无妨。”林清安抚的回了句,而后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宫女。
相貌只做寻常,穿着宫中三等宫女的衣裳,双手皮肤很是粗糙,还有些开裂的迹象。
大冬天的,瘦成这幅样子,必是时常沾水。
她又瞧了瞧地上的脏衣服,皆是男子常服,汗臭味距离这么远都直往鼻子里钻。
林清心里有数,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在哪做事的?”
宫女结结巴巴的说道:“奴婢翠娥,本是掖庭宫人,后被指派负责打理杨统领浣洗洒扫之事。”
杨昭因为要保护陛下,时常要在宫中留宿,指派专人照顾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内侍省不派个二等或一等的宫人,竟只派一位三等杂役。
林清思索着,垂头看向手上的腰牌,问道:“这腰牌是怎么回事?”
翠娥老实回道:“杨统领事务繁忙,应是早上更衣时不小心卷进衣服里的,奴婢未曾注意,便一同放进衣笥里,打算拿回掖庭清洗。”
“腰牌离身是要受杖刑的,想来最近事多,杨统领也是忙糊涂了。”林清随意说着,就见翠娥压低了头,身体微微发颤。
她笑了笑,将腰牌交还翠娥,“也幸好你今日遇见的是我,若换成御史台的,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翠娥接过腰牌,像是长长舒了口气,再次跪在地上,“谢国公爷!”
林清没有说话,抬步与顾春离开,只是距离稍远,余光扫过仍旧跪在地上的翠娥。
到底是皇宫大内,行事不大方便,不过腰牌之事已被上方的皇家暗卫注意到,自会由他们料理。
林清稍稍蹙眉,却没言语,直到将顾春送到太医院附近,待顾春进门后,又回衙门里随手抽了份奏疏,重新返回正天殿外。
正好大殿门开,诸多官员鱼贯而入,寻找自己的位置。
林清站在头排,左手边便成了怀王,右手边则是大将军王尚。
王尚面带疲惫,连后背也更显佝偻,见林清站定,低声道:“逆子行事欠妥,多谢昭国公帮衬。”
林清压低声音:“王大将军客气,既是同僚,焉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稍稍一顿,接着说道:“不过盛国距离大渊并不算近,所携带瓜果已是能久存之物,这一路上都好好的,怎一入库就出现了腐败?”
王尚眼中闪过一抹锐利,颔首致谢,“多谢国公提醒。”
林清微微一笑,刚一站正,又被怀王给拽了下袖子。
林清转头对上怀王的笑脸,礼貌的将袖上的褶皱拍掉,不等怀王开口,外面已经传来内侍高呼。
“圣驾临殿,诸臣整班!”
一声叠过一声,由远及近,直至正天殿内。
众官员纷纷垂首站直,原本的嘈杂顷刻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不多会,便有一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进入正天殿内,众官员叩拜行礼,直至内侍传来免礼之音,方才重新起身垂首站好。
李明霄身着龙袍,头戴冠冕,端坐在龙椅上,一眼便看见下方林清微白的脸色,转头对一旁的吴德海耳语几句。
吴德海低声应诺,下去安排,片刻后,便亲手抬着一把椅子放在众人前方靠左的位置。
他小步挪到林清面前,轻声说道:“昭国公有伤在身,陛下许您坐下议事。”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老臣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昭国公年纪轻轻,受点伤就有赐座的待遇。
他们可是一大把的年纪了,上了大半辈子的朝,也只能老实站着议事,何时有过这等殊荣!
便是他们不行,王大将军可是一等一的老臣,不也站着呢!
然而王大将军不说话,他们也只能憋着。
林清早就习惯了,也懒得搭理,谢恩之后,便走到椅前坐下,抬眸再看,换了个位置,也就是密密麻麻的脑袋,一个压的比一个低,没什么意思。
吴德海回到皇帝身边,站直身体,高声喝道:“诸臣有事即奏!”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苏景雍便跨出一步,来到前方,高声念起一长串的疏文词句。
使团觐见,得由臣子奏疏请示,再由皇帝准奏,使者方能入殿。
虽说都是事先定下的,可还得走固定流程。
苏景雍的疏词极长,合着某种韵律,缓慢郑重,听得人昏昏欲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念到最后一句,“……今盛使来访,求见圣驾!”
语罢跪下叩首,起身,再跪。
又过了一会,方才传来李明霄的声音,“准奏。”
吴德海高声道:“宣盛国使团觐见!”
有三人步入正天殿,停在大殿中央,躬身行礼,打头之人正是盛昭烬。
第503章
盛昭烬是个有脑子的, 最起码他不会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他诚恳躬礼,双手捧着疏文,语气端正:“寡君以为,两国相争无益社稷, 今遣外臣来访, 愿与陛下共商和睦之策, 重申就好,共保太平之局!”
吴德海来到盛昭烬面前接过疏文, 而后呈递到李明霄的手中。
李明霄打开看过, 交于旁边内侍,朗声回道:“盛国之意朕已知晓, 朕亦不愿见百姓受战乱之苦,若能解嫌通好,实乃两国百姓之福。”
礼节到这,便可以结束了。
却在这时, 盛昭烬突然拱礼开口:“外臣有一不情之请。”
此言一出, 却是让悄悄舒缓一口气的大臣们重新瞥向他。
李明霄亦是微微蹙起眉, “盛太子还有何事?”
盛昭烬道:“外臣一路行来, 途经贵国名山大川,已觉气象万千, 心折不已。
今至贵都,见街景熙攘,百姓安居, 心中更是向往。
然初来乍到, 未识京中风物,故斗胆请陛下恩准,求一人为伴, 为臣讲讲这京中繁华。”
这话说的,让一边的苏景雍好悬一口气没上来,礼部怎么可能不派人与这盛世作伴,讲解风景!
如今求人求到皇帝跟前,要么就是控诉礼部懈怠,要么就是盯上谁了……
苏景雍有心想争辩两句,就听见盛昭烬已经接着说道:“外臣一路听闻昭国公武功卓绝,能谋善断,于民间颇有美名,还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旁坐在椅子上的林清。
林清不动声色,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对上如他人一般看着她的盛昭烬。
温和有礼,目光诚恳。
仿佛他就是这么想的,也没有被夺爱马后的愤恨。
可越是这般,便越能说明这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沉。
林清不觉得盛昭烬无故放失,“多谢盛太子抬爱,可惜本国公身上有伤,怕是要让盛太子失望了。”
“那真是不巧,孤对国公仰慕已久,本以为能借此领略国公风采,如今倒是要失望而归了。”盛昭烬叹息一声,“也罢,只是孤特意为昭国公准备了一样宝物,些许心意,还望国公莫要推辞。”
此话一出,众人神情再变,看林清时多了些许忧心,再看盛昭烬时却满是打量和猜忌。
到底是同朝为官更为亲近,总不能让外邦占了便宜。
盛国太子这话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话。
李明霄亦是眉心紧蹙,正要开口替林清解围,就被林清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林清理了理身上的官袍,再抬眸时已是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多谢盛太子美意。
只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妨就将礼物取来,让我大渊百官开开眼,瞧瞧盛太子特意备下的宝物究竟有何独到之处。”
她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接着说道:“也好请陛下品鉴,端看盛太子这份心意,本国公是否当得起。”
众人闻言,部分人看向林清的目光随之再变,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放心有之,嫉妒有之,警惕亦有之……
都说昭国公如何聪慧,不经事事,总觉得言过其词,如今再看,就盛国太子挖的坑,但凡换个人九成九都得栽进去,又谈何破局。
偏偏就让昭国公一句话给轻飘飘的推开了!
剩下的那部分倒是猜了个大概,并无异动,只有王尚缩回了踏出的半只脚掌。
事情又被抛回到盛昭烬这边,他忽的一僵,看林清的目光已然多了一抹阴鸷。
他顷刻间收敛神情,又是一副温柔和善的样子。
正天殿内无人言语,却好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逐渐绷紧。
直到龙椅上的李明霄开口:“准。”
盛昭烬再次行礼,而后朝后方的侍稍稍点了下头,不多时,便有另一名侍从进入殿中,手中捧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他伸出手,将那盒子缓缓打开。
一片白光骤然刺的人双目微闭,待渐渐适应了,那光渐渐收缩,方才露出原本的样子。
竟是一匹布料!
盛昭烬微微一笑,再次对侍从下令,接着,两名侍从将布取出,缓缓展开半数。
正天殿内还算明亮,这不多的阳光洒落在布料上,便如一道道银色波浪划过。
波光之下,又是数不清的祥云珍兽,只比布料颜色略浅一些,却仿若活了过来,奔跑觅食。
银色的布,却比纸还薄。
不少人都看直了眼。
并非他们没有见识,纵然好东西见了不少,可这等宝贝却极为少见。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是让人家穿在身上的,光是想想,都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那是一种无法压抑的贪婪。
殿内大半的人看林清的神情都多了散不去的嫉妒。
盛昭烬心中很是满意,面上不显分毫,朗声介绍:“此物名为流光缎,乃是我盛国制造局研制出的新品,一匹缎从选丝到成缎,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话说到这,他视线扫过众人脸上的惊叹,接着直直看向林清,“这一批是孤的珍藏,久闻昭国公大名,有心相识,所以不惜万里,也将此物带在身上,宝物赠英雄,还望国公笑纳!”
林清闻言,并无言语,慢慢起身来到流光缎前,抬手轻抚,光滑凉薄,触感极好。
不过比起触感,她看向布料上的纹路更加仔细。
一般这里面才更容易出现算计。
然而细细一看,祥云也好,珍兽也罢,皆在规制之内,并无僭越。
林清有些疑惑,她不觉得盛昭烬有这么好心,若只是引来他人妒忌,未免太过简单了。
她扬起一抹笑容,“果真是件宝物,不过盛太子最后一句,本国公却不敢苟同。
我大渊人才济济,文有连相,武有王大将军,百官勤勉,更有陛下励精图治,仁德爱民,方有我大渊盛世。”
林清这话夸的满朝官员心里舒畅,也逐渐清醒过来,再看盛昭烬的眼神又有点不对了。
林清不再看那流光缎一眼,转身面对皇帝,道:“若论功绩,臣不敢居首,这礼也着实当不起。
不过这好歹也是盛太子对我大渊人才的一番心意,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李明霄知道林清心中已有决断,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快意,只觉得她夸人都这么好听。
盛昭烬的盘算也不过挑拨之意,他听着也气,可身为帝王,他无法亲自下场,也只能压着气性,这会算是被林清给解气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浅淡,被垂下的旒珠掩盖,无人察觉,“爱卿但说无妨。”
林清拱手说道:“不如请陛下亲笔题字,以此流光缎做基,赐予我大渊功臣,以示皇恩!”
此言一出,盛昭烬一张脸骤然阴了下来。
与之相反,满朝文武却各个心头火热。
流光缎纵然是个宝贝,可那最多也就是做件衣裳,可皇帝的字那就不一样了,那是能一代接着一代传下去的荣耀!
两相比较,流光缎反而成了陪衬。
而且没听见人家昭国公怎么说嘛!
能得陛下赐字,便是大渊功臣!
武将倒是还好,文官却各个激动的目光烁烁,恨不能将那块布盯出个窟窿。
他们一生最在意的便是名声!是能流传经史,百世不衰的好名声!
如今便是机会!
就连左相连杰也忍不住侧头不断打量着那块流光缎。
李明霄更是高兴,压下声音中的笑意,“爱卿所言,甚合朕意,准。”
旁边的吴德海挺直腰杆,一甩拂尘,声音洪亮绵长,“准——”
流光缎被重新收好,从盛国侍从的手里转交到大渊内侍手中。
盛昭烬挤出一抹笑容,却不如一开始那么自然和谐,藏在袍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毕露。
然而朝堂上却已经没人在意他。
唯有林清对他遥遥遥遥相望。
林清嘴唇微动,无声语道:“多谢盛太子慷慨赠宝。”
盛昭烬呼吸一滞,似乎有那么一口气还未提起便已经被咽下了,他抿着唇,嘴角提着,眼神里像是住进一条毒蛇,毒牙打开,却寻不到下口的位置。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高喊,“报——!”
众人纷纷看向大殿门外,就见一驿卒从外面快步跑进来,一身风尘,匆匆下跪,却是满面激动,跪地叩首,高声禀道:“报祥瑞了!”
此言一出,便如巨石落地,不少人都纷纷松了口气。
渝州祥瑞发生至今,时日已经不短,该走关系的已经走完了,该送礼的也送完了,如今满朝文武还不知这事的,凤毛麟角。
可真到了这步,除了少数顽固吹胡子瞪眼,大多数人配合的露出疑惑的神情。
“静!”吴德海高喝一声,大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片刻之后,李明霄出声问道:“是何祥瑞?”
“禀陛下,宁城、渝州多地突现祥瑞,金凤从天而下,追随巨龙盘旋,龙凤呈祥,又有神谕示下——天降金凤,伴龙而生,凤化百鸟,盛世将至!”
驿卒的声音短促高昂,每个字都不断在大殿内回荡。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官员低声议论,汇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嗡鸣,与那驿卒的声音来回跌宕。
“静!”吴德海再次挥动拂尘,高声提醒。
声音静下,众人纷纷下跪,齐声道:“天降祥瑞!佑我大渊!陛下仁德!”
盛昭烬孤零零立在中央,满面阴沉,听着那“皇恩浩荡”一声高过一声,无比刺耳。
所谓祥瑞发生之时,他便在渝州城外的驿站内,他自然知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如今尚不清楚为何大渊朝廷要弄出这么大一场戏。
不知内情,信息便会出现问题,就如他如今这般,虽能看见听见,却又聋又瞎,也只能少说少做,避免意外。
可他不甘心!
第504章
大渊的正天殿, 自然没人管盛国的太子怎么想。
不明白的人一边恭贺祥瑞降世,一边寻思着后续的发展。
而明白的人已经在期待后面的发展,视线悄悄瞥向最前方的林清。
一道,十道, 数十道……
林清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着她, 但隐藏视线中的心思却昭然若揭。
直到李明霄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天降祥瑞,佑我大渊, 亦当与民同乐, 众卿平身!”
众官员皆是起身站好,垂首不语。
林清则上前一步, 重新拜下,脑子里闪过李明霄传来的那张字条,口中已道:“禀陛下,今天下承平, 百姓安乐, 却逢祥瑞降世, 又以盛世之名, 一彰陛下仁德治世。二合旧制。
昔年太祖皇帝与襄皇后共定天下,襄皇后一身武艺, 满腔忠勇,为我大渊开疆扩土!
太祖曾言,皇后先为将, 护我百姓国土, 后方为妻也。
然今女官式微,女子空有抱负,却因女子之身止步。
今天降祥瑞, 臣斗胆借祥瑞之名,恳请陛下重开女官之选,广纳贤才,固社稷,泽万民!”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在众人的耳边回荡,也让众人的心全部提了起来。
不知情的官员已经震惊的猛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着实不明白这人怎能如此大胆,竟能提出这等大逆不道有辱纲常的言论!
但这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只是少数。
更多的人或震怒或希冀的看着林清的背影。
终于有一老者忍不住了,不等皇帝开口,便已经站到了中间的位置,鞠首一礼,怒道:“昭国公此言何等荒谬!若真让女子登上这正天殿,三纲五常岂不是成了笑话!”
老者姓汪,名淡,官拜集贤议制院直学士,从四品,对文治有优先奏对之权。
自从家丁从民间听见传闻禀报给他,他就窝了一口气。
民间传言——襄后借祥瑞喻示朝堂,若要盛世降临,需重开女官,不为男女所累,只以才学论道。
这简直就是荒谬!
他为此跑遍了各家门户,连家、王家、怀王府……
可皆被拒之门外!
他甚至找到了宫里,却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
汪淡这口气一直憋到了现在,看向林清背影的目光仿若能吃人一般。
林清仍跪在前方等待着,微微垂眸,连木塑一般,一丝神情未变,仿佛压根不在意汪淡的怒火。
盛昭烬却像是得到了机会,出声说道:“古人云:昏礼者,礼之本也,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男女本为阴阳内外之定,亦是纲常之根基。”
他看向汪淡,满是赞同,“这位大人忠君爱国,所言极是,外臣虽是外人,却也忍不住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
昔之妲己、褒姒,祸乱朝纲,后果以史为鉴,昭国公此奏,过于诛心了。”
盛昭烬语罢立在一旁,等着林清辩驳,却见林清仍旧跪着,连多一眼都没看他,与刚刚对汪淡的态度一样。
盛昭烬有点绷不住。
可还不等他开口,便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盛昭烬微微一愣,站出来的人竟是左相连杰。
如今的大渊,董家已倒,不少学子纷纷倒向连家一派,也让连杰所掌控的清流一派更加壮大。
按理,此人应是反对最强烈的。
可盛昭烬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对来,他总觉得事情非他所想。
果不其然,连杰拱手行礼,道:“臣以为盛太子这话有些曲词夺理了,妲己褒姒以色侍人,乱的先是后宫,后为朝堂。
可陛下心系百姓,勤勉政事,至今后宫空无一人,又怎有祸乱一说。
且天下女子有才德者不为少数,臣得知姓名的,便有数位,若非生而为女,如今早已踏上这正天殿为陛下献忠。”
连杰这话让不少人都傻了眼,尤其清流一派,即便有人心里不同意,也只得低下头去,不敢与上封叫板。
李明霄板着脸,心里却已满是笑意。
他就知道林清会将这事办的相当漂亮,哪怕不合世俗,也阻拦不住她分毫。
之所以同意这般荒唐的提议,自然也有他的考量。
他纵目望向满朝文武,官员就跟流水一样,倒了一批,又来了一批,但总归就是那些人,清流、勋贵、外戚……
如今的朝堂看似稳固,却又如一潭死水,他需要将这死水盘活,却又不想启用宦官,那剩下的法子哪怕再大逆不道,他也愿意试试。
更何况还有林清这个榜样在,让他对女子出仕也更为看好。
李明霄坐的端正笔直,视线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连杰脸上,道:“卿以为如何?”
连杰在林清身边缓缓跪下,义正言辞:“臣认为昭国公所言皆为社稷,又有祖制可循,若能施行,必是我大渊之福!”
汪淡傻了。
他以为连杰最多不看不言,没想到竟公开支持林清!
他连忙就要出口反驳,就见王尚也大步走出,在林清的另一侧跪下。
王尚年事已高,但动作麻利豪迈,仍有名将风骨,“臣一生带兵,不通文墨,说不出像连大人那般的道理,但臣以为,无论男女,只要能带兵打仗,能为我国开疆扩土,便是一等一的好官!”
语罢不再说话,但态度已经摆在这。
这三位一跪,后面的朝臣无论心里怎么样,也跟着跪了一片。
他们有的皇帝一脉的人,有的是依附天禄司的,有的是清流一派的,还有不少武将……
洋洋洒洒,最后还站着的寥寥无几。
这寥寥几人迫于压力,又跪下去几个,最后还硬着头皮站立的,也就三两个人。
汪淡气的直喘粗气,心灰意冷,不愿言语。
盛昭烬也闭上了嘴,事已至此,哪还看不出事情原委,不过君臣之间的一场戏罢了。
这招他玩过不少,如今被迫看了一场,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李明霄却对此很满意,“众卿所言,朕已明了,准奏!”
此言一出,内侍纷纷传话,一声接着一声传向殿外,传向宫门,传到百姓耳里,又被百姓之口传向更远的地方。
随之传去的,还有昭国公林清的名字。
……
朝会过后,众官员依次走出正天殿。
林清走在最后,与连杰和王尚拱手作别,而后慢慢步出正天殿。
没两步,就见刘烨已经靠过来,伸手搀扶着她的胳膊,缓步向前。
走在后面的官员不少,大家看着,心里嫉妒,也只能撇过头装看不见。
别看只是单纯的这一扶,其他人就是想上,份量不够,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大理寺卿章杰余却是看的眉脚直抽抽,不禁心中发酸,道:“我大理寺的好苗子却天天的胳膊肘往外拐,也不与我这上封好好讨教,反倒一颗心都系在昭国公身上。”
刘烨被说的脸上一红,正想出声解释,就被林清给按下了。
林清单眉一挑,“青天白日的,我说谁拈酸吃醋都酸到正天殿门口了,原来是章大人啊。”
章杰余眼睛一瞪,胡子气的都能飘起来了。
林清微微一笑,“我不过逗上两句,章大人怎还是这么爱生气呢。我看这刘大人心善得很,知道我身体不适,特意过来搀扶,心眼灵活,前途不可限量。”
章杰余气的说不出话,一甩袖子,鼓的跟河豚似的,急匆匆走了。
林清笑眯眯看着,跟大理寺那帮老狐狸斗惯了,能看见头子吃瘪,自然身心舒畅。
“大人……”刘烨很无奈,刚刚朝上的动静太大,已不是他能插手的段位,除了着急,是半点不能动弹,满腔担忧,也只能等林清出来才敢过来说上几句。
可如今看见上封吃瘪,一时间也不知该表达些什么,总觉得说哪个都奇怪。
林清安慰道:“不必担心,只要我立在这,章杰余就不敢动你,还得捧着你,待过几年他也该退了。”
刘烨点了点头,“我都明白,自不会辜负大人所托。大人如今有伤在身,我还是先扶您回府吧。”
林清道:“回不去,夜里还要在春华殿设宴,等会还得商议细节。”
皇帝准下不代表结束,反而是开始,她就是扯了太祖和襄后的虎皮,还得往里面补骨架,后续才能让下面人补充血肉。
正说着,就见吴德海已经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行了一礼,笑道:“国公爷,陛下请您到御书房议事。”
“我这就过去。”林清颔首,让刘烨离开。
“奴还要去前面告知连大人他们。”吴德海笑呵呵说着,又行了一礼,方才往前面追去。
林清目送他离开,转身往御书房走,倒也不急,一刻钟的路愣是走出两刻钟,又绕了点远,等抵达书房时,里面已有不少人。
女子入仕与六部皆有关系,几乎主事人都到了,三省长官也都到了。
皇帝赐了座,呜呜泱泱坐了一屋子,连杰和王尚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怀王也在,旁边还有一个座位空着,明显是为她预备的。
林清问过安后便走到那位子坐下。
众人开始议事,从官位分布到如何管理,又到后续如何施行,林林总总,一样样的被提起,又一样样的被定下基调。
林清默默听着,却不言语,大有功成身退的架势,只是手里捧着热茶,偶尔察觉到前方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便慢悠悠抬了抬眼皮,接着继续喝茶。
这不搭不理的,反而让李明霄心里跟被猫挠了似的,更有种被用完就丢的憋屈。
还没整理好心情,就听见众人因为俸禄议案起了争执,愣是将他书房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于是他更憋屈了……
第505章
李明霄的憋屈一直憋到下午, 一众官员在宫里混了顿午饭,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林清自觉地没离开,继续坐回椅子上喝茶,直到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与皇帝二人, 方才把茶杯慢悠悠放下, 还没来得及把手抽回来,便被李明霄给握住了。
他握得很用力, 恨恨的瞪着她, 却又控制着力道,生怕把她真给捏疼了。
林清换了个姿势, 翘起腿,舒坦的斜眼看着他,纵容又包庇。
就这点力气看着好像那么回事,实则软的猫肚子似的, 就差让她上去试试手感了。
许久, 李明霄还是不肯放手, 埋怨道:“你倒是潇洒, 一句不说,任凭他们吵的朕头疼。”
“我今天已经够出风头了, 若是再不让他们占点甜头,怕是等不到新政落地,就得给闹出些事情。”林清抽回手, 指了指膝盖, “跪的腿疼。”
李明霄闻言顿时泛起一阵心疼,抬起她的腿搭在自己的双腿上,伸手一按便稍稍蹙眉, “朕听闻那些人一进宫都会在双膝缠上薄棉垫,明知今日事多,你怎么不带一对?”
林清也不是真腿疼,她多年习武,不过跪那么一会,压根就不算事情,来这么一出也不知是想止住皇帝后面的话头。
天知道夜里盛昭烬还要闹什么幺蛾子,现在只想休息。
她就是没想到李明霄这么实在,真就给她按腿。
但按都按了,皇帝亲自服务,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干脆半倚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我这是真心敬重陛下,哪能弄虚作假。”
李明霄控制着力道给她轻轻按着,“照你这话说,朕都感觉这大渊的皇帝另有其人了。”
林清乐了,眼神上下一打量,赞同道:“还别说,保不准这皇帝还真有两个。”
李明霄无奈的瞥了她一眼,“那朕是哪一个?”
林清干脆眼睛一闭,“不知道,反正龙椅上的那个铁定不会给我揉腿按肩,这边这个也不会让我没日没夜的干活不给工钱。”
李明霄被气笑了,“说的好像你多无辜似的,若真论起,朕只能说是同犯,你才是主犯。”
“陛下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林清抽回腿,自觉将另一条腿搭上去,“我这颗心不也都在陛下身上,什么主犯同犯的,分那么清楚多见外,最多就是共犯,有罪同享,有苦同吃。”
李明霄见过林清算计别人,但这么歪理邪说的算计还是头一次,连手上的动作都下意识轻了些,疑惑道:“那要是福气呢?”
林清双手环胸,仍旧闭着眼,闲散道:“有福?那得分情况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李明霄被堵的一时说不出话来,许久,方才憋出来一句,“工钱还想不想要了?”
林清猛地睁开双眼,麻利的收回腿,将李明霄提到椅子上按下端正摆好,轻轻拍开他衣服上的褶皱,脸上挂起如沐春风的笑意,柔声问道:“陛下上朝也累了吧,哪不舒坦,臣给您按按?”
能屈能伸,是为人杰。
李明霄:“……”
他更堵了,但也莫名多了一种舒坦的感觉,将林清拉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你不是眼馋朕私库里那把短刀么,待会让吴德海取出来给你送去。”
皇帝那几个私库林清算是逛遍了,有什么东西不说如数家珍也大多能叫上名字,但金银珠宝她也不缺,剩下感兴趣的也就几样兵器。
这短刀便是其中一把,没有名字,刀鞘是铜制,刀刃乌黑,吹毛断发。
她也略懂些刀法,自然看见了就眼馋的走不动路。
林清对这工钱很是满意,但还差了这点。
皇帝笑了,再次牵起她的手,却比刚刚更加温柔,“外邦沧琅小国想用玉石换我国的茶叶,那个刘青不是养着几艘商船么,届时朕要两成,三成归国库,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沧琅国在海外,需走海路,国内玉石质量极高,亦盛产琉璃宝石。
一船次等的茶叶便能换一船的宝石,即便扣去成本和五成利,到手的银子仍旧是一笔天文数字。
尤其有林清顶着,一船茶叶可以均成两船,还可以夹带一些私货,例如丝绸布匹等等,赚取的利润还能再翻一番。
而且这条海路今日刚被水军清剿过,很是安全……
稳赚不赔,不干的是傻子。
林清当即应下,“那便谢过陛下的工钱了。”
“就这么用嘴谢?”李明霄靠近了些,又近了些。
空气渐渐也黏腻起来,心口跳的像是打鼓一样,也分不清到底是谁。
偏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切霎时而止,李明霄的脸陡然一黑,转头瞪向门外。
门仍旧关着,外面传来吴德海的声音,“陛下,昭国公府来人了,说是有事找国公商议。”
林清颇为讶异,若无要事,她的人不会直接找到宫里。
她立即抽回手起身往外走。
“等等!”李明霄叫住她,取来她的裘衣为她披上,而后与她一同走向门口。
书房的门被宫人从外面缓声推开,吴德海站在一侧,后面还站着一个人,是瑾瑜。
瑾瑜仍旧一袭玄色宽袖袍服,内里套着厚实的棉衣,长发半垂,公子如玉。
见到皇帝与林清出来,宫人纷纷行礼,瑾瑜却杵在那,眼观鼻,鼻观心。
林清视线上下一扫,眉心微微蹙了蹙,转身对皇帝道:“正好他到了,便让他跟我去顾春那里拿药吧。”
李明霄看了看瑾瑜,又看了看林清,应道:“待会回来用饭。”
林清嗯了声,给瑾瑜一个眼色,离开了这里。
这会已是下午,道上行走的宫人不算多,时而走过一队巡逻的禁卫。
林清并不如一开始表现的那么着急,反而绕上一条无人宫道,越走越偏,直到一处宫殿前停下,伸手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皇帝没有后宫,宫殿大多空置,也只有一两个宫人正在清扫,看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又看见林清那张脸,顿时吓得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林清没理他们,径自前行,伸手推开一间屋子,走了进去,而后扭头瞥了眼身后一路跟随的瑾瑜,没有说话。
瑾瑜会意,默默进门,然后转身将门关上,锁死。
下一瞬,林清已经动了,一脚踹出,正好踹在瑾瑜胸口,将人踹倒在地,接着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沉下脸,磨着后牙槽吐出三个字,“许、清、商!”
瑾瑜被踹个正着,脸色瞬间苍白,咳出一口血沫,却无辜的眨了眨眼,“大人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林清冷着脸,“瑾瑜为人师表,最是端正,一言一行皆有礼法,不会见帝王不跪,也不会一身风尘气。”
瑾瑜不会,但许清商可以,此人曾伴作戏子,勾的郡主失魂落魄,言行魅惑,已经刻在骨子里,洗都洗不掉。
两人又是双胎,面目相同,而且许清商也压根没想真藏,便连皇帝也发现了一些异样。
但许清商与万家有关,万家是贵妃万婉儿的娘家,万婉儿又是裴绍光的母亲,而裴绍光又是皇帝的亲弟弟……
一圈绕下来,李明霄也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但林清的脸色更不好了,因为许清商身上穿的的确是瑾瑜的衣服。
“放心,他外出办案去了,我凭着这张脸进了他的房间,借了套他的衣服。”许清商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沫,也不在意心口的那只脚,勾起一抹笑,如同一只惑人的狐狸。
他接着说道:“我一路风尘仆仆,也不好穿着囚犯的衣服进宫,以免污了圣眼,来不及辩解一二就被拉出去砍了脑袋。”
林清懒得搭理他那道歪理,“行了,你不在边疆好好挖石头,来京城做什么?”
“说起来还要多谢大人成全,若非大人将充军的路线改了,我也没有去皇陵刺杀那个老妖婆的机会。”说到这,许清商幽幽叹了口气,“前些时日我又去了一趟。”
林清没有说话,采石场对许清商的管理并不严,她不奇怪许清商会对太后继续下手,但又不明白许清商为何要来京城。
除非皇陵有变……
果不其然,许清商接着说道:“上次刺杀,我虽失手,却也给了她一箭,射在左肩。”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往下半寸的位置,“只差一点,还挺可惜的,所以前段日子,我再次潜入皇陵,准备对那老妖婆下手。”
说到这许清商的神情凝重下来,“当时那老妖婆正要沐浴,我倒掉在窗口,打算将几条毒蛇丢进水里,却发现那老妖婆皮肤光滑,不似老妇。”
林清心头也是一跳,“太后年岁没过五十,保养得当,皮肤光滑些也并非没有可能。”
许清商并不否认,那双眸子罕见的认真起来,由下而上的注视着林清,缓慢说道:“可她左肩无伤。”
林清沉默了。
如果皇陵里的是替身,那么太后去了哪里?冒这么大的险,她又打算做什么?
第506章
许清商与皇室有仇, 如今的皇帝又是太后的儿子,加上此人性情偏执狠辣,不能随意放任。
最起码在她搞清楚太后的目的之前,这人暂时不能离开。
林清挪开脚, 理了理衣裳, 将左肩渗出的少许血渍遮住, 而后打开门走出去,又随手将门关上。
她视线一扫, 停在远处仍跪在地上的宫人, 命道:“去给太医院的顾大人传个话,我临时有事, 就不过去了。”
宫人连忙磕头应下,起身小跑着传话去了。
又过片刻,身后的房门被重新打开,许清商走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已被整理妥, 又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静静站在林清身后。
林清睨了他一眼, 抬步往前走去,又拐过几道弯路, 便看见天禄司设在皇宫南边的衙门大门。
她独自进入书房,将一个个命令写在不大的纸条上,又系在飞禽的脚上, 悉数放飞。
太后对李明霄可没多少母子之情, 如此反常的举动,必有因由。
她脸色不由又沉了几分。
林清走到炭盆前烤了会火,顺便让人将裴绍光给叫回来。
裴绍光就在宫里, 倒也方便。
他是许清商的旧主,也是为数不多能制住许清商的人。
不多会,裴绍光便到了。
他穿着一身太监的青灰色布衣,但那张脸却风华绝代,让这衣裳也显得华贵起来,腰间挂着一块御赐腰牌。
他走到林清的书房前,一眼就瞧见杵在门口的许清商,身形骤然一滞,原本空洞的目光霎时有了一点惊讶和疑惑。
许清商也是愣了下,随即无奈的摇了摇头,“就猜到她会找你来对付我。”
裴绍光默了默,问道:“你回来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那点旧事。”许清商幽幽一叹,“怎料出了变故,我这等柔弱之人,也只能寻个靠山栖身,靠出卖色相过活了。”
裴绍光没说话,眼底却又多了丝疑惑。
大人需要色相吗?
就算需要,许清商难道比他好看?
裴绍光问题过多,脑子也随之有些混乱,双目愈发直愣,如木塑一般挪进书房,然后默默坐在林清旁边烤火。
这会天气已经不那么冷了,但炭盆仍旧烧的很旺,屋子里也格外暖和。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下属送来茶点摆到案几上,林清才出声问道:“宫中可有异常?”
“一切如常。”裴绍光顿了下,并未提许清商为何出现,转而问道:“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颔首,“杨昭身边有个叫翠娥的宫人,你去查查她。”
这事她不好叫天禄司的人做,一旦被杨昭发现不好解释,裴绍光的身份特殊,虽然挂靠在昭国公府,但其真正的身份该知道的都知道。
裴绍光疑惑道:“此人有异?”
“承岳几人前脚刚入我国公府,后脚杨昭的令牌便出现在我的眼前,是人特意安排,还是巧合,不好说。”林清走到案几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查清楚也好安心。”
裴绍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林清想到门前那位,抬手揉了揉眉心,“还有那个许清商,你一并带走,也算是个帮手。”
裴绍光应了声,见林清没有吩咐,便起身告退,出门时将许清商也给提走了。
林清又在书房里待了会,约么时辰差不多了方才过去与皇帝吃顿便饭,算是在开宴前填饱了肚子。
此时天已黑透,她随皇帝一同前往春华殿。
这会大多人已经到了,春华殿内灯火通明,大多案几后已经坐了人。
能来参加夜宴的官品皆在四品之上,两省人数更多些,六部则只有礼部来的人多。
还有些皇室宗亲以及各家子嗣,林林总总得有百余人。
另一边的盛国使团则以太子盛昭烬和静婉长公主为首,下首的则是安远侯付云奕和几名随行的盛国文臣。
盛昭烬很是温和,他带来的文臣也如他一般,与周遭的大渊官员言谈融洽,说到快意更是抚掌大笑,你来我往,很是热络。
但其中几分真假,皆心知肚明。
直到传来内侍高呼:“圣驾临殿!”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起身行礼。
片刻后,李明霄款款而来,身后侍者列队随行,直至最高处龙椅前,他缓缓坐下,侍者各归其位。
而后众人方才重新起身入位。
林清则从后面绕回自己的位置。
奈何她那位置太过靠前,刚一露面,就有数不清的视线定格在她身上。
林清视若无睹,径直坐下。
冗长的流程逐一推进,两边客套来往,皇帝讲完使团说,使团说罢礼部接上。
待到丝竹声起,一队宫女端着托盘,将菜品陆续摆上众人案几。
怀王已经有些困倦了,悄悄的打了个呵欠,抬眼看了看旁边的林清,往她那边挪了挪,低声道:“昭国公,本王听说那盛国使团特意带了一队舞姬,正在殿外候着。”
林清正垂首看着案上的玉杯,一旁的宫女手持玉壶,稍稍倾斜,酒水如线般注入杯中,原本分毫不差,怀王乍一开口,宫女手上一抖,几滴酒水洒在案上。
宫女当即脸就白了,手上一松,玉壶随之坠向地面。
林清骤然出手,如残影一般,下一瞬已然将那玉壶稳稳接住,随意放在案上,而后摆了摆手让宫女退下。
她扭头看向怀王,“王爷没见过盛国的舞蹈?”
“那倒是见过。”怀王将刚刚那幕看在眼里,有些不好意思,又听到林清这么问,顿时有些尴尬。
他府里就养了几个盛国舞姬,身段妖娆,容貌出众,舞跳的也好,说话更甜的跟蜜糖一样。
可他不敢说,因为坐在林清另一边的是他的岳父,英国公陆云举。
这会陆云举已经沉下脸盯着他。
怀王连忙打了个哈哈,话题一转,岔开话题,指向对面的静婉长公主,压低声音:“你说盛国使团千里迢迢的,怎么带个公主过来,不会是想跟咱们联姻吧?”
“那静婉长公主年岁不小了。”林清假装没看懂怀王话语中的试探,“这般年纪还未成婚的宗亲可不好找。”
“说不准人家就想吃点嫩的。”怀王不以为然,“不是还有个郡主么,也没见露面?”
“许是另有安排。”林清拿起玉筷,扫了眼桌上的菜品,却没什么胃口。
案上的菜品大多已经冷了,看着精致,味道却一般。
若没吃饭倒不觉得什么,偏偏刚刚跟皇帝开了小灶,这会是真吃不下了。
她正要放下筷子,吴有福便从后面走过来,将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盅轻轻放在案上。
他低声道:“国公爷,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备的乌金羹,最是养气补血,陛下叮嘱您趁热喝,冷菜酒饮就别碰了,伤身子。”
说着,他轻轻掀开盅盖,白色的热气裹夹着肉香扩散开来。
吴有福默默退下,英国公看看那盅,又看看自己案上的冷菜,原本还能吃上两口,这会是真吃不下了,噎得慌。
另一边的怀王也嫉妒的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瞪得溜圆,张了张嘴,挺想问上一句到底谁才是他李明霄的亲弟弟?
但那是皇帝,皇帝的偏爱谁敢有意见,便是他也只能憋屈的把筷子一丢,独自喝起了闷酒。
林清压下唇角的笑意,拿起羹匙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下,一股暖流直抵胃里,确实暖和多了。
然而不等她再舀起第二勺,就看见盛昭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皇帝道:“外臣此番前来,特意带来盛国最好的伶人,愿为陛下献艺!”
此言一出,场上暂时安静下来,乐官停下奏乐,舞者亦是纷纷退到两侧,让出位置。
紧接着,一队盛国舞姬快步走来,她们身披白纱,面上带着银色面具。
欢快的乐曲响起,舞姬随之起舞,动作干脆飒爽,又透着女子独有的娇媚。
直至乐曲尾韵,舞女两两一队,纷纷摘下面具,如百花齐绽,美的各有千秋。
直到最后一人猛然跃起,在半空中缓缓下坠,解下了她的面具。
她面容秀丽白皙,尤其一双泪眼,未曾言语,却已泪目三分,让人心生垂怜。
她并没有那些舞姬好看,却别有一番气质,让人移不开眼。
盛国使团纷纷鼓掌,安远侯付云奕更是惊艳的移不开眼,一颗心都扑在那姑娘脸上,不愿移开分毫。
唯有大渊众多官员,脸色都一一沉了下来。
此女正是从永宁侯府逃走的那个嫡女林君柔!
比起旁人,林清倒是淡定不少,毕竟她的人在渝州时就撞见了林君柔等人,她就知道这些人到京后要闹出点幺蛾子。
刚刚没在盛国使团看见林君柔,她就猜到这人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
不愧是女主,果然有点邪性在身上。
一曲结束,林君柔莲步轻移,来到皇帝前盈盈下拜,“惠宁见过陛下。”
李明霄一张脸黑的格外彻底,若非条件不许,他已经命人将这祸害拉出去砍了。
可眼下时机不对,林君柔报的又是盛国惠宁郡主的名字,他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哦?这又是谁?”
盛昭烬漫步而来,停在林君柔身旁,朗声介绍:“禀陛下,此乃惠宁郡主,是我国静婉长公主的嫡女,才学舞艺俱是一流,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向陛下献舞。”
“惠宁郡主这张脸倒是让朕觉得眼熟。”李明霄语气更冷,如腊月飞雪。
林君柔却是心头一跳,眼里染上激动,期待的等着皇帝接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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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笔名更改,由穹烈改为嘉泉。[猫头]
第507章
“大渊前些时日曾出了一名逃犯, 谋逆叛国,有害社稷,后被一神秘人救走,不知所踪。”李明霄的眸色更冷, 似是打量, “倒与惠宁郡主有八分相似。”
按理, 他不该说这些,可看见这林君柔总是能一遍遍逃走又一遍遍重新活过来, 着实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厌烦。
“退下吧。”
李明霄说出三个字, 看都不看盛昭烬与林君柔二人,转头与一旁的内侍吩咐事情。
偶尔声音飘来几个字, 只是让人将春华殿的炭盆再烧旺些,林清身上有伤,别冻着……
林君柔脸上忽的一白,娇美的容颜险些扭曲, 却在盛昭烬嫌弃又冷漠的目光里不得不回到属于她的那个位置。
盛昭烬却是没动, 再次躬身, 对皇帝说道:“惠宁郡主一直生活在盛国境内, 从未离开。”
盛昭烬知道他在说谎,李明霄也知道他在说谎, 但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更不能为了一个林君柔就掀桌子。
李明霄淡淡的嗯了声,“盛太子有话直言便是。”
盛昭烬道:“惠宁自幼聪慧, 秉性温良, 今日来此,愿与大渊缔秦晋之好。”
这话着实有些恶心人了。
李明霄却是不慌,环视赴宴大臣, 问道:“哪位卿家愿娶惠宁郡主为妻?”
春华殿内静悄悄的,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就林君柔干的那些事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嘴里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后面跟了一堆,后宅不宁另说,更是敢做出通敌这种事,谁家嫌脑袋长得太结实,把这灾星往家里迎?
即便有些公子有那么点心思,也在自家父亲严厉的目光中逐渐熄火。
时间过了这么久,该清醒的也清醒了,然后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喜欢。
这般寂静之下,盛国使团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自认为惠宁郡主姿容极佳,把如今盛国京中那些公子哥祸害的够呛。
本以为能把人给甩在这了,结果愣是无人接盘!
连盛昭烬也不禁冷下脸,连个四品官的公子都没有,等同于将他的脸面摔在地上踩。
“朕便是赐婚,也要顾虑两方意见,否则金玉良缘不成,反而促成一对怨偶,岂不是成了朕的过错。”李明霄倒是比刚刚多了几分高兴,连态度也软了下来,就是说的话更戳盛国使团的心窝子。
盛昭烬终是忍不住,冷哼一声,转身便要往回走。
偏在这时,一直未曾言语的静婉长公主忍不住了。
她原本带着兜帽,这会却气的边走边将兜帽摘下给摔在了地上,不顾盛昭烬一变再变的脸色,几步来到皇帝面前,怒声道:“本宫的女儿姿容绝佳,才学过人,何其娇贵,却被你大渊如此作践!
那些庸俗之人也配娶本宫的女儿。
这大渊若真有一人与她为配,也唯有陛下方才合适,称得上金玉良缘。”
静婉长公主的话掷地有声,不断在殿内回荡,却让所有人的神情再次出现变化。
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些古怪……
这是盯上皇帝了?
再看李明霄,一张俊脸已是电闪雷鸣,杀机必现。
静婉长公主却不觉得有错,然而对上皇帝的目光,心里却莫名觉得恐惧,越来越怕。
春华殿内静的可怕,却仿佛乌云密布,雷鸣暴雨,皆在一念之间。
盛国使团有些坐不住了,安远侯付云奕也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便在这时,场上突然传出一声轻笑。
那声音不大,却仿若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所有人下意识看去,正好落在林清的身上。
林清喝下最后一匙羹汤,拿起宫女递来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而后慢慢起身走到皇帝身边,目光将静婉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几遍,又是一声轻笑,“看来盛国与我大渊缘分匪浅,不止惠宁郡主与那永宁侯的女儿相貌相似,便是这位长公主,也像极了前户部尚书的那位外室。”
静婉长公主瞬间脸色一白,脑海里浮现出那时的记忆。
她原名李箐,作为细作被养在外室,又遭遇天禄卫搜查,被拖到街上,像狗一样跪在地上,对这人哀声求饶,又被拖进牢狱,被同间的囚犯暴打,奄奄一息。
若非被人救走,她怕是已经死了……
但那是以前!
现在,她名盛疏箐,乃是盛国皇帝的亲妹妹!
盛疏箐这么想着,可一对上林清满是笑意的目光,就像浸在冰水里,禁不住微微发颤,就仿佛这种惧怕已经随着那些疼痛刻进骨子里,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她也无法将其挖掉。
面对皇帝都敢说上几句,这会却是已经垂下头,缩到了盛昭烬背后。
盛昭烬的脸已经黑了,“昭国公这是何意?我盛国皇室便被尔等这般屈辱!”
“盛太子这是哪的话。”林清微微挑了挑眉,“你盛国不要的东西非要大渊将其咽下,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再者言,你盛国皇室怎么回事也真不好说,但想来堂堂一国太子,若无变故,也不必亲自出使他国。”
说白了,还不是有人撬动了太子的位置,逼着盛昭烬不得不走这一趟。
“不过一层皮罢了,遮得好,便相安无事。若遮不好……”林清微微一笑,“盛太子自边境而来,看我大渊布防如何?”
林清的话等同于将事情挑到了明面上,刀光剑影,也不过看两方选择如何。给不给面子,能不能活命,也看盛昭烬后面的选择。
盛昭烬的脸色一变再变,他自是听得懂,也明白如今情形,他只是没想到林清竟然胆子这么大,还真就把事情给挑开了。
他深吸了口气,重新挂起笑,“孤这姑姑近来身体不适,想必是病糊涂了,一时脑子不甚清醒,方才冲撞陛下。”
“那是得好好治治。”林清看向皇帝,“还请陛下派下太医为盛国的长公主诊治。”
李明霄面带笑意,微微颔首,“准。”
“谢陛下。”盛昭烬谢恩,转头给了后边侍从一个眼色,两人上前将静婉长公主拽离春华殿。
春华殿内再次热络起来,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比初始更加明显。
林清重新回到案后坐下,怀王向她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英国公陆云举一个劲的吃菜,仿若压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再远些,连杰笑道:“盛太子有一句话倒不算错,英雄出少年,反倒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负雄心,显得缩头缩尾。”
王尚瞥了他一眼,道:“昭国公的话也是极对,什么劳什子使团,还不是被拿捏住了把柄,这才来渊求和。”
这话却是让周遭几人看向王尚,神情中又多了些许打量和思索。
林清笑笑,“王大将军慎言,虽说话糙理不糙,可再这么说下去,人家怕是以为王家要与我昭国公府搅合在一起了。”
王尚慢悠悠说道:“我王尚效忠的是陛下,自然也只与陛下是一边的。”
李明霄也听到动静,转头看向这边,笑着说道:“众卿皆是大渊栋梁,为大渊尽忠,为百姓牟利,自然都是朕这一边的。”
众人纷纷应是,一番称赞,引经据典,也将话题就此揭过。
另一边的盛国使团就被这般和谐了,虽说仍在闲聊,却没有人再搭理后边的惠宁郡主,唯有安远侯付云奕。
林君柔紧抿着唇,握着酒杯的手不断用力,指尖泛白,一滴清泪自她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
美人垂泪,这一幕正好落在安远侯付云奕的眼中。
付云奕仿若胸膛涌起一片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来到皇帝面前,大声道:“随行使臣付云奕,敬仰昭国公许久,还请一战!”
原本平静的氛围又被这一声给掀起了骇浪,众人的目光也再次凝结在林清的身上。
林清却不慌不忙,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微微一笑,“怕是要让安远侯失望了,前些时日刚因救下盛太子受伤,如今身手受阻,若是贸然应战,反而辱了安远侯的侠名。”
江湖曾言盛有安远侯,渊有天禄使。也总有人将付云奕与林清的武功拿作比较,自认为两人齐名,武功自是不相上下。
付云奕却不认同,他曾出兵讨伐他国,有真功绩在身,但林清却一直在天禄司厮混,佞臣而已,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
他冷哼一声,“什么救不救的,昭国公这般胡搅蛮缠,畏战直言便是,我付云奕也非小人,自不会为难国公。”
李明霄蹙起眉,正要开口拒绝,却被林清用目光制止。
她慢慢起身,“既如此倒也不好拂了安远侯的面子,那便请教一番吧。”
付云奕很是满意,眼神打量林清,又环视四周,“不过几招的事情,也就不必清场了。”
林清很是赞同,“确如安远侯所言,但也不必几招,一招便可。请吧。”
两人往中间挪了丈许,付云奕浑身气势骤变,战意升腾,足下借力,一拳击出。
他的速度极快,拳头快成了影子,周遭同时分出数道拳影,不辨真伪,风中传出雷音,击向林清。
林清却没有动,付云奕的确有自傲的资本,若是以前,她或许要费上一些功夫,但对如今的她来说,这声势也就看着唬人,实则处处破绽,慢的跟龟爬无异。
她缓慢的伸出手,速度不快,却极稳,正好抵在付云奕的拳头上。
风声四散,好似雷音轰鸣,一切刹然而止,但付云奕停住了,仿若前方有高山巨石,让他拼尽全力也无法寸进。
他憋得脸上通红,却跟小孩过家家似的,想要收手变招,却又跟被黏住似的,进不得,退不得。
这种差距,便如稚儿仰视高山。
付云奕震惊了,随即便是巨大的挫败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就此碎掉了。
林清收回手,轻轻拍掉衣服上的褶皱,“承让。”
第508章
付云奕失魂落魄的回去坐下, 头垂的低低的,顾不上后方仍在垂泪的美人,也顾不上如今使团的遭遇。
盛昭烬将杯中酒水一口饮尽,把玩着手中的玉杯, 并不在意付云奕的失败, 双目稍稍一斜, 瞥向使团几位文官所在的位置。
有一人与他的视线相接,而后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盛昭烬收回目光, 再次斟满酒杯一口饮下, 唇角微微勾起,一滴酒水顺着下颚滴落。
下一刻, 那人便站了起来,抬步来到刚刚付云奕被打败的位置,朗声道:“随行使官古风朔,请杨昭杨统领一战!”
他的声音并不大, 却如风般卷入每个人的耳中。
林清刚刚坐下, 闻言稍稍蹙眉, 看向站在场中的那人。
古风朔已年过六旬, 身材瘦弱佝偻,乍一看与寻常老者无异, 可似乎有一股气在他四周围绕不去,深奥至极。
这是一位顶级高手。
但古风朔这个名字,林清却是第一次听到, 看来此番前来, 盛昭烬始终带着活命的底气。
估计刚刚的付云奕就是个引子,这古风朔才是底牌。
但仔细一想,林清又觉得哪里不对, 古风朔与杨昭对战,不论输赢,对盛昭烬又有何好处利益可言?
盛昭烬可不是那种无利起早的人物,因为那点虚名露出这么一张足以活命的底牌,结果并不划算。
她想不通,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暂时观望。
杨昭要保护皇帝安全,也在这春华殿内,古风朔的话自然也悉数落入他的耳中。
他看向李明霄,便见李明霄点了点头。
杨昭大步来到古风朔面前,抱拳一礼,冷声道:“在下杨昭。”
两人分站两侧,并未继续客套,只是目视对方,不断有内力凝聚,碰撞,又向四周扩散,化为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纷纷扭头躲避,只有少数人仍旧紧紧注视着场上的情况。
比如林清,比如对面的盛昭烬……
场上两人仍旧没动,但风却更大了,一盏盏烛火在爆燃后熄灭,炭盆轰然窜起火焰,烧红的木炭从中散落,噼啪作响,却又藏在风中,听不真切。
却又在片刻后刹然而止。
风停了,春华殿内一片狼藉,杨昭仍站在那,古风朔的右脚却向后挪了半步。
古风朔重新站好,抱拳一笑,“今日得见杨统领风采,果真配得上天下第一高手,是我输了。”
杨昭多少有点意外,还以为对方会借此找茬,不曾想竟这么好说话。
“承让。”他很干脆的回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却被古风朔出声叫住,“杨统领,你东西掉了。”
杨昭低头一看,就见他腰间的令牌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便随口道了声谢,弯腰将那金色腰牌拾起,重新戴在腰上。
一抹稀碎的金光直直刺入林清的眼睛。
林清眯了眯眼,抬眸去看,就见西北方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破碎的磁盘,烛火的光芒映在磁盘破碎尖锐的边角,连带着被倒映在瓷盘上的领盘金影,正好照射到她的位置!
她心中咯噔一下,本能察觉到一丝不对。
下一刻,就见一名绯袍官员突然站起,几步窜到前方跪下,眼里透着视死如归的绝望,大声道:“臣有要事禀报陛下!”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他已然继续喊道:“杨昭藐视皇恩,通敌叛国,罪大恶极!还请陛下查证,肃清朝堂!”
他的声音极大,大到在春华殿的上方不断回荡,大到众人皆是震惊的一时不知反应。
林清微微瞪大双眸,一眼捕捉到对方瞳孔不断上翻,顿时整个人化作一道风般飘了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官员已经倒在地上,身体一阵阵抽搐,直至气绝。
死人了……
尸体的死状格外恐怖,就这么成大字型倒在春华殿的中央,双目瞪圆,黑血自七窍流出,滴落在下方的地毯上,接着便听见咝咝啦啦的动静,原本平滑的地毯愣是被融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顿时被这尸体吓得发出阵阵惊叫,不少人已经起身,下意识往后躲避。
大批的禁卫从外面涌入,将所有人悉数控制住,又有不少禁卫冲到皇帝身边护卫。
李明霄却没有动,神情阴沉的可怕,片刻后,命道:“先让众卿在宫中歇下,派人保护好春华殿,不得动此一砖一瓦。”
禁卫迅速动了起来,人群被一一带离,唯有到盛国使团时稍稍停顿。
盛昭烬不动,其他人子不敢动。
李明霄也看过去,声音极冷,“盛太子受了惊吓,便在宫中歇息一日吧。”
“外臣谢过陛下。”盛昭烬缓缓起身,说着,却是环视四周,将殿中狼藉尽收眼底,又淡淡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抬步离开这里。
盛国使团跟随其后,一一出了春华殿。
禁卫的速度极快,这一会已将殿中清空,除去镇守的禁卫,便只剩下李明霄、林清和在一旁愤怒又茫然的杨昭。
杨昭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陷害也会出现在他的身上,他连忙跪下,又气又急, “陛下明鉴,臣一心为大渊尽忠,从未有过他想,更少有离宫,绝不可能叛国通敌!”
李明霄疾步来到杨昭面前,双手将他扶起,出言安抚:“杨统领忠心耿耿,朕自是相信,但事到如今,却不好收场。”
他看向地上的尸体,脸色难看。
春华殿里的人太多了,还有盛国使团在此,事情掩盖不住,必须要查,还要查的堂堂正正,声势浩大,让所有人看见,最后把证据一一摆在台面上,证明杨昭的清白才行。
但最近,杨昭着实不适合出现了。
杨昭心中稍安,也明白此中道理,立即表明态度,“臣会前往诏狱等待候审,陛下与昭国公定能还臣清白!”
“也好。”李明霄应允,而后亲自点出数名亲卫送杨昭前往诏狱。
如今这春华殿除了看守的禁卫,便只剩下林清与李明霄二人。
林清一直在检查尸体,这人她也算有些印象,名许承谦,为礼部主客郎中,官五品。
之前盛使团来访,她倒是抽空翻过礼部之人各家的消息,此人乃是现任礼部尚书的学生,前些时日刚升到主客郎中的位置,如今也不过而立之年,明明该有大好前途,怎么会突然抱着必死的心诬陷杨昭?
林清眉心紧蹙,而后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李明霄立即问道:“如何?”
林清道:“他袖袋内沾了一点药粉,毒药之前便被藏在此处,应是刚刚杨昭与古风朔比试时趁乱服下的,即刻毒发。”
“原因呢?”
“想来应是与我手上叶非空的案子有关。”林清将承岳的发现和瑾瑜审讯的结果说了一遍,“今日入宫,这腰牌便在我面前出现两次,嫁祸的味道太过明显。”
“既是栽赃嫁祸,又为何做的这般明显?”李明霄亦是眉头紧锁,若是如此,不应该越是隐蔽越好吗?
“要么另有所谋,眼前一切不过遮掩。要么便是对手藏了几分挑衅,他们认为我找不到证据。”林清说着,左右一看,很快便锁定了一个位置。
她本坐在东侧,杨古二人则在距她丈许靠南的位置,若那道金光刚好能照到她的位置,那么布置手段的位置应在西南一侧。
盛国使团的位置在西北侧,再旁边些是礼部陪同人员的位置。
林清走到西北方礼部官员的座位前停下,继续观察四周。
刚刚杨、古二人比拼内力,将大半个春华殿弄得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混合着菜肴散落一地,烛火熄灭大半。
而后比试结束,许承谦出来前,已有反应迅速的宫人将部分蜡烛点燃。
结果事出太快,大部分又被搁置了。
说来也巧,礼部这些坐案后就有两个烛台,只是这会烛火都被熄灭了。
而烛台再往前一些的位置正是许承谦的。
别看许承谦官位不高,但主客郎中的职务便是接待外国使节,所以反而位置要比其他官员更加靠前。
这对林清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若证据皆锁死在许承谦身上,后续调查便会出现许多麻烦。
林清来到烛台前,仔细瞧了瞧那蜡烛。
这些蜡烛都是新制的,各个有手腕粗细,烛身上印着各式花纹。
林清伸出手靠近烛台,能感受到烛芯内部仍有微弱的温度。
她收回手,略一颔首,身后的禁卫便上前来,拿出火折将蜡烛点燃。
烛火燃起,将这一片区域照的更亮,却也再没有别的什么。
忽的一点光亮出现在她的余光内。
此番宴会所用瓷器由礼部与宫中内库共同调拨,皆为精品中的精品。
但瓷器反光却不如琉璃那般,而是要更弱些,甚至光斑发散,即便拿到烛火底下,也不会令人产生刺目感。
除非是特意处理过的。
林清侧目望去,那块瓷器碎片就在最前方的桌案旁边,就那么倒扣在地上,小半身子都没了,整体成银色,论弧度更像碗,却更浅。
林清将这东西拾起,指腹一扫,便能感觉到这瓷器外面一层要比寻常碗盘更加光滑,明显是特意打磨过。
第509章
李明霄来到她的身边, 看她查看手里的磁盘,便出声问道:“这东西不对?”
“是不对,盘子里太干净了,并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还有这里……”林清亮出盘底, 那里却一片光洁, 什么都没有。
李明霄随手拾起地上另一个相对完整的瓷盘,能看见盘内大朵的牡丹花样, 极为精美, 翻到盘底,亦有宫中内库的字样。
他微微蹙起眉, “这不是内库的瓷器。”
“虽不懂烧瓷,但这瓷盘的质地还不足以进皇宫内库。”林清继续翻看着手中的碎磁盘,“而且打磨这东西也不容易,毕竟是瓷的又不是铁的。”
“此次瓷器皆有专人核查, 外面的东西不可能夹杂其中, 除非是他人夹带。”李明霄说着, 瞥向地上许承谦的尸体。
没有他的命令, 其他人并不敢动,也只是用布将尸体大半遮住。
林清却摇了摇头, “许承谦官阶不高,也无特许,入宫三搜三查, 这么大一个盘子他还带不进来。”
不止许承谦, 其他坐在这边的礼部官员,加上盛国使团都躲不过这套流程。
其他官员可能性也不高,春华殿很是宽敞, 两边距离不近,加上她反应极快,另一边的官员想要将东西丢到这边,时间上根本不可能。
而且从杨昭令牌落地,到拾起令牌让她看见那道金光,所需角度距离皆有要求,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计算和练习。
不是官员,那就是宫人了。
若宫人提前将东西藏在此处,的确更加容易。
但这种结果也更让人难以接受,李明霄的目光再次沉了下来。
“盛昭烬虽有参与,但以他的能力还撬不动宫里的人。”林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视掉不少吓到表情失控的禁卫。
早在之前便知有内鬼存在,能与叶非空联系,必然也与盛昭烬这位盛太子关系匪浅,只是如今再看,此人身份比她之前预想还要复杂。
还有一点也不对……
林清寻思着,抬手指了指自己刚刚坐过的桌案,“你去那边坐着。”
李明霄嗯了一声,不问缘由,绕过尸体来到林清的桌案前坐下。
如今杨昭暂离,带队的副统领不得不暂时接过担子,正好站在距离桌案稍近的位置,看见陛下过来,不得不壮着胆子询问:“陛下,可否让仵作过来验尸了?”
“不急。”李明霄挥退副统领,专注的看向另一边的林清,然后便见她已经蹲下,拿着那碎盘底部对着他不断调整位置。
直到一点光晕聚焦在他这边,映着烛火,光晕几乎阔成圆状,宛若月亮。
李明霄不明所以,疑惑的看向林清。
林清却并不在意,随手指了个禁卫托着盘子,而后走到李明霄旁边蹲下,从同样的角度往那边看去,微微一笑,“果然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与我之前看见的金光不一样。”
李明霄思索片刻,“会不会是少了那块金牌?”
林清转头看向他,反问道:“就一定是金牌吗?”
李明霄怔住了,“什么?”
林清道:“瓷器取决于材质,以现今的手艺,便是能工巧匠也不可能将其打磨的如镜子一般,更何况即便是琉璃镜也不可能让烛火变得刺眼。”
李明霄这下也想不通了,“不是镜子,不是盘子,还能是什么?”
“是镜子,凸起的镜子。”林清顿了顿,想到另一种解释,“或者是一个球,琉璃球,又或者打磨极为光滑的金球、铜球、铁球……”
李明霄恍然明白过来,“你是说透光镜?”
林清点了点头,又道:“只是推测罢了,或许金牌也好,瓷盘也罢,皆是对方布出的移阵,不能将线索锁定在这些东西上,先将春华殿内近日进出的宫人悉数羁押审讯吧。”
李明霄颔首,“好,让天禄司来吧。”
林清站起身,环视一圈,确定暂时找不出什么,便对副统领道:“验尸吧。”
副统领应了声,连忙让人出去找仵作过来。
林清看向副指挥,继续说道:“杨统领身边有个叫翠娥的宫女,一同羁押。”
副统领这次却是愣了下,慢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卑职这就叫人过去。”
林清没再说什么,与李明霄一同离开春华殿,待回书房拿了诏谕,她又再次返回春华殿外。
此时已接近亥时,夜幕低垂,晦暗无边。
春华殿外却亮起大片灯火,宫中驻守的天禄卫最先赶到,周虎也在,正从禁卫手中接管此处。
看见林清过来,周虎便打发走面前的禁卫,抬步过来禀报,却见林清忽的站住了,不由快跑几步过来,担忧道:“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却是裂开了。
林清感受着左肩出现的黏腻感,也颇感无奈。
先是遇见许清商,后又与人动手,本就没恢复几日,哪经得住这般动作。
她四处看了看,低声道:“别告诉顾春,等会给我弄点绷带和药来,送到偏殿去。”
“小顾大夫在里面,我亲自去太医院接来的,出来时特意带上了棉布和药,还说……用得上。”周虎越说声音越小,也越来越心虚。
林清也难得的头皮发麻,偏生她这个主子又不能掉头离开,也只能硬着头皮往殿里走。
一进门就撞见正好往外走的顾春。
这次的验尸进行很快,许承谦服毒的痕迹很明显,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天禄卫已经开始在殿内搜寻证据,不少污秽也已被清理出来。
顾春站在门前,神态平静,拱手一礼,“请大人移步偏殿。”
林清:“……”
她默默走到偏殿,方才发现这里已经放着数个炭盆,很是暖和,显然已经先一步准备好了。
顾春随后进来,将门锁好,取出一包粉末倒在水盆里,而后仔细浸泡双手,轻声说道:“刚刚绍光兄来过,瑾瑜也在,但他的样子有些奇怪。”
林清没接着这话茬,着实不想跟顾春提起许清商,便问:“他们去找你了?”
“是找纪太医的,说是询问一个名叫翠娥的宫女,后来周虎寻我,我便没再听了。”顾春仔细清理双手,而后打开已经放在这的一个小药箱子,取出工具为林清重新包扎固定。
好在伤口裂开的不多,很快便处理好了。
顾春稍稍松了口气,“虽未伤及脏腑,但这般伤势不代表就轻了,我知大人有事要忙,但还需注意身体。”
林清心里微暖,连连点头,“我让周虎拨几个人送你回府。”
顾春却摇头拒绝,“不必了,为防再有变故,我今夜便宿在太医院的班房内,大人有事随时能派人去那里寻我。”
林清见劝不动,便也不再说了,穿好衣服又重新走出门外,对周虎招了招手,“安排两个人送顾春去太医院,再找几个好手,我们去杨昭住处看看。”
周虎应下,不多时便将一切安排好了。
林清带着周虎,又有四名天禄卫直奔杨昭在宫内的住处。
杨昭平时就住在西边一间宫殿里,虽说不合规制,但谁让皇帝不思后宫,后宫没人,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值守的禁卫已经得到消息,看见天禄司的人到了,纷纷垂头避让。
这里说是宫殿,其实也不过是个稍大些的院子,唯有正房翻修过,其他屋子皆显陈旧。
房内的烛火已被点起,将房间照的通亮。
杨昭是武者,房内的家具装饰也更为简单,反倒是墙壁上挂了几柄刀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四名天禄卫也动了起来。
他们皆是搜查证物的老手,熟练的分散四处,细细搜查,便是藏于墙壁的暗格也能被他们轻松找到。
一刻钟后,藏在墙里的密信,藏在床下的私房钱都被抠了出来,无一幸免。
两样东西暂时被放在房中的书桌上,私房钱足有一张银票和二三十两的碎银。
就那么一小堆,小到林清第一次觉得她或许出现了幻觉,也不禁多了一个想法。
到底是她太贪了?还是杨昭太廉洁了?
她好歹还养了一个刘青搞银子,结果堂堂天下第一高手,禁军统领杨昭,就这?
也没收到杨昭有什么费银子的爱好啊?
再看密信,只有三封,一封是与皇帝联系的,剩下两封是与禁军内部联系的,并无不妥。
周虎候在一边,看了看桌面的东西,问道:“搜不到更有用的东西了,是否可以证明许承谦诬告了?”
“嗯。”林清应了声,转身便往外走,却又在片刻后脚步一顿。
一点奇怪的气味窜入她的鼻腔,浅淡的像是泥土即将干涸时的腥气。
林清转头看去,便发现侧面是一个打开的柜子,柜子里皆是杨昭的常服,布料贫贵皆有,叠放的很是整齐。
“把衣服都拿出来。”
命令一下,周虎立即上前,亲自将柜子里的衣服悉数取出,一一展开查看,而后再交给另一名天禄卫重新叠好。
直到他展开一件玄色长衫,动作猛地一顿,食指和拇指在那胸口的位置一撮,当即脸色微变,“头儿,这衣服有夹层!”
第510章
衣服被铺展在书桌上。
布料通体玄黑, 触感丝滑,一看便知是宫中赏赐下的好东西。
夹层就做在胸口内衬的位置,针线多缝了一层布料,用手撮了撮, 没有纸张的动静, 倒是手感与外面大差不差。
林清退开一步, 周虎拿着剪刀上前,将那缝死的夹层一点点拆了下来。
打开一看, 里面只有一块雪白的绢布。
周虎将绢布展开, 约有两掌长宽,内里干净如新, 并无一字。
他疑惑的看向林清,“不对啊,藏得这么隐蔽,怎么没有字?难不成用了什么好东西?”
林清道:“朔国北部有种飞禽, 明明是鸟, 却长着形似鹿角的肉角, 割断取血, 配以草药,倒入墨汁中, 用其书写,待墨迹干涸便会消失,需以白矾涂抹, 方能显现。”
朔国的密信之前都是用这法子写的, 后来被大渊和盛国的探子摸到方法,方才弃之不用。
但在弃用之前,林清也曾缴获过这种密信, 便也记得那股味道,就跟野地里的泥土半湿半干的气味差不多,腥不腥臭不臭的。
若非今日没有下雨,又非在野外之地,她十有八九会错过这样东西。
又过了一会,下属便从太医院取回白矾,杂碎之后,将粉末溶在水里,而后沾着水在绢布上一点点涂抹开。
几行墨色的字迹随之显现。
——查清祥瑞所为何事,定要阻止声渊联合,若有机会,挑衅一二亦可行也,切莫太过,得不偿失。
信上并未署名,到此为止。
“我滴乖乖,这杨统领不会真通敌了吧?”周虎也看见信上内容,惊的瞪大眼睛来回查看字迹,生怕少看一个字会错了意。
林清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将这所谓的密信丢在一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玄色衣衫,“你看这是什么衣服?”
周虎扫了一眼,随意答道:“这圆领大袖的,不就是件澜衫嘛,那些当官的都爱穿这东西,大人不是也有几件。”
林清又问:“你见我穿过吗?”
周虎细想了想,摇摇头,林清要么穿官袍,要么穿劲装短褐一类,除非特定需要,否则很少碰这种衣裳。
林清继续提问:“杨统领也是武将,又时常在宫中行走,你说他平时穿什么?”
“官服,宫里跟外面哪一样,走个路都得注意仪态。
周虎顿了下,“或者跟您一样的劲装,穿这种衣裳怕是连脚步都迈不开。”
他忽的明白过来,眼睛顿时一亮,却又立即陷入另一个疑惑,“即便这衣裳平时闲置,难道杨统领就不会因此特意将东西藏在衣服里?”
“布料不一样。”林清将那块拆下来的布料递到周虎手里,“即便做夹层,为保不被人发觉,都会用同一种料子,可这块做夹层的料子虽是丝绸,却有些粗糙了。”
丝绸也有优劣之分,从蚕种到食物,再到选丝,分到后面还能被挑出来的,经过最优等的织工和绣娘,方才能送到他们眼前。
杨昭这身衣裳便是这样的好料子。
而陷害杨昭之人没有能力找到一块同样的料子,所以退而求其次,选了一块普通的绸缎。
周虎好奇的摸了摸衣裳,又摸了摸那块不大的四方黑绸,确实衣服的料子要更滑更润,光泽也更好,这作为夹层的料子就差了点意思。
林清有指了指那衣裳拆下的线头和针孔,“而且这线和针脚也不对。”
周虎惊奇的看着林清,“大人还懂针线?”
“不懂。”林清难得被噎了一下,“但这线颜色不正,更不润滑,未染香料,明显是宫外的东西,针脚粗糙,毫无美感,若宫中绣官是这个水平,可以卷铺盖回家了。”
周虎默了默,“就不能是杨统领自己缝的?”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杨统领曾行走江湖,会些缝补活计也很正常。”林清环视四周,“可若是如此,那缝补过的东西应该就不止这一件衣服,可找到其他物件?”
周虎和几名天禄卫已将屋子翻了一遍,连衣柜里剩下的衣服,其他人也都检查了一遍。
衣服倒是不少,旧的不多,缝补过的更是没有。
林清又问:“针线剪刀可有?”
周虎又摇了摇头。
哪有会做针线活没有工具的,结果显而易见。
他接着道:“就不能是借用的,又或者用过后丢掉了?”
林清点了点头,“也有这个可能。”她伸手朝旁边一指,正好落在一名天禄卫的方向,“你去诏狱,亲自问问杨统领。”
那天禄卫立即应诺,转身跑出门外,很快便看不见了。
周虎挠了挠头,又凑到林清跟前,“头儿,接下来怎么办?去查那个许承谦吗?”
林清却摇了摇头,“我们先去查翠娥。”
实际上她并不怎么关心什么密信和杨昭究竟是否会不会针线活。
朔国已经被架在火上,除了倒向大渊并无别的可能,若大渊因为这所谓的密信而动摇,最后极有可能把朔国再次逼向盛国。
事情一成,难过的是大渊,得利的是盛国。
如此一看,便也知道这用来栽赃嫁祸的密信是谁放的。
而且古风朔明显是遵循盛昭烬的吩咐行事,许承谦诬告,即便另有其主,也与盛昭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于是事情早浮在了表面,盛昭烬知道他有问题,她也知道盛昭烬有问题。
可没有证据,加上盛昭烬身份又过于特殊,让她也颇有些束手束脚。
若是换成大渊的官,保准已经进了司狱,但凡能找出一块好皮肉,都算她输。
想到这林清又觉得有些奇怪,她早已让副统领去抓翠娥,这会时间也不短了,怎一直没消息传回来?
偏在这时,裴绍光和许清商从远处来赶来。
许清商不笑了,嘴角沉的厉害。
裴绍光也颇为沉默,抿了抿唇,道:“翠娥不见了。”
林清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许清商道:“我们查翠娥时,突然发现她与太医院的纪太医有些关联,便去太医院询问,归来时,便寻不到翠娥了。”
顿了下,他补充道:“刚刚我们过来时看见禁军的人,他们也在寻找翠娥。”
林清问道:“宫门那边问过了?”
许清商看了眼裴绍光,继续回道:“问过了,其余三道宫门已经落锁,因春华殿宴会,陛下下旨将南门落钥延到子时,但并无宫人进出。”
林清快速思索着。
翠娥只是普通的三等宫女,不会武功,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人还在宫里。
“去她房里看看。”她说着看了看裴绍光,道:“把查到的事与我说说。”
众人应诺,留下两名天禄卫在此看守,其余人离开这里。
翠娥即是侍奉杨昭的,住处自然也在这里,只是在后面一排的倒座房中。
裴绍光边走边道:“翠娥原名马顺娘,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位兄长,是她的兄长送她入宫的。”
许清商幽幽补充:“宫女一旦被选中,家属能领十两银子,于是翠娥的兄长便将她卖进宫里。”
大概是已经被林清拆穿了,许清商也不装了,说出的话带着一股阴气飘飘的幽怨,愣是让周虎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打了个激灵,看他的眼神都怪了起来。
许清商却看都不看,慢悠悠跟在裴绍光后边。
裴绍光默了默,继续说道:“翠娥被分到掖庭,为人木讷,时常被人欺负,纪太医偶然路过,见其可怜,便时常送药给她。
后来亦是这位纪太医给她出了主意,将事情闹到吴德海面前,借吴德海的名声镇住那些人。
不成想当时杨昭与吴德海正好在一起说话,杨昭看不惯,便指了翠娥为他做事。
我们去寻找纪太医,便是为了证明此事真伪。”
许清商再次开口:“是啊,我们千辛万苦,找了不少人打探方才得到消息,结果只是往太医院跑了一趟,就中了圈套,连人都给丢了。”
他幽幽叹气,“真是可怜啊,好歹也是给堂堂昭国公做事,结果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凡事就靠这两条腿,哎呦,我这心口疼的呦……”
许清商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连脚步都透着一股虚弱劲。
周虎等人默默放慢速度,生怕被讹上。
林清揉了揉眉心,对裴绍光柔声道:“绍光,我那正好新得了几匹好料子,等回去就让锦绣坊的过去给你量身,做上几件春装,过段时日也就能穿了。
顺便给你的人也做上几件。”
裴绍光还没点头,许清商就又哎呦哎呦的叫了起来,唇角都多了一丝血迹。
林清看的额头青筋蹦了蹦,却不想让裴绍光难做,“多取些料子,四季的都来几套吧,至于饰物,你自己看着办吧,把账单报到六娘那边。”
裴绍光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许清商给按住了。
许清商笑眯眯的给他整理了下衣裳的褶皱,道:“我就说您留在昭国公府可比南边好多了,这吃穿住行哪有不合心意的。
这人活着,还得往实际看,往银子看,您活的好,我这也放心不是。
对了,城西最大的那家首饰铺子叫什么来着,我看那新摆了几把玉扇很是不错,正好过段时间用得到,还有旁边的香料铺子……”
“闭嘴!”裴绍光也是难得的有一种冲动,想将许清商的嘴给粘劳了。
许清商很听话的把嘴闭严了。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然抵达翠娥的住所前。
这里的屋子比起前面更加低矮,因为常年照不到多少阳光,有种被潮气浸透的臭气,并不好闻,仅有这一个房间有人居住,其他房门则都被锁头锁住。
第511章
禁军的副统领是个聪明人, 在发现翠娥失踪后一边派人继续寻找,一边让人将此处看守起来,却并不进入,待天禄卫过来接手。
两名禁卫提着灯笼分站两侧, 见到林清等人, 纷纷退至两侧。
林清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屋子, 伸手一推,旧木门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声, 推到一半就被卡死, 坏了。
周虎先一步进去,警惕的检查了一圈, 而后摸到桌上,将上面的一盏油灯点燃。
这不大的屋子总算是亮堂了。
这屋子不算大,两边靠墙的位置都摆着床,但只有里面的一张放了铺盖, 角落的炭盆里只有发黑的碳灰, 早就烧尽了。
周虎呼出一口气, 外面倒没怎么变化, 进这屋子里反而呼出一串的白气。
便是他这糙汉都不禁被冻得直搓手,“看来这翠娥即便跟了杨统领, 过的也不怎么样,烧的竟还是灶炭,而且瞧这灰的样子, 也有两三日未曾续过新炭了。”
宫人皆用杂炭, 按理自十月后,三月初,每人一天皆能领一斤的杂炭。
能独住的不缺这点炭火, 几人住一间的则能拼在一起用,配上棉衣棉被,也不会受冻。
但翠娥反而成了例外。
一人独住,一斤杂炭必然不够,加上倒座房本就寒凉,其他房子又没住人……
林清拿起碳夹拨了拨那些碳灰,想法也停滞了一瞬,没有杂炭,皆是灶炭,而且有些形状还算完整,能看出个头都不算大,像是捡回来的碎炭。
她回头扫了一眼,最终落在许清商的脸上,随手拽下腰牌递给他,道:“杨统领没有女官的名额,翠娥虽然住在这,份例还是得走掖庭的帐,拿我的令去掖庭那边问问,可是有人克扣了。”
许清商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林清竟放心把差事交给他,心里莫名泛起了古怪,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是神色逐渐复杂,点了点头,接过腰牌后离开了。
林清又看向别处,她一动弹,周虎和剩下的数名天禄卫也跟着动了起来,将这不大的屋子迅速搜了一遍。
地方实在太小了,东西不多,搜起来也更加简单,却也不过找到两件旧衣裳和少许铜钱,再无其他。
谁能想到伺候杨统领的宫女竟穷到这种地步。
周虎在柜顶翻到一个针线篓,放在林清面前,“头儿,您看看这个。”
篓里的针线只有一套,还有一把剪刀。
林清抬了抬眼,周虎便会意,将之前在杨昭房中找到的衣裳在针线旁铺展开,小心的裁出里面的线头与之对比。
不过片刻,面色便已有些凝重,对林清禀道:“是同一种线,如今可以确定细作就是翠娥了。”
但翠娥去了哪里?
林清微微合眼,脑子快速运转。
一个活人是不可能在皇宫内消失的,但死人可以。
若是事情暴露,翠娥首当其冲,灭口亦是最好的选择,自尽也好,他杀也好,总归是不会让她活下来的。
那便要仔细想想死法了。
林清猛地睁开眼,对周虎命道:“命人打捞永定河,查验宫中各处水井。”
“诺!”周虎抱拳应下,匆匆离去。
林清看向裴绍光,“我们再去会会那位纪太医。”
裴绍光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还未离开,就见刚刚离开的许清商去而复返。
裴绍光都难得的怔住了。
林清也是愣了一下,心里下意识计算了一下从这到掖庭的距离,怎么也得两三刻钟吧?
“你怎么去的?”她问道。
许清商无所谓道:“我飞过去的。”
林清和裴绍光齐齐沉默了。
禁卫和暗卫竟然没把这人给射下来,也是够善良的。
“我把腰牌挂在脖子上,就这么飞过去了,路上还见了一个藏在高树上的暗卫,好心与他打了招呼。”许清商说着将那块腰牌取出,上面拴了一根绳子,正好能挂在他胸口的位置。
林清已经能想象到那些暗卫和禁卫看见许清商时的纠结,不打,好像坏了规矩。打了,也貌似坏了规矩。
结果就这么放人过去了。
好像也有点意思……
她继续问道:“那到掖庭后呢?”
“随手找个官,先揍一顿,然后将你的腰牌摔在他的脑袋上。”许清商叹了一声,“可惜找错了人,也只得让他带着我找到掖庭正,然后又揍了几巴掌,再把腰牌甩过去,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
简单,粗暴,好用。
他接着说道:“翠娥被欺负是因为入了掖庭没给孝敬,后来大家伙儿发现此人怎么欺负都没脾气,更是恣意欺辱,直到被杨昭带走,方才有所收敛。”
说到这许清商发出一声嗤笑,“但吃掉的银子再从嘴里吐出去,谁吐谁难受,于是那掖庭正便小小的克扣了一点,发现杨昭压根不管这个,于是变本加厉,从月钱到炭例,皆进了他们的腰包。”
被克扣自然不止翠娥一人,但克扣最狠的却从来都有她一个。
活着可以拿东西,死了更好,伺候杨昭可是个好活计,翠娥不会做,有的是人会做,到时掖庭补个人过去,又能赚上好大一笔。
林清默默听着,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此事对错各有评论,人心固有偏颇,轮不到她来置喙,但从许清商的话中来看,翠娥陷害杨昭也并非没有可能。
林清忽的问道:“那个纪太医如何?”
许清商道:“老好人一个,会给这些宫人看病的太医没几个,他是其中一个,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听说是上任太医院正的弟子,就跟封住嘴的葫芦似的,一棒子下去憋不出半句话来。”
看得出来,许清商对那位纪太医很有意见。
林清也多了点疑惑,就许清商这般行事,真会被一个太医气成这样?
此处已经没什么线索,留给后面的天禄卫继续搜查就是。另一边的仍在找人,也同样没什么消息。
倒不如先去会会那个纪太医,或许有些意外收获。
其他人留下,林清只带着裴绍光与许清商往太医院走。
许清商提着灯笼,只有一点昏黄的光亮,照不清见方之外的景物。
但对他们而言却没什么影响。
今日宴会出现变故,多数官员留在宫中,也有不少受了惊吓,太医院临时叫回数位太医,这会仍在忙碌。
顾春也在其中。
他正拿着两包药材递给药童子,一扭头便见院门开了,林清三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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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肚子实在太疼了,今天写不动了。
第512章
第512章
顾春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想到林清身上的伤,顿时将手中药包一股脑塞给药童子,转身三两步跑到林清面前,担忧的看着她的左肩, “伤口又裂开了?”
林清尴尬的摸了摸鼻尖, 能被顾春不信的人绝对不多, 但她在这方面好像有点被记住了。
她柔声解释:“没有,只是来找纪太医询问些事情。”
顾春稍稍呼出一口气, “纪太医在里面, 我去叫他出来。”
“不必,我们自己过去就是, 你先去忙吧。”林清拽住他的手臂,轻手摘掉黏在他肩上的一点药渣,抬步往里面走。
顾春抿了抿唇,还是跟在后面。
穿过正堂, 再往里是栋二层楼阁。
这才是太医们做事的地方, 几乎每个太医都有自己的班室, 用以存放自己的工具和脉案等。
楼中又以二楼为贵, 院正、副正、院判等等皆在此处。剩下太医则大多都在一层。
按理纪太医即为上任院正弟子,怎么也能混到二楼的位置, 可如今却仍在一层,寂寂无闻,连班室的位置也很是靠里, 颇为蹩脚。
这会门半开着, 能看见一蓄着短须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的写着什么,连有人靠近门前都未发觉。
林清也不急,干脆倚在门旁继续观察。
都说这位纪太医是个老好人, 可却生得眉短眼厉,配上那修剪齐整的短须,就跟学院里给顽童上课的夫子一般。
又过了一会,纪太医方才察觉到什么,一抬头就看见了林清和她身后的裴绍光等人。
还不等林清开口,纪太医的脸便先黑了,将手中的笔往笔架上用力一拍,“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来做甚!”
如今敢给林清脸色的还真不多见,林清挑了挑眉,不觉得这位纪太医会不认识她这张脸,那就是真不怕死了。
对于真正的忠勇之士,林清会给予尊敬,但她本能觉得这个纪太医并不是那样的人。
看着目光清正,可针对上她这张脸时,目光却更多落在她的官袍上,又或者身后的裴绍光和许清商脸上。
林清并不戳破,若与案情无关,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小秘密。
“问是问过了,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还得请纪太医解释一番。”她缓步走入室内,四处看了看。
这间屋子虽说不大,却也是个小套间,里面有休息的床铺,外间一面临窗,另一边则是书架。
屋子角落也有一套桌椅,林清却没坐,转而来到书架前站下。
偏在这时,纪太医猛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紧紧盯着林清,右手紧紧握成拳头,青筋微露!
裴绍光等人原本站在门外,看见纪太医突然失态,皆是神情一变,立即冲入室内护在林清身前。
角落的炭盆里发出啪的一声,一块火红的木炭碎成两截,声音不大,却让纪太医骤然回神,一甩袖子,来到另一边待客的椅子上端正坐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快些,我马上还要去看病人。”
林清摆了摆手让几人离开,并不急着开口,视线却扫过旁边整排的书架,有将近半数摆放着各式医学典籍,剩下的则是一册又一册的脉案。
她并不焦急,只是随意的摆弄着那一册册脉案,“如今宫中主子没几位,倒看不出纪太医竟这样忙碌,连脉案都攒了这么多?”
纪太医紧紧盯着林清的动作,冷声道:“那些脉案大部分都是我恩师传下的,本该封存,只是我不舍得,方才私自留下。我知此事不合规矩,但若要罚,自有院正,有陛下,轮不到昭国公来管太医院的事情!”
“纪太医说的是,是我多管闲事了。”林清将手中的脉案放回原位,走到纪太医对面坐下,“那便来说说翠娥的事情吧。”
纪太医再次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找我看病的宫人多了,翠娥不过其中一个,我给他们看病可没分什么娥不娥的。”
“都说纪太医医者仁心,今日一见却是如此。”林清端详了纪太医几眼,而后叠起腿,靠在椅背上。
纪太医却只抬了抬眼皮,“也不过是对得起良心罢了,当不得昭国公这声夸。”
林清轻笑一声,“所以为翠娥指活路也是纪太医的‘良心’?”
纪太医却微微色变,“昭国公这是何意?”
“便如纪太医所说,找纪太医看病的宫人何其之多,翠娥不过是其中一个。
她或许很是可怜,可这皇宫里什么都缺,最不缺的便是可怜人。
偏偏你纪太医便动了恻隐之心,唯独给她指条活路。
你觉得吴德海会救她?你就不怕吴德海活剐了你?”
林清说着,眼皮微微下垂,仍带笑意,却冷的像是淬了冰,“还是说你当时已经知晓杨昭与吴德海在一起,你的目的并非吴德海,而是杨昭?”
“我……”纪太医不知何时已经泛起寒意,林清的话像是一根又一根金针,不断扎在他的身上,不疼,却仿佛刺破了他的胆,让他本能想要退缩,不敢去看林清的目光。
但心里又仿佛窝了一口气,憋得他难受,他猛地抬起头想要解释,却刚刚说出一个字便被林清给打断了。
“纪太医也知杨统领被诬告了吧?”林清的声音很柔和,“纪太医怕还不知,我们在杨昭的房里找到一封通敌密信,那密信就藏在杨统领的衣服里。”
纪太医傻眼了。
他忽的明白为什么这帮人揪着翠娥不放了,能悄无声息动杨统领衣服而不被发现的人不多,翠娥是其中一个。
而让翠娥能够待在杨昭身边的原因,也有他的一份。林清没直接把他押入司狱再问,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刚刚那股正气好像顷刻间消散了,纪太医只觉身上的骨头都软了两分,倒也能继续挺着,可一对上林清颇有深意的神情,只觉自己即便能挺下去,也早被对方看穿了。
他佝偻下来,那口气松了,脸上也尽是疲惫,“翠娥经常受伤,一开始我给她治病也与旁人一样,不过赊些金疮药一类的便罢。
只是后来她有一病症颇为新奇,便多留了几分心。”
裴绍光与许清商对视一眼,这话他们之前可没听见过。
许清商脸色不大好看,这纪太医是块硬骨头,他也用了些手段才逼人开了口,不想竟还有隐藏,更没想到林清不过几句话竟让这家伙将剩下的事情给吐了出来。
他说不出的憋得慌,就像曾几何时他被林清从一众人中给作为凶手揪出来一样,欣赏之余,又泛起一抹难言的嫉妒。
反倒是顾春听见难得病症时被勾起了好奇心,目光灼灼的看着纪太医。
纪太医缓缓说道:“翠娥食辣便会起食疹,起初我只以为是某种食物,但几经尝试,发现并不局限于任何食物,茱萸,又或是未炒熟的菜品,哪怕只是食案上沾了一点,都会让她长出食疹,她似乎只是惧辣。”
这种事他们这些人中也只有顾春能懂,林清下意识扭头看向顾春,就见顾春已经垂眸思索。
顾春说道:“我曾在民间遇到过类似的病症,就在北边的村庄里,有一农夫食用麦粒便会呕吐。
我初始也以为是食症,可他的脉象与医书记载不符。
几经查证,方才发现那人只是幼时曾被麦饭噎过,险些丧命,自那以后一旦食用麦粒便会呕吐。”
纪太医对顾春倒是脸色缓和了些,“我也曾有此想法,可辣味不似麦粒能遮掩,也无法尝试。”
他再次看向林清,道:“我便是因此病症对翠娥有些关照,后见她常被人欺负,亦是心生怜悯,可我也不过是个大夫,无权无势,帮不上什么。
直到那日她伤了腿,我过去为她正骨,就在路上听见有人说起吴公公与杨统领待会要外出办差。
他们说杨统领向吴公公要人,说是院子里缺个洒扫的。
我一听便想到了翠娥。”
说到这,纪太医又是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该开这个口,可翠娥实在可怜,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后来也不知翠娥是怎么做的,倒真让杨统领将她收下了。
后来翠娥就没寻过我,我只以为她过得不错,并未多问,不成想……”
他看了看后面的裴绍光和许清商,然后发现这二位一个魂游天外,一个正低头清理指甲缝,好像压根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纪太医顿时一口气憋住了,堵得心口疼,他看向林清,“我知道的都说了,若昭国公不信,大可将我关入司狱。”
林清嗯了声,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既然纪太医该说的都说了,我也不好再留下碍纪太医的眼,就到这吧。”
她转身便走,直至出了太医院,方才缓缓停下。
裴绍光和许清商跟在她的后面,顾春也跟出来了,一时没想回去。
夜黑如墨,四下无人,唯有许清商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散发出一点光亮,却连几人的面目身形都照不清晰。
片刻后,许清商幽幽说道:“这个纪太医过于古怪了,说半句,留半句,偏偏国公一来,他又全说了,还是国公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林清假装听不见那话里的阴阳怪气,“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
纪太医明显藏着事,与之相比,翠娥反而不算什么,不如说出来,将他们这几位不速之客尽快打发。
却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林清后边的话。
林清望去,就见周虎匆匆跑来。
直到近前,周虎神情凝重,禀道:“找到翠娥了。”
第513章
一切都按照林清的话发展, 周虎带着下属与禁卫翻遍了宫中各处池塘和水井,就在西侧冷宫内的水井里发现了翠娥的尸体。
冷宫名为西梧宫,如今已是废弃状态,以往没人靠近这里, 但这会却被数十个灯笼照的通亮。
西北角处有口水井, 没有沿, 只比地面高了一点,这会粘水腐败的落叶散落四周, 散发着难闻的腐臭。
一具女尸便被安置在稍远的位置, 衣衫尽湿,满是与那败叶同样的气味。
数名禁卫和天禄卫分布四周正在值守, 见林清过来,纷纷行礼,而后退至一侧听候命令。
林清低头观察着女尸,清晨时她刚见过翠娥一面, 那时还是活人, 现在却只是一具尸体。
翠娥双目紧闭, 面色惨白, 身上穿着白日里那件三等宫女的衣裳,看着倒是像睡着一般。
顾春也跟来了, 听到有尸体,特意将装工具的箱子也背来了,他上前几步, 将箱子放下, 仔细准备一番,方才轻手查看尸体。
“口鼻内有少量泥沙和泡沫,却是溺毙。”
他又仔细检查四肢, 继续说道:“左手有浸渍,还未形成尸僵,尸斑也才刚刚出现,以如今的天气来看,死亡不超过一个时辰。”
周虎也在尸体旁蹲下,问道:“能看得出是他杀还是自尽?”
顾春摇了摇头,“没有明显伤痕,也没看出挣扎的痕迹。”
说着他将尸体的右手一点点掰开,一个不大的瓷瓶从中滚落,骨碌碌的滚到了他的脚边上。
这瓷瓶雪白,正是早上他送给翠娥的那瓶金疮药。
顾春一时愣住,将那药瓶拾起,发现瓶塞处竟被蜡封严。
他将蜡封去除,打开瓶塞,里面的药膏仍是满的,并无变化。
顾春有些茫然,他着实不懂翠娥为何如此,但又忽的神情一变,看向翠娥尸体的额头。
清晨遇见时,翠娥给林清叩头过于用力,以至额头已经破皮见血,可这会看着却光洁如初,并未有受伤的模样。
几乎是刹那间顾春便明白过来,从工具中翻出一把略钝的刀子,在尸体的额头轻轻刮擦,片刻后,一片薄薄的皮肤便被刮了下来。
翠娥额头上的伤口又多大了一些,黑红的血液凝成大大小小的血块覆盖在伤口上。
更令顾春惊讶的是他手上这块皮肤,触感微滑,又纹理天成。
这是人皮。
他看向林清,将刚刚的发现说了一遍。
林清自然也看见了,垂眸盯着顾春手中的那块人皮。
这样新鲜,剥下来的时间不会太久,只需她一声令下,禁卫和天禄卫便能将整个皇宫翻上一遍,看谁身上缺了块皮。
可若将重点放在此处,却会本末倒置了。
被剥皮的不一定就是帮凶,也可能是受人胁迫,亦或是被药迷倒,不知情况。
也可以派人来做,却不足以将所有人都压在此事上面。
反而另一点更让人在意,翠娥为何宁愿伤势恶化,也要用这块人皮将其遮住?
又为何要将那瓶金疮药蜡封?
林清微微蹙起眉,一时也无法下定论,视线扫过翠娥的发髻,忽的顿住。
周虎见状忙问道:“头儿可是发现什么了?”
林清没说话,只是将翠娥发髻的包巾给拆了下来,露出里面的发髻,“头发不对。
宫中是有规矩的,三等宫女,只能梳垂髻或包髻,以青布巾包住,方便劳作。
二等宫女则需梳成同心髻,配以银或木饰。
一等之上则以朝髻为主,但规则更松些,大多时间不做要求。”
众人一边听着,一边看向翠娥的发髻。
刚刚外面包巾并没在意,如今再看,方才发现她的发髻有些奇怪。
并非包髻,而是中央多了个豁口,却又软塌塌的,像是被拆掉了撑发的篾条。
林清站起身,“翠娥在宫中多年,不可能不懂规矩,既然梳成同心髻,必是需要这么做。”
周虎双眉紧蹙,“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这有什么难的。”许清商斜了他一眼,慢悠悠说道:“便是我这外人也听说了春华殿宴客的事情,能进春华殿的宫女,也必需是二等以上。”
林清垂眸思索,说道:“翠娥既然与此事有所牵连,又须进入春华殿内,必是计划其中一环。
进春华殿的只能是二等宫女以上,翠娥若想进去,只能扮作二等宫女。
但春华殿守卫森严,翠娥即便能扮成二等宫女,想要入内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唯一能行动的时间,便是古风朔与杨昭比试时出现的混乱。”
那时大多人都被气流影响,根本睁不开眼,即便能看清的,也俱是锁定在古风朔与杨昭身上,自然不会注意殿内的诸多宫女是否多了一位。
她接着说道:“二人比武,再到许承谦服毒诬告,时间极为紧迫。一旦混乱结束,管事必定查验宫人,翠娥藏不住。
所以不论她想做什么,时间必定不多。
而且事情一旦暴露,她很容易便会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之中。
最好规避的方法便是离开,或者死亡……”
林清顿了下,视线下垂,落在翠娥的尸体上,“这个时间也不会太久,不足以支撑她更换发髻,所以拆掉发髻内的篾条,用包巾遮住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子。”
她的神情渐渐复杂起来,“她是被谋杀的。”
“为何?”裴绍光一直默默听着,直到此时也禁不住看向她,出声问询。
“若一心想死,根本不必换回衣服,更不必遮掩发髻,从春华殿出来往前不远就是永定湖,她只要趁乱跳进去,等大家反应过来时,便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她没必要跑到这么隐蔽的地方,做好准备,再用这口废井把她自己溺死。”
众人恍然,看林清的目光满是惊叹和崇敬,便连裴绍光也是双目仿佛有了光,安静的看着林清。
本以为已经无路,不成想就这么被趟出了一条路,却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唯有许清商撇了撇嘴,心里就跟多了股气似的,直接言道:“可你并没有证据,也不过是推测罢了。”
“自然。”林清并不介意,“西梧宫距离春华殿极远,翠娥若穿着二等宫女的衣服走到这,势必会被人看见,那么她更换衣物的地点就不会距离春华殿过远,且周遭无人。”
“我知道个地方。”周虎上前一步,“头儿您还记得画房吧?”
林清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当时赵泽藏尸便是在那花房里。
周虎嘿嘿一笑,抓了抓后脑,“当时咱们弟兄调查花房可谓是掘地三尺,我过去查看情况时意外走岔了路,从一假山后边穿过去的,没多远就能看见春华殿的后门。
而且花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宫人被裁撤不少,那死过人的地方更是没人敢去,与头儿您的推测很是相近。”
林清颔首,“你亲自带人过去。”
周虎应了一声,立即带两名下属离开了。
“大人不觉得还是有些牵强吗?”许清商却再次开口,“按照大人所说,此处应该还有一人。
凶手也好,接头人也罢,若翠娥到此只是与人交代事情,又或者将某些物件交于对方,而后自尽,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以翠娥的遭遇,心存死志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林清笑了笑,“如你所说,一切便又回到了初始那个问题,若是一心寻死,又何必换衣改发,多此一举?”
许清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顾春突然开口,“可她为何要将这瓶金疮药蜡封?”
只是一瓶药而已,也并没什么特别的作用。
林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尸检还要继续,但需要一个更专业的地方,有数名禁卫过来将翠娥的尸体抬走。
顾春也跟着去了。
这时卫所里的赶来的天禄卫也到了,接替禁卫管控整个西梧宫,也将此处重新搜索一遍。
又过了约么两刻钟,周虎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件二等宫女的衣服,满是惊喜的冲到林清面前,大声道:“头儿,找到了!果然就在那花房里!”
除去衣裳,还有两根篾条,大约手掌长短,正是宫女用来支撑发髻所用。
林清翻了翻衣裳,问道:“问过了?”
周虎立即明白林清的意思,忙道:“问过了,是一名叫素绫的二等宫女,这衣裳是她丢给翠娥清洗的,就放在掖庭的脏衣间里,以往翠娥也是到那去取,清洗后再给她送回来。”
林清没再说话,既然已经确定她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下一步便要查清翠娥在春华殿做了什么,又是谁与她在西梧宫接头……
她想到了杨昭那块腰牌,想到了那个碎裂的瓷盘,可并无证据将这两样东西与翠娥联系在一起。
哪怕翠娥才是第一个将那块腰牌送到她面前的人,可仍旧不对。
解决了一个问题,方才发现后面的两个问题仿佛陷入死胡同里,一时寻不到更简便的解法。
周虎试探着说道:“头儿,要不先让咱们的人审一审,看看有没有人近些时日靠近西梧宫?
再让人查查谁身上少了块皮?”
虽说是笨法子,或许会有意外之喜呢?
第514章
林清最后还是点了头, 在没有好法子的时候,用笨法子也是另一种聪明的选择。
渐渐地,天亮了。
早朝的时间也到了。
能侥幸离宫的官员不得不重新回来,来不及离宫的, 就只能在宫里匆匆换上官袍往正天殿跑。
林清忙了一夜, 也懒得应付早朝, 随便拽了个人去给自己告假,而后便往正阳殿走。
路上, 许清商也被裴绍光给拽走了。
林清给他们的任务便是调查翠娥, 如今人虽然死了,但任务还未完成, 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于是便只剩下林清一人。
她挥退随行的下属,走进皇帝的寝宫,并不意外吴有福候在这里。
屋子里很是暖和,桌案上也放了驱寒的药茶, 宫人们又端上精致的餐食, 摆了满满一桌子。
林清将裘衣递给吴有福, 而后坐下慢慢吃着,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忆着昨夜的事情。
看似清楚,却又仿佛一团乱麻, 寻不出一点头绪。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恍然抬头,方才发现李明霄已经回来了。
李明霄去内室换了一身便服, 而后来到她旁边坐下, 吴德海已送来热茶,放在他手边的位置。
他看着林清,却是禁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只死了一个许承谦,但实际上每个人都不大好受。
他取来两沓纸放在林清面前,“这是春华殿所有大臣和宫人的证词,朕已经看了一遍,并没有什么异常。”
林清拿起一沓一页页翻着,“礼部那些官员怎么说?”
李明霄翻出几张礼部官员的证词递给她,“许承谦一切如旧,并无异常。
说起来此人也是奇怪,已是而立之年,父母亡故,下无妻子,孤家寡人,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他那位老师了。”
林清翻了几张,却没看见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暂时放下了,道:“礼部尚书苏景雍,听说此人也是他举荐的。”
李明霄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你那有何发现?”
林清将昨夜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接过吴德海送来的新茶,饮下一口润了润嗓子,方才接着说道:“如今可以确定翠娥的确去过春华殿,但不能确定与此事有多少关联,而且与她在西梧宫接头之人能如此悄声无息,我更倾向于是宫中人。
而且,此人很有可能便是我们要找的那只内鬼。”
“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李明霄想不通,“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陷害杨昭?”
林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也是让人想不通的地方,就与之前叶非空所做一般,着实让人迷惑。
“对了,还有件事颇为奇怪。”林清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看了看一边的吴德海。
吴德海会意,立即带着伺候的宫人下去了,还顺手将门关上。
李明霄疑惑的看着她,“又出了什么事?”
“那个纪太医。”林清将纪太医的反常说了一遍,“他下意识不敢看我,我便猜到他有秘密,直到我靠近书架,他的反应过于激烈了,像是很怕被我发现什么。”
李明霄也是想了一会才记起这位纪太医的身份,太医院里的太医太多了,能给他看病的也就那么几位,剩下的不多见,久而久之也就记不得了。
能记得纪太医,还是因为他的师父是上任院正。
李明霄更疑惑了,“书架里有什么?”
“上任院正的脉案。”林清缓缓说着,“按理那位已经过世,脉案也该封存,纪太医作为徒弟,想要私留一部分也并非不行,但有些脉案却是不能留的。”
李明霄几乎一瞬间就明白林清话里的意思,顿时俊眉紧蹙,隐有愠怒,“他留了谁的脉案?”
“吴王,岱王,靖王,楚王、岷王。”林清说的很慢,但每吐出一个,李明霄的脸色就黑了一分。
若只有吴王一人,他或许会以为是现在的吴王,但再看后面三位,便知这所谓的吴王是上一任吴王,与其他四位一样,都是他的叔叔辈。
先帝并非嫡子,原本的太子突然薨世,皇帝的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于是便打算从几位成年皇子中选出一位过继到皇后名下,充作嫡子,封为太子。
先帝为赵王,与其他几位皇子杀的昏天黑地。
直到登基,先帝便寻着由头将岱、靖、楚三位抄家,留下吴王和岷王二位。
吴王一直站在先帝这边,岷王则与先帝一母同胞。
“那些脉案不少,但大多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唯有这几位的脉案干净如初,连边角都起了毛边,明显时常被人触碰。”林清慢慢说着,却在这时一顿,看向李明霄,“你不觉有些奇怪吗?”
李明霄气笑了,好在屋里没人,否则这会又要跪一地了,他轻哼一声,“那人胆子倒是大得很,确实奇怪。”
林清却摇了摇头,“有一位不对。”
李明霄气息一滞,下意识看向林清。
林清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墨迹不对,吴岱靖楚四位王爷脉案上的墨迹陈旧,明显有些年头,可岷王的脉案墨迹很新,应是今年所著。”
李明霄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这么直直的盯着林清,端茶的手仿若失了力道,茶水沿着杯沿洒出,浇在他的手上,登时红了一片。
李明霄疼的回神,手上一空,茶盏已被林清夺过放在桌上。
林清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拽动摇铃,不多时吴德海便进来了。
他低眉顺目,却又一眼就瞧到李明霄手上的烫伤,顿时立即让人端来冷水,又吩咐吴有福亲自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
整个正阳殿顿时人仰马翻,直到太医将李明霄的烫伤料理好。
但这会他的手已经不那么红了。
当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吴德海是不敢退了,让其他人都下去了,他远远站着,等候吩咐。
林清已经挪到榻上坐着,李明霄缓步来到她旁边坐下,稍稍垂眸,神情中多了一抹落寞,“算起来民王叔薨世已经十二年了。”
“陛下慎言。”林清出声提醒。
岷王当年一直保持中立,不曾站队,也不曾帮助先帝夺位,能活到最后,纯粹是因为他与先帝一母同胞。
但十二年前岷王谋逆,全府上下几乎没留活口,封号亦被削夺。
这种时候再说薨世就不合适了。
李明霄轻轻一叹,“岷王叔对朕极好。
朕在一众皇子之中并不出色,幼时时常被父皇责罚,有一次因文章拖沓,被罚跪在正天殿前抄书,所有人都看着朕,也只是那么看着。
唯有岷王叔将一个包子塞进朕的手里。”
李明霄笑了笑,“比那时朕的拳头还大,里面都是肉,特别香,比宫里的饭食还要香。”
说到这他却笑不下去了,满是惋惜,“可朕只吃了一口就被他们抢走了,后来岷王叔求情,书也不用抄了,可也再未吃过那么好吃的包子了。”
林清默默听着,没有打断他的回忆。
室内一片静谧,没有人说话,仿若陷在过去某段美好里,渐渐地,也不知道李明霄又想到了什么,神色一点点的淡了下去,直到平静下来。
“此事朕会留意的,你忙了一夜也累了,先去歇息一会吧。”
林清没说什么,只是略点了下头,而后稍微收拾一下便入睡了。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
府中已经送来新衣,林清换好衣服,又用过饭,方才从正阳殿离开。
皇帝已经去前面召见大臣,殿外静的很,但不代表人就少了,恰恰相反,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皆是身披甲胄的禁卫。
林清走出这里,一眼便瞧见站在远处的萧沧澜。
萧沧澜身上穿着崭新的棉衣,但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看前面的禁卫,直到看见林清,方才长舒了一口气,三步并两步的冲过来,“大人,师父请您过去。”
“顾春?”林清挑了挑眉,立马猜到顾春十有八九是发现了什么。
尸体并未运出宫,而是运到天禄司设在宫中的衙门里,那有专门存放尸体的屋子,只是甚少使用。
萧沧澜规矩的跟在林清身后,大概是有了主心骨,一双眼叽里咕噜的转着,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任由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一乞儿,竟有朝一日能这般堂而皇之的走在皇帝走过的宫道上。
也有旁人路过,有宫人,有官员,有侍卫,却没任何一人像他乞讨时那般翻着白眼,反而一个个规矩的像是老鼠见了猫。
他压下激动翘起的嘴角,努力挺起胸膛,生怕坠了国公府的名声。
林清翘了翘唇,假装没留意到萧沧澜的小动作,直到拐进衙门里,一路向里,走进暂时存放尸体的尸房中。
这尸房几乎不曾用过,地方也不算大,里面并排放着三张尸床,翠娥的尸体就放在中间一张尸床上。
顾春正在做最后的缝合,不慌不忙,认真专注。
林清也不着急,便等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萧沧澜则退到门外守着。
又过了会,直到最后一针收好,顾春方才舒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林清,“大人感觉伤口如何?可曾动武?可还疼?”
林清顿了顿,忽的捂住左肩,“你不说倒没感觉,怎么听你一说就疼起来了。”
顾春当即紧张起来,想要伸手查看,可双手刚触碰过尸体,还未做清理,只得又缩了回来,急道:“你先去外面等我!”
林清瞧他那副认真样子,不禁无奈一笑,“逗你呢。手下那么多人,哪用得着我事事顶上。”
顾春也是反应过来,脸颊多了两抹血色,“那等会伤口也得换药,我昨夜在太医院已经配了药,等会让沧澜去熬了,大人务必喝完再走。”
“我知道了。”林清应了声,扭头看向尸体,“发现什么了?”
顾春将尸体抬起,指向后方,道:“大人你看。”
林清看去,就见尸体左肩胛骨靠下的位置有一道指印,只有两节,略粗,已成青黑色。
“拇指印?”
顾春点头,“昨夜尚不清晰,直到今日方才显眼,可以断定正如大人所言,是有人将翠娥推下去的。”
林清思索着,问道:“还有什么?”
顾春放平尸体,转而来到尸体头部位置,将头发拨开,露出最里面的一段,那里有一撮头发几乎被烧到根部,发丝蜷缩黏连在一起。
他又从一旁的工具台上拿起一张摊开的油纸,纸上放着一点细微的碎屑,微微透着红,却又掺杂着少许蓝色。
顾春道:“这是蜡,翠娥应是被烛火燎过这一撮头发,蜡油也沾染在发丝上。”
“春华殿内的蜡烛皆是雕花彩烛,这红蓝二色用的最多。”林清说着,再次看向翠娥的尸体。
也就是说翠娥不但进过春华殿,更靠近过某个烛台,甚至被烛火燎到一撮发丝。
林清忽的想到许承谦背后那个烛台,那里的蜡烛亦是红蓝配色的五谷丰登烛。
如若当时翠娥从那里经过,那么自己看见的那道金光是否便是翠娥的手笔?
这便是她进入春华殿的目的吗?
那么那个碎瓷盘呢?
翠娥并不能提前进入春华殿,是否会是她那时带进去混肴视听的?
林清觉得不对。
以她的警觉立即就会发现异常,哪怕被金牌耽搁了几息时间,也不会太久,不足以让翠娥一人在那短短的数息内完成这么多事情。
若真是翠娥,那么她必定提前进入过春华殿寻找光照角度,又是谁放她进去的?
正寻思着,外面有天禄卫禀报。
林清嗯了声,不多会,就见昨夜被她吩咐出去的天禄卫去而复返,后面还跟着一位同样穿着天禄卫服侍的男人。
正是杨昭。
第515章
杨昭过于高大, 以至于那天禄卫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多少有点显小。
杨昭也很是别扭,对衣裳这边拽拽,那边扯扯,给林清看的一愣一愣的。
杨昭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而后看向尸床上翠娥的尸体, 神情格外复杂, 好一会才叹了口气,对林清道:“有些事传话说不清楚, 总觉得还是我亲自来一趟才好。”
林清双手环胸, 右手搭在左臂弯处,食指轻轻叩着, 眼神在他身上来回一扫,“可你对外说过,会待在诏狱里。”
“是啊,所以杨统领在诏狱里, 出来的是天禄卫杨兆。”杨昭又是低咳两声, 好声求道:“叔叔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好侄儿, 行个方便。”
这话林清还真没法反驳,杨昭比诸葛绪小几岁, 两人关系不错,而她又时常在宫中行走,的确颇受杨昭照顾。
但凡换个人, 禁卫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林清叹了口气, 放轻声音,“又没说不帮你。”
仿佛传染一般,杨昭也是轻叹一声, 再次看向翠娥的尸体,对林清道:“你也知道我,武夫一个,凡是动脑子的事都是你师父干的,我着实没想到她到了我那还会被人欺负。”
林清问道:“你们时常会碰面吗?”
“碰不到,我天明就要到演武场习武,午饭去禁卫衙门班房解决,回去时天都黑了。”杨昭说着不禁看了看林清,多少带了点古怪,“偶尔陛下外出,天黑也得出去,回来时可能就是第二天了。”
那去的地方就不难猜了。
这回轮到林清无言以对了,皇帝好好的皇宫不睡,非要跑到国公府去过夜,还与国公爷共处一室,能干什么事情?
其实还真没干什么,他们俩挺守礼的,最多睡一张床上,大被同眠。
但这话林清没法说,只能将话题带开,“所以说你并不知道白日里会在你的房间做什么?”
杨昭道:“就是洒扫清理,也没什么特殊的,加上门口还有禁卫守着,也没想过会出什么事情。”
他顿了下,接着道:“针线之类我也是不懂的,料子都是陛下赏的,然后送到裁造院那边做成成衣再给我送回来。
料子多,衣服也多,我又穿不过来,真破了,要么送回裁造院缝补一下,要么就直接丢了。”
杨昭说着说着也就闭了嘴,他这一问三不知的,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林清揉了揉眉心,“那你可有要查探的方向?”
“没有。”杨昭老实回道,“但翠娥时常出入的地方也不过那几个,若被策反,也无外乎这几个地方,我想一一查过,必定会有线索。”
“这些事天禄司比你更专业。”林清并不赞成杨昭的提议,“但我有个想法,还想请杨叔帮帮忙。”
杨昭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知道林清说的不错,他这个门外汉若是查下去,怕是会遗漏真正的线索,到时打草惊蛇,再给好侄儿添乱。
而且好侄儿连叔叔都叫了,左右出已经出来,自然是要帮忙的。
然后,他便听见林清笑呵呵说道:“北城外的驿站的驿丞最近肚子疼,那可是个大忙地儿,缺了了驿丞,送信也好,住宿也罢,总得闹出点乱子,杨叔既然无事,不如帮侄儿去那里盯着点。”
杨昭先是一愣,随即一双眼便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
好家伙,他以为林清最多让他去跑跑腿盯盯梢,结果这好侄儿愣是让他去经营驿站!
要不是以前没得罪过这位,他都快以为这是在公报私仇了!
但还能怎么办,叔叔都叫了……
杨昭咬着牙点头,“行!”
语罢他转身就走,生怕慢一步惹出事来,过后再被诸葛老贼追着骂。
一个老狐狸和一个小狐狸,指不定葫芦里憋着什么坏呢,惹不起!
林清没有解释什么,等顾春收拾妥当后又熬了药,料理妥帖后便打算去离开这里。
杨昭所言并没有错,翠娥行踪几乎固定,如若她与细作接触,十之八九都会在这几个地方。
但许清商与裴绍光正在调查这个,她也并不着急,干脆就在衙门里看了会公文。
没多会,萧沧澜将熬好的药送来。
林清端起碗吹了吹热气,还没来得及喝,外面就有人通传。
只是来的不是那二位,反而是名天禄卫,再一看,还是极为眼熟的,胡班。
林清颇为诧异的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不由问道:“出何事了?”
胡班急的倒吸一口气,将话一串的吐了出来,“裴先生和瑾瑜先生与盛国那个安远侯打起来了!”
林清端着药碗的手一抖,乌黑的药汤洒出一点,落在她的手上,红了一小片。
她却顾不得这些了,裴绍光在,那么顶着瑾瑜身份乱晃的必定就是许清商。
那家伙唯恐天下不乱,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乱子。
林清几口将药喝掉,把碗塞在萧沧澜手中,抬步便往外冲。
宫外马车已经备好,两人一上车,便朝东北方赶去。
马车一路疾驰,胡班坐在侧边,也说起刚刚的事情,“其实此事二位先生也是被殃及的。”
林清问道:“怎么回事?他们出宫做什么?”
“不清楚二位先生为何出宫,但论此事,起因还是在平阳郡主和盛国那位惠宁郡主身上。”
林清当即心里咯噔一下,颇有种想要倒转马头的冲动。
平阳郡主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惠宁郡主便是那个林君柔,两人互看不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如今身份一换,还不得闹出花来。
这还是其次,之前许清商伴作戏子,勾的平阳郡主欲罢不能,而后二人相约私奔,结果还没出城,平阳郡主被许清商给关在平安巷那间土坯房里。
还是平阳郡主的祖母求到陛下那,陛下让她亲自过去捞出的人。
林清额头突突直跳,禁不住抬手揉了揉,竟一时间不知该问平阳郡主和林君柔是怎么碰上的。
还是该问许清商有没有被安远侯打死。又或是平阳郡主有没有与许清商先报个情仇……
马车很快便到了地方。
这边的街道很是宽阔整洁,两侧尽是店铺,衣食住行应有尽有,只是比起西大街,这里不似那般热闹,行人也更少。
但这会整条街道已被禁军给控制住了,人都被拦在外面,连林清的马车都被拦下了。
胡班钻出马车,摘下腰牌在他们面前一晃,值守的禁军立即让出路来。
……
另一边,街道满是狼藉,两边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比如盛国的太子,比如那个古风朔和惠宁郡主,再比如这边的平阳郡主和裴绍光。
唯有许清商在场上左躲右闪,几乎是被安远侯付云奕压着打。
能与林清齐名,虽说有鼓吹的成分在,也得有一定的实力,一流高手的水准。
而他更善于用脑子,武功就是个二把刀,二流算得上,再往上就有些难了。
许清商一腔怒火,纵身跃上一旁的屋檐上,还未扭身,便察觉后心已有凌厉掌风袭来。
若被拍实,一击毙命。
许清商咬着后牙槽翻身跃下,却有一道风比他更快,更急,低头一看,付云奕竟已先一步来到地面,正仰头盯着他,冷漠又平静,却又有丝丝杀意凝聚。
许清商只得再次换招,如猴儿一般被人戏耍。
便在这时,一边的盛昭烬负手开口:“时间不早,该回了。”
付云奕身体微滞,周身气势陡然爆涨,一拳挥出,拳影阵阵,与刚刚的懒散判若两人,眨眼间就将许清商逼至角落。
下一瞬,那一拳便朝着他的脑袋砸下。
许清商避无可避,双眸瞪大,直勾勾的看着那拳头,愤怒被不甘取代。
差一点,只差一点!
无人注意远处马车停下,一枚铜钱顺着半开的车窗急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铜黄色的线,直奔付云奕的拳头而去。
后发先至,一声嗡鸣。
付云奕猛然瞪大双眸,心底生出危机,本能错开拳头,碰的一声响,划过许清商的侧脸,击穿了后方的墙壁。
与此同时,一枚铜钱钉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只剩一点铜色若隐若现。
付云奕冷汗骤下,顾不得抽回拳头,扭头望向马车。
其他人亦是看向马车的方向。
清白天日,大街之上,却有这么一瞬寂然无声。
直到车门被车夫打开,林清从车厢走出,踏下车凳,却看都没看差点丧命的许清商,漫步来到盛昭烬身边,拱手笑道:“盛太子这是刚从宫里出来?”
被定格的众人仿佛直到此时方才回神,盛昭烬惋惜的看了许清商那边一眼,转而再看林清已是满面笑容,“昨夜事多,也是这会才能离宫,陛下特意派禁卫送孤回会同馆,哪想到路上会闹出这些乱子,还平白让昭国公跑这一趟。”
“盛太子这是哪里的话,天禄司本就有协管京中安全之责,而且……”
林清环视四周,就见四周不少被打翻的摊位,散落的布匹,打碎的古董,乱七八糟的干菜和粮食,还有几只瘸了腿的飞禽在地上打滚。
她笑不见眼,“这乱子似乎也不如盛太子说的那般小。”
第516章
街上人不少, 却不见热闹,刚刚怎么回事众人也心知肚明。
付云奕明显是冲着要许清商命去的。
林清并不特别在意许清商的生死,无论因由如何,许清商错过就是错过, 如今也不过是个逃犯罢了。
但这个逃犯对她有用, 最起码在弄清楚太后踪迹之前, 许清商必须留下。
而且瑾瑜的面子也是要给的,毕竟一母同胞, 她若见死不救, 瑾瑜那边也说不过去。
既然要保人,一开始便要拉开架势, 林清话中带刺,就这么冲盛昭烬扎了下去。
盛昭烬却是和善一笑,“确实不是大事,惠宁路过此地, 见那店里的一盒胭脂很是喜欢, 哪想到只剩一盒, 又已被平阳郡主订下。
都是小姑娘, 难免发生几句口角,又正巧遇见昭国公府的人, 方才成如今的场面。”
这话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锅甩的很是干净, 就像刚刚想借机对许清商下杀手的根本不是他。
然而不等林清开口, 另一边的平阳郡主就不乐意了。
她自然也得了官位,虽只有六品,却是在户部, 也算有实权在手的,出来逛街一是消遣,二是打算亲手买些礼物送去昭国公府。
哪想到路上会遇见林君柔。
平阳冷嗤一声,“盛太子这话说的是真好听,虽说只是一盒胭脂,但东西不分贵贱,我先进了店,也先看见东西,付了钱,自然就是我的。
哪想到后面进来个人掉了几滴眼泪,自怨自艾的说上一通,我的东西便要心甘情愿双手奉上,不给就是我小心眼不讲理。
我倒要问问了,你盛国难道不讲律法,全靠眼泪说对错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更加不屑,“那也别要什么官了,干脆弄俩娃娃放衙门里,还不是什么道理都能被你们占了去。”
平阳郡主的话太过直白,直到连盛昭烬的脑子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林清好歹会给他留个脸,不在大渊内撕破这层皮,给两国邦交留个空架子,哪怕真要塌架子,也必定不会在大渊境内动手。
但平阳郡主却压根不管这个,直接当着他面便给撕开了,偏偏他还不能特别计较,否则落到外人口中,影响的便是他盛昭烬的名声。
一旦传回盛国,势必会被他的好兄弟抓住把柄,指不定要怎么抹黑他。
但盛昭烬好歹也是一国太子,几乎一瞬便反应过来,“圣人有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也是惠宁眼拙,不知那东西已经有了主人,说到底也确实是她之过,若多问几句,她亦不会夺人所爱。”
他淡淡的撇了一眼一旁的林君柔,声音仍旧平和,却似有毒针藏于其中,“愣着做甚,还不向平阳郡主赔个不是。”
林君柔身体猛的一颤,像是遭遇毒蛇的兔子一般,死咬着嘴唇,明明满是不甘,却愣是连对上盛昭烬目光的勇气都没有,小步往前挪着,嘴却如同被黏住似的,任由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打湿了衣襟。
林君柔又哭了。
平阳嫌弃的往后挪了两步,就跟遇见什么晦气似的,边躲边嘀咕“以前就烦你这等惯会装模作样的,如今倒是更会装样子,不过是说个事情,就跟全天底下人都对不起你似的。”
不远处的安远后付云奕确实看不下去了,几个纵身挡在林君柔身前,看向平阳郡主的目光已满是冷冽,“说待敌争抢是假,还不是你大渊的郡主高贵,可以恣意践踏他国使臣。”
话音未落,却有两道目光已然落在他的身上,一道是盛昭烬的,另一道则是林清的。
林清微眯着眼,周身杀意犹如实质,如水波一般渐渐扩散开来,将盛国众人囊括其中。
盛昭烬也是反应极快,一脚踹在付云奕的小腹上,怒目而视:“混账!自入京以来,陛下对孤甚是礼遇,从未苛待,你竟说出这种不仁不义的话,当真该罚!”
付云奕即便武功再高也不敢躲,坐在地上,人都是懵的,茫然又震惊的看着盛昭烬。
盛昭烬却不理他,扭头对林清拱手一礼,态度一改之前,“是孤御下不严,方才有今日之事,还望国公海涵。”
林清斜了眼付云奕,见过笨的,就没见过主动上赶着挨打的。
“盛太子不必如此,虽说是盛使之过,但话说开了,便也有解决之道,不过……”
她扫了眼满地狼藉,“百姓生计不易。”
盛昭烬赔笑道:“昭国公此话在理,今日这街上的损失都记在孤的身上。”
林清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平阳郡主。
盛昭烬立即会意,“孤那还有些盛国特产的料子,待会便让人送予郡主,权作不尝。”
平阳郡主瞥向林清,见她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便大气的一摆手,“本郡主也非小气之人,就这样吧。”
盛昭烬笑着转头看向林君柔,目光却在这一瞬冷的像是淬了冰,“还不快向平阳郡主赔罪。”
林君柔身体再次颤了颤,看了眼倒在地上不敢动弹的付云奕,只得不情不愿的再次上前两步,弯腰福礼,“是我错了。”
平阳很是满意,摆摆手走到林清身侧,顺便伸手把后边走神的裴绍光也给拽上了。
事情到此为止,已有人在整理地上的东西。付云奕也被人扶了起来,垂着脑袋跟在盛昭烬身后。
却在经过林清面前时顿了顿,盛昭烬也停下了,转头瞥向林清侧脸,忽才惊觉这人竟比他矮了半头,也比他更瘦弱。
可往这一站便犹如参天巨树,让一盘散沙依附着她,让他们同样生了根,有了骨头。
林清必须死。
盛昭烬思索着,但不等他说话,林清便已先开了口。
她仍旧满面和善,“想来盛太子对御下之道颇有心得,但我不得不奉劝一句,有些不听话的,该罚责罚,以免之后坏了大事。”
盛昭烬看着她,目光里只剩下她一个,探究而疑惑,最后也只能吐出三个字,“领教了。”
他一动,跟在后面的古风朔便也动了,接着是林君柔和一瘸一拐的付云奕,再往后则是使团的其他人,数量不少,直至再往前,已有马车在那候着。
众人纷纷上车,林君柔看着看着付云奕被引上盛昭烬的马车,不甘的咬着唇,到底是没敢再说什么,只得独自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盛昭烬闭目不言,古风朔坐在一侧,也不知在想什么,神不在焉。
付云奕坐在另一侧,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语气中带着气愤,“殿下为何突然退却?”
在他看来,林清根本就没说什么,全都是那个平阳郡主在找事情,堂堂一国太子,怎能因几句话就对区区郡主卑躬屈膝!
“原本优势的确在我,但谁让你这蠢货跳出来的!”盛昭烬睁开眼,就这么盯着他,眼白有血丝浮现,隐隐泛红。
“我……”付云奕张了张嘴,却在对上盛昭烬的目光时,心里浮现出惧怕,让他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以为你是在哪里,你的脚踩在哪片土地上。”盛昭烬斜睨着他,却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你当真以为林清不敢动手杀了孤,杀了你们?”
付云奕不服,“殿下贵为太子,若死在此处,两国必会举兵。”
“然后呢?”盛昭烬冷冷的盯着他。
付云奕却被问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孤来告诉你。”盛昭烬慢慢说道:“孤死在这,消息传回盛国,孤那些好兄弟会高兴的恨不能普天同庆,他们会打着为孤报仇的名头一边起兵攻打大渊,一边争夺太子正统。”
付云奕瞳孔皱缩,整个人僵住了。
“你以为这便是全部吗?”盛昭烬不怒反笑,笑他的无知和愚昧,“大渊早有准备,绝不会被盛国占到甜头,最起码短时间内不会。
但这也足够了,朔国会立即倒向大渊,到时盛国面临的便是两国的兵力。”
付云奕的脸已经白了,低垂着头,不敢去看盛昭烬的脸。
“安远侯大概是认为有他在,又有我在旁帮衬,武功上自是不会让林清占到便宜。”古风朔捋着胡须,“可即便我们能打得过她,甚至杀了她。
但付侯爷怕是忘了,林清身后还有诸葛绪。”
正所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真当街让林清吃骨头,不用走出那条街,她师父诸葛绪必定杀到。
到时也不好说是谁吃不了兜着走了。
古风朔想到这又不禁面露担忧,“那个林清看出来了?”
盛昭烬也是有些犹疑,缓缓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两人面色凝重,不再多言。
马车一路驶进会同馆,禁卫离去,街道上也重新热闹起来。
不少人议论着刚刚的乱子,原本的混乱也在逐渐恢复秩序。
林清安排一队禁卫帮百姓收拾东西,转而看向已经走到她身前的平阳郡主、裴绍光和许清商三人,一时间头有点大。
最终,她还是看向裴绍光,“你来说。”
第517章
街上仍有禁军看守, 将林清等人所在的位置隔开,无人能够靠近,也给几人腾出说话的地方。
然而裴绍光正想开口,平阳郡主就先一步给打断了, 一改之前的傲气, 颇有些讨好的看着林清, “这哪有那么多事情,不就是我刚看好一盒胭脂, 没想到那个林君柔冲进来就想抢我的……”
平阳对着林清仍在笑意的脸, 明明很客气,就觉得好像有把刀子往她心口戳似的, 渐渐就编不下去了。
她丧气的垂下脑袋,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我真是来给你买礼物送你的,哪想到忽然看见林君柔, 也是厌烦, 就故意走进旁边的店铺里, 进去才发现是卖胭脂的, 就故意挑上那盒最贵的。
以前她就好与我抢,即便换了个投胎的地方, 也是本性难移,结果她真就追过来了。
我就顺便嘲讽她几句,哪想到后面那位护花使者就动了真怒。
我又碰巧遇见……”
她悄悄瞥了眼许清商, 冷哼一声。
许清商被揍的鼻青脸肿, 暗自窝火,闻言也不过冷冷瞥了一眼平阳郡主,没有说话。
裴绍光这才找到开口的机会, “我二人探查翠娥踪迹,发现她每隔四五日便会持禁卫令牌出门一趟,为杨昭采买,其中一家针线铺子便在这条街上。
但出门之时,便见盛国使团跟在我们后方,直到此处,也不知为何,平阳郡主突然躲到……”
他看了看许清商,“突然躲在瑾瑜身后,然后盛国那位安远侯便与瑾瑜打了起来,直至大人到此。”
林清算看向裴绍光,眸中多了一丝凝重,“你是说盛昭烬是跟着你们出的皇宫?”
裴绍光点了点头,抬手指向街对面一条较宽的巷子,“是里面的一家针线铺。”
林清明白他们的意思,却更加觉得古怪,虽说盛昭烬明显屁股不干净,但没有证据,皇帝也不好一直把人圈在宫里,所以一早上就已放人离开。
可他们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跟在裴绍光和许清商后面,与平阳郡主闹了嫌隙,却对许清商下死手。
而且此处距离会同馆可不顺路……
“林大人……”平阳略压低身子,讨好的笑着,眉眼弯弯,与刚刚叉腰骂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伸手拽着林清的袖子轻摇了摇,声音软的也跟含了糖似的,“我真是过来买礼物登门的。”
林清倒是惊奇地来回多看了几眼,这还是头次见平阳服软的样子。
犹记得之前将鉴宝会的事情甩给她时,每每见面都是国公爷长国公爷短的,嫌弃的厉害。
这会倒是明白,闯了祸得善后,就得先服软了。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会的功夫,平阳便装不下去了,眼见林清没说话,表情一收,“我看见裴公子在,就猜到你留这人有用,我也没想坏事,纯粹是气不过撒撒气罢了,我也没想到林君柔那些人会下死手。”
林清听这话也多了两分好奇,许清商与瑾瑜几乎一模一样,而今也是顶着瑾瑜身份行走,平阳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等她问,平阳便道:“之前因为鉴宝会时常出入国公府,所以对瑾瑜先生也多熟悉几分,那人……”
平阳努力思索了一下,“也的确是好看的,就是跟我祖母摆在柜子里的论语一个样,让人光是看看就想绕着走。”
她又冷着脸扫了眼一边的许清商,“这人就浑多了,瞧着站没站相,说话也惯会哄人,好歹也相处过一段日子,一眼便瞧出来了。”
林清不大想介入这二人的感情债里,转而继续看向裴绍光,“你们查到了什么?”
“翠娥采买不算秘事,宫中大多人都知道,我们询问了很多人,拼凑出一条线,大体便是从宫中出来,经过这条街采买杨昭所需物品,经过前面的针线铺子,再拐进前面的胡同的卤肉炭买些卤肉,而后入宫。
路线几乎固定,变化不大。”
说着,裴绍光已在前面引路,走进他所指的那处巷子。
这条街上尽是商铺,因临近皇宫,寸土寸金,外面的铺子一个比一个奢华气派,但巷子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外面看着宽敞,进到里面才发现颇为狭窄,两边的铺子亦是一家连着一家,皆为矮房,最宽约有方丈,最窄的,连两个人都站不下。
卖的东西亦是五花八门,吃穿用度,应有尽有,只是比起外边,这里的东西便少了花哨。
裴绍光走在最前,接着便是许清商,林清与平阳走在最后,两人皆穿裘衣,皮毛光滑柔软,一进来便被各个商户给注意到了,但无人敢上前搭话。
直到裴绍光所说的针线铺,屋子里黑漆漆的,唯有门开着,旁边拼着两张旧木桌,桌上堆着不少棉线和麻线,颜色简单,角落处又堆着些丝线,但品质并不好,是渣丝。
开铺子的老板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妪,看见这些人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任凭他们查看着桌上的东西。
裴绍光指着其中一团黑色丝线,道:“翠娥用的便是这种线。”
林清看了看线,又看向老妪,老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回老爷的话,前几日是有个宫女买了些黑色的丝线。”
能来这里添置物品的大多穿不起绸衣,自然也用不上丝线,就桌上这些还不知压了多久的底子,终于有个老客开了口,老妪自然也记得清楚,很容易就描绘出翠娥的外貌。
如此一来针线和那件藏有密信的衣裳倒是可以不必再查。
但也仅仅如此。
林清看向裴绍光,“还有哪里?”
裴绍光道:“再往前有条横巷,穿过去就是那家卤肉铺子。”
林清嗯了声,这次走到了前边,刚到横巷口,便已经嗅到一股子肉香。
穿过巷子,赫然便见一间不大的院子,院门开着,里面被收拾的很是干净,又摆了两套桌椅,其中一套坐了两人,裹着旧棉衣,正大口喝酒,桌上摆着两个大盘子,一个盘里堆着厚切的肉片,另一个是些杂碎。
有一老头见有客到,从厨房里跑出来,不大的眼睛在林清和平阳身上的裘衣一转,当即弯下的腰压得更低了,谄笑着迎了过来,“小老儿给几位老爷请安了,不知老爷们想吃些什么,小老儿这就去切来。”
“有的都来些吧。”林清走进院子,来到另一张空桌坐下,平阳在她旁边坐下,裴绍光和许清商则坐在另一侧。
老头吓了一跳,以往哪的老爷们听到他这铺子的诨名,都是过来切了肉就走,哪有真坐下吃的。
如今这几位跟天仙似的贵人竟然真就这么坐下了!
他闹不懂,却不敢耽搁,连忙将锅里冒着热气的卤肉挑出几块最好的,麻利切成厚片,一一端上桌子,又取来真正的老酒热上,给几位取来大碗,纷纷倒满。
酒水泛黄,并不程亮,这么一大碗摆在那,平阳郡主一双眼都亮了,看看那肉,又看看这酒,满是新奇和兴奋。
她一把拽住林清的袖子,声音里都透着激动,“以前在话本里就读过山村野店,几盘菜肉,几个馒头,外加几碗老酒,接着便是江湖仇杀,见血封喉,说的是不是就是这种?”
说完,那双眼便落在林清脸上,全是浓郁的求知欲。
林清也是无奈,将自己的袖子给扯了出来,“山村老店倒是有,但那地方吃不到什么肉,菜干野菜的倒是有,馒头也是少有,麦饭,粟米,又或是搀着麸皮和杂粉的窝头。
酒水倒是有,都是自家酿的,大多浑浊,但赶上那么一两家味道却是极好。”
平阳郡主听着,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更痒痒了,却又觉得奇怪,来回看着林清,“那你吃得下?”
“吃不下就得饿死。”林清回的平淡,端起大碗饮下一口,酒水入喉,又辣又冲,反上的热气涌上喉咙,连身体都暖了起来。
这酒确实不错。
她放下碗,又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在进嘴里,肉香浓郁,但口感略有些油腻了。
她忽的一顿,将筷子慢慢放下。
还不等思索,就听见旁边传来平阳的呛咳声,扭头一看,就见平阳端着碗,酒水洒了大半,她脸被呛的通红,捂着脖子使劲的咳嗽。
林清嘴角抽搐两下,将碗拿过来放在桌上,又帮她顺了顺气,“你侍女呢?”
“我跟着你们办案子,她要是坏事怎么办,我就让她先走了,回去也好给我祖母通个信。”平阳郡主结结巴巴的解释着。
她以往也饮酒,但那酒水总是甜丝丝的,以至于压根就没想过这世上竟有酒能呛成这样。
紧接着,她便觉得这方天地似乎都在旋转,越转越快,直到眼皮黏在一起,睁不开了。
林清看着平阳郡主就这么趴在桌上人事不知,默默将手收了回来,而后抬眼看了看许清商,又看向裴绍光,“叫外面的禁卫去福慧长公主府报个信吧。”
裴绍光点了下头,出去办事了。
另一桌的人早就偷偷溜了,院里除了远远躲着的老板,还清醒的也就剩下林清和许清商。
许清商神情很是复杂,看看平阳,又看看林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解释什么,又该说些什么。
林清却明白他的意思,“以你的脑子,若是真要跑,平阳留不住你,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旧情复燃也好,结仇也罢,你自己做下的事,你自己担着。”
“我知道。”许清商难得没有呛声,端起桌上的酒碗咕咚咕咚几口便喝光了,而后将碗丢在桌上,“我是个戏子,是个逃犯,也是个死人,配不得高高在上的郡主,日后若寻我报仇,自便就是。”
语罢,他将碗丢在随意丢在桌上,起身离开了。
林清没说什么,只看了眼趴在桌上的平阳郡主,看着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几下,传出几声如猫叫的呜咽,然后便平静了。
这次是真的睡熟了……
裴绍光回来的很快,公主府的人来得也快,平阳郡主被扶上公主府的马车,管家一个劲对林清揖礼,好一会才离开这里。
又过了会,许清商才再次转了回来,重新站在裴绍光的身后,被打走形的脸上却多了个面具。
细木条扎的框架,例外用纸糊好,露出眼睛的位置,在画上狐狸的嘴脸,极为写实。
林清怔了下,“你从哪弄的面具?”
第518章
“从这出去往北走, 约有百步便到。”许清商摸了摸脸上的狐狸面具,虽说幼稚了些,但好歹能遮遮丑,“大人觉得这面具也有古怪?”
林清摇了摇头, 取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 而后走出院子, 按许清商所说,没多远果然看见一处摊子。
摊子不算大, 一边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小玩具, 大多为木制,另一边则堆放玉佩香囊等小物件。
后方木架上则系着各式面具, 大多是各式动物,也有些民间常见的神话面谱。
老板是个中年人,正不断吆喝着,也有几人在摊前挑着东西。
林清环视四周, 此处已是巷口, 往前是条偏街, 左右各有巷口通向四方, 时有百姓经过。
她来到摊位前站下,扫了眼上面的东西, 随手拿起一块玉佩掂了掂,玉质寻常,但手艺倒是挺好, 雕了猫儿扑蝶的样子, 很是讨喜。
老板一见林清的打扮,便知道今日是来了贵人,连忙弯腰赔笑, “客人眼光极好,这玉石可是从珍宝斋里弄来的,画样也是小人娘子亲手画的,不少人都相中了,奈何实在太贵,才不得不放弃了。”
林清又瞧了瞧手中的玉佩,“多少?”
老板竖起两根手指,“二十两银子。”
林清一听这价格就知道老板把她当冤种了,想当年为了攒钱买房,她可是日日去衙门蹭饭,事事从账房里抠帐的。
如今倒是不缺钱了,可听老板这么一说,不知怎么的,这心就痒了起来,当即张嘴吐出两个字,“十两。”
老板被这对半砍的价格直接弄懵了,又看了看林清身上那身柔顺光滑的裘衣,还以为是遇见骗子了。
就连许清商也颇为不可思议的盯着林清,就跟今日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林清不为所动,转身自然的将玉佩系在裴绍光的腰上。
原本就讨喜的玉佩放在裴绍光身上,立马增了几分风采,就跟沾了仙气儿似的,愣是让老板将后面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老板咽了口唾沫,眼睛黏在那块玉佩上,一时也不知该看玉还是看人了,一咬牙点了头,“行了行了,既然是给这位公子的,十两就十两吧。”
林清将一锭银元宝放在摊上,而后不经意的抬眼瞧了瞧后面的面具,问道:“这些也是你夫人画的?”
提起自家夫人,老板笑容都多了几分真心,“对,都是小人夫人亲手画的,她识字,也读过书,若那时就能让女人当官,她可是能考科举的。”
林清笑道:“现在不能考了?”
“不考了。”老板笑的更开心了,“一开始倒也想来着,但小人家附近不少女娃娃,如今都在小人家里识字,她喜欢,也高兴,就这么着吧。
提起这个还得谢谢陛下,谢谢国公爷。想来再过段日子,就都不一样了。”
林清倒是愣了一下,如今骂她的酸儒不少,感激的也有,这会听着,又是另一种滋味。
老板麻利的将好物件往外摆,“您看看还需要什么,小人这东西全着,都是独一无二的。”
“都要了,送到昭国公府。”林清放下一张银票,转身离开。
裴绍光与许清商跟在后面。
唯有老板傻了眼,拿着百两的银票,直勾勾的看着三人越来越远的背影。
……
裴绍光前面引路,从偏街插入巷口,又再往前,距离宫门就不远了。
翠娥走这条路许多出宫的宫人都会走,不算秘密,自也有不少人看见过,并不难查。
三人往前走,许清商禁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包下那摊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清道:“从翠娥的行踪推断,能接触内鬼的位置并不算多,而小元曾见到过那人带着一张面具,我也只是随意试试,若有线索最好,不过也不妨事,一点钱财,全当给府中下人的赏赐了。”
“原来如此。”许清商说着,又环视四周,这是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再往前,穿过一条大街,就能看见宫门了。”
这里已经没什么人家居住了,两边高墙,一边是六部衙门,另一边则是太庙。
前面不远有道小门,如今两门紧闭,漆色上也略有陈旧。
林清脚步一顿,看向那扇门。
这是太庙的侧门。
太庙距离皇宫一街之隔,除去祭祀,其他时间很是清冷,少有人来。
林清记得如今的太庙令名叫张望,先帝在时,也是极为得势的宦官,只是先帝驾崩,又念着不该念的东西,最终被挤兑到了这里。
林清甚少过来,张望风光的时候她还在暗卫内训练,当她终于出现在人前时,张望已经成了太庙令。
她对此人了解大多也来自暗部那些记录。
林清寻思片刻,便让裴绍光二人先行回府,而后独自一人走出巷口,站在太庙靠街的侧门前。
除了祭祀之时,太庙正门不会开放,一应人员皆从侧门往来,有禁卫在此值守,亦有小太监充作门房。
太庙清冷,却也威严,八名禁卫手扶腰刀,杀气腾腾,闲杂人无令不得靠近。
但林清站这,刷脸就行。
禁卫纷纷抱拳行礼,看门的小太监连忙迎了出来,谄媚请安:“奴拜见国公爷。”
林清淡淡应了声,“张大人可在?”
“在里面,国公爷寻张公公,可是有事?”小太监多了两分试探。
林清冷淡的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会要真说丢脸的便是她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她面前置喙。
只是这一眼便让小太监白了脸,当即跪在地上,“奴僭越,国公爷饶命!”
林清淡声道:“传话。”
小太监连连应诺,连爬带滚的跑进门里,约么不到半刻,就见一老太监从里面匆匆赶出来。
老太监身着内侍特有的紫金官袍,看着气派,却有些褪色显旧,两手空空,正是张望。
他三两步来到林清面前,笑道:“昭国公海涵,下边人不懂事,让他给您赔个不是。”
小太监跟在后面,立马跪地上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又是一连串的好话。
林清懒得听,挥了挥手让人离开,而后看向张望,此人面目挺括,虽说岁数大了,可不见多少老态,两鬓发白,双眼高吊,却愣是被他压低了三分,笑呵呵看着林清。
林清道:“前段时日祭礼刚结束,陛下说让我得空过来瞧瞧,可有什么需要添置或损坏的物件?”
张望听了这话板正脸色,对着皇宫的方向拜了三拜,“谢陛下记挂!”
而后他方才转身伸手引路,边走边道:“这一年刚过去,祭祀较为频繁,确实有不少物件有所损耗,大多已呈报光禄寺,我这就让人将账目取来给国公过目。”
“不急,账目要看,其他事物也要亲眼瞧瞧,毕竟陛下吩咐,职责所在。”
这话就过于傲气了,张望脸上闪过一丝不喜,但老到他这年纪,忍起来亦是分毫不露,哈哈一笑,赞道:“确该如此,确该如此!”
“那便先去库房瞧瞧吧。”
林清先一步往前,张望则落后数步,斜着眼打量着林清几息,嘴角轻轻挑起。
傲气好啊,傲气了才有脾气,有了个脾气就会有漏洞,有了漏洞,后面可就好办了……
第519章
太庙有前中后三殿, 仆役多居于南侧,说是冷清,实则人手也是不少。
这会已是黄昏,天边已经染上些许墨色, 也正是忙碌的时候, 宫人在道上穿梭, 值守的禁卫也在轮值换班。
但人虽多,却并无什么太大的动静, 每个人都压着脚步和谈话声, 尤其见张望路过,更是小心谨慎。
一胖太监快步行来, 双手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铜制手炉,外面又套了一层毛皮,恭敬的停在张望身旁。
张望捧起其中一个向林清递出, “早晚寒凉, 昭国公暖暖手, 别冻着了。”
林清瞥了眼那手炉, 看着好像寻常,但雕花精致, 质地均匀,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就连外面裹着的毛皮也是雪白鲜亮, 一看便知不凡。
在先帝跟前待过, 哪怕如今落魄,家底也在那摆着,倒把她衬托的跟暴发户似的。
林清不动声色的接过手炉, 裘衣袖子宽大,足以将手遮住,这会本就不凉,握着手炉也就是添上几分可有可无的热意。
“多谢张公公了。”
“国公客气了。”张望客气两句,与她并肩而行,“听闻昨日宫里很是热闹?”
林清瞥了他一眼,看似随意的回道:“死了人,自然热闹。”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人了?”张望微微瞪大眼,仿佛对此事很是惊讶,“不知是哪位?”
“是礼部的主客郎中许承谦。”
张望下意识问道:“就只有他?”
“要不然呢?”林清奇怪的看着他,“张公公觉得还能有谁?”
张望怔了下,随即一拍脑门,憨笑道:“瞧我这话问的,让国公误会了。我这时常要与礼部接触,那位许大人也见过数次,说句不该说的实话,可比我这有前途多了。”
“那又如何?”
“所以便觉得奇怪,这样一个人怎会想不开自尽呢,想来必有冤屈在身。”
张望解释着,忽的一顿,心中察觉到一丝不对,一看林清,果然发现对方的目光渐渐深沉。
林清将手炉随手递给一边候着的太监,话语中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张公公,我好像并未说过,许大人是自尽而亡啊。”
她说死了人,说了死的是许承谦,却并未言明许承谦乃是自尽而亡。
不过是张望前面话知道错了,后面找补时错将他不该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往小了说,张望这叫勾结朝臣,得治罪。
往大了说,许承谦诬陷杨昭明显后面还有推手,你张望知道的这么仔细,不会就是那个推手吧?
想怎么解释,那就看林清怎么想了。
她完全可以直接入宫禀明陛下,以她与陛下的关系,绝对让张望吃不了兜着走。
气氛一时紧绷,四周跟随的太监齐齐白着脸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张望反应极快,双眼微眯,心里暗骂了句小狐狸,面上忽的哈哈一笑,再次一拍脑门,“哎呦,瞧我这脑子,都被国公给绕糊涂了。
实不相瞒,咱这岁数大了,昨夜睡不着,便在外面街上转了转,黑咕隆咚的,却恰逢几位大臣出来,便闲聊了几句。
结果这一觉醒来,愣是忘了不少,刚刚国公一提,与昨夜闲聊的那些话混在一起,竟不知错了这么多,让国公误会了。”
“张公公你这话可不是折煞我了,公公可是先帝跟前伺候的,连陛下都记着你的好,我哪比得了。”林清一改之前的冷清,脸上也带了笑意,仿若刚刚的话压根跟她没关系。
她话题一转,关心起了张望的身体,“但有病就得治,我听说太医院的纪太医医术精湛,又是上任医正的关门弟子,很有一套功夫,不如请他给公公看看,也好安心不是。”
张望借坡下驴,呵呵笑着,“多谢国公关心,那纪太医的名头我也听过,待会便让人过去请。说起来,我与他师父也有两分交情,都是为皇家做事的……”
再说下去也无正经话题,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东家长西家短,又或是感念先帝,直到库房门前。
所谓库房乃是一整排的房子,有存放乐器的,有放祭祀物件的,还有些是存放其他衙门的东西。
大多门都上着锁,每个库房都有专门的太监值守,大小也算个内官,也都有股子眼力劲,一见张望和林清过来便肃然站好,两人停在哪,哪的官便将库房的门迅速打开,接着候在一旁,等待问询。
林清却片语未出,信步闲逛了几间,走马观花,跟应付差事一般。
张望稍后跟着,笑问道:“劳驾昭国公跑这一趟,只是年初祭礼刚过去,损坏的物件已经更换,又有专人清理维护,等再用就得三月后了。”
之前送手炉的胖太监已经站在二人身后,手里举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本账簿。
张望取过一本,送到林清面前,“您看看?”
林清并未接过,只是抬手随意翻了几下,书页张张落下,发出哗哗声响,而后视线一扫,落在旁边的一间库房中。
这是专门用来储存乐器的,钟类鼓器最多,占据小半库房,剩下的则是琴箫笛等。
林清步入房中细细观看。
张望将账簿丢给胖太监,随即进入库房,值守的太监又瘦又高,也低着头连忙跟上,候在一边观察情况。
钟有特钟和编钟之分,均规矩的挂在架上,高低不均,大小不一,成排放置。
林清观察片刻,问道:“这些钟平时就这么放着?”
瘦太监弯腰上前挪了两步,恭敬回话:“禀国公爷,并非如此,以往每次用过都会擦拭干净,然后用细棉布盖住防尘。
但昨夜宫中有宴,太常寺那边的钟不知为何生锈,便临时借了这边的编钟应急。”
说到这,瘦太监已经忐忑的说不下去了,这事不合规矩,暗地里用没事,扯到明面上,就得跟皇帝和大臣计不计较了。
张望叹了口气,“同朝为官,那太常寺少卿又是王承文王大人,我也不好说不借,只能亲自送去,以免出现意外。”
林清若有所思,忽的一低头钻入角落的特钟内。
天已昏暗,钟内更是一片黑暗,但对她而言却并无太大影响,视线一扫,便已将内部情景尽收眼底。
特钟很大,内部筒壁光滑,并无尘埃,很是干净。
什么都没有。
林清思虑片刻,从这枚钟出来,再钻入另一枚钟内,接着出来又进入第三枚钟内。
这枚钟要比之前的两枚小上一圈,也更轻便,内部筒壁光滑如新,似是新制不久,但考上的位置却有些发绿的瘢痕。
瘢痕很小,仅有数点,很容易让人忽略。
林清伸出手指,指腹在那一小片锈痕上擦了擦,也只有一点刮擦感。
她从钟下钻出,摊开手,那胖太监灵活的凑过来,将一方帕子小心的放在她的手心,而后退到一边赔笑。
林清将手随意擦拭几下,而后将帕子丢还给他,抬步走向门外。
张望问道:“国公不再看看?”
“几枚钟而已,也没什么损坏的地方,也不值得再看了,看来便如张公公所言,确实没什么值得再报的。”
林清说着,懒散的看着张望,“既然如此,我就回去禀报陛下了。”
张望从身后的太监手里接过一个半臂长的木盒,来到林清面前,一手托着盒底,另只手将盒盖打开,露出里面一截短刀。
短刀无鞘,刃约有半尺宽,刀面澄澈如镜,刀柄则被围着一圈毛皮。
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那刃的锋利,好似能将风割裂,刮得眼疼。
林清不由赞叹:“好刀。”
“我虽残缺之身,却也是打过仗领过兵的,这短刀便是从蛮夷缴获而来。”张望陷入回忆,双眼发亮,又在片刻后暗淡下来。
他微叹一声,“如今年事已高,也无作为了,只求在这太庙安稳度日,再无雄心。这刀跟着我也是委屈了。”
张望看向林清,“都说宝刀赠英雄,昭国公便是一等一的英雄,今日我便借花献佛,还望国公全了这刀追随明主的心思。”
林清上下打量了这张望两眼,不得不说,这话说的是真好听,礼物也选的甚合心意,不愧是能在先帝跟前混出名堂的。
她今日要不接这刀反而显得她鬼祟了、
林清将木盒接过,淡淡的檀香随之嗅入鼻间,她将盒盖盖上,“那便谢过张公公了。”
张望笑着客套,亲自送她到太庙门前,直到林清穿过大街,进入宫门,方才回去。
林清停下脚步,扭头找了个人将盒子送回到衙门里,而后转了一圈,又从另一边的宫门离开,沿着裴绍光之前说过的路重走了一遍,重新来到太庙那个在巷子里的小门前。
天已经黑了,今夜无星无月,巷内一片黑暗,静悄悄的,只偶尔远远传来几声犬吠。
林清提气借力,轻轻一跃便有丈许高,轻易跃过高墙,落入院内。
这小门偏得很,往前不远是数间空屋,再往前才是宫人居住的地方,此时能看见不少窗间亮着灯火,小小的一团,不算显眼。
林清扫视一眼,确定无人后扭头看向这道小门。
门有两扇,已经略有些褪色,内里拴着门闩,又用锁链缠住,挂着一把大锁。
白日过来时,她已经粗略观察太庙的兵力布置和大体情况,此处宫人多从另一侧的侧门和角门进出,这边却鲜少有人经过。
然而这门上的锁链和铜锁却都是新的。
太庙内的东西不能轻易更换,非得太庙令张望整理成疏文上报,经过批复后方才能进行更替。
就比如这门,张望便不能随便动,但这锁头却不在其中。
如若是旧锁,常年不动,风吹日晒下,锁头必定生锈,若时常开启,痕迹便会极为明显。
可如今变成新锁,便无法确定了。
林清思索着,又仔细观察片刻,忽在这时,北边冒起火光。
原本寂静的夜里也传来一阵阵嘈杂。
“走水了!”
第520章
今夜无星无月, 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通亮。
也不知是谁喊的,远处屋中将要歇下的宫人纷纷跑出来要去灭火。
林清稍稍一退,便先一步退至一旁老树的树干后, 无人看见。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离去, 直到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她方才从树后出来,借力纵跃飞上屋檐, 脚步疾行至檐边, 再次跃起,轻巧的落在另一间屋檐上。
不过几个纵跃, 便已到火场附近。
被烧着的也是一排库房,大多存放着宫人生活所用的东西,还有两间是张望用来做私库的。
再远些便是饭堂。
今夜风不算大,却吹着大火覆盖小半的房子, 眼瞧着与饭堂越来越近。
大火烧得噼啪作响, 不断有东西倒塌的声音, 滚滚浓烟升腾而起, 呛得人涕泪横流,近乎窒息。
宫人一桶接着一桶的将水泼进火里, 水入火中如浇油一般,不见火小,反而烧得更旺了。
没用, 但没谁敢停下。
林清落在稍远的一条廊道上默默看着那边的动静, 指挥灭火的不是张望,而是白日里递东西的那个胖太监。
她心思微动,一动不动的盯着远处的火场。
这火救不下了, 但烧的未免太快。
太庙之中的房屋以木为主,本就容易失火,所以会安排宫人值夜防火,也会安排人专门盯着外面用来灭火的水缸。
即便意外失火,也会立即发现,得多少人疏忽才能让火烧成这样?
林清微微眯眼,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足有八道,极快,却也整齐。
她心中一动,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径自站立。
“什么人!”一声高喝响起,接着便是数道拔刀的声音,脚步加速,转眼就将林清团团围住,然后齐齐愣住。
太庙及宫门四周亦有禁军巡守,如今火势大起,也惊动周遭禁卫过来查看,来人便是其中一队。
带头之人反应最快,忙收回兵器,俯首抱拳,“禁军校尉卫林,见过昭国公。”
其余人见状纷纷收刀入鞘,垂首行礼。
林清见过卫林,当时办柯御侍那案子时,杨昭便派了卫林过来听命。
其实来人是谁也无甚紧要,总归这些禁卫没几个不认识她这张脸的,不过眼熟的终是更好用些。
林清稍一摆手,让几人退开,而后附到卫林身侧低声耳语几句。
卫林连连点头,再次拜下,带着几名下属迅速折回,不一会便看不见了。
林清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决断,再次潜入阴影,却并不再向前行。
顺着库房往前就能看见后殿,顺着后殿一侧往北走,便是一处独门院落。
以往足有数十禁卫在此值守,很是严密,可如今却只剩两名禁卫守在门前,警惕四周动向。
林清只是扫了眼,放轻脚步绕过院门,来到一面侧墙处,翻墙而入。
此处一片寂静,唯有微风刮过院角老树,发出一点细微的沙沙声。
院中只有一座屋子,不算大,虽也有琉璃瓦罩顶,与外面相比却颇有些寒酸之感,但房檐下挂着的匾额,却用烫金色写着“敬天”二字。
字迹龙飞凤舞,下角盖印,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出“既寿永昌”四字。
这是大渊开国皇帝的字。
林清收回视线,忽的眉心微蹙,鼻间嗅到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随着那气味寻找,果然在老树后看见一双腿。
那里躺着一个人,一身夜行衣,面带黑巾,颈部留有一道血痕。
她悄声靠近,指腹在那人腕部一探,皮肤仍有余热,可惜脉搏全无。
这是皇家暗卫,已经死透了,但时间不久。
林清眉心皱得更紧,缓缓起身,目光投向前方的屋舍,内部并未亮灯,一片黑暗,看似正常,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两扇门间留下一道缝隙,有微风钻入,偶尔传出一点细微的呜咽声。
不见的守卫,死去的暗卫,撬开的屋门,似乎一切都在引诱着她打开那扇门。
林清却并不向前,只看着门前那处不高的平台。
屋舍前又有数尺距离用砖石铺地,石砖整齐排列,一尘不染。
她又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脚。
天气寒凉,她穿着一双玄色皮靴,靴内又续了薄棉内衬,很是暖和,只是鞋底沾了不少黑泥,如今站在这里,又多少沾了点血迹。
这院子除去正门那块铺着砖石,其他地方大多种树,如今再冷也不如深冬那般,土地开化,泥水遍布,便是她也难免中招,脏了鞋袜。
林清无声一笑,大抵是有人想做黄雀了。
她弯腰蹲下,双手拂过里面,藏于袖间,而后轻甩衣袖,抬步走上石阶,还未伸手,那两扇门便已缓缓打开。
木门雕花精致,虽有些陈旧,似是刚被修葺过,并无多大声音,轻易便被不远处灭火的杂乱覆盖。
从外看倒看不出,一进来才知道内部空间并不小,一侧设有衣架,架上套着一整套明光铠,护心镜旁的宝石已经坠落,镜上尽是划痕,还有几处留有被兵刃刺穿的孔洞。
另一侧设有书架,近百书籍整齐排列。
林清看向中央,前方是一处供桌,桌案摆有香炉供果,前方则有一方剑架,架上摆放着一把长剑。
剑鞘为铁制,已有黑红锈迹附着其上,却不多,亦有雕纹,一龙一虎,两头相对,杀气腾腾。
这是大渊太祖开国前所用的甲胄和兵器。
便在这时,意外突起。
一道气息自角落的窗帘后浮现,紧接着便窜了出来,大声喝道:“昭国公,你竟敢杀人夺剑!”
那声音尖细高昂,蕴含内劲,犹如平地炸雷,传播极远。
林清看去,那人身着紫金官袍,眉眼高吊,两鬓发白,正是张望。
声未落下,外面值守的禁卫已经听到动静,推门闯入院中,也将院中情景落入眼中。
树后的尸体,打开的屋门,漆黑的室内两人分立两侧,正在对峙。
不断有禁卫汇聚而来,火光涌入,烛台被点燃,也终是将此处照亮。
只是对上张望和林清,众人根本不敢动手,已有人去宫中禀报,剩下的也只能暂时警惕着,因刚刚张望的话,这份警惕也更多是对林清的。
张望右手拿着拂尘,尘尾搭在左臂弯处,眼尾高吊,斜眼盯着林清那张脸,语调上扬,更显尖细,“咱家说好端端的怎么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连大名鼎鼎的昭国公都得空来太庙闲逛,原是将主意打到了这敬天殿。”
“我打这的主意?”林清笑看着张望,不见丝毫急躁,“这地方都是太祖旧物,即便我拿了这里的东西,于我而言,又有何用?”
“你问咱家?”张望嗤笑一声,“咱家怎么知道昭国公是怎么想的,兴许是国公爷做够了,还想往上走走吧。”
林清这爵位算是到头了,再往上便得封王,即便皇帝愿意,大臣们也不愿意。
但寻回太祖遗物,的确是个天大的功劳。
林清赞同点头,“张公公倒是提醒我了,待回头我得跟陛下打个招呼,将此事记下,保不准哪天就攒够了功绩,就真能再往上走走了。”
这虚心接受的态度让张望哽了一下,“以前只听人说起昭国公牙尖嘴利,如今倒是真让咱家体会了。可你再是能言善辩,被咱家亲自逮到,还能让你翻天不成!”
林清不慌不忙,“张公公此言差矣。你说我来盗剑,有何证据?”
张望道:“刚刚北库起火,咱家担忧敬天殿内飘进暗火,亲自检验。
因怕错过火源,咱家便未点烛火,也好查看清楚,没想到还未查清,便见你走进殿内。
许是殿内黑暗,你并未注意到咱家,伸手便握住剑柄,咱家察觉不对,方才出声叫人。”
此言一出,却是让禁卫更加紧张,看林清的目光也起了变化。
虽说禁卫与天禄卫亲近,但终究是两家人,若另一家犯错,也在所难免。
只是杨昭不在,又有谁能拿得住林清?
众人左顾右盼,却有一名禁卫突然开口:“刚刚的确是先起了火,弟兄过去救火,就留我和吴三儿值守,张公公的确是那会进去查看殿内情况的。”
这时却有另一人开了口,“你糊涂!张公公虽是太庙令,可这地方与那边不同,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
林清在这不对,张望在这也是不对的,只是相对而言,张望的理由更加合理。
禁卫为难,林清却对张望很是赞赏,道:“我离开到现在也不过二三时辰的事情,能想出这么个计划算计我,张公公确实厉害。”
简单,粗暴,有效。
林清环视四周,如今灯火通明,看的也更加清楚了,边看边道:“所以你们的目的是在这里……
你们到底需要拿走什么东西?
与先帝旧物有关?
是那把剑?”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不对,若你们的目的是剑,就不会用它来诬陷我,毕竟我的功夫在这摆着,要逃走也并非难事,一旦离开,我便多了查明真相的机会,那么我一定会重新找到这把剑。
朝廷为了防我,也必会加强对这把剑的防护,你们更不能得手。”
张望不慌不忙,一甩拂尘,冷笑一声,“怎么,昭国公是要来一场贼喊捉贼的把戏吗?”
林清微微一叹,“倒也不算,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蹦出来,着实让人有些手忙脚乱。”
第521章
屋内灯火通亮, 一众禁卫已抽刀出鞘,却不知到底该对着谁,只能暂时将门窗封闭,留住二人, 等待上封消息。
但林清与张望并不在意。
林清一言, 张望当即反驳:“咱家来此, 走的是正门,做的是正事, 比不得昭国公, 翻墙暗闯,杀人灭口, 如今又倒打一耙。
手忙脚乱?
怕是遇到咱家坏了谋划,方才手忙脚乱吧。”
事实的确对林清更加不利,便如张望所说,他来此名正言顺, 过了明路, 只要咬死这一点, 便谁也动不得张望。
林清却笑了, “张公公所言极是,要论对错也得看谁先谁后, 前面那个总是更有道理,但真相与道理亦是能分开的。
眼见未必便是真实,就如你刚刚所说, 我潜伏至此, 是为窃取太祖宝剑,且已握住剑柄,意欲抽身离开, 方才被你发现,是也不是?”
张望直觉此话有诈,并未直接作答,视线一扫,忽的看见地面杂乱的脚印,心中一突,陷入两难。
若说林清并未触碰剑柄,便会给林清留下翻盘的突破口,加上皇帝对她的偏爱,必定会导致后续计划无法施行。
可若说林清已握住剑柄,目标明确,那么地上众多脚印中,必有一双属于林清,脚印到中央便止住了,同样无法解释……
张望心思转的飞快,面上冷哼一声,“咱家刚刚就觉得奇怪,昭国公怎么走到半路便突然停步,以轻功飞上桌案,原来如此。”
林清武功高强,又心细如发,注意脚下情形,故意避开破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若是换个人,未必就会注意这么多。
许多禁卫都信了,但也仅仅是相信而已,仍旧站在该站的位置不为所动,未曾多看林清一眼。
张望见状,眼中终是多了一丝急切。
他正要开口,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多,每一步都夹杂着甲胄或兵刃摩擦碰撞发出的声音。
这动静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直到所有人听见,纷纷看向院门的位置。
院门大开,周遭有禁卫举着火把,火光下,最先涌入的是一片绯红。
是天禄卫。
他们没有拔刀,却目光凛冽,各个人高马大,冲进屋子,各自站位,眨眼间便将禁卫覆盖,又掌控各处通路,不用吩咐命令,却分毫不差。
带头之人竟是副使王武。
王武向林清抱拳行了一礼,而后瞥了瞥门外。
林清瞬间了然,亦是再次望去。
天禄卫后又是大批的禁卫,将这院子几乎挤满,外面仍有禁卫值守,火光延伸,看不见尽头。
数道人影匆匆行来,走在最前的披着一件玄色狐裘,行走间两臂摆开,总会露出几许明黄。
是李明霄。
皇帝亲临,屋内众人纷纷下跪拜见,只剩林清张望二人。
张望双眉颤抖,双目瞪大,连眼尾都惊得垂了下来,直勾勾的盯着李明霄,晚了数息才迅速回神,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微颤,“老奴给陛下请安!”
李明霄并未理他,视线一扫,落在林清身上,快走几步来到她的身前,双手扶住她的双臂仔细检查一番,见伤口无事,方才稍稍松了口气,语气也多了两分无奈,“有伤在身还敢冒进,非要给你带上镣枷才能好好走路不成?”
林清笑了笑,“本是想详查一下,顺道打个草,哪想到里面藏的不是毒蛇,却是老鼠,刚露头就要跑。”
“还要多久?”
“说快也快,一会的事罢了。”林清稍稍侧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张望,继续刚刚的话题,“所以张公公说,是我用轻功飞至桌案,手握剑柄,接着便被你发现了,对不对?”
张望不敢作答,他料想过昭国公为陛下所喜,即便陛下有所偏颇,但只要有足够的证据,也能将昭国公治罪。
哪怕不能治罪,只要拖过今夜,于他而言便是活路。
可没想到陛下的偏心竟到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
张望双臂微颤,脑中思绪混乱如麻,却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用命赌一赌了!
他再次叩头,额头撞在地板发出咚的一声,格外结实,“禀陛下,确实如此!”
李明霄淡淡的睨了他一眼,接着看向林清,轻声询问:“阿清是何说法?”
林清并未言语,只是将一双一直藏在袖间的手伸出,摊平。
她的手略有些粗糙,指腹与掌心常年与剑柄接触,生有一层老茧。
李明霄很熟悉这双手,熟悉到只是看一下,他的手便能感觉到那手上的温热和触感。
然而这一次,这双手上染满了泥水。
泥浆中染了血,能嗅到里面的血腥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干涸,随着掌纹形成层层纹路。
谁看都知这泥水在林清手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李明霄看看林清满是泥浆的双手,又看看供桌上干净如新的长剑剑柄,长眉下压,一身气质更为冷冽,“张望,既然你看见全部,便好好解释一下,这双手是如何触碰剑柄又不留痕迹的?”
张望已经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瞪着那双手,像是再看仇人一般,脸上的血色却逐渐褪去。
所有的一切算计就像一个嘴巴,转了一圈,结果早就注定会抽在他的脸上。
果然是只狐狸!
张望恐惧,却又恨的咬碎了牙,真真是玩了一辈子鹰,这会儿却被只雀儿给啄了眼!
“这……这……”
他使劲揉着双眼,直到把眼揉红,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难道真是老奴看花了眼,叫昭国公平白受了委屈?”
林清渐渐淡了笑意,垂眼看着张望,倒是不得不夸上两句,能在先帝跟前混上名头,这睁眼说瞎话也是一种本事。
“张公公这话说得也不对,虽说屋子里的事情能解释清楚,但外面值守的暗卫是真的死了,被人一刀砍断小半的脖子,死于利刃。
然有一点我却不懂,张公公先入房中,我随后方至,但暗卫已经死了。
那么暗卫死于谁手?
张公公又是如何知晓暗卫已死的?”
林清接过下属递来的手帕,一边擦拭,一边缓慢踱着步,双眼却仍盯着跪在那的张望,问出的问题也更加犀利,“皇家暗卫武功必在二流之上,这整个太庙能将他一招毙命的人少之又少。
白日里听张公公提起,曾奉命领兵在外,那么张公公这身功夫想来不弱吧?不知如今已跨入哪个行列?”
张望只觉林清的每一句话都如刀刃一般,一句比一句锋利,他面上血色退的更快,额头隐有汗迹,声音却仍旧平稳,“侥幸二……”
心中猛地一突,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他稍一抬眼,就见林清手指如刀,朝他颈部戳来。
这变化来的太过突然,张望瞳孔皱缩,猛地一滚,内力涌出,仿若一层黏膜贴着他的身体。
然而不等他反击,林清的手早已停下,不知何时收了回去,正慢悠悠用帕子擦着干涸的泥浆。
林清似笑非笑,“好端端的,张公公躲什么?”
张望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皱纹都明显了不少,“老奴如今已侥幸突破,勉强混得上一流之列。”
林清了然的哦了一声,“所以说这里能杀人也无非两人,不是张公公,那便只能是我了。
但这么一说,问题又绕回第一个,张公公是怎么知道外面暗卫已死的?”
她敲了敲四处紧闭的窗户,“难不成是透过窗户看见我杀人灭口的?”
这是最好的解释,可张望听见这话从林清嘴里冒出来,就有些犹豫了。
他总觉得林清说这话与刚刚一般,看着说得通,指不定就在哪挖了坑,非要坑死他不可。
偏他这一犹豫,又被林清给拿捏住了。
林清轻轻一叹,“看来不是了。”
张望心里一堵,猛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又上当了,骤然抬头瞪向林清,却只对上林清斜勾的唇角,仿若在嘲讽他的优柔寡断。
机会本就稍纵即逝,谁犹豫谁倒霉。
这会再说是从窗户看见的,就过于牵强了。
张望呼吸开始气促,胸口快速起伏着,拼着劲压下头,“还真是什么道理都让国公爷给占了,既然非要将这命案叩在老奴头上,老奴认下就是,用不着阴阳怪气的。”
李明霄双眉一蹙,一脚踹在张望心口。
任张望武功多高,愣是不敢闪躲,连提气的胆子都没,一屁股跌趴在地上,又连忙爬起来扇着自己两巴掌,“是老奴嘴贱,请陛下饶命!”
李明霄道:“若人是阿清所杀,你又从何处看见?为何不曾阻拦?若人非丧命于她手……”
他微微眯眼,“不是她杀,便是你杀的。张望,你杀害皇家禁卫,诬陷昭国公盗宝,意欲为何!”
张望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地面,身体微微发颤。
林清却讽刺一笑,垂眼斜睨着他,一字一字的吐出来,“为了隐瞒真相,为了盗取宝贝,为了争取时间逃离京城。”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却是所有的视线全部落在张望身上,满是探究和警惕。
第522章
满室之人, 王武反应最快,将几本册录送到林清手中,道:“你要的东西都拿来了。”
李明霄看见林清接过那些册子,不由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从去年年底至今日午时内宫中进出的记录。”林清说着, 已经翻开一页, “事情还要从柯御侍那案子说起, 赵泽已经招供,杀人之时, 叶非空曾在旁引诱逼迫。
当时他冒充一名名为蒋劲的天禄卫, 但此身份泄露我早已知晓,若叶非空真以此身份露面, 立即会被察觉。
可他还是入宫了。”
李明霄道:“朕听你说过是有内鬼作祟,但朕也命人将宫里筛了一遍,未曾查到什么。”
林清也是叹了一声,“是啊, 一切都是正常有序的, 正常到让人无法挑到错处。”
李明霄明白林清的意思, “所以张望便是那个内鬼?”
林清默了默, “当时除夕刚过,祭祀频繁, 许多祭器往返于皇宫与太庙之间,张望作为太庙令,需对此负责, 车马往返也是寻常。”
她将出入宫的名册翻开, 按照日期,很快便翻到了柯清漪死亡那日的一页。
那只是众多数排中的一行小字,写着酉末二刻, 太庙令张望持符入西宫门,送太庙祭器三车,经门吏核验符节、点检祭器无误后放行入宫。
李明霄懂她的意思,“你是说叶非空当时就藏在祭器之中?”
林清点头。
这话一出,候在身后的禁军副统领便不干了。
他姓朱,名行风,如今已四十几岁,出自勋贵世家,也在这禁军副统领的位置干了近十年,往常亦最崇敬杨昭。
他可以听令配合林清,却经不住这一盆臭水叩在禁军头上,当即便道:“能在皇宫值守的禁卫皆是好手,即便太庙祭器,亦会严格盘查,不可能放人入内。”
林清倒也礼节朱行风的气愤,解释道:“入宫时禁卫的确会严格盘查,但祭器有轻有重,有些脆弱不能触碰,有些又无法移动,张望只需将东西堆乱一些,便会产生查不到的死角。”
朱行风黑眉压下,“所以,那个什么叶非空到底藏在哪里?”
“他藏在那口特钟内。”林清看向地上的张望,“钟器需得按时保养,擦拭涂油养护,避免生锈,可白日我入乐器库时,却发现有一口特钟内生了锈迹。”
朱行风不明所以,“锈迹”
林清道:“锈迹星星点点,并不算大,位于铜钟内部两侧,若用双手撑住,正好可以借此藏在钟内,届时下面再塞些细布进去,看似堵死,实则留下空隙,亦不会被人发觉。”
朱行风也是一愣,若是如此,禁卫还真不会将那些填充物取出,下意识问道:“只是锈迹?”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锈中带血。”
钟内壁不算特别平整,偶有突起如针,一个人武功再高,依靠四肢力道藏在其中,手掌很容易会被擦破,有血水混合汗渍,引起铜钟内部的锈痕。
所以铜锈中藏有血气,味极淡,寻常人嗅不到,却逃不过她的鼻子,几乎一进去,她便已清楚许多事情。
朱行风愣了一会,说不出话来。
“不止如此。”林清将那册子继续往后翻,“隔日清晨,张望再次入宫,用车马带走了一批送错的祭器。
后盛使入京,春华殿必定需要设宴,偏准备乐器时太常寺的库房出了问题,逼得他们借到了这里,张望再次送乐器入宫。”
她一页页的翻着册子,“所以翠娥便是那时被放进去的。”
张望喘了口气,声音中多了委屈,“老奴还是那句话,昭国公要真想凭这点所谓的证据,便说老奴是内鬼,老奴认下便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清笑笑,将手中册子递给王武,“你的败笔不止在你自己,也在翠娥。
便说是……成也翠娥,败也翠娥吧。”
张望猛然抬头,双眼眯起,只余一道缝隙,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林清淡淡瞥着他,“你能藏的好,是因为你做着最本分的事,将所有危险都压在她的肩上。
我的人已经查过,翠娥需将杨昭衣物送至掖庭清洗,早晚往返各一次,她不喜宫道,但凡能绕路的,皆会绕路而行,御花园内便有这样一条路,可以绕过一段。”
林清大概能理解翠娥的心思,宫人时常行走,大多从宫道过路,但翠娥时常受人压迫,不喜与人接触,能少走一段,便多得一份安宁。
但这段路,却正好能将叶非空引入御花园,也能恰巧经过赵泽放置消息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
谁会怀疑一个常年在此行走的宫女,又偏偏是杨昭的人。
可一旦确定结果,再反查回来,一切就变得容易起来。
那么再往下查,便能知晓翠娥为何会被策反。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敌国培养的细作,说到底出问题的地方也就那几个。
家庭、同僚、上封……
林清早就遣人去查,但消息搜集需要时间。
据她推测,应是第一个,那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翠娥就像是一根被不断压缩的弹簧,她有心反弹,可自幼习惯的懦弱又让她不知如何反抗,于是便有了那一瓶被蜡密封的金疮药,也有了那巷子里次次要买的卤肉。
林清缓缓说道:“太庙旁边那条巷子往前不远便有一家卤肉铺子,翠娥次次要买,极为偏爱,禁卫不曾查到她将肉送给旁人。”
张望目光灼灼,“昭国公究竟想说什么?”
“我去吃过了,那卤肉里放了茱萸去腥,肉有辣香,可纪太医却说过,翠娥食辣便会长食疹。”林清瞥向他,逐渐漫上冷意。
张望瞳孔皱缩,一时失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清却是轻笑一声,“张公公是否又要说,不过一块肉罢了,即便翠娥不要命的吃,又能代表什么,或许就是馋吧。”
“翠娥为三等宫人,月俸两贯钱,被掖庭克扣,可她在杨统领那还能再领一份钱。”她说着,看向朱行风。
朱行风已经听直了眼,闻言忙道:“每月五贯,由禁军直接拨给她。”
林清稍一颔首,继续对张望道:“这五贯钱旁人无法克扣,可翠娥行囊中也只有几件旧衣和少数铜钱,那么她的钱去哪里了?”
张望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一个宫女罢了,我又如何知道,昭国公究竟想说什么?”
“再告诉你让翠娥叛主有多么容易。”林清抬步来到张望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他,“从那卤肉摊再往前便是一家出售面具的摊位,接着便是这太庙开在巷内的小门。
我刚刚已经查过,门锁皆被换过,大概是怕被人察觉吧。”
林清笑了笑,“可锁头纵然能换,门却不能随意更换。
若门时常开关,门闩也会随之拔插,套上的锁链也需时常更换位置。
即便换了新锁,旧锁留下的锈迹和划痕却去不掉。”
院门在外,风吹雨淋,铁链生锈,木质变脆,又岂是能藏得住的。
林清今夜前来,目的之一便是查看那门闩上的锈痕,结果正如她所想的那般。
张望先是怔了一下,像是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化去了,再次叩头:“是老奴失察,竟未发现有细作藏于太庙,老奴该死!”
再抬首时,他的眼眶已是微红,祈求的看着李明霄,“可在老奴死前,恳请陛下给老奴一个机会找出细作!”
李明霄不为所动,比起张望,他自是更信任林清,他清楚林清既然戳穿张望,必定还有证据,足以让张望认罪。
林清微微一笑,看向张望,“张公公,你当真以为我手中的证据只是如此吗?”
一句问的轻而缓,却愣是让张望眼皮抽搐,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似是回忆,也似在确定什么。
林清瞥向门口,不知何时周虎已经到了,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正是承岳和小元。
承岳满脸茫然,被这一屋子人惊得不知所措,却强挺着胸脯跟在周虎身旁,直到看见林清,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右手牵着小元,想转头安抚两句,却见小元双眼瞪大,死死盯着张望。
下一瞬,小元猛地推开承岳,几步跑到林清面前,啊啊叫着,一只手成爪状,不断抓着侧脸,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兔子面具,使劲指着张望,状若癫狂。
不少人都被吓了一跳,以为这孩子是犯了疯病,立即有禁卫和天禄卫上前,意欲将小元驱离。
林清却摆了摆手让他们散开,而后安抚的拍了拍小元的脑袋。
小元好像懂了,逐渐安静下来,一双大眼随即涌上泪水,不安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勾住林清的尾指。
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林清张开手将那手掌握住,她的手更热,让那只犯冷的手也暖了起来。
承岳也被周虎送到她的身边。
周虎之后,便是禁军校尉卫林。
卫林顾不得头上的汗水,先是对皇帝下跪行礼,接着对林清抱拳又是一礼。
林清略一颔首,“有劳卫校尉了。”
卫林忙道:“国公吩咐,卑职行分内之责,不敢言劳。”
他就是跑个腿,将林清的命令带到天禄司,接着王武去找册录,周虎去府中接人。
他也不过是动了点捞功的心思,方才跟着周虎又跑了一趟。
林清笑了笑,转身看向张望,问道:“张公公可还认识这两个孩子?”
张望抿着嘴,比起刚刚的诡辩,这会反倒沉默下来,只是阴鸷的打量着两个孩子。
林清道:“你与叶非空合作,却不想叶非空竟暗中动作,将秦涯逼入京城,又将龙袍与英国公府扯上关系。
你措不及防,随意在巷口买了张面具带上,便冲入善幼院找叶非空理论。
你以为你武功卓越,越不想当时承岳外出寻食,正好撞见那抹刺目的金光。”
张望喉头发干,声音沙哑,“你说那金光是咱家的,难不成咱家出门还特意带了一面镜子不成。”
林清从王武那里再次拿出一本册子,却没翻开,“张公公跟在先帝身边已久,自是得过不少宝贝,我曾听闻有一支簪子颇得公公喜爱,是一只莲花流金簪。”
帝王赏赐皆有记载,张望又对这簪子极为喜爱,许多人都见他戴过,可如今张望头上却只横插着一根木簪。
李明霄道:“那簪子朕也见过,是为琉璃所制,却有金光藏于其中,乃小国进贡,整个大渊也不过两支而已,皆被先帝赐下。”
林清点头,“琉璃聚光,张望那日去的匆忙,并未注意,直到出现意外,他也注意到了承岳。所以在我将承岳接入国公府后,他方才利用杨昭金牌混淆视线,让我误以为那金光出自腰牌的反光。”
张望冷嗤道:“照你所说,咱家为何一开始不杀了那个孩子省去这麻烦。”
“不是你不想杀,而是你杀不掉,缘由便如小元一样。”林清眸光淡淡,直直看着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为渊人,却与盛国细作合作,你觉得他不会藏有后手?
但凡有机会留下把柄威胁于你,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曾以为叶非空留下小元一命,是想将他当做指认秦涯的证人。
直到将小元救出来,直到刚刚那一场大火,着实将我烧了个通透。
从始至终,叶非空留下小元是为了威胁你,他见过你,只要哪一日你不听话,叶非空便能将他送出,政敌也好,刑部也罢,足以让你张望吃不了兜着走。”
小元的作用很大,叶非空只会让这个作用更大,面具下究竟是哪一张脸,怕是用摸的,叶非空都让小元一点点用手记下来。
小元被救出来,也一直努力向他们传达真相,只是没了舌头又不会写字,表达之后又被误会,将重点放在面具上,方才屡屡陷入错误。
实际上若将小元与张望见上一面,便什么都清楚了。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方才发现走了不少弯路。
林清忽的冷下声音,“张望,你勾结他国细作,谋害忠良,盗取太祖宝物,你可认罪?”
张望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事已至此,咱家有什么不能认的,昭国公所言不错。
是咱家以运送祭器为由,送那姓叶的进出皇宫。
是咱家利用运送架设乐器为由,让翠娥扮成太监,混在人中,利用咱家那只簪子寻找位置。
也是咱家将那盘子送入,夹杂在一张瑶琴内部,送入春华殿的。
皆是咱家所为,可那又如何?”
张望仿佛又换了一个人,面上仍旧苍白,却仿若陷入癫狂,双目血红,不是盯着林清,反而看向李明霄,缓缓张口,很是得意:“陛下可知咱家为何这么做?”
李明霄怒气已起,横眉看他,等着下文。
然而比之更快的,却是一旁禁卫的刀。
腰刀的刀刃瞬间贴近张望的脖颈,张望近乎配合的撞了上去,一刀毙命。
如此变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朱行风反应极快,伸手便要制住那名禁卫,可下一息,禁卫已倒在地上,双目流出黑血,气绝而亡。
朱行风连呼吸都停滞了,瞳孔皱缩,又迅速回神,扯嗓子喊道:“所有禁卫迅速退至门外,擅动者杀!”
一众禁卫退去,屋子里就只剩下林清的天禄卫。
接着,朱行风二话不说跪在地上,“下官失察,竟让刺客混入禁卫,万死难辞其咎!”
“此事非你所料。”李明霄将朱行风扶起,“先去整队,将杨昭叫回来。”
“喏!”朱行风迅速离开。
李明霄让其他天禄卫也退至门外,将禁卫尸体抬走,门窗关好,方才看向已经蹲下检查张望尸体的林清,脸色却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他有火气,却不是冲着林清去的,而是另一个人。
却难得的多了一点迁怒,“你知道了?”
“那便要看这屋子里除了面上的东西,又藏了什么?”林清说着,手摸过张望袖间的暗袋,很轻易便将那支作为证据的琉璃簪给搜了出来。
李明霄抿了抿唇,垂下眸子,“这里藏着一方印,是太祖所留,刻有‘荡瑕涤秽,光复皇纲’八字。太祖曾言,若后世子孙荒淫无道,宠幸奸佞,便可持此印清君侧,震朝纲。”
这方印对每一任帝王而言都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毁不得,放不得。于是便藏在这不起眼的屋子里,再派重兵暗卫把守。
除去皇帝,他人不可知。
就连此处严密巡守的禁卫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看守的是什么东西。
这等密辛,远不是张望一个太监能知晓的,但张望不但知道,竟还摸进了这里。
又或许在这之前便已经开始布局了,例如禁卫赵泽,又比如京巡卫沈靖川,还有能将东西悄悄送出京城的方四德。
此事林清都不知晓,证明天禄司内并无存档。先帝已驾崩多年,那么如今能知晓这方印消息的人,除了李明霄,大抵也只剩一个了。
“陛下以为张望为何变得鲁莽,甚至……投鼠忌器?”
李明霄沉默片刻,“他是弃子。”
林清道:“知道此处有异便留讯让人盯着,这二三个时辰张望曾让几个心腹外出,有去某些官员府邸,也有去富户府上,还有一人悄悄绕到会同馆的后门。
可无一人让这些人入门,皆被拦在门外。”
张望就是个老鼠,今日林清上门,等同于露了头,以林清的本事,没有人觉得张望能活下来。
但张望想活,所以放火引走禁卫,潜入院内,杀死暗卫,只要拿到东西,再逃出京城,他便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所以他才会把簪子带在身上,一是喜欢,二是不那么在意了。
逃出去能活,逃不出去必死。
林清叹了口气,“张望也好,许承谦也罢,都是鬼,也不算鬼,说到底不过是听命行事的爪牙罢了。
真正能称得上鬼的,也不过那一二人罢了。”
李明霄眼眶发红,声音微哑,“所以许清商逃回京中,送来的便是这个消息?”
林清点了点头,“太后失踪了。”
第523章
李明霄垂下头, 没有言语。
太后去了哪里,又要那方印做什么,实在太容易猜了。
室内静谧,皆是亡者旧物, 透着寒气, 却不如他心里的那股气, 更寒,更冷。
林清沉默上前, 张开手将他轻轻抱住。
张望死不瞑目, 尸体仍在,颈部血管暴露, 血液流了一地,黏在他们的鞋底。
血腥味并不好闻,却已无人在意了。
李明霄发狠一般勒住她的后背,恨不能用尽全身的力气, 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急促的喘着, 将那些汹涌杂乱的情绪重新压回肺腑。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关起的门传来叩门声,杨昭到了。
李明霄方才缓缓松开, 转而牵起林清的手走到那套明光铠前,而后双手扶住衣架,向右旋转。
每转一息便停顿一下, 直至九息之后, 方才停下。
后方墙壁随之传出机扩转动的声音,接着整面墙一分为二,向两侧打开。
后方又是一间密室, 摆有书案桌椅,还有硕大一个书架,上面稀稀疏疏的堆着十数本旧书。
林清颇为惊奇,看李明霄走了进去,便立即跟上,接着便见他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手握住扶手,向上一掰,旁边的墙壁再次传出声响,看似完整的墙壁生生裂开一块,沉入下方,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来。
暗格内只有一四方锦盒,盒上雕龙画凤,一看便知不凡。
李明霄将锦盒取出,随手打开,露出里面的那方印。
却非玉制,而是某种玄色金属,身如雄狮,头为龙首,下为四方座,看不见刻字。
林清知道这就是李明霄之前说的那方印了,她只是没想到李明霄竟然真的拿出来。
从某种名义来讲,这是帝王的软肋,一旦走错了路,她便可以持印蹬上高台,振臂一呼,名正言顺。
太祖高义,留此印作为掣肘,还苍天清明。
林清就这么看着,久到连她自己都不知想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李明霄的声音缓缓响起,轻柔似风,萦绕在她耳边经久不散。
“想到了一句话。”林清并未退开,伸手将那印拿过来,试了试那手感,果然是种金属,却又与寻常金属不同。
她将东西塞回盒子,放回暗格里。
李明霄却怔住了,任由她动作,好一会才回过神,不由问道:“什么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明霄这次呆的更久,如失了魂一般,直到被林清拽到外面,关好密室的大门,也将这秘密彻底封锁在里面。
除非将这里炸了,否则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直到走到屋门前,李明霄方才有些震惊的开了口,“你怕这个?”
“我怕杀孽太重,连畜生道都没得去。”
“你还信这个?”
“不信。”
林清打开门,一眼就看见守在外面的杨昭,身上还套着驿丞的官袍,衣服又瘦又小,有几处已经开线,比天禄卫的官袍还要滑稽。
杨昭看见后面的皇帝,更窘迫了,一时双手都不知道搁哪好。
好在李明霄这会心情已经好了不少,宽大的袖子遮住他牵着林清的那只手,轻咳一声,道:“料理了,回吧。”
有了命令,其他人纷纷动了起来,王武与朱行风开始整队,又留下一批人再次救火。
尸体被一一抬出,送回衙门,唯有张望的尸体被丢进了火里。
林清将皇帝送回皇宫,又陪他坐了一会,天明时方才离开。
路过正天殿时,见已有不少朝臣等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咕着什么,目光时而瞟向太庙的方向,那边仍有一股黑烟升起,还未完全消散。
也有些官员是投靠在昭国公府的,纷纷朝她这边看来,目带询问。
林清摇了摇头,而后从容离宫,与往常一般无二。
其他人见状亦是松了口气,嘀咕的声音渐渐变大,内容变成今日要奏的国事……
不过一日,刑部那边便给出结果,太庙走水乃是宫人疏忽,太庙令张望死于大火。
接着便处理了一批‘玩忽职守’的宫人,刑场又热闹了几天。
接着便消寂了,一切回归正轨,除了工部的人去太庙修葺房屋,其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转眼就到了二月末,草木抽芽,地上也总算见了绿意。
只是昭国公府又见忙碌,厚衣需要清理收纳,薄衣也要翻出清洗干净,又有多少人需添新衣,多少屋舍需要修葺。
春礼被一盒盒的送进府门,各式的帖子随之而至,如雪花一般。
古六娘已经能熟练的安排一切,秋娘闲下手,只负责林清的饮食起居。
一大早,天边微亮,国公府内已有人行走。
林清起了个早,换上武服,独自来到演武场上,随意从兵器架上提了把刀便练了起来。
伤势已经无碍,一身骨头早就生了锈一样,从最基本的招式开始,逐渐延伸到天禄卫独有的刀法。
刀光凛凛,嗡鸣不断。
随即戛然而止,换为长兵,再更替为剑。
一个时辰练下来,身上的衣裳已被被汗水浸湿,她将兵器归位,回房泡了个澡,换上舒适的棉衣。
只续了一层薄薄的棉,如今这时候穿着正好。
秋娘为她梳好发髻,插上玉簪,而后移步到桌旁,早膳已经摆好。
如今已经见绿,菜品花样也就多了起来,每样份量不多,却精美的如画作一般,满满摆了一桌。
奈何林清没吃几口,外面便传来脚步声,院外值守的天禄卫过来通禀,说是大理寺少卿刘烨到了。
片刻后,刘烨身着红色官袍,风风火火的走进屋里。
林清让下人添了副碗筷,摆手制止刘烨行礼,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一同吃吧。”
说着亲自动手给他盛了一碗热汤。
刘烨连忙坐下,接过碗放在桌上,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喝了,味道鲜美,又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身体也跟着暖了起来。
林清看了眼他的官袍,劝道:“春寒料峭,京城又偏北,还是得穿层薄棉御寒。”
“多谢大人体恤。”刘烨放下汤匙拱手谢过,“今日下朝时陛下独留了我一会,让我问问大人。”
他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音都弱了两分,“问大人何时上朝。”
自从张望死后,林清便接着以伤为由告假,除了有公务要往衙门跑,其他时间干脆耗在府里。
这回是真在养伤,顺便把手里剩下的几件公务也分了出去。
比如张望死前派出的那些宫人,每个被敲了门的都得细查一遍,这活只能天禄卫干。
比如许承谦的死,尽管案情已经清晰,可后面还有牵扯,也得查。
她便把这活计丢给了刘烨。
只剩太后行踪未知,暗卫也查了不少地方,包括关押瑞王李辰瑄的地方,都未能查到什么线索,只隐约有些消息,疑似太后确实在李辰瑄那停留过,只是未曾相见。
这事有王武盯着,若真有消息,自会直接承给她。
林清盘算了一圈,忽的虚弱的咳了几声,“并非我不想上朝,实在是身体不许,这伤就是外面瞧着好了,内里却伤了筋骨,怕是还得养些时候。”
刘烨嘴角抽搐几下,默了默,道:“刚入府时与古总管聊了几句,说大人身体康泰,起身便练武满一个时辰。”
这下轮到林清有点噎得慌,“只是随便耍耍,活动活动筋骨。”
刘烨道:“朝会议事颇多,近日频频有政令颁布,大人不在,只凭耳目传话,唯恐反应不及,误了大事。”
林清听着,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她是想躲懒,懒得跟那些朝臣日日掰扯,可手底下一群人等着跟她吃饭,也不能日日清闲。
她点头答应,“我明日就去上朝。”
刘烨还想再劝,被这话弄得一愣,随即便扯出一个笑脸,是真的打心眼里高兴,“那明日早上一道去?”
“好啊,正好明日来这吃饭,然后一同乘车过去。”
两人边吃边聊,刘烨又将早朝上有些门道的事情拎出来说了几个,又将许承谦这案子说了说,却也没什么得用的线索。
刚放下碗筷,顾春便到了。
第524章
顾春身着素色长袍, 头上发髻系了布巾,眼下隐有青色,很是疲惫。
他放下药箱,看见刘烨也在, 便先笑了下, 拱手道:“刘大人安好。”
刘烨起身回了一礼, “有劳顾大夫。”
顾春笑了笑,“是我职责所在, 怎有麻烦一说。”
三人挪到里面坐下, 顾春取出脉枕放在桌上,待林清将手放好, 便将指腹搭在腕部,片刻后方才收回来,道:“已经无碍,我再开上补气血的药, 吃上两日便可。”
林清明白, 顾春这是提醒她月事该到了。
她收回手, 稍一颔首, 随后又眉心轻蹙,“最近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顾春有时醉心医书, 也会偶尔熬夜,但从不像这样疲惫,若不是药王谷传来消息并无异常, 林清都得以为那边出了什么大问题。
顾春轻轻抿唇, 犹豫片刻,才道:“已有几日不曾见过沧澜了。”
林清颇为诧异,下意识朝顾春身后看了眼。
萧沧澜已是顾春的徒弟, 师徒名分虽不那么名正言顺,但看得出萧沧澜及其崇拜顾春,一天得有大半天跟在顾春后面。
之前更是日日过来送药,跑腿送信亦不在话下。
好好一个大活人,又如何会无故失踪呢?
“去他家看过了?”
顾春点头,“萧夫人也在找人,说是这几日都未曾归家了。”
“多久了?”
“五日了,二十四那天夜里从我那走的,之后就未见过。”顾春说着,细细回忆了一遍,“最近见暖,府中也要收购药材,我便一边忙碌此事,一边教他辨识药材,结束时已是戌初。
他离府归家,二十五那日却一日未见,我以为他是家中有事,直到二十七那天却仍未出现。
我觉得奇怪,便去萧家问过。”
顾春轻轻一叹,面上隐有焦虑,“最近府中忙碌,萧夫人以为沧澜是被留在府中帮忙,一直未曾归家。”
林清听着也觉得奇怪起来,“问过值守的天禄卫了?”
顾春点了点头,“二十四那天,他们见过沧澜走进后府巷,之后便没看过了。”
后府巷便是昭国公府后面的那条巷子,都是府中出去单住的下人,亦是属于国公府的地,所以也会有天禄卫巡守。
但人数自是没有国公府这么细致,巷口巷尾查的更细致些。
林清听见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既然值守的天禄卫见萧沧澜进入巷子,却没人再见出来。
以萧沧澜那点底子,要么是没出来,要么是以另一种方式离开的。
以她的经验来说,结局通常都不怎么好。
一旁的刘烨便已蹙眉说道:“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此处又有天禄卫巡守,寻常人定会留有踪迹。
今日已是二十九,想必顾大夫已找了几日,若至今未找到人,只怕……”
顾春明白他的意思,脸上多了一点苍白,“沧澜性子纯良,认真好学,又一向懂事孝顺,绝不会突然失踪,我与萧夫人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未发现任何踪迹。
不得已才向大人提及,或许增派些人手,能找到线索。”
林清站起身,“我与你一同去看看吧。”
顾春眼中焦虑散去几分,却又随之升起两分担心,“今日大人无事吗?”
“今日得空。”林清说着扭头看向刘烨,“你也该去衙门了,明日早上过来吧。”
刘烨道:“衙门也无紧要公务,不如我与大人同去,或许还能帮上一二。”
林清沉吟片刻,点头应下,“也好。”
她换上一身常服,与两人一同离开国公府,也未叫马车随从,步行而至,也就不到两刻钟的路程。
后府巷说是巷,实则极为宽敞,有砖石铺地,屋舍院落亦是崭新宽敞。
能住在这里的,要么最低是个小管事,要么往上数,爹娘亲戚得是有些身份的。
与之相比,另一边则混乱得多,如今正在重新规整,都是邻居占过的地方,如今已重新划回国公府名下。
有两名天禄卫在此地值守,亦有一小队人时常巡守经过。
没有谁不认识林清这张脸的,见三人经过,纷纷行礼,直到巷尾有一独门小院。
萧萍母子便住在这里。
林清将人放在这里也是有所考量,此处皆是国公府的下人,前方又有天禄卫值守,若萧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很容易被人发现。
另一边则是国公府的后院墙,府内防卫更是严密,若真有异动,府内会比外面发现的更快。
萧萍是皇帝乳母,又是罪奴,更被前朝余孽找过。即便确定安全撤掉监视之人,也得叫人留意着。
林清看向院门,就见院门带锁,看着是锁住的,但锁梁往外倾斜,与锁栓留下一点细微的缝隙,信手一拨,锁便开了。
顾春道:“这几日萧夫人很是焦急,天未亮便外出寻找,精神上也有恍惚,这才未将门锁好。”
刘烨道:“若是如此,怎不来早些找大人说明?”
顾春道:“我本前几日就想找大人借些人手,但被萧夫人拦住了,大人日理万机,不想麻烦大人。”
刘烨颇为疑惑,“这种借口,顾大夫也会相信?”
顾春道:“大人身份尊贵,萧夫人……是罪奴出身。”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神情中多了些后悔。
“行了。”林清制止他们,“让人去将萧萍喊回来吧,漫无目的的找人,也不是个办法。”
顾春应了声,出去叫人,却没几步就停下了,见远处一名天禄卫正带着萧萍往这边走。
待离近一看,是胡班。
他便又折回林清身边。
胡班停在三人面前,先对林清抱拳行礼,接着说道:“刚见大人往这边来,想来也是为了顾大夫徒弟那事,我便先去把萧夫人寻回来了。”
林清看着他,疑惑道:“你也知道?”
胡班点头道:“之前遇见了,那日值守的天禄卫还是我帮顾大夫找的,街上我也让以前道上的弟兄们帮忙盯着,但也没个消息传回来。”
胡班在加入天禄卫前走的便是三教九流的路子,在京中也有些门道。
可是这会却也脸色颇为凝重。
都找了几天了,哪有人能凭空消失呢。
林清没说什么,转而看向萧萍。
与之前相比,萧萍变化极大。
林清犹记得初次遇见,萧萍躺在土炕上,头发花白,脸极长,颧骨也极高,一副老妪姿态。
可如今的萧萍已换上新的青色薄棉袄裙,发髻乌黑,整齐的堆叠在顶部,还插着一根金簪点缀,拾掇的一丝不苟,只是眼圈乌黑,神情不属,看上去很是憔悴。
萧萍对上林清却是不卑不亢,标准又规范的扶身行礼,“奴见过昭国公。”
“免礼。”林清说道:“情况如何?”
萧萍眉眼微垂,“多谢国公挂念,奴今日又将沧澜那孩子常去的地方走了一遍,仍一无所获。”
林清问道:“二十四那天的夜里,你可在家?”
萧萍道:“奴拾取老行当,继续做梳头匠,帮着府里人梳梳头,赚些银钱补贴家用,也就早上忙一阵,夜里并无甚活计,那个时间必是在家。”
林清问道:“值守的天禄卫见萧沧澜进了巷子,你没见到萧沧澜归家?”
萧萍叹了口气,“奴并未见到沧澜归家。”
话说到这也着实看不出什么,林清干脆将院门推开,走进院中。
顾春和刘烨紧随其后,接着便是萧萍,胡班则候在持刀候在门外。
院内被收拾的很是整洁,角落一棵半枯老榆树,旁边建圈,豢养几只鸡鸭,接着便是堆砌整齐的柴垛。
林清环视一周,而后看向前方的屋子。
只有两间半房舍,半间被改做厨房,剩下两间相连,萧萍住在里面,萧沧澜则住在外面这间。
屋门没关,或许是萧萍精神恍惚忘记了,林清能看见里面的样子,最里面是张略有狭窄的木床,床上放着被褥,旁边是一个旧木柜,又有一张旧木桌和几张木凳。
看得出平常母子俩吃饭和招待客人便是在此。
或许是东西少,房内不算混乱,却也见不到多少萧沧澜的东西。
林清走进屋内,伸手打开木柜,柜内整齐叠着几件衣服,有新有旧,最下方则押着两本书,一本是《千字文》,另一本则是《药性赋》。
顾春道:“这两本书都是我给沧澜的,他不识字,需得从头学起。”
林清问道:“即是习字,怎不见笔墨纸张?”
顾春道:“他说家中灯火晦暗,便时常在我的药室书写。”
两人瞥向桌旁,的确只有一盏油灯。
刘烨也在屋中转了一圈,来到林清身边,道:“我听闻萧沧澜乃是乞儿出身,后被萧夫人收为义子,因此生活节俭倒也情有可原。”
顾春道:“沧澜的确节俭。”
刘烨看向林清,“大人可有发现?”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衣服齐整,不见翻动痕迹,床铺亦无褶皱,也无特殊气息。”
她转头又往里屋查看。
萧萍住的屋子要稍大些,东西也不算多,只是作为梳头匠,工具着实不少,梳镜簪钗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与外屋也大差不差。
萧萍则一直规矩的候在角落,身体笔直,双手交叠,自然垂下,皆为宫中女子的姿态,就像这些已经刻进她的骨子,哪怕子嗣失踪,也仍下意识维持着姿态仪容。
不多问,也不接话。
只要旁人不问,她便将嘴闭严,不多说一个字。
林清从屋中走出,这一看的确什么都没发现。
但天禄卫不会看错,萧沧澜的确进了巷口,难不成进了别人家里?
林清目光微凝,若是如此,那她这便是犯了与皇帝一样的错处。
一个张望好找,但要找到一群张望,就不那么容易了。
事情好像有些麻烦。
她漫步走到柴垛前,大脑飞速运转,却忽的呼吸一滞。
这院子里的气味有些杂乱,鸡鸭屎尿的臭气,老树将死不死的腐气,还有柴火的木腥气。
可走到这,她又嗅到了一些其他的气味。
那是一种微苦的香,香味很淡,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可一旦风停,那气味就又缓缓飘了出来,丝丝缕缕,时有时无。
林清忽的扭头看向柴垛,双目如隼,一点点在柴堆中搜寻。
越来越下。
刘烨和顾春见状便知林清必是有所发现,迅速上前一同搜寻。
直至底部,林清忽的停下。
柴堆整齐,此处却多了些许碎枝。
林清将那些碎木枝掏出丢在一边,而后伸手向里面摸索,不多时便感觉到手指勾到了一点东西,很是柔软,像是什么布制的物件。
找到了!
她将东西拿出,定睛一看,方才发现是一个青布口袋,与手掌差不多大小。
顾春看见这口袋,双眼微微瞪大,“这是我交给沧澜的!”
第525章
林清将这青布口袋打开, 里面只装着几块切好的药材,还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布料碎片。
顾春道:“是防风和柴胡,那天教他这两味药材,临走前我便用这布袋装了一些给他辨认, 大人嗅到的应是就是这些药材的气味。”
刘烨道:“东西被藏在这, 那便代表萧沧澜不但已经归家, 且已进入院子,只是不知他究竟是在院中出事, 还是发现哪里不对, 将东西藏下后再行离开。”
他看向后方的萧萍,“那日你可曾听见院中有声音?”
萧萍紧紧盯着林清手中的口袋, 不知何时,已有泪珠垂下,直到刘烨开口,方才回神, 取出帕子轻擦掉泪痕, “我未曾听见院中有声音。”
刘烨注视着她, 继续追问:“可你家院门并非新制, 开关声音不小,萧沧澜的东西既然藏在此处, 必是进来过的,你为何没有听见?”
萧萍眸中有担忧显露,却又被这再二再三的问出了火气, “奴确实没有听见, 那会谭家那货郎来过,确实不曾见到沧澜归来。”
刘烨目光一凛,“萧沧澜离开国公府时为戌初, 按照我们刚刚的速度,走到此处最多不过两刻钟,也就是戌时二刻之前,你说那时有货郎在这?”
萧萍道:“谭家货郎常来,这条巷子都会采买些东西,我不喜与人交流,所以待到货郎从邻居出来方才请到家中,男女避嫌,我二人也只在院中交易,大门开着,也就不到一刻钟他便离开了,这之间的确未曾听见什么,也未看见沧澜归来。”
说到此处她屈膝跪下,语气发沉,“大人是在怀疑奴吗?若是如此,还请大人将奴关入大牢,只要能寻回沧澜,奴愿以命相抵!”
刘烨仍旧沉稳,只是敛起官威,伸手虚扶,“萧夫人不必如此,我也是焦急沧澜安危,语气不妥,还望海涵。”
“奴都知道,奴几次险些丧命,是沧澜不惜危险,保住奴这条性命,奴二人虽无血缘,却视同亲子,如今子生死不知,奴恨不能以身代之。”萧萍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只是背脊仍旧笔直。
刘烨终究是动容了,话语也软了下来,“萧夫人放心,我等定会让人找到。”
说着,他见萧萍再次叩谢,连忙将人扶起,而后转头看向林清,发现林清已将布袋交给顾春,她则拿着那块碎布仔细观察着。
刘烨走到近前,“这布可有不妥?”
林清道:“这是从衣服上撕下的,还是件薄袄。”
这碎布呈深蓝色,整体细长,两边线头崩开,毛毛躁躁,一面粘着丝丝缕缕的棉絮,另一面则很是干净。
她两指将布搓了搓,这是棉布,质量中等偏上,也算不错,“我记得前段日子,国公府订了一批薄袄,六娘特意拿来让我看了一眼,用的就是这种布料。”
萧沧澜在她面前时常露脸,又是顾春的弟子,得几件新袄不是难事。
“所以这布施萧沧澜从身上撕下的……”刘烨微微蹙眉,“可他为何这么做?”
“那就不知了。”林清将碎布放回那小口袋里,而后看向萧萍,继续问道:“你与那谭家货郎都买了什么?”
萧萍道:“胰子,针线,还有一些糖块和瓜子。”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就将东西全取了出来。
除了针线,其他物品皆用麻纸包裹,尤其那块胰子,的确是未曾沾过水的新鲜货。
刘烨悄声退去,与门外的胡班打了个招呼,接着一同敲开隔壁的院门,与一位中年妇人一同来到萧家院子。
妇人头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头顶的发髻,匆匆而来,进门便要下跪。
林清挥手示意不必,出声问道:“你叫什么?”
妇人站直身子,双手交叠垂下,仍低着头,不敢看林清的面容,“奴王氏,夫君是后院杂役房的管事,名王顺。”
林清问道:“你知道谭家货郎?”
王氏道:“禀国公,那谭家货郎时常来这边串巷子,之前一直在隔壁祝家那边走动,后祝家把地方还给国公府,那谭家货郎便也开始往这边串巷子,卖些零碎东西。”
“几日来一回?”
“说不准,大约三五日吧。”王氏说到这神情上多了一些奇怪,“上次还是二十四来的,明日就下月了,算算日子,也该来上一次才对……”
此言一出,刘烨等人皆是神情微变,齐齐看向林清。
林清却未言语,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微沉,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如王氏所说,此事并不算难查,货郎潜逃,那么萧沧澜很可能就在货郎手中。
但这么浅显的道理,萧萍和顾春不该没有察觉。
顾春虽说心性纯良,但跟在她身边这么久,对于寻常案件也自有一番见解。
萧萍更不必说,能犯错后从宫里活着出来,也不会是个头脑笨拙的简单人物。
但偏偏这事就一直留到今日,还未将人找到……
顾春急道:“大人,寻人要紧。”
林清微微颔首,“叫胡班带人去找吧,对了明月今日也在,让她一同去吧。”
胡班就在不远处,听令立即应诺,而后便跑去点人手了。
顾春则去前面寻找明月,一同出发。
萧萍也匆匆跟上,连日劳累让她脚步踉跄,被王氏扶着,一同去了。
天禄卫一旦动起来,找一个货郎不是难事。
萧家小院便只剩下林清和刘烨二人。
刘烨问道:“大人也怀疑那谭家货郎?”
“他的确不无辜。”林清将青布口袋打开,取出那块不大的碎布,“或许这便是沧澜要告诉我们的。”
刘烨会意,“货郎的确会卖些碎布做缝补之用,所以萧沧澜扯下衣上布料便是提醒我们货郎有问题?”
林清道:“沧澜将东西藏入柴堆,外面只稍作掩饰,看得出当时应很是匆忙,他归家时身无长物,能说清问题作为线索的东西不多。
而且随后人就失踪了,当时环境很可能并不安全,这般情况下他还是扯下碎布藏入此处,怕是要告诉我们的事情也不那么简单。”
“确是如此,两人凭身份来看应该没甚交集,谭货郎没理由冒险抓一个毫无仇怨的少年郎。”刘烨说着,又再次陷入沉思,“难道两人暗中有仇?”
“此事便要问问那个谭家货郎了。”
第526章
谭家货郎并不难找, 胡班点了十数个好手,皆穿着天禄卫的绯红官袍,往祝家府门一走,关于货郎的所有消息便悉数到手, 甚至祝家还派了个管事在前面引路。
管事已被赐了祝家的姓, 亦是祝家心腹, 点头哈腰跟在胡班身边,道:“那谭家也是东城老户, 他父亲就是跑货的, 时常来祝府这边做生意。
后来老子死了,儿子便接着干这买卖, 都是熟人,又见昭国公府气派,下人穿着也敞亮,便也想做那边的生意, 找咱家搭个桥。
给他牵线的也是咱们祝家的老人了, 就寻思两边都熟悉, 便帮了忙, 哪想到那谭家竟不安好心呢。”
胡班吊儿郎当,听得直抠耳朵, 不耐烦道:“行了,谁说那谭家有事了,好好带你的路。”
祝管事连连应着, 心里却不那么想, 这好端端的,要是没事,找一货郎做甚。
他不敢多话, 脚步走的飞快。
谭家住在南边,院子要比寻常人家敞亮不少,院子大,还盖了一圈的房子,厢房罩房的也算齐全。
院门开着,院里却不怎么干净,一边正有人雕着木头,满地碎木屑。另一边则有人正在整理菜干糖块一类的细碎东西。
时常有人进出,穿着各异,皆为粗布一类,看样子都是四周百姓。
大家伙看见胡班等人身着官袍,腰间佩刀,各个杀气腾腾的,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一般,直接四窜散开,跑远了见没追来,又不禁停下,转而往这边看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议论着什么。
胡班低咳一声,挺直腰背,一挥手,身后的天禄卫立马把谭家围住,剩下的人与他一同进去,将院里剩下的人赶到角落。
谭家的人手不少,男女老少皆有,有谭货郎的寡母和妻子儿女,也有外面雇佣来的人手。
大家伙跪在一起,神色惶惶,不知所措的看着一众天禄卫。
祝管事也在旁边,仔细看过这些人的脸,忙对胡班道:“谭货郎不在这里。”
胡班闻言眉毛一拧,扭头瞪向其中一个老妇,“谭货郎去了何处?”
老妇颤颤巍巍回道:“回老爷的话,他前些时日就外出进货去了,还未归来。”
胡班问道:“何时外出的?”
老妇道:“二十五那日早上走的,一开城门就去了。”
胡班一听这话顿时骂骂咧咧的啐了几句脏话。
祝管事颤巍巍的擦了下额头的汗水,比起那老妇也不逞多让,问道:“大人,可是出了什么错处?”
“货郎进货不会离开太远,也就京城周遭,最远不过华宁,这都二十九了,就是爬都该爬回来了。”胡班又骂了几句,“这人怕是已经逃了!”
祝管事傻眼了,手下意识失了力道,握着的手帕落在地上,沾了泥污,他却顾不上了,“那……那如何是好?”
胡班斜睨了他一眼,扭头对后边的弟兄命道:“出事了,老子先回去跟大人通个信,你们把这搜一遍,把那谭货郎去过的地方都给审出来,等老子回来再说!”
其余天禄卫纷纷应下,除了一人看守,剩下的散开搜查线索,胡班撒开腿就往国公府跑。
半个时辰后,林清送走刘烨,屁股还没坐热,便又赶到谭家。
胡班已经将情况叙述了一遍,林清沉默听着,视线扫过这乱糟糟的院子。
一旁的下属送来一张简易地图,谭货郎进货和卖货的路都被标记了出来。
谭家干这行几十年,会往哪走也不算秘密,连邻居都能说上一二,更何况这里的谭家人。
还有一张纸背面写着谭家的一些信息。
谭货郎名谭山,今已三十有七,有一寡母,妻谭郑氏,子嗣三人,生意红火,家庭和睦。
林清将纸张收好,转而看向谭郑氏,“谭山平时如何出门?”
谭郑氏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林清,只觉光盯着鞋面,心里都仿佛敲鼓一般,让她手脚冰凉,事到如今,她也猜到应是她家男人犯了什么事,被官爷找上门了。
她嘴里发苦,眼里多了一抹绝望,却不敢隐瞒,“回官爷的话,一开始是挑担的,但谭山嘴巧,生意也更好,便不大够用了,后买了一辆独轮车,就用车了。”
胡班看了一圈,“那车呢?”
谭郑氏道:“他……他推去乡下进货推走了。”
胡班这会脸色也不大好了,萧沧澜没找到,谭山也跑的不见踪迹,查了一圈,除了那么一张无甚大用的地图,也就再没什么收获了。
想来谭山若真犯事,也不会跟着那地图跑。
他看向林清,却发现林清面色未变,静若湖面,不见涟漪。
不由得心中又自然升腾起敬佩。
不愧是大人,如今还能这般沉着冷静,他都忍不住有些焦躁了。
林清没有言语,视线将整个谭家院子纳入眼中,一眼便见西边一间厢房被改成了库房
这会房门开着,里面堆着不少东西,大多装在一个又一个箩筐里。
林清抬步进入,各式气味也随之涌入鼻腔,酸甜苦辣腥,总能找到对应的气味,又夹杂着一股不算浓郁的锈气,却比真正的锈味多了些许黏腻感。
是血。
还是人血。
林清视线一扫,很容易便锁定靠窗处的几个箩筐。
尽管此处气味驳杂,但比起尸山血海,铁牢刑狱,还是颇为容易。
她抬步走到窗前,垂目仔细检查这几个箩筐,与其他筐里的货物相比,这几个东西更多,也更杂乱,随意翻了几下,便能看见从萧萍那里看见的胰子和糖果。
这时胡班也走了进来,见林清目不转睛的翻那几筐东西,便上前帮忙,“瞧这应是谭山串巷时用来装货的,里面有东西?”
货物都被倒出来,摆了一地,林清一一看过,又随之丢下,双眉微蹙。
这些东西都有些血腥气,但皆不浓郁,也没沾染上什么血迹。
不在货物上……
林清忽的扭头看向堆在旁边的几个空箩筐,伸手拎过一个,倒扣过来,接着眸光微凝。
这个箩筐已经很旧了,底部和周遭被磨得泛黑,就在外壁距底部寸许的位置沾着一块巴掌大的红色斑块,像是液体凝固后留下的痕迹,周边已翻出黑色。
胡班也见到了,冷嗤一声,“有血迹,那谭山果然不干净。”
林清却摇了摇头,“不对。”
胡班看向她,疑惑道:“什么不对?”
“气味不对。”林清说道:“若只沾了这么一些,气味不该浓成这样。
沧澜失踪时是二十四那日,谭山走货也在那一日,距今已有五日,若只是沾了这么一点,根据库房通风的情况来看,不该有气味残留。”
她又检查另外几个箩筐,什么都没有。
胡班也仔细检查了一遍,闻言不由问道:“这东西家家都用,总不能做出什么夹层藏凶器残肢吧?”
都是寻常用具,谁家能有那个闲心呢?
可没有夹层,血腥味为何浓淡程度不对?
胡班着实有点想不通,只能看向林清,等个答案。
林清却是心里多了些许沉重,“若接触的范围小,便需在时间上找补。你提过的,谭郑氏有言,说谭山二十四日归来,二十五日早上方才离开的。”
胡班立即就开窍了,“也就是说若萧沧澜真是被谭山抓住,那么二十四日夜里,他便与这箩筐挨着,又在二十五日清晨被谭山带离?”
林清凝思片刻,却是摇了摇头,“对,也不对。”
“啊?又不对?”胡班也忍不住抓了抓脑袋,自我感觉也算通畅,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沧澜受伤,一直流血,血液与箩筐接触,用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将箩筐外壁那里浸透。”林清拾起一个箩筐递给胡班。
这箩筐是柳枝编成,看得出手艺很好,纹理细密,但仍有缝隙透气。
能透气,便能透水,血水虽浓稠,也不过需要的时间长些。
胡班一下便想通了,迅速蹲下,再次将那些取出的货物重新翻看了一遍,而后抬头看向林清,“若是这箩筐一直与血液接触,这些东西上也该有洇过的血渍才对!”
林清点了点头,“要么流血不多。要么血迹被什么东西吸收掉了,因血量太大,洇到旁边的箩筐上,虽有接触,但血量不多,只是将箩筐外壁浸透便干涸了,因而未能影响其中货物。”
“大人觉得是哪种?”
林清默了默,道:“后者。”
“为何?”
林清走到门前,看向门槛稍前的位置。
此处地面是用素土夯实,不算平整,门槛前方有处凹进一块,里面有一撮灰黑色的粉末。
“草木灰?”胡班一眼便认出来是什么东西,但更觉奇怪,毕竟这东西家家都有,不算特殊。
林清问道:“你知道女子的月事袋里装的是什么?”
胡班再厚的脸皮也被这问题问的脸上一红,“我一没成婚,二没相好的,我娘更没跟我说过,哪里会知道这个。”
林清指了指那坑里的东西,“就是这个。”
第527章
草木灰在某种程度上是非常好用的东西, 并且成本低廉。
尤其像谭家这样,为了保存某些货品,适当的储存草木灰就很合适。
胡班脑子灵光一动,转身就往外跑, 找到谭郑氏, “你家草木灰存量几何?”
谭郑氏被吓了一跳, 颤着回道:“前几日刚制了一筐,就在库房, 还没用过。”
说着已经走进库房, 绕了小半圈避开林清,从角落处拽出一个半人高的箩筐, 接着不禁咦了声。
就见满满一筐草木灰竟少了小半,露出周边乌黑的边沿内部。
谭郑氏不知所措,下意识解释:“昨日民妇还看过……许……许是记错了吧……”
然而此处没人在意那拙劣的谎言,胡班来到林清面前, “大人, 如此来看, 谭山离开时的确带走不少草木灰, 装草木灰需要东西,若真把人装在里面, 十有八九便是这种筐了。
可即便有如此线索,我们依然无法确定他走的是哪条路,查这些草木灰的去向吗?”
“家家都有的东西, 你如何能查到。”林清将之前得到的简易地图拿出来, 轻轻展开,顺着上面的线路钻研片刻,心里便有了计较。
“谭山为避免怀疑, 出城的线路不会改变。”
她的指腹顺着线条指向南边的城门,又在出城后顿住。
线条再次向前,直到往南的一个村子,但南边紧邻武陵渡,如今那地方被一场鉴宝会弄得很是繁华,更是京巡卫最容易捞钱的地方。
虽说有点酒囊饭袋,但谭山若真在车上藏了个人,还是有可能被发现端倪。
尤其谭山心中有鬼,对衙门里的人便会生出躲藏本能,未必是怕,但必定会更加谨慎。
能将生意做得这般绘声绘色,谭山绝对是有些脑子的。
南边走不通,便只能往绕远,往东边或西边转。
林清脑子里浮现出京城周围的地貌情景,然后将往东边的路也划掉了,往那边走有许多高山庙宇,路虽好走,但架不住人多,尤其爱带护卫出门的贵族更多,同样要承担很大危险。
反而是西边最为轻松,只要绕过西城,再往前就是乱葬岗,那地方人烟罕至,灭口也好,出逃也罢,都很是方便。
想到这林清看向胡班,问道:“明月和顾春可曾来过?”
胡班道:“来过,这会也在四周查找线索。”
林清道:“让明月和顾春带一队人,骑马从城南往西追查。你带人搜查其余三个方向,让暗卫配合你等行动,另外再安排一队人手顺着这条图上线路去查。”
“诺!”胡班抱拳应下,接过图纸匆匆离去。
林清走到外面,翻身骑上赤云马,双脚稍夹马腹,下一刻赤云便已窜了出去,直奔西城门。
这案子前面靠证据推理,后面靠的就是经验。
但她的心里渐渐升起一抹忧虑,萧沧澜存活的几率……并不高。
普通人杀人后必会慌乱失措,不说逃跑,怕是抛尸这一环节就会出现纰漏,进而被捕。
比起谭山真逃往西边,她更希望胡班护在其他地方将人找到。
那么这件案子便只是简单的杀人抛尸,又或是贩卖良民。后续处理结果也会相对简单。
但若真是如她推测出来的一般,后果就有可能不寻常了。
她办过那么多高官,玩过的路子再阴再野的也比比皆是,但凡事皆有章法,越是经过训练的死士眼线,越是有一套自家的行为规则。
西城门大开,守城氏族见赤云马火红如血,不用看都猜到林清的身份,无人敢拦,径直放行。
赤云马一出城门猛然加速,马蹄翻飞,风驰电掣,惊起阵阵尘烟。
整个京城的地图早就印在她的脑子里,整个西郊有多少个藏人的山洞,又有多少废弃的房屋寺庙,她也大多清楚。
谭山即是推车步行,对路况便有一定要求,若往深山,车马不通,对负重便有要求,谭山不通武艺,除非弃车逃跑,否则可能性也不高。
林清脑子闪过一个个可能,赤云马已然抵达第一个地点,眼神往地面一扫,便知近期未曾有人来过,于是驾马继续前行。
第二个,第三个……
午时将过,林清出来的急,大半天没喝过一口水,口干舌燥,便打算去前行寻口水喝,却忽的顿住,赤云马停在一条岔路中央。
这里已经看不见城墙,南边有山,打眼一看,灰蓝的山尖一片连着一片,北边是片山地,都是近日刚开垦的,泥土松软,还带着潮气。
岔路一边通向南边山里,弯弯曲曲,自山脚穿行,又被遮挡,往前是个村子,房屋大多半新半旧。
林清记得永定河的河道便在这南边的大山里,看似山连山,实则往前不远就有大路,拐上几道弯,便能顺着河道往前,抵达南郊。
这路倒是正好了,但范围仍旧不小。
她正思索,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远远一看,是十多个孩子正往这边跑。
他们皆穿粗布麻衣,有男有女,大的能有十几岁,小的也就三四岁。
没多久他们便发现林清,忽的停下,好奇的打量着她的马。
赤云火红如血,太过惹眼。
林清放慢马速靠近他们,而后勒停马匹,翻身下马,视线一扫,便停在年纪最大的一个少年身上。
少年身体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却很亮,并不惧怕林清,但说话却很客气,“这位少爷,您是有事吩咐?”
林清取出一块银角子递给他,“帮我做些事情。”
有钱拿就不是白做,少年眼里带笑,语气更好了,“您说。”
林清道:“二十五卯时到辰时前后,可有一中年人推着轮车从此处经过,又去了哪个方向?”
少年听只是问个问题,连忙应下,却又悄悄抬眼看着赤云马,满是喜欢。
林清会意,抬手轻拍了拍赤云的脖子,“若你能问到有用的东西,便让你上去坐会。”
少年郎双眼发亮,比拿了银子更加欢喜,扭头就往村里跑。
空留林清和一群孩子大眼瞪小眼。
好在村子小,少年跑的也快,一会功夫便回到这,呼哧带喘,“我问到了,咱这边过路的人常有,但像你说的过路又推车的却不多见。
二十五那天上午的也就一位,是从南边山路过来的,又从村边小路穿了过去。”
他抬手指向北边,山地边角确实有一条小路能绕过村子。
少年接着说道:“还是我邻居家的阿爷看见的,他那会正在田里收拾农具咧,见人过去还奇怪着,山脚下的路又不好走,咋不从村里过去,后面便不知道了。”
听这么一说,林清心里便有数了,翻身重新上马,一扭头,就见少年紧紧盯着她。
“你说过让我骑马的。”
林清还寻思回来再说,闻言倒也无所谓,朝他伸出手,“上来吧。”
赤云性子烈,她带着人骑几圈倒没什么问题。
少年连忙将孩子们撵回村里,接着抓住林清的手,手忙脚乱的爬到马上,屁股挪了又挪,很是新奇。
林清扯动缰绳,一夹马腹,赤云马便动了起来,穿过村子,不到数里,又再次停下。
眼前颇为荒凉,不远处是间废弃的寺庙,院子不大,殿宇不多,只是小半都坍塌了,枯草遍布,又有绿意夹杂其中。
腐败的大门只剩一扇,台阶上积聚的泥浆略有干涸,留下一道轮印。
林清知道,就是这里了。
她翻身下马,顺手将后边的少年也放了下来,缰绳随手一丢,任由赤云自行活动,而后往寺庙走去。
这里距离村子并不算远,少年认识路,可心里却起了好奇,跟在林清身后走进寺庙,边走边道:“我也来过这里几次,若是夏秋,这里面兔子野鸡特别多,下几个套子,保不准就能给家里开开荤腥。”
他忽的停下,蹙起眉,疑惑的看着四周,“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
“是尸臭。”林清平静的说着,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啊?”少年不大明白,一时竟想不到林清话里的意思,总不能是真死人了吧?
怎么可能呢!
少年只以为林清开个玩笑,哈哈哈的笑了几下,却见林清脸上不见丝毫玩笑的意思。
他越笑越尴尬,咧着嘴,渐渐没了动静。
林清没有言语,目光环视四周,这里只有前后两殿,左右又有几间厢房,再无其他。
绕到后院,她一眼便停在后院的一辆板车,车上已经空了,再往前不到十步便是一口井,井边倒着一个箩筐,少数的灰黑色粉末洒落在地,大多仍在筐里,已经结块。
此处开阔,却仍能嗅到一股血气与草木灰结合后的古怪味道,但被尸臭遮盖,并不算明显。
林清走到井边,顺着井向下望去。
井水许久未曾清理,飘着层层落叶,两具尸体挤在落叶之间,已经肿胀变形,一具面朝上,一具头向下。
向上的那个,便是萧沧澜。
林清沉默的看着,也只是沉默着,一阵轻风刮过,明明已是春季,却仍如秋冬那般沉重刺骨。
“你在看什么?”少年见她不动,便也走了过来,往井里一看,顿时发出一声惊叫,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井里扎了下去。
少年的脸一瞬间就白了,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身体下坠,危机时刻,忽的一股大力扯住他的衣领,将他生生给提了回去,扭头一看,正见林清侧脸。
林清将人提到后边,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截竹哨吹下,没有声音,只有气流吹过孔洞时发出震颤。
少年已经站不起来了,声音发颤,“你……你这哨子坏了,不……不对,死人了,死人了!”
第528章
林清没有说话, 只是静默站在一侧,安静的等待着。
明月和顾春先一步出发,只是按照南城门的路在找,势必绕远, 速度也要更慢, 乍一收到林清发出的讯息, 便知她定是找到了。
于是一众人快马加鞭来到残破的寺院前,而后不用林清交代, 便已各自分工忙碌起来。
很快尸体便从水中捞起。
两具尸体皆已肿胀变形, 一具尸体尚且完整,而萧沧澜的尸体却不那么好了。
骨头碎了不少, 又泡了几日,轻轻一碰,胳膊便掉了一只。
这井上窄下宽,大些的架子都下不去, 只能用箩筐木桶往上拽, 稍不注意, 一只腿也掉了。
最后是弄上来拼在一起的。
明月转过头去, 不忍再看。
顾春蹲在萧沧澜的尸体边,愣愣的看着, 眼眶已经红了,却无泪痕,只是空到发沉, 像是蒙了一层雾。
许久, 顾春稍稍侧过头看向林清。
林清走到他身旁,想要宽慰两句,却又觉得喉咙发堵, 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杀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因她而死。
营所那座善幼堂的孩子搬离一批长成的,又住进来一批更小的。
哪家的婆娘成了新寡,哪家丧子的老人病重离世。
她案上的名单写满一批,又换一批新的。
她只能沉默的看着那些名字,提醒她每一个决策都要更加准确。
林清垂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将那些情绪悉数压下,“顾春,验尸吧。”
顾春低低的应了一声,打开箱子套上手套,将工具一样样的拿出来,而后看向萧沧澜的尸体。
“尸体表浸渍发白,皮下水肿黏腻,指甲毛发松动,腹部生有尸斑,口鼻内有微量泥沙,却为溺毙无疑。
观其状,死亡时间盖在四日之前”
顾春顿了下,“身体骨骼多处折损,断裂处有淤血残留,是生前所致。”
他又看向另一具尸体。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上着短褐,下着长裤,死因时间与另具尸体相同,只是更为完整,也无伤痕。
林清抓起尸体的一只手仔细看了看,道:“他就是谭山。”
“谭山?”明月走过来,颇为诧异的看着地上的尸体。
林清指了指那只手,“货郎需挑担,日长月久,掌心生茧,指甲缝里亦有结块的草木灰留下。”
她站起身,“你们没带画像出来?”
明月道:“太急了,就从府里带了几个认识谭山的小厮,没让进来。”
林清道:“让他们进来认尸。”
片刻后,有一人被带到这里,看见地上已经走形的尸体,瞬间吓白了脸,被旁边天禄卫扶着才没倒下去,道:“这是谭山,奴家里就住在后府巷中,每过几日就要购置些东西,错不了。”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天禄卫赶过来,手中拿着一张信封,“大人,此信压在前殿佛像下方。”
林清接过信封,发现尚未糊封,便伸手将里面的信件取出,展开一看,顿时神情一凝。
信上字迹清晰,是谭山写下的认罪书。
说他卖货归来,遇见萧沧澜衣着光鲜,便心生歹意,将人骗至无人处,敲碎他的骨头,塞入箩筐内。
然而归家之后,见娇妻稚子,心生悔意,遂自尽于此。
角落处写着谭山的名字,还按下指印。
死者已逝,凶手自尽,有这封认罪书在,案子已经形成闭环,查无可查。
有下属过来请示:“大人,是咱们这边结案,还是送到衙门那边?”
顾春闻言抿了抿唇,抬步走了过来,道:“此案不宜结案,尚有不明之处。”
林清颔首,同意顾春的说法。
萧沧澜一向节俭,身上穿的只是昭国公府下人穿的薄袄,不算值钱,而谭山生意向来不错,谭郑氏和儿女身上的衣裳是很好的细棉布。
便连谭山自己的衣服也是柔软的棉布。
谭山说自己见财起意,根本站不住脚。
更像是她初始推测的那样,谭山的行为更像是经过一定训练的,若真为自尽,更像是要将某个秘密或者事情就此终结。
但此事尚为猜测,为她经验之谈,却无证据佐证。
几人思索之时,天禄卫已经此处勘察一遍,明月听过接过,拿着画纸来到林清面前,“经过勘察,除了拿到轮车车辙,就只找到谭山一人脚印,并没有第二人来过,也未有离开的痕迹,看来谭山是自尽无疑。”
这又与认罪书相合。
林清道:“可动机不对。
若是为财,谭山没有对萧沧澜下手的动机。
若是其他,萧沧澜不过一少年,也只是跟着顾春学医罢了,他又有什么值得谭山对他下此毒手的?”
明月答不上来,这确实说不通。
林清再次来到萧沧澜的尸体旁,缓缓蹲下。
萧沧澜很聪明,能留下一处线索,或许还能留下第二处,只是要她用眼去看,用心去找。
尸体身上的棉衣粘着腐叶,腰部位置少了一块棉布,两侧有撕扯过的痕迹,倒与那青色口袋里的布料对上了。
至于其他……
林清仔细观察,直到那只右手。
萧沧澜的右手骨头碎的更多,整只手都是软绵的,却又不见碎骨露出,直到刚刚被捞上来时,这只手才断掉了。
她的视线继续向下,心里却跳了一下,让她的动作又猛地顿住,重新看向那只右手。
萧沧澜身上的擦伤不算多,多像被搬动掷入井中时留下的,伤口不见愈合,反而过于平整,唯有食指和中指那处有些奇怪的弧度,而且已经结痂。
这是咬痕。
疤痕中指更靠上,食指则向下压,这个角度……是他自己咬下的,还是骨骼碎裂前咬下的。
林清只觉心里仿若闪过一道惊雷,很多事情都明白了。
她迅速命道:“安排一队人将尸体送回尸房安置,顾春与我走,明月,去准备些东西。”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林清与顾春明月向寺外走去,路过前殿大门,看见之前被她带过来的少年郎。
少年被尸体吓了一跳,又被天禄卫的阵势又吓了一跳,这会多少有些恍惚,看见林清过来,双腿一软,就要下跪。
却似有一阵轻风吹过,将他扶了起来。
林清道:“我让人送你回去,这些时日,就莫要让人靠近此处了。”
少年赶忙点头,见林清指出一人,便乖乖跟在身后离开了。
林清三人翻身上马,后方一众天禄卫跟随,再次赶回京城。
这会已是黄昏,春季多风,这会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扑在他们脸上,直至入城方才好些。
可谁都顾不上。
明月带着几人先行离开,林清则带着顾春和剩下的天禄卫来到后府巷萧家。
萧家大门开着,院内无人。
隔壁王氏听见动静,趴着院墙探头一看,见是林清,猛打了个哆嗦,连忙从院中出来请安。
林清翻身下马,问道:“萧萍呢?”
王氏不明所以,老实答道:“中午就出去了,说是想再出去找找儿子,这会还没回来。”
林清转头对下属命道:“再去带些人手,追,一旦发现,立即拿下。”
“诺!”天禄卫应下,立即离开巷子。
林清则与顾春进入萧家。
“大人怀疑萧夫人?”顾春默了默,一颗心被堵得有些窒息。
“萧萍从一开始就在说谎。”林清说道:“她说她与谭山是在院中交易,而后谭山便已离开。
谭山留下书信,言明是在路上遇见萧沧澜,心生歹意,将其敲碎骨头,装入筐中带走。
且不说其他,两人话语衔接妥当,即便荒唐,可这天底下荒唐的事还少吗。
但萧萍与谭山并不清楚,萧沧澜将青布口袋藏于柴垛内。”
林清在柴垛与里屋内来回走了几圈,萧家院门较偏,柴垛位置靠近门前侧墙,需要绕过去方才能看见屋门位置。
“既有漏洞,萧萍的话便不足为证。
但有王氏证明谭山的确来到萧家,那么极有可能二人见面非在院中,而是在房间里。
但她二人不通武功,耳力只是寻常人,若她二人身在房中,天色已黑,大门敞开,萧沧澜从外归来,二人未必会注意到。
那么萧沧澜就有机会撕下身上棉布,与那些药材放在一处藏入柴垛。”
林清面色凝重,“他知道我嗅得到,他在为我等示警。
阿春,我这国公府好像被人趁虚而入了。”
第529章
不多会明月便到了, 手里抱着一个黑色陶罐,来到林清面前,“大人,东西找到了。”
林清接过, 一手托底, 另一只手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酸味涌出,嗅觉都仿佛有片刻失灵。
这是醋, 还是衙门里特制的浓醋。
顾春一瞬间就明白过来, “大人是要验血?”
林清点头,将盖子重新盖好, 看向明月,“狗带来了?”
“带了。”明月朝外面打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一瘸腿老汉走了进来,他身着寻常布衣, 手里牵着绳子, 另一端拴在一条大黑狗的脖子上。
萧家虽说不大, 但要涂满浓醋也不现实, 在不确定萧沧澜将字迹写在哪时,便需要一些手段。
这种狗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对人血极其敏感。
天禄司下边的案子不少,林清不可能每个都要亲自去办,也办不过来, 这些狗便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老汉也是天禄卫出身, 出任务瘸了一条腿,但一身经验还在,带着狗在整个萧家走走停停, 但凡黑狗有反应的,老汉就记录下来,指给众人。
明月亲自跟在后面,每到一处标记,就用手帕沾上浓醋在地上反复擦拭。
能有效验出的血迹其实并不多,泥土里的已经看不见了,也只有房屋四周做过处理的地面还有三四处。
是滴在地上的血滴,能看到边缘溅出的模样,但大部分有被擦拭涂抹的痕迹。
直到萧萍居住的房间里。
萧萍似乎很怕冷,仍旧砌了火炕,占据小半屋子,黑狗就蹲坐在土炕旁半步的位置。
明月蹲在旁边,取过新布沾上浓醋在地面擦拭。
酸味冲鼻,片刻后,隐约有白色浮现,断断续续,歪歪扭扭,尤其那君字最后一笔拉的极长,又向上斜挑,扭曲成一团小小的白。
光是看着便能想到当时的萧沧澜忍受多大的痛苦。
明月辨认了一会,疑惑道:“山君?”
“是《五灯会元》。”顾春看着地上的字愣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是我从大人书房里借来的,沧澜看见了,我便与他讲了一些,其中有一句他很喜欢,为‘恶习虎不食子。’”
“山君为虎,又是在萧萍房中写下,可想而知,凶手不止谭山一人,还有萧萍。”明月一口气憋在胸口,怒火焚烧,伸手紧紧握住刀柄,杀意凛冽。
顾春却是浑身发颤,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痛,他想起萧沧澜那一身被敲碎的骨头,却不能想象萧萍竟也参与其中。
尤其那几日萧萍与他外出寻找,脸上的担忧焦急不似作假。
如今再想起,让他几欲作呕。
他的声音也跟着微颤起来,“可沧澜伤成那样,必该流血才是,这房间内为何血迹如此淡薄?”
按照萧沧澜那一身伤势本该出现的流血量,他即便鼻子不如林清灵敏,也该能嗅到一二才是。
更何况后面林清来过,也未嗅到明显的血腥味。
这就很不合理。
林清道:“宫中有一私刑,名为皮包骨。便是将人在清醒时敲碎骨骼,并且保证皮不见血。”
先帝弑杀,后宫内杀气便也极重,但主子们不喜血腥,便有人想出这么个法子,连工具都是特制的,斧锤都裹上厚重柔软的皮毛。
但凡能将皮包骨练到顶级的,都是宫里主子们争抢的好奴才。
林清道:“萧萍是梳头匠,手巧,而且是从太后宫里出来的,能照顾陛下,自是也曾为心腹之流,若她精通皮包骨,倒也并非不可能。”
这并不难查,那套工具都是特殊的,只要根据萧萍踪迹搜查,要找出来并不算难。
但这也是让人最难以接受的。
顾春喃喃:“可虎毒尚不食子……”
林清道:“可萧萍是宫中出身,并无子嗣,萧沧澜只是她捡回来的乞儿罢了,那时候萧沧澜已经十几岁了。
后来萧萍牵扯到黎王府的事情,险些病死,更是萧沧澜在养着她。”
儿子把养母当亲娘,但亲娘未必把养子当儿子。
明月问道:“可萧萍为何这么做?”
“因为谭山。”林清说道:“如今来看,谭山早已与萧萍有所接触,且行事很有章法,是眼线无疑。”
明月道:“但我们无法确定谭山是谁的眼线。”
“但我们能确定萧萍的身份。”林清看着她,神情多了一抹凝重,“萧萍出自太后宫中,是陛下乳母,因犯错被逐出皇宫。
能让眼线与她接触,不惜自尽保全于她,只能证明后面的事情要么与太后有关,要么就与陛下有关。”
话说至此,几人纷纷色变。
萧沧澜的死固然令人心痛,但若因此牵扯到朝廷上,事情便不止是死一个人这般简单了,很有可能会有更大的阴谋正在发生,只是还未浮出水面。
林清稍稍垂眸,盯着地上的字迹,心中发沉,“前些时日张望身死,起因便是意欲盗取太祖宝物,他是太后的人。
敬天殿外防守严密,张望即便掌管太庙事宜仍旧无法靠近,更无法带离京城,于是便与盛国细作联合。
这些事你们也都知晓了。”
明月点了点头,却又不懂,“所以此事与萧萍有何干系?”
林清说道:“张望之所以想出那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是因为白日被我惊到,四处求援,却皆被拒之门外,为了活命方才拼上一把。
按照道理,盛昭烬不该不保他一命,也唯有盛昭烬有办法保下他。
但盛昭烬什么都没做,放任张望去死,就像是丢弃一样没用的垃圾。”
林清说到这,不禁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便觉得奇怪,叶非空行事颇为奇怪,看似在执行林君柔那道伪令,却又不断在我面前弄出祸事。
以他的脑子,不应该看不出那些所谓的谋划根本威胁不到我。
如今来看,杀我是假,将我诱至府外才是真。”
事实上这一点叶非空的确是成功了,她一直被案子拖在城中,要么就在宫中,自然忽略她的昭国公府。
若此时一个常年接触祝家与自家下人的货郎出现,那便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也就无人知道有人与萧萍碰面。
若再以张望盗取太祖私印,极有可能是为私印之名,清君侧,振朝纲。
那么萧萍的作用便不言而喻了。
没有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前一个不行,就要为后一个留下余地。
谁能想到,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偏偏闯进一个萧沧澜。
萧沧澜被杀,极有可能是那日归来时意外撞见了谭山与萧萍的会面。
无论他是否听到什么,为了防止意外,萧萍都会杀了他。
偏偏又因为萧沧澜的孝顺乖巧,他们都忽略了他的母亲。
顾春失神喃喃,“可沧澜是溺毙……”
被敲碎骨头时活着,被装进箩筐丢在寒冷的库房里冻了一夜,还是活着,直至溺死在那口井里。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众人沉默下来,明明已是春季,这小小的房间里却透着一股染上死气的寒寂。
许久,明月咬着牙往外走,“那个萧萍必是逃了,我去把人追回来!”
林清冷声道:“往会同馆追,如今这京里唯有盛昭烬会保她。”
明月应了声,大步离开。
顾春看着林清也抬步往外走,问道:“大人要去哪里?”
“进宫。”林清说道:“事已至此,对方出招想来也就在近日,宫中防备需得增加,也要让陛下心里有数,不要再对太后抱着什么幻想,除非这天下他真不想要了。”
第530章
明月与一队天禄卫快马离开巷子, 一路往北行去。
就如林清说的那样,萧萍如果往城外逃,那逃掉的几率几乎没有。
且不说随处不在的暗卫,还有守城的士族, 巡逻的天禄卫, 要抓住一个不会武功的妇人, 便如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但城中反而会有些难度。一是百姓太多,为了避免引起麻烦, 不能把动静闹得太大。二是城中有内鬼, 太后的也好,那些外戚的也罢, 可以为其提供掩护。
但这些力量过于薄弱,无法与天禄司硬碰。
唯有会同馆那边是个例外,因里面住的是外国使节,有些地方大渊的势力反而不好深入。
如今会同馆里不止有盛国使团, 朔国使团也在半月前已经抵达。
明月记得那时朝廷里总有官员来府上请大人出面, 但都被拒绝了。
如今朔国与大渊才是被拴在一根绳上, 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除非他想做第一个被瓜分的。
明月一路搜索,且与暗卫联系寻找线索。
萧萍的行踪并不隐蔽, 直至会同馆侧门处。
此处有八名盛国侍卫值守,见天禄卫至此,皆是面面相觑, 一时不知是否该上前阻拦。
却在这时, 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两扇门霎时碎裂,安远侯付云奕一手握刀, 从里面缓缓走出。
一时间杀机四溢。
明月冷眼以对,并未下马,手已缓缓探向腰间刀柄。
付云奕初到京中时满面桀骜,不把他人放在眼里,可先是在武功上输给林清,又因办差不利被太子责罚,连心上人都与他冷脸相对。
如今再看,脸上多了一抹散不去的阴鸷。
他慢慢拔出长刀,嘴角勾起一抹笑,满是嘲讽,“尔等非礼部官员,要入这道门便拿你大渊陛下的圣旨来,擅入者,便要看本侯这刀心情如何了。”
明月却丝毫不惧,冷声道:“我天禄司收到消息,有一逃犯已逃入会同馆内,为确保使臣安全,指挥使命我等搜查会同馆,凡有阻碍者,一律视为同犯缉拿!”
天禄司办差,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靠边站。
但明月同样清楚,别看林清对付付云奕跟玩一样,她却不是付云奕的对手,只能智取。
林清既然派她来,那就代表她一定能做到。
明月翻身下马,抽出佩刀,刀刃对准付云奕的脑袋。
刀刃煞气逼人,众人纷纷摆出架势,相对而立,气势紧绷,一触即发。
付云奕眼皮下压,一口恶气从胸口涌上,既然这些人一心求死,他成全就是。
他抽刀出鞘,刀气凛冽,正要斩下,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娇喝。
“住手!”
付云奕猛然停下,震惊的扭过头,就见林君柔一身雪白衣裙,手中握着匕首,刀刃指在前方一个妇人背心。
妇人正是萧萍。
萧萍的发髻已经散乱,脸上尽是恐慌和茫然,似乎直到现在她都想不通为何会被自己人劫持,送到敌人手中。
如今的她倒是没了在昭国公府时的体面和矜持,身体也再无法挺直,佝偻的与其他老妇没有区别。
她看见付云奕想要张嘴求助,却又因警惕而闭上嘴巴。
这位安远侯和背后用刀逼她出来的惠宁郡主是一伙的,靠不住。
其他天禄卫也是有点不明所以,但见明月稳如泰山,便像是找到主心骨,稳下心情继续对敌。
唯有明月不同,她忽然就明白林清为何派她过来了。
因为此事主要的计算不在她,而是在那林君柔的身上。
只是此‘林君柔’非彼之人,那是暗九,是天禄司的十大暗卫之一,最擅易容之术。
明月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暗九,没想到竟是潜伏在会同馆内。
她看着暗九自然垂下的左手食指有规律的轻点,心中已经明白要如何配合了。
“萧萍!”明月大声斥问:“你为罪奴出身,险些病死,昭国公府好心收留你,你却意欲谋害国公,如今又潜入会同馆内,条条桩桩,死罪难逃!”
萧萍见林清没来,原本悬起的心又落回去一些,面对明月质问却并不惧怕。
不过一个女娃娃罢了,宫里见得多了,杀的也多,冤枉的更多,黑的变成白的,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于她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萧萍立即有了章法,罪不能认,先四两拨千斤的给绕回去,再哭诉一番,撑到盛太子赶来,她便无碍了。
她张开嘴,忽觉后背那里仿佛被针扎了下,原本清醒的脑袋也变得浑浑噩噩,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鼓动着,恨不能将所有藏下的阴暗全部捅出来。
人生在世,就该这么嚣张恣意,她萧萍受了半辈子罪,就该为人上人!
“杀林清?”萧萍冷笑一声,“她哪里用得着我杀,待新帝继位,就是她的死期!”
所有人都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震住了。
付云奕意识到不对,正欲阻拦,就见站在萧萍后面的‘林君柔’已被吓白了脸,手上一松,那匕首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林君柔’眼角垂泪,恐慌的目光看向付云奕,然后莲步轻挪,扑倒他怀里,“付云奕,我害怕!”
付云奕的心快碎了,一身戾气尽散,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我在这。”
“她看见了。”‘林君柔’的目光悄悄瞥向萧萍,“她忽然闯进我的房里,当时太子才刚刚离开,我还没穿好衣裳……你知道我是被强迫的,我不知道她是谁,我怕她会说出去,才想带她去找你……”
后面的不用说,付云奕就已经自动联想到了一切。
他一直都知道盛昭烬看不上林君柔,看得上,那才是高高在上的惠宁郡主。看不上,那就是床上的一个玩物罢了。只是在需要时装扮一番,摆在台面上,像是货品一般让人观赏。
付云奕明白,但他没有办法,安远侯府与太子是一道的,他只能装成瞎子,看不见心爱的女人被人欺负。
可如今她在向他求助……
付云奕再看萧萍时,已满是杀气。
萧萍却根本感受不到,她仍旧猖狂,恨不能敞开内心,让所有人看见她成为人上人的样子。
“我没想杀昭国公,我只是杀了萧沧澜而已,谁让他命不好,非要在那时候回来呢。
谁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但凡有蛛丝马迹传出,昭国公势必就会盯上我,我怎么能让她看见我呢。
那萧沧澜就只能死了。”
“哈哈哈……”萧萍仰天而笑,随即又冷下来,满是不屑,“我是太后宫中的嬷嬷,是奶过陛下的人物,他算什么,不过一个乞丐罢了,若非我当时实在困苦,饥不得食,又如何会收一个乞丐当儿子。
原本站稳脚跟就该丢掉的,谁知道我又病倒了,便只能将就用着……”
萧萍恶心的干呕起来,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该死!他早就该死!若是陛下和太后知晓我有这么个儿子,如何能抬起头来!”
她张狂,她疯癫,她挥动着双手,仿佛面前跪着数不清的人。
然而旁人看她,便如在看一个疯子。
明月冷眼看着,倒是清楚是暗九给萧萍上了手段,她只是没想到这老妇的心竟黑成这样。
已有天禄卫上前将萧萍制住,戴上镣枷,让她无法挣扎。
付云奕一手抱着‘林君柔’,另只手则捏起一枚细针,头微垂,一双眼珠却已锁定萧萍。
暗九仍旧在啜泣,连声音频率都与林君柔分毫不差,藏下的眸子也已冷了下来。
下一息,付云奕手腕微动,细针射出,萧萍正张狂的挣扎着,露出一截脖子,正对准细针的方向。
只差豪厘,偏在这时,古风朔从墙上跃出,一枚铜钱被他射出,正好撞在细针上。
一声轻响,两物跌落在地,杀机散去。
古风朔一个闪身,已然出现在萧萍身边,内力鼓动,对着她几处穴位点下。
萧萍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充血混沌的双目逐渐恢复清明,脸色也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
刚刚的情形仍旧历历在目,萧萍意识到了她犯了多大的错误,神情已然呆滞,心里盘算着解决的法子,眼神却瞥向古风朔,一时没有开口。
古风朔呵呵笑着,很是和蔼,“萧夫人神志被人控制,所言所行皆身不由己,不作数,不作数。”
明月却是火气压不住了,“我天禄司办案子自不会凭借一家之言,必是已证据齐全,足以定罪。萧萍杀子已是事实,用的是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已在她房间找到血迹。”
萧萍神情大变,骤然瞪向明月。
明月冷笑道:“都说虎毒不食子,但我却曾见过例外,那虎子娘瘸了腿,饿的皮包骨,幼虎不离不弃,结果便被虎子娘给嚼了干净,没多久那虎子娘便饿死了。
如今再看,萧沧澜早就知道你这养母是什么德行,所以才会留下证据,让人知晓你这恶虎都干了什么勾当。”
萧萍瞳孔皱缩,死死盯着明月,恨不能将她的嘴撕烂,被镣枷锁住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掐进掌心,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事情急转直下,连古风朔都禁不住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拦不住了。
稍稍侧头看向远方,好似在等着什么。
“押走。”明月向天禄卫命道。
天禄卫再次将萧萍押回队伍。
偏在这时,有人从远方行来,边跑边道:“守陵内侍求见陛下!太后凤体骤危!求陛下救命啊!”
第531章
太后病重的消息一路从京城的大街上传到皇宫里。
林清与李明霄正在书房里说话, 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沉默下来。
纵然有所预料,可当事情真发生时,仍旧让李明霄心情沉重。
他坐在榻上,手中端起的茶盏用力拍在炕几上, 轻呼了口气, 扭头看向林清, “阿清,你怎么看?”
“这倒是能想通之前的消息为何奇怪了。”林清说道:“许清商送来消息, 可暗卫始终没有将人找出来。如今再看, 太后是故意让许清商发现替身,送来假消息迷惑我等。”
“怪不得将整个大渊翻了一遍也不见她, 原来一直藏在皇陵里,把我们当傻子耍。”李明霄轻笑了一声,只是眸中凝重不见分毫消散,“她到底想做什么?”
“能费这般大的功夫从我手底下把人弄走, 所求之事陛下真的不知?”林清手臂搭在几上, 目光顺着窗户望向外面。
太阳已经西斜, 阳光也随之昏暗, 看不见什么绿意,只见各处值守的禁卫, 比之前更加森严。
可再多卫士也拦不住皇帝的孝心。
太后回京已是事实,若可以,她真想路上就让人重病归西。
许清商也是个蠢货, 几次三番制造机会, 却频频失手。
林清暗觉可惜,如今倒也不好再动手。
太后这张牌用好了,便能让她与李明霄的关系更加紧密。
可若用不好, 那便是杀母之仇,分道扬镳。
林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正在思索着,就见吴德海过来通报,说是明月来了。
林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手放在案几上,“看来萧萍还是逃过一劫。”
李明霄没说什么,对吴德海命道:“让她进来。”
吴德海应命离去,不多会就带着明月走进来。
明月脸色很不好看,对林清和皇帝行礼后,把在会同馆外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才道:“那皇陵内侍报信后,萧萍突然说她曾侍奉过太后,知道如何治太后的病。
接着那盛太子便出现了,打着给太后治病的旗号把人带了回去,还说属下拦着就是不让陛下尽孝。
后来大理寺的章大人也到了,暗九示意属下收手,回来禀报后再议。”
话说到这,林清双眉微蹙,转头看向李明霄,发现对方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章杰余这老小子藏得倒是深。
明月接着说道:“章大人作保,将人暂时搁置在会同馆内,后上书陛下,再做决断。”
话说得好听,若皇帝此时再杀萧萍,还不得被人宣扬成不喜太后。
仁孝二字压在上边,李明霄明面上绝不能动。
林清道:“也不是全无办法,可以让潜伏在里边的暗卫动手,我在外配合,成功几率不小,再把事情甩在盛昭烬头上。”
左右盛昭烬在此事上绝不无辜。
李明霄却不同意,“盛昭烬必定有所防御,也不知他藏了多少高手,若真动手,暗卫怕是要用命来填,朕也不放心你。”
林清当然知道此行危险,可不知太后算计会从哪来,提前把萧萍弄死会大大降低风险。
更何况她得报仇,为萧沧澜报仇,为顾春报仇,也为她自己。
林清压下眸间的情绪,尽管她很想,但是不行,有古风朔和付云奕在,想要悄无声息弄死萧萍的概率不大。
一旦闹出动静,后边就不好收场了。
林清道:“章大人平时虽奸滑了些,但也不像是会被太后拿捏的人物,怕是里面还有事情。不妨将英国公他们都找来,大家商议个章程出来,后面若太后真不老实,也有应对的法子。”
“也好。”李明霄向吴德海报出一串名字,便与林清在此等待,又过了个把时辰,所有人一一赶到,直到深夜方才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倒是很平静,所有人都仿佛忘记这件事情,该做什么做什么。
但又似乎过于平静了,明明日光大好,已有鲜花初绽,身上的薄袄也换成普通长衫,可各家的宴请像是全部停下,大门闭紧,连往常旧友都不怎么联络了。
这份宁静又从权贵之家传到富户,又从富户扩散到百姓之家。
唯一如常的大抵就是朝会了,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早朝位置如常,只是靠后的位置多了数道倩影,身着改良的青绿朝服,发髻严谨,面容严肃,或老或少,立于百官之间。
林清又站在她那老位置上,只来得及粗略瞥上几眼,对这变化还是颇为满意。
虽说如今仍旧势弱,但饭要一口口的吃,口子给扯开了,也不怕后面不明朗。
只是如今仍不能完全撒手,把这条路完全让权贵给笼络住了。
她正寻思着,就见旁边连杰脸上带笑,很是春风得意的样子,不由问道:“连大人今日这是有喜事?”
连杰呵呵一笑,“哪有什么喜事,只是我家二娘今日初次上朝,我不过是担忧她不识规矩,寻思着让诸位大人照看一二。”
林清记得那个小姑娘,连家嫡女,连问之的小妹,好像叫连姝宁。
“连大人也是,这等好事也不早说,我若是昨日知道,好歹也带些礼物过来,连大人站在哪里?”林清假装没听懂连杰炫女的意思,转身往后面看,奈何密密麻麻都是人,任凭她眼神好也没法透过人群看到后边。
连杰抚须而笑:“是户部那边的,也不过六品罢了,勉强有个位置,在后数第二排上。”
这话也就是客气客气,又不是初一十五,能上朝的六品官必是身居要职。
说白了还是炫女,不止炫给他们,也炫给后边几排只能听不能插嘴的。
林清无所谓,但王大人就不乐意了,他哈哈一笑,“这要是说起来,我那孙女倒是早来半月,也站那附近,等会让她多照着些你家姑娘,保准不会闹出笑话的。”
这话明摆着说你女儿才来啊,我孙女半月前就在了,呵呵。
连杰笑容顿住,饶是他平时沉稳,这会心里也出了一点火气,“是比不得王大人儿孙众多,不过听说前几日王承文王大人那里又出了些事情?”
王尚当即老脸一黑,王承文就是宗正寺的,春华殿的乐器也好,盛国那批瓜果也罢,都是在他手底下出的事,虽说最后找到了细作,但王家也着实出血不少才将王承文给保下了。
林清也出了些力气,顺便敲了王家竹杠,闻言便当起和事老,“两位家中晚辈皆身居要职,才学气度俱是上品,若说什么照不照顾的,我看大可不必。”
她稍稍顿了下,“今日过来,我瞧外面花开了不少,待过几日不妨办场花宴,将朝堂年轻有为之辈聚在一起熟识一二。”
熟人好办事嘛,官员之间有几个少得了应酬的。
连杰点了点头,“也好,不如就由我家与王家出面吧。”
梯子都递过来了,王尚也不好端着,便应了一声。
三人重新站好,又过了会怀王才匆匆赶来,衣衫略有不整,头冠也有点歪了,额头大汗淋漓,站在林清旁边的位置,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整理衣服。
林清能嗅到怀王身上传来的酒气和胭脂香,那胭脂香气颇为浓郁,是春雨楼最近流行的‘醉花阴’。
林清看怀王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要知道这位的岳父就站在另一边。
她扭头一看,果真见到英国公的脸上已经隐有怒火。
林清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好在内侍传声已至,皇帝到了。
百官朝拜,山呼万岁,接着便没什么大动静了,能奏的都是些不大重要的小事,不一会就结束了。
正天殿内明明官员不少,却静的落针可闻,还不如早朝开始前热闹。
直至尾声,兵部尚书钱崇钧垂头走到殿中央,向皇帝拜下,道:“臣谨奏,太后銮驾距京城不足十里,明日便可回京,只是臣再三询问,礼部至今未拿出个迎驾章程。”
礼部尚书苏景雍一直在装鹌鹑,如今被点到头上才不得不站出来。
那是他不想做吗,实在是上过两次折子都被皇帝按下,他要是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他就白混这些年官场了。
但话却不能这么说,道:“非臣不安排,实在是太后凤体欠安,若仪式耽搁太久,恐于凤体不利,所以才不得已一切精简,只为快些迎太后回宫,安排太医救治方为重中之重。”
钱崇钧听这话扭头瞪向苏景雍,气的吹胡子瞪眼,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总不能不顾太后凤体,非得把仪式搞得极为重大吧。
而后便听皇帝开口:“苏卿家所言有理,一切需以母后身体为重。”
“臣遵旨。”苏景雍暗自松了口气,再拜后回到位置重新站好。
钱崇钧咬着后牙槽,也不得不跟着回去。
然而偏在这时,外面有内侍疾跑而入,与吴德海快速耳语几句,吴德海当即色变,又迅速来到皇帝旁边低声耳语。
他们的声音很小,但林清站的近,耳力也非寻常人可比,还是捕捉到大部分话语。
——太后已至城外。
第532章
太后提前归来, 这种事无法瞒住,李明霄当即退朝,又亲点几位众臣与他一同前往宫门迎太后鸾驾。
林清自然也在其中,直到宫门前, 她算是明白太后为何会早一天到来了。
她没带仪仗, 一切从简, 就躺在一辆马车里,且只有一辆马车, 配着三两个骑快马的内侍。
的确够快, 但也极为寒酸,不过配着之前病重的消息, 又自有一番合理。
接驾的诸位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说话,远远站开,也算是全了皇家脸面, 只留皇帝一人站在马车旁说话。
车门开着, 有一道厚帘, 太后在车里, 皇帝在车外,几句话, 却没多少人听见说了什么。
而后亲自将太后送回住处,只是当太后从车上被搀扶下来,方才发现此处的匾额竟被换了, 上书“长寿宫”三个字。
太后身着一袭素色衣裙, 颧骨因清瘦过于突起,乍一看多了几分刻薄。
她倚在如今伺候她的大宫女灵秀身上,原本苍白的脸色愣是气出一点血红, “哀家离开才多久,陛下这是连牌子都给哀家摘了!”
李明霄立在太后身旁,淡声道:“母后此言差矣,实因母后生病,朕方才换个更吉利的名字,祝福母后长命百岁。”
太后沉下脸,“陛下当真孝顺。”
“都是朕该做的。”李明霄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句,“如今见母后身体大好,想来这长寿宫的新名也是极好。”
太后哼了一声,由灵秀扶着走进长寿宫内。
早有皇帝吩咐,长寿宫内早已焕然一新,连太监宫女都换成新面孔。
太后冷眼瞥过,搭在灵秀臂间的右手紧紧握住,长长的指甲仿佛穿透布料,扎透灵秀手臂的嫩肉。
灵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却不敢露出半分痛苦,直到扶着太后坐在榻上方才隐秘的呼出一口气,袖子已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太后见宫人搬来为皇帝搬来坐椅,轻笑一声,“陛下当真好手段。”
李明霄却没有回话,对下面的人命道:“来人,将那乱传话的内侍拖出去砍了。”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怒道:“哀家刚回来,陛下就要见血?”
李明霄仍旧眉眼淡淡,“那内侍竟谣传母后身体病危,只斩了他已是为母后积福了。”
太后是不是真有病,大家伙都心知肚明,只是借口撒出去,就得有个回收的法子。
太后不是想回来?
行啊,伺候的下人是新的,外面值守的侍卫加倍,让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既然想住,那便住着吧。
太后冷眼打量着皇帝,像是在确认什么,许久方才收回视线,斜倚在榻上,仿佛此时才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才多久不见,陛下这性子变得哀家都快不认识了。”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遇见多了,若还不长记性,朕这皇位怕是已经换人来坐了。”李明霄迎上她的目光,“母后,您说呢?”
“这位置该是谁的自然就是谁的,陛下何须妄自菲薄,只是先人有云,亲贤臣,远小人。奸佞之臣只知阿谀奉承,贪权弄势,陛下也需擦亮眼睛,莫要拿这种人在朝堂搅风搅雨。”
太后说着,视线却意有所指落在林清的脸上,也不收回,瞳孔微微下垂,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玩意。
连杰王尚等人也在,也难免随之瞥了眼林清,又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是那耳朵一双双的都立了起来,想看看林清怎么回话。
如今这宫里看似平静,却也只是看着,内里怎么回事,他们这些高官之人自然都十分清楚。
于是很多事都得重新评估。
但林清压根就没打算回话,太后又没指名道姓的,这点面子皇帝自然会替她挣回来,没必要亲自下场。
果然,皇帝便开口了,“朕的朝堂皆是栋梁之辈,此番与朕过来的更是其中翘楚,尤其昭国公最近更是破获一起重案,抓住几个隐藏极深的细作。”
说到这,他眸中多了些许笑意,“母后可知那个太庙令张望,谁能想到他竟也有不妥之处,被抓之后急于逃跑,一头栽进火里,把自己给烧死了。”
太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陛下的翅膀硬了,哀家的话便也如那耳旁风一般。罢了,哀家既是回来治病的,还得让太医瞧瞧。”
她顿了下,“对了,盛太子那边给哀家递了信,不是有个人对哀家的病也有些办法么,一同带过来吧。”
“也好。”李明霄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
早前他与林清便商量过,便先依着太后,看看这几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今能站在这的皆是心腹,即便有什么事情也能立即控制事态。
他余光悄悄瞥向林清,便见她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殿内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却各有各的盘算。
林清对皇帝的表现还挺满意,皇帝重情,就怕捧着那点母子之情不撒手,以至坏了后面的安排。
太医院距离最近,来的也最快,一共来了两位,一位姓罗,另一位则是之前见过的纪太医。
都没什么名气,一看便知是被推出来挡祸的。
两位太医行过礼,罗太医后退半步,将主场递到纪太医那。
那么多人盯着,纪太医也只能硬着头皮给太后诊脉,片刻后起身,寻思了一会,道:“太后乃是忧思过重,待开过药方,静养一段时间便是。”
所谓忧思过重说白了就是万能病,进退皆有说辞。
也可以说压根没病。
太后冷笑一声,“你这庸医,看不出就看不出,糊弄到哀家这里不是。”
纪太医当即脸上一白,连忙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请罪。
太后确实没病。
正在这时,萧萍到了。
盛昭烬没来,只让两名侍卫护送萧萍入宫,而后便离开了。
萧萍身着一身青色布裙,头发已经染黑,规矩的梳成发髻,后背挺直,与宫中女官的规矩分毫不差,直到太后身前跪下叩首。
“奴萧萍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李明霄端起一边案几上的茶碗,也不喝,只是捏着茶碗盖拨弄着飘起的水雾,仿若没看见跪在那的萧萍一般。
太后坐直身体,面上终于多了一抹堪称真心的笑意,“多少年没见你了,快快免礼。”
说着她稍稍抬起手。
萧萍连忙几步来到太后旁边挤开灵秀的位置搀扶着那只手,“奴婢身在宫外,日日为太后祈福,只盼太后身体康泰,今日再见太后凤眼,奴便是死也甘愿了。”
“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的忠心哀家也清楚。”太后幽幽叹了口气,仿若回忆起以往岁月,又低咳几声,食指在额头轻轻点了点。
她接着说道:“年轻时便有旧疾,还是你为哀家调理的,之后再无发病,可最近不知是何原因,竟又开始头疼起来。”
萧萍板起脸,紧张又严肃的盯着太后的脸看了会,又像模像样的思索了一会,最后下了结论:“太后确实凤体有恙,但病症不在身,而是在心,若想痊愈,还需一些清心养神的方子。”
语罢她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个方子,待稍稍晾干拿来给太后过目。
太后粗略看了眼,满意点头,“上次便是吃这方子才好的。”
她将方子递给两位太医,“你们也瞧瞧,开开眼。”
罗太医连忙接过,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赞道:“如此奇方,臣当真是头次见,妙!妙啊!”
纪太医仍跪在地上,又从罗太医手中接过方子,顿时愣了下,“茯神一两,远志六钱……这不是玉露养神茶?”
话音未落就见太后已冷下脸,连罗太医看他都一副无可救药的样子。
李明霄却是笑了,“纪太医医术精湛,确实不错,既然母后这里已不需太医跟着,你与罗太医就退下吧。”
纪太医悄悄松了口气,立即谢恩离开。
太后冷哼一声,“办不好差该罚,办得好那便该赏。那两个太医连个方子都不会看,合该退位让贤,得罚。萧萍能看出哀家这病的根本,又能给出合适的方子,那便该赏。”
萧萍便是再能沉住气,这会也是脸色泛起潮红,立即跪在地上,等着太后后面的话。
“便赏……”
“母后不可。”李明霄却直接打断了太后的话,“萧萍杀子,证据确凿,若赏了她,又让他人如何自处。”
话音未落,萧萍已猛然抬头,一双眸子如饿狼般盯着皇帝,恨意犹如实质。
直到一直站在皇帝后面的吴德海大声呵斥:“大胆!谁许你这奴才直视龙颜的!”
萧萍恍然回神,重新将头压下。
太后终是冷下脸,“陛下这叫什么话,萧萍向来心善,如何会做那杀子的勾当,更何况她未曾成婚,又哪来的孩子?”
“萧萍离宫之后很是落魄,险些饿死,便收了一乞儿为义子,名萧沧澜。”林清缓步上前,停在萧萍旁边,接着说道:“此案由臣所破,证据确凿。
萧萍与货郎谭山合谋,将萧沧澜骗至房内,而后用宫中秘术,将萧沧澜骨骼敲碎,又不留一滴血迹,让其装入箩筐,直至运至西郊破庙,投入井中溺毙。
人证物证俱在,萧萍行皮包骨术的工具也已在附近一处废宅内找到,之前更是亲口承认罪行,已无疑点。”
“大胆!”太后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李明霄道:“母后息怒,气坏了身体就不好了,而且昭国公所言并无错处,杀人便是罪,更何况还是虐杀,若赏了她,便是不妥。”
林清与李明霄对视一眼,纷纷垂眸掩住笑意。
任太后演了一通戏,结果该怎么样还是该怎么样,若想借此抬举萧萍,太过于笑话了。
萧萍的罪名根本无法洗掉,如今再看,便跟看个笑话似的。
太后瞥向萧萍,没有说话。
萧萍却忽然明白过来,猛地一头磕下,“萧沧澜是奴所杀,但其中却有事情,并非如昭国公所言那般!”
太后嗯了一声,“那你说说怎么一回事?”
萧萍道:“萧沧澜乃是乞儿出身,奸懒馋滑,盗取奴仅剩家财,使奴险些饿死,之后但凡奴身上有些钱财都会被他索去。
那日他归来要钱,见奴与货郎说话,便诬陷奴的清白,还威胁若不给钱,便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谭货郎有家有业,奴亦是青青白白,一步踏错,方才不慎杀了他。”
林清都禁不住看向萧萍,这么大一盆脏水说泼就泼,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愧是太后宫里出去的。
太后却是立即将话接了过去,“竟有此事!”她看向一旁的皇帝,“此事事出有因……”
“太后此言差矣。”林清径直打断太后的话,也不在意太后怒火升腾的目光,“萧沧澜在昭国公府办差,每月发放月俸皆有记录,其中大半都会交于萧萍,不说旁的,单萧萍这乌黑发髻,每半月就得染上一次,何首乌可不便宜。”
可以说萧沧澜的月俸有大半都花在萧萍的衣服饰品和头发上。
这会可没后世那些技术,染发的药材可不便宜。
头发藏不住,萧萍顶着一头发黑四处走,那就更藏不下了,事实就摆在那,由不得她狡辩,刚刚那般话轻而易举便被推翻。
萧萍一张脸难堪至极,没有说谎被拆穿后的惶恐,反而是目的无法达成的恼怒。
“行了!”太后不耐烦道:“父母杀子,刑罚如何?”
林清道:“父母杀子归为不睦,徒一年。”
“那便这么罚吧,不过萧萍救治哀家有功,足矣抵免这一年刑期。”
林清摇了摇头,“不妥。”
太后看她的目光已经格外冰冷,“哪里不妥?”
林清道:“徒一年指得是父母因由杀害亲子,但萧萍与萧沧澜并无血缘关系,量刑需加一等。
而萧萍收养萧沧澜时,萧沧澜年岁已大,萧萍未尽抚养之责,反而是萧沧澜一直反哺,加之萧萍杀人手法极为恶劣,根据大渊律例,可归至普通凶案一类。”
她瞥向地上的萧萍,“按律当处以腰斩。”
此话一出,萧萍与太后齐齐瞪向林清。
萧萍震惊又愤怒,亦有恐惧掺杂其中,整张脸都仿若抽筋一般扭曲着。
太后亦是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清,是个人都看出她在保萧萍,一个奴婢罢了,怎么堂堂国公就不啃撒嘴呢?难不成看出什么了?
第533章
事已至此, 李明霄为此事下了最后定论,“来人,将萧萍收监,择日问斩。”
有两名禁卫应声而入, 一左一右扣住萧萍的胳膊向殿外行去。
萧萍这下是真的慌了, 她拼命挣扎, 然而任凭她力气再大也无法与禁卫抗衡,被拖着往殿外走。
她用尽力气扭头盯着太后, 似是在问为什么不救她。
太后却没看她, 双目微垂,一张脸如有阴云环绕, 不曾看她一眼。
这态度仿佛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一切已成定局。
萧萍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呆滞。
她年轻时的确是在太后身边伺候,那时的太后还是皇后,她能脱颖而出凭的就是足够狠辣。
她能面不改色的将人的骨头一点点敲碎而不弄出一点血气。
贵人惩戒, 讲的便是一个雅字, 见了血便不吉利了。
她因此术极受太后喜爱, 直到太后想要一个孩子。
萧萍知道这是个机会, 便主动请求离宫怀上孩子,可孩子还未出生, 太后便有孕了。
一个机会没了,但另一个机会又出现了。
她主动服下催产药,再亲手将那个婴儿丢进粪桶溺死, 而后重新入宫, 理所应当的成为太子的乳母。
却终究错了一步,被赶出宫,蹉跎半生。
所有的苦难充斥着萧萍的脑子,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萧萍只觉浑身似乎都被点燃一般。
“我不服!我有事要报!事关陛下!”
萧萍嘶吼着,双眼因用力过猛而凸起,声音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所有人霎时间看向她,连押着她的禁卫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萧萍推开禁卫,踉跄着跑到太后面前,重重跪下,“奴当年甘愿离宫乃是故意为之,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太后面前说出实情!”
皇帝也放下手中拨弄的茶碗,太后脸色更加难看,再想喝止,已经来不及了。
萧萍的话一句接着就一句的蹦了出来,“奴为陛下乳母,自陛下出生便有奴婢抱着,奴曾确认过,陛下左掌位置有一颗小痣,可当陛下被抱去清洗,归来时,那左掌的小痣便不见了!”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贯耳。
所有人瞬间脸色大变,不论高官还是宫人通通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明霄陡然看向太后,就这么瞪着她,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他本以为闹成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已很是难看,不想为了旁人,太后竟连这种脏水都能泼到他的头上!
李明霄气的浑身发颤,一双眼死死盯着太后,却不知到底该怎么表达他的愤怒和心寒。
直到手被另一只手托住。
不用去看,他便已清楚这是谁的手,就像终于找到归处,心也有了托底的地方,所有的情绪便找到了出口,重新被他掌控。
这时反倒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林清也懒得避讳,将李明霄的手轻轻放下,又将茶杯重新塞到他的手上,连眼神都懒得给萧萍一个,“陛下何必跟个奴才计较,萧萍连儿子都杀,她的话又如何能让人信服,怕是太后都被她蒙蔽了。”
太后额头青筋微跳,忍了又忍,才勉强让语气平稳下来,找补道:“这老奴应是求生心切,方才胡言乱语,确实需要罚上一罚。”
“奴有证据!”萧萍说道,大概是因为已经说了出来,这会反而平静下来。
“太后生产时有内侍省派来的稳婆和医女,她们必然见过婴儿左掌上那颗痣,若太后不信,尽可寻人来问,此乃其一。”
她扫了眼后面的几名高官。
大概是刚刚过于震惊,这会众人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仍旧垂着头,恨不能把一双耳朵彻底堵死。
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仔细听她的话,不会错过每一个字。
她心中底气更足,弯下的腰背也重新挺直。
萧萍接着说道:“其二,若要替换,自然也得有个婴儿,宫中守卫森严,不可能让人夹带婴儿入宫,所以那个被替换的婴儿从一开始就在宫里,太后身边曾有一位大宫女,名知雁。”
李明霄看向太后,“太后宫中可有这一名宫人?”
太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知雁乃是同哀家一同入宫的,也在哀家身边侍奉多年,只可惜不识抬举,弄坏了东西,被一通乱棍打死,算算时间,也有二十几年了。”
她看向萧萍,话锋一转,“你是说是知雁与人私通,生下一个孩子?”
萧萍道:“是,与知雁私通的便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李德旺,奴曾亲眼见过二人在园子里幽会。”
“你是说知雁与李德旺对食,并且生下一个孩子?”太后气愤的一掌拍在扶手上,“他二人都在哀家身边,若说他们对食尚有可能,可诞下子嗣,绝无可能!”
“太后若不信,知雁一人必然无法产子,而且女子孕期漫长,不可能完全隐藏下来,与她同住之人必然知情,只要找来一问,便可知全情。再者说,只需找到李德旺……”萧萍悄悄的瞥了皇帝一眼,“滴血验亲,一试便知。”
太后蹙起眉,“李德旺十年前便病逝了。”
萧萍道:“找来骨头也是一样,民间有人寻亲,若亲人亡故,便将血液滴入骨中,若能被骨头吸入,与滴血认亲乃是一样的。”
太后犹疑着,目光不断瞥向李明霄那张脸,许久才像是下定决心,稍一摆手,便有人出去安排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明霄看向林清,便见林清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话说到这份上林清算是明白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了,幸好逼着萧萍此时将事情揭发出来,若换个更大的场合突然发难,那便是真大麻烦。
林清余光扫过太后的脸,就见太后眼尾下沉,明明眼中带怒,却故作平静。
想来萧萍突然发难,太后也很是恼火,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戏唱下去。
林清略一思索便已经站了出来,“其实也不用那般麻烦,只要太后与陛下滴血验亲,不是就能说明问题了。”
“大胆!”太后厉声呵斥,“陛下当真是把你惯坏了,哀家与陛下尚未发话,谁许你开口的!”
李明霄骤然起身,冷着脸将林清拽到身后,道:“阿清自是替朕说话,太后若看不惯她便是看不惯朕,既看不惯朕想必这宫里待着也不舒坦。
既然待的不舒坦,朕不好气着太后,不妨移驾行宫,待将身体养好便回去为父皇守陵吧。
父皇前日还曾托梦于朕,言明对太后甚为思念。”
太后好悬一口气没提上来,认真的打量着皇帝的脸,如同咀嚼一般缓缓吐出一个个字,“陛下当真是出息了。”
“左右这会也是空等,不妨验上一验,朕也想知结果如何。”
太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也好。”
大宫女灵秀立即离开,不多会端了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清水,还有两把小巧的匕首。
其实事情发展至此便已如闹剧一般,此处仍有宫人官员将近二十人,若李明霄此时收手,随便寻个由头将事情扣下,谁都说不出什么。
他是皇帝,他信林清。
李明霄拿起其中一把匕首,在指上轻轻一划,一滴鲜血滴入水中。
刚刚退下的两位太医又被找了回来,纪太医忙为他包扎伤口。
托盘又被端到太后面前,太后拿起另一把匕首,看都没看李明霄一眼,割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
两滴血液在水里打着转,却是泾渭分明,谁也容不下谁。
太后沉默了,李明霄也呆愣的没有说话。
似乎这结果是早已定下的,又总有一些希冀藏在里面,直到此时才被摔得粉碎。
灵秀端着碗在诸位大臣面前走了一圈。
大将军王尚、左相连杰、英国公陆云举……
众人便是再不想看也得硬着头皮看上一眼,而后肝胆俱颤,纳头便拜。
这一会时间,整个长寿宫的正殿就只剩下脑袋叩在地板时发出的声音,一下连着一下。
“行了!听得哀家心慌,天又塌不下来,急什么!”太后说着,但看李明霄的目光却越来越冷,“灵秀,去看看人都到了吗?”
灵秀再次离去,又过了一刻钟才匆匆返回,“禀太后,人原本都在宫里,都到了。”
“宣吧。”
不多会,两名老妇便被带入殿中。
两人衣着光鲜,明显在宫里过得极好,一头白发也被梳的很是规矩,一入殿门立即跪下叩头行礼,直到太后一声免礼,方才起身站好。
太后随手指了其中一个,“哀家记得你。”
被指的老妇身材丰腴,面容柔和。
她跪在地上,“奴温清,正是当年为太后接生的医女。”
太后问道:“陛下当年出生,手掌可曾有痣?”
温清犹豫片刻,道:“二十几年前的事情,奴有些记不清了,但依稀记得陛下刚出生时身上带血,左掌上的确有一点黑渍,但清洗后便不见了,奴便以为只是沾染的血迹,并未太过在意。”
太后看向另一名老妇,“你是知薇?”
老妇很是削瘦,后背佝偻,面容也略显苍白,嘴唇却是一片青紫。
她跪在温清身边,“奴智薇,给太后请安。”
太后直直的盯着她,“哀家记得,当年便是你与知雁住在一起?”
“奴招!奴全招!”知薇再次叩头,“当年李公公看上知雁,时常私下与知雁幽会,不知何时,知雁便开始呕吐,奴催她去找太医看看。
但知雁却忽然跪下求奴帮她,说她……她有孕了。
她说李公公并非是宫中净身的,竟又……长出了一些。
奴也很是慌乱,但也惧怕被此事牵连,便只能硬着头皮帮她。”
知薇悄悄瞥了一眼皇帝,却什么都没看能看出来,“那时太后也在孕期,吃食方面都是奴与知雁负责,奴便偷偷藏下半份送予知雁,白日里在帮她将小腹勒住。
好在知雁瘦弱,又不显肚,总算蒙混到七八个月大。
那时太后恰好已经满月临盆。
知雁悄悄藏下一碗催产药回到房中服下,大抵是孩子不足月,竟比太后先小半个时辰将孩子生下。
当太后产下皇子,温医女将其抱给奴用温水清洗,可奴到了后屋,方才发现知雁竟用食盒将那个婴儿给装了过来,并将两个孩子对调。”
知薇浑身发颤,“知雁威胁奴,若敢说出去,奴也得死,奴当时害怕极了,不敢声张,只能看着知雁将皇子装入那食盒内带着离开……”
太后脸色发白,仿佛此时才肯相信这是真相,“哀家那可怜的孩儿被那个贱人藏在哪里?”
“奴后面去看过,被埋在冷宫西北角的一棵老榆树下。”
太后浑身一震,按着额头倒在榻上。
“太后晕过去了!”灵秀惊叫着将太后扶起,罗太医连忙上前探脉施救。
不多会,太后悠悠转醒,泪水一滴滴顺着脸颊流下,“还不快去看看,看看哀家那可怜的孩儿是不是在那里……”
这次去的人快,回来的更快,捧着一个已经腐朽的木盒子,里面有一具小小的尸骨。
骨骼已经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颅骨和两块腿骨的形状。
太后再次晕了过去,但这次醒的更快,捧着那木盒,泪水一滴滴落下,当她再看李明霄时,便如看待仇人一般。
这时,李德旺的骨头也被送到了。
大抵是刚被挖出来的原因,骨头上还能看见细微的土壤,就被一块布随意包着,被一内侍送到皇帝面前,“陛下,请吧。”
李明霄的目光落在那不算大却极为残破的木盒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碎裂的木渣混杂着骨头碎片,刺的他心口生疼,却又在片刻后化为一种如坠冰窟的麻木。
唯有手上端的那碗茶水还有一丝丝热气,让他仍有些许甚至,不至于被活活冻死,也不至于被怒海吞噬。
焉能不怒!
李明霄冷眼瞥过眼前的内侍,发现此人正是送太后回宫的其中一人,
“拿刀来。”他的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带着沙哑,却字字清晰。
林清从袖间取出一把贴身存放的匕首放在李明霄的手里。
这里的东西有些脏了。
太后看在眼里,嘴里咕哝了一下,又将那些斥责的话给咽了下去。
李明霄握住刀柄,能感受到上面还未消散的体温,也终是让他在这出闹剧里继续演了下去。
他再次割破手指,鲜血涌出,落在那截不知从哪摘下的骨头上。
“吸了!吸进去了!”萧萍忽的大叫。
更多的血液顺着骨骼滑落,也确实有一些肉眼可见的融入白骨。
这一幕讽刺又荒诞,有人高兴,有人躲闪,有人拼了命的磕头,生怕慢一点就死无全尸。
太后没在看着皇帝,目光转向几位大臣,“王大将军,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王尚却险些被口水呛死,他倒猜到太后为何让他说话,朝堂属他资历最老,三分之一的兵力握在王家手中,若真要谋逆,说动他比任何人都有优势。
但他不傻,眼下看似一切皆被太后掌控,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禁卫仍旧在皇帝的掌控里,天禄司也被林清捏在手里,而他们皆身在皇宫之中,若有一丝不对,那出去的或许便是一具尸体了。
看不清形势的妇人,又如何值得他王尚赌上王家性命!
王尚当即跪拜,“不过些许下人,几个伪证,便想污蔑皇家血脉,岂非可笑!王家忠心,日月可见,请陛下明察!”
太后的目光陡然凌厉,如针如芒,刺向王尚,“王大将军这般说,又置哀家那早亡的孩儿于何地!”
王尚不言,只是跪着皇帝。
李明霄亲自将王尚扶起,“王家忠心朕自然知晓。”
“谢陛下体恤!”王尚老泪纵横,退至一侧。
李明霄转身睨向太后,“太后还有何话说?”
太后被气的险些扭曲,“证据确凿,你就是个奸生子,平白占了哀家亲儿的位置,扰乱皇家血脉,哀家若要容你,日后还有何脸面去见先帝!”
李明霄踉跄半步,本以为已经跌到谷底,可如今再看,却不如那句奸生子来的更让人心痛和愤怒。
但……只是这样吗?
李明霄看向林清。
林清会意,缓步来到殿中,直言道:“眼下并无证据证明陛下血脉有异。”
太后哼了一声,目光如箭,“你是瞎了不成,他的血与哀家并不相融,反而融进那太监的骨头里,有萧萍、温清与知薇为证,连哀家那可怜孩子的尸骨都被找到,即便你昭国公名声过人,还能把死的说成白的不成!”
“臣倒没那本是,只是这些所谓的证据和证人,在臣看来,处处都是漏洞。”林清指向那木盒骨头,“论起木材,民间常以松、杨、榆为主,宫中也时常使用,但大多为寻常宫人。
知雁乃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她若用这样的木材制成的食盒进入太后寝宫之中,且不论她是如何隐盖婴儿哭声的,单这盒子就立即会引起宫人猜忌。”
王尚立即上前,将那装着尸体的木盒掰下一块,仔细观察其中纹理,点头确认:“这盒子却是榆木所制。”
萧萍急道:“许是知雁换过孩子,怕人看见特意换了寻常食盒掩饰!”
“也有这个可能。”林清颔首,从容承认,而后伸手指了指那盒子里几块尚算完整的骨头,“刚出生的婴儿生不出硬骨,若在地下埋了二十几年,便真只有一捧黄土。
可再盒中尸骨虽说不全,头骨及腿骨却清晰能够分辨,便代表这孩子死时已经长出硬骨,那至少也要五月往上了。”
林清眸光淡淡,平静的扫过太后和仍跪在地上的几位证人,“是找不到合适的,所以才找到这么一具勉强糊弄下吗?”
这话让太后的脸色极为难看,萧萍愣住,温清和知薇则心虚慌乱的垂下头,根本不敢去看林清的眼睛。
李明霄的满腔怒火再次平静下来,一双眼如扎根般停在林清的脸上,心里。
林清轻轻拍了拍衣裳,将刚刚起身时带起的一点褶皱抚平,“萧夫人怕不是又要说,那个知雁担心意外,特意把替换下的孩子养到五个多月才埋入地下吧?”
萧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谎是扯不下去的,知雁和知薇两就是两个小姑娘,若真偷藏一个孩子,不用半月就得被人发现。
哭声、屎尿、奶腥味,在民间都未必能藏下去,更何况是在人多眼杂的皇宫大内。
就是李德旺真与知雁有些首尾,他也兜不住这么大的事情。
萧萍嘴硬道:“虽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变故,但滴血认亲的结果还在,所有人都看着,昭国公还想狡辩不成?”
“这个啊,那我的确有话要说。”林清拍了拍手,立即有数名禁卫走入殿中,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摆着一个瓷碗,碗中盛着小半碗清水,还有一个,则是两块白骨。
走在队伍最后的则是太常寺少卿,王尚的儿子王承文。
王承文很是茫然,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被叫到这里,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有所察觉,一颗心也随之高高悬起,直到看见王尚才算安稳了些,连忙来到王尚身边跪下,给太后和皇帝请安。
林清指了指前面三个禁卫端的那碗清水,“还望王大将军和王大人帮个忙。”
王尚会意,立刻拿起匕首割破手指,在每个碗里滴入血滴,而后抓过王承文的手,同样割破指腹,将血滴分别滴在水中。
两滴血珠在水中凝滞,却如刚刚太后与陛下的那碗清水一样泾渭分明,未曾融合。
王尚都愣了,下意识打量起自己疼了几十年的老儿子。
王承文也傻眼了,呐呐开口:“爹,我真是你儿子啊……”
王尚瞪了傻儿子一眼,不由看向林清,“还望昭国公解惑。”
林清笑了笑,“也不是什么难事,第一碗水里加了盐,第二碗放了石灰,第三碗加了几滴醋水。”
她看向众人,“王大将军与王大人是否为亲子,不用再来证明了吧?”
连杰也终于开了口,道:“自是不用,王家父子相貌如出一辙,一看便知。”
林清拿过匕首,慢慢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第四个碗中,而后看了看王尚。
王尚刚要上前,李明霄却已快了一步,将血液滴在水中。
两滴鲜血一入水便散开了,合成一团浅淡的粉色。
“融了!”王尚瞪大眼睛看着水里的变化,“这又是何故?”
连李明霄也诧异的看向林清,用目光询问。
“加了点白矾。”林清从纪太医手中接过棉布,却并不使用,任由血液继续流着,“都是些鬼蜮伎俩,骗人的。实际上血容不容,往水里面加点东西就能达成,即便不加东西,亲父子也有照样无法融合的,诸位不信大可去试。”
她走到最后一个托盘前,抬起手,让血液滴落在两块骨头上。
都是巴掌大小,一块洁白如雪,一块透着暗淡的灰色。
林清道:“骨头能否吸收血水,看的也不是亲缘关系,看的是这骨头死了多久。
血说白了也是有大量水分在里面的,新鲜的骨头不缺水,便不会将血水吸进去,但死的太久,骨头便没了那些水,自是会吸收外面的水进行补充。”
她说到这难免顿了下,实际上这解释也不怎么准确,可对上这些人,她若解释骨骼结构风化之类的,他们大概率也听不懂。
看那新鲜骨头上的血水流下,灰色骨骼上的血水已渗的干净,便也不用解释了。
她看着众人呆愣的看着两块骨头的变化,最后说道:“这是两块猪骨。”
此言一出,犹如雷击,不但众人不敢置信,就连太后等人也是脸色大变。
如此一来,所有的证据便真的站不住脚了。
尸骨不对,滴血认亲也有问题,最后剩下的也不过三个证人罢了。
可三个下人空口状告主人,尤其这主人还是当今天子,已经可以拉出去诛九族了。
“这不对!这不对!”萧萍忽然暴起,如疯子一般指着李明霄尖叫:“他的确不是太后的孩子!他不是!”
“大胆!竟敢质疑陛下!如此恶仆,该杀!”林清单手抽出禁卫腰间的腰刀,一刀斩出,刀光准确划过萧萍的胳膊。
下一刻鲜血飞溅,断臂滚落在地,转了几圈,停在太后脚下。
“啊!”
殿内响起尖叫,顿时乱做一片,萧萍的惨叫反而被掩盖住了。
林清再次挥刀。
手、臂、脚、小腿、膝盖……
鲜血和断肢散落一地,混乱的殿内重新陷入某种安静,所有人躲得远远的,看着眼前极为血腥的一幕。
连太后都躲开了,一张脸苍白如纸,看林清的目光犹如恶鬼一般。
林清却并不在意,萧沧澜是顾春的徒弟,便也是她的人。
她忘不掉萧沧澜看她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略不掉那些好似刻入骨子里的崇敬,更忘不掉他是在如何痛苦绝望下存留证据,将真相送到她的手里。
她算不清萧沧澜碎了多少骨头,但萧萍能碎多少,便看她手中的刀有多快。
最后一刀,她砍下萧萍的脑袋。
然后用刀将满地的碎肢往一起堆了堆,发现实在堆不起便放弃了,扭头对边上傻眼的禁卫道:“待会找个盒子装上,送到天禄司衙门里交给周虎,碾成碎泥,拿去喂狗。”
那禁卫看了眼林清仍旧干净如初的衣服,又看了看这满殿的血腥,不禁咽了口唾沫,连向上封询问的念头都不敢升起,忙出去找盒子装东西了。
林清并不介意,将刀丢在一边,对李明霄道:“陛下,此间事了,不如回去再行商议吧。”
李明霄嗯了声,便踏着那些血腥走过,嘴角微微翘起,只觉一身轻松,连愤怒都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有些东西经历一次,便会令人茅塞顿开,明白更多道理。
这些人重要吗?
并不那么重要,包括那高高在上被称之为母亲的人。
第534章
萧萍的尸体被禁卫装进盒子捡走, 只留下满地血腥,作证的知薇和温清被吓的面色惨白,眼神慌乱。
太后的神情同样也不大好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宫人拎着水桶冲洗地面。
可那股浓稠的血腥气却已黏在这间屋子, 无法散去。
谁能想到林清竟然真敢提刀在皇帝和太后面前杀人呢, 还是用如此惨烈的手法。
“当真是立威立到哀家头上了。”太后语气幽长, “好一个皇帝,好一个昭国公啊!”
没有人敢回太后的话, 满地涮洗的宫人更加用力的搓洗血迹。
再远些便是不知翻了几倍的禁卫。
……
林清与李明霄来到书房, 挥退几位大臣,屏退宫人, 只留吴德海在跟前伺候。
李明霄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沾了点墨汁,落在纸上时却又停滞下来,墨滴自笔尖滴落, 在纸上留下一滴墨痕。
吴德海上前伸手取纸被他挥开了。
李明霄放下笔, 将纸团了团握在手心, 却没扔出去。
似是又思索了会, 他才抬眸看向林清,“你说这次……我们赢了吗?”
林清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端起案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往大了说确实赢下半子,萧萍这一步棋虽说漏洞百出, 破局容易, 但那要看放在哪。”
她放下茶碗,叠起腿,一手搭在几上, 看向李明霄的目光多了一抹凝重,“如今已是三月,下月就是夏至祭地,到时场上人可不少,若萧萍在那将这场戏唱出来,我们便会陷入被动。”
人多口杂,无法封锁,到时皇帝为奸生子的消息便会彻底传开,即便他们拿出证据证明此事是假的,也不会有多大作用。
到时若再有人推波助澜,便给了某些人起兵造反的理由。
自古以来要做什么事情首先得名正言顺。
要出兵,得师出有名。
要当皇帝,得先有皇家血脉。
要不然便是乱世,能者居之。
林清道:“咱们这一步也算阳谋,太后已经察觉,只是萧萍看不到那么远,又拿不准太后心思,方才着了道。
但想来盛昭烬那边应该有所察觉,所以未曾与她一同入宫。”
“这也算是好事,若盛昭烬搅合进来,今日说不准会是什么局面。”李明霄轻轻一叹,右手握紧,掌中的纸团发出难听的撕拉声。
他喉结滚动,“你说……”
林清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顿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那些话虽不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
经我手下刑讯的犯人不少,哪些人说的是真话,哪些人又说了谎,看上几眼便能猜个大概。
萧萍三人说话时我仔细辨认过,言之凿凿,很有几分底气,即便话中有假,也定有真话藏于其中,并且不怕被我查到。”
声音落下,书房里便沉寂下来。
有些事以前看不明白,但经过今日的遭遇,有那么一个荒诞的猜测还是能站住脚的。
李明霄整个人犹如失了魂,他自然明白林清的意思。
哪有亲娘不疼儿子的,哪有亲娘这么往儿子身上泼脏水的,若非亲子,那便说得通了。
可若是如此,那他又是谁的孩子?
他真的是皇家血脉吗?
那他还能坐稳这把龙椅吗?
李明霄垂眸不语,心乱如麻,偏理智又不受控的罗列出一条条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
然后便更觉得乱了。
他要的不是解决,而是真相,那个曾经被称之为母亲的人到底是亲人……还是仇人……
“阿清……”李明霄的声音沙哑,终是从那椅子上站起来,缓缓来到林清面前,在她旁边挨着坐下。
林清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抓过他的手,一点点展开,将那团已经显碎的纸团取出来放在桌上,细细擦拭着掌心被压出的红痕,“此事若从那知薇二人下手,必定会被太后察觉,若真逼得她狗急跳墙,对我们而言还是不利的。
所以要查还得从知雁身上下手,待拿到一些证据,后面就不难了。”
“好,多久能有结果?”
林清说道:“这么大的算计落空太后未必干休,怕是还有后招等着,此事宜快不宜慢,三日之内我会将结果放在你的桌案上。”
李明霄反握住她的手,“也不必过于焦急,还是要注意休息,莫要太过劳累。”
“我心里有数。”林清压下眸中情绪,轻轻抱了抱他,而后站起身走出书房。
此事已有几十年,要查也不容易,需要些许人手才行。
林清来到天禄司衙门内,正要点些心腹出去,就见周虎和一人在院中说话。
林清颇为惊讶,“孟杰?”
孟杰应是刚到,一身衣衫风尘仆仆,肩上扛着包袱,满脸的胡茬。
他本是想先过来打个招呼,没料到会遇见林清,顿时一壮汉笑的牙不见眼,冲过来便要先叩头。
林清立即扶住他的胳膊,“一路风尘,不必多礼。”
孟杰憨笑着挠了挠脑袋,“头儿,幸不辱命!”
“进来说。”林清扫了一眼门口,吩咐下属准备热菜热汤,这才抬步走进书房,“都坐下说吧。”
周虎拎了两把椅子放在书案一侧,将孟杰按在其中一把,自己在另一把上坐下。
孟杰将包袱放在一边,道:“我们刚到盛国京城不久,祥瑞之事便传进来了,正如头儿您料想的一样,盛国皇帝担忧本国受其影响,便打算照葫芦画瓢,也弄个祥瑞出来。”
他嘿嘿一笑,“幸好有柳先生在,当年在朝中也有些门道,加上咱们安插在那边的人手,倒是得到许多以前不曾知晓的消息。
原来盛太子之所以这次会被派出来做使者,是因为暗中拉拢丞相,以重金美人贿赂,却被盛国暗探查到,禀报给了盛国皇帝。
这对父子因此起了嫌隙,盛国皇帝开始扶持次子静安王,并将静安王的母妃封为贵妃。”
林清听他说的几乎已经能想到后果,盛国皇帝那群儿子可是不少,太子之位不稳,就像一块吊着一群疯狗的肉骨头,可不单单是一个静安王能控得住场的。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
说起这个,孟杰立即眉飞色舞起来,“还是柳先生出了大力气,您也知道那个祥瑞形成的关键是人脑子里得先有故事才行,于是柳先生联系了一些朋友,将皇帝那故事给改了名字,与原本那些故事一同传的沸沸扬扬。”
林清自然知道事情并非像孟杰传的那般简单,在盛国皇帝眼皮子底下搞鬼,一个不留神便是十死无生,能活着回来当真是他们运气。
孟杰道:“头儿,您猜猜我们让谁做了主角?”
“谁啊?”
“是那老皇帝的弟弟珩王。”孟杰一提起这个名字笑的更开心了,“这两人关系可不得劲,尤其那珩王恨不得天天睡在皇帝寝殿里。
待祥瑞出世,你们是没看见盛国那老皇帝脸有多黑。”
“后来啊,这衍王与他的好侄子们便闹开了,待我离开盛国时,有两人已被暗杀。”孟杰说到这,笑意多了抹意味深长。
林清笑了笑,“我恩师回来了?”
孟杰道:“柳先生还有些收尾要做,需得晚上几日,他让我给您捎句话,让您莫要担心他。”
“一路劳累,你先回去歇歇吧。”林清起身说道,而后转身看向周虎,“点几个弟兄,皆要信得过的,与我外出一趟。”
“诺。”周虎应着便要离开。
“别啊!”孟杰忙起身道:“头儿,我也去!”
林清劝道:“不急于一时。”
“急啊,这次在外面走了一圈,虽说有公务在,可不如在您手底下做事有劲,如今能有机会,便带上我一起呗。”孟杰越说越急,“我也就看着风霜重了些,实则都有休息,一点都不累。”
话说到这份上,林清也不好再拒绝,无奈的摇了摇头,“行了,跟着来吧,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她走了几步,忽的又顿住,扭头看向孟杰,心里突然多了一点想法。
如今盛国里面很是混乱,如果盛昭烬死在半路,那是否会更乱些,若在趁乱起兵……
林清没再想下去,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倒也不急于一时。
一刻钟后,周虎和孟杰又带了十来名天禄卫,跟着林清一同离开皇宫。
皇宫里经常会死人,病死也好,犯错被杖毙也罢,尸体最后都会从皇城运出,走西门,运出城外后,集中送至专门的墓地之中。
知雁自然也在其中。
墓地并不算远,也没建在山上,往西北方的山沟里转几道弯也就看见了。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虽有星月,却有一层薄云遮住,朦胧不清。
这处墓地虽说葬的都是从皇城里出来的,但环境并没多好,坟包里里外外,哪哪都是,有些甚至塌了半边,露出一角棺材。
此处与乱葬岗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都有个土堆,有副薄棺,不至于暴尸荒野。
一阵阴风吹过,也不知从哪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声响,又不知从哪传出几声鸟叫,平白让人心慌。
直到十数名天禄卫站在坟堆之间,各个手握刀柄,杀气腾腾,瞬间便将这股子阴森劲给冲散了。
周虎和孟杰分别带了几人开始向里搜索。
第535章
宫人埋在哪其实是有记载的, 但时日太久,加之此地格局混乱,记录也不算准确。
周虎和孟杰拎着那册子左右寻找,也费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确定知雁坟的位置。
坟堆很小, 两边还有两个稍大的土堆, 边界相连, 又覆盖了一层落叶杂草,稍不注意便会被忽略了去。
孟杰将杂物扫开, 抠下一块坟土攥了几下, 又拔下几根干枯的杂草仔细观察草根,“这坟土起码十年内没被人动过。”
“那就挖吧。”周虎说着, 已与孟杰靠后,有两名天禄卫拎着锄头上前开始刨土。
林清站在稍远的位置,直到一刻钟后,坟土被掘到两侧, 露出坟坑。
那棺材早已腐败, 只余几块碎木, 和一具枯骨混杂一起, 有小半仍埋在土里,看不清晰。
又有数名天禄卫上前, 有两人跳入坟坑,将那些骨头一点点用手刨出,上面则有人接着, 在地面重新将骨骼拼好。
直到最后一根骨头拼接完成, 众人分散四周警惕,不再上前。
周虎和孟杰则蹲在骨头旁仔细看着,仅是一眼就看出骨头不对的地方, 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挪步过来的林清。
孟杰道:“头儿,册子上说知雁是仗刑而死,可这几杖打下去,哪有不伤骨头就把人打死的,可这骨头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林清也在人骨前蹲下,细细查看。
这具骸骨已大多风化,大多为灰褐色,骨骼纤细,尾骨后曲。
“确实是女性尸骨,耻骨略宽,也的确生育过,但这骨龄却不对。”
林清拿起头骨又仔细看了看,“二十多年前知雁死时也不过双十之年,可这骨骼看起来起码得四五十岁了。”
她放下头骨,又指了指肋骨,只见那自颈部往下的骨骼接生有细细密密的黑色斑点,“而且此人应是常年生病,药性带毒。”
周虎问道:“就不能是被毒死的?”
林清道:“若被毒死,毒性要烈,骨骼即便会有反应,范围也极为有限,但这副骨骼大半都生有黑斑,需得日积月累,方才能达到如此效果。
再观那牙齿磨损情况,配合年岁,结合之下倒很容易便能确定下来。”
周虎疑惑道:“难不成是我们找错了?”
林清起身环视四周,“再看看吧。”
于是众人又动了起来,可转了几圈,再无一处与册上记录吻合。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
知雁的尸骨被人替换了,而且是在十年前便被换掉。
那这问题便不好办了,是谁换的?真正的知雁又被埋在哪里?
皇帝眼瞧着都快三十岁了,那么二十几年的事情又该从何处查起……
林清的目光最终又落在地面的女尸上。
四十多岁,身体孱弱,常年服药,生育过子嗣……
她稍稍摇了摇头,这些条件还是太普遍了,一网撒下去,怕是得捞起不少。
“把尸骨带回营所,将顾春找来,验骨。”
“诺!”众人应道,周虎立即前去寻人,孟杰则与剩下的弟兄们将骨骼打包带好,返回城南营所。
林清也跟着回到营所。
比起衙门那边,营所的尸房更加宽阔,工具也更为齐全,下面还特意设置一个冰窖。
此时尸房内也停了两具尸体,有仵作正在干活。
林清带来的这具尸骨则被送到单独的一个隔间。
不多时顾春也到了。
先是将骨骼仔细清理,而后整体观察,找出损伤,辨别气味……
比起林清,顾春的步骤更加专业细致,最后又与林清推测出的话语进行比对。
“大人所言不错,此尸骨确是中年妇人,且骨骼连接处颇有异常,应是患有痹症,治疗此类病症的药材多有弱毒,若不知轻重长久服用,便会产生这等变化。”
如今患有痹症之人也是不少,仍不好细查,林清问道:“还有什么?”
顾春道:“看不出,若还细查,便需烝骨。”
“那便烝吧。”
但烝骨这会可不行,得明天早上开始,二人干脆收拾一下,夜里就不回国公府了。
林清在此有固定住所,将顾春带到那里,将自己旁边的房间安排给他,又吩咐天禄卫送来食物热水。
想了会,对顾春说道:“这里没有丫鬟,都是糙汉,你还需要什么告诉我就行,我让人去安排。”
“只是一夜,也不需什么东西,把明日烝骨需要的材料准备好即可。”顾春说到这却是顿了下,垂下眸子,声音微哑,“谢谢大人为我弟子报仇。”
“都过去了。”林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发觉顾春似乎长高了一点,心中不禁恍惚了一瞬,“不如以后我给你办个学馆吧,就教医术,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想来便来。”
顾春都怔住了,虽说药王谷也收弟子,可也没随意到这种地步,但他又本能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错处。
林清原本要走,这会却不想离开了,拉着他走到桌前坐下,“可以分个三六九等。
最低等的就从最简单的认识药材教起,寻常的风寒扭伤,自己就能开方子,也能摘些草药贴补家用。
再高一等的,能给左右邻里治些简单疾病。
再高一些,便如这城中医馆的大夫,精益救精。
你来做院长,我再寻几个人与你一起。”
顾春无法想象这会是怎样一个场景,病了便有药吃,走两步就有大夫,不必因为钱财看不起病……
他能感受到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热气涌上脸颊,烫到他脑袋都带了些晕眩。
“但药方需得拿捏,有些方子不好随意放开,还有些病症极为相似,用药却大有不同……”
林清笑笑,“那便要看你们怎么教了,我不懂,但有我在,量谁也不敢闹事。”
以前的她欠些火候,但以她现在的身家,便是王爷入了学馆,也得老老实实给百姓一起听课。
因为萧沧澜的死,顾春已经许久未曾笑过,可这会终于勾起唇角,抿出一抹不大明显的笑意。
“休息吧,明日还有的忙。”林清说着,离开这里。
一夜过去,天刚微亮,两人便起身忙碌,天禄卫已准备好地方和所需物品。
待林清与顾春过去就开始了。
其实大多也不用他们亲自动手,周虎和孟杰都在,还有昨日那些天禄卫,大体步骤其实也都清楚。
但凡有哪不对,顾春提醒一声也就是了。
先是泼洒酒醋,又盖帘点燃炭火,直到中午,尸骨被重新摆在地上,顾春撑起红伞停在骨骼旁细细观察,直到双腿处,“大人,看这里。”
林清循声看去,就见骸骨双腿的腿骨处皆有红痕。
顾春道:“此人生前双腿腿骨层裂开过,但并不重,骨头只裂开半数,应是被什么重物砸到过。”
林清吁出一口气,总算没白忙。
她转身对孟杰周虎道:“女性,死时应四十岁上下,生育过,患有痹症,常年服药,并且双腿曾因重物砸过导致骨骼断裂。”
“诺!”周虎与孟杰齐声应道,而后迅速上马,纷纷离去。
接下来便是等消息了。
林清与顾春回到住所又歇了会,但没等消息传来,倒是被另一人给截住了。
值守的天禄卫将秦涯给带了过来。
之前秦涯被叶非空连累,受伤不轻,林清便把他安置在外面养伤,这会一能下地便马不停蹄的来寻她。
林清看着人高马大的秦涯,略有些头疼,“你伤好离开就是,该哪去哪去,又没人拦你,寻我做甚?”
秦涯如今邋遢的与昨天的孟杰大差不差,却执拗的站在那,“国公说过会帮我找素夫人的。”
不过是找一个人,对秦涯而言很难,但对林清来说,便是张张嘴的事情。
实际上暗卫早已把消息送到她这,只是被暂时压下了,她怕秦涯知道后走火入魔,伤也不用养了。
林清颇为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秦涯连连点头,“欠下的恩情要还。”
林清忽的勾起嘴角,“那我的恩情,你打算如何还?”
秦涯呼吸都滞了下,满面惊疑。
林清道:“你吃我的用我的,差点给人当了替死鬼也是我把你捞出来的,这番恩情难不成比那位素夫人差?”
“你想如何?”
林清笑了笑,“你去勾越等着,为我杀个人,而后我们之间的帐便一笔勾销。”
“杀谁?”
“到时传讯与你。”
秦涯有些犹豫,咬了咬牙,“好,我应了。”
林清等的便是这句,朝外面值守的天禄卫招招手,让其去取。
半刻钟后,一封信被送到秦涯手中。
秦涯打开一看,顿时怒的恨不能吃人一般。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素夫人遭难,被夫家休弃,被卖至京外一南姓农户家中做了虚弦,产下一女,没多久便病逝了。
没多久农户再次续弦,只剩那女儿还在,容貌极美,后来入了蔡国公府,成了妾室。
不论有意无意,正是陷害他的其中一位。
林清道:“叶非空的案子已经了了,张氏等人皆已移交刑部,也被砍了脑袋,唯独这南氏,我暂时还未动她,算是给你秦涯这个面子。”
“谢过大人。”秦涯的神情比刚刚好了不少,看林清时也比之前敬重,“既然素夫人已经不在,昨日种种,便当是我还了她的恩情。
但仇也是报的,她那畜生夫君,还有那南家,我都要去看看,若他们愧对素夫人,我自是要讨回公道。”
“自己掌握好,莫要过线。”林清端起茶碗,示意送客。
秦涯再次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顾春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不由问道:“大人打算让秦涯杀谁?”
林清看向他,吐出三个字,“盛昭烬。”
昨日孟杰回来她便有了这个想法,今日秦涯过来,倒是帮她将这法子给周全了。
盛昭烬不能死在大渊,但可以死在勾越。看看勾越这条好狗,会不会反咬主人一口。
顾春只点头应着,他相信林清敢做,就必然会成。
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
黄昏之前,终于有消息传了回来。
要找这么个人也简单,既生育过,那便不会是宫里的人,最起码也得是从宫里出去的。
常年服药,查城中药铺就行。
人是孟杰寻到的,原本是城南住着。
第536章
林清没有带人, 独自一人骑马前往城南,就在一条老街停下。
林清看见前边有户人家外站着几名天禄卫,便知就在那里,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怎么样了?”
其中一人禀道:“孟大人正在里面问着。”
林清嗯了声, 抬步走进院子。
这家应是有些钱财, 院子颇大,后面还有一进院子, 只是地皮位置差些。
院中天禄卫已将此处封锁, 孟杰就站在屋门前的位置,旁边站着一家老小, 个个战战兢兢。
孟杰已经问过一轮,见林清过来,忙迎了过去,道:“这家姓潘, 住在此处已有三十几年。
死去的妇人是这家长子的夫人, 姓郭, 年轻时曾落过水, 双腿确是那时在河里面断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后捡回一条命,却患上痹症,死时四十有二, 距今也有三十多年了。。
这些年过去, 她夫君也已不在人世,如今这院里住的便是潘郭氏的儿子。”
林清思索着孟杰的话,这么一听倒也听不出什么不正常的。
既然不在潘家, 那便极有可能在郭家那边了。
她张口问道:“郭家如何?”
孟杰顿时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这您也猜到了。
郭家家贫,不得已将幼子卖入齐国公府为奴,后又入了永庆侯府,家里也借此翻身,很是发了笔财,其他就暂时没有消息了。”
林清恍然明白过来。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齐国公府了,早被先帝给抄个干净,但太后便出自齐国公府。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才有了永庆侯府。
“去翻翻名册应能找到。”
孟杰道:“我亲自去取。”
“一起吧,节省时间。”林清快步走出,正要翻身上马,忽的顿住,远处有条巷子,有些声音随着风传入她耳中。
“你听说了吗,当今龙椅上坐的那位竟是个宫女和太监对食生下来的奸生子。”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你不要脑袋了!”
“小点声,别人又听不见。”
“也对,那你倒说说,太监是怎么生儿子的?”
“听说是贿赂了刀手,没切干净。”
“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照你这么说,那皇帝岂不是……”
……
林清目光当即冷了下来,“去将那胡同里的人抓了,押回司狱审讯。”
“诺。”孟杰一马当先,数名天禄卫在后冲入巷中,几声惨叫后,两个男人从巷子里被拽了出来,满面惊慌,又被天禄卫押着渐渐远去。
林清蹬上马镫,跨上马背,脸色却已沉了下来,到底是没拦住,她得再快些了。
她勒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临时拿来用的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调转马头向前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抵达刑部。
早有人通风报信,燕纯殊已在外候着,一见林清打马而来,立即上前相迎。
按官职林清在他之上,还需行礼迎接才行。
林清翻身下马,挥手制止住燕纯殊的话,直言道:“我要齐国公府和永庆侯府所有下人的名录。”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燕纯殊立即说道:“东西存于档房之中,这边请。”
他亲自引路,来到后衙存放卷宗的档房之中,挥退其中官吏,只留一个嘴严的老人与他将两份名录找出交于林清,而后便拱手告退,将此处暂时让出来。
档房不小,横竖放着数排书架,几乎摆满了各式文书册录。
唯有靠门的放着两三张桌案,是给此处档房的官吏用的。
林清走到其中一张桌案旁坐下,看了眼唯一跟她入内的孟杰,将永庆侯府的那本递给他。
她则拿起齐国公府的名录翻看起来。
姓郭,比潘郭氏要小,原是齐国公府的下人,极有可能后来又被收到永庆侯府,若距离太远便不大可能。
齐国公府出事后,此人应在京城附近,能到永庆侯府,必是有些门道,大小也得是管事,又或是哪位主子的亲随一类。
林清翻了几页,很快便锁定一人。
当年跟在齐国公世子身边的一个护卫,名叫郭顺。
她出声问道:“可有郭顺此人?”
孟杰也在查看名录,闻言又迅速翻了两页,“有……奇怪……”
他将名录交给林清。
林清一看,便明白孟杰为何说奇怪了,永庆侯府被抄,郭顺竟然没被发卖,反而被送到了善济院中。
善济院与善幼院差不多,只不过善幼院专收孤儿,有民办与官办两种,善济院则是官办的,主要收养一些孤老无依身体不全之人。
说是这么说,善济院的环境算是极为恶劣的,许多人宁愿外面乞讨也不愿进入善济院。
按照名录记载,郭顺如今也就五十多岁,没被发卖,家里也有钱,最终却被送到善济院。
这就不大对了。
“我们去善济院看看,再通知周虎,让他带人按名录去寻其他人,将这郭顺的事好好问问。”
孟杰应下,将两本名录装好。
林清匆匆离开,三日已过了一日,也来不及休息,再次骑马带着剩下的天禄卫往善济院去。
京内寸土寸金,自不会将善济院开在城里,便在郊外寻了块空地,距离义庄也近,方便处理尸体。
待林清赶到那里天都黑了。
因靠近义庄,此处颇为荒凉,能见杂草树木,以及门前一条不算宽的泥土路。
再往前走个百米就能看见义庄的门。
善济院靠里,不在大路上,林清甚少经过这里,所以知道此处破败,可真到了这里才知道破败成什么样子。
旧砖破瓦,院墙坍塌,两扇大门已经损坏,上面的匾额也少了半边,放眼一看,院里尽是荒草。
几座屋顶不全的屋子敞着门,门里漆黑一片,偶尔有片黑影闪过。
林清却能捕捉里面十数道呼吸。
她将马绳递给下属,抬步走进这好似闹鬼的地方,而后进入其中一间屋子。
一股屎尿混杂的臭气和食物腐败的恶臭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又掺杂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气。
角落处几个人挤在一起,发髻散乱,衣衫破败不全,看着林清直打哆嗦,像是被吓的。
“鬼!有鬼啊!”其中一人忽的惊叫出声,从窗户窜了出去,边跑边喊“闹鬼”。
有第一个带头,后面的一窝蜂似的从窗户跳了出去,四散逃跑。
只是没多远便被跟来的天禄卫悉数捉住,圈在一起。
林清视线扫过这些人的脸,在那第一个人的脸上多停顿片刻,又若无其事的挪开。
有天禄卫进入其他屋子,将里面的人悉数带出,押在一处。
共有十四人。
有老有少,俱是男子。
可是十四个人疯了十二个,一个半疯不傻,只剩一个还能交流。
这是个老者,下身裹着单裤,上半身却裹着厚袄,满是泥浆,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跪在地上,满是惶恐,“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啊!官……”
“不杀你。”林清打断他的话,“你来这多久了?”
“三……三年多点。”老者颤巍巍的回道。
“此处人你都认识?”
“大多认识,都是疯的傻的,被家里人送到这里,好歹能混上一口饭吃。”
林清的视线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你可知道谁是郭顺?”
“郭顺?”老者目光微闪,低声嘀咕了一会,茫然道:“没听过这名字,是否已经离开了?”
林清一眼便看出老者那抹演戏的假,伸手指向其中一人,“就他吧。”
有天禄卫立即进去将林清指的那人给提了出来,正是之前第一个跳窗逃的。
这人头发乱成一团,将脸都遮住了,但发色花白,看着也就比老者年轻一些,一身单衣,瑟瑟发抖。
老者有些急了,说话都不像一开始那么结巴,“他叫二娃,不叫什么顺不顺的。”
林清没有说话,但并不难认,郭顺在齐国公府做的是护卫,必是学过武的,那两条腿扎过马步和没扎过马步的可不一样。
只要将所有人都放在一起,谁是郭顺,但凡会分辨的,一目了然。
老者急了,求道:“官老爷,他就是个疯子,也不会说话,官老爷不如带草民去,兴许还能说上一二。”
林清看向他,问道:“你可知郭顺有个姐姐?”
此言一出,原本颤抖的郭顺忽的一顿,老者却是茫然摇头,“不……不知道。”
林清将二人表现尽收眼里,稍一摆手,天禄卫便动了起来,将其余人悉数带离,只留下郭顺一人。
不多时,有阵阵马蹄声响起,直到善济院门前停下,孟杰和周虎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后面还带着一位妇人。
周虎道:“此人也是齐国公府出去的,如今在一富户府上为奴,当年也与知雁相识,知道些知雁与郭顺的事情。”
妇人上前,规矩的跪下磕头,道:“知雁是国公府的家奴,幼时便与奴交好,后因相貌好,便在姑娘身边伺候。
有一年知雁受罚,大冬天的就跪在雪地里,回来后便病了,姑娘不给看大夫,只能生熬着,眼瞧着活不成了,是郭顺悄悄给带的药,方才捡了条命回来。
后来这两人便悄悄在府中见面。
奴与知雁交好,撞见过几次,也警告过,但知雁不听,后来她便与姑娘一同入宫了。”
林清其实猜测过郭顺与知雁的关系,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是齐国公府的下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发生的关系也无外乎那几种。
若都没有,那十有八九便是找错方向,需退回尸骨处重查。
如今这点倒是被证实了,那么郭顺为何要冒险将知雁尸骨藏起?
第537章
林清心里其实有些猜测, 但这种猜测不会出现在她这等争权夺利之人的身上。
于是对郭顺多少也有了几分尊重。
否则他们说话的地方便已在司狱的刑房里。
她让下属将作证的妇人带离这里,而后看向郭顺。
郭顺低着脑袋,捉着爬过自己胸口的虱子,好似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引起他的反应。
林清走到郭顺面前, 缓缓俯下身, 直视着那张满是脏物的脸, “你既舍得用亲姐尸体替换,必是知晓个中真情, 装疯对你而言的确是最好的保护, 但仅限于此事未被人搬到明面上。
郭顺,你的手段并不隐蔽, 之所以能活下来,只是在这之前无人在意罢了。
一旦我从这里离开,你必定会被人灭口,知雁的事也会因此石沉大海, 而后背负骂名, 死后也不得安宁。”
郭顺捉住虱子的手忽的停顿下来, 垂下的乱发遮住他的眼睛, 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林清接着说道:“此事最大的败笔便是你用了亲姐的尸骨,但也恰恰因此能看出你是个有良知的人。”
有良知到宁愿自家人填坑, 也不去祸害其他人,某种程度来讲,也算是个好人。
当然, 如果郭顺能将知雅的尸骨藏在亲姐的墓里, 那就更好了。
可惜她的人过去看过,那位郭氏的墓里是空的,知雁的尸骨不在那里。
郭顺的手渐渐垂下, 仍旧不语。
但林清能看出他态度的软化,她略一思索,“你常年待在这里不肯离开,看来知雁的尸骨就藏在附近。”
话音未落,郭顺猛然抬头瞪向她,即便看不清神情,也能感受到他表现出的慌乱和惧怕。
“看来我猜对了。”林清环视四周,思索着那尸骨能藏在哪里。
善济院的疯傻之人不少,若真埋在这,怕是有被挖出来的风险,这地方也算荒凉,再远些的话,很多地方都能埋藏尸骨。
可若说名正言顺能藏下尸骨的,那边的义庄可能性最大。
本就是存放尸体的,即便被人看见也不会太过在意……
“所以你把尸体藏在义庄里。”
林清这话有几分试探的味道,但郭顺却好似受到刺激,猛地从地上站起来,防备的看着这里所有人。
林清环胸而笑,“看来我说对了。”
郭顺沉默许久,终是开了口,“你当真会还她清白?”
他似乎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话,声音很是沙哑难听。
林清颔首,“会。”便是最后伪造证据,她也会把知雁洗白。
“你是林清?”郭顺环视四周天禄卫身上的红色官袍,最终落在林清脸上。
“是我。”
郭顺笑了,低低的,像是被火燎过一般,许久才缓缓停下,“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还她清白,大抵也只有你了。”
林清没有打断他,只默默听着,连四周搜索的天禄卫也都安静下来。
郭顺道:“我是个奴才,与知雁一样,卖入国公府时年龄尚小,总是被人欺负,是知雁帮我,给我一条活路,后来更让世子看上我,当了他的护卫。”
他苦笑一声,“我本想着多立些功劳,日后好让世子将知雁嫁给我,可没想到,她却被府中嫡姑娘带入皇宫。
她让人传信给我,叫我别等了,可那么多年过来,我心里除了她再也容不下旁人。
我偏要等,等她被放出宫,然后娶她做婆娘!
五年也好,十年也罢,就是二十年,三十年,我也等!”
郭顺的头更低了,“她明明都答应了,可没多久就托人送我一封断情信,说她被贵人看上,叫我别等了。
可没多久她就死了,是被活活打死的,葬在那座连碑都没有的小坟里。
我只是个下人,问不到原因为何,但我知道她一定是被冤枉的。
我没有别的办法,便只能将她的尸骨藏起,盼望日后能有青天降世,还她一个公道。
后来齐国公府败落,我便装疯守在这里,也能陪着她。”
林清思索着他的话,问道:“尸体在哪?”
“义庄后面,有棵老桃树,我就埋在桃树下。”
“我知道了。”林清转身便走,后面的人陆续跟上。
很快,整个善济院便再次安静下来,夜已深沉,黑如泼墨,没有一点光能照进这里。
空旷破败的院子里,郭顺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不断的喘着粗气。
陆陆续续有人回到了这里,从他的身边经过,钻回某个屋子里,传出一阵又一阵疯言疯语。
唯有郭顺坐在地上,似有泪水涌出,打湿了盖住双眼的头发,整个人微微发颤。
……
义庄距离此处很近,也不必骑马,约不到三百步的距离。
之前在善济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这边,看守义庄的人早就起来了,拎着一个白灯笼站在外面,看见天禄卫过来愣是没敢挪地方。
有天禄卫将他拉到一边看守起来,剩下的人有一部分将此处完全封锁,一部分开始搜索义庄,避免有贼人私藏行刺。
最后一部分则找到那棵老桃树,开始确定范围,拎着锄头开始挖土。
林清与孟杰周虎二人站在稍远的位置。
孟杰道:“那个郭顺不大老实。”
林清笑笑,“那些话九分真,一分假。”
郭顺一开始并不想开口,但能在国公府混出名堂的,自然也有些脑子。
她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如果郭顺实话实说,她会考虑给他一道保命符。
但郭顺的话真中带假,那就自求多福吧。
周虎好奇问道:“郭顺说谎了?”
“他说藏知雁尸骨是为了日后伸冤。”林清说道:“知雁是受仗刑而死,且不论罪名如何,皇后打杀一名奴婢又哪来的冤枉一说。
主子说你犯错,便是错了,对的也是错的,除非是重大冤情,否则没有伸冤一说。”
或许这过于冷酷了,但在这个时代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所以郭顺的话明显掺了假,藏尸之事应是另有缘由。
正想着,数名天禄卫轮番上阵,将桃树四周挖出深坑,郭顺口中藏下的尸骨也终于露了出来。
这同样也是一具灰黑色的枯骨,被一卷已经腐烂的草席卷着,只有些许骨头露在外面。
周虎从义庄里翻出一块木板,将尸体从下边抬了上来,又留下两名下属继续在坑里搜索,而后来到尸骨旁边,将那草席小心掀开。
只见这骨骼已有些许骨头化为腐土,但整体看却比之前发现的那副更为年轻,骨骼也较为致密,脊骨有碎裂的痕迹。
林清道:“骸骨上有明显被杖刑后留下的痕迹,骨龄上也相差无几,这应该就是知雁了。”
她看向盆骨,伸出手在那衡量了下,目光微凝,双眉不禁蹙了起来。
孟杰看见她的状态不对,出声询问:“头儿,有什么不对?”
“知雁生育过。”
几个字,却犹如千斤重,压的林清一时喘息都有困难,似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角,露出一片比墨还浓重的黑。
林清忽然有些不那么确定了,若真相不尽如人意,那么真到掀开的一天,又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下一瞬,她的视线忽然一顿,伸手将那肋骨下的腐土拨开,一块东西从那土中被拨了出来,落在一侧。
她将那东西握在掌心,轻轻一撮,便有一点黄色显了出来。
孟杰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颇为惊讶,“金子?”
一堆骨头里藏了块金子?
怎么藏进去的?
然而林清并未说话,只细细的将金块上的泥土搓下,露出原本的样子。
所有人都惊住了。
这金块只有拇指大小,成龙首衔尾状,每一笔雕刻皆栩栩如生。
“这……这……”周虎呐呐自语,又不知该说什么。
孟杰回过神,“知雁都死了二十几年了,也只能是先帝赐下吧。”
林清指向其中龙爪的位置,“金龙为五爪,这是四爪,四爪蛟龙。”
金锭上的龙爪极小,仔细一看,却为四爪,这是哪位王爷的东西才对。
她看向知雁的尸骨,犹如灵光一闪,忽的便把整件事联系起来,“知雁是被杖杀的,下葬需经□□,那里的人雁过拔毛,若知雁身上携带这么一块金子,不可能不拿走。”
即便是四爪蛟龙也无妨,不过死人的东西又有几个在意,到时找个黑作坊将东西重新熔铸,神不知鬼不觉。
林清盯着手中金块,眸光幽远,“唯一不被拿走的法子,也只能是放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比如塞进肚子。
但只是如此还不保险,若有人来毁尸照样保不住这东西。”
那么郭顺转移尸体的理由便成立了。
知雁既然能让人几次三番帮她传信,那么是否有可能在临死前也传信给郭顺,让他务必将自己的尸体带离那里。
可为什么?
知雁为何知道她一定会死?又为何能知道未来的某一日会有人来寻她的尸骨,发现这块金子?
孟杰问道:“头儿,接下来要做什么?”
也不怪他问出来,实在是如今只查了一堆骨头,虽说听到郭顺那些话心中有些猜测,可有些事牵扯太深,林清不发话,他们是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林清道:“你们将尸骨送回营所,让顾春着重验看,我回京里一趟。”
若铸这种金锭,便是皇帝也得在太府寺那边留底,过去翻翻存档,便能知晓这金锭出于何处。
林清翻身上马,只两步又勒住缰绳,对周虎道:“若那个郭顺还活着,就一并带回去,暂且押入司狱。”
“诺!”孟杰和周虎齐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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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像快写完了,大纲剩最后两段了。
第538章
林清赶到京城城门时已是深夜, 城门关着。
她正要摘腰牌,守城的士卒便已先一步认出,立即打开城门放行。
林清挥退跟在后边巴结的守城官,正要打马离开, 就见明月骑着快马从前面过来, 正巧走个对着。
她再次勒住缰绳, 等待明月过来。
明月停在近前,翻身下马, 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捧在手中, “有密信送入府中,我娘怕耽搁要事, 便让我跑一趟寻找大人。”
林清利落下马将那信接过,瞥了眼信封封泥完好,而后将信封撕开,将里面的信取出展平。
信上无名, 却有密语, 是暗九送来的。
此前暗九扮成林君柔利用安远侯, 若非古风朔出来阻拦, 萧萍已经被她坑死了。
但此事不算隐蔽,只要回去与真正的林君柔一对话, 便知真伪。
所以暗九应该已经离开会同馆才是。
但这封信却不是那么说的。
林君柔在盛昭烬手底下并不好过,盛昭烬似乎在床上有些特殊癖好,林君柔时常见伤。
有时是在床上, 有时是在床下。
暗九几次看见下人销毁被褥器具, 俱是鲜血淋漓,更有些精巧刑具藏在林君柔的闺房之中。
她怀疑林君柔大概藏了几分报复的想法,所以在事后被盛昭烬审问和折磨时, 愣是将所有事揽在自己头上。
于是她便决定赌一把,换了层皮重新潜伏。
三月十一那日,盛昭烬突然从林君柔的床上下来,与古风朔骑马外出。
她远远尾随,发现二人进了春雨楼,直到天明方才离开。
……
林清看到这却是脸色微变。
她并不在意林君柔与盛昭烬的关系,林君柔作下的孽不少,如今被盛昭烬拿捏,也只能说是一物降一物。
但凡林君柔舍得下富贵,盛昭烬也未必能有办法。
但后面所言便有了些意味。
犹记得三月十二的早朝上,怀王站她旁边,身上沾染的是春雨楼里姑娘们最爱用的醉花阴。
这说明三月十一的夜里,怀王也在春雨楼。
怎就那么巧,一个盛国太子,一个大渊王爷,偏在同一天去了同一个地方。
要说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而且看暗九所言,似是盛昭烬得了消息方才赶过去的。
但稍一想便也能猜到一些盛昭烬的想法。
聪明人办事总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那篮子孔洞颇大,看着精明,办出的事却屡屡遭遇变故。
与之相比,怀王便是个好去处了。
是先帝血脉,有野心,有权势,深受皇帝喜爱,也知进退,若一旦出现皇权不稳,更有可能近水楼台。
至于怀王那边,林清觉得,他必然也是有心的,否则一旦见面便知不妥,怀王若真忠心陛下,应当回避才是。
林清冷嗤一声,“春日一到,天气渐暖,还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想露露头,看来我等手段还是过于缓和了。”
但转念一想,此局也不难破。
龙椅只有一把,即便真能把上面的拉下去,想来谁也不希望多个人坐上去,尤其自家的合作对象转手与对家走到了一起。
不论怀王如何想,他打在身上的保皇党的标签,一时半会是去不掉的。
林清冲明月招了招手,附耳低喃几句,而后重新上马朝太府寺去。
明月同样上马,掉头返回昭国公府,将林清的命令悉数转达给古六娘,又经由古六娘的手飞向皇宫大内。
……
此时的皇宫仍在一片沉寂,除去值守巡逻的禁卫,也只有少数宫人正在值夜。
长寿宫内忽然传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
原本站在廊下昏昏欲睡的内侍和宫女骤然清醒,连忙进入寝殿之中。
灵秀匆匆赶来,旁边与她一同疾行的宫女不由问道:“这都醒了几次了,要不明儿个找些和师傅过来驱驱邪?”
“别瞎说。”灵秀警告的斜了她一眼,而后走进寝殿,取来靠垫放在床上,又小心扶着太后靠在垫上,半躺在床上,又端来热茶,试了试温度,方才送到太后手中。
太后却并不喝,端着茶杯的手仍在微微发颤,脸色微白,还带着梦中未曾散去的恐惧。
她将茶杯又递给灵秀,问道:“何时了?”
灵秀垂首回道:“寅初了。”
“哀家又梦见萧萍了,她在哀家面前四分五裂,落了一地……”太后说着,连声音都在发颤。
她杀过的人不少,害过的人更多,可没一个在她面前死的这样血腥,那身体碎的都快拼不起了。
说到这她又不禁生出恨意,“不过一个佞臣罢了,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当着哀家和陛下的面杀人!
偏偏陛下就纵着,宠着!”
灵秀道:“许是陛下年纪尚轻,太后又不在身边,方才让那些奸佞之臣得手,教坏了陛下。”
“你说的不错,哀家跟随先帝数十载,走过的路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之前倒觉得陛下年幼,放纵一二也是无妨。如今再看,当真是哀家错了。”
太后幽幽叹气,“若再放纵,大渊的江山怕是都要让他们祸害了。”
灵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太后的话并非是说给她们这些下人听的,而是说给这长寿宫里的各个细作听的。
想起之前的事情,太后仍旧恼火,萧萍的突然发难等同于将她架在火上,原本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祭祀一开,便能借机宣扬出去。
偏偏皇帝突然发难,萧萍也不是能抗住事的,稍一刺激,便将事情提前吐了出来。
太后也是没办法,如果她当场否认,便代表这些证据都是假的,那之后再拎出来便站不住脚了,之前所做的一切皆是白费功夫。
她也只能将计就计,想来盛太子那边自会替她找补,后面的计划也能继续跟进。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的好儿子便能名正言顺的起兵了。
不过再一细想,也不算完全失败,而且这个不行,也可以启用另一个借口。
清君侧后陛下忽然病重传位,那也是行得通的。
太后脑子里琢磨着,也渐渐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便在这时,外面突然有宫女过来过来与灵秀耳语,灵秀点了点头,接着对太后轻声道:“内常侍王谨才那边派了个人过来,说是有要事禀报太后。”
太后忽的直起身子,皇帝抓得太狠,她在宫里的人手其实已经不多了,如今王谨才突然派人过来必是有要事相告。
“更衣!”
太后穿戴好衣服,整理好发髻,挥退诸多不知里外的宫人,只留灵秀一人。
她在榻上坐下,不多时就有个小太监被带了进来。
小太监低着头,一进门几步来到太后面前跪下叩头,“奴王顺儿,给太后叩头请安!”
太后道:“免礼,起来说话。”
“谢太后。”王顺儿起身,又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刚刚内侍省抓了个人,是宫闱局的,贿赂上封时常悄悄出宫,往春雨楼尝个鲜。
此次被抓,为了保命,他便吐出一个消息,说是十一那夜,他曾看见盛太子与怀王进了一间屋子,许久未曾离开。”
话音未落,太后已从榻上惊起,随后便是滔天怒意,气的她来回踱步。
“好一个盛昭烬!怪不得萧萍入宫他却不曾现身,原是看哀家孤儿寡母,可恣意欺负!”
灵秀劝道:“太后息怒,或许其中尚有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太后冷笑一声,“便如民间那句糙话,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倒也不怕鸡飞蛋打。”
灵秀硬着头皮道:“可要宣盛太子入宫?”
“不,此事不宜宣扬,关键还是在怀王那里,只要绝了怀王的心思,其余便不重要了。”太后冷静下来,坐回榻上,“但既然盛国的心不成,也不能全然按着对方的步调走,得给瑄儿那边传信,立即起兵。”
“诺。”
“明儿让惠宁郡主来一趟,真以为凭借那点皇家血脉便能在盛国站稳脚跟,连个讯都传不好,是该敲打一番了。”
“诺。”
一道道命令吩咐下去,传出皇宫,又或是更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也有其他讯息被传向四面八方。
天空中的墨色褪去,换上一层被覆盖灰霾的蓝。
太府寺内,林清直接把值夜的官员拎了起来,赶到存放文档的库房中。
这会官员还没上值,值夜的是个主簿,姓吕,听到林清吩咐,又将那金块形状记住,来到皇族存档的区域,将几十年前的留档翻了一遍,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那蛟龙金锭的信息全部翻出来。
“是嘉裕元年,先帝命太府寺铸造的金锭,特赐予岷王府的,一共五十六枚,每枚重量为一两二钱。”吕主簿指向手中册录最下方的位置,“金锭是岷王亲自领走的,有他的签字和指印。”
林清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先帝登基之初便改年号为嘉裕,后又换过一次年号,最终驾崩在元康二十八年。
这一算,距今已有八十多年。
然而令她意外的并非是时间和来源,而是这蛟龙金锭竟是岷王的东西。
知雁是太后的大宫女,又为何私藏岷王的东西?
而且这种特制的金子,若非岷王赠送,知雁又如何能弄到手里,还特意留在尸骨之中?
第539章
林清着实没想到此事兜兜转转, 竟会查到岷王头上。
不过要查岷王却并不容易,岷王谋逆,王府早已不复存在,当年负责抄家的便是她的师父诸葛绪。
岷王谋逆案所有的证据和所抄家财都已记录在册, 按理该存放在天禄司衙门的库房里。
林清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当年她背诵卷宗时, 这种要案的卷宗必然是要看的,但诸葛绪却将此案收走, 并未让她翻阅。
当时师父说什么来着?
她想了会, 终是从记忆某个角落给翻了出来。
诸葛绪说此案不看也罢。
不过她向来不怎么听话,曾偷偷潜入那间放有卷宗的库房之中, 可岷王案的所有记录已经不在了。
林清当时便有了一些猜测。
天禄司是皇帝手中的兵刃,当皇帝需要彻查时,他们自然会将真相送到皇帝面前。
但当皇帝需要某个人离开的时候,他们也要准备各种方法让此人西游。
诸葛绪的态度已经说明一些问题, 但此事时日已久, 她又不认识什么岷王, 自是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想到这林清有些为难, 若是如此,她估计得往师父那跑一趟, 把岷王案的所有卷宗要回来。
不过要撬开师父的口,还得需要一些东西。
林清想到了另一个人。
之前查翠娥时,她根据线索找到纪太医那里, 当时纪太医对她很是紧张, 那书架上也有些门道。
只是此事看似与岷王有关,便被陛下给接了过去。
所以她得先往陛下那里跑一趟才行。
林清捋顺清楚,便从太府寺出来, 此处距离皇宫很近,出了门就能看见对面的宫墙。
算算时间,这会早朝应该结束了。
林清对此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凡事有进有退,有所得必有所失,她能在朝堂吃得开不止是权势和陛下的放纵,也因她并不过多插手内政。
即便翘了早朝,也有陛下为她找补。
但脸面还是要的,总不能大家伙下朝往外走,她一个告过病假的却大摇大摆的从宫门进去。
林清挑了条小路,一直到皇帝的书房前。
有太监在外看守,吴德海的干儿子吴有福也在,一见林清先是一愣,而后疾步来到林清面前,“国公爷,太后刚刚进去。”
林清昨夜让明月放出消息,倒没想到太后速度这么快,她故作不知,惊讶道:“太后来做什么?”
“不知,但今儿个一大早惠宁郡主便被太后宣入宫中,如今也在里面。”吴有福顿了下,垂首继续道:“怀王爷也在。”
“那想来是有要事了,我等会再来吧。”
距离三日也只剩下几个时辰,既然这边不方便,林清可以先去找纪太医。
偏在这时灵秀从里面出来,快步截住林清去路,“太后请昭国公入内。”
林清注意灵秀用了请,而非宣字,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不过对她而言倒也挺好,正好瞧瞧昨夜那些话能有多大作用。
林清抬步进入书房之中。
李明霄的书房极大,最里面有休息用的睡塌,稍外些是休息吃茶的地方,一般大臣不会放进去,后来更是只有林清和皇帝二人常在此处。
再往外才是办公的书案和召见大臣的地方。
林清进来时,太后与皇帝分坐在坐塌两侧,明明只隔着一方小炕几,愣是坐出泾渭分明的架势。
怀王和林君柔则分站两侧,连个座位都没有。
灵秀传过话再次站回太后身侧,比林君柔更要靠前。
林清上前几步,正要行礼就被李明霄拉住袖子,“阿清是自己人,到了朕这何须多礼。”
林清顺势便免了礼节,又往前几步,吴德海麻利的搬过椅子放在皇帝旁边的位置,怀王又被挤开了些。
林清没说什么,在椅上坐下,余光瞥了眼怀王,就见他看着沉稳,可眼里的慌乱都快藏不住了。
她又状似无意的扫了眼对面的林君柔,也就数日未见,林君柔的身形更加纤瘦,脸颊也好似挂不住肉一般,能看出些许骨头的形状。
有血腥气从她身上飘出,又混杂在熏香里,并不明显。
林清忽然就明白林君柔为何隐藏暗九的存在了,一条命都去了半条,就凭林君柔那隐藏极深的睚眦心性,焉能不恨。
加上林君柔又是一个没有多少大局观的人,未必能体会到其中的弯弯绕绕。
那么便更有可能随心而为了。
林清忽的思维一顿,熏香之中还有一股味道,是红花。
她的目光多了两分意味深长,转而看向皇帝,“陛下今日不忙?”
李明霄顺势说道:“公务繁多,但母后来此说是有要事相商,便也只能先放放。”
“哦……”林清状似恍然的应了声,而后闭嘴。
太后端坐在旁,怎么接话敲打都想了一遍,结果还没开口人家反倒住了嘴,顿时有点噎得慌。
而且一对上林清的脸,那血腥至极的画面便不断在眼前乱晃,让她还未开口便弱了两分底气。
“陛下对昭国公当真是极好,好到连怀王都得往旁边挪上一挪,落在旁人眼里,还以为陛下连里外都看不清楚了。”
太后说罢便看着怀王,本以为怀王多少心有不满,却不想这人径直把脑袋垂的更低了。
“昭国公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忠君爱国,又事事以社稷为重,实乃国之栋梁,一言一行亦为百官典范,哪是臣这等纨绔能相比的。”怀王硬着头皮说道。
他心里苦,但有多苦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是没想过替代林清的位置,虽说明面上没有交恶,但暗地里也不是没下过手,就没一次见过好的。
再不收手,他怕是连这层皮都留不下。
但这一通夸赞砸下来,林清没甚反应,皇帝却很是高兴,看怀王的目光都柔和不少。
李明霄道:“怀王所言极是,阿清为朕分忧,屡破奇案,所谏国策惠及民生,此等实绩,着实值得百官奉为榜样。”
怀王忙把这话接了下去,“有昭国公在,实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林清含笑听着,尽管这俩人夸赞的有点过头,但谁不爱听好话呢,尤其这说好话的两人一个是皇帝,另一个是王爷。
再看太后,那脸却已经黑了。
挑拨的结果没达成,反而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奉承话,糟心的要死。
好在今日目标本不在林清身上,不过顺便挑拨,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臣子与亲人毕竟不同,里外分明,嫡庶有别。”
太后意有所指,视线扫过三人,“哀家初回宫中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可惠宁郡主求到哀家这里,哀家无论如何也要过来一趟。”
然而话音落下,却无人搭理她。
之前的事情已是彻底撕破脸皮,若非孝道二字在头上压着,李明霄压根就不会放太后离开长寿宫。
说到底也是被逼的,这才多久,整个京城怕是有大半都在传皇帝血脉不纯。
若此时再控制太后行动,只会让传言恶化。
但放归放,理不理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太后早有猜测,但心里那口恶气实在难以咽下,可此时情况如寄人篱下,她不忍也得忍。
她重新挂起笑,“惠宁心慕怀王已久,求到哀家这做个说客,愿入怀王府为侧妃。”
此言一出,李明霄与林清齐齐闭嘴,意味深长的瞥向怀王。
怀王却是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去,眼神躲闪,不敢去看皇帝的神情。
盛国与大渊是个什么情况,底下人或许搞不清楚,但到他这个层次却明白根本没甚和平可言,动武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这种情况谁会真对这位盛国郡主起什么心思,活腻歪了?
更何况林君柔是个什么情况他还能不知道么。
真把林君柔带回王府,怕是整个怀王府休想再有安宁日子。
而且太后此言绝非如此简单,这是将他与盛昭烬私下见过的事搬到了台面上。
若是往常倒也有法子能遮掩过去,可现在这种时候……
怀王瞬间满头冷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臣心中只有王妃一人,只能辜负郡主心意。”
“你好歹也是哀家看着长大,如今府中无一儿半女,过于冷清了,哀家看着这心里也颇为心痛。”太后叹了口气,“你堂堂王爷,总不能守着王妃度日。既然不愿接纳惠宁郡主,那哀家便为你挑些良家女子送过去,也好开枝散叶。”
拒绝一个林君柔,又迎来一堆妾室,暂不知会夹杂多少耳目,但英国公府大抵上会恨不能扒了怀王的皮。
到时怀王与英国公起了嫌隙,怀王又是皇帝的亲弟弟,当年也是皇帝赐的婚,那么英国公对皇帝的忠心难免会受影响。
林清看的明白,李明霄也同样明白,太后此举便是让他与这些心腹大臣互生嫌隙。
不过几句话,就是摆在面上的阳谋,若能成功,损人利己。
李明霄也颇为庆幸,幸好昨夜林清已提前送来消息,否则今时今日他真的会起疑心,后续命令传达上也会有所偏颇,到时真就着了太后的道。
“皇家向来有三年期限一说,如今怀王妃入府不过一年,太后又何必焦急,不如再等上两年,到时怀王妃若还无子,不必太后开口,朕自会为他物色侧妃人选。”
太后原本并不介意,虽说最后一步没能将人安插进去,但前面的话已经说了出来,她不信皇帝不上当。
可如今这话一说,便如一个巴掌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太后亦是三年无子,险些被先帝最宠爱的万贵妃给拽下后位,直到李明霄的出生,一切才算出现变化。
太后面目阴沉,看李明霄像是在看仇人一般,缓缓站起身,“罢了,便当哀家多管闲事吧。”
语罢便带着林君柔和灵秀走出书房,后边跟着一堆宫女太监,朝长寿宫去了。
李明霄却已经不在意了,他看向怀王,“你也退下吧。”
怀王擦了把额头冷汗,忙退出书房。
有宫人入内将桌上的茶点收拾干净,又端来新的,而后才慢慢退出书房。
门重新被关上,书房里便只剩下林清和李明霄二人。
李明霄问道:“阿清是何看法?”
林清道:“左右闲着也是闲着,若能给你我添堵,也不过多走一遭罢了。”
李明霄沉默片刻,“你可知民间已起流言?”
“知道,查案是碰见了,顺手抓了两个。”
“你觉得是谁做的?”
“盛昭烬。”林清说道,在这之前太后其实已被控制住,长寿宫都是皇帝的人,太后无法联系别人。
只有盛昭烬才有机会。
李明霄沉默片刻,才小心问道:“查的如何了?”
林清没有说结果,反而问道:“陛下查纪太医都查到什么了?”
“并未发现异常,纪太医咬死只是思念恩师,方才藏下脉案,你说的那几本朕亲自翻过,并无异常。”
林清不觉得自己会看错,“那些脉案在哪里?”
李明霄道:“已经还给纪太医了,就在他那间班房内,特意限制他不许带离那里。”
“我去看看……”林清起身便走,却又在门前停下,“你觉得岷王是怎样一个人?”
第540章
“岷王叔吗……”李明霄恍惚了一瞬, “岷王叔是个好人,朕有记忆时便已住在东宫,往常只有宫人往来,有太傅会来宫中教导, 父皇亦会定期抽查, 教朕储君之道。
母后……”
李明霄顿住, 发现经过之前种种,这次再提起, 竟不会像以往那般失落和痛苦, “太后于朕亦无温情可言,除去节日, 也唯有问安时才能说上几句。”
林清沉默听着,她记得李明霄以前讲过,太后对他大多严厉,如今来看, 那所谓的几句话也不过是施恩或打压吧。
日长月久, 才好把皇帝控在手心。
李明霄叹道:“这皇宫太大, 也太冷了。唯有遇见岷王叔不同, 依稀记得那时岷王叔隔三差五便让人往东宫送些东西,都是民间稚童的玩物。
每每受罚或被斥责, 也总能遇见他,得几句安慰,又或是得到点被他藏在袖中的零嘴。
犹记得有次朕病了, 深更半夜的, 他竟偷偷溜进东宫,险些被侍卫误杀,陪朕至天明方才离去。”
说到这他不禁再次长叹, “可惜岷王谋逆案闹得太大了,朕那时也只是太子,在正天殿外跪了三日,终是没能将人救下来。”
林清倒是明白,先帝弑杀,又甚为独断,哪怕李明霄是太子,也影响不到他的决断。
先帝要岷王死,那谁也救不了岷王,便如万家覆灭一般。
她有心想安慰两句,可想到如今手中的线索,又觉得怎么说都有些不合时宜。
林清转身推开门,此时时间尚早,但太阳已然高升,风中带暖,不算冷。
犹记得府中草木已见繁盛,一天一个样,可陛下这里却总是光秃秃的,若想见些绿意还得往后边走。
林清走出书房,没几步又停了下来,对一边的吴有福招了招手,“去园子里搬几盆树来,就放窗户边吧。”
吴有福愣了下,立即应道:“奴这就去办。”
林清嗯了声,不再过多停留,此处距离太医院并不近,还需穿过宫道,一路行来又用了一阵时间才看见太医院的院子。
上次过来这边还是春华殿夜宴闹出的乱子,太医院里一片繁忙,如今这会倒是安静的仿若闹鬼似的,偌大一个院子,人没见几个,小猫倒有那么三两只。
她正寻思进去寻人,便有一人从里面出来,方脸,粗眉,穿着禁卫值守时的布甲,腰间佩刀,到她面前抱拳一礼,道:“卑职赵武,见过昭国公。”
林清疑惑的打量着他,问道:“你是在太医院值守的?”
赵武解释道:“陛下亲派卑职兄弟二人看管值房,以免物品被人损坏。”
林清没想到皇帝竟派人专门看守,本以为还得与纪太医磨些嘴皮子,如今倒是方便她了。
不过皇帝口谕,她还得回去求道旨意。
赵武忙道:“陛下口谕时便已言明,国公可自行出入。”
他让出路来,“国公请。”
林清应了声,边走边问:“既是兄弟二人,为何只有你一个?”
“平时卑职与兄长轮替,今日正好轮到卑职当值。”赵武说着已走到之前纪太医那间值房。
房门紧闭,上面还挂着一把大锁。
赵武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小心的插入锁孔,稍一拧动,锁芯发出咔嚓一声响动。
与此同时,有人似乎听见响声,从远处冲了出来,离近一看,正是纪太医。
纪太医满是怒容,本以为只有赵武一人,乍一看见赵武身后的林清,身体猛然僵住,脑子里下意识闪过林清在长寿宫杀人的画面。
他向来认为自己并不怕死,可这会却小腿攥筋,身上的力气也被卸掉一半,汗水在额头凝聚,擦过一遍,又迅速凝出新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纪太医一直认为他不怕死,说到底也不过头点地,一眨眼的功夫,又能疼多久。
可如今他方才清楚,他的确不怕死,但他害怕死前身体被人一截截敲下来,等断气后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甚至对方不需要对此付出什么责任,更不会受到惩罚,不过碾死一个太医罢了,塞个罪名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便连九族是否牵扯也得看对方心情如何。
于是原本表现出的怒火立即少了五分底气,纪太医梗着脖子说道:“我有许多物品还在里面,好歹也要让我拿出来。”
赵武没了之前的殷勤,不咸不淡的回道:“陛下特意将楼上的值房拨给纪太医,那更宽敞,一应用具亦是配套齐全,卑职还是那句话,纪太医想进去取走什么,便拿陛下的旨意来,卑职绝不阻拦。”
纪太医吃了个软钉子,原本苍白的脸也隐约浮现出一点血气。
他要是能见到皇帝何必又在这与赵武啰嗦。
更何况上次在长寿宫的遭遇让他更受排挤,如今在太医院的日子比之前还要难熬,别说皇帝太后,便是宫人敢来寻他的都少之又少,生怕被牵连送命。
赵武不再理他,将门打开后恭敬的让到一边,后背恰好挡住纪太医的目光,“国公请。”
林清嗯了声,视线扫过纪太医,抬步走入值房。
一切皆如之前所见,屋子不大,里面是休息的床铺,外面临窗,前方摆着办差用的桌案,一侧是休息的桌椅,另一侧则是书架。
皇帝的动作很快,房间内并无什么明显变化,可当林清走到书架前,方才发现上面的书册变换了位置。
书架共有四层,最上一层的书籍脉案灰尘更重,显然许久未曾碰过,第三层要稍干净一些。
之前她看过那几位王爷的脉案则被放在第二层的角落处。
如今那一处仍旧是几位王爷的脉案,可在用纸张磨损上却不对劲。
林清抽出一本翻开几页,果然上面的墨迹也变了,便如岷王那脉案一样,都是近年写成。
而且看字迹几乎一气呵成,应是誊抄无疑。
她将脉案放回书架,又拿出其他几本翻看,结果相同。
看来纪太医抄写的并非只有岷王脉案,可那日她过来,为何只留一本在外?
是没来得及替换全部?还是其他什么?
不过皇帝动作那么快,想来纪太医应该带不走那几本脉案,必还藏在此处。
“昭国公,我这值房确实没什么东西。”纪太医忍不住还是跑到门前,又被赵武挡在门外,只能透过一点缝隙往里看,声音里也带着急躁。
林清并未搭理他,目光环视四周。
值房内的一切都是固定的,纪太医只有使用权,做不得什么暗格,若真想藏匿也不会太过隐蔽。
若换做是她,倒不如与杂物放在一起,混淆视线。
脉案自然是要与更多的脉案放在一起,才不会被人注意。
林清扫过书架最下方的箱子,稍稍抬眸,看向书架上面两层,视线骤然一顿,而后伸出指腹在第四层的隔板上轻轻擦过。
她垂眸看着指腹处沾染的灰迹,轻轻撵了撵,又稍稍一嗅,竟有一丝草木腐败的气息混杂其中。
书架上的灰尘若混上墨香她倒能理解,可仿若园土一般带着腐气,那就明显有问题了。
林清瞥向门外,就见纪太医果然更加焦急,甚至隐隐透出恐惧。
“昭国公,我这书架许久未曾收拾,乱的很。”
“依我看乱些倒是刚好。”林清意味深长的说了句,而后瞥向赵武,“将纪太医带到值房休息吧,总站在这成何体统。”
“诺。”赵武应道,一把抓住纪太医的衣襟,就跟拎只鸡崽似的,很快便离开了。
林清再次看向最上方的一排书册脉案,眸光如隼,一点点掠过那些堆叠的书册,直到中间靠右的位置方才顿住。
只见其中一本封皮折叠,有一点展露在外,洒下的灰尘未能在那折痕留下痕迹,反而是底部的灰迹比其他处稍微重了一点。
找到了!
林清伸手将那册子取出,乍一接触,便发现册内书页已被撕下,内里夹杂着另一本册子。
将外皮拿下,里面赫然是她曾见过的吴王脉案。
东西是找到了,那里面又藏了什么秘密?
如今她倒是有点不那么清楚了,毕竟纪太医抄录的可不止岷王一份脉案。
林清将其翻开,一页页仔细读了一遍。
老吴王薨前身体也算康健,上面记录的大多是每月一次平安脉,偶尔夹杂着一些风寒失眠一类,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若真无异常,又何必让纪太医如此麻烦的遮掩。
林清又将另外几本脉案翻出。
岱王,靖王,楚王……
没有岷王。
林清微微蹙眉,还是不对。
她看向手中脉案,忽的目光一凝,靠近轻嗅,一股浆糊久置的酸腐味冲入鼻间。
大渊书籍大多采用线装,有些珍贵书籍更会使用胶脂在册页上进行粘连,再行穿孔封装。
但脉案却是太医院药童子或太医自行制作,为方便拿取,只会用线粗略封装,哪怕因故损坏,也会重新抄录,再由院正作保留档,绝不会使用浆糊。
册中不过纸张而已,用了胶黏,便只能是在纸里藏了东西,若在册页之中,她初次翻看便已经发现了。
不在册页,那便是封皮了。
首页也不可能,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林清将书册翻到尾页,指腹一点点捻过页边,果然有一点细微的粗糙感。
“果然在这。”
林清将几本册子的尾页取下,取出袖中匕首,小心翼翼的将页上附纸割开取下。
附纸之下又有一层纸张,紧紧黏在蓝色的尾页上,纸张颜色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许是保存不当,墨迹已有晕散的痕迹,字也有些不那么清楚了,但还能阅读。
那是一整份脉案中的一张,却不是岷王的,而是赵王。
是先帝……
第541章
另一边, 怀王从宫中出来,很是焦虑。
他去春雨楼本是会见一名投靠他的幕僚,不曾想话说半道就被盛昭烬闯了进来。
他那时才知所谓投靠不过是道诱饵。
按理身为大渊怀王,陛下亲信, 应该立刻离开, 撇清干系, 可盛昭烬的话却让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盛昭烬只坐在椅上,淡淡说道:“若皇帝非皇家血脉, 你说那位置还坐得稳吗。”
盛昭烬的话好似有魔力一般让他停下开门的动作, 震惊之余,又不知透着怎样的心思坐了回去, 直到天明。
其实后面两人什么都没说,只喝了半夜的酒,然后便散了。
合作需要试探,需要时机和信任, 非一蹴而就, 尤其还是这种事上。
如今朝局看似平静, 实则暗中波涛已然涌起, 他自是有所察觉的。
身在帝王之家,若连这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 坟头草都得有一人高了。
原本还想之后寻个机会接触,不曾想竟被太后知晓,还闹到陛下那里……
怀王神情惶惶, 生怕一回怀王府就收到抄家的圣旨, 甚至心底升腾起想要逃跑的心思。
若是离开大渊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怀王留步。”
一女声响起,怀王刚出宫门不远,路过一条胡同, 便被叫住。
他扭头一看,胡同里站的竟是林君柔。
此地靠近宫门,这会正是上值的时辰,四下里反而没什么人烟。
但怀王经过早上那幕,着实不大想与盛国的人接触,就当那夜他是被猪油蒙了心,这会已被敲打的清醒过来,焉能与这些人再扯上关系。
至于陛下那,就指望陛下顾念旧情,放他一马吧。
怀王转身欲走,却再次被林君柔叫住。
“王爷不想去见见王妃吗?若晚了……”
怀王迈出的脚步停下,面色当即一沉,转身大步走入巷中,“这里是大渊,不是盛国,你们若敢让本王王妃少一根发丝,本王便是拼上这条命,也要你等不得好死!”
林君柔只是冷漠的看了他身后一眼,而后便垂下眸子,不再理会。
怀王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立即从愤怒中缓过神来。
怀王妃深居浅出,盛国使团哪来的能力把人从府里弄走,他也是被皇帝吓糊涂了,连这种借口也信。
怕是对方的目的是他……
怀王扭头要走,忽的后脑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抽了一下,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付云奕熟练的将怀王扛在肩上,压低声音,“快走。”
林君柔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巷子另一头,那里稍宽些,有辆马车候在那。
待付云奕二人扛着怀王上车,马车便不疾不徐的动了起来,直往会同馆而去。
路上人多,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更有人不时聚集,流言乱传。
“听说了吗,上面那位竟非皇家血脉。”
“还说是个奸生子。”
“我也听说了,另一边听说还是个太监……”
……
百姓小声议论,警惕四周,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迅速散开。
人心惶惶,反而无人在意一辆路过的马车。
待下车时,付云奕已将怀王装入一个极大的箱子,被下人抬入会同馆内,直到林君柔的闺房之中。
盛昭烬早就等在那,见东西进来面上露出一丝微笑,看林君柔的目光也柔和下来,“都准备好了?”
林君柔垂头盯着雪白的绣鞋,根本不敢去看盛昭烬的脸,声如蚊呐,“好了。”
盛昭烬上眼皮微微下压,“嗯?”
林君柔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大了几分,硬是逼出几分娇媚之感,“好了,人抓到了!”
盛昭烬淡淡的嗯了声,“那就放床上吧。”
付云奕将肩上麻袋打开,把怀王从里面拖出来,扒掉衣服丢在床上,而后默默后退,路过林君柔身旁时停下,目光满是疼惜。
即便是他也知道盛昭烬要做什么,可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身后便传来盛昭烬的声音。
“安远侯府是该动一动了,付大人想怎么个动法?”
往上那是通天云梯,往下,便是直坠幽冥。
付云奕张开的嘴重新闭上,安远侯府并非只有一位安远侯,上有母亲祖辈,下有兄弟姐妹,焉能因一己之私,让亲眷为其送命。
付云奕失魂落魄,挪着步离开林君柔的闺房,不敢再回头看上一眼。
林君柔早就习惯了,泪水蒙眼,扯开自己的衣袋,将衣衫一层层脱下。
原本洁白的肌肤遍布伤痕,甚少见血,如一道道或青或红的蚯蚓,纵横交错,有新有旧。
盛昭烬只是慵懒的看了她一眼,“只凭这样就以为能拿捏住怀王?”
林君柔深深吸了口气,“那我还要怎样?”
盛昭烬拍了拍手,有两名侍卫拖着静婉长公主走了进来。
长公主已然昏迷,如死狗一般被丢在地上。
“娘!”林君柔先是一惊,接着便扑到静婉长公主的身旁,试图将人唤醒。
然而长公主睡得极沉,并无任何动静,明显是用了迷药。
林君柔一双美眸瞪向盛昭烬,终是多了两分颤巍巍的怒火,“你对母亲做了什么,她好歹也是你亲姑姑!”
“如今活在世上,被孤称之为姑姑的公主足有不下十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无妨。”盛昭烬缓缓起身,从袖间取出一把匕首丢了过去。
匕首只是街上最常见的那种,刀柄为榆木制成,不见任何装饰图案,就这么丢到林君柔的手边,发出一声动静,刀鞘开了一半,能看出刀锋并不算锋利,隐有锈迹附着。
林君柔不敢置信的看着那把匕首,一瞬间就明白盛昭烬的意思,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我杀了我娘?!”
“你也可以不杀,但孤回国后便会言明静婉长公主与惠宁郡主因思乡病重,不治身亡。”盛昭烬轻轻敲着桌面,“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孤可以给你一笔银子,便算作这些时日陪孤的费用,之后怎么过那便是你们母女的事情了。”
“不行!”林君柔从地上爬起,“我之所以在这,不止因我为盛国皇室,也因你与太后瑞王合作,我需得留下为你等传话,若我走了,合作又如何是好!”
盛昭烬嗤笑一声,“孤的手里也不止那一张牌,做与不做,看你选择如何。”
林君柔仿佛被逼到了悬崖上,稍一动弹便是粉身碎骨。
纵然盛昭烬给了她一条康庄大道,可道路另一侧却只是街边百姓的寻常日子。
即便给了她一笔钱又能用多久?
能保她锦衣玉食多久,又能保她做人上人多久?
她又为何忍盛昭烬到现在……
那所谓的康庄大道对她而言便是万劫不复!
是比悬崖还可怖的地方!
弑母?
她知道这位母亲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林君柔慢慢拾起那把匕首,刀鞘掉在地上,她的脸映在刀脊上像是被蒙上一层薄雾,看不清容貌,却依稀能辨出五官,只是眼歪嘴斜,丑陋至极。
她握住刀柄的手越来越紧,猛然举起,刺下!
一次不够,那便再来几下。
鲜血从静婉长公主的胸口流出,染红了地毯,染红了匕首,也染到她身上为数不多的衣料。
直到地上的人真正变成一具尸体,林君柔迅速起身,将匕首塞入怀王手中,将她手掌上那些粘稠的血液蹭到他的手腕上。
现在还剩最后一步了。
林君柔看向盛昭烬,意有所指。
盛昭烬笑了笑,并不拒绝……
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房间扩散,与熏香混在一处,浅淡之余又沾染上一点甜腻。
盛昭烬已经抱着林君柔倒在床上,忽的本能里察觉到一丝不对,起身想要查看,忽的一阵头晕目眩,跌回床上。
再看林君柔,发现对方已经双目紧闭,陷入昏厥。
他看见床头的烛台,拼尽全力伸出手,只要弄出动静,外面有人看守,只要弄出声响,必会发现异常。
偏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送了个回去。
盛昭烬拼命抵抗着睡意看去,正对上一张颇为丫鬟的脸。
接着忽的便明白过来。
这房间里一直有一个人,被所有人忽略,又理所应当的站在角落。
是林君柔的贴身大丫鬟,好似是叫做……汀兰。
暗九没想到盛昭烬这么能抗,干脆又取出一包药悉数塞进他的嘴里。
双倍的量,盛昭烬即便再能抗也受不住,昏死过去。
暗九反手取来一边烛台,将上面的蜡烛剥下丢在一边,一手扯过怀王左臂,对着肉多的地方刺了下去。
血液涌出,剧烈的疼痛让怀王骤然睁眼,刚要叫出声,一只手已经死死压住他的嘴巴,让他生生吞了回去。
怀王醒了,如同溺水般剧烈喘息着,视线一扫,当即将眼前环境尽收眼中。
只见房间昏沉,地上倒着一个人,他在宴上见过,正是那什么盛国的长公主,只是胸口已被戳烂,尽是血腥。
床上则躺着两个人,一个没穿衣服,一个腰带解了,看样子是正要脱衣服。
这俩人他也认识,而且床上没穿衣服的也得算他一个。
怀王猛地将手中匕首扔了,踉跄下地,却被床上俩人绊了一跤,一头栽下。
危险之际,有人扶了他一把。
怀王看去,是个丫鬟,“你是……”
“天禄卫。”暗九淡淡回了句,看怀王的目光很是不爽。
她已将真正的汀兰换下,潜伏在此,本想多得些消息,可今日却被逼着不得不现身将怀王给捞出来。
若真让盛昭烬的计划做实,怀王十有八九会被逼倒戈,这边等同于在皇帝身后放了把刀,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衬人不备,将迷药投入香炉,将盛昭烬等人迷晕。
然而与暗九的郁闷相比,怀王却是狠狠地松了口气。
亏他以前还觉得天禄卫无孔不入,很是烦恼,如今却无比庆幸天禄卫能做到这般。
庆幸之后便是愤怒,怒到他恨不能一刀送盛昭烬归西。
他忍了又忍,才没真把人弄死,将地上衣服一件件捡起重新套回身上,压低声音问道:“现在怎么办?”
“随我来。”暗九打开后面的窗户,从里面翻了出去,扭头看去,发现怀王也有些身后,翻窗的动作还算利落,心里总算稍稍松快一点。
若真是个连后门都不会走的,于她而言也是个麻烦。
她在前方引路,专走小路,偶尔翻墙,直到后门处。
那有数名天禄卫正在门外值守。
会同馆内部有使团自行巡守,门外则还需要大渊的士兵,皇帝为了防止意外,特意将这活交给林清。
如今也是方便。
后门打开,原本值守的天禄卫很是诧异,看到是怀王,诧异中多了警惕。
直到暗九亮明身份,几名天禄卫方才恭敬让路。
暗九绕出会同馆,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停下,取出竹哨吹气,又握在手中感应片刻,对怀王道:“指挥使让我送你入宫。”
怀王那敢拒绝,连连点头,坚定道:“现在就去!”
第542章
皇宫内已有变故, 皇帝一连下了几道命令,天禄卫散于城中,但凡无故传言者皆先拿下,押入牢中待审。
杨昭调来更多禁卫, 皆已披上铁甲, 手持腰刀, 将皇宫围成铁桶一般。
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但御书房内却静的落针可闻。
怀王直到进门, 才发现此处除了他只有皇帝一人, 连吴德海都站在门外,距离此处有段距离。
怀王原本就悬着的心这下更没底了, “陛下,臣是遭人算计……”
李明霄身着明黄龙袍,在榻上坐下,将一旁炕几上的奏疏往他那边推了推, 示意他自己看。
怀王实在不想过去, 但皇帝看着, 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将那奏疏打开。
瑞王李辰瑄被关在偏向南境的一处地界, 那里贫穷落后,瘴气常年不散, 多蛇虫鼠蚁,算是大渊流放犯人的一个去处。
就在三日前,此地知府突然叛变, 率府兵放出李辰瑄, 打出‘诛伪君,复正统’的旗号,一路往东北去了。
东侧亦有军队凝聚, 自勾越与大渊的边境冲出,足有十万余众,打着瑞王威虎军的名号,亦是往南行军。
“这……”
怀王看看奏疏,又看看皇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瑞王兵变他倒是看出来了,可一个往东走,一个往南走,皆在大渊国土之外晃荡,看的人很是迷茫。
“大军前方便是镇威关,若突破关口,后方便是临靖城,一旦城破,后方一马平川,可直插大渊东部腹地。”
李明霄声音带着冷意,冻得怀王身体微微发颤。
终是要打仗了,只是这仗并非与他国打,而是自家事。
等等……
怀王甚是震惊,“瑞王一直被关押,即便有私军,三五千人已是困难,怎可能弄出十万人!”
李明霄冷笑,“是啊,便算他养了一万人,那多余的九万又是从何而来。”
真是好难猜啊。
但眼下并非计较这个时候。
他道:“朕已命驻军严防,一得机会,击溃叛军。”
怀王犹豫片刻,试着询问:“要不让昭国公过去看看?”
李明霄却拒绝了,“阿清是朕的最后一道防线,京中一旦有变,将局势交于她,必能保住城池。
若放她去边境,即便不会令她蒙尘,亦会有所不妥。
而且……”
李明霄顿了下,眉眼柔了几分,“朕离不得她。”
怀王只瞄了一眼,顿时头压得更低了。
他男女之事经历不少,怀王妃更是他倾慕之人,见过猪跑,更尝过猪肉,几乎一看皇帝眼神就立即感觉到不对。
再联想之前种种,顿时全部通透,也都释然了。
怪不得明明是亲兄弟,结果皇帝看昭国公的眼神就比他更亲近。
这种事是真比不了。
但相对的,他也有些纠结,是不是皇帝单身久了,不肯纳妃,这才走歪了路?
还是皇帝从心里就不喜欢女人?
怀王张了张嘴,愣是怕死的没敢劝。
然后李明霄再次开口:“三日之期已到,她该到了。”
怀王茫然的看着他,“臣可要回避?”
李明霄道:“阿清既然让你过来,便是你知道也不妨事,坐下等吧。”
怀王挪到椅上坐下,余光瞥向门外,也不见林清身影,不由得琢磨起皇帝的话来,总觉得皇帝对林清似乎过于信任了。
明明连人影都没看见,怎么就料定对方一定不会迟到?
而且三日之期又是什么?
正寻思着,忽的便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上空飘了下来,扭头一看,就见林清已经落在书房门前,正在整理衣摆。
周边的禁卫吓了一跳,不少已经抽出兵器,认出林清那张脸后又默默地将刀归鞘。
林清来回匆忙,时间紧迫,也顾不得回府换上官袍,就穿着一身常穿的短打武服,稍稍捋了下被风吹皱的衣角,便抬步进入书房,停在皇帝面前,稍一拱手,“陛下,查清了。”
李明霄骤然起身疾走两步,复又停下,缓了缓神,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过来坐下说吧。”
林清却摇了摇头,没有动。
李明霄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陷入沉默,只是看着她。
他能看见那双眼里的沉寂,顺着目光钻入他的胸腔,化为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口。
许久,李明霄挪着步回到榻前坐下,喉结滑动,声音微哑,“你说。”
“此事还要从赵王说起。”林清说道:“当年太子突然薨世,需有一位皇子被记入皇后名下,封为太子,后赵王脱颖而出,直至登基为帝,便是先帝。”
怀王心中不满,毕竟赵王是他亲爹,但大哥在这,加上刚刚那些推测,他也不敢放肆,只道:“此事我等自然知晓,不知昭国公提及究竟为何?”
“先帝有一缺陷。”林清垂下头,不去看这二位的目光,“直至登基已三十有二,仍无子嗣。”
李明霄忽的瞪大双目,愣愣看着林清。
怀王忍了又忍,可话说到这份上他再忍下去,指不定连他都成野种了,遂拍案而起,“昭国公此话何意,难不成本王与……”
他看了眼皇帝,到口的话就变了个顺序,“怀疑本王血脉有问题!”
“怕是还真有些问题。”
怀王愣了,原本今日频频遭遇惊吓,如今脸色真不大好看,可这会愣是因怒气而气血上涌,脸都憋红了。
“坐下。”李明霄开口,只要两个字,帝王威严却迎面扑来,压得怀王喘不上气,也只能重新坐下,一双眼睛瞪着林清,眼底渐渐充血。
林清并不在意,“赵王被封为太子乃是齐国公死谏,当时的赵王妃便是出自齐国公府,赵王登基后被封后位。
但先帝登基不到一年,齐国公府因谋逆受贿大罪,族中半数被诛,剩下的则悉数流放。”
林清顿了下,接着说道:“不过陛下感念旧情,并未为难皇后,但皇家有三年无子改立的规矩,加上当时万贵妃已经入宫……”林清委婉的没说下去。
先帝过河拆桥,留下一个是避免让天下人认为他薄情寡义,所以多留两年意思意思,但结果可能用不了三年,先帝就把孤家寡人的皇后给废了,然后改立万贵妃为后。
当时皇后的情况也算是十分危急的。
林清道:“结果在第二年的时候,皇后有孕,自此开始皇子公主便接连降生,待到先帝驾崩,有皇子八位,公主五位。”
她说的这些大多记录在国史或实录之中,能找到具体记载,怀王也找不到借口发作。
林清道:“也就是说三十三岁之前,先帝在后宅充盈的情况下,却无一名子嗣降下。”
怀王蹙眉,“那又如何,王家不也是这样。”
“王大将军的确子嗣艰难,但一应证据全面,且并无几名妾室,他的条件与先帝不同。”林清说着,将从纪太医那里发现的纸张取出。
“先帝无子却是因为身体有疾,先帝也清楚病症,所以一直暗中调理。
我已查过,太医院上任院正本是赵王府府医,便是他一直为先帝治病。
但这种事一旦传出一点口风,院正不但自己要死,全族都得受其牵连。
大概是怕死吧,他便将先帝脉案悄悄留存,又辗转纪太医这关门弟子手中。
纪太医担忧事情暴露,便将这脉案拆分,藏在几位王爷脉案的尾皮之中。”
林清当时看到糊在尾皮上的脉案,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懵逼。
所有线索都被这份脉案给联系了起来。
但大抵是有一种知道贵圈乱,但没想到能乱成这样的震撼。
然后便是替李明霄气愤和不值。
她见惯生死,其实心情已经很少有波动了。
她也知道不该如此,可她控制不住……
林清深深吸了口气,以她如今的权势,不可控便是最大的危险。
可她控制不住!
血腥充斥大脑,或许那一日她该碾碎的不止萧萍,应该还有站在后面的太后。
那几张脉案在皇帝与怀王手中转了一遍。
李明霄好似丢了魂,双目空洞,微微泛着红,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滞涩凌乱。
怀王的怒火亦在这几张纸张消耗殆尽,化为深深的恐惧,血气鼓起的红晕迅速退下,整个人犹如被浸在冰水里,“父皇一直在调理身体……兴许……兴许是调理好了……”
他在求证,也在安慰自己。
林清却不得不打破他的幻象,将在知雁尸骨里寻到的那块蛟龙金锭取了出来,放在皇帝旁边的炕几上,“早上已去太府寺查过,这金锭是先帝登基那年赐于岷王的,共五十六枚,这一枚则是在知雁尸骨中找到的。
我已让人验过尸骨,知雁死于仗刑,生前确生育过。”
李明霄和怀王自幼浸在皇宫的大染缸里,话说到这份上,二人几乎都明白过来。
齐国公府倒台,太后为了保住后位必须要怀上孩子,偏偏她又生不出来。
先帝乃真龙之体,更有太医为证,必定不会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这一后宫的女人。
皆是福薄之人,哪能孕育龙嗣。
于是只剩下那几种法子。
要么外面找一个,要么妾室替生,要么找个能生的心腹替孕。
知雁便是太后的心腹。
按理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可先帝是真不能生……
结果李明霄又的确被生了出来,后面弟弟妹妹更是一个接着一个,一点也没有子嗣艰难的样子。
那李明霄是谁的孩子?
如今现存的王爷和公主又是谁的孩子?
“不可能!”怀王冲到林清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双目充血,怒火中烧,“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这一切发生具今已有几十年了,中间跨度更是不小,许多证据皆已残缺,我找到的证据同样不算全面。
按照我的推理,知雁便是太后的一步棋,但也仅仅是其中一步棋。
先帝初一十五要去太后宫里过夜,到时只需用上一点药物,让知雁替寝便可。
试上几次,即便知雁无法孕育皇嗣,太后也可以从外面找来一个孕妇顶替。
但整座皇宫都在先帝掌控之中,焉能不知太后动作,于是将计就计,宣一母同胞的岷王入宫,代替自己与知雁圆房。
大抵也是因为第一次,守卫不算森严,岷王方才有机会将这金锭留给知雁,算作凭证。
然后,知雁有孕了。”
林清看向李明霄,心里堵得慌,“十月之后,陛下降生。
太后满意,先帝也很满意。
但第一次计划颇为匆忙,只有一个儿子也必然不行,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岷王自深夜从密道入宫,又在天明后离去,只是自此之后先帝管教极严,岷王没有机会再留下什么。
直至最后一位皇子降生,先帝以谋逆之罪,杀光整个岷王府。”
“你也说了,这只是你的推测……”怀王仍死死抓着她的衣襟,手背青筋毕露,眼中是最后一丝希望。
林清点了点头,“是啊,只是推测,但办岷王案的是我师父,若此事有异,我师父不可能不知道,于是我便去找了他,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是岷王临死前交给他的。”
她取出最后一本册子交到怀王手里。
在纪太医找到那些脉案时,她的心里便已有推测,也想起她师父诸葛绪对岷王府的态度和那些被藏起的卷宗。
林清觉得诸葛绪必是知道什么,于是匆匆赶往诸葛绪府中,然而来不及进门,就见老管家从里面出来,将一张字条交给她,而后便离开了。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在秘部。
林清又转头往秘部赶,几乎是一路轻功飞过去的,按照地址找过去,才发现是在谷内靠近边界的一处地方。
那里盖着一座茅屋,住着一位走路都颤巍巍的白发老翁。
老翁拄着拐杖,面上皆是皱纹,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
林清见过这张脸,在天禄司内部某个人的画像上。
老翁没提身份,只是将这册子给了她,而后便慢悠悠的回屋子去了。
那册子的封皮已经褪色,里面的纸张泛黄,写着一行行的小字,标注着哪个时间,哪个妃子,又生下哪个孩子。
有些不认识的便只能用数字代替。
第543章
林清拿着册子又一路赶回京中, 在三日之期内入了皇帝的书房。
如今来看,其实整件案子早已握在那时的天禄司指挥使的手里,只是诸葛绪从未泄露过半个字。
若非林清找到那份脉案,诸葛绪大概会将此事带进棺材。
但林清在这件事上也说了谎, 将这册子按在诸葛绪的头上。
毕竟藏本书册情有可原, 若藏的是个人, 那就说不清了。
诸葛绪是她师父,必须要管, 可作为当年岷王案的主事人, 又不能撇的太干净,露出一点反而更加安全。
可这些话对另外二人终究是太刺激了。
怀王抓住册子翻了几页, 便在上面找到他母妃的名字,足有十数次之多,然后便有了他的名字。
他仿若被雷击中,整个人都呆愣愣的, 大脑像是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白纸, 但本能的知道要将册子交给皇帝, 然而刚一转身就跌在地上, 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便干脆爬了几步, 将册子摸索着放在坐塌边上,接着就那么坐在地上,如傻了一般。
李明霄拿起册子, 一手捧着, 一页页慢慢翻着。
他看的很慢,但仔细去看,便能发现那一双手在微微发颤, 偏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又静若海面,看不出内里是否暗潮翻涌。
林清看向怀王,“王爷,你与陛下虽非先帝亲子,但却是皇家血脉无疑,盛太子盯上你的目的,想来你也清楚,你若还想闹下去,等待你的,便注定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
“我知道了。”怀王哑着嗓子,伸手扶住坐塌缓缓站起,“二位放心,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外面的那些传言我亦会想办法将其平息。”
传言如此猛烈,少不得暗中有人推波助澜。
盛太子的人,太后的人,其他乱七八糟的外戚勋贵,还有一部分怀王的人。
如今身世大白,若怀王再放纵下去,在皇帝倒台之前,他定会先一步家破人亡。
怀王踉踉跄跄的走出门去,挥开上前搀扶的一众内侍,直到再看不见人影。
打开的门重新被内侍关上。
林清缓步来到李明霄身边,将那本册子抽出来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下一刻,她忽的被李明霄扯住袖子,一同倒在榻上。
林清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差这一会。”李明霄喃了句,而后便俯身而下。
……
林清本以为此事会让李明霄受些打击,纵不会让他倒下,但一时精神不振也该有的。
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明明静若海面一般,却并不如她看见的那般死寂,有鱼儿游弋而过,有鲸吟在海底回荡,有涛声卷起海浪。
并非死亡,而是新生。
……
林清这两天就没睡过好觉,干脆多睡了一会,醒来时天都黑了。
书房里已点上灯火,外间有脚步声来回走动,但皆放的很轻,有宛蝶轻放的声响,似乎在预备吃食。
林清鼻间轻嗅,果然有一点甜香飘来。
她瞥了眼床头,拿起被叠放整齐的衣服一件件披上走了出去。
李明霄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书案前翻着一本奏疏,桌案上铺展着一张边境舆图。
吴德海端来茶盏正要放下,余光瞥见有人从里面出来,一扭头就见林清披头散发的走出来,即便心有所觉,仍旧难免打了个激灵。
他将茶盏放在旁边的桌上,给外间伺候的宫人打了个手势,全部退出去了。
李明霄这才从奏疏中回过神来,转头看见林清,展颜而笑,竟不见丝毫阴霾。
林清脚步微顿,瞥了眼那舆图,“十万大军压境,陛下竟还笑得出来。”
“数量固然不少,却非他国兵马,不过区区废王,当做叛军便可。”李明霄斜倚在椅背上,一手抵在侧脸,“而且他也算帮朕一个大忙,只需将民间传闻套在叛军头上,足以平息风波。”
林清明白他的意思,阴谋被提前拆穿,错过大祭,只在民间流传,没有证据,那清理起来也极为容易,抓一批人,再寻个名目,广而告之,便能将此事平息。
只是皇帝竟这么快就想开了,却让她有些出乎意料,顺手挪来一把椅子放在李明霄身旁,而后坐下,“不在意了?”
“嗯。”李明霄换了个姿势,牵住她的手,“若是朕的生身父母,此前种种,便像是在朕心头扎了根刺,日长月久,越扎越深,疼痛难忍。
可如今知晓不过是陌生人而已,那根刺便自行消融了。”
他笑了笑,却多了几分冷意,“更何况那又岂止是陌生人。”
毫无温情留存,从头至尾都是利用,一个杀了他亲生父亲,一个又杖杀他的亲生母亲。
李明霄没把先帝尸骨拖出来鞭尸,已经是他重情了。
林清问道:“太后那边你打算如何?”
李明霄道:“已派兵将她圈禁在长寿宫中,叛军之事还未解决,她多少也有些用处,而且在外人看来,那毕竟是朕的母后,总得要体面些送她离开。”
林清忽的扭头打量起李明霄来,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又似乎有什么变了,倒比之前更像个皇帝。
“阿清不喜欢朕这样?”李明霄轻叹一声,眉眼微垂,睫毛轻颤,“朕没想到事情竟是这个样子,父母俱已不在,朕却认贼作母,枉为人子。”
林清眼角抽搐两下,将手抽了回来,“装模作样,倒跟真的一样。怀王如何了?”
李明霄笑笑,又如之前一般,“他已回府中,闭门不出。”
“盛昭烬这次的算计并无差漏,若非林君柔堵那一口气,让暗九能继续藏身在那,今日怕是真就让他成了,到时背后藏了把刀,即便不能一击致命,也足以伤筋动骨。”
“这次暗九立下大功,要如何赏赐?”
林清也有些说不准,暗九是暗卫,纵有身份能在明面活动,也不能突然多出大量钱财,“我问问她再说吧。”
李明霄问道:“盛昭烬你打算怎么安排?”
林清道:“已经让孟杰带人将那围起来了,又让人冒充他国刺客行刺,看能不能逼他逃走,盛国的太子不能死在大渊的土地上,但也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柳先生已经掀起盛国内斗,若盛昭烬死在大渊,便是给盛国皇帝将内部矛盾转为外部矛盾的机会。
所以盛昭烬必须活着离开边境,但又不能放他回到盛国。
且不提他太子身份,能力和算计也着实不错,一旦回到盛国,保不准就能理清盛国朝堂的乱局,那之前柳先生的做下的一切便会付之一炬。
话说到这份上,李明霄知道林清心中已有算计,而且大多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便也不再提及,又将视线放回到桌面的舆图上,“朕刚刚已经召见几位卿家商议战事,给出的结果也无外乎杀敌平叛,阿清可有什么见解?”
“战场上的功夫与我所学并不近同,陛下问我意见,倒不如将朝中武将宣过来问询一番,他们给出的见解必会更为妥帖。”
林清说着,瞥向桌面舆图,落在那东边靠南的关隘上,“不过我虽不能说出几句兵法,却也有些说法。
当年彻查户部尚书王端之时,我便察觉到账簿有异,也意外注意到李辰瑄这支私军。
根据账簿缺少的金银钱粮判断,此军不会多于两万人。
后来王家被抄,李辰瑄没了搞钱的路子,不可能养得起这么多人,后续连瑞王府都没了,即便太后补贴,这支私军能剩下的人数应也不超过万余。”
李明霄目光灼灼,“阿清是说剩余九万士兵有其他来处?”
林清睨了他一眼,就不信这皇帝猜不到其中猫腻,不过还是说道:“太后与盛太子合作,为的不就是将这把椅子交到李辰瑄手中吗。
好歹是一国太子,调动些许兵马想来也不是难事。”
能给太后和李辰瑄兵马的势力不多了,朔国不敢,小国没这实力,加上之前种种,也只有盛国能拿得出来。
林清看着舆图,想到李辰瑄和太后的行动,就觉得这俩纯粹是俩蠢货。
盛国为何借兵,还不是打着这二位恢复正统的旗号堂而皇之进入大渊腹地,而后甲胄旗帜一换,盛军便有如神助一般,打渊军一个措手不及。
自以为割点土地就能获得帮助,殊不知人家看上的从始至终都是大渊这份家底,就跟咬住鲜肉的饿狼一样,指望狼群浅尝止辄,怎么可能。
林清说道:“这么说来,其实这支叛军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其中一万人是属于李辰瑄的,剩下九万人则属于盛国,这么多士卒,盛国不可能不派大将统领。
陛下觉得李辰瑄会屈居人下吗?”
“自然不会。”李明霄道,毕竟这九万士卒是李辰瑄用利益换来的,当然要为己所用,“两国本就关系不睦,那大将也必定不会服他。”
林清笑笑,“所以我们只需挑拨一二,让两支军队产生嫌隙,待到盛太子被刺杀的消息传出,或许不必我等出手,李辰瑄便会被这九万士卒所诛。”
李明霄听得心脏咚咚直跳,再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住,恨不能血肉相融,嵌入骨髓,“阿清所言,甚合朕意。”
林清伸手推了推他,“我这也是粗浅计谋,内里填充少不得诸位大臣帮衬,而且等会少不得要往太后那里走一遭。”
“去见她做甚?”
“你没发现一件事吗?”林清问道:“那册子里没有李辰瑄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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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打个招呼,快完结了。
第544章
册子是岷王亲自书写, 记载的人名几乎将整个后宫都笼了进去,连万贵妃都在其中,却根本没找到李辰瑄的名字。
李辰瑄的母亲是静妃,当年在皇宫里只算是个边缘人物。
李明霄回忆了一会, “当时朕还尚幼, 记得不多, 只后来偶尔听宫人提及,当年南方水灾, 皇陵亦有宫室坍塌。
太后便向先帝请旨, 亲自前往皇陵督建修缮,并且为民祈福, 平息灾异。
先帝应允,夜间静妃便求到太后这里,愿一同前往皇陵为先帝祈福。
太后见她可怜便同意了,可直到抵达皇陵方才发现静妃已有两月身孕。”
他轻笑一声, 笑意未达眼底, 却有一抹冷意凝而不散, “彼时宫中情况颇为混乱, 后宫争宠无所不用其极,朕一直认为静妃前往皇陵是为了自保。
后来内侍回宫传讯, 说静妃一路劳累导致胎位不稳,无法移动,于是便留在皇陵外的别苑修养。
直至十月生产, 静妃血崩而亡。
又过三月, 太后方才抱着那婴儿回到宫中,记在自己名下,便是四子李明瑄。”
李明霄的语气多了两分嘲讽的意味。
他未登基时, 这一辈的兄弟字辈均为‘明’字,但登基之后其他兄弟便必须改字避讳,‘明’字一律改为‘辰’字。
比如瑞王李明瑄改为李辰瑄,怀王李明德改为李辰德。
一是与‘臣’同音,二是警告诸位皇子,星辰不得与日月争辉。
李辰瑄有多大的野心,便有多恨这个名字。
林清道:“先帝借种岷王,此事必须要隐蔽,可这后宫妃嫔也不可能全无知觉,若先帝想瞒就得下重药,但也并非全然如此。”
毕竟先帝只是不能生,不代表没需求。
她接着说道:“岷王那记录上并无静妃的名字,也就代表临幸静妃的是先帝本人,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先帝不能生育……”
先帝不能生,静妃不可能怀孕,但静妃偏偏就怀孕了。
也不是没有极端巧合的可能,但林清觉得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可以忽略掉,毕竟李明霄好歹与先帝有五六分相似,李辰瑄那张脸不似先帝,倒是能看出些许太后的影子。
旁人提及,便是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行事装扮自有太后几分气韵。
但换个方式再推测一番,若当年静妃并未怀孕,真正有孕的另有其人,离开皇宫只为避开耳目,而后杀死静妃灭口,那一切不也顺理成章吗。
就是问题又绕回了开始。
先帝不能生,亦无岷王记载,那太后又是如何有孕的?
李明霄已经明白林清的意思,脸色骤然沉下,阴云密布,“若是如此,先帝又为何不知?”
林清抬眸看他,反问道:“先帝当真不知吗?”
怕是先帝早已心知肚明,可有些事既然做了便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否则要怎么说?
是把他自己干的龌龊事公之于众?还是把皇后送来的绿帽直接叩在头上,让天下百姓看皇家笑话?
李明霄一时无言,只觉讽刺至极,被人扣上奸生子的名头,原以为不过胡编乱造,如今看来皇子之中竟真混进来一个奸生子。
何其可笑!
李明霄深吸了口气吐出,“若彻查此事,应从哪里查起?”
林清思索片刻,道:“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大多证据都不在了,若要查倒可以看看太后找到的那两个证人是否还活着,她们一个是医女,一个曾是太后心腹,或许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李明霄道:“太后的确对她们下了杀手,但猜到或许对你有些用处,朕便让杨昭将那二人偷出来,可惜晚了一步,二人均已服毒,那个医女当场气绝,倒是大宫女知薇尚未毒发,被救了下来,如今就关押在宫中密牢内。”
他摇响铃铛,待吴德海躬身入内,便让其过去提人,而后再次看向林清,“你觉得那个李德旺可与此事有关?”
“说不准,但的确有一定可能性。”
林清之前特意查了一下李德旺的所有消息。
此人是嘉裕二年入宫的,原姓郭,相貌英俊,在太后宫中颇受重用,不到半年就成了大太监,又被先帝赐下国姓,直到十年前病逝。
宫中对这位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能被赐姓,却连因由都没有记载,直到几天前才被人掘了坟,把骨头挖出来给皇帝滴血验亲。
“你还记得知薇的话吗?她说李德旺并非宫中净身,所以之后便又重新长出了一些,方才能使人有孕。”
李明霄眸光更冷,“以太后当时的势力,买通内侍省放个人进来也不是难事。”
林清没把话接下去,不然这些话怎么说,昔日皇后失宠,空闺难耐,于是弄了个男人冒充太监藏于宫中,最后还大了肚子,被迫给先帝扣顶帽子?
报仇的事可以私下解决,皇家的脸面还是要留的。
“终是猜测罢了,还要问过那个知薇才是。”
话音刚落,吴德海便在外面禀报说人到了,而后便有两名禁卫入内,分别立于两侧,中间抬着一张床板。
知薇躺在床板上,骨瘦如柴,面色漆黑,不断有血水从她的鼻子里流出,顺着侧脸滴在门板上。
林清鼻子灵敏,甚至能嗅到那血水里的腐气和床板传来的骚臭之气。
知薇双目空洞,大有一种等死的麻木,直到瞥见皇帝和林清,那双眼方才有了一点神采,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让食指颤动几下。
林清看向皇帝,疑惑道:“她还能说话?”
李明霄语气平淡,“可以,朕特意叮嘱过要保她一条性命,至于之后的事情,那便看此人价值几何。”
话音未落,知薇已经开口:“奴……奴全说。”
她的声音格外虚弱,像是只有一阵气流,若非林清耳力过人,未必能听到底说了什么。
知薇说一句要喘上许久,说的慢,也更加虚弱,断断续续,“奴所知不多……只知有一夜知雁……离开,直至天明才归。
奴本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皇后唤她……有事,可当晚李公公便寻到奴,说是皇后……皇后有命,让奴看着知雁,一旦知雁有任何异常,便要通知于他。
奴不明所以,可半月之后知雁忽然……忽然频频作呕。”
林清忽然问道:“当时皇后可否有孕?”
知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旁的禁卫将一丸药塞进她的口中,半晌之后,知薇脸颊泛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舒坦的长舒一口气,再次开口道:“没有。”
这次倒不是气音了,连李明霄都能完全听清。
林清问道:“你把此事告知李德旺了?”
“是。”知薇应道:“翌日便有太医为皇后诊脉,说是……有孕了。”
说到这她的神情多少有些复杂,又有嫉妒掺杂其中,“奴虽猜到了一点,但毕竟是奴婢之身,又人微言轻,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当晚知雁便被李公公亲自接走,再见时已是一年之后,知雁瘦的不成人形,前脚被丢进寝舍,后脚又被两名内侍拖到院中,说是犯了大错,当场杖杀。”
林清道:“所以你并未看见知雁与李德旺私相授受?”
知薇道:“没有,是内侍省的王公公教奴这么说的,还道一旦事成,日后奴的药钱便由宫中负责。
奴身患重病,光吃药便已用光身家,奴也是想活命方才同意下来。”
林清平静的听着,却并不在意知薇暗中的诉苦和洗白,继续问道:“你可见过李德旺有何异常?”
知薇怔了下,“什么?”
“胡须,身高,喉结,等等。”
知薇满是茫然,李德旺死了十多年,她如何能记得十几年前的小事。
李明霄忽然开口:“既然不记得,就拖出去吧。”
知薇顿时慌了,拖出去而非救治,以她如今这样子,不到半夜就能死透了。
她想爬起来给皇帝叩头求饶,可身体毫无知觉,连动一下都是奢望,急声道:“奴想到了!奴想到了!”
她拼命搜刮记忆,终是从某个角落翻出一点,忙道:“奴……奴有次经过李公公房门,见他桌上放着一把剃刀!
奴还见过李公公给内侍省的高公公送银子,说要他带出宫去,交予……啊啊……”
说到最后,知薇犹如被卡住脖子,嘴越张越大,却只发出一阵阵嗬嗬虚响,瞳孔扩散,身子一挺便没了动静。
禁卫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大致看了眼情况,向皇帝禀道:“她被口水呛住,已经气绝。”
李明霄挥了挥手,让人将尸体抬下去,而后对林清问道:“你怎么看?”
“太监用剃刀做甚,刚刚推测又能向前推进两分,待会我去会会那高公公,或许便能水落石出。”
李明霄犹豫片刻,问道:“若能拿到证据,朕欲将此事公之于众,你如何看?”
林清愣了下,不曾想李明霄竟然真能豁出脸面,要知道在外人看来,太后还是他的生母。
但随即又释然了,皇帝都能看得开,她又何必在意这些。
皇帝要报仇,要让太后母子身败名裂,她当然要帮一把。
“可以。”林清颔首,而后回到内间整理了下头发,离开皇帝书房。
出门不远就见王尚和兵部一众官员匆匆行来,对她稍一拱手,又匆匆往皇帝书房行去,俨然是找陛下商议战事。
林清又停了片刻,见他们被吴德海带入书房,方才转身继续前行。
那所谓的高公公让下属去找就行,她得去会同馆一趟,看看盛昭烬是什么情况。
第545章
盛昭烬是被古风朔唤醒的。
秘药的药劲太大, 是古风朔用内力为他化去药劲,方才能清醒过来。
在弄清楚情况之后,盛昭烬一张脸黑的相当彻底,这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君柔撒了谎, 给那藏在此处的细作机会悔了他的计划。
古风朔道:“殿下, 如今事情暴露,再待在这怕是不安全了, 不如臣先护您离开, 待回到盛国再寻后路。”
盛昭烬抬手制止住古风朔的话,“不可, 孤在大渊方能活命,只要咬死说孤不知情便可。”
古风朔道:“话虽如此,只怕会有变故,毕竟此处并非只有盛国使团, 朔国就住在另一边。”
盛昭烬觉得不会, 偏在这时, 一根袖箭穿窗而过, 朝他颈部射来。
盛昭烬刚刚清醒,手脚无力, 一时闪躲不开,幸好古风朔就在旁边,一掌拍出, 掌风刮过, 硬是将那袖箭吹歪半寸,擦着盛昭烬的鼻梁而过,钉在床架上。
窗外, 一名身着会同馆下人服侍的杀手从树后窜出,立即跳出院外,几个纵跃便不见了。
没有人去追。
盛昭烬脸色更沉,指腹抚过鼻梁被箭刃擦出的一点血痕,“看来确实有人想要孤的命,好借此让盛国与大渊开战。”
古风继续劝道:“您也该清楚,如今不止他国想要这般,连盛国之内大抵也有不少人想要您的命。”
“你说该如何?”
古风朔道:“静婉长公主已经死在这里,只需一口咬死人是死在渊人之手,待殿下回到盛国,便能借此起兵,一是重新掌控兵权。二可维护宫中局势。”
盛昭烬还真被这理由给说动了,与其在这承担危险,不如回盛国借此赌上一把,只要他能咬死为大渊之过,他那父皇便不会把他怎么样。
他那父皇已经老了,又能再当几年皇帝……
“我们走,不要惊动旁人,只叫上安远侯即可。”
古风朔瞥了眼床上昏迷的林君柔,“惠宁郡主可否带走?”
“不过一个没用的废物,带她做甚。”
盛昭烬和古风朔立即离开此处,片刻后,林君柔睁开眼。
她早就醒了,以她的能力本不该能瞒过古风朔的耳朵,可被盛昭烬教导了这么久,旁的没学会什么,对疼痛却不怎么敏感了。
她忍得住切肤之痛,自然也能忍住呼吸,又或许古风朔和盛昭烬根本没想过搭理她,清醒与否,又会不会听见,并不重要。
但她被舍弃了。
林君柔呆愣愣的,亲生母亲的尸体仍在地上放着,血已经流干了,地面一片湿黏。
她把亲娘都杀了,可盛昭烬要舍弃她,明明可以三个人离开,却选择付云奕而非她。
这时,门响了。
付云奕背着一个包袱从外面走进来,看着林君柔如木偶一般的神情,心中一片难受,张开嘴,声音干涩,“你先寻个地方藏好,待局势稳妥我再回来接你。”
他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林君柔怀里,“这里面都是银子,莫要亏待自己。”
林君柔愣愣的看着怀里的布包,也不过比手掌大上一些,拆开一看,大概几十两银子。
她一顿饭钱都不止这个数,又如何不亏待自己?
“付云奕,临行之前,你能吻我吗?”林君柔美眸含泪,就这么注视着他,仿佛全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
付云奕心中一动,立即涌起一股热意,随手将包袱丢开,便紧紧抱住她,深深吻了上去。
忘情,冲动,然后心口骤然一痛。
他猛地停下,垂下头,就见林君柔手里正握着刀柄,刀刃只留一截在外,剩余皆已没入胸口。
付云奕不敢置信的瞪着林君柔,想不通她为何这样,为何要杀他……
“只能三个人离开,你死了,我就可以是第三个人。”林君柔抬手擦掉眼泪,不再掩藏,满是厌恶,用力拔出匕首再次刺了进去。
刀刃入肉的声音很闷,杀过一次,便如杀鸡宰牛一样简单,而且他死了,她便能活。
付云奕向后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林君柔擦掉血迹,拾起付云奕的包袱背在肩上,匆匆套上衣服来到院中。
盛昭烬和古风朔已经备好马匹,见过来的人竟是林君柔,皆是一愣。
盛昭烬想到什么,顿时脸色格外难看,匆匆跑到那房间看了眼,回来一巴掌抽在林君柔的侧脸上,怒火中烧,“谁许你杀了他!”
自从来到大渊,他第一次恨不能将此人剥皮碎尸!
林君柔倒在地上,侧脸迅速红肿,她却不在意了,只恶狠狠瞪着盛昭烬,“他已经死了,只有我,你若不带我走,我便将其他人都引来,你觉得林清会放过你?”
盛昭烬除了带她离开,别无选择,除非他也不要命了。
下一瞬,盛昭烬拔出腰间长刀,抹过她的脖子。
林君柔只觉颈部剧痛,有血水飞溅而出,她拼命捂着,不敢置信的瞪着盛昭烬,似是没想到盛昭烬竟真会杀她,嘴里发出嗬嗬虚响,直至无力倒在地上,再没声息。
盛昭烬看都没看一眼,沉着脸将刀送入刀鞘,翻身上马,“我们走。”
两匹马自后门离开,混入街上人流,直至离开京城。
……
深夜,林清来到会同馆内,便见孟杰带人将此处围起,亦有人进入馆内搜查。
孟杰跟在林清身后半步,道:“已经放那个盛太子离开了,不过出了些许波折。”
林清已走到前院,闻言顿住脚步,“怎么了?”
孟杰叹了口气,“本是想截杀古风朔,放付云奕与盛太子离开,还特意让我岳父在外面候着,可哪想到付云奕死了,只剩古风朔一个。
又不能让盛太子死在大渊,也只能放古风朔离开。
不过头儿您尽可放心,我让我岳父跟着呢,丢不了人。”
林清很是诧异,天禄卫又不会真跟盛国使团玩真的,怎么就死人了?
“付云奕怎么死的?”
说起这个孟杰的神情也颇为古怪,“按照现场查证,凶手手法生疏,不像是会武之人,那匕首刀柄沾染血迹,我们顺着线索寻找,找到死在后院的林君柔。”
“林君柔也死了?”林清更是惊讶。
“死了,被人抹了脖子。”孟杰说到这神情古怪起来,“我们进来时尸体都冷了,我还真怕她从地上蹦起来,然后又出个什么神秘高手把她给带走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怎么到林君柔这就跟杀不死似的,次次都能平安无事,这次却是真死透了。”
林清脚步一转,先到后院,一眼就看见林君柔的尸体。
双目圆瞪,口舌大张,死不瞑目,颈部的伤口并不深,却割在要害上,血洒了一地。
林清觉得还不大保险,对孟杰命道:“弄些干柴烧了,烧干净点。”
孟杰点头,“我知道了,那安远侯付云奕的尸体要如何料理?”
“使团里不是还有其他人么,交给他们料理吧。”林清随口说着,但心里其实多少有点觉得付云奕死的窝囊,不过自找的,便自己受着,就是给她也添了些麻烦。
毕竟杀一个付云奕容易,可要杀古风朔难度就得翻倍。
林清派人将盛国使团其他人暂时安置,又到朔国使团那边安抚了一阵,待出门时,便见后院浓烟升腾,直冲云霄,不由再次驻足。
也不知道孟杰弄了多少干柴,知道的人明白是在烧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会同馆被纵火了。
忽而来了兴致,便走到烧火的地方,有数名天禄卫把守,孟杰亲自监督,这会火里也只勉强看到一点形状。
这下的的确确是死透了。
林清轻轻拂掉衣襟上沾的黑灰,转身离开此处,似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桎梏就此消失,再无踪迹。
她回国公府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由人服侍着用洗漱用饭,没多会,周虎和孟杰便到了,后面还跟着一位老太监。
老太监牙齿都快掉光了,但衣着还算光鲜,明显在宫里过得不错。
老太监垂首上前,颤巍巍行礼,“奴高顺给国公爷请安了!”
林清看的眼角一抽,生怕这高顺再用力点,身体都得断成两截,兴许是没了牙,说话咬字也不甚清晰,勉强能听出一二。
她伸手把人扶起,转而看向孟杰周虎二人。
昨日孟杰在会同馆,人是周虎找到的,这会周虎向前一步,道:“高顺当年曾挂在一位宫事使名下,与那李德旺有些旧识,每两月出宫时便会帮李德旺捎些银钱回家,直到李德旺离世方才作罢。”
林清问道:“查到他家住哪了?”
周虎道:“查到了,郭家就住在城西边,还有家铺子,颇有钱财。”
“我们过去瞧瞧。”林清走了几步,扭头看了眼走一步晃三步的高太监,无奈道:“找个人送他回去吧。”
国公府有的是守卫,孟杰挥手叫来几个将高顺带走,而后牵来马匹,三人上马往城西行去。
周虎已经从高顺那里将该问的都问清了,一路便与林清边走边说。
李德旺之前姓郭,郭家家贫,所以才送大儿子入宫换几两银子。
后来李德旺得势,郭家的日子也是跟着好了起来,在城西买了宅子铺子,十五年前,小儿子更是拿了一笔钱财离开京城,往南边做生意去了。
如今郭家父母与女儿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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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突然想起我,让你欢喜也让你忧这么一个我。
第546章
待林清来到郭家的时候, 天禄卫已经先一步赶到,将郭家围住。
郭家院子不小,前后二进,房屋整齐, 瓦片很新, 应是最近刚刚换过。
数名天禄卫分立两侧, 看见林清过来纷纷行礼。
郭家人也被带了过来,李德旺的父母已经很老了, 与刚刚的高太监相差无几, 却穿着颇为精贵的绸衫,旁边有两个丫鬟扶着。
后边则是郭家女儿, 名三妹,约摸得有四十来岁,面目姣好,衣着料子同样精贵。
郭三妹旁还有个少年, 十七八的样子, 身材圆润, 眉目高傲, 即便眼前站着天禄卫也并不害怕,身后还有两名姑娘做妾室打扮。
林清视线来回扫了两圈, 忽然明白为何说李德旺面目英俊了,这郭家人的确没一个丑的。
而且这胆量与寻常百姓一比也是大得多,就天禄卫这排场, 便是落在哪个官员家里都得吓尿裤子, 这家人却似乎并不在意。
“你们这是做甚,当我郭家是外面那些土鸡瓦狗,谁来都能踩一脚不成!”郭家少年最先站了出来, 负手挺胸,眼皮上翻,“告诉你,我们郭家后台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快些滚,本少爷便当今日这事没发生过。”
林清略一挑眉,如今谁见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么能耍脾气的还真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该说不知者无畏呢,还是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她来到少年面前,“如你所言你郭家后台又是哪位?”
“是陛下!是太后!”少年仰起头,十分自傲。
“那你姓甚名谁,官拜何处,又是几品?”
“郭远,虽尚未入职,但不怕告诉你,本少爷要走恩荫路子,才不跟那些俗人一样还要参与科举,至于几品……”郭远掰着手指算了几下,忽的灵光一动,“那当然是一品二品以上大官!”
话音未落,跟在林清身后的孟杰和周虎就噗嗤笑出声来,见林清没拦,直接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周虎笑道:“那……那还真是好大的官啊。”
孟杰也颇为鄙夷,“就你这样还当官呢,本朝实衔为三品之下,三品之上皆为虚弦恩封,一品?我们头儿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品国公。”
郭远被笑的下不来台,气的一甩袖子,“你们这些小吏又懂什么!”
“那你这又错了。”孟杰颇为嘲讽的看着他,“咱们天禄卫跟外面可不一样,走的是武官晋升的路子,实打实的官身。”
“跟他啰嗦什么,不怕人傻,就怕傻又不自知,真把自己给当回事了。
若是以往,我还真以为这郭家是出了个什么风云人物。”周虎继续加码,轻蔑的对郭远上下一打量,“原是出了个伺候人的太监。
保家卫国看不见人,狗却是当得极好,得了主子几句夸赞,便以为能顶梁做主,是个真汉子了。”
“你你你!”郭远怒火上涌,他在这一片作威作福惯了,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成这样,连还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堆骂人的腌臜话。
随后就被周虎一人给骂了回去,连孟杰都不用帮忙的。
两人成日与营所厮混,有时骂起来比这还脏,压根不算什么。
郭远险些被骂到自闭,喘着粗气就要扑上去与周虎厮打,周虎一脚踹在他的小腹,郭远那肥硕的身体便径直飞了出去,滚了几圈方才停下,一连吐出几口沾了血沫的碎牙。
郭家人心疼坏了,他们似乎不觉得郭远话中有错,纷纷跑去查看郭远的身体,一对老父母说气话哩哩啰啰,听不清楚,但看得出骂的挺脏。
郭三妹见儿子没事,跑过来就要与孟杰二人对峙,反而是丫鬟和那俩小妾颇为明白,远远躲开了。
郭三妹骂骂咧咧,与郭远不逞多让,“你们打我儿子,还侮辱我家哥哥,他可是被赐了国姓的,哪能任你等这般作践。
今日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便是舍出这条命也要去太后面前告你们的罪过!”
林清闲看了会热闹,闻言也是一笑,“那敢情好,若是太后知晓,怕不是得重赏你们郭家。
但面见太后可先往后放放,现在还是说说大渊律吧,对一品官员行为不敬,杖八十,枷十日,徒二年。言语不敬,杖一百,徒二年。
我这人心好,便与你郭家打个对折,杖九十,枷五日,徒二年。”
郭三妹顿时瞪圆了眼,色厉内荏,“你敢!”
林清命道:“现在就打。”
有两名天禄卫立即将郭远给扯了过来按在地上,不多会又有天禄卫拿来两根木杖。
被按在地上的郭远这会是真怕了,但服软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梗着脖子大喊:“你们敢动我,我让太后砍你们的脑袋!你们敢!”
郭家人也纷纷冲了过来,两个老的直接被两名天禄卫给按在地上,郭三妹亦是被两名天禄卫给扭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郭三妹只能张嘴大骂:“你们是想死嘛!我们家可是被先帝赐过姓的,寻街的捕快都得绕着我家走,你们敢动我儿试试!”
回应她的,是木杖拍在肉上的声音。
“啪!”
声音格外响亮,一下盖过所有人的骂声,接着便是郭远如杀猪般的痛嚎。
木杖随之如雨点般落下,须臾,郭远背部的衣裳便有血迹涌出。
大抵是为了更显风流,郭远穿了一身白色衣裳,鲜血不断扩散染红了大片布料,湿溻溻的黏在背上,又往地面流下。
接着便叫都叫不出来了。
郭家人也像是被扼住脖子,一个个都闭了嘴,也忘了挣扎,再看天禄卫的那身红袍便如看恶鬼煞神一般。
孟杰和周虎各带一队人进去搜查,又从屋里搬了桌椅出来,摆在林清面前。
下属向来太过懂事,林清笑了笑,欣然坐下,又有下属送来茶碗,打开一看,却非热茶,有花果香气从中飘出,很是好闻。
送茶的天禄卫说道:“是顾大夫提前熬制的,让我们给大人带着,提神的。”
“有心了。”
林清喝了口茶,看周虎等人还在屋里屋外的搜查,便抬了抬手。
那两名正在施刑的天禄卫立即停下,郭远趴在地上,看着林清的目光满是惧怕,与刚刚判若两人。
林清的视线在郭家人身上转了一圈,却是一个比一个老实,连郭三妹都已缩到丫鬟后面,生怕那板子会打到她身上似的。
“你说你们这些人好好的话不说,非得见了血才能谈上一二。”林清从容将杯子放下,轻叹一声,“罢了,我也非是不讲情面之人,看在李公公的份上,若你们说的能让我满意,那其他事情倒也好说。
比如将剩下的杖数拆分一下,每个人分担几下,够数就成。”
这话一出,郭远眼里立马多了些希望,“我家的事,自然是我大伯,他可是伺候太后的大太监。”
林清却道:“不提他。”
郭远愣了一瞬,后背剧痛,往常就空的脑袋如今更空了,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见那木杖再次扬起,顿时急道:“有东西藏在后院老树下边!”
郭家人吓了一跳,一个赛一个惧怕,郭三妹顾不得藏,猛地扑过去要捂亲儿子的嘴,却被旁边的天禄卫直接给拽开了,只能嚎道:“不能说!儿,不能说!”
“娘!再不说我就要被打死了!”郭远涕泪横流,“不就是点财物么,他们拿就拿了,咱家又不缺那些东西,娘你救救我,帮我分几下板子!”
郭三妹的哭声刹然而止,目光闪躲。
有下属过去查探,不多会孟杰便与两名天禄卫抬着一个半大箱子过来,放在林清旁边。
打开盖子,里面都是好东西。
金银珠宝,古董字画。
“头儿,都是真家伙。”孟杰随便挑了几样,仔细一看大多还有皇家府库的印记,“都是宫里出来的。”
李德旺与朝中官员不同,连官员都不能随意处置宫中赏赐,更别提李德旺只是一个太监,即便是主子赐下也不能随意带出宫外。
光是这些东西便已足够斩了这郭家人的脑袋了。
但对林清而言,这些东西远远不够。
然而这时周虎也匆匆从正屋里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陶罐,边走边道:“头儿,有弟兄发现床底地板缝隙不对,挖开之后便找出这么个东西。”
林清接过来看了看。
这陶罐成灰黑色,是百姓家最常用的,高及小臂,宽约半肩,罐口被猪皮油纸密封。
林清扫了眼郭家人,除去郭远,李德旺那对老父母和郭三妹均是紧张的盯着她手中的罐子,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就……就是咱家的地契和银钱,没别的东西。”郭家老父颤巍巍的说着,因没了牙咬字不准,话也含糊,重复几遍才让人听得懂。
郭三妹也更是害怕,附和道:“对……对啊,咱们家也是用了丫鬟的,还给远哥儿纳了两房小妾,这契纸都得收好,还有些钱财银票之类的,就这些东西,谁家不是一样,都得藏好了。”
但凡最普通的天禄卫都能看出这郭家人心里有鬼。
林清亲手将密封掀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放在桌面上一字摆开。
银票是有几张,皆为百两面额,而后便是一块两掌大小的明黄锦缎,上面用朱砂红笔写着一行字迹。
——甲辰年己巳月辛卯日壬辰时。
林清算了下时间,是元康四年四月十六。
这是李辰瑄的八字。
但这字迹却并未见过,写的倒是方方正正,但毫无风骨可言,一看便知是新手书写。
这倒有些用处。
林清将又拿起那几张契纸,上面几张是丫鬟和小妾的,除此之外却还有一张。
纸张已经泛黄褪色,稍一用力便有碎屑落下,字迹亦是已经模糊,勉强还能辨认。
这是一张卖身契,卖的是郭德旺,买的是一个名叫刘昌的人。
第547章
刘昌这名字叫的人其实不少, 但若与太后有关的,那便只剩一个。
已成刀下亡魂的永庆侯刘昌。
太后出自齐国公府,但齐国公府被先帝给抄了,刘昌那时能完好无损的保存下来, 纯粹是已经超出九族之列。
但即便这样, 也在太后掌权之后混了个永庆侯的爵位。
林清倒也理解, 太后亲人死绝,孤家寡人, 远房亲戚那也好歹是个亲戚, 能用。
但她着实没有想到,竟是刘昌先买了李德旺, 且还在封侯之前。
林清记得知薇说起,李德旺是在宫外净身的,这个宫外难不成就是刘昌府上?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她干脆看向郭家几人, 扬了扬手里的契纸, 换了个问法, “你们是如何将李德旺卖给永庆侯刘昌的?”
这话一出口, 便给郭家人一个感觉,就像林清对这卖身契的事情大致已经清楚, 如今再问也不过是求证罢了。
郭家人享了几十年富贵,但富贵是怎么来的皆心知肚明,于是更为惊惧, 无人敢言。
林清朝孟杰命道:“打。”
孟杰应诺, 亲自带着几名天禄卫上前将郭家人悉数按下,而后拎过一根木杖停在郭家老父旁边。
那木杖是从郭远那边拿过来的,一端沾血, 孟杰刚摆好架子,就有血滴从上面坠下,抵在老头脸颊。
郭家老父本就吓得够呛,察觉脸上有异,瞳孔朝下,眼瞅着那血滴顺着皮肤流过,顿时吓得浑身一个哆嗦,一股液体自股间流下,沾湿裤子,恶臭飘出,熏得孟杰直皱眉头,木杖也停了下来。
郭家老父再不敢隐瞒,忙道:“我家是嘉裕元年年底卖的人,当时刚到外边就被刘家相公看上,是他买的!卖了十两银子,也签了契,但刘家不让我们到官府报备,说有大用。
咱们拿了钱,自也没在意,哪想到后来德旺竟入皇宫,成了太监。”
林清问道:“只是如此?”
郭家老父连连求饶,“官爷饶命,只……只是如此,谁知那刘家相公最后成了侯爷,还警告我们不许乱说,又给了不少钱财,我们是真不敢乱说,谁问起都说是入宫当太监了,伺候贵人的。”
原来还真是永庆侯刘昌。
林清微微一笑,“那我问你,李德旺当真被净身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寂。
孟杰等人是惊的,郭家人则是吓的。
若未见血之前,他们自然不怕,甚至敢怼上去,便是皇帝来了都能争辩两句。
任皇帝再大,太后可是他亲娘,儿子不孝顺,便是天子娘也能打得。
可如今郭远还趴在那,后背鲜血淋漓,那个惨状让郭家人知道这些蛮子是真敢干,管你背后是谁,该杀就杀,不讲道理。
郭家老父颤巍巍道:“你这话问的好笑,都当太监了,那没净过身,如何能当太监。”
林清只是一笑,却话题一转,问出一句让郭家人更为胆颤的话,“即是净过身,又如何生出那么大的儿子?”
郭三妹下意识瞥向郭远,郭家老母受不住刺激,眼皮一翻,晕死过去。
郭家老父身体剧烈颤抖,“大……大人开玩笑呢,他哪来的儿子,咱家就郭远一个外孙……”
林清继续追问:“你家外孙姓郭?他父亲又在何处?”
“他父亲是外面来的,入赘咱家,却是命短,没多久就去了,故而姓郭。”
林清越问越快,“外面是哪?姓甚名谁?”
“是……是宁城那边,可远着,姓王,名……长顺。”
“宁城哪里,户籍,路引,何时入京,何时死亡,可有向官府报备销户?”
“是……是……”
林清敲了敲桌面,“答不上?”
郭家老父满头是汗,“路引那些找不见了,元康二十年入的京,死在二十六年……”
“哦……”林清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也就是说亲爹还没到,你郭家外孙便已出生。亲爹死时又凑巧与他姐夫一道,正好到下边搭伴过河么?”
郭家老父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并非如此,是我……是我记错了……应是……”
“记错了?好歹那位入赘的女婿也在你郭家住过几年,为何邻里不知?又为何不见私物?甚至连个牌位都不曾见到?”
郭家老父被问的满头大汗,有心想再狡辩一二,却已经头脑发懵,不知从何处接口。
“不必说了。”林清制止他,“李德旺作为宫中太监,品貌皆特点皆有记载,就比喻他右脚有一脚趾的指甲为三瓣。我看那郭远同是三瓣甲,可见此乃你郭家世传。
你说郭远只是外孙?那不妨将你等右脚鞋袜全部脱下,便看看你们一众人里谁没有这三瓣甲。”
又是一记重雷砸下,郭家众人猛然看向郭远,这才发现郭远右脚的鞋袜在刚刚刑杖时被蹭掉了,顿时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般,尽数软倒在地。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天禄卫将郭家众人鞋袜拽下,摆做一排,连郭远都被拖了过来。
这一看便已是清楚,几人中唯有郭远和郭家老父右脚小趾上的指甲为三瓣,郭家老母与郭三妹却是正常的,其余丫鬟小妾亦无不妥。
林清似笑非笑,“怎么,你郭家是否还要与我纠缠一下传男不传女?”
郭家老父张开的嘴重新闭上了,实在是指甲上传承的人家不少,有重甲,有瓣甲,但多为两瓣,且男女皆会传承。
但郭家传下的瓣甲却有三瓣,李德旺有,郭家爷孙俩也好,偏偏女眷没有。
这本身便能说明许多问题,扯再多的谎也没用。
便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林清循声看去,就见珠晖带着几名下属往这边走来,后面还压着一人,是位老妇,身材圆胖,四肢短小,似是已被天禄卫吓破了胆,近乎拖着往这边走。
孟杰向林清解释:“之前查到这个郭三妹有个儿子,却不见夫家姓名,便让珠晖去探探底。”不曾想人还没回来,事情就已经让自家主子给办完了。
珠晖抱拳行礼,见一众兄弟看他的目光多有古怪,不禁心里泛起一点嘀咕,但想到身上差事,便压下那些奇怪,说道:“我先去官府翻阅户籍,并未有郭三妹夫家信息。
反倒是郭三妹户籍不对,入户时竟已有七岁,有补录言明是养在外乡刚回家中,但我仍觉奇怪。
后去找暗部老辈得了些零碎消息,说有一私牙曾与郭家往来,我便将她找来,审讯之下,却是得到一些消息。”
珠晖亲手将后面老妇提上前来,又找出一张契纸交给林清。
林清低头看去,这是一张卖身契,保存尚算完好,卖的是个孩子,七岁,说是给小儿子做童养之用。
但这郭家小儿子早已离开京城,那这郭三妹是给谁预备的便清清楚楚了。
林清现在倒是多少有点佩服李德旺了。
与太后厮混,还能顶着压力在家娶妻生子,把一家人养成这般祸害样子,那人人都死了,家人仍被太后庇护。
若无贵人顶着,又如何能让郭家人养成这副性子。
但也恰恰因此,本是升斗小民,一朝得势,便鸡犬升天,自以为办事稳妥,却处处皆是漏洞,亦无甚风骨可言。
又转念一想,也觉合理。本就是去宫里以色侍人,还能指望有多少阴谋算计不成。
“郭家人暂时收押,其余证据皆先送回国公府搁置,待明日尚有用处。”
随着林清交代,天禄卫也按照林清命令动了起来,不到半刻钟便已将一切料理好。
林清又与孟杰耳语几句,让他入宫传信,而后便径直回府。
今日事毕,倒可以好好歇歇了,至于其他的,明日再说。
第548章
翌日清晨, 宫门大开,匆匆赶来的官员涌入正天殿内。
王尚与连杰立在首排,原本四人的位置少了两个,昭国公没来倒是常事, 可怀王没来就很少见了。
后面小声议论着, 还是御史中丞按捺不住, 凑到连杰身旁低声询问:“连大人,可是今日又有变故?”
边境有十万叛军虎视眈眈, 京内谣言不断。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即便近来风声稍歇, 可大家仍不放心。
连杰压低声音,“家国大事,陛下不言,又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
换而言之, 不该问的别问。
御史中丞被噎了一下, 吹着胡子瞪了连杰背影一眼, 悻悻退回原位。
他倒不是惧怕连杰, 但没必要因为这点事惹麻烦,然而回头一瞥, 心又渐渐悬了起来。
昨夜有禁卫过来通知今日的小朝改成大朝,即便许多官员来不及入京,这会此处也有千余人, 殿内站不下, 不少都站到了外面,也不知排到哪里,反正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偏在这时, 又有人从殿外进来,径直朝首排走去。
御史中丞疑惑看去,就见林清已经走到了位置站定,顿时倒吸一口气,差点被口水给呛死。
林清含笑问道:“施大人这是身体不适?”
御史中丞连连摆手,脸上堆起笑意,“只以为昭国公今日要告假,一时心忧,正打算一会下朝过去探望,但见国公身体康泰,下官便也放心了。”
“没想到施中丞竟如此惦念,着实令人感动,我便在此谢过了。”
御史中丞见状忙试探问道:“昭国公可知今日大朝是有什么要事?”
“要不要事的也得看陛下圣裁,我等身为臣子,好好听着就是。”
御史中丞听明白了,这是让他闭嘴看戏别多问,他连忙稽首,却没多言,规矩站回原位。
一边的连杰和王尚将二人对话听在耳里,交换了个眼神,也各自站好。
不多时内侍高呼之音传入殿内。
“圣驾临朝,诸臣整班!”
所有官员立即俯首站直。
却听内侍又道:“太后驾到!”
众官员皆有些怔愣,太后临朝这事着实少见,今日又是大朝又是太后的,怕不是有天大的事要发生。
待皇帝于龙椅坐下,官员叩拜行礼,山呼万岁,直至内侍传来免礼之音,方才重新起身站好。
龙椅旁加了太后的位置,皇帝一如既往,倒是太后变化极大。
以往太后很会爱护自己,肌肤紧致,满头黑发,很是年轻,可这会固然发髻庄重,却已近是白发,面上也已爬上皱纹,即便扑上厚粉也无法完全遮掩,像是一下老了几十岁,也多了一抹散不去的阴鸷。
她并不去看皇帝,视线自下方一个个官员身上扫过,最终停在林清身上,满是怨恨和杀意。
然而众人头垂的低,却无人在意。
吴德海高声喝道:“诸臣有事即奏!”
声音回荡,门外内侍随之重喝复述,保证传入殿外百官耳中。
但久久未有人回应,寂静之下又透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大家都在等,等今日变故出于何处。
直至最前方,林清走向殿中,朗声道:“臣有事要奏。”
一瞬间数不清多少道视线落在她的背上。
林清浑然不惧,身姿笔挺,一身绛紫官袍极为惹眼,稍一抬眸,正对上李明霄的那双眼。
满是温情,又蕴含着某种快意。
“爱卿所奏何事?”
“臣要奏太后秽乱宫闱,私藏伪阉暗行苟且,并诞……”
“你大胆!”太后先是震惊,随后暴怒,猛一拍俯首,意图制止林清后面的话。
她看向皇帝,“陛下,你当真要如此对哀家!”
李明霄却连眼皮都未抬,只道:“爱卿继续。”
林清躬身一礼,继续说道:“并诞下一子,充作龙嗣,欺瞒天下二十余年。太后混淆皇家血脉,动摇国本,臣冒死请奏,恭请陛下圣裁!”
林清的话在殿中回荡,却是比刚刚的声音更大,如天雷骤降,劈的满朝文武俱是双耳嗡嗡作响,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待这突如其来的密辛。
下一刻也不知是谁带头,皆悉数跪伏在地,不敢再看。
王尚与连杰同样跪下,悄悄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这阵仗究竟为何了。
既有惊讶,也有无奈。
上一波流言刚平,可想而知下一波流言等会就要满城风雨了。
还是事关太后的。
但不论众人如何想法,皆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终是有人忍不住,余光偷偷瞥向皇帝旁的太后,这才发现太后已是面无血色,一双眼死死盯着皇帝,双手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陷进肉里,有几个已经折了,血水滴落在赤红宽袖上,与之融为一体。
李明霄直等林清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太后乃朕之母,若犯此罪,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罪,法理不容,爱卿可有证据?”
林清道:“此事若从头说起,却是与永庆侯刘昌有关。彼时齐国公府已被查抄,刘昌身为远亲,并未被牵连。
他仗着齐国公府的名望,在工部任一小吏,观望之后发现齐国公府虽已不在,皇后却并未被影响,于是便起了攀附之心。”
林清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讥诮,“送礼也是门学问,也不知刘昌是如何研究的,他深觉皇后身边最缺的是人。
郭家家贫,便想卖个孩子出去,赚几两碎银度日,被卖的便是郭家的大儿子郭德旺。
郭家人相貌英俊,郭德旺更是长得极好,刘昌将其买下,又把话送到宫里,装作已经净身的模样,由内侍省内常侍王瑾亲自核验,做出伪证,而后将郭德旺以太监身份送入皇后宫中。”
这名字一出来,不少人都知道林清说的是谁了。
要说谁在太后面前最有脸面,莫过于大太监李德旺了,这可是被先帝赐过姓的,若非死的早,也是能跟吴德海争一争的人物。
想起李德旺,又想到之前昭国公的参奏的那些话,顿时不敢再想下去,一双耳朵却悄悄竖起,仔细捕捉每一个字眼。
林清继续说道:“想来皇后当时也是有所犹豫的,所以郭德旺一开始也只是在外面伺候,后来太子降生,大抵是觉得后位已经无碍,便将郭德旺提到跟前伺候,该发生的,自然也就发生了。
不想数年之后,皇后有孕,为保住胎儿,便与静妃前往皇陵,而后便传回消息,说是静妃有孕,十月生产时血崩而亡,又过三月,皇后抱着一名男婴回到宫中,为四皇子李辰瑄。”
众人心中即便已有猜测,可听见瑞王李辰瑄的名字仍是让众人心头一颤。
“说完了?”太后却意外平静,只是一双眼如淬了毒,直直盯着林清,“好大一盆脏水就这般扬在哀家头上,空口无凭,如何能认。”
“自是有证据。”林清看向殿外,孟杰亲自捧着一个箱子进入殿内,停在林清身侧,而后将盖子掀开,露出里面几本书册和几张纸。
林清翻了翻,先取出一本册录,“此为刘昌为吏时的册录,上有记载,刘昌破例被举荐为官时是在嘉裕四年,正是李德旺被太后重用之时。
后面附有天禄司调查当时刘家的情况,刘昌家中初始只是有些家财,但献人次日便有一笔款项入账,出手也比以前阔绰。”
她放下这本,又拿起郭家那张卖身契交于吴德海,“此为李德旺卖身刘家的契纸,足可证明李德旺是先入刘家。”
“至于内常侍王瑾,就不提上来了,以免血污脏了陛下的眼,但有证词为证。”林清又从中取出数张证词交了上去。
宫中之前便已大致肃清,除去暗里如张望那般的,剩下也留了几条明线,一为监视,二为递出某些以假乱真的消息。
就比如林清上次将盛昭烬意欲怀王合作的消息通知太后,便走了王瑾这条线。
宫外净身是要前往内侍省复核的,能为太后干出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就内侍省那帮太监还不得相互拉扯,王瑾就是没参与也必定清楚一二。
周虎亲自逮人,往司狱里走一遭,挨上几下,便全招了。
只是林清没想到王瑾等人并未伪净,而是压根就没查,李德旺的裤子都没脱,转一圈就给放出去了。
李明霄逐一看过,“拿去给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看看。”
跪在三排附近的大理寺卿章杰余和刑部尚书燕纯殊被点了名,不得不站出来,将那些证据仔细查看。
章大人硬着头皮开口:“禀陛下,这些证据也只能证明李德旺此人存疑,尚不能证明四皇子血脉有异,也不足以说明李德旺是否未曾净身。”
“自是还有证人。”林清说道。
“宣吧。”
林清稽首,而后看向殿门方向,不多时,周虎与数名天禄卫将郭家郭远与郭三妹押入大殿。
林清说道:“此女名义上为郭家女儿,实则暗里与李德旺成婚,并生下一子,名为郭远,有童养契为证。”
那契纸被送到皇帝手里,又随之被送到燕、章二位大人手中。
刚刚章大人已经说话,燕纯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是私契,但若只如此,证据未免单薄。”
“犹记得当年皇后抱着孩子回来,说是静妃血崩而亡,一个不受宠的妃子,便直接藏在皇陵后方的陪寝园内。”林清话锋一转,“对女子而言,是否生育过孩子,盆骨、耻骨等处皆会留下痕迹,一验便知。”
林清对皇帝禀道:“臣已与皇陵处的禁卫联络过,仵作已经勘验静妃尸体,尸册也已快马加鞭送回宫中,按照尸骨勘验结果来看,静妃并未生育过,且尸骨乌黑,是为中毒而亡。”
她从箱底取出一本薄册,亲自上前交于皇帝手中。
不能把岷王牵扯进来,便只能拐着弯找别的证据,尸的确是验了,但走的是天禄司暗卫的路子,又将结果以飞禽传回,方才堪堪赶上。
手里这本尸册是她伪造的。
李明霄略一颔首,粗略看了几眼,随手按在椅上,“如爱卿说来,李辰瑄的身世确实存疑。”他看向太后,“母后可有话说?”
太后冷嗤一声,气到极致反而不怎么在意了,“陛下还想让哀家说什么,事已至此,你们说什么哀家认了就是,想要哀家这条性命也尽可拿去,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看似认罪,却是将事情叩在皇帝头上,摆明了说皇帝伪造证据冤枉她这个亲娘。
但实证在前,几句话又能有多大作用。
李明霄平静回道:“母后此言差矣,若是以往,四弟即便不是皇家血脉,却也是母后的孩子,朕又岂会赶尽杀绝。
可如今他带领十万叛军于关外扣关,扬言朕身世有异,混要皇族血脉。
闹成这样,你让朕如何是好。”
太后闭上眼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睁开时已有眼泪凝聚,句句控诉:“好,这天底下就你有道理,你认定了他是个贱种,他便只能是贱种,那你呢,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在哀家看来,你这一身脏血,反倒不如他干净得多。”
“母后失言了。”李明霄并不理她,转而看向林清,“如此却能证明当时怀孕生子另有其人。”
“郭家人右脚脚趾天生三瓣甲,李德旺的父亲有,李德旺有,郭远也有。”
林清说着取出最后两本薄册交给皇帝,一本是李德旺入宫时内侍省对其相貌和身体特异处的记载,另一本则从宗正寺调出的有关李辰瑄的外貌记录,上面甚至还复着从婴儿至成年的画像。
李明霄却没翻开,将两本册子直接让吴德海转交给章、燕二位大人,而后说道:“朕幼时时常与李辰瑄同住,却是比谁清楚他右脚小趾上的确是三瓣甲,可皇家并无此传承。”
事已至此,一切便已清楚。
章杰余与燕纯殊对视一眼,只得跪下。
燕纯殊道:“禀陛下,昭国公寻来的证据链完整,足可以证明……”
他悄悄看了太后一眼,“所言非虚,太后秽乱后宫多年,且诞下一子,企图混淆皇家血脉,更意图染指皇位,其罪可诛,请陛下圣裁!”
章杰余纳头便拜,“臣附议!”
李明霄看向太后,“母后可还有话说?”
太后惨烈一笑,她还能说什么,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撕破她最后那点体面,皇帝是想要她的命,还要她唯一儿子的命!
她蠕动着唇,想要为亲子求情几句,她不怕死,可她儿子还很年轻。
可话到嘴边方才发现竟连点旧情都无法攀扯。
“太后既然无话可说,那朕便说了。”李明霄站起身,看向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太后其罪当诛,但她终究是朕之母,弑母之名,朕担不起,现夺其封号,送入行宫幽禁,终生不得出!”
文武百官齐声道:“陛下圣明!”
于文官而言,只要不弑母便还能接受,毕竟太后干这些事是真不地道。
“朕身为人子,未能规劝母亲,亦有过错,”李明霄接着说道:“拟下罪己诏,一为代母谢罪,二为祈天消灾,免除兵祸,还太平之世!”
众臣闻言再次叩拜,纷纷赞扬陛下心怀百姓,孝感动天。
“退朝!”
第549章
陛下先行, 接着是太后被两名内侍半扶半拖的离开。
随后,两侧官员逐一退出,直到至殿外百官鱼贯而出,皆是神情严肃, 不敢交谈, 却有下人来回奔走, 相互传话,约地方待会再聊。
太后的事必然是瞒不住了, 总得揣摩揣摩陛下心意, 以及后边是机遇还是危险。
最难熬的莫过于遗留下的一众外戚。
说是外戚却也言过其实,毕竟太后一家死绝, 皇帝又无后宫,如今大渊外戚皆为先帝遗留,以及皇帝一众姐妹夫家势力。
这些人本以太后为首,但今日这所谓大朝, 保不准就是皇帝给他们的警告。
太后倒台已是大势所趋, 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有人忧愁, 也有人欢喜, 最高兴的莫过于英国公这类的保皇派,日后朝堂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们这些老臣自然也会更上一筹,背后家族亦会蒸蒸日上。
偌大个宫门明明没多少人说话,却愣是演出一场人生百态。
林清从正门绕到南门, 回衙门换了身常服, 招来让下属回昭国公府传话,让古六娘将冰库里剩下的苹果分一分装进食盒里,又点了十数位朝中大臣的名字, 让给送过去。
而后让孟杰和周虎点出百余号弟兄,备好马匹行囊在营所候命。
料理完这些,她便坐在班房里将紧要的公务处理干净,直到午时左右,方才起身习惯性的去书房里找皇帝。
但刚出衙门便反应过来,转而向太后的长寿宫行去。
果然一到地方,就见李明霄从殿里走出来。
她停下脚步,等他来到面前,“说完了?”
“也没什么好说的。”李明霄笑了笑,却是真的释然了,“我自幼被封为太子,入住东宫,一年与她也见不上几面。
若说起来也只有这几年她方才对朕亲近一二,可每每几句好话总得许出些东西,官位也好,赏赐也罢,彼时朕还觉得高兴,觉得这便是所谓家人亲情。
如今一想,也不过就那么回事,的确没甚可说的。”
他看着林清,问道:“你呢?想进去看看吗?”
林清直接拒绝:“我与她便更无话可说了,估摸着恨不能将我剥皮挖骨吧。”
李明霄嗯了声,转头看去,就见吴德海与两名内侍走来,吴德海亲自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条叠好的白绫。
吴德海立即会意,带着两名内侍进入殿中,却只将东西放下便出来了。
门未关严,明明阳光正浓,那屋子里却是黑漆漆的,太后坐在前方坐塌上,旁边是一道炕几,那放着白绫的托盘正放在几上。
太后木讷的盯着那道顺着门缝落在地面的光线。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在意她想些什么。
忽的,她的视线透过那道缝隙撞进林清眼里,一改之前的空洞,整个人仿佛陷入疯狂。
她大笑,畅快又尖锐,细碎的字眼从笑容中挤出,“哀家这辈子杀的人,怕是这皇宫都装不下,如今要哀家这条命来还,却也值了!
林清,你杀的人不比哀家少,你那一手血腥又打算何时偿还!”
语罢一把抓起白绫站上桌子搭在樑上。
吴德海将门关死,也将内外彻底隔绝,下一刻里面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李明霄着实没想到太后临死都要挑拨一下他与林清的关系,焦急的握住她的手,“若朕有此心,阿清尽管来取朕这颗脑袋!”
话音未落,便惊得四周内侍禁卫诚惶诚恐的跪了一地。
林清沉默片刻。
她不是太后,不可能将自己作到这种境地,不可能被那三两句话给挑拨的与皇帝生出嫌隙,更不可能跟一个死人计较。
林清伸手将李明霄的脑袋扶正,顺手刮了把脸,沾了点便宜,“其实挺早就想说了,这脸俊,也怪嫩的,若日后再大方些,那就更好了。”
原本紧绷的气氛随着她的话松弛下来,李明霄却是有片刻无奈,“你还要朕怎么大方?”
“自是有钱捧个钱场,没钱便捧个人场。该花钱时莫要手软,该暖被窝的时候也得主动一些。”林清反握住他的手越走越远。
有内侍进入殿内,不多时便抬着担架出来,上面盖着白布,遮的严严实实,布里隆起,是个人形。
外面早已停着一辆马车,内侍将担架送入车里,往西门去了。
……
林清与皇帝屏退他人,只他们两个,牵着手一直往南边走。
李明霄问道:“宫外情况如何?”
“还能怎样,陛下亲自搭台子,一场大戏又是我这国公亲自唱的,谁敢说半个不字,除了名声不大好听,也没别的坏处。”
“也猜到了,李辰瑄既非皇家血脉,那他起兵的借口便站不住了。”
“我已让人将消息传到边疆,想来用不了几日,那所谓的十万大军便能散了。”林清忽的停下脚步,“不过还是差了一步。”
李明霄沉默片刻,“何时离京?”
“天黑就走,原本的计划出了纰漏,对手变成古风朔,就得我亲自过去一趟了。”林清说到这,也知道皇帝是担心她,便出言安抚:“剑尊已经过去了,我又带了一百天禄卫,足以应付了。”
李明霄叹息一声,“万事小心,凡事以你为重,若盛昭烬跑了,便让他跑吧。”
“放心,我断不会跟他们拼命的。”林清笑笑,又安抚几句。
她心里有数,虽说这一趟追杀的是一国太子,但比起以前的任务,不过是跑个腿罢了,并无什么难处。
唯一要担心的便是别给盛昭烬机会逃回大渊,又或是与那九万士卒会合。
李明霄忽然意有所指,“待你回来,这国公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算上这次功劳,再往上走一走,想来满朝文武也不会再有意见。
林清颔首,“那便动吧。”
语罢二人继续前行,走过几个衙门,又往园子里转了转,吃过晚饭,天见黑了,林清便骑上赤云马独自出城,来到城外营所前。
周虎和孟杰已经与一百天禄卫在外等候,均只着寻常布衣,腰间佩刀,牵着一匹高头大马。
林清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趁着夜色往东行去。
第550章
剑尊一直跟在盛昭烬和古风朔的后面, 路上均与暗卫接触,留下踪迹。
即便剑尊偶尔跟丢,也很快能在暗卫的帮助下重新锁定二人踪迹。
直至东境夷城。
盛昭烬和古风朔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小,房间也小, 不但没两件像样的家具, 连被褥都透着酸臭。
谁能想到一国太子竟栖身在这种地方。
盛昭烬脸上乌云密布, 坐在这房间里唯一一张高低不平的旧木椅上,不耐道:“都什么时候了, 那床就不用铺了。”
正在整理床铺的古风朔还是将棉被重新叠好, 顺手捏死两个跳蚤,“殿下心中有事?”
盛昭烬忧心道:“天禄司的暗卫无孔不入, 只怕用不了几日,孤与你的行踪便会被对方察觉。”
即便知道天禄司的暗卫厉害,可却没想到这么厉害,原本是想往南去, 可藏于小城之中, 若被发现亦可入南境。
那边小国颇多, 亦与盛国边境接壤, 进可攻退可守。
哪想到还没走出百里就被天禄卫发现,一路溃逃, 竟莫名就往东逃,最后也只能咬牙来到夷城。
夷城多山地,再往前就是一处葫芦口, 葫芦腰处建有关隘, 名定东关,关后有重兵把守,出关百余里便是勾越地界。
盛昭烬如今犹豫是直接藏入深山, 还是寻个机会出关与那九万士卒会合。
两边皆各有利弊,一时也不知如何选择。
古风朔却是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是春季,山中野兽正是凶猛,又有毒虫蛇蚁,若殿下执意进山,只怕我偶有照顾不到,使殿下落入险境。”
盛昭烬思索着他的话也是点头赞成,“你说的也对,如今这情况大渊境内不好藏身,若与大军会合,手中便多了一个筹码。”
但片刻之后,他又陷入犹豫之中。
一旦离开大渊,就像是弃了那层保命的螺壳,一旦遇敌,必会要他性命。
“若是进山,咱们防的是野兽,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毒虫,可一旦出关,我们面对的不过是人罢了,以我的功夫,保殿下一命应是没什么问题。”古风朔继续劝说,看似忠心,却只有他清楚自己的心思。
若盛太子死于山中,别管盛国如何,他左右是别想撇开关系,归顺朝廷又何尝不是为了享福呢,没必要担这风险。
若盛太子逃到关外。赢了,与大军会合杀回盛国京都,便是大功一件。输了,盛太子死于敌人之手,他也能借此摆脱,另谋他主。
想来以他的武功,定会再受重用。
盛昭烬却并未察觉古风朔的心思,心中天平向出关不断倾斜,也在思索着出关的可能性。
偏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阵阵喧哗,不断有人从窗外经过。
盛昭烬与古风朔对视一眼,古风朔立即起身前往客栈柜台打探消息。
盛昭烬则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此时天色已黑,他武功一般,看不清具体细节,但经过之人步伐整齐,三五成群,身上皆披着甲胄。
应是城中驻守的兵卒。
这时古风朔也从外面回来了,将门关紧,道:“殿下打听清楚了,听闻是去支援镇威关的。”
“支援?”盛昭烬一愣,随后大喜,“想来是那瑞王已经叩关,两军对垒,这定东关守军必是出关驰援。
如此一来,城中守备大减,关口亦会有所混乱,正是我等出关的机会!”
他立即对古风朔命道:“立即出去找两套大渊士卒的衣服,咱们趁机混出关外。”
古风朔立即应下,从后窗翻到外面,却是轻而易举便在一处巷口看见两个路过的士卒,便出手将二人敲晕,拖入巷内,而后将两人身上甲胄脱下,扯过腰牌,重新返回客栈那间客房内。
半刻钟后,盛昭烬与古风朔换好甲胄,扮成大渊士卒,再次来到街上。
街上路过士卒不少,均是脚步匆匆,并没人注意他们,便是出城出关,亦是因为人多颇多疏忽,但凡出示腰牌便一律放行。
直至离开关口,遁入勾越边境,两人寻了隐蔽林地换上寻常衣物。
盛昭烬系上腰带,忽的动作一顿,瞥向定东关的方向,满是思虑。
古风朔见状,轻声唤道:“殿下?”
“你不觉得今日之事过于顺畅了?”盛昭烬疑虑更重,“若大渊以往如此,怕是勾越早已夺关,又怎会至今被困在关外?”
“许是今日事多,咱们又是出城,官府一时顾虑不到。”
盛昭烬却摇了摇头,越想越觉得古怪,“不行,只怕前面有诈。”
他已很是后悔,但出都出来了,也不可能再折回去,“我们往勾越主城去。”
古风朔自是听命。
两人立即调转方向,一道轻风吹过,草木枝叶发出阵阵哗声。
一点细微的风藏于其中,却更急,直奔盛昭烬颈部而去。
古风朔耳尖微动,一把拽过盛昭烬向后急退,正巧与那风擦身而过,方才发现那不是风,而是一个人。
是秦涯。
古风朔知道盛昭烬曾经的计划,也见过秦涯画像,本以为这人已经离开,不曾想竟在此处伏击。
虽出乎意料,他却并未有多上心,秦涯功夫虽好,也不过一流之列,而他却是顶级。
他将盛昭烬推到一边,只身迎上,一掌向秦涯额头拍去。
一掌压下,犹如泰山压顶一般,秦涯一击不成,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电火石光间,一支箭矢破风而来,直直刺向一旁的盛昭烬。
盛昭烬原本并没把秦涯当回事,直到箭矢袭来,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杀秦涯?还是救太子?
古风朔咬了咬牙,腰身用力,掌风扭转,擦着秦涯鼻尖掠过,犹如利刃一般,将那箭矢拍成两截,落在地上。
秦涯眸中精光一闪,见古风朔后门大开,一指点在后背。
虽临时发力气劲不足,却足以在他背上开个窟窿,而后迅速后退。
瞬息之间,便已事毕。
古风朔捂着肩膀踉跄一步,扭头看去,就见一队人从林间走出,带头的人赫然便是林清!
盛昭烬亦是脸色大变,忽而在这一瞬,什么都想通了,“是你将孤逼入此处!是你故意放孤出城的!”
林清笑笑,把玩着手中长弓,“也要盛太子觉悟高,愿意配合。”
她与一百天禄卫皆骑快马,又有暗卫指路,自是要比盛昭烬更快一些,昨日便已抵达。
她猜到盛昭烬的两种选择,为以防万一,便向守军要人将各处进山必经之路悉数封锁,又故意在今夜弄出动静,看看盛昭烬会不会趁乱出城。
不怕这两人动起来,就怕这两人装死不动。
如今倒是挺好,夜黑风高,荒山野地,正适合杀人嫁祸。
林清再次拉弓搭箭,瞄准盛昭烬的要害。
盛昭烬恨不能将林清碎尸万段,可此时已非报仇之时,还需速速离开,徐徐图之。
顶级之下皆刍狗,他这边有古风朔,林清那边人数虽多,却只有林清一人。
想来古风朔带他离开不算难事。
他打出手势,古风朔立即明白,视线一转便已有了主意,虚晃一招,作势朝林清袭去。
却有又一道风更快,更急,从不远处的树上刮下,眨眼间便已封锁住他前路。
古风朔一惊,迅速后退,再一看,又有一人从天而降,落在近前,竟是剑尊郑承。
古风朔傻眼了,一对二,怎么打?
盛昭烬也是第一次露出绝望,满心后悔,恨不能时间倒流,重回关内。
林清却不管他们,双手已将长弓拉满,最后校准,而后松开弓弦。
长弓发出翁的一声,弓弦仍在震颤,箭矢已如电光般射出。
这一瞬,古风朔与郑承齐齐动了。
一人用掌,一人用剑。
一人连绵不绝,一人剑势如虹。
交错间如长虹破雾,你来我往,但古风朔终究是慢了半拍,一招使出,足下借力翻腾而起,一掌腾云而下。却发现原本郑承所站之地已经空了。
古风朔先是一愣,随即猛然扭头看向上空,方才发现郑承已在上方,剑刃顺势斩下,将他的脖子扎了个对穿。
一切都来不及了。
同时,箭矢刺入盛昭烬脖子,巨大的力道带着人继续向后,直至箭头没入树干,方才停下。
血液顺着箭矢流下,一股又一股的。
盛昭烬徒劳的想要去堵脖子,却是徒劳,他张大嘴,双眼外突,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古风朔死了,盛昭烬也死了。
剑尊郑承收剑,溜达到自家女婿身边。
林清到嘴边的话也跟着换了一下,“周虎,把盛太子的脑袋砍下来用盐腌了,再找两个弟兄将尸体扔到前边城池外边。”
她略一思索,“咱们再往镇威关走一遭,将脑袋给盛国将士送去。”
周虎应诺,将盛昭烬脑袋砍下,又扒了他的衣服随便一包,回到林清身边。
有数名天禄卫将两具尸体扔到马上系好,往前方城池行去。
又有一队人开始清理现场。
剩下的则悉数换上勾越士卒的衣服,翻身上马,与林清往镇威关驰去。
镇威关距离此处约有数百里路,便是快马也要一日左右。
待他们赶到地方,已是翌日中午。
距离叛军营地尚有十数里,便见有一队巡逻士卒经过。
对方只是步行,看到林清等人身上的勾越士卒的服饰,便稍稍放松警惕,向他们抬步走来。
林清本就没打算与这些人讲什么礼貌,命道:“杀。”
一众天禄卫立即拔刀,驾马冲去,那些巡守的士兵也反应过来,可马比腿快,再跑也来不及了。
只一个照面全队丧命,只留一活口往营地奔逃。
林清继续下令,“撤,寻个地方换下衣物,我们入关。”
她这百余人没必要跟十万大军较劲,更何况一路行来人困马乏,蹦说十万,便是千余人都够他们喝一壶的,首级送到也就够了。
剩余打仗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周虎将挂在马侧的脑袋摘下,随手一丢,落在一叛军士卒的脑袋边上,而后跟随自家主子趋马离开此处。
第551章
中军大帐内, 李辰瑄坐在帅椅上,一张脸阴沉的可怕。
如今的他虽容颜未变,一身气势更为鸷戾,眼皮微压, 看向站在近处的一人。
那人身高体壮, 身披甲胄, 方脸赤须,对李辰瑄的目光并不在意, 满是轻蔑和挑衅, “老子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昨天扣关, 旗号还没打回来就被墙上那些大渊士卒指着鼻子骂杂种,也不知谁才是小杂种。”
李辰瑄一掌拍在案上,看着对方的目光满是杀意,“耶律疏, 此次与你国太子合作, 本王才是主将, 你只是协助本王的副手, 若连话都不会说,不如一拍两散!”
“我看行, 就此一拍两散,你就带着你那一万软虾继续攻城扣关。”
李辰瑄一滞,更是怒火滔天, 却又不得不忍耐下来, 吼道:“你一盛国大将,焉能不知敌人挑衅手段,竟如此容易中招!”
“事情经过都被渊使送到我帐中了, 条条证据皆有实处,亦有证人画押,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而且你们渊人又不傻,若真有猫腻,怕不是早就被掀出来了。”耶律疏视线下移,瞥向李辰瑄的右脚,“要不你把靴子脱了,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三瓣甲。”
“你!”李辰瑄满是怒容,可心里却涌出一股寒气。
奸生子这计划乃是母后提出,言之凿凿,必能成事,他也觉是个机会,不想一个回旋镖甩出去,竟扎在他自己头上。
可他右脚小趾确实有三瓣指甲。
而且想起之前李德旺对他的态度,心中寒意更甚。
李德旺在世时对他的确极好,母后疼他,李德旺亦是时时把好处往他身上堆,心情不好时也是李德旺哄着劝着,细心周到。
如今一想,即便是心腹奴才也未必能如此贴心周到。
可越是这样想,他便越加无法接受。
原本金尊玉贵,只等登上帝位,一鸣惊人,可如今却成太后与太监私通生下的奸生子。
若真认了,他这一辈子就真的完了!
可如今整个大渊都知道了,认与不认又有何区别,除非他能伪造证据,将这事重新甩回皇帝头上。
若要办此事,他便必须要拿下关口,方才能改变结局。
若要拿下关口,就必须稳住耶律疏。
李明霄忍了又忍,打算说几句软话,却还未开口,外面就有一士卒闯了进来,踉跄跪在耶律疏面前,“将军,有勾越士卒偷袭!”
耶律疏一愣,“怎么回事?”
“不知,卑职等人巡逻到那,正巧看见百余名勾越士卒骑马而来,便要上前询问,谁知他们举刀便杀,巡逻士卒不过二十余人,悉数被对方乱刀砍死!”
耶律疏顿时升起怒火,连李辰瑄都懒得搭理,抬步便往外走。
“等等,此事有异!”李辰瑄出声叫道,勾越向来对盛国唯命是从,这次他们借道而来也未见说个不字,突然杀人明显不正常。
可耶律疏压根都不搭理他,径直出了大帐,点上千余人便往那巡逻士卒所说的位置行去。
也不过半刻钟便到了,乍一看满地残尸,却如那士卒形容一般。
耶律疏怒火更盛,心里也泛起一点疑惑,直到瞥见其中一具尸体的臂弯里多了一颗脑袋。
虽有血污乱发遮挡,但那样子早已刻进脑子里,只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是盛昭烬。
耶律疏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心直钻天灵盖,而后便悲愤下马,扑到那头颅前,双目含泪,“殿下!”
他小心将人头捧起,嚎啕大哭,一众士卒纷纷跪下,过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取来一个盒子,将盛昭烬的人头放在盒中,而后迅速回营。
有心腹下属凑过来低声询问:“将军,可还要扣关?”
“叩关?”耶律疏横了他一眼,“太子薨世,老子给谁叩关?”
他是忠心太子,可太子死都死了,他可还有一家老小要照顾呢,哪有那个闲功夫。
如今更重要的是他要想一想前程得押在谁的身上。
铁打的东宫,流水的太子,若押错了宝,他就真活不了了。
至于勾越……
士卒不是看见了,太子就是勾越人杀的,跟他可没关系。
一到营中命令便一层层传达下去,士卒分工合作,清点物资,拆卸帐篷,准备撤兵。
李辰瑄很快便得到消息,一种强烈的无力感突袭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即便被流放关押,他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无力。
盛昭烬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死在现在!
他明知道那些将脑袋丢过来的勾越人有问题,可那又能如何,耶律疏会不知道吗!
待到九万人撤走,就他手头这万余人,顷刻间就会被关中守军踏为平地!
李辰瑄愤愤走向耶律疏的营帐,可刚到门前就被士卒拦下。
那士卒说道:“将军有命,不见任何人。”
李辰瑄快被气笑了,“好!本王倒要看看今日这门是否能拦住本王!”
话音未落,两边猛然窜出数十士卒,皆手握兵刃,杀意腾腾的瞪着他。
更远处的士卒也有了动作,一半朝这边涌来,剩下的则围向威虎军的帐篷和士卒。
两相对比,便如老鹰与兔子一般。
便是李辰瑄也无法在这与耶律疏的九万人对上,对方便是用人命堆都能堆死他。
李辰瑄只能让步,别无选择。
可让步之后呢,他除非与耶律疏一同撤军,否则后果还是一样。
李辰瑄满是不甘,却毫无办法,咬着牙,浸着血,“撤兵!”
“不好,敌袭!”
也不知是谁喊道,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人双耳轰鸣。
接着便是一轮轮火箭如雨般落入营中,火光冲天而起,原本就乱的营地如今更是混乱。
耶律疏终于从营帐里冲了出来,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
与此同时,林清已进入关内,就坐在饭堂内喝酒吃肉。
守此关的武将正是王家大郎,名承业。
林清不掺和军事,入关后只将消息告知王承业,而后便要了几间兵房给她带来的弟兄们休息。
王承业当时惊得下巴都掉了,也意识到这是个吞并敌方十万大军的好机会,又见林清完全不想掺和,顿时连眼神都柔和的跟看自家儿子似的。
他让炊卒上酒上肉,全部管够,而后匆匆集结军队出关杀敌。
饭堂内只有天禄卫这一百多人,一夜奔波,如今各个吃的满嘴流油,一碗碗酒水被端上来,喝得众人甚是舒坦。
这边的酒是用高粱酿的,比京中的酒更烈,一碗下去,身体都跟着冒火似的。
众人喝得舒坦,连孟杰和周虎也是满脸舒爽,剑尊郑承坐在孟杰旁边,也一口口品着酒香。
喝到兴起,有人带队行酒令,有人则凑在一起吹嘘着这一路自己有多威风,结果吹来吹去又吹到林清身上。
林清听着好笑,吃了些饭食肉菜,酒却只有一碗,慢慢喝着。
累了一路,让大家伙放松一下,她这个做主的清醒着也就行了。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相互搀着回兵房睡觉。
林清却没回去,而是在关内溜达起来。
镇威关极大,分内外城,凡粮仓兵库等地皆有重兵把守,时而亦有巡逻士卒经过。
林清为免麻烦,就将腰牌挂在腰间,便是如此也被盘问几次,不得不亮出身份,结果又被人行礼叩拜。
次数多了闲逛的心思便也淡了,干脆寻人少的地方行走,不知不觉间便靠近外城。
便在这时,有人从远处跑来,边跑边道:“敌军溃败!大捷!大捷!”
每有士卒听见皆是眉开眼笑,仿若连这天都更蓝了。
林清没有回去,便站在路旁看着,不多会,一批批俘虏便从外面走了进来,皆已丢盔弃甲,双手被一条长绳捆着,一个接着一个,跟串蚂蚱似的。
她记得刚刚貌似看过,再往西行就是俘营,专门关押俘虏的地方。
看了会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林清转身欲走,打算回去补个觉,却在下一瞬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
扭头看去,就见有一人被缚双手,身穿布衣,发髻散乱,将脸遮住大半,乍一看与其他俘虏一样。
但那张脸林清却格外熟悉,是李辰瑄。
李辰瑄似有所感,更加努力的垂下头,让乱发遮脸。
大渊军队来的太急,时间也是恰到好处,耶律疏撤兵修整,他的人没来得及顶上,以至于防御工事和斥候都出了乱子。
王承业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乱兵之下耶律疏没逃掉,他也同样没能逃掉,只来得及换上布衣,混入普通俘虏之中。
大抵是运气好,这一批俘虏竟皆是盛国士卒,竟无人识得他的脸。
李辰瑄翘脚庆幸,后脚就遇见林清,原本暂时放下的心一下子便悬了起来。
林清也是顿了下,忽的笑了,慢慢上前,在这排的俘虏前一个个仔细看过,直至李辰瑄的面前。
她似是与之前一般继续向后行去,看见李辰瑄提起的那口气缓缓放下,擦肩之时,一把匕首从袖间滑落,而后熟练的握住刀柄,刺入李辰瑄的小腹。
李辰瑄迈出的脚步猛然停下,双目瞪大,似是怎么也没想到林清竟然真的敢当众杀他!
林清却只是淡淡瞥着他,满是戏谑,握住刀柄的手用力拧动,血流如柱,染红李辰瑄脏乱的布衣,也染红了她的袖口衣角。
林清浑不在意,只是将刀柄拔出又刺了进去,而后松开刀柄,让开位置,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着手上沾染的血渍。
李辰瑄倒在地上,偶尔抽搐几下,双目大睁,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有两名士卒上前将李辰瑄的双手解开,而后拖着他的尸体往城外走,远处堆着不少敌军的尸体,都是一会要焚烧处理的。
没有人质问林清为何当街杀俘,仿若从一开始这便是个死人一般。
第552章
林清站上城墙, 看着李辰瑄的尸体被扔进敌军尸堆之中,浇上火油,看见大渊士卒点火,那火焰蹿起, 比这城墙还高上不少, 直至天黑方才渐渐熄灭。
尸体化为焦灰, 掺在一起,偶有留存, 也一同装进车里, 运向远处山林中,挫骨扬灰。
林清身形如塑, 直到看见那些焦灰全部料理干净,方才转身,回到王承业给她安排的住处。
接下来的日子王承业很是忙碌,胜仗之后要处理俘虏, 要追击溃兵, 要给下属记功升职, 桩桩件件都需他亲力亲为。
林清反倒清闲, 又与弟兄们休整两日,便启程返京。
这次不急, 便骑马慢行,沿途遇见有美食美景之地便留上两日,赏山水, 品佳肴, 倒也惬意。
待再看见京城城门时已是五月初,夏意渐浓,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丝绸薄衫。
城门外一处僻静角落, 有一辆马车已停了许久,吴德海就站在车窗外边的空地上,一见林清打马而来,目光骤然一亮,连忙边跑边叫:“国公爷且慢!国公爷留步!”
林清早就看见他了,干脆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孟杰,让他们先行回去,而后迎上吴德海,明知故问,“吴公公怎会在此?”
吴德海连忙躬身回话:“主子自从得了信儿便日日都要过来等上一会,今日终是等到您了。”
正说着,却是一扭头就见李明霄已经从车上下来,顿时吓了一跳,想要阻拦,一想林清在这,又随即放下心,规矩立在一侧。
李明霄借着宽大衣袖已是紧紧抓住林清的手,眼中满是思念,“几月不见,可有受伤?可还康泰?可有人惹你不顺心了?可……”
林清反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打断他后面的话,“身体一切都好,也没人惹我,这里人多,回车上说吧。”
语罢连拉着他上了马车。
许久不见,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个,气氛也渐渐黏腻起来,久别重逢,情难自禁。
直到过了宫门,两人才重新整理了下衣服,却不急着下车。
李明霄从角落斗柜里取出一个册子交到林清手里。
册子封皮为黑色绸制,夹了薄板,得有半寸厚度,封皮中书写‘功绩册’三字。
翻开之后,内有玉玺朱印,下有兵部、吏部和御史台的核验官印。
林清即便早已知晓,这会仍有些发愣,只觉这时东西捧在手里还怪有分量的。
“自从边疆大捷的消息传回,朕便再次提出封你为王的事。”李明霄幽幽叹气,“磨了大半个月嘴皮子,又催着他们赶工,很快便将功绩册给完成了。
可某人只顾游山玩水,愣是将这册子又晾了将近一月。”
瞧这话说的,便是林清也有点窘迫了,她在外游玩不归,另一边却在为她前程与群臣斗法。
她干脆凑过去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柔声道:“下次带你一起,咱们往南边走,那边风景好。”
“好,你这话朕记住了。”李明霄笑了,只觉心口郁气尽散,舒爽极了。
……
接下来几日,林清干脆腻在宫里,暂时抚慰皇帝那些思念情愫,直至司天监送来祭天吉日,方才回到昭国公府。
府内一切如旧,各个面带喜气。
天底下就没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种喜事就瞒不住。
林清回到卧房,秋娘和古六娘已经等在那,旁边地上摆放着几个箱子,其中一箱有少府监的印记,另外几个则没有。
林清将其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玄色冕服。
她又将其他几个箱子打开,有的装着绣有四爪蛟龙的各式衣装,有的装着配饰挂件。
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秋娘与古六娘将冕服展开,方才发现这上衣下裳与以往不同。
腰收的更窄,线条也更为柔和,连前边的布料也更宽裕。
乍一看既像男装,又像女装。
林清却是立即明白李明霄的意思,不禁轻笑出声,却是对这衣服更加满意。
她一一试过,皆是合身,也无不妥。
一晃又过两日,祭天的日子便到了。
三更天过,林清便被唤起洗漱准备,秋娘拿来一条崭新的裹胸布,正要缠上便被林清推开了。
“就这样吧,不必缠了。”
秋娘闻言,随手便将裹胸布丢在一旁,笑道:“早该不用了。”
冕服厚重,从里到外也不知能有几层,又梳上发髻,时间便已经差不多了。
府门外已有马车候着,待林清上车,便朝祭坛行去。
时间虽早,可路上已有不少官员在往那边赶,或步行,或坐车坐轿,与以往早朝相差不多。
直至祭坛时,已有不少官员抵达,按照品级分站两侧。
祭台之上,牛羊等祭品排列整齐,太府寺卿已站在一旁核对仪式流程。
还没到林清出来的时候,她便坐在马车里候着。
直至将近天明之时,内侍高呼:“陛下驾到!”
两侧官员闻声皆是敛声屏气,整肃衣冠,齐齐躬身行礼,恭迎皇帝。
李明霄身着冕服,头戴旒冠,在一众仪仗的簇拥下缓步走来,直至祭台下方,仪仗分站两侧。
他拾级而上,接过太常寺卿奉上的三根线香。
太常寺卿高声唱道:“拜——!”
李明霄鞠躬一拜,台下百官齐齐下跪叩拜,而后起身肃立。
“再拜——!”
李明霄与众人再拜。
“三拜——!”
三拜礼毕,众人起身站定。
李明霄将香缓缓插入香炉,而后转过身,看向下方群臣。
太常寺卿高声道:“请昭王——!”
林清已候在末尾,闻言抬步向前,朝祭台走去。
有人余光瞥见,顿时惊得险些栽倒。,
一个连着一个,如涟漪般扩散,皆是震惊至极,却又不敢多言。
连最前方的连杰与王尚也是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又瞥向一旁难得出席的诸葛绪,硬生生将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如今还能说什么,女官已开,后面便有不少,他们自家都占了便宜,封王之事百官亦是已经同意,功绩册都出了,这会再跳出来,惹怒皇帝不说,若被天禄司反扑,他们两家也会格外难受。
朝堂比的便是权势,也比谁更受皇帝信重。
而且林清之功确实足以封王。
三国延续至今,哪个国家的毛病都不少,亡国迫在眉睫。
若非林清平定南境,迫使朔国倒向大渊,保不准被亡的还真是他们。
更何况林清之功不止在南境。
如今盛国陷入内乱,已无力再战,朔国为大渊马首是瞻……
如此功劳,说是为大渊续命也不为过。
连杰与王尚垂首默许。
带头大佬如此,后面小弟自是装聋作哑,原本的混乱轻而易举的被平息下来。
这时林清已走上祭台,在李明霄面前站定,躬身稽首。
太常寺卿亦是惊得愣住,直到皇帝传来一声低咳,方才回过神来,声音也多了一点结巴,犹豫再三,还是照着玉册一字字读了出来,直至末尾。
“……册命林清为昭王,赐金印玉册,食邑五万!”
而后太常寺卿将玉册交于皇帝,退至一侧。
仪式继续。
李明霄双手拿着玉册,目光落在林清身上,唇角轻扬,径直扶起她,将玉册放在她手中,制止住后面的叩拜,又取来金印一同放入她手中。
他并未准备那些勉力告诫之语,只道:“朕信你。”
林清心中忽的一阵悸动,这三字虽短,却比种种情话更令人心动。
时至今朝,已非昨日种种。
她是昭王,并非无名小卒。
这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非被谁控制,又有哪般造化。
一切向好,日后亦会更好。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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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开始准备的大纲就这么多,写到封王完毕,后续看情况写番外,谢谢支持,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