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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驴年马月》》 · 崔正贤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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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满汉这三位就是给胡风主编的刊物投过稿件,胡风和把持文化大权的周扬不对付,私怨变成了公愤,胡风被周扬定性为反革命集团,他们三位虽然谁也没见过胡风什么模样,也不认识胡风的“庐山真面目”,就因为刊物上有他们三个人的文章,几篇歌颂党歌颂祖国的小诗,就招到批判,他们根本不服,据理力争辩解他们的诗歌如何言爱党爱国之志。当时他们在的党委还算通情达理,没把他们定什么反革命集团成员,这一劫算逃过去了。可是到了五七年反右斗争,新爬上来的党委书记正好是五二年互相残杀的死对头,鸡蛋里挑骨头大揭大批这三个倒霉蛋。知识分子多数是聪明的,谁不跟着党委跑呀,所以他们三很快成了众矢之的,从此他们三人也就老老实实当上了右派一直到今。

“大右派老谭,闲着没事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对,你先讲,然后我们听完了批判。”

在这个班组里,大家听老谭讲故事已是家常便饭,老谭也不戒备这些人,他故事也多,天生爱说话,不让他写和说他就会上吊死去。他出身好是个贫农,定右派纯粹是破嘴爱说祸从口出,外加他有个倔老祖宗的遗传基因。现在他也油了,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反盆子思想,固然就说不出反盆子话来。他清了清嗓子,盘腿坐在火炕上,一拍大腿就算拍了惊堂木,开说:

“我给大伙说一个我在中学时我的老师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对我启发很大,他让我明白了人生一个重要的道理。老师对我们学生说:‘在中国古代有一位智者叫闲云野鹤,他从小就勤奋好学,孔子讲十五而学,三十而立。他在十五岁的少年时期就去拜访一位年长的智者。他问长者,我如何才能变成一个自己愉快、也能够给别人愉快的人呢?智者笑着望着他说,好孩子,在你这个年龄有这样的愿望,已经是很难得了。有很多比你年长的人都不问这样的问题,从他们问的问题本身就可以看出,不管给他们多少解释,都不可能让他们明白真正重要的道理,因为他们从来不问做一个给自己和别人都愉快和幸福的人的问题,他们不肯给别人快乐自然就会有很多痛苦缠绕着他们,就只好让他们那样好了。少年满怀虔诚地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之色。

智者接着说,我送给你四句话。第一句话是,把自己当成别人。你能说说这句话的含义吗?少年回答说,是不是说,在我感到痛苦忧伤的时候,就把自己当成是别人来看待,这样痛苦就自然减轻了;当我欣喜若狂之时,把自己当成别人,那些狂喜也会变得平和中正一些了?智者微微点头,接着说,第二句话,把别人当成自己。少年沉思一会儿说,这样就可以真正同情别人的不幸,理解别人的需求,并且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给予恰当的帮助?这位老智者两眼发光,继续道出第三句话,把别人当成别人。少年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要充分地尊重每个人的独立性,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可侵犯他人的核心领地?智者哈哈大笑:很好,很好。孺子可教也!第四句话是,把自己当成自己。这句话理解起来太难了,留着你以后慢慢品味吧。少年说:这句话的含义,我是一时体会不出。但这四句话之间就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我用什么辨证方法才能把它们统一起来呢?智者说:很简单,用一生的时间和经历。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叩首告别。后来闲云野鹤从少年变成了壮年人,又变成了老人。再后来在他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以后,人们都还时时提到他的名字。人们都说他是一位虚怀若谷的大智者,因为他是一个愉快的人,而且也给每一个见到过他的人带来了愉快。一位禅宗大师把闲云野鹤的人生境界归纳为人生三重境界,这三重境界用充满禅机的语言来说明便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就是说一个人在人之初性本善的童贞阶段是纯洁无暇。初识世界,一切都是新鲜的,眼睛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大人告诉他这是山,他就认识山了;大人告诉他这是水,他就认识水了。随着年龄渐长,经历世事渐多,就发现这个世界的问题了。这个世界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经常演绎指鹿为马历史剧,人们看到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的事学会装糊涂麻木不仁,任那些无理走遍天下的恶人横行。进入这个阶段,人便是激动的、愤恨的,不平的,忧虑的,疑问的,警惕的,复杂的,不愿意再轻易地相信什么。人到了这个时候看山也感慨,看水也叹息,开始发出国破山河在的感叹,开始借古讽今,指桑骂槐,进入了环境为心变,景象为心转的状态,山自然不再是单纯的山了,水也自然不再是单纯的水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人的主观意志的载体,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一个人倘若停留在人生这一阶段跳不出来,那就苦了这条性命了。这时,人就会这山望着那山高,触景生情地抒发心志慷慨一番,不停地攀爬,争强好胜与人比较,怎么做人如何处世绞尽脑汁,如同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永无休止和永无满足。因为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一个圆的,人外还有人天外还有天,循环往复绿水长流这是自然规律。而人的阳间生命是短暂的有限的,哪里能够去与永恒和无限计较呢?许多人到了人生的第二重境界也就到了人生的终点。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进入第三重境界,他们通过一生的追求,最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达到自己的所要的成果,这时才恍然大悟,才从庸人自扰中跳出来,终于决定把自己提升到了第三重人生境界,茅塞顿开回归自然。人这个时候就会专心致志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无为而为,无所住而生其心。不见世人过错,不与旁人有任何计较,任你红尘滚滚痴痴情深,我自清风浪月。面对芜杂世俗之事一笑了之,心田不留一点痕迹。这个阶段的人才真正做到了天人合一,看山便又是山了,看水便又是水了。这正表明一个道理: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去处世。便也是真正的做人与处世了。”

“讲得好,有道理。不愧是大学问,再来一段。”

“不行,这学问不能都倒出来,要细水长流。”

“你个臭右派有*啥了不起的,牛啥?”

“对,咱不听他的了,打倒斗臭一会,去去去老右派谭满汉,你靠边站着去。”

“对,现在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乱说乱动。”

“是是,我低头,我认罪。”

谭满汉熟练地向各位鞠躬,引来大家一场大笑。

06-3

06-3

“崔高丽,给大家讲讲你在大裤裆国家的见闻。”

“有啥可讲的,和咱这差不多。”

“朝鲜现在行了,金日成投靠苏联啦,不和咱们好了。”

“我早就说过,高丽棒子不可交,拿个*当辣椒。”

“金日成现在中立,没有公开投靠谁。”

“反正高丽棒子不可交,都是二鬼子货色。”

“怎么又出来个二鬼子?”

“你不知道吧年轻人,抗日战争时期,老百姓都管日本皇军叫小鬼子,把高丽棒子叫二鬼子,在中国二鬼子比小鬼子还坏。”

“听父辈人说,我们山东人是最恨日本鬼子了。”

“你说那屁话,中国老百姓哪个不恨日本鬼子,除非汉奸和崔高丽这样的二鬼子不恨日本鬼子。”

“老张说的没错,你看电影《铁道游击队》《平原游击队》不都是山东一带的抗日故事,东北就没有。”

“东北人都愿意做亡国奴。”

“你说得不对,抗联,杨靖宇,赵一曼不都是东北的英雄吗?还有张作霖、杨子荣。”

“你说的抗联英雄杨靖宇、赵一曼也都是山东人,就张作霖是东北人还是个胡子,杨子荣你扯哪去了,那是小说《林海雪原》剿匪的故事。与抗日挂不上边,就算挂上边人家杨子荣也是山东人。”

“你小子替山东人说什么话?”

“我不是替谁说话,是实事求是。”

“哎,你们大家知道为什么山东人最恨日本鬼子不?”

“因为日本鬼子三光政策在山东搞得最凶。”

“不全对,鬼子进关在哪都搞三光,这不是根本。”

“那是为什么呀?”

“你们不知道吧,都竖起耳朵听我慢慢道来。”

“别卖关子了,快说。”

“是这样的,‘日’字这个字眼在山东人口头语里都是*的意思,你看张师傅来辽宁工作这么多年了一骂起人来还是‘我日他娘,我日他奶奶’的叫着,对吧张师傅?”

“这是俺山东话,与日本鬼子有日他娘的啥关系。”

“关系就在这,山东人一听说日军来了,又都自称大日本皇军,那就是干那事的军队来了呀。你看,好色的嫖客才是干黄的呀,山东人一说谁谁去嫖黄去了,那就是逛窑子去了。所以山东人一听‘日军’两个字就与*军联系到一块了。日本鬼子一进山东,到处烧杀抢夺,更不堪入目的就是公开的日女人,一见到女人就抓住轮奸,嘴里不住的喊着花姑娘大大的好,由希由希大大的。山东人气性多大呀,哪里容得这类日军横行,所以都参加八路军游击队。你看在山东女游击队员特别多,女抗日英雄也特别多,这都是被日军逼的。我日他娘的,谁愿意肚子里揣上个小日本鬼子。”

“你这纯粹是吃柳条拉粪箕子,瞎编一通。”

“日本军人很色,所以叫黄军!色就要做*那种事,所以叫日军,.后来战败不能*别人了,就把自己改名叫自慰队!自慰就是自己日自己,所以叫日本人。呵呵,嗯,你别说,还挺符合逻辑。”

“你们怎么琢磨出来的,都是高玉宝编《半夜鸡叫》故事的材料,在这里当工人都瞎了材料了。”

“你们这些人呐,今天本来想听听崔大裤裆的回国感想,你们这一岔给岔到日本国去了。”

“那没关系,有都是时间,打眼放炮的他们一半伙儿也上不来,崔高丽,书归正传,来,听你的。”

“朝鲜和咱们这没有多大区别,我看还不如中国呢。”

“你们那位慈父般的领袖金日成脑瓜不是很活的吗?中国给的少了就投靠赫鲁晓夫去了。”

“不是投靠,金日成是谁都不敢惹呼,十二个社会主义国家里中国和苏联是最大的,其他的都小,你看看捷克、波兰、匈牙利、保加利亚、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德国、朝鲜、蒙古、越南都是小国,全靠着苏联和中国养活着呢,中苏一掰脸,小国就无法侍从了。离苏联近的欧洲小国向苏联靠拢,离中国近的亚洲小国就难了,靠中国又惹不起苏联,靠苏联又怕得罪了中国,象朝鲜和越南没少得到中国的帮助,金日成、胡志明又都是中国的并肩战斗的老朋友,从情感上能和中国掰手吗?不能,但出于当前的共产国际形势,中国反对赫鲁晓夫搞修正主义,*苏共中央的公开信,象金日成这样的小国领袖,为了全民族的利益不得不持暧昧态度,也可以理解。大裤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不研究这里的规矩,不过现在朝鲜人还是很认中国的产品,你去朝鲜要是带过去一盒英雄金笔你就发大财了,一支笔在朝鲜你能活三四个月。他们最喜欢中国的英雄金笔,还有打火机、圆珠笔这些小东西,总之是中国货就值钱。”

“那你还回来干屁,我要是有你那条件,说死我也不会来。”

“我到想不回来,我老婆死活不干,非要回中国,她不愿意在朝鲜当鲜族女人,她说鲜族女人没有中国女人活得好,在中国当女人好,不受气。”

“我明白了,你家这位朝鲜大娘们被中国老娘们给赤化了,她怕你在朝鲜住长了就会看不上被中国老娘们赤化的朝鲜大娘们,怕你一脚踹了她,所以逼你回来对不?”

“对,就是那么回事。”

“那是呀,日本娘们和朝鲜娘们遵循大唐古风,三从四德是出了名的,有数的一套顺口溜脍炙人口,现在是不敢说。”

“说吧,在这没人打你反革命。”

“那我可说了,不许外传,谁传出去是崔高丽的*。”

“你怎么不说是你的*,拿我开什么心。”

“你不是高丽棒子吗,硬。”

“你们也是的,搞里就搞里吧,还搞里个棒子。你们中国人比我们大裤裆还操蛋。”

“你美啥?你也是中国人,是中国人朝鲜族。崔庸健给你办回国你再改国籍。”

“那就是你这个汉族最操蛋。”

“喂喂,跑题了,说你那顺口溜。”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拿美国工资,在中国工作,娶日韩媳妇。”

“嗯,这话是够反动的,大家记住到此为止。”

这位被大家逗着取乐的崔大裤裆近两年在清河镇也应该算个大家比较感兴趣的传奇人物,他是鲜族人,老家在吉林省延吉一带乡村。他大号叫崔常健,是朝鲜国家大员崔庸健的亲弟弟,崔庸健在朝鲜的权利除了金日成就是他了,可以说是国家二把手。可是许多年来他这位在中国的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崔常健屁光也没借上。怎么回事呢?原来他们有一段失散二十多年的经历。

还是在东北抗联在吉林一带活动频繁的年代,崔庸健为了抗日战斗的需要,把他的十二岁的弟弟崔常健寄养在延边的一位朝鲜族老人家里,他对这对老人说:“阿爸吉、阿玛尼,等到抗日胜利了,我一定接我弟弟和你们二老去过好日子。”从此兄弟俩就分手了,一分就是二十多年。

崔常健在这个鲜族家里长大一直到全国解放,养他的阿爸吉和阿玛尼都相继去世了,他成了孤儿,在中国人民政府的关怀下念了六年书,十八岁那年他赶上三面红旗大跃进年代,到处上马大干社会主义,他就到水库工程部门参加了工作。六一年他被调到清河水库工程局当个一名采砂船工人,六二年他在清河娶个鲜族姑娘成了家,生了两孩子,过着中国老百姓的小日子一直到今天。他也知道自己的哥哥名字叫崔庸健,但没敢往朝鲜国的崔庸健身上想。“一定准是重名,要不是重名,有这么一个大官的哥哥能不来找俺吗?”他哪里知道,崔庸健真的一直在找他。

由于时过境迁,在吉林与崔常健有联系的线索都已经断了,崔庸健凭在中国的私人关系找他的弟弟一直没有准信。他以为弟弟可能不在人世了,所以放弃了一些年找弟弟,直到一九六六年三月,崔庸健领队的朝鲜访问团访问中国,他在与周恩来总理闲谈时说了中国弟弟这件事,周总理答应国家出面帮他找弟弟,还是国家好使,文化大革命这么乱哄哄的局面不出半年就把崔常健找到了。哥俩在北京一见面抱头痛哭,崔庸健建议弟弟回朝鲜定居跟哥哥享福去,当时崔常健也答应了,回到清河同媳妇边英顺一商量,媳妇说先探亲考察一番再说。当时改变国籍也是挺麻烦的事,又感觉到朝鲜不一定比中国好,所以崔常健同意了媳妇的看法。果然,住了不到半年又都跑回来了。

“朝鲜工人工作比咱们这还苦累,工资还比咱们拿的少,细想想还是回来吧。”

“屁话,叫你哥给你安排个官当,一天指手画脚的多好呀。”

“不行,咱是个工人当不了官。在朝鲜当官也得带头苦干,不能指手画脚,人家慈父般的领袖金日成还总劳动呢,下边的小官还敢清闲?哪像咱们这抓革命促生产自在呀。工作时间尽他妈拉个*的闲扯皮。”

“喂!你们谁知道妈拉个*这句用朝鲜话怎么说?崔高丽你不许说出来。”

“我知道,是八嘎呀路。”

“混蛋,那是日本话。”

“不知道。”

“我告诉你们吧,叫哝马拉糖包鸡。对不?崔高丽。”

“招斯密达,说得很好。你跟谁学的?”

“念小学的时候,我有个同学叫安宝烈,他是个是鲜族,在上学的路上对面来了一群鲜族大女人,我就小声和这个同学说怎么用鲜族话和她们打招呼,他就告诉我这句话。等她们走过来我就用这句话大声说:‘哝马拉糖包鸡’结果她们都生气了,吉利抓啦都用鲜族话骂我:‘擦剂擦剂,哝马拉糖包鸡’我听不懂就反复说这一句话,这时她们才发现我不是鲜族人,我再说这句话时她们其中就有一个用中国话给翻译过来骂我了。就是这句话——你妈拉个*吧!”

“喂喂,大家都别扯了,快除渣干活了,都准备准备下去除渣。”郝正贤点燃完炮捻子就从洞里出来走进工棚喊道。

说话间一排炮响过,虽然听不到多大的炮声,但工棚有些震颤便知道三十响轰山炮炸开了,鼓风机开始排放硝烟。炮声就是号令,听到炮声大家也就戴上柳条帽,皮手套,准备下洞出渣。

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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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习惯动作,洞外的十几辆轱辘马子早已连接好挂在卷扬机的钢丝绳头上,等鼓风机把硝烟排净了,装渣的四个工人就坐着轱辘马子被卷扬机送进洞里,外面卸渣的五个人就等卷扬机拉上来五个装满石渣的轱辘马子,然后一人推一辆到卸渣面,把轱辘马子的斗一翻,再把空车推回来连接好挂在卷扬机上放下去,大家都干得熟套子了,象卓别林一样地做着机械动作,虽然夜间灯光昏暗,娴熟的动作不差毫厘。这三个文人右派,不许他们舞文弄墨了,多年劳动改造把他们变成了合格的工地力工,体力活干的象做文章那样马骝利索又有韵味,他们一点都不愁,说说笑笑中便把一班的活计干完了。

洞内就更黑了,除渣掌子面上临时拉进去的两个安全灯,三十二伏的低电压,电线一拉长这灯泡就没多大亮度了。在昏暗里干惯了的工人们都不在意这些了,反正是一堆石头装走了亊。五十多车抓紧点干有一个来点也就干完了。轱辘马子斗车还没靠近装渣机,老张师傅早就把石渣挖满了举起来等着扣进轱辘马子斗车里,他今天特别想早点干完,因为他今天一走进掌子面就闻到一股难闻的血腥臭味,带着口罩都往鼻孔里钻。

“你们三个推车的今天马骝点,郝技术员发话了,干完早点回家搂老婆。”

“咱除渣的不合算,最后一帮活,打风钻的和安检的早回家了。”小郭师傅说。

“谁让你小子*不老实,一打风钻就跑马,要不你这时不也搂老婆去了。”老张嘲弄他一句。

装渣机是风动的,开起来声音特别大,一点不次于风钻的动静,噪音大影响说话,推轱辘马子的也是各推个的,距离又较远,所以干起活来就没人说话了。

清除完石渣这一班活就基本结束了,郝正贤开始检查验收这一班的工作,他拿着长钢钎撞击头顶上的石壁,确认没有松动的再换一段检查,好给下一班创造一个安全条件。他做完了这些活,掌子面的石渣也都清理干净了,老张师傅把装渣机退回到五十米以外炮嘣不着的地方,关了风阀就向洞口走去。其他三个人都已站在轱辘马子斗车上等张师傅准备出山洞,他们一看老张师傅来了,也扶着斗车站好了,便向卷扬机发出信号,一会儿,五辆载重的轱辘马子斗车缓缓启动,洞子里就剩下郝正贤一个人。

昏暗的隧道里就一个人,郝正贤第一次感到死寂给他带来的恐惧,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无间地狱里的幽灵,又感觉自己游荡在阴曹地府,他虽然不信地狱地府之类,但就这种感觉足让你毛骨悚然。他突然想到,孙总不是天天一个人在这里收秋吗?“以后我要陪他一起下来做个伴,今天他就不要下来了。”想到这,他走到磁石电话机旁摇了起来。

“让孙总接电话,什么?他不在工棚里,等他回来你告诉他不要下来了,画线定点的活我顺便干了。”

郝正贤放下电话,拐进猫耳洞拿出测量仪器,瞄好标准点确立了掌子面的中心点,用白油漆点上,再拿出一米五的手杆为半径,画出隧道的边缘,画上钻点。最后再全面地复查一遍,确信没有了问题了便把测量器具放回到猫耳洞,他没要卷扬机放车,安步当车顺着斜坡向上走去。

谭满汉和林彬躺在工棚的炕上闲聊,别人干完活都回家了。八点多了,热乎乎的火抗躺上去就来了困意,人少了也就清净多了,美美地睡一小觉等接班的来也是挺舒服的事。

“老谭,你肚子里怎么那么多学问?我怎么一读书就头疼。你不觉得读书苦吗?”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做什么事情,耕耘总是苦的,收获也总是甜的。”

“甜个屁,学问把你送上了右派的断头台,断送了你的一切前程。你感到甜了吗?不悔吗?”

“我求学识是持‘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态度,别看我的物质世界如此悲惨,可我的精神世界完美快乐的,别人是无法体味和享受的。”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不理解你们这帮知识分子的心态。”

“你感到匪夷所思这很正常,存在决定意识,工农商学兵所在阶层不同,意识形态自然各自不同,所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都是指学识接近志同道合之人。世界观不同你怎么讲也是对牛弹琴。”

“好你个老右派,牛什么牛,再牛你也是个右派。天天得向毛主席请罪。”

“你不是说我们在默哀吗?”

“我*你妈谭满汉,你再说我废了你。”

“好好,我错了,这屋里就咱俩,多一个人我都不能说这个笑话,你还真急了。好,下不为例。”

“这还差不多,你是右派,知道不,只许你老老实实向人民低头,不许乱说乱动诡辩。打到谭满汉!哈哈!”

“你们一老一少唠得还挺热闹呢,孙总呢?”

郝正贤走进工棚只看到林彬和谭满汉,没看到从来不动窝的孙楷,觉得不对劲便问了一句。

“不是下洞里收秋去了吗?我们接到你电话就一直没看到他,以为他下洞去了,怎么,他没下去吗?”

“没有,洞里就我自己,没看到他呀。”

“不好,要出事。”谭满汉好像预感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我们赶紧分头找一找,我下洞里喊一喊,你俩去水库边喊一喊,这些日子他情绪太低落,可别寻了短见。”

“啥事别老往坏处想,他一个不声不响的人,说不定蔫了巴唧的回宿舍去了。”

“但愿如此,他的饭盒还在这呢,不能回宿舍,我们分头找吧。你俩把这五节手电筒拿着,水里树上都照一照,是不是投河上吊了。”

孙楷失踪果真急坏了郝正贤他们三个,他们洞里洞外满山遍野地喊了起来,结果除了山谷的回声没有孙总的一点回应,不得不回到工棚另商计议。林彬无意拿起了孙总的饭盒,发现很轻,马上就高兴起来说:“这饭盒是空的,孙总工程师是吃完饭走的,看来还是回宿舍去了。”

“什么时候吃的饭?林彬,你看到了吗?”

“没有,对呀,我一直在屋里,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看到呢。”

“你打开饭盒看看。”谭满汉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郝技术员,饭盒里有信纸。”

大家全明白了,这是一篇绝笔,三个人悲痛地拿起手电筒奔向卸石渣的场地,细细在石块中查找,他们找到了肉渣、手指、工作服碎片,天那,孙总早已化成了碎石块了,又被我们一车一车地装上来,一车一车地扔进这山谷里,我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啊!郝正贤,林彬都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起来。

谭满汉却麻木得没有一点表情,在他的脑海里,所充填的似乎只是那些悲哀的往事回忆。它就象一位火葬场里的工作人员,或者说象一位大医院里经常解剖看着死人的医生,把人生这些积淀的镜头都已经升华、散净,凝成了太虚梦幻的气体。他觉得人生就是这样,不呼吸这种气体就不会有当代人生。他把这类悲哀的事都包裹起来,内心里的酸甜苦辣谁也品味不到,外观看去,他无动于衷的表情就像只有一层浑圆光滑的外壳,傻气到肚子里的满腹经纶也都呕成了大粪,大脑里的惊人智慧也都烧成了一片空白,他就像包裹着一层蜡衣的六味地黄丸,所经历和所看到的那些往事,早已失去了发酵、沸腾、喷发、爆裂的动力了,他表面上所流露着的只有沉静、淡漠、茫然、麻木无动于衷,不把六味地黄丸的蜡衣扒开,扔到嘴里嚼上一嚼,那又酸又甜又带点苦味是品不出来的。

这哭声感动了上苍,下起了苍凉的秋雨,又刮起了阵阵寒风,雨水打在工棚的油毡纸盖上啪啪地响,一阵一阵的山风吹得落雨哗哗的产生了一种节奏感,好象天籁间有神仙给孙总遗留的绝笔小诗谱曲,山间松涛、柞林以及工棚周围的草木都和着这风带来的五线谱娓娓动听的唱了起来:

转身走了以后,我脸上没有泪水,

只有超脱的喜悦。

虽然身上背负的回忆很重很重!

可我的前方是绝路,没有了希望的转角。

面对活着感到愉快的人,

我由衷地问候一声你们好吗?

感情在我心里都是真的,

真得让我无法自拔!

要狠心忘掉一个曾经爱过的人——妻子、儿子,

又谈何容易呢?

也许在这个世间真地动什么也别动真感情,

男女情结、夫妻恩爱、舐犊慈亲、挂念忧心,

都不能泛起情感的尘沙,

谁先动了真感情谁就输了!

“人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娇妻忘不了,

生前日日谈相爱,死后又随人去了;

人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娇儿忘不了,

慈善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女谁见了……”

曹雪芹的好了歌啊!

点破了多少人间烦恼?

在这个世界上我认输了,

因为我不愿抛弃真情实感,

我跳不出这个情感圈子,

所以我选择带着烦恼离开。

欢送的礼炮响过之后,

我就飞往没有痛苦的世界,

把人世间的一切,

来个一了百了!

……………………

07-1

07-1

真情象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

万丈阳光照亮你我。

真情象梅花开遍,

冷冷冰雪不能淹没,

就在最冷枝头绽放,

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心间。

……………………

潘金莲一曲深情的《一剪梅》唱得猪八戒热泪盈眶,真是世事茫茫难自料,无巧不成戏,猪八戒万万没有想到,阔别了二十三年的一夜情的红颜舞伴竟然在龙泉山庄相逢了,即是洞房花烛夜又是他乡遇故知,四大喜就占了两大喜,猪八戒和潘金莲真是喜出望外,没法形容这种心头滋味。

猴哥很理解八戒的心情,专门为他们出钱搞一场宴会和包下了山庄舞厅,为了热闹烘托气氛,还顺便把沙师弟妹妹一家和还在清河居住的一些老同学请来,同在一起又吃又喝又唱又跳玩个尽兴。

山庄其他KDV包房里的人都被潘金莲的美声女高音吸引了出来,“这是谁呀歌唱的这么好,专业的吧。”

应八戒这些老人爱听老歌的要求,舞池里专门播放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流行舞曲,一曲曲慢四步正是吐露别情的最好方式,一对对一边悠闲地跳着舞一边含笑对望着以目传情低声细语。朱晓杰和唐静倾诉的最欢。

“小唐静,你现在还在辽海歌剧院吗?”

“早就离开了,你还不知道吗?朱哥,我们歌剧演员过了四十岁就人老珠黄了,尤其我这个潘金莲的角色,那才是过了青春就没了年华,我现在在沈阳办了一个美声唱法学习班,勉强维持生活,糊口还没有问题。你还在大项石化公司任文联主席吗?早就升大官了吧。”

“还大官什么呀,现在是十足的退休老头。”

“退休金还可以吧?”

“一个月五千多元。”

“不少了,公司经理级吧?”

“啊,副经理,石油系统内部有补贴,要不然开不了那么多钱。”

“我当初要是听你的话调到你们公司文工团就好了,现在起码还工作呢。”

“当初辽海歌剧院团体名气多响呀,你还能屈尊企业文工团?”

“朱哥,别挖苦人好不好。”

唐静说到这便把丰满的身体向猪八戒贴身靠去,不时地把头贴在他的胸前,偶尔还仰起头来搂住朱哥的脖子,让猪八戒低下头亲吻一口,然后俩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眯缝着眼睛听着乐曲,晃晃悠悠地摆动着。沉浸在异性相吸的快感之中。

在几乎看不到什么的黯淡灯光下,舞池里的人都可以做些柔情似水的小动作,猪八戒和潘金莲现在已经不是在跳舞,手早已从肩头滑落下来,他开始揉摸她的乳房,她搂着他的脖子深情地吻来吻去;他的手又从乳房滑落,向下,向下,一直向下方滑去,她也配合着他的手向下滑,去抚摸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们就这样的摩擦着,吸引着,分享着;她终于忍受不住了,全身颤抖,喘着粗气,下身紧紧贴住他的下身,狠狠地磨蹭着、剧烈地撞击和晃动着,这种极度兴奋的抖动几乎要让她大喊大叫出来,由于人多只能低低地吟唱几声。她兴奋的撞击和晃动也让他裤裆里黏糊糊的湿了一大片,两个人都瘫软地抱在一起一动不动。

“静,今晚到我房间住吧。”

“你准备在这玩几天?”

“我陪着你,你说住几天就住几天。”

“嫂子在家,能让你常在外疯野吗?”

“你嫂子去深圳一年多了,根本就不理睬我了,我们俩盆盆碗碗在一起磕碰了几十年,长了就没有优点了,我在你嫂子眼里是一身的不是,处处看不上我,他去女儿家一年多了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要不我能憋得这么苦吗。常言道家花没有野花香一点不假,今天遇到了你这朵好香的野玫瑰,我得好好地浇灌浇灌。”

“我摸着是够挺的,不减当年。”

“还喜欢吗?”

“你西门庆不死,我就喜欢你一辈子。”

“回想我们昨夜星辰,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赏心乐事共誰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日眉峰近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静,唐伯虎这首一剪梅你还背得这般熟,对答如流,不愧是唐家后代。”

“我能忘了它吗?二十三年前,不就是这首一剪梅勾引我进了你的被窝,结了一段不了情。”

“咱俩这对野鸳鸯真是春风一度各奔西东,你走后我是日思夜想,怎么也联系不上了。你也再不找我了。”

“分别后我到南方演出,八三年那个时候有几个能拿手机的,通讯不发达,难免断了联系。这都不主要,主要是我丈夫发现了我与你有不轨行为,看得很紧,别看他是文艺界的情种,他却没有你的情怀,他在外到处沾花惹草,从不给我这家花浇浇水,经常往家里领野狐狸。我也是个有需求的女人,当时把我折磨的痛苦不堪。”

“现在他还这样吗?”

“五年前我们就离婚了,现在我是单身贵族,自己主宰一切,全国各地都有我的网友,走到哪里都有一片热情,幸福极了。实践证明,法律婚姻真束缚人,不如独身自在。”

“家庭最需要的是彼此宽容,互相尊重,但中国人偏不这样,解放前大男子主义,解放后又阴盛阳衰。夫妻间都不如一对鸽子,一对鹅。”

“结婚是恋爱的高潮,也是走向没落的开始。其实每个女人心里都想有个情人,只有情人才能找回初恋的感觉,才是总处于被爱状态。”

“有道理,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你看舞池里一对对跳舞的,你仔细观察观察他们的面部表情,凡是夫妻两口子在一起跳舞的表情都死板,呆滞;还经常坐在凳子上休息,一旦换作和别人跳了,表情立刻就变了一百八十度,含情脉脉有说有笑的,而且尽量离家里那口子远一点,这就是人们的一种偷情心里。”

“这种偷情心里人人都有吗?”

“凡是生理健康又心里不扭曲的人个个如此。”

“叫你这么说你我都是这种人啦。”

“那当然。”

“偷情你不感到可耻吗?”

“这是生理和心理完美结合的反应,怎么会是可耻呢?可耻不可耻决定在心理素质,比如你象畜生那样为性需要去与异性胡来,这不叫偷情,这叫性欲,也叫偷欲。偷情关键在情字上,是情的结合捎带着性的结合,不是纯性欲的结合。”

“你怎么看心理扭曲?”

“凡是抑制正当情感的理智都是心理扭曲,也叫心理变态。”

“怎么理解你说得正当感情?”

“生理和心理渴望需求,而这种需求又不伤害他人的利益和需求就是正当的。比如夫妻过性生活被传统观念抑制得非常规范规规矩矩,你说一个相互的精神生活不能放纵一些吗?玩得痛快一些有什么不好,有了这种欲望就非要被传统观念束缚和舆论的谴责?这种心理素质就是扭曲变态心理。”

“要这么说,中国大多数人心态都扭曲。”

“是这样的,你看有些两口子在家里打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不敢散;外面遇到真情需要互动了,不敢偷。头脑里总有一些约束自己的理智苦难着自己的情感,活得实在太悲哀。”

“你敢偷,一见钟情地把我潘金莲迷倒你被窝里去了。”

“这就是人性和情的需要,人和畜的不同就在这里,畜是为了繁殖,有季节性;人是为了精神享受,没有季节性。只有人才不耻于此,能为了这种消魂的精神享受不怕丢官,不怕坐牢,不怕扼杀小生命去打胎做人流。”

“这么说我扮演的潘金莲一点错都没有喽。”

“那是,你演得太好了,把封建社会的潘金莲的内心世界表现的非常完美。我为什么喜欢你们歌剧院这场荒诞喜剧《潘金莲》?就是我认为编导的立意好,整个剧目的主题是围绕着歌颂潘金莲这个人物展开的,它刻画了对在封建礼教压迫下的中国妇女对美好爱情的渴望和追求,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附属品。她们也有自己爱的标准,也有自己喜欢的男人,而且也能为自己喜欢的男人去死。”

“我也认为潘金莲是中国妇女的光彩形象,所以在舞台上我努力表现潘金莲有胆有识有恨有爱的形象。”

“编导安排得比较合理,看后对你这个潘金莲非常同情和爱恋,观众有这样效果就说明你们演出成功。”

“你认为我当年演得最成功的地方在哪?”

“在座谈会上我不都说了吗,还对不足之处提过意见嘛。”

“我们编导说你是个难得的艺术人才。”

“瞎捧,我算什么艺术人才。”

“他说你对潘金莲的艺术感受很准确,正是编导想要的艺术感染力。”

“又是瞎捧。”

“当年编导对你的意见很重视,对你的评论很欣赏,编导想要留给观众的印象就是你所说的那样,第一,潘金莲是为了反抗财主无赖的凌辱才无奈地跟从了武大郎;第二,他对西门庆这样英俊体贴男人爱慕是正常的,当然他没有看透西门庆花花公子一面有点欠缺,就像安娜*卡拉丽娜看上了沃伦斯基一样,因为在封建社会一个大门不出的女人不可能全面考察一个男人,多是以貌取人。第三,她提出和武大郎离婚让武大郎休了她,可是武大郎不知趣,剧中安排他说‘老也不休,死也不休,就是不休’的台词,这段安排的最精彩处就是给潘金莲开脱了情感罪责。第四,剧里安排武大郎不是潘金莲下药毒死的,而是西门庆收买王婆干的。这又提高了一把潘金莲好形象。我们编导就是这么总结你的评论的。”

“省级剧团首场演出就在我大化,我要不认真看看也对不起你们呀,尤其是你潘金莲。”

舞会散了,大家客气的一一握别,来的六八届的老同学不多,水库职工没有定居,总是随着工程迁移,下乡青年回城到清河镇的几乎没有。所以孙乃正找来的六八届的老同学没有几个,还都不是同班的。当年在清河镇一起轰轰烈烈停课闹革命的,也就在定居在水库管理局的职工家里找几个同学。工程局职工家的同学早都是五湖四海天各一方。今天相聚的彼此也没有太深的留恋,吃完饭,跳完舞,也都寒暄几句告辞了。

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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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最兴奋的是朱晓杰,相遇唐静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涌动着。八戒在猴哥那耳语几句便挽着唐静的胳膊回了寝房。

唐静和朱晓杰初识还是在一九八三年,东北大项石化公司为了庆祝工程验收和开车成功一年创利润六个亿,特请来了辽海歌剧院来文化宫演出大型荒诞喜剧《潘金莲》,剧情塑造了一位反封建礼教的,突破三纲五常的,敢于追求真爱的潘金莲形象,剧情抓住观众的心,环环相扣,迎来观众一片掌声。第一场演完之后,歌剧院院长在招待所会议厅请石化文联的人在一起开研讨会,因为这个剧目排练以来是首场演出,编导要听听观众的反馈意见,大家肯定了主题是好的,艺术感染力很强,在枝节上朱晓杰批评了一个情节,他说:“西门庆和潘金莲携手进入床幔同床共枕那一幕,把一件一件衣裤搭在幔帐上,这显然是画蛇添足,他们进去了,观众也都明白了,往外搭衣裤纯属多余。”此意见被导演采纳,第二场就取消了搭衣裤。就在那天吃完饭大家在一起跳舞,扮演潘金莲的唐静和朱晓杰一见钟情,跳舞闲谈中他们谈起了为了追求爱情去牺牲名利地位,去冲破世俗观念的柳永和唐寅。朱晓杰是石化公司文联主席,又是文学刊物《石化文艺》主编,还写得一手好书法,接触中他的文采和口才深深摇动了唐静的芳心,她要求他把唐寅的一剪梅写成条幅送给她,朱晓杰满足了她,用上好的宣纸和墨,模仿王羲之的行楷一挥而就,然后送到装裱店做了上好的丝缎裱。唐静来取字画那天晚上,激动的流出了泪花,发自内心的赞叹。就在那天晚上,唐静频频向朱晓杰明送秋波,私下里演了一场“问世间情为何物?生死中以身相许”,这位台上台下的潘金莲都很勾魂,都很浪漫,就是柳下惠来了也会乱了方寸,坐怀不乱那是遇到了丑婆娘,象唐静这样的情窦美女子,你不乱,吹大牛。朱晓杰自然欣喜若狂,为此爱死都情愿。

猪八戒和唐静另开了一个房间继续说悄悄话去了,火热的依依别情看来几天也降不了温。沙僧也被他妹妹和妹夫强行拉走了,说是有重要事情与哥哥商量。沙喜福多年也不来看妹妹一回,去妹妹家住一天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沙和尚没有怎么推迟便和猴哥打个招呼跟着妹妹妹夫走了。

孙乃正的三人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躺在炕上想着出来十几天的感受,想着差点没死在缘觉寺里,想着昏死过去那种五蕴皆空的感觉,便想起了唐三藏法师玄奘奉召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来,他这位不守五戒的佛门俗家弟子,在缘觉寺住了一天后,好像对佛学里讲的人生真谛有所更进一步的理解,感悟深刻了许多。躺在炕上没有事干,索性认真默诵一遍心经,也算我这个佛门俗家弟子虔诚一回,于是他盘腿来个瑜伽坐,气沉丹田,用嘴动不出声的金刚念法念起了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思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他念着念着,一遍又一遍,渐渐地感觉身体轻得好像天上飘着的一朵祥云,这个时候他脑子里空洞洞的一片空白,没有一丝毫的思想闪念。真是通体透明五蕴皆空,他看到自己什么都没有,通身只是一些分子排列,每个分子里的原子、质子、中子、粒子、核子,都像银河系、太阳系里的群星一样规律地运行着,什么血呀肉呀骨头呀手脚呀酸麻胀痛呀统统都感觉不到了。它就像一颗宇宙里的行星,尽虚空遍法界地遨游起来,美丽的幻觉开始展现,想出现什么就出现什么,佛经里讲的东西南北上下各个佛国他一一游历,他以进入深禅不能自拔。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把孙乃正从虚幻的梦境中不情愿地解脱出来,他定了定回到现实里的神,以为是八戒回来了,便忙着往炕头行李上一趟,火炕烧得不热,他怕八戒与他抢着火炕头睡,所以先占上再说。等他全躺好了才对着门说:“门没锁自己进来吧。”

门轻轻地开了,进来的不是八戒,而是一个穿着长睡衣的小女子,两只修长的大腿扭动着丰满的臀部轻盈地走到孙猴子炕头前,一对秋波荡漾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他。她站在他的头前,小腹对着猴头近在咫尺。

“你找谁?”

“孙老先生,我就找您呀。不欢迎吗?”

“我不认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女子两只淑手把裹身睡衣展开,一身白皙腰条展现在孙猴子面前:“你需要特殊服务吗?”

猴哥马上明白了,他一动没动,仍然躺在那里打量这位当代妓女。

小女子有几分姿色,虽不属绝代佳人范畴里的,但看上去也有几分爱肉,丰满坚挺的一对乳房十分勾魂,肚脐眼看着老孙的眼睛笑眯眯地撩泼着,几乎要碰到头的躲在*下的大*鼓鼓的像个开花大馒头,随着腰肢和大腿的扭动,两片大嘴唇也在噏动着,像是为这几个臭钱如饥似渴地发出求救。

“你要多少钱?”

“这要看你要哪种玩法,有七十二种姿势,价钱不一样。”

“嗬!和我一样,会七十二变。”

“什么?你会七十二变?”

“是呀,因为我是孙悟空嘛。不过我不会你这七十二种玩法,谁教你的?”

“看外国录像带呀,看了你就想都尝试一遍。”

“价码都是多少?”

“我便宜,最贱三十,最贵一百。”

“一百的怎么玩?”

“*,一种特殊享受。”

“好了好了别说了,还特殊享受,恶心。”

“好受极了。保你通体销魂。”

“你们这里怎么还有这等事?”

“哪都有哇,现在最兴的玩法,三个扁不如一个舔,就怕你心疼钱。”

“你们这些*的可真不要脸,为几个臭钱玩得也真新鲜,还舌头舔,真恶心,你走吧。”

“你老真少见,这种玩法自古就有的。”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在古代叫互炼仙丹阴阳和合,男女互换精血。这些精华按现在说都是高蛋白核糖核酸,营养健身美容会永葆青春,你要常玩都会返老还童,七八十岁精血还特足。”

“你尽瞎扯。快走吧,再说下去我就要吐了。”

“吐啥呀?好着那。你不信就试试,我包你满意。”

这位小女子说到这里,就要上炕去摸猴子宝物,大夏天的穿的都很单薄,吓得孙猴子赶紧把她推开,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你怎么这样呢?去去去,我怕得艾滋病。”

“我是很健康的,保证没有艾滋病和一切性病的。”

“我信得过你妈?你一个出来*的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再说我是一个为钟情所动欲的人,我们没有梦绕情牵的恋情怎么能干这事呢,那不成畜生了吗?畜生也不*呀,你把我看成是猪狗都不如了。”

孙乃正说到这,从钱夹里拿出一百元钱递给了披着睡衣的全裸女子说:

“给你一百元你走吧,卖身也不宜,你要愿意吃这口我不管你,要是为生存所迫出来*,我劝你等赚够了钱,还是找个人家从良吧,自古到今没人欣赏你这个行当。”

小女子听着这番话,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半天她才接过钱,含着泪向他鞠了一躬,深情地望着这位老者退着步走了出去。

孙乃正心里明白,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他之所以能做到坐怀不乱,那是在心理上他始终对爱妻凤琴有着深深地怀恋,没有心思再去关顾别的女人;在生理上他是一个患了二十多年的深度糖尿病患者,内分泌严重失调,五十岁以后他那个阳刚的威风就下降了,虽然仍有性功能但是很难激发他的性激情。别人劝他吃春药激一激性活动,他不干这事,不能靠着春药害巴自己,他什么春药都不用。爱妻李凤琴离开他以后,在他心里干脆把这人伦快感的宝贝玩物彻底的来个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再也不玩交媾的游戏了。人思想上要没有了性欲,异性交往就像对待同性朋友,全凭友爱交流。其实,彼此间无需无求又能够心心相印到恒久,恰恰是这种全凭友爱交流的结果。就是异性,也不会因人老珠黄流失春色而丢掉友爱。

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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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绪又回到刚才来的*女身上,多可怜的人啊,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任何一个正当的女人没有一个愿意出来*的,要不是为了谋生,谁又愿意出卖自己的灵与肉呢?改革开放砸碎了低工资多就业的铁饭碗,三教九流八十一行就都出来了,没办法,驴活着就得拉车推磨,人活着就得赚钱吃喝。其实人和驴,包括一切动植物,都是一群碳水化合物,因缘和合而生,因缘分解而灭,生有空无本是一不是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性上是空相上是有,合二为一也。从这一点讲,我与众生本是一体,理应互相关爱,互相体贴,我多给这小女子点钱就更好了,她体内运动的是和我同样的分子,帮她就是帮自己,我怎么才给她一百元,应该多给一些,而且多留她一会,好好开导开导她一番,鼓起勇气做点正当工作。去我的企业里混口饭吃也比*强多了。我得把门锁上,把灯关了,免得再来性骚扰。

龙泉山庄这个具有农家院特色的度假村,夜里是非常宁静的,湖光山色配上朦胧的月光多了一层诗情画意。刚才小女子的一气挑逗赶跑了孙猴子的睡意,晚上十点多了,他披了一件衣服,走到落地窗看台向外看去,寝室里关了灯,屋里黑黑的,看外面就显得清亮,远处垂钓的渔火点缀湖岸,给这山区高峡平湖增添了不少生气。有时候几只手电筒忙乱地闪动着,一定是谁钓着了一条大鱼,大家齐心协力帮他遛鱼、抄鱼。这类事孙猴子多次干过,他望着远处的一闪一闪的手电光,心里不停地为他们使劲,折腾了好一阵子,手电筒又都关闭了,又只剩了岸边的篝火,孙乃正想,这条大鱼一定是跑了。因为最后手电光都向湖里远处照,这就说明鱼跑了。否则手电一定在岸边照大鱼。这个过程没有,猴哥断定鱼跑了无疑。

沙喜福和妹妹妹夫回到家,妹夫急忙沏茶敬烟。

“我不会,什么好烟从来不吸。”

“哥,你不知道,他可能抽烟了,一天得两盒。”

“吸烟属实没有什么好处,伤身体伤钱财,能忌还是忌了吧。”

“他?他要能忌烟我都能忌饭。十足的大烟鬼。”

“我才不忌呢,抽烟喝酒是支援国家建设。人活着就图个嗜好,喝小酒,抽香烟,舒坦一天是一天。”

“说的也是,我不劝你,各有各的活法,你觉得好就抽。”

“他?现在毛病大了,一天三顿饭,小酒不离口,烟鬼加酒鬼,光是烟酒钱就花掉他的一半工资。”

“我抽烟喝酒是理智型的,对酒当歌,浅酌而已。我不比杨疯子强啊,天天耍酒疯打老婆,我这事一次也没有吧。”

“人不报天报,所以他作死了吧。真的,哥,你干脆在大化给司马兰找个对象得啦。大连城市大,你认识的人还多,省得在这里一个人孤孤单单,做件好事。”

“这真是做件好事,大舅哥,帮帮你小姨子,司马兰目前挺苦的。”

“行,回去我留留心看有没有合适的。”

“留什么心,要叫我说干脆就跟了你得啦,小姨子跟姐夫这不挺好的吗?”

“你瞎说啥呀?司马凤还没死呢。”

“整天瘫在床上和轮椅上,不能伺候男人,跟死有什么区别?”

“没有这么做的,司马凤得气死。”

“大舅哥,司马凤还有正常思维吗?”

“脑坏死面积越来越大,现在都不会哭了,也没有情绪波动,偶尔见人会傻笑。”

“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了,看着今年更严重。”

“头些日子我听广告,叫脑康灵,说几十年的植物人都治好了,都说可好使了。哥,你给嫂子买点脑康灵吃吧,万一能好呢。”

“哎呀我的傻老婆,广告你也信?乖乖,大舅哥,你看见没,你妹妹就这个智商。”

“广告确实不能信,全是骗钱。”

“现在中国这事,不行骗活不了,人人说假话。”

“对,瘸拐李,把眼挤,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我现在是不吃药,有病宁可等着死,也不花那冤枉钱给医院,现在大夫都是骗子,除非你是他亲爹亲娘能给你好好看看病,医院大夫也没什么能耐,他自己得了绝症都治不了一样是死,还夸海口能治各种癌症,笑话。”

“省肿瘤医院一位专家号称神医,又是什么黄(皇)家医圈绿家医圈的,牛去啦,结果怎样,肝癌,死了。他倒牛啊?去阎王爷那牛去了。有数的,治病治不了命。”

“能看的病该看还是要看的,不能等死。”

“你总给嫂子看病,花了不少共产党的钱,利用职权跑遍全国,咋的啦,还不是等死。你行,我行吗?单位不景气医药费不给报,水库管理局工人无职无权的,敢和你比吗?所以我只能是不看病,不死的病不看也死不了,该死的病咋看也活不成,我认命。”

一个是大舅哥,一个是妹夫,说话用不着讲究分寸,他俩顺着意识流闲聊,想到哪流到哪,都兴致勃勃谈兴大发,茶水下去了两壶,香烟一个人抽也咕嘟了一盒,满室的乌烟瘴气烟云缭绕,开着纱窗都跑不出去。突然,沙喜福好像想起了什么使命,用手做了一个暂停闲聊的手势,然后对妹妹和妹夫说:

“你俩不说有重要事情与我商量吗?什么事呀?”

“可不是嘛,光顾闲扯了,差点把大事给忘了,大舅哥,你给评评理,我和你妹妹谁的路线对?”

“怎么,你俩还搞两条路线斗争?说说看。”

“是这么回事,我那个臭儿子这不搞个对象嘛,对方提出不住商品楼不结婚,儿子死活要买商品楼,买就买吧,我把一辈子攒的二十五万积蓄全给了儿子,买了一套一百三十平的大房子,还带个车库。”

“二十五万能够吗?你这里商品房多少钱一平?”

“够个屁,你听我说呀,光买房子就花了三十万,两千六一平米,装修又花了五万多,从银行贷款十万。为这个破房子拉了一屁股债。”

“两千六一平米便宜,比大连便宜多了,在大连一百三十多平的还带车库的房子现在最便宜地段没有一百万都买不下来,便宜。”

“你看,我哥说便宜吧。哥,你没看他那个熊样呢,恶拉拉地和我干。坚决不同意买大房,说我宠惯孩子。”

“大舅哥你说她糊涂不,量体裁衣,家里有多钱你不知道啊?拉一屁眼子债你不知道啊?这个破房子你得紧一辈子裤腰带呀。我不同意买,她和儿子恶拉拉和我干,说什么房子增值空间大,越往后越值钱。狗屁,咱这是住房子也不是做买卖倒腾房子,家里这么多间房子也不是住不下,什么房不住人,非要买商品房,不是有病吗?”

“这事妹夫说得有理,你和外甥是都虚荣心、攀比心在作怪。现在都跟外国人学超前消费,不合中国国情,还是悠着点好。”

07-4

07-4

“可恨的事还在后头呢,房子买完了也装修完了,儿子和还没结婚的媳妇就搬过去住了,住就住吧,现在年轻人都这么个熊*的样。嗨!住了半年又起妖格子啦,还要买轿车。”

“都贷着款呢还买什么轿车?”

“她们娘俩合计卖了我住的房子买轿车,大舅哥,你说他们娘俩是不是疯了。”

“现在人人都想住大房,开轿车,其实细算这笔帐是在上当。而且是甘心情愿的上当。”

“上当?怎么见得?”

“你看,买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拥有了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房子。是的,你是这样以为,但是在中国你并无法拥有这个房子,只是租给你而已。因为房子是你的,地不是你的,只是把土地使用权租借给你70年,从现在退70年那是抗日战争时期,现在谁见过那时候的房子?。房子通常情况下30年左右就会遇上拆迁或者旧房改造。也就是说你花了买房的钱,却只能得到租房的实际效果。当然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当几十年后你的老房被拆迁了,你不想拆迁也说了不算了,你发觉没有自主权上当了!开发商的一群流氓冲进你用一辈子积蓄买下的房子,画上一个大大的拆字!然后把你的家当全部当垃圾一样的仍出门外,不顾你的苦苦哀求,甚至还在报纸上给你按一个钉子户的臭名,任大众辱骂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嗯!有理。大舅哥说的在理,沙喜娟,你好好听听咱哥的话。你呀,无知透了。”

“我看过一篇形容中国房地产开发的笑话文章是这样写的:以前,有个地主有很多地,找了很多长工干活,地主给长工们盖了一批团结楼住着,一天,地主的谋士对地主说:东家,长工们这几年手上有点钱了,他们住你的房子,每月交租子,不划算,反正他们永远住下去,你干脆把房子卖给他们起个名堂叫做公房出售!告诉他们房子永远归他们了,可以把他们这几年攒的钱收回来,地主说:不错,那租金怎么办?谋士说:照收不误,起个日本名儿,叫物业费!地主很快实行了,赚了好多钱。长工们也是很高兴啊!可算有了自己的房子啦。过了几年,地主的村子发展成城镇了,有钱人越来越多,没地方住了,谋士对地主说:东家,长工们这几年手上又有钱了,咱们给他们盖新房子,起个名堂叫做旧城改造,他们把手上的钱给我们,我们拆了房子盖新的,叫他们再买回去,可以多盖一些卖给别人,地主又实行了,这次,有些长工们不高兴了,地主的家丁派上用途了,长工们打掉牙只好往肚子里咽,地主又赚了好多钱。又过了几年,地主的村子发展成大城市了,有钱人更多了,地主的土地更值钱了,谋士对地主说:东家,咱们把这些长工的房子拆了,在这个地方建别墅,拆出来的地盖好房子卖给那些有钱的大款还能赚一笔,地主说:长工们不干怎么办?谋士说:咱给他们钱多点儿,起个名堂叫货币化安置。叫长工交点住房公积金和预付款,用他们的钱再到咱们的猪圈旁边建一些房子,起个名堂叫经济适用房,给他们修个马车道让他们到那边买房住,地主说:他们买房钱不够怎么办?谋士说:从咱家的钱庄借前给他们,一年6分利,这样咱这钱还能生钱又不担风险。地主又实行了,长工们拿到钱,地主的经济适用房到现在才建了一间,长工们只好排队等房子,等急了,也发现上当了,于是,长工们开始闹事,地主有点慌,忙问谋士怎么办?谋士说:赶紧通知长工们,房子要跌价了,别买了,租房住吧,正好把我们的猪圈做廉租房租给他们,结果呢,扑腾这么多年后,长工们的钱全没了,还在住廉租房,直到永远。这个笑话虽然有点夸张,但实际上这何尝又不是事实呢?有人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中国人还要买房?疯了一样的买,为什么?还不是愚民教育的结果,就好象60年代,鼓吹人们必须购买三大件:手表、缝纫机、自行车才算是成功人士才可嫁人娶妻。80年代鼓吹人们必须购买新四大件:电视,冰箱,洗衣机,装电话才算是出人头地才可娶妻生子一样,记得当年装电话可是要三千八百块钱一部啊!而北京上海更有上万一部的时候,还得排队买号搭人情,和今天的买房又何其相似?而今天所有的狗屁学者又开始了这一套愚弄百姓的旧招:白领一族新标准,成功人士新选择,收了你几十万后,还得每个月收你物业管理费、银行利息以及各种巧立名目的费用等等。总之不怕你不被整死,就怕你死得不够惨!”

“大舅哥,你说老百姓咋就这么乐于上当呢?而且百上不厌呢?我真是气得浑身都哆嗦了!”

“老百姓墙头草,谁忽悠风大跟谁跑。老百姓就愚蠢在虚荣心,攀比心。看别人比自己强点就气皮眼杖。商家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就猛忽悠你上当。当然你有很多钱花就花呗,问题你不是这样啊!老百姓手里没有多少钱。买车更是上当。”

“大哥你在讲讲买车,真长见识,喜娟你好好听听。”

“买车?为什么要买车?当然您有了钱花不光了,您爱怎么买怎么买,买车买房,反正油价怎么涨你也有花不完的钱,房子要拆迁你也不心疼。但是大多数老百姓不是这么回事,中国现行的城乡状况,养车是最不合算的。我以前有个北京朋友住北二环,上班公司在西直门那里。每天坐地铁上班最多半小时就到了,可他非得买台夏利,每天早上8点开始在路上堵着,然后一点一点的挪到公司。嘿,你说图个啥?一个月停车费还都不少,可人家就觉得开了车自己身份高级一点。别说你开个夏利,就是开个奥迪奔驰我也没见谁对他三叩九拜。除了显得自己比别人傻一点外完全没有别的作用。还有一次,我遇见一个月收入才4000的小姑娘在计划贷款买车。于是我就问她:小姑娘,你又没做生意,自己按时上班,公汽又方便,买车干什么呢?她想了半天,实在估计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了就说:有时候去超市买点东西吧,打车又觉得近了点不划算,走路又远了点。所以自己开车去就方便多了!听得我差点没恶心死。你开车去超市买个方便面不觉得恶心么?就像宋丹丹演的小品,装备了大哥大去拣垃圾,你就是开轿车不也是拣垃圾的吗?别以为买了车能证明什么。我有个做生意的朋友,很忙,一天大概要跑四、五个地方,见很多客户。他也有钱,但他就不买车,为什么?他对我说:我打车随招即来,打完就走,不用担心停车没地方,不用担心挂了碰了,不用担心被贼偷了绑了,无论刮风下雨都有司机。要是买一台车!一年养车费用都得一万多快!这不是傻么?买车不如打车,经济账谁都会算,可就有无数的人疯了一样的去贷款买车,一定要嫌自己将来死得不够惨似的!买吧,买完了加息了不是?油价涨疯了不是?停车费又贵了不是?后悔了不是?新车一上路就掉价了卖也卖不掉了不是?告诉你,油价还得涨。一定要涨到和美圆一样的油价。嘿嘿!您拿老美1/10的收入,购买与人家一个价的汽油。我看您还得瑟不?而且美国的燃油包含了养路费和过路费用.。各种税都在油价里,你不用车就等于不交税。最后说一句,每个人都不傻,都是从小被愚民教育给弄傻了。傻点不要紧,但性命悠关的事儿您还是悠着点,多盘算盘算经济利益之间的关系!别到头来,房产一跌,油价一涨,交了半辈子钱拿了毕业证还是啥啥不会干,交了几十年苛捐杂税还啥啥福利没有。您亏的可不仅仅是差价几十万。有人还说什么?哎呀没办法,要脸面的现在不都比这个吗?我说全是愚民教育出来的虚荣心攀比心在做怪。你算算看,租一个八十平的房子住在北京才一千多块一个月,也就相当于有些人的物业费。你买房子钱要是用来租房住能住一百多年。还省下了还银行贷款、利息、首付一大堆麻烦事。有事就打车,一年一万打车费顶天了,还省了车库费,停车费,罚款等一堆,油价涨也不耽误事。当然有的人会说:租房子不划算,租完了还是别人的。其实,账这么一算就明白了,你以为买房子还了几十年贷款,还清了就是你的了也是大错。”

沙喜福为了开导妹妹不要再买车苦口婆心的讲到深夜,茶水喝多了也赶跑了睡意。好家伙,今晚孙乃正、朱晓杰、沙喜福这老哥仨都精神得没有困意,午夜了各自还都没有入睡。他们遭遇的失眠内容不一样,感受也各自不同。孙猴子忧心小妓女堕落无期;沙和尚担心妹妹和外甥贷款买车;猪八戒却是妄情戏嫦娥。

今夜最幸福最销魂的当属猪八戒和唐静了,天上掉下个唐妹妹兴奋的八戒彻夜不眠;唐静也是,久别二十多年挂念的情人竟然不期邂逅,自然是卿卿我我如胶似漆,虽然已是午夜别人都进入了梦乡,他俩仍然偎依在阳台上说着悄悄话。一弯明月从薄薄的云层中露出来,把柔情似水的光洒在他们身上,猪八戒和唐静触景拥抱得更紧了,八戒搂着怀里的唐静,两个脸紧贴在一起。

“静,你说嫦娥现在做什么呢?”

“她和吴刚在喝酒、跳舞、唱歌。你听这歌声多动听啊!”

“我当年要不戏弄嫦娥还不能坠落到人间呐,哈哈,我听到了,嫦娥在唱着《蝶恋花》: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嗯,听到了,唱得是很动听。”猪八戒随声附和。

“什么呀,才不是《蝶恋花》呢,是《小白船》。”

“对,嫦娥和吴刚跳起了华尔兹,唱起了《小白船》。”

于是,朱晓杰搂着怀里的唐静轻轻地按着华尔兹的节拍晃动起来,这对热恋情侣一起哼唱起《小白船》来。

高高的夜空白云飘,

一只小白船。

船上有颗桂花树,

一只小白兔。

唱歌跳舞好快乐,

好呀好快乐。

载歌载舞飘呀飘,

向着西天飘。

……………………

08-1

08-1

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

千遍那个万遍呀下苦功;

深刻的道理我细心领会,

只觉得心眼里头热乎乎:

就像那,

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呀,

麦苗儿布满了露水珠呀,

毛主席光辉照亮了我呀,

干起革命劲头儿足。

……………………

天赋一身文艺细胞的朱晓杰头上包裹着白肚毛巾,脸上贴个羊毛胡子,手里拿个短杆烟袋,一副黄土高原人的打扮,他一边表演一边唱着,简直像个专业演员。赢得台下一阵阵热烈掌声和叫好声。

由于一派独霸天下,清河镇的革命形势还算一派大好。造反派虽然人人钢枪在握,除了搞点军事训练和演习,还没有流血牺牲的大武斗。所以孙乃正把小八一兵团组织起来,搞了一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天天学唱样板戏和自编一些小节目,在一次他们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场戏的时候,表演得惟妙惟肖。从此,孙乃正、朱晓杰、沙喜福就留下了孙猴子、猪八戒、沙和尚的褒称外号。开始他们谁都不爱接受大家这样不礼貌地叫他们,可是外号这东西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彼此间也都这样叫顺了。而且因为外号的结缘,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友情更近了一步。

“猪八戒,再表演一个。”台下打着口哨,喊叫着。

报幕员司马风走向台前:“下一个节目,革命样板戏《沙家浜》片段智斗一场。阿庆嫂扮演者邸春雨;胡传魁扮演者沙喜福;刁德一扮演者孙乃正,现在演出开始。”

一阵锣鼓敲过之后,沙喜福先出场唱道:

乱世英雄起四方,

有枪就是草头王;

钩挂三方来闯荡,

老蒋鬼子青红帮。

“好!有味!”台下一阵呼叫声。

常年转山沟修水库的工人老大哥们一辈子也不能看到几出戏,更不用说名团名角了,一个小小业余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就满足了他们的精神享受,每次演出都座无虚席。还有许多站着看的。

孙乃正演刁德一就更象了,细高个头瘦长脸,外表就像。他穿着一身从长影借来的将校呢料军服,比胡传魁那套合身,所以显得格外地精神抖擞。

邸春雨扮演的阿庆嫂最吸引观众的眼球,小丫蛋长得就俊俏靓丽,又有一副唱戏的好嗓子,那腰条,那做派,那眼神,唱念做打都特别传神,功夫下的和专业的一样,她在舞台上走到哪,观众的眼球就跟着转到哪,开口刚唱第一句就迎来了热烈的掌声。

垒起七星灶,

铜壶煮三江,

摆开八仙桌,

招待十六方。

相逢开口笑,

过后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凉,

说什么周详不周详

…………

唱完,邸春雨拿着茶杯晃一晃往孙乃正脚下一倒茶根,立刻引来台下喝彩声。

“好!”

在清河镇观众眼里,这场戏演的和正规样板戏团没有太大出入,所不同的就是戏台上挎着真枪演戏,不是道具;台下抱着真枪看戏,荷枪实弹。武斗期间嘛,时刻防备对立派偷袭。果不其然,智斗一场还没演完,孙乃正就接到了王文革老师从沈阳打来的十万火急地求救电话,叫他们火速增援沈阳的武斗现场,把装甲车、无坐力炮都拉来,前方吃紧。

王老师是代表省革命大联委下的死令,必须坚决执行,孙乃正立即做了战前动员和战斗部署:车队立即把三十辆太拖拉开出来在路边待命;老八一兵团和小八一兵团立即全副武装集合待命上车,一个连三台车,要分秒必争向沈阳进发解围。

兵贵神速,孙乃正和牛春库在广播的大喇叭里一喊,老八一兵团和小八一兵团很快集结在俱乐部广场,老八一兵团都是战场里滚过来的转业兵,训练有素,牛司令又是解放战争中老牌战斗英雄,别看转业后当了农民,又跑盲流到清河干了多年工人,整个兵团军事动作不减当年;小八一兵团都是二十来岁的小虎羔子,生龙活虎的总跟着老八搞军训,训练科目接受的也快,运作也十分快捷。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改装成装甲车的苏联进口的十五吨载重量的太拖拉就风驰电掣地向沈阳飞去。

为了制止文化大革命的混乱局面,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文革小组频频下发指导文件,从六六年5.16通知到现在的六八年三月的六百多天里就下发了二百零三个中央文件,平均不到三天就有一个文件下发,有时一天就下发两三个文件。尽管这样,全国混乱局面非但没有向好转化反而更加混乱,真是越乱越下文件,越下文件越乱。造反派都拿着文件各取所需,指责对方是反动的、保皇的、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军队的常规武器都被造反派抢去,天下能不大乱吗?

王文革所领导的辽革派是被军队支持的有实力的造反组织,武器装备要远远超过辽联、八三一这两派组织。当时辽宁三大派在老百姓的口碑里就是:辽革是军办的,武器足;辽联是官办的保皇派,武器也可以;八三一是民办的工人阶级造反派,武器都是抢地方和企业武装部的,装备最差但战斗力最强。王文革今天的对手就是八三一。

王文革因为平时没把八三一放在眼里,所以肆无忌惮地打到八三一总部,把正被八三一批判的刘少奇在东北的黑爪牙宋、马、顾、余、徐抢到辽革批判,激起了八三一的群怒。三天后,八三一调集了全省的武装力量把辽革总部围困在大楼里,楼里企图几次突围都被密集的火力打了回来,楼里向八三一工事发射火燃喷射器把八三一气急眼了,开来两辆坦克对着大楼就是几炮,把大楼墙体打了几个大洞,楼内的人伤亡不少。看来只有调清河老小八一兵团的装甲车队,进行内外夹击才能打退八三一。王文革想到这,火速向清河发出了求救电话。

不知是谁家的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对持的枪林弹雨的空地里拣子弹壳,王文革和钟本之看在眼里一同急忙喊了起来。

“小孩,这里危险,赶紧离开。”

“小孩你快走,你不要命了。”

小孩听到喊声往楼口看了看,发现钟本之在掩体里端着枪不停地向他挥动,知道大人不让他在这里拣子弹壳,于是不情愿地往回走,就在这个当口,一颗流弹打在小孩身上,小孩哇哇地哭了起来。

“不行,孩子在这太危险。”

钟本之说了一句便跳出掩体向小孩跑去,他跑到小孩跟前一把抱起小孩就往回跑,就在这一瞬间,从钟本之后背钉进去三颗子弹把他打倒,他继续拖着孩子咬牙坚持往回爬,爬到楼门口王文革和几个战友也冲了出来把他们抢救进楼里。这是,钟本之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对王文革痛苦地笑了笑就永久地离开了这个混乱的人间。钟本之的好朋友高树贤见状利马气红了眼睛端起机枪喊着骂着向八三一一顿疯狂扫射。由于缺少包扎治疗,小孩也因流血过多去了天国。

太拖拉车队赶到一顿横冲直撞以后,八三一围楼部队溃不成军,内外一夹攻,多数没跑掉成了俘虏,造反派可不知道怎样优待俘虏,让他们在马路上跪成一排,高树贤挨着个用枪管指着脑袋问:“你说,是不是你打死的救小孩的人?”问一个说不是,再问一个又说不是,他急了:“我让你们说不是,我让你们说不是,来呀,你们都给我去找他去吧,哈哈哈……”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枪栓,愤怒地扣动扳机,一梭子子弹跑了出去打倒了五六个俘虏。王文革一看他疯了急忙下了他的枪,叫牛春库和孙乃正他们把他架走拉回清河去,在车队打道回府的路上,高树贤还一路大嚷着:“我叫你们不说,哒哒哒哒,都打死你们,哒哒哒哒,都打死你们,哒哒哒哒……”

“看来得送他去开原精神病院了。”孙乃正说。

“也难怪,他和钟本之是过命的老战友了,王老师把他带到沈阳保驾,他非要求钟本之和他一起去,现在扔下一个他能不疯吗?”牛春库说。

“牛司令,我现在有些糊涂,我们宁愿战死沙场究竟图的是啥呢?”

“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除此还能有什么。”

“都这么说,听说党中央又号召我们上山下乡了,到农村去建设红色根据地,王老师在省里都看到文件了,叫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北京上海都动了,去新疆石河子农垦兵团。”

“是啊!你们红卫兵肩上的担子很重啊!毛主席他老人家寄于你们八九点钟太阳身上的希望太大了,不断革命和继续革命大旗靠你们扛下去呀,中国修不修就看你们的了。”

“我想我们这一代不会辜负他老人家的殷切希望。”

文革时期的一切行动都是雷厉风行,回到清河,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高树贤送进开原精神病院,当时只要是同一派的,不管认识不认识都特别的亲,精神病院的战友保证尽最大努力治好高树贤的病而且不收任何费用。紧接着办第二件事,安抚钟本之家人,布置追掉大会。俱乐部舞台两边挂上了黑色巨幅挽联。上联是:为有牺牲多壮志,下联是:敢叫日月换新天;横幅写着:沉痛掉念无产阶级革命战士钟本之同志。放大的遗像挂在舞台正中,骨灰盒用党旗盖着,上千人胸佩小白花,排着队在哀乐声中缓行着,一个个表情庄严肃穆,走到遗像前三鞠躬,然后从太平门走出俱乐部,出了门,说说笑笑又都一切自如。

08-2

08-2

可能经常死人、经常开追悼会的关系,人们都习惯了这种场合游戏,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了,以后不管死了谁,只要他做过有益于人民的事,就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所以不管是武斗中战死的还是打隧道砸死的都开追悼会,半月前给孙楷开的追悼会也是同样规模,郝正贤没有把孙楷自杀的实情告诉革命组织,他和谭满汉、林彬攻守同盟炮制了孙楷为大家安全,勇排哑炮因公牺牲的故事。革命组织也考虑人已经死了,就不要再加什么罪名了,所以组织笔杆子写了一篇光宗耀祖的悼词赞扬一番,追悼会举行的也很像样。

不过,孙楷的死去大大地刺痛了孙乃正的心,在又长了两岁的时间里,他好像成熟了许多,对父亲的绝情他有些悔悟,他知道是他伤透了父亲的心,妈妈又离了婚,虽然他没看到父亲留下的遗诗,但父亲寡言内向的气质,他想象得出,父亲这种结局是必然的。他到现场看过了,人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只不过都心照不宣罢了。

革命岁月你说清闲,清闲得让你胡思乱想胡作非为,你可以不去工地干活,可以背个破枪闲游闲逛去搞对象或者去搞破鞋;革命岁月你说忙碌,忙碌得让你手忙脚乱无所适从。深更半夜一条重要新闻发表,一条最新最高指示发布,你就得敲锣打鼓上街游行奔走相告。毛主席舍不得吃的芒果,送给工人阶级一个蜡做的,十里长街人山人海夹道迎接。这些,人们好像都习惯了,需要严肃的时候特严肃;需要荒唐的时候也特荒唐。就像冥冥之中被操纵的一群闹鬼,张牙舞爪的表演者。

按着文革的游戏规则,一场文攻武卫的战斗以后,不管是胜了还是败了,总是要找理由开一场祝捷庆功表彰的大会,因为会议过后大摆酒宴,所以革命的大人小孩没有一个不参加的。大会无非是自吹自擂一番,然后再传达一些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和上级文件,追认烈士和表彰战斗英雄。

今天的祝捷庆功表彰大会正好在七一召开,这就把这个会议变成了综合性的多重会议。增添了一些纪念中国共产党诞生四十七周年的文章,这些文章自然得由王文革老师来写,水库革命委员会特意驱车把王文革从省里接来光临指导。

经过两年多的战斗洗礼和武斗中的英雄表现,根据这些人的申请,追认钟本之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批准李卫东、孙乃正、朱晓杰、沙喜福、高树贤等一些人转正为中共正式党员。孙乃正、朱晓杰等人在舞台上站在毛主席巨幅像前面对党旗庄严宣誓:“我自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听从党的教导,服从党的章程……………………”他们满脸流着泪花,举起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对党无限忠诚的心激烈地跳动着,这一刻,他们的一条政治生命诞生了,他们将为党的事业去抛头颅洒热血,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去牺牲个人的一切。列宁说:“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以后,资产阶级也会出来捧场。”而孙乃正他们绝不是出来捧场,绝不是为个人的一点私利、一点好处,满脸激动地泪水在告诉大家,拳头举起宣誓这一刻,绝没有私字一闪念。

要说这里稀里糊涂捡个大便宜入党的也有一位,那就是李卫东,他的文化底蕴,他的通身素质,充其量是当代阿Q闹革命,也就是为了捞几根稻草。挑大旗成立向阳花造反团的时候,他是嫌风钻工苦累对领导不满,想报复报复出口恶气。没想到毛主席成全了他,文化大革命给他一个水库工程局革命委员会群众专政队队长当,群专队长能不是党员吗?就这样混进来了。不过按当时的政治表现,做一个当时规模的共产党员还是很合格的,就勇于打砸抢的劲,火线入党的条件就绰绰有余。至于那些非革命的混蛋行径可以忽略不计,用牛春库的话说就是:“求大同存小异。”

“我已经是中国共产党员了,以后更要严格地要求自己,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处处要体现出模范先锋作用。”孙乃正在心里告诫自己。

“我要听党的话,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学生好战士。”朱晓杰心里默诵着。

“毛主席的战士要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那安家。”沙喜福心中表示。

“又捞根大稻草,政治资本又厚一层,哈哈!金钱美女离我不远啦!毛主席呀,爹亲娘亲不如您亲啊!我可太感谢您老人家啦!我一定要牢记您的教导,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砸个稀巴乱,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他翻身了我又去干风钻工。请毛主席您老人家放心,绝对不能让他们翻身。”李卫东此刻也心潮澎湃。

正常人的心理状态观其言行都能揣度出来,至于钟本之和高树贤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不是死去的就是精神错乱的人,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酒宴上,大家举杯频频向他们祝贺,过于兴奋就容易冲动,冲动是魔鬼,酒后吐真言。这些新的特殊材料制成的共产党员都毫不掩饰地把举拳头时心里所想的话都顺着酒气呼出来,大家被年轻学生单纯率真所感动,对李卫东无羞无臊的直言不讳也都挑起拇指赞不绝口。因为这个时代的人们很难听到真心话了,只要是真心话,哪怕再不中听互相骂娘,也会围观许多人分享一把。

“子系中山狼,得志更猖狂。小样,我要是工程局党委书记,绝不会批准你这个瘪三无赖入党。”冯国祥举杯与李卫东碰了一下杯,然后轻蔑的奚落一句。

“你个老不死的走资派,摆什么红军老资格,刘少狗都打倒了,你还有什么牛*吹的,你等着冯大淫棍,早晚有一天我亲自拿枪毙了你。”李卫东被激怒了,就要向腰里摸枪,大家看要出事强行把他们拉开,冯国祥被拉走时还在说:“你小子有种就开枪,屠杀老革命我叫毛主席灭你的九族。”

“我*你八辈祖宗冯国祥,你等着,你敢与我作对,好样的*,我饶不了你。你等着。”

“哎呀,都是革命同志干嘛这么大火气,都消消气,求大同存小异嘛,喝酒,继续喝酒!”

在革命实践中冯国祥悟出一个道理,只要有毛主席作后盾就没人敢斗他,所以他就大讲毛主席和他关系如何如何好,清河镇的大人小孩谁都知道毛主席带到陕北的三万人里头“还有我老冯三千呢。”的故事。革委会去北京外调他几次,但谁又敢找毛主席取证呢?还是军代表通过从军对内部途径找了一些老将,都说认识冯国祥,也证明毛主席也认识他。所以水库新成立的老中青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里头还把老冯头挂个名,算个革命老干部代表,他本来就是个酒人,今天也来喝酒又多贪了几杯,他根本就看不上李卫东这号人,酒劲上来了免不了要骂上一句。

新来的军代表赞参谋长很赏识他,他们单独在一起畅谈过几次,发现性格挺合得来。又都喜欢玩枪打猎。赞参谋长也是行伍出身,喜欢玩枪比老冯头瘾头还大,他在部队摸打滚爬荣获过罗瑞卿大比武勋章,用步枪打飞碟百发百中,实弹射击他是全军的一面旗帜。水库大山里野鸡兔子多,他一高兴就和冯国祥领着几个人进山打猎,打回来野味就在老冯头家喝酒。别人拿着装散沙的猎枪,赞参谋长就拿一颗自动步枪,野鸡飞起来他一枪一个,让大家看的目瞪口呆。孙乃正、朱晓杰他们没少跟赞参谋长出去打猎玩,请教他为什么枪打的这么准,赞参谋毫不保留地教这些学生。在赞参谋那里孙乃正学会了打各种飞禽野兽的提前量,比如打野鸡,赞参谋教他根据野鸡飞的方向和位置以及季节的不同决定提前量,基本原则是高打腿,低打嘴,不高不低中间碓。初雪野鸡肥飞得慢,要有半个鸡的提前量,三九天野鸡瘦飞得快,需要两个野鸡的提前量。孙乃正这样跟着赞参谋长上山认真演练了十几次,果然有了战利品。

因为有军代表这层关系,多数造反派们对老冯头都很友好,老冯头人缘不错,年岁大了也不采花盗柳了。你找不到他什么反革命的毛病。

李卫东可对他恨之入骨:“留得子胥豪情在,三年归报楚王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总有一天我李卫东送你上西天,你骂我我就让你不得好死。”吵架过后,老冯头早就不在意什么了,可李卫东却耿耿于怀。常言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看来这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社会实践活动中精辟总结。

08-3

08-3

再过半个月,七月十六日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畅游长江纪念日,革命委员会决定那一天在拦河大坝上搞一次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水上运动大会,要搞一次横渡一千六百米的百人武装泅渡,泅渡训练任务交给了李卫东;其他比赛项目报名交给了朱晓杰;撰稿和广播由东方红广播站负责。大坝上会场搭台和布置由李卫东和兼东方红广播站站长孙乃正共同负责。这些人半个月整个的工作重心就是这件事,他们都向革命委员会表了决心,坚决出色完成任务。

七月盛夏,天热的发了狂,两个星期以来老天不曾下过一滴雨,今年看来是个干旱的夏天,农田到处需要水,清河水库库区里周围的绿油油的山,现在都只是山头戴个绿帽子,靠水部分都齐刷刷地秃了大半截,水位下落的太多了,水库里的水都存的不怎么多了。小镇里街上道路两旁的糖槭树,一个个象病了似的,手掌大的叶子挂着一层灰土在树枝上卷曲着,一片片都要渴死的样子无精打采的低着头睡在那里。土路上干燥得稍微碰一下就扬起多高的尘土,更不用说经常在上面跑车、游行、敲锣打鼓了。树上的知了不停地煽动着蝉翼,此起彼伏地大喊大叫:“热死啦,热死啦,秋天快来吧,热死啦,热死啦,秋天快来吧。”看来这些知了宁肯秋天来了活不了几天,也不愿受这等酷暑带来的大罪。整个清河镇的生灵就像扣在不通风的玻璃大棚里,使这个充满革命热潮的红彤彤的天地处处燥热难忍,处处显得憋闷。

几个孩子手拿着长长的竹竿在粘知了,他们很聪明,去医院垃圾堆里捡来扔掉的挂滴流瓶输液用的乳胶管,他们把一小段乳胶管套在竹竿头上用火烧黏,然后去轻轻靠近知了,一粘一个准。拿回家用火烤着吃香极了,用油煎就更香了,不过谁也没敢用油煎,一个月才供应三两油,哪个孩子还敢浪费一个油花呀。能烤着吃点肉味就是特级享受了。因为一年他们也吃不上一斤肉啊!

孙乃正、朱晓杰、沙喜福三个人热的实在受不住了,他们在家里吃完晚饭,就都一头扎进了广播站,因为广播站是唯一有电扇的地方,又是闲人免进的重地。机房和播音室都有吊风扇,吊扇转起来虽然不降一度温度,但推动着阵阵气流也会给人们带来凉爽的感觉。孙乃正是革委会副主任兼广播站站长,进出广播站是理所当然的了。现在党中央对广播部门有指示,地方广播电台没有自办自制节目的权利,统统转播中央台。所以播音员都不用准时来上班编播节目,孙乃正经常在这里代劳转播,早午晚三遍广播也就是新闻和报纸摘要一个节目,一开一关完事。

朱晓杰和沙喜福很少到广播站来,今天确实是受不了老天的闷热奔电扇来的。他俩觉得局里的大广播室非常新鲜气派,机房里的电子管放着蓝光,监控指示灯随着播出的声音一闪一闪的,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在播音室里可以随便听广播,需要转播的时候再往外转播。家里没有收音机的朱晓杰和沙喜福简直是守在收音旋钮旁,他俩一会调调这个台,一会又听听那个台,尽管节目内容都一样,但播出质量不一样,他俩主要是觉着新鲜像个孩子似的爱不释手,别看他们都二十一岁了,要从三十而立来讲,其实他们也真就是个孩子。

“我将来要有这么一份工作就心满意足啦。”

“你想的美,在这里你干啥呀?”

“当个广播员也行啊,咱这嗓子不行吗?你听,啊,啊,啊,啊。”

“还可以当个维护电工嘛。”

“你就想当个工人呀,没想过干别的?”

“没想过,工人最好了。”

“工农商学兵都好,怎么就工人最好?”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呀。当工人有工资还领导一切当然是最好的了。”

突然,朱晓杰找到了一个新颖的电台,反复播放着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他和沙喜福越听越兴奋,竟然在播音室里踩着行进的军乐原地踏步跟着唱了起来:“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像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期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这是哪个电台,好久没有听到这支雄壮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了,转播出去,让大家都来听听。”孙乃正也很兴奋,他这样说着便从长条靠椅上站起来,走到播音台前把转播开关打开,雄壮的歌声立刻在清河镇上空飘扬。

……………………

我们是工农的子弟,

我们是人民的武装,

从不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

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

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

……………………

久违的嘹亮的军乐歌曲把很多人心都震动起来了,有的听着振奋;有的听着狐疑;有的听着惊恐;有的听着欣喜若狂,一定又有什么重要新闻和最新最高指示发表,因为以往规定时间外转播的节目都是有重要新闻发布。炎热的夏夜家家都在院子里或者街头纳凉,都形成了习惯,这个时候都摇着蒲扇不言语侧耳认真听着广播。

……………………

听!风在呼啸军号响,

听!革命歌声多么嘹亮,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赴解放的战场,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赴祖国的边疆,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向最后的胜利!

向全国的解放!

……………………

军歌唱了一遍又唱一遍,大家都明白,这一定是现场实况转播,一定有重要新闻发表,这是电台在等现场开会时间,以前都是这样。

军代表赞参谋长邀了革命老前辈冯国祥、革委会主任牛春库和省革委会副主任王文革在他的办公室喝酒,他们一边喝着一边聊着辽宁的大好革命形势,突然听到解放军进行曲这雄壮浑厚有力的军歌也挺高兴奇#書*网收集整理,赞参谋长还借着酒劲打着拍子跟着唱了起来。牛春库喝得满脸通红,大声粗气地一个劲劝酒,王文革小脸越喝越白,虽然茅台酒好喝又不上头,但这位省革委会王副主任眼睛里早已经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他听着军歌也跟着唱了起来。

军歌终于停了,家家这时马上又提了一层精神,果然,一位陌生的男广播员声音从扩音喇叭里传了出来。

“解放军积极分子战斗兵团广播电台,解放军积极分子战斗兵团广播电台,全国革命的战友们,你们好!现在播送本台评论:《谁是武斗的罪魁祸首》。”

“怎么样?我说有重要文章发表吧。”

“你刚才说的是重要新闻。”

“你怎么抬杠呢,新闻和文章不是一回事吗。”

“你们别斗嘴,好好听中央声音。”

于是,大家静下来认真听广播。

“革命的战友们,只从文攻武卫指示提出来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全国文化大革命形势一片混乱,糟得很。群众组织间发生严重武斗。学生不上学,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地,到处是打砸抢。然而,一小撮政治混蛋还硬说什么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越来越好。这是百分之百的混蛋逻辑。他们把制造混乱强加在走资派身上,上演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丑剧,恰恰暴露了他们的狼子野心和丑恶嘴脸。究竟谁是武斗的罪魁祸首,我们来告诉全国人民,他们就是政治瘪三混混王洪文;政治老流氓张春桥;政治妖女江青;政治文痞姚文元等等一小撮坏人。他们打着毛主席旗号,假传圣旨,欺骗党中央和全国人民,…………”

“停,停,赶快停!”

孙乃正听到这里才回过味来,惊恐的他一个箭步跑到机房关掉一切电源,屋子里立刻漆黑一片,他用手拍打自己的头蹲在地上不停地喊着:“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我们闯了大祸了。完了完了,我们作死了。作死了……”

三个人静静的畏缩在一起都一筹莫展了。都是小毛孩子,谁会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广播电台呢?

“这下可完了,我们三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怎么办才好呢?”朱晓杰也直挠头。

“事已如此,只有硬挺着啦。”

只有沙喜福一声不响偎在那里开始抹眼泪。这时孙乃正好像突然想到了一系列的后果,心里盘算着怎样应对才能把大事化小,不管朱晓杰哭急急的说些什么,他也像没听到似的一言不发。一个不成熟的、还比较幼稚的、孩子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孙乃正果断地作出了决定。

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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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杰,沙喜福,你俩立即离开这里回家,咱不能赔一个再搭一个,这里我一个人顶着,你俩出去后要一问三不知,知道不?矢口否认去过广播站,听到没有?你俩快走,趁着现在没有人来,快走。”

“我们一起走吧,让他们找不到人。”朱晓杰说。

“你糊涂呀,我不在这责任更大,我是站长。”

就在他们决定离开的时候,外面来了五六个人,走在前面的人咣咣咣急促不停地敲广播站的大门,嘴里不住地喊着:“开门开门。快开门。”他三在屋里一下就听出来这是李卫东。

“里边没有人吧,怎么一点亮光都没有?”

“没有人?广播怎么出来的。孙乃正这小子肯定在里面,门是在里面插上的,要是没有人门外边得上锁。开门开门,不开我可要砸门了。”

屋里的人听得真真切切,谁也不说话,孙乃正蹑手蹑脚的靠近朱晓杰和沙喜福面前轻声地对他俩说:“你俩藏在机房的设备柜后面,千万不要出声,等我走后你俩从窗户跳出去回家。”说完他领着他俩悄悄的走进机房藏好,觉得可以了,孙乃正才摸黑走到门口开了门。几只全制动步枪对着他。

“怎么不开灯?”李卫东问。

“我在修理电闸,没注意是你们来。”

“说什么谎,刚才还在广播,修什么电闸?”

“可能是哪有短路的地方,保险丝爆了,停电挺长时间了。是保险丝断了,我刚换完。”孙乃正回答。

“对不起孙副主任,请你先把手举起来。”

“李队长你要干什么?”

“我告诉你,你可别反抗,别让我们把你打成筛子眼。”

孙乃正知道这位专政队队长什么虎事都能干得出来,人在屋檐下,落在他们手里,不得不低头忍着。他心里想着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机房里还藏着两个人,时间长了会露出破绽。孙乃正顺从的举起了双手。

“嗯,这还差不多。”李卫东得意地说着走到孙乃正跟前伸手把孙乃正腰间的手枪拿了过来插在自己的腰上然后说:“好了,手可以放下来了。把广播站的门钥匙交出来。”

“干什么这样兴师动众?我怎么的了?”

“你收听转播敌台,干了反革命勾当还在这装什么大瓣蒜。”

“什么敌台?光天化日之下敌人敢有广播电台吗?”

“你少废话,跟我们走吧。”

“去哪?”

“先去专政队,再去县公安局,最后去刑场,啪啪!你懂吗?你不但偷听而且又转播敌台,这是典型的现行反革命。走吧,我的孙副主任。”李卫东满脸幸灾乐祸的样子狞笑着。

李卫东是在狞笑,是在幸灾乐祸,他骨髓管里流的就是坏脓水,他喜欢别人都倒霉,都不如他。谁要是比他强他就妒火燃烧,老中青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成立以后,他因为没晋升到副主任就满不高兴,只捞个群众专政队队长当,他想来想去就想到孙乃正身上了,一个学生在企业里凑什么热闹,不回校闹革命在这抢什么官衔。这下可好了,孙乃正一头冲下栽了,他接到牛春库电话利马领几个打手跑了过来。

李卫东手里摇晃着广播站的钥匙链得意地走着,心里想着广播站长这个位置八层会落到自己手里,这回好了,能够名正言顺的接触王小翠了。“小娇人,这回看你还怎么躲着我,常言道烈女怕缠郎,我李卫东天天缠着你,不行找到机会我就下家伙,给你生米做成熟饭。对,晚八点还有一次转播,正是她的班。”想到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告诉副队长刘国辉:“你押着孙乃正去专政队,我在巡视一圈各岗岗哨。”

他打了个马虎眼,径直向广播站走去。他知道现在是七点四十,再有十分钟王小翠就上来了,晚上就她一个人值班,多好的机会呀。“嘿嘿,我来了,小娇人……”他加快了脚步。

在王文革的建议下牛春库把孙乃正提到办公室审问,突发的大事使这四条醉汉象在景阳冈见到了老虎的武松,酒一下子醒了一大半。孙乃正在他们的印象里是很好的,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

“怎么回事?为什么偷听又转播敌台,老实坦白。”牛主任先发制人。

孙乃正如实地说了经过,头脑里根本就没有敌台的概念,他除了没说朱晓杰和沙喜福,说出来的话都是真实的。真假话是能听出来的,毕竟还是个孩子,孙乃正不会说谎。

“就你自己在广播站吗?”

“这个,这个,一开始有俩人,我听广播时他们就都走了,后来就是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开了:“进去,还想跳窗逃跑。”李卫东把朱晓杰和沙喜福推进屋里:“多亏我转回去看了一下,我到广播站,这俩小子正想从窗户往外跳,叫我逮个正着,一起审问吧。”

“李队长,你表现很好,立了一大功,你先回去休息吧。”王文革从心眼里烦他,示意让他走开。

这两个也都抓来了就没什么隐瞒的了,三个人坦白了全部过程。个个还都痛哭流涕。

情况都是头顶的虱子明摆着呢,四位都是成年人,都明了怎么回事,只是心照不宣。

有一年多没有抓活靶子批斗了,三个偷听敌台的现行反革命立即成了清河镇的舆论中心。各种批判文章雪片一样飞向广播站和革委会,强烈要求大会公审。

三个孩子的父母听到了孩子被抓的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团团转。朱师傅把沙师傅两口子和孙乃正的妈妈找到家里商量解救三个孩子的办法,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来个好主意。最后还是沙师傅主张兵分两路,双管齐下。第一路由三个妈妈都去乞求大家饶恕和同情。她们天天来到要求开批斗会的群众中间,哭天抹泪地求大家饶恕自己的孩子。三个母亲跪在大家伙面前,哭哭啼啼的直给大家作揖磕头。这举动真起了效果,人心都是肉长的,当时要求批斗也是斗争形势的需要,迫于形势来表现一把积极革命的热情,主要都是凑热闹,真正从心理恨这三家人的没有,因为这三家人人缘还是不错的,三个老娘们一求饶,大家也就退了散了。

第二路就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找到王文革、牛春库、赞参谋长,在他们面前泣不成声苦苦哀求领导对三个孩子从轻发落;朱师傅和沙师傅跪在几位领导面前要求替三个孩子顶罪,替三个孩子坐牢。两位老师傅破裤子缠腿似的缠着领导不放,领导怎么劝也劝不回去。几位领导心里也理解和同情孩子父母为儿担忧的的苦心,尽量从轻发落。但迫于形势三位领导也不敢表示过格的同情,王文革在众人面前只是淡淡地说:“对偷听敌台这个罪行上面是有名确定罪的,我们也不能丢掉阶级斗争立场去护着你们的孩子,我们尽力与有关部门沟通吧,实在不行,也只能挥泪斩马谡了。”

五天以后,省里来了一辆军用刑车,王文革与一位解放军耳语几句之后,三个偷听敌台的现行反革命就被抓进军用刑车里,一路怪叫着飞走了。从此三个现行反革命便失踪了。有人说押到省里马三家子监狱去了,等到秋天就枪毙了;还有的说送到北大荒劳改去了。总之人一旦确实是不在清河镇了,那就说什么的都有了。

好像有什么人给三个现行反革命的家人透露了什么信息,朱师傅和沙师傅两家人极端痛苦的情绪似乎缓解了一些,也可能是无力回天变得麻木了,一个个都呆滞、木讷,神兮兮的不言不语,只有孙乃正的妈妈列外。

孙乃正的妈妈精神世界处于半分裂状态,它就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讲她为她儿子的前程如何同孙楷离婚;她的儿子如何忠于毛主席;她的儿子如何舍生忘死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她一说起来就没有个句号,说得大家都听得很烦了,一见到她就找个借口躲开。没人理她了,她也不寂寞,呵呵咧咧的唱歌,他五音不全,唱歌就跑调,她本来是南方人,在北方又和孙楷工作多年,跑调再加上南腔北调,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她一唱,人们都躲得远远的。

你听,她现在又唱开评弹《蝶恋花》来了: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

……………………

09-1

09-1

南无观世音菩萨,

大发慈悲心,

功行海洋深,

驾慈航,度迷津,

感化有缘人。

十四种无畏,

三十二化身。

千手及千眼,

降服众魔军,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灵感观世音。

……………………

娓娓动听的唱念伴着悠扬的木鱼声弥漫缘觉寺的上空,缘觉寺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宗教的气氛。一些虔诚信徒在这里上早课,没有人规定他们,但他们的生物钟都非常准时,没有一个迟到的信徒,这就是信仰的魅力。几千年来,中国人崇敬观世音菩萨就像西方洋人崇拜耶稣基督一样的五体投地。因为人间有太多太多的苦难凡夫都无法解脱,需要神明来拯救,所以改革开放以后,很多人又都把寄托在马克思身上的东西转移到观世音菩萨身上来了。迷信度是同样的虔诚。

“人生无求品自高。学佛?学佛是修行大悟大智,无四相,体空心净,根除贪嗔痴。信徒们,你们有此境界吗?”孙乃正在寺院自留地边闲步,心里想着这些虔诚的信徒们。

自从在龙泉山庄被妓女性骚扰以后,孙乃正就独自来到缘觉寺住下了,他无心浏览这里的山水风光,从小在这里长大住了十几年,到处都有自己童年的足迹,有些伤痛的足迹他更不愿眷顾,来这里主要是给父亲的衣冠冢修建修建,把母亲的牌位合葬在里面。父亲死后母亲改嫁去了南方,去年死在云南大理,他去料理时带回一小把骨灰放进牌位的底座里,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是葬在一起为好。这些天来,要不是考虑八戒的婚外蜜月,他早就下令走了。

他理解猪八戒的心情,哪个男人不钟情,哪个女子不怀春。从动物的本性和生理需求来讲这是一大本能,人要是抛开封建伦理道德的束缚,人人都需要情人陪伴,无情无性不入娑婆世界,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骨子里都有另求新欢的本性,如果不克己复礼,任本性泛滥,就会统统回到母系社会。有情爱就必有性爱,趁八戒还有拱地的劲头就让他在唐静那块地里多拱几天吧。

小和尚道静走过来叫孙乃正:“南无阿弥驼佛,孙施主,我师父请您去斋堂用早茶。”

“阿弥陀佛,知道了。”

斋堂在寺院的西院,是一栋有五间通长的厢房,中间开门,一进去便是一米多高的福田箱,福田箱正面是一块五个米毛的透明玻璃,里面的人民币看得清清楚楚,多是一元两元五元的小票,十元以上的票面很少。来这里吃早茶的都是过来上早课的居士,他们都是随意放进去几个饭钱,因为他们都坚信不能白吃庙里的饭,“施主一粒米,大过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所以哪怕放进去一角钱也是心思。况且福田不白种,舍一得万报。布施越多回报越多,那个不愿意财源滚滚来啊。

孙乃正拿出一张一百元大票放进福田箱里,然后净手、礼拜、合十默念一遍进食咒,才轻步走到北侧男宾座位上,拿起一套餐具捡了一个馒头盛了一碗粥,挑了几样小菜,端回到自己的位子慢慢地吃了起来。他懂得寺院的规矩,近斋堂不准说话,不准剩饭,不准男女混坐,必须南北分开。

寺庙里斋饭都比较简单,吃自然也就简单了。孙乃正尽管细嚼慢咽,不一会也就吃完了。在这里就餐都是自己动手,他把餐具拿到水池里洗净,又放到开水锅里煮烫一会,再用竹木夹把碗筷夹到方盘里端回原处扣着放好,这一切都做完了才能轻手轻脚的走出斋堂。

斋堂里一同用斋的有十五六个人,大多是女居士,男居士也就一两个人,他吃饭时有一位男居士向他招手示意了一下子,看上去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那个人先吃完饭走了,等他走出斋堂到了大雄宝殿,便又看见向他招手示意的那个人正在与释了空笑谈,他看见孙乃正便急步走过来象故友久别重逢似的紧紧地握住了孙乃正的手。

“孙乃正,还认识我不?听王老师说你在这,我今天特来拜会。哈哈,你派头多了,听说你现在是民营企业家啦,千万富翁,恭贺恭贺!”

“请明示,这位先生是——”

“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你当年当红卫兵司令时揪斗的三反分子郝正贤呀。”

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孙乃正听了郝正贤三个字一下子就让他振聋发聩,面部表情立刻显得十分尴尬,不知怎样向他表示忏悔和歉意。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紧紧的握住郝正贤的手不放,两行热泪扑簌簌从腮边滚落下来。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对望着,望了足有一分多钟,这时孙乃正已从尴尬中摆脱出来,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他再也抑制不住内疚的心情,张开双手抱住郝正贤的双肩,把头贴在郝正贤的胸前呜呜地痛哭起来。

岁月的流逝能淡化陈旧的故事,也能化解陈旧故事里的恩恩怨怨,这一对青少时代的死对头一阵痛哭过后,很快也就破涕为笑了。

“原谅我吧老哥哥,小弟向你谢罪。”孙乃正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是不可抗拒的政治自然灾害,不能怪任何人,是历史重演清君侧的故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都正常,你不要自责。要论自责我也有过错,没保护好你父亲,不交流不沟通不开导孙总工程师。行了,别内疚啦,我们头发都白了,我们能活过来就是福分。”郝正贤安慰着他。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啊!转瞬我们都成了扶杖老翁了。陈芝麻烂谷子就不要回首了,过眼烟云一瞬即过,我们谈点开心的话题。走,到我寮房喝茶去。咱们来个‘茶,上茶,上好茶。”释了空从中插话调节气氛。

“好哇,那我们俩就来个‘坐,请坐,请上座。’啦。”郝正贤拍拍孙乃正肩头:“走吧,淡茶净心能成佛,我们何乐而不为,走,喝茶去。”

东方国家有两种饮食文化很注重,一是茶文化,一是酒文化,茶类仙君,酒类侠义,此乃是对这两种文化的精辟概括。茶之清香淡雅唯美,令人回味绵长心地恬淡;酒之浓烈醇厚唯良,令人热血沸腾醉心澎湃。香茶让人清醒,醇酒使人迷醉。其实醒与醉都是人所需,屈原长叹世人皆醉我独醒,李白斗酒挥毫诗抒怀;陶渊明抚木琴挥泪悲天下,苏东坡品茗赋赤壁;曹雪芹茶话石头记,蒲松龄摆茶写鬼狐。这些都是清醒都是醉,人们总是在醒与醉中打造自己,没有一个列外。清醒即是迷醉,色即是空,佛与众生毫无差别。

茶水淡淡的清香总是能亲和人们交往的气氛,它能加深相互之间的了解,增进彼此之间的情感。你看,茶博士才品赏几口,郝正贤、孙乃正、王玉明以往的深仇大恨全飞到爪哇国去了,彼此都走进了极乐世界。

“王老师,你们和尚爱喝茶,是不是五戒里不许喝酒的关系?佛教里的五戒阻止了许多人信仰佛教,我现在还在吃三净肉。”郝正贤把话题引向了佛学讨论。

“和尚爱喝茶,不是因为以茶代酒,而是茶的品格具有禅定气质,你看这茶味清淡,沸水浇头不怒不怨,静沉杯底而不浮躁,这正是佛陀的品质。和尚天天喝茶就是不断警示自己在尘世间要保持茶道,要象这杯中的茶叶一样宁静、舒展、奉献、无求。人生无求品自高,这就是从茶道里来的。其实自然界有很多佛理展示,八万四千法门里有个心地法门就认为大地万物皆是佛,很有开示。至于不吃五荤佛经里没有强调,也没此戒律,那是中国梁武帝悲悯天下生灵,决心不吃众生肉,信佛的皇帝不吃荤腥,他出经费养活的和尚自然也就不敢吃了,就这样流传到现今。其实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鲁智深吃了一辈子酒肉荤腥,杀了一辈子人,不也坐化成罗汉了吗?还有济公,不也吃肉喝酒吗?戒律也有破戒和开戒之分,辩证对待。”

“经书里的神话是真的吗?有些神话故事听起来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以前我从来就反对一切宗教,坚信马列主义无神论。不过经过一生的坎坷磨难,看了一些佛学书籍,我才悟出点佛教的道理来。我记得在清华念书时讲师说牛顿、爱因斯坦、诺贝尔等世界著名大自然科学家钻研了一生科学,最后还是都归结到上帝那去了。当时我就很不解。”郝正贤抛出一个新课题。

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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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谜我来回答你,我是学中文的,可以给你学水利的当个中文系老师。按照马克思唯物论里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社会意识,物质决定精神的理论来讲,古今中外的神话传说都是有的,确实有其人鬼仙佛;按照意识能动与存在,精神反作用与物质来讲,现有流传的神话故事又都不是真的。咱就说古书记载的女娲造人的故事吧,她造人的一切过程,一切情节和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造人同出一辙,这就说明在母系社会确有这样的神人,没有存在哪有意识?再说那时的交通中国和希腊根本无法沟通,怎么会记录一模一样的故事,只不过中国人把这位神人叫女娲,希腊人叫普罗米修斯罢了,这是有的一面。再说不真,随着几千年时光的推移和变迁,这些有的神话开始被统治阶级利用,被三教九流利用,几千年里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原来有的面目皆非,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以我分析,女娲和普罗米修斯可能就是个发明陶俑和水泥的人,她把泥捏成人烧成陶俑,别人很欣赏就记载下造人的故事来了。炼五彩石补天也是如此,当时人们都住在山洞里,下雨了洞顶漏雨,女娲找来石灰石烧成灰,掺点沙子抹在洞顶上,下雨就不漏了。远古时期人们认识事物能力和概念于今人会有不同,说不定会把头上都叫天,把洞顶也叫天,把有能力的人叫做神,就是现在我们称一些有能耐的人不也说‘这个人真神了’‘毛主席用兵真如神’这类说法吗。经过几千年的以讹传讹,也就理解得没有谱了。就像佛经里讲的那些佛呀,菩萨呀,罗汉呀,天龙八部神仙呀,妖魔鬼怪夜叉呀等等,都是当时不同意识形态的人群,有觉悟的人就叫佛菩萨,自私自利损人利己的就是魔鬼,按现在话说佛和魔就是人头脑中两种思想的斗争,阿弥驼佛四十八大愿,观世音菩萨寻声救苦,都是当时学习的楷模,就像我们学雷锋一样,宣传他的事迹用来教育广大臣民,你看这些佛菩萨为什么都是国王或者太子,这就足以说明当时的政治背景。当时的名人以后都会变成神,毛泽东才撒手人寰几年,现在家家都把他供起来,有说成佛的,有说成仙的,这就是神话的形成。”

“要说毛泽东是佛我也赞同,你看他搞的社会主义有很多符合佛学观点,什么低工资多就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狠斗私字一闪念,解放全人类最后解放自己,这不都是普度众生吗?嗯,毛泽东是佛。孙乃正,你这些奇谈怪论是从哪本书里看的?”

“绝对是我心里杜撰,不过我挺相信我的揣度。”

“佛经里阐明这类问题了吗?”

“当然。释迦牟尼为什么开了八万四千法门,就是针对不同心态的人进行不同的教育,这叫因材施教。他讲经为什么不立文字?而且一再强调我什么都没说,他怕的就是理解不同会以讹传讹。你看的佛经一开头都是‘如是我闻’吧,佛经三藏十二部都是他人记录整理的。就像我国的一本《论语》,智者就知道发展到今天会有如此下场。任何事物用辩证唯物主义观点看都离不开否定之否定,既对立又统一,不同历史时期其质量会互换的。所以释迦牟尼不负责任,我什么都没说,都是你们‘如是我闻’呀。所以,我对经书也不是追求通读,只钻研三部经书:《金刚经》,《心经》,《无量寿经》,其实,一经通百经通,一部二百多字的心经你要读懂了,那么三藏十二部你就全懂了。”

“对远古神话你最欣赏什么?”

“我最欣赏那里的预言,因为预言没人篡改,又被几千年历史验证准确无误,比方希腊神话就认为:人类的发展要经过四个时代,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黑铁时代。人类处于黄金时代,会无忧无虑的生活,永远享受快乐;白银时代人类到壮年以后就变得粗野傲慢不再敬神;青铜时代人类就残忍粗暴喜欢战争互相杀戮;黑铁时代人类就依靠大地的资源出产来生活,追求自我的高贵和公正而陷于仇杀战争,人们互不信任,不能坦诚,处处是强权势力,善良、守信、公正的人得不到好报,人们之间除了谎话、赌假咒、不和睦、嫉妒之外没有别的。现在看我们正是黑铁时代,从人类社会发展史的全过程看恰恰验证了神话预言的准确性。另外,释迦牟尼佛预言像法时期和末法时期的佛教衰落,预言最终魔会战胜佛,现在不都验证了吗?”

“你别说,孙老弟见解发人深思。”

“郝老兄过奖,我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说完既忘。”

“哈哈,你是活佛了,无为而为开示众生,愚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哈哈,我孙猴子本来就是斗战佛嘛,我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佛不佛的咱不去论他,知名的民营企业家、省人大代表、省政协委员这可都是真的。”

“说这些我得感谢王老师的大恩,当年我和猪八戒沙和尚偷听敌台被警车抓走,心想彻底完了,等着挨枪子吧,结果警车一直把我们拉到王家堡子大山沟子里,我们都哭了,以为马上就执行枪决,可能坑都挖好了。后来玉泉大叔道明原委我们才惊魂落定。原来是王老师偷着给我们按着知识青年办理了上山下乡,还保留了党籍,否则哪会有我今天的孙乃正。”

“你们应该感激赞参谋和老冯头,当时老冯头坚决反对给你们定什么现行反革命,他咆哮公堂的劲头我现在还历历在目:‘尽扯*蛋(淡),小屁孩懂得什么叫偷听敌台,偷听敌台有三个人一块听的吗?还明目张胆的转播出去,牛春库,王文革,假如你们是阶级敌人,你们会这么干吗?你们仨心里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这是怎么一回是嘛?什么革命派,什么革委会主任,什么军代表,我看纯粹是三个混蛋糊涂蛋。’现在回想起来,老冯头很是让人敬佩的,迫于那种政治形势,人人都明哲保身装糊涂,就他敢仗义执言,稀世好人呐。”释了空楚楚动情。

“嗯,是令人敬佩,在工程局我敬佩的四个人中他首屈一指。不怪毛主席说冯桂香是个好同志。这四个人我铭刻在心里一直怀念着他们。”郝正贤也感触。

“你还敬佩的那三个都是谁?老红军李彦书记肯定是一个了,他替你说过话;还有采运队的王鹤祥书记替你挡过驾,除此还能有谁让你铭刻和怀念?”

“这俩让你说对了,他们都是勇于维护国家正义去舍己为人的汉子,是我学习的榜样,我是铭刻在心的,这些老革命可以说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说了三个,第四位是谁?”

“这位你肯定想不到,他就是大右派谭满汉,真让我敬佩得五体投地,就他那顺境逆境皆坦然,饱经风霜雨雪依然怒放的梅花精神让你不得不敬佩。孙总要是有他一半气质也不会自戕,实践证明他这种人世间活法就是佛陀点化的一种活法,哪像咱们天下无事庸人自扰。共产党折腾了他一辈子,六八年又把它遣送回老家劳动改造,结果人家一天总是笑容满面,帮着家乡公社修建小水库,义务给公社中学当语文教师和英语教师,不取一分报酬还任劳任怨。我牢记了他说的一句话:‘只要你爱自己的祖国就去报答,不要去想个人的得失,右派的汗水不也流在祖国的土地上了吗?’看到他,我想起了司马迁、商鞅、苏武、方志敏、王若飞、续范亭等仁人志士,那真是‘赤膊条条任去留,丈夫于世何所求;窃恐民气摧残尽,愿将身躯易自由。’他们一心想的全是祖国和人民,没有丝毫自己。”

“现在右派都平反了,他该好运来了。”

“好运是来了,省文联请他担任作家协会副主席,他婉言谢绝了,师范大学聘他担任中文系客座教授,他也谢绝了,他那时也六十一二岁了,他推掉一切工作是想写几本专著留给后人看,他说不要象曹雪芹至死没写完红楼梦,如果我的专著能唤醒和改变人们的意识形态,使后辈子孙能‘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真就‘吾如冻死亦以足’。改革开放二十多年,现在真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了,谭老也该瞑目了。”

“他死了吗?”

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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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福气,九九年,改革开放刚有点成果他就撒手人寰被阎王招聘去了,那年他虚岁正好八十四。”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凡是圣人和善贤之辈都这个时候走,孔子八十四,孟子七十三,谭老也算是当代圣贤。”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尺无欲则刚,胸怀天下无一己私利的人,他的喜怒哀乐都是可敬的,当年要不是冯国祥肆无忌惮地咆哮公堂把我们骂清醒了,我真还没有欺上瞒下给你这现行反革命办理下乡的勇气。”

“王老师这主意出的真好,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不,这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

“那是谁?准不是猪脑子牛春库吧?”

“是赞参谋长。我们挨了老冯头一顿臭骂以后,赞参谋长偷偷找我,和我商量了办法对策,他就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我看这个主意挺好,就人不知鬼不觉的办理了上山下乡。当时怕你们家长着急上火,我还叫牛春库透露一些孩子安然无恙的消息给你们的父母。为了保险起见,我给你们送到了抚顺县马圈子公社,我哥哥在那里当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他绝不会出卖他的亲弟弟的。”

“玉泉叔对我们很关照,去林场打工,当民办老师,提我当大队党支部书记,选送八戒上大学,沙和尚回城工作,真是恩重如山。七年前我还去王家堡子捐助希望小学工程时去看过玉泉叔,扔点钱,老两口身板还挺硬朗。现在听说王家堡子也成抚顺重点旅游区了,那里的三块石我当知青时没少爬。”

“我有二三十年没回老家了,出家以后我就更不想走动了。去年我哥来我这一次,说嫂子过世了,八十岁的人了看上去他的精神还挺饱满。”

“我准备下一站就去那里,王老师有什么捎带的学生全力效劳。跟我们去一趟都行,车里还有位子。”

“佛事挺多,寺院也离不开,以后再说吧。”

时间过得真快,你一句我一句闲谈之间不知不觉已日上头顶接近中午了,孙乃正坚决要请郝正贤和王老师下饭店,考虑老师已习惯了素食就准备要几道素菜,王老师酒肉已经无法入口了,一闻到肉味就想呕吐,鱼类菜他还能吃一些,所以郝正贤建议,中午在寺院简单吃点,晚餐应邀去吃清河水库的全鱼宴。释了空也没有执意不去,最后拍板是把八戒、唐静、沙僧和他妹子妹夫都请来,加上郝正贤及嫂夫人,王老师和道静正好十个人一大桌,大伙来一次热热闹闹的欢乐晚宴。

清河镇最派头的酒店也就数龙泉山庄酒楼了,这里明吃喝暗嫖赌一应俱全,水上餐厅的全鱼宴很有特色,孙乃正包了一处有卡拉OK的上好雅间,点了卤鲫鱼、芥末鱼片、冬笋拌河虾、玉兰拌鱼丝、糖醋生鱼片、杏仁蒜蓉鱼肚几道凉拌菜和红烧鲤鱼、火锅鱼头、五色菊花鱼、金丝香菇黑鱼片、油煎小公鱼、麻辣泥鳅、酥炸虾鱼丸等热菜,又专门为王老师点了几道口蘑烧腐竹、香油玉米笋、糖醋拔丝山药、苦瓜炒青椒等热素菜,最后又点了八珍百宝甲鱼汤这道菜来补充鱼头火锅汤菜的不足,要了两瓶五粮液和一箱青岛易拉罐啤酒,在这个清河小镇里,能吃到这些清河水库特色菜,还真是改革开放发展旅游业带来的享受,尤其是电视剧《刘老根》上演以后,这龙泉山庄拍摄现场立马火爆起来,每年夏天游客俱增,订餐吃饭的也是爆满,孙乃正要不是花大价钱去订高档雅间,普通雅间当天根本就订不着。今天还很顺利,最高档雅间没人用,看来人们掏大价钱摆谱还是掂量掂量的。“有钱能买鬼推磨”,孙乃正脑子里闪念着这种意识走出酒楼,叫服务员给他开个房间,他进去休息一会,他们约定傍晚五点半准时开宴,现在睡两个小时好不惬意。

延伸到湖区里的水上餐厅感受上有些别具一格,坐在楼上高档雅间向窗外望去是一片波光粼粼动情水,夕阳柔和的余辉把湖水洗得金灿灿的,波动的水面让你感觉好像是坐在一二等舱的轮船上,总觉得自己在忽忽悠悠的跟着动。孙乃正包的聚餐雅间落地窗正对着广袤的湖面,视野开阔极目楚天。“值,这钱花得值。”孙乃正心里这样想着。

橘红色的大太阳渐渐地象收网似的把湖面上的金辉收了回去,扛着一天的劳动收获爬过西山回家去喝小酒去了。餐厅里应邀的客人也都到了,他们和太阳一样,都知道现在已经是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了。

“老师请坐上首。郝技术员,不,现在得称郝总。”

“什么好种(总)坏种(总),这种现在播哪块地里都不发芽了,七十多岁了,一块行尸走肉,没有好种(总)了。就叫郝大哥吧。”

“对,郝大哥和嫂夫人坐二首,其他客人依次随便坐吧。大家都相识了,我就不用互相介绍了吧。”

“猴哥,我还不认识呀?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呀?”唐静插话说着便去与郝正贤握手:“我叫唐静,是老朱的朋友。”

“对,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唐大小姐就是猪八戒当年在天宫调戏的嫦娥仙子,八戒被贬到人间,她这不就马上下凡找八戒来了。看来哪个男人都钟情,哪个女子都怀春,天地人仙同出一理呀。唐静,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巾帼楷模嫂夫人,她是当年东方红广播站的金话筒,工程局里一朵花,清河水库的白天鹅王小翠。也是当年让李卫东这个癞蛤蟆垂涎三尺的人。”

“李卫东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癞蛤蟆整天梦想吃天鹅肉。自不量力。”

“不过,嫂子当年热恋三反分子,清河镇的人可都不理解呀。嫂子,当初你是怎么想的?”

“我一直认定他是好人,他当初的处境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

“嫂子当年真有眼力,也是追求纯真爱情,伟大!”

“这种恋爱观真让人垂涎。”

“按佛经观点,真善的投入就会得到精美的回报。你看咱嫂子,清河镇哪个女流比得上她?”

“嫂子,当年李卫东那么死缠着你怎么无动于衷?”

“我是有追求的,就李卫东那副人品德行,只能让我恶心想吐。”

“你爱郝总,当初就没想到跟着吃苦遭罪吗?那阵子的知识分子多臭啊,是谁都看不起的臭老九。”

“老郝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他的散文正义感强人情味浓,抒发了爱国爱民的品格,字也是写的外肤内骨,潇洒飘逸。自古道文如其人,字如其人,所以我深信他不会给我带来罹难。他是一个有爱心,有责任感的男人,不是那种自私自利损人利己的小人。”

“嫂子果然看对了,郝大哥真是不计前嫌的正人君子。”

“嫂子,来,我们姐仨坐在一起,叫他们老爷们做一块喝酒方便。”唐静象这里的主人喊着:“服务员,上席。”

菜肴很快就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鱼头火锅里翻着汤花冒着热气,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两个服务员彬彬有礼地站在两旁随时恭候呼唤。

唐静站起来给大家斟酒,服务员要过来帮忙,她俩以为唐静是今天的东道主,唐静见了把手一挥:“你们二位不要站在这里了,有事我叫你们,你们到别处休息去吧。”

两个服务员出去了,唐静一边倒酒一边说:“我就不舒服服务员站在身边,象旧社会似的阶级分化,冲淡了我们这里的亲情气氛。”

“我有同感。”猪八戒附和着。

“我们当过毛主席红卫兵的知青都有这种感受,现在有很多酒店搞跪式服务、立式服务、特殊服务,我看是一种人格践踏,彼此间不发自内心的热情,不真诚的用心交流,你再表现也是假的,在这样氛围里会餐我的感觉就是不舒服,你说人总这么不自我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把自己花天酒地的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劳动上有失道德。还有什么平等互爱。”

“酒店老板为着多赚钱,服务员为着混口饭,见利忘义见钱忘德,为了银行大存折,该缺德时就缺德。”

“猴哥,你也是这样企业老板吗?”

“哈哈!我孙猴子经营企业那是行止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自修大学毕业以后,我是彻底洗心革面,决心做一个不攻击、不诽谤、不打击报复、不造谣中伤任何人的人。皈依佛门做了俗家弟子以后,更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你们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们的欢乐就是我的欢乐,我们是统一的机体,环球同此凉热。好了,我说几句开场白,今天是我、八戒、沙僧为了向郝大哥谢罪,也为了向王老师谢恩,在这里备一杯薄酒宴请大家,常言道大恩不言谢,对老师的救命之恩,我孙乃正等三人永世不忘报答,今世来世结草衔环相报。来,请大家举第一杯,以干为敬。我患有深度糖尿病,平时不敢喝酒,今天我也破戒一把了,来,干杯!”

“上了年纪还是多注意身体保养为要,乃正,酒不同茶,量力而行,尽兴就好。”释了空劝说。

“谨遵师道。”孙乃正干了此杯,向释了空老师拱了拱手致谢。

沽酒热肠,酒是联络沟通亲人、朋友之间情感的增效剂,它能加深相互之间的了解,它能燃烧掉人们之间的仇结、误会。酒能让人迷醉,人的一生有很多时候恰恰需要这种迷醉,迷醉时能够忘却自我,只有忘却自我才能找到真我。才能找到自我不伪装的本来面目。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醉生梦死倒是一种幸福的生活方式。中国的酒文化为什么源远流长永不枯竭,就是因为有“李白斗酒诗百篇”“武松醉打蒋门神”这些脍炙人口的文人武士的风流倜傥的写照。当你处在晕晕乎乎状态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你此刻的心胸是最豪放,最坦荡,最宽容,最义气的。为朋友两肋插刀,往往都是把一坛子女儿红灌进肚子里以后的英雄壮举,酒真壮英雄胆啊!

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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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座的都不是酒蠓子之流,所以都很理智地把酒喝得恰到好处为止,谈吐的气氛也亲如一家人,谁也不拘束,很是随便。

“郝大哥,听说你和***是同学?是这样吗?”

“我俩不但是一个系的同学,还是一个寝室里要好的朋友。同窗时,在同学之间他的口碑就很好,他为人坦荡荡、仁义、忠厚、老实,一副君子风度。他当国家主席够格,也是百姓福分。”

“你没跟他借点光吗?”

“借什么光,君骑马,我戴笠,相见能拱手问候就很有同窗之情了,我们是君子之交淡若水,不是甘如醴之辈。”

“当今社会有几个正人君子,人心不古啦,党风也不那么正了,老百姓也都坏了,老老实实学雷锋的人都绝户啦。”

“虽然如此,但中华民族的脊梁还是有的,各级政府和企事业单位还是好的领导群占主导地位的,七千万党员里还是好人占多数。起码咱们几个共党分子还算好样的党员吧,咱们大权在握的时候都是挺廉政的吧,现在划好坏线,能清正廉明不违法就是好党员好干部。”

“是,你要这么划线还是好党员好干部多。不过我感到不忿和可笑地是,现在报纸电台宣传的那些好党员好干部如何如何不贪污受贿,如何如何清廉自律,这是作为领导干部和共产党员最起码的标准,反倒成了全国学习的楷模了,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就这样划线不太低了吗?”

“你没听老百姓说,现在把科处级以上的干部排成队,隔一个毙一个还有漏网的,一半好的都没有喽。”

“猴哥划的那个线是三八线,北边的大裤裆都是好的,南边大裤裆就都是坏的了。”

“现在三八线都要废了,象柏林墙那样都要拆了。”

“这就叫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你是三国志开篇啊,还分久必合,干脆唱‘滚滚长江东逝水’得了。”

“什么好呀坏呀的,一人一样看法,一人一个标准。”

“莎士比亚有句名言,‘世间没有好和坏,只在你如何看待’你说廉政自律克己奉公,我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是谁非去他娘的吧。好了,咱不讨论这些哲理了。为了尽兴,我提议每个人表演个节目怎么样?”

“好哇!我赞成,各位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不能放弃表演机会,我做观众,先鼓掌欢迎。”郝正贤拍起了巴掌。

“我们也做观众。”沙僧的妹妹妹夫也鼓掌。

“谁也不许放癞,在这屋里每个人都得准备一个节目,至少一个。长者为先,老师先请。”

释了空在寺院清净惯了,多少年没有入此红尘,今天开戒饮了两杯五粮液,脸上也泛起了一层红晕,虽然没失高僧大德之风度但也在兴奋之中,他一点也没有推脱,笑呵呵地说:“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吧。”他稍作思虑一下便开口讲了起来。

“有个后生从家里到一座禅院去,在路上他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想以此来考验一下禅院里的老禅者。来到禅院,他与老禅者一边品茗,一边闲扯,冷不防向老禅者问了一句:‘大师,什么是团团转?’难题出来了。这位禅者大师没加思考就回答:‘哈哈!皆因绳未断也。’老禅者随口回答,后生听到后顿时目瞪口呆。老禅者见状便问后生:‘什么使你如此惊讶?’后生说:‘不,老师父,我惊讶的是,你怎么知道的呢?’禅师说:‘我知道什么呀?’后生立即回答说:‘我今天在来的路上,看到一头牛被绳子穿了鼻子拴在树上,这头牛想离开这棵树,到草地上去吃草,谁知它转过来转过去都不得脱身,我以为师父既然没看见,肯定是回答不出来,哪知师父出口就答对了。’老禅者微笑着说:‘你问的是事,我答的是理。你问的是牛被绳缚而不得解脱,我答的是心被俗务纠缠而不得超脱,一理通百事啊。’后生大悟!对呀!因为一根绳子,黄牛失去了草原;因为一根绳子,风筝失去了天空;因为一根绳子,骏马失去了驰骋。那么我们的人生,又常常被什么牵住了呢?一块图章常常让我们坐想行思;一个职称常常让我们辗转反侧;一回输赢常常让我们殚精竭虑;一次得失,常常让我们痛心疾首;一段情缘,常常让我们愁肠百结;一份高薪,常常让我们蹙眉千度;为了钱,我们东西南北团团转;为了权,我们上下左右转团团;为了欲,我们上上下下奔窜;为了名,我们日日夜夜窜奔。快乐哪去了?幸福哪去了?当年活泼可爱的童年已恍若隔世;当年蹦蹦跳跳的少年,已无法记起。往事如烟,现在是怎样的满面愁云惨淡!为什么都挣不脱?为什么都不能自拔?皆因绳未断啊!人生八万四千烦恼丝,你有勇气斩断几根?你有智慧挣脱几根?禅者最后对后生说:‘众生就像那头牛一样,被生老病死之绳缠缚着,在六道中头出头没而不得解脱。’我的故事讲完了,献丑。”

“好!”一片热烈的掌声。

“郝大哥,该你的了。”

“叫我老伴代劳吧,我这个人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行,一家出一个节目也可以。嫂子,你这当年金嗓子喉宝,来一个吧。”

“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吧,这是一位四川博客网友给我发来的爱情诗,让我点评一下。我与这位博友虽没有见过面但网上经常交流,是虚拟世界中真情互动的那种友情,是我们的博客文章相互谈了恋爱了。下面我就朗诵给大家。

不论你离我多么远——天南地北,

却离不开我的思念;

梦里的红豆挂满了山崖,

每一粒都凝聚着我的挂牵;

南国的红豆呀,

你什么时候能酿成殷红的酒水,

飞到北方去甜润老妹的热肠,

让她体味到我的爱恋;

我知道我们的结局——痛苦悲惨,

是罗密欧和朱丽叶,

梁山伯与祝英台;

今生无缘成双,同床共枕,

那就叫我们来世化蝶双飞久徘徊!

亲爱的,你慢慢飞,

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

王小翠不愧是广播员出身,嗓音说唱俱佳,诗朗诵一完结紧接着就唱了起来。

“好诗好歌!这才叫诗歌呢,连诗带歌。”又一片掌声。

“郝总也应该来一个节目,他写的散文在省电台里得过大奖,我们都听得直落泪,可感人了。”沙喜福的妹妹提议。

“我那篇散文不适合这个场合,太忧伤。你们要是喜欢我可以送给你们在颁奖大会上的录音磁带。”郝总解释。

“好!磁带就代替郝大哥的节目了,沙师弟饭后你去取一盘,留我们以后拜听。”孙乃正饶了郝正贤。

“八戒,看来你和王小翠应该是一对,都喜欢搞网恋,在虚拟世界里,你们互相感情欺骗吧。”

“猴哥你说错了,网恋不是情感欺骗,而是真我内心的展现,就像走进百花园,每一朵都有别的花不能替代的自我神韵让你欣赏,为什么网恋如此盛行,就在于这里面是真情互动。”

“八戒高见,不过搞一块去破坏了家庭那就麻烦了。”

“我反正不赞成网恋,异性相吸,不偷情的少。”

“猴哥你净瞎扯淡,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终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怎么到一块?”

“现代的交通工具,跨国几个小时也到了。”

“都是思想交流,没有求同床共枕的。网恋是志同道合的恋人,不是露水夫妻。猴哥你真是石头变的,不懂人间真情,俗不可耐。”

“这是个观念问题,咱们不去讨论它。”

“对,来,不谈这个,继续进行下一个精彩节目,猴哥,该你石猴的了,大家欢迎。”

“猴子拿手活是三打白骨精。”

“好,小唐静你也气我,咱俩演吧,你去扮演白骨精。”

“好哇,那我先一溜烟跑了。”

说完唐静就往外走,孙猴子急忙喊她:

“真跑啊,回来!好你个白骨精,哪里逃。”

“人家去一号。”

唐静回答又引来大家一场哄堂大笑。

节目一个个往下进行,孙乃正讲了一段笑话,沙喜福与妹妹、妹夫和来了一段京戏,唱了《沙家浜》智斗一场的片段,最后由唐静压场,为了迎合王小翠朗诵的网恋抒情诗,她特意与八戒为大家合唱了一段《梁祝》:

碧草青青长盛开,

彩蝶纷飞久徘徊,

千古传颂深深爱,

山伯永恋祝英台。

同窗共读整三载,

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

谁知一别在楼台。

楼台一别恨如海,

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

历尽磨难真情在,

天长地久不分开。

……………………

10-1

10-1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

王家堡子生产队广播喇叭一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社员们就都知道午休的时间到了。用大海航行靠舵手这支歌取代上下工敲铁道钢有两个多月了,最早社员们感到很好很新鲜,上下工的时候有的还跟着大喇叭唱上一段。现在就没那份感觉了,喇叭一唱就和敲铁道钢一样。最早刚成立互助组和初级合作社那阵子上工收工都敲堡子中间老榆树吊着那口大鉄钟,人民公社成立以后,五八年大跃进全国城乡都大炼钢铁,马圈子公社也堆砌几个土高炉,把王家堡子乾隆年间铸的大铁钟砸碎了扔进土高炉里去了,挂钟的地方换了半米长的铁道钢轨,于是就变成了敲铁道,一天敲四遍,上午八点、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四点半。文化大革命以后,堡子里有了广播喇叭,上工变成了队长在喇叭里喊,下工还得看太阳,两个月前堡子里的智多星大队会计出主意放唱片代替敲铁道,从此,社员上下工的号令就变成四遍大海航行靠舵手了。社员们干农家活没有戴表的习惯,家里有个马蹄表、座钟就舍不得钱再买手表了,王家堡子这地方祖祖辈辈没富裕过,所以当时社会通行的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戏匣子四大件家家几乎都没有。

在地理劳作的社员们,一听到喇叭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就知道十一点半了,社员们都步调一致地离开地头,纷纷向自家走去。

王玉泉昨天在公社接到弟弟打来的长途电话,今天特意回到王家堡子接应弟弟嘱托的事,他估计车和人下午才能到,所以上午同社员干了一气庄稼活,出了一身透汗,觉得轻松许多。午休了,他蹲在小溪边洗了几把脸,卷了一袋烟点着,扛起锄头向家里走去。

王家堡子几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它坐落在抚顺东南部山区与本溪接壤处,隶属新宾满族自治县。是大清江山鼻祖努尔哈赤的老家。堡子四周全被一座座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围绕着。这个地貌属于长白山延续部分,山上长满了野生的黑松林、果松林、白桦林、柞树林,一大片一大片松林、桦林、柞林之间夹杂着山里红、山梨、山杏、樱桃、核桃等树,还有很多攀岩爬树的山葡萄,野圆枣子。林隙间稍微有点空地的地方也都长满了一片一片的榛子棵,总之除了堡子周边社员刨出的几片庄稼地以外全都被原始森林野生植物覆盖着。唯一没有盖住的就是和尚顶子山顶上的三块石,这三快巨大的岩石摆着叠罗汉的姿势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就像三员威猛大将,岿然不动地在这里镇守了千百万年。三块巨石就像指点江山的神仙刻意摆放在那里似的,下面的两块巨石生的一模一样,高矮胖瘦几乎辨认不出来,就像一对孪生兄弟虎墩墩地蹲在那里,两兄弟肩头扛着这块大巨石头生的也很象托着他的两位弟兄。站在村头,隔着二十几里地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三个秃小子在那里玩叠罗汉。

王家堡子社员住房和生活都比较原始,三十多户人家里,茅庐柴扉得占三分之二,所谓好一些的建筑也只不过用天然石块砌道围墙,住房墙体也是天然石块砌成的,门边窗边镶上一排红砖,这样和那些土坯房比就算很高档了。再高档的就是把房顶茅草当柴烧,换上几片瓦盖上,全村也就队长、会计、保管员、队干部家庭是这样,普通社员几乎都是土坯茅草房。

身居大山沟,没有大比较,人们也都习惯适应了这种生活环境,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彼此和睦相处活得也十分开心。三十多户人家从没有过鸡生狗斗的,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主动去帮工。等挂锄、猫冬季节闲着没事干了,夏天蹲树根冬天上炕坐,大家把一笸箩烟叶一放,大茶缸子水装满,东周列国,天南地北聊个没有句号。俗语说“要知天下事,问山沟老倒听。”你就随便问吧,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王玉泉一直是这个生产大队的队长,他为人忠厚老实,尽心尽力为大家办好事,没多大私心眼,全村三十多户都挺拥戴他。他原本没想升个什么一官半职,只因他有个在省革命委员会任副主任的弟弟,马圈子公社非要请他出山当什么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说是省里有话。无奈他在那里挂个名,什么也不管,公社离王家堡子有四五十里地,他去一趟很不容易,所以很少去公社。公社见状批给他一台破自行车,又给队里按装了一百五十瓦的大功率扩音器和高音喇叭。他经不住别人对他好,没办法了,最近往公社跑的次数多一些了。

站在村口向进村的路望去,看不出二里地就被山挡住了视线,这是进出堡子唯一一条通车的沙土路,其他的路都是翻山越岭的羊肠小道,只供人走兽行,其他的一律是“此路不通”。

王玉泉找了几个村干部坐在大队部门前老榆树下抽烟,三个知青来了,假装的也得表示一下欢迎,车还没来,几个村干部也就先扯起来。

“我说队长,这文化革命是什么意思,文化就是文化,它革什么命呀?”

“*,你问我我问谁?咱就知道土里刨食,文化革命你去问毛主席去。”

“毛主席在北京吃香的喝辣的,能管你这屁事。”

“文化革命就是让全国人民都吃上香的喝上辣的,我听公社宣传队说了,这叫割资本主义草,栽社会主义苗。”

“竟扯*蛋(淡),什么草呀苗的*主意(主义),什么主意(主义)不如自己的主意(主义),人勤地不懒,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这就是我的主意(主义),大家齐心合力把队里的地种好了,都别藏奸耍滑,秋头子多分点工分粮比啥都强。”

“我*,你说城里的学生上咱这来干什么?”

“你他妈的老向孔夫子问事,我他妈的哪知道。那是毛主席派来的红卫兵,有功之臣,让我们好好养活他们。”

“我*,你劲瞎掰,城里不比山沟里胎和,谁愿意往山沟里钻,有病。八成也像王大学问吧,反了党了成了右派了吧。”

“你瞎**啥,人家是批斗右派的,劲瞎*嗤嗤。”

这三个孩子的内情只有王玉泉知道一二,是弟弟王玉明在电话里说了偷听敌台的事,但他对这事却不以为然,根本没当回事,“我*,什么偷听敌台,你卖电匣子就是让人听的,你电匣子不说不唱不就没人听了吗,城里人吃饱了喝得了也劲扯*蛋(淡)。有个文词叫什么来着,对,想起来了,叫‘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想着,又卷一袋烟点着,抽起这呛人的关东蛤蟆癞大青叶来。

“队长,给你换根洋烟要不?红玫瑰的,两角七一盒,顶三天的工分钱啊,城里妹夫给我的,舍不得抽,孝敬你一根?”

“不要,那*玩仍没劲,我要喜欢洋烟,我弟弟会一条一条的给我买。”

“你真*吹大牛,一条二十盒那,你弟弟能舍得?”

“你知道我弟弟一个月挣多钱不?四十五元多,知道不?现在还是省里大干部,总抽公家烟,我是不稀罕要。”

“你牛,你牛还不行吗?”

“队长你看,车来了,这车好,比公共汽车小,带劲。”

汽车从山湾头一冒出来就等于到地方了,一里多地,一踩油门就进堡子了。

几个村干部迎了上去与下车的人一一握手:“欢迎欢迎,请到队部休息休息,大老远的,歇歇脚,喝喝水。”

“王队长,这是王主任给您带来的午餐肉罐头和红烧肉罐头。这是一包海米,还有一捆海带,还有两瓶酒和一条烟。”

“哎呦,你看我弟弟,拿这么多东西,好了,晚饭就用它了,一会都到我家吃饭。”

“不了不了,大叔,我们一会还要赶回沈阳去。”

“那不行,怎么也得吃完饭再走。”

“这是命令,我们是解放军战士,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规定我们,是不能随便吃老百姓家饭的。”

“哦,是这样,那我就不勉强了,进屋坐一会吧。”

农村人就是这样,对城里来的外人都非常热情,他们争抢着拿着三个孩子的行李用具,背包都打得现成的,清一色的军用品。热情地寒暄着向队部走去。

10-2

10-2

孙乃正、朱晓杰、沙喜福三个学生,虽然也在和陌生的人握手寒暄,但内心里始终是忐忑不宁慌乱无主,所以表情上如何刻意掩饰也总是透出惴惴不安的神态。是啊,一个城镇里长大的孩子,突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扔到绝对人生地不熟的大山沟里,要说心里会坦然自诺,那纯属瞎掰。别看他们三个都二十出头了,拿过枪,参加过武斗,那都是人多大家伙在一起凑热闹起哄,此刻境遇,武斗司令也好,武斗连长也好,全傻了眼了。

他们三个规规矩矩坐在靠屋角的一个长条凳上,没人向他们问话就从不言语,就是有人问他们也是孙乃正一个人认真地回话,朱晓杰和沙喜福只是跟着孙乃正的回话点头,老实得真像是上课认真听讲的学生,老师不提问就不动一点声色。

两个解放军战士坐了不足十分钟便坚决起身告辞,几个村干部尽管从心眼里热情,但都不会说些什么交际语言,就是土掉渣的客套话也不过那么一两句:“大老远来的,解放军同志就多坐一会。”“进了门自家人,吃饱喝足再送神,怎么也得吃完再走呀。”“你看你们,饭都不吃,太外道了,军民不都是一家人吗,不吃不喝,我们也过意不去呀。”你看,客套话句句离不开吃吃吃,千年中华民俗,吃喝是最大的真诚和热情。

王玉泉队长和几个村干部扬手目送汽车拐过山脚,今天的外事活动也就结束了。

“你们哥几个回家吧,扔下这三个小子我还得琢磨琢磨怎么安排,现在算咱队的社员了。”

“听说公社给咱大队十个名额呢,还得来七个。公社领导也是的,净没卵子找茄子提溜着,出什么妖格子,派什么学生来?城里的孩子谷子秕子都分不清,懒得像个公子哥,会土里刨食吗?”

“我说这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公社领导呀,劲他妈整花花事,你把人搥给我没事了,弄得我天天为这小崽子操心。”

“三块石林场正招临时工呢,干脆送他们到那里混去算了。”

“他们刚来,别难为他们,还都是孩子,爹妈不定怎么心疼呢,做事得对得起良心。先让他们玩几天,熟悉熟悉周围的沟沟坎坎,免得转了向走丢了叫熊瞎子给抹搭了。”

“也是的,你是大队长,你看着办吧,我们都回家了。”

王家堡子大队是由八个小队组成的,一个自然村算一个小队,王家堡子周边方圆有七个自然村,加上王家堡子就是八个自然村,每个村也都是三十多户人家,要细算起来王家堡子住户就最多了,接近四十户,所以大队部就设在这里。小学校也建在这里,以此推理,城里下乡学生的知识青年点自然也要定在这里。说是个大队,其实就是一个传统的自然村,村与村之间最近也得走五六里地,除了学生来这里上课念书互相知道谁是哪个村的,互相也往来嬉戏玩耍。大人之间就不行了,尽管农村多数是近地联姻,亲套亲的,提起哪个村的谁家谁家也都知道,但是很少出村串门子,都在本村里转悠。所以大人之间基本上是“鸡犬声之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王玉泉送走了解放军的小车,便又回到了队部,他对三个还在规规矩矩坐在长条凳子上的学生一挥手说:“走吧,把东西都拿着跟我走。”

三个学生懵懵懂懂的跟着队长走,也不知去什么地方,他们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也是的,沦落到这个地步也就豁出去了,任其摆布吧。孙乃正他们三个小虎羔子在清河镇那股趾高气扬的小八一兵团神气一扫而光,但毕竟在社会上见过两年世面,精神头还没有彻底堆掉,还有一股子东北汉子“该死该活*朝上”的气概。一路走得还象个样,既没打晃晃也没尿裤子。

王玉泉领着他们来到堡子头的一个四方大院,院子比住家大很多,有一亩多地见方,房子也比住户间数多,足有六七间长,院门也很大,出入马车没有问题,院里没种任何瓜果蔬菜,地面光光的,打扫的很干净。院子东侧是一排牲口棚,西侧是几挂卸套的马车,还有几个犁地的木制和铁制的农具,一看就明白了,这是王家堡子大队全体牲畜劳动者和饲养员住的地方。“生产队穷富行不行,就去看看牲口棚”,这是生产队家底的展示,王家堡子集体组织的全部家当也都在这个院子里了。

饲养员老李头迎了出来,他今年七十六岁,是大队包养的五保户,他是这堡的老光棍,一辈子没说过媳妇,他不娶女人是为了负责任,“俺穷了一辈子,养不起女人,让女人跟俺遭罪这事俺坚决不干。”一辈子真有几个上门表示宁可要饭也愿与他同床共枕的,也都被他忍痛割爱了。别人说他怪气,他真就是这么一个怪古人,大队看他七十五六岁了,叫他养老,队里供他吃住,还给他派个做饭的,他偏不要,说什么胳膊腿能活动他就要尽量自食其力。主动要求喂这些生产队的壮劳力——八匹马、三头牛、两条驴。他一人住进了这六间房,用两间房装草料,一间存放豆饼、高粱等一些精料,剩下这三间屋全归他支配。这三间房是个里外套间结构,锅台连着炕。几年来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大院子,有十几个喘气的却从不和他唠嗑,这下可好了,一下子送来三个城里来的娃子做伴,老李头心里很是高兴。王玉泉事先通知了老李头,他把有两间通长的一铺大炕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烧得热热乎乎,热情地把他们迎进了屋。“你们小哥三住里间,我半夜起来喂牲口住外间,这样方便。农村比不了城里,委屈你们了,住习惯就好了,就像我们习惯了山沟,进城里去住也不习惯,怎么也得憋屈一阵子。”老李头一边帮着放行李一边体贴地说着话。

王玉泉队长一进屋先把老李头放在炕头的烟笸箩拿过来卷了一支烟,坐在炕沿上划着了火柴点烟,刚吸了几口,又划火柴,又吸了几口烟又灭了,他气得把抽剩下的半截烟往地上一扔,把烟笸箩往炕里一推:“你这什么破烟,贼要火。”说着站起身来:“好了,你们哥三个暂时就住这了,初来咋到,好好休息几天,熟悉熟悉堡子周围的沟沟坎坎,别单个往深山老林里钻,山里有熊瞎子、孤野猪、狼和毒蛇,这些东西伤人,出去玩三个人结伴行,相互有个照应,见到熊瞎子野猪不要惹呼它们,你不惹呼它们,它们就不会伤害你。你要大喊大叫舞刀弄斧的,它就和你没完没了。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饭,明天我派个社员来给你们做饭,老李头你也别自己做饭吃了,跟他们吃大锅饭吧。等以后在学校后面盖个青年点,盖好了你们就搬过去。好好休息吧,晚饭我来叫你们。”

一天紧张的情绪总算得到了一些释放,孙乃正这三个人到现在才有了自我活动空间,队长回家了,这位新认识的李大爷出去捞鱼和抓哈什蚂去了。小哥三躺在炕上,面面相觑一阵子,扑哧一声,终于绽开了第一个笑容。

“孙乃正,看样子这位队长没有恶意,他怎么一口一个欢迎,又一口一个青年点什么的,也没说什么现行反革命,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沙喜福有些迷惑不解。

“我也犯糊涂,你看我一直低头不语,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个事。要瞅车上那两个解放军对咱们那个严肃劲,真以为是要把咱们仨拉到山沟里枪毙了奇 -書∧ 網呢。”孙乃正还没有彻底解开狐疑。

“我明白了,我们一定是遇到贵人了,把我们偷偷的按着下乡知青处理了。嗯,一定是这么回事。”朱晓杰好像是恍然大悟。

“你别说朱晓杰,你分析的有道理,我们一定是遇到贵人帮了我们大忙了,这个贵人能是谁呢?”

“你看啊,军用汽车、军用行李背包、解放军战士押送,还送到王老师哥哥这里,谁有这么大的权力?你俩好好想想?”朱晓杰点拨着卖起了关子。

“王老师。”孙乃正和沙喜福同声惊呼。

“对喽,肯定是王老师。在沈阳武斗的时候,省革命委员会不已经接到学生毕业分配到农村,边疆的中央文件了吗?回来时我们在路上还议论这事来着。”

“别的先不说了,你俩听好喽,当前的境遇最需要的是我们三个要紧密的团结在一起,三人合一,两肋插刀才能在这里立足,现在举目茫茫没有一个亲人,我们仨就是‘上阵亲兄弟了’,一定要同甘苦共患难。”孙乃正认真地说。

“我俩都记住了。”朱晓杰和沙喜福眼圈有些泛红。

“我告诉你么俩,从今以后,不许多说话,不许和堡子里的人争论,一定表现出虚心向贫下中农好好学习的样子,一定要服从领导听从分配,埋头苦干不许喊累。听到没有?”

“听到了,你放心吧。”

当觉得自己孤单无助的时候,本能的去寻找团结的力量来结党营私,这就是人所具备的才能,尤其是个人的利益需要团结才能保护的时候,这种本能都会体现出来了。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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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天涯沦落人,孙乃正,我们三个干脆也像刘关张那样,刺血为盟,来个桃园三结义吧。”朱晓杰提议。

“沙喜福,你同意吗?”

“同意,咱们是一根藤上拴着的蚂蚱,迫于当前形势也应结拜生死之交。可惜枪没有带出来,我家里还有一颗五四式手枪。”

“我家里有颗勃朗宁手枪,挺新的,还有五十多发子弹。”

“还是五四式好,子弹好套弄。你那勃朗宁老枪,子弹不好弄,打一发就少一发。”

“孙乃正,你家里没有多余的枪吗?”

“有一颗五一式,哇新哇新的,我一直没舍得用,藏在我的书柜最底层,谁也都不知道。”

“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回去偷偷的取来,这大深山里不也壮壮胆,我一有枪这胆子就大不少。”

“可别有这样想法,现在有枪只能带来祸害。”

“现在我们应该象地富反坏右叛特走们那样,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懂吗?”

“寄人篱下,也只好如此。”

“记住,当前我们是四个字——好好表现。想尽一切办法讨社员喜欢。合得来的要好好相处,合不来的也要敬而远之。”

小哥仨躺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再叫这热炕一煲身体舒缓了许多,心情也愉悦起来。这时,大院子里随着脚步声飘过来他们从来没有听过的小调:

提起宋老三,

老两口子卖大烟,

一辈子没有儿,

生了个女婵娟呀,

这姑娘年长二八一十六呀,

乳名儿叫秀呀大名叫翠莲那依喂呦,

……………………

老李头呵呵咧咧唱着小曲,像个老顽童一脸子高兴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水帆布的兜子,鼓囔囔的有小半兜水鲜货,兜底不住的滴着水,估摸着他抓来的哈什蚂和鱼也有六七斤,他一进到屋里把水帆布兜子往水盆子里一放,又添上点水:“哈哈,这都是活的。卷个纸烟喘口气,等一会我送小泉子家去,晚上喝酒又多两道菜。”

“李大爷,你把帆布袋打开,叫我们看看哈什蚂是啥样的行吗?”孙乃正他们头一回听说哈什蚂,都好奇的想看看。

“不行,一打开兜子口它们就都蹦跑了,再抓它就费劲了,我给你们抓出来几个叫你们玩吧。”

老李头解开扎在兜子口上的绳子,打开一个小口把手伸进去拿出来三个哈什蚂扔在炕上,紧接着又把兜子口扎上。

“这不是青蛙吗?”沙喜福说。

“不是青蛙,青蛙是穿着美丽的翠衣,它是黑背红肚皮,是另一种蛤蟆。”朱晓杰纠正着。

“这蛤蟆怎么叫哈什蚂呢?李大爷。”朱晓杰问。

“这是满族人的叫法,是慈禧太后最爱吃的一道宫廷菜,可能满族人管蛤蟆就叫做哈什蚂,在蛤和蟆中间加个什字,就叫哈什蚂了。有人嫌这名不好听,味道鲜美得如同小公鸡,所以又叫它田鸡;它河里山里都喜欢,满山的林子里都是,所以又有人叫它林蛙。反正它是人人爱吃的好东西,你们没吃过吧,今晚你们尝尝鲜,保证你们吃完把姥姥家都忘了。”

“这深山沟沟里还挺富有的呢,河里的鱼多吗?”

“多,咱们这是长白山的尾巴部分,都是几千年的老古林子,林场人叫它原始森林,咱这地方和黑龙江的兴安岭、北大荒没什么区别,也是‘棒打狍子瓢饶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好地方。这里山高皇帝远,甩手自在王,没说没管。要叫我看比你们城里好多了。城里没意思,除了房子就是人,都不能随便拉屎撒尿。我们这山青水秀,喘气都清凉,随便拉屎撒尿,山神爷不管,也就没有谁来管你了。”

三个哈什蚂在炕上蹦来蹦去,想着法的逃生,可是怎么也逃不掉,它们无奈的瞪着眼睛,拼命地挣扎,尽管累的筋疲力尽,结果还是让人玩够了,又被装进口袋里,等着在餐桌上奉献青春。

孙乃正看着这三个可怜的哈什蚂,好像是触景生情进入了沉思,他不语的看着三个哈什蚂,一直到把三个哈什蚂收回袋子里才一语双关的说了一句:“你们这三个家伙怎么活着才算对呢?啥时候能活明白呢?你们哥仨辛辛苦苦捉害虫,不给人类添一丁点麻烦,我们仨把你们仨玩够了,到头来你们还得舍身成仁供我们食用。这人究竟算个什么东西呢?”

是啊,孙乃正此时心里非常混乱,他看着落难的三个哈什蚂(不止三个,有小半口袋,少说也有三十个吧),想起了自己几年的革命生涯,昨天还是座上宾,今天就成了阶下囚,感觉到自己好像就是一个玩偶,被一丝丝有魔力的线牵动着跑来跑去,一旦玩偶破损了,坏了。不需要登场了,主人便把玩偶扔到垃圾堆里,或者一把火烧掉,玩偶的一生也就结束了。哎!人世间的芸芸众生,又有几个不是这玩偶呢?李大爷说的在理,也许只有这大深山老林里才能活出个自我,随便拉屎撒尿。

老李头坐在炕头歇着,抽了两袋他那要火的烟叶,划了六七根火柴,他看看天,太阳西斜一大块了,估摸着是下午四点多了,他拿起了水帆布兜子说:“你们小哥仨呆着,我把这兜子送过去,泉子他媳妇做菜好吃。”

正值七月下旬的大热天,农村的请客饭菜再怎么操办也不会怎么丰盛精彩。第一,新鲜猪肉羊肉是没有了,家家养的猪羊都没有出栏,就是够刀了家家也都不肯杀,没法储藏,大热天放上一天就得生蛆,最多杀一两只鸡鸭这些小生命,一顿都吃到肚子里,没等生蛆就都变成大粪了。

王玉泉的婆娘整整忙活了一天,头一天泡了一把黄豆,今天一早磨了豆腐,这是一道主菜,鸡刨豆腐、黄瓜片豆腐汤;又杀了一只公鸡,做个小鸡炖蘑菇;又到自留地园子里摘些时令蔬菜,来个猪肉罐头乱炖茄子辣椒西红柿;再加上老李头送来的当地特产,做个油焖哈什蚂和清炖小河鱼,切一盘午餐肉罐头,炒一盘鸡蛋,拔几根大葱,倒一碗农家大酱,哈哈,相当于农村娶媳妇办事情的吃六碗大餐也就齐了。

孙乃正这三个小青年的肚子,等到被找来吃饭的时候真是已经饥肠辘辘了,从早晨出来,一路上火,忧心忡忡没有像样的吃一顿饭,他们在车上就干噎了一个面包,因为火篷子也没觉得饿,现在心思有些落地了,三个小家伙的肠子和肚子开始打架了。

“李大叔,你是长者,请上炕里坐正位,你们小哥仨也上炕,都饿了吧,赶紧吃饭。”

王玉泉拧开了弟弟送来的老龙口瓶酒,用酒瓶子指着孙乃正晃一晃:

“你们小哥仨来点不?今天给你们接风洗尘,喝点吧。”

“不行,不行,大叔,我们都不会喝酒,一喝脸通红,还恶心想吐,大叔,你和李爷爷喝吧。”孙乃正推辞。

“是,咱们都不会喝酒。”朱晓杰和沙喜福也都推辞着。

孙乃正他们三个极力推辞。他们实在不敢喝酒了,他忘不了庆功会上喝酒吐得他们都大病一场,脑袋瓜子疼还几天食欲不振。

“那行,来,李大叔,我先给你满上,尝尝这老龙口。桂花,给他们哥仨盛饭。”

一声吆喝,王玉泉的婆娘赶紧从东屋过来给盛饭,做的是金黄米豆干饭,用白色的精大米、大黄米、芸豆粒三样焖成的大锅饭,味道特别扑鼻香。

“大婶做的饭真香。”

“是吗,那就多吃点婶做的饭。”

桂花盛完了饭,她冲屋里的男人们笑了笑就又回到西屋去了,这是这地方农村的规矩,请男客人吃饭女人和孩子不许上桌,也不许守在屋里,王玉泉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所以客人来了只是引见一下:

“这是你们的两个妹妹和弟弟,大梅,二梅,柱子,向你哥哥们问好。”

“哥哥好!”两个十二三岁的女娃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娃习惯性的鞠了一躬。

“弟弟妹妹好,哥哥来得匆忙,没给你们带礼物,以后哥哥回城一定给你们带礼物来。”孙乃正拉着柱子的手说。

“带什么礼物,不兴惯着他们。去,进屋去。”

三个孩子见到生人,拘谨地不敢多说一句话,说声“哥哥好”以后,呆立着没有半分钟就躲进西屋里再也不出来了。

几盅酒下肚,把王玉泉和老李头喝高兴了,话也就多了起来,爷俩南朝北国扯起来没完,三个客人吃了两大碗金黄米饭和一肚子山珍野味,早就饱了,看两位长者谈性正浓,不好意思下桌,也都坐在那里听着。

“我说你们三个傻小子,啊,不好好在学校念书闹什么革命,闹反了吧,发配到我这来了吧。我告诉你们,这个命呀不能说割就割,割了它你就活不成了,我这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割了它我干啥去呀?你们呀,黄嘴丫没退呐,毛还太嫩啦。”

“你别说他们后生,人这一辈子干啥得认命,什么牢狱之灾,七苦八难,这都是老天注定了的,你别看他们今天刘秀走国几生死,说不定他日登基坐江山呢。人这一辈子呀,没处看去,我李占山挑八股绳,打把式卖艺,走江湖,闯关东,最后还不是**这个熊样,哎,认命吧。”

“所以这命就不能割,好孬都得认这个命。你们明白不?”

孙乃正他们明明知道两位长者唠的“革命”根本不贴革命的边,但出于礼貌和尊重,也都频频点头,其实心里都明白,这位队长兼公社革委会挂名副主任把革命理解成用镰刀割去穷命的行为,就像农村劁猪,谁家要劁猪就把劁猪的找来说:“把猪命根子割了。”农村把传宗接代的一套东西叫命根子,割了命就绝户了,只长肥膘了。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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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海阔天空地扯着,也没有裁判,什么话都敢顺着酒瓶子往外溜达,扯的正在兴头上,大队会计王玉贵又进来赶上饭桌,利马添个酒盅加双筷吃喝聊,真谓是卑贱者最聪明,天下所有大道理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在这,绝对气死孔圣人。

孙乃正他们小哥仨实在是不想陪这三个长辈和长长辈了,终于鼓足了勇气告退:“王叔叔、李爷爷,你们慢慢喝着,我们三个先回去了,谢谢大叔招待我们。”

“你们都吃好了吗?别外道,可别装假,你叔我是个实在人,你们说吃好了我就不留你们,自己能找回去不?不行叫大梅送你们回去。大梅,大梅——”

“不用,大叔,我们能找回去,天都黑了,小妹送我们不放心。”

“是的呢,黑灯瞎火的,别叫大梅送了,三个大小伙子走不丢,叫他们自己回去吧。我跑屁头闯关东时才十四五岁,单枪匹马瞎闯荡半个中国不也过来了。”

“那好,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好好玩几天,上工时候我告诉你们。你们就听通知吧。”

“大叔,李爷爷,那我们就走了。”说着,三个人都下了炕穿上鞋。

“走吧,叔就不送你们了,咱老爷仨继续喝。”

领了旨意,三个人如释重负,很快出了庭院,走在街上互相看着,扑哧一声哈哈的大笑起来。

“哈哈!新时代的红军长征开始了,我们进了少数民族地区了,我告诉你们记住,一定要注意政策,做好战斗队、做好宣传队、做好播种机、做好入乡随俗的投降派。”

“得令,请司令首长放心,我俩一定死死拽住你的猴尾巴,跟定(腚)你了,哈哈哈哈……”

他们一路说笑着,并商定明天一早爬到三块石山盟结义,此刻他们真的感觉到三条小命紧紧栓在一起了。

……………………

大山里特有的清馨环境很有一种诱人的魅力,雄鸡三唱,东方破晓,丝绦带般的白色云雾缭绕在山半腰,就像一个个藏族汉子手捧着哈达向你敬献,又像九天仙女下凡来舞动着洁白的广袖轻歌曼舞。啊!上好的一幅清新淡雅的山水画现实的围绕着你,让你在画中云游目不暇接。

一早来给做饭的桂婶贴了一锅玉米水面大饼子,等大饼子熟了又往锅底水里扔些菜叶子、粉头子、盐粒子,这饭菜一锅就全出来了。李爷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大葱和大酱,这一家四口吃得满香,直打饱嗝。

昨夜里说好了的,今天要去三块石立山盟结大义,哥仨包了几块玉米面大饼子和几根大葱,把李爷爷进山用的斧子往裤腰带上一别,就兴冲冲地迎着红彤彤的朝阳出发了。

三块石,一出家门就能看见,好像近在咫尺,当地老百姓说“望山跑死马”,这种比喻太形象不过了,两个多钟点了,他们才走到主峰的山下。他们顺着进山的马车路走着,一点都不敢偏离,他们沿着山路向里伸展,群山丛林围绕着他们夹道欢迎。他们环视着大自然奥妙莫测鬼斧神工雕塑的大盆景,赞美着感叹着,他们的灵魂被这大自然不可思议的创造陶醉了。眼前高耸入云的三块巨石越来越清楚了,就像三个念经的光头大和尚禅定在那里普度着周边的众生。孙乃正停住脚步用三角函数原理目测了一下说:“目标距离我们不到一千米了,我们的腿都走软了,歇一会吧,歇足了我们一鼓作气到山顶。”

“带点水来就好了,嗓子都冒烟了。”朱晓杰用手抹着额头的汗。

“李大爷说进山不用带水,每棵树都是个水瓶子,喝甜的找糖槭树,喝清凉的找白桦树,再说山多高水就多高,到处有泉眼,你见到地上有湿落叶,扒开叶子就是一股清泉。”

“对呀,咱把这个楂怎么给忘了呢?留心找找。”

“先试试树吧,看看灵不灵?”沙喜福说着从裤腰带拔出小斧头往身边的树上一砍,不一会水就从斧子砍破的印流了出来,朱晓杰马上抱着树裹吸起来,喝了一气:“啊!真好啊,沁人肺腑,清凉甘甜。再来两斧子,都尝尝。”

“啊!是挺好,学了一遭,终生不忘。”

“这就叫世事洞明皆学问,以后咱可不许瞧不起老农,他们有学问着呐!毛主席号召我们知识分子到工农群众中去太正确了,不深入下去不知道其伟大意义,看来我们能跟毛主席干革命,真是三生有幸。”

“得了孙乃正,我们算什么知识分子,三年高中两年革命还革反了,革成了现行反革命。我怀疑在北京毛主席也被谁给架空了,也被打着红旗反红旗了,那天我们收听的解放军积极分子战斗兵团广播电台说的那四个人,背不住就是真的那么回事。你看全国乱的,毛主席那么爱人民,能这么干吗?”

“我现在是彻底糊涂了,不知道怎样做才算对?可以说我是一心为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从来没有私心,结果党组织还这么不理解我。”孙乃正说着心里泛起难过,眼泪在眼圈里转了几转,一低头,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我们抛头颅洒热血干革命,书都不念了勇于投笔从戎,到头来落得个这么个下场。”

“就像苏武牧羊,堂堂忠臣流放他乡。”

“咱不是苏武,是屈原,被扁不得志,就差投江了。”

“得得,别往脸上抹粉了,这地步了还自诩伟人,臭不臭啊!真臭!”

“去他妈的,不想了,已经做了山野村夫,走,向三块石发起总攻,冲啊!杀呀!”朱晓杰突然大吼起来,小跑着向山顶爬去。

青年人往往都有这样一种心理,当经过一场挥汗如雨的艰苦奋斗达到目的以后,心情是格外的愉悦,这三个小子爬上了三块石上头几乎接近了疯狂,他们在巨大的石头上欢蹦乱跳载歌载舞,仰天长啸大喊大叫,几乎是生来从未有过的痛快。

“啊——哈——喂——,秀丽山川,你——好——啊——”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欲求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啊。哈哈哈哈,他妈的,无限风光在险峰啦!”

“看到没?如今谁是巨人?我们三个才是巨人!”

“对,我们已经站在巨人的头顶上,谁有我们高大?”

“哈哈!我们今天也来个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我们!我们!我——们——”

“问崇山峻岭,谁——命——最——苦——”

“我们!我们!我——们——”

“问人间世界,谁——最——倒——霉——”

“我们!我们!我——们——”

“哈哈哈!统统都是——我——们——啊——”

喊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一下子变成了很多人在喊,几个山头上好像都有人回应他们,效仿他们喊着:

“我——们——啊——”

“我——们——啊——

一群野猪被惊动跑了起来,跑一段又停下来,被山的回音惊住,调头又往回跑,结果又听到回音又掉头跑,它们可能头一回遇到这种声音的狂轰乱炸,没有战斗经验的野猪群弄得在山里转来转去。孙乃正他们在巨石顶上看得真真切切,也没觉得害怕,他们知道,反正野猪是爬不上来。

“别喊了,不要欺负无辜。”孙乃正动了侧忍之心。

没有了喊声,停止了山谷回音,这群野猪也就都恢复了理智,迅速地离开了不安之地。

“看到了吗,这三块巨石就是我们仨,今天我们就以它为榜样,跪在它头上发出山盟海誓,让巨石作证,让大山里的一切生灵作证,从今天起我们哥仨就结拜为生死弟兄。来,跪下。”

就这样,孙乃正、朱晓杰、沙喜福三个人在这没有人烟的三块石上对天盟誓,来个桃园三结义。三个人誓言说毕,互报庚辰,他们同岁,都是属猪的,按生日夏秋冬排列,孙乃正为伯,朱晓杰为仲,沙喜福为叔。从此天知地知三人知,他们是生死与共的铁哥们。他们本想按刘、关、张称呼,但他们想起了在清河镇大家已经叫响的外号,孙乃正提出姓氏和外号相符,干脆顺天意和民意,就按孙猴子、猪八戒、沙和尚称呼。三个人当即就改了口,从三块大石头颗里蹦出来的孙猴子、猪八戒、沙和尚就此诞生了。

下山回走的路上,他们非常兴奋,好像互相有了依靠力量倍增,他们找到一处山泉,把大饼子和大葱都装进肚子里,猪八戒触景生情想起了《红孩子》电影,用斧子砍了三根长枝条做枪,三个人扛着枝条一路欢歌,雄赳赳地走着,唱着。

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

我们都是共产儿童团。

将来的主人,

必定是我们,

嘀嗒嗒嘀嗒嘀嘀嗒嘀嗒。

……………………

11-1

11-1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眼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在那绝望的忧愁的苦恼中,

在那喧嚣的虚荣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亲爱的面影。

许多年代过去了,

狂暴的激情驱散往日幻想,

我忘记了你那温柔的声音,

我模糊了你那天仙似的身影。

在穷乡僻壤,在流放的阴暗的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过去,

失掉了神性,失掉了灵感,

失掉眼泪,失掉生命,也失掉了爱情。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

这时候在我的眼前又重新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着,

为了它,一切又都从新苏醒,

有了神性,有了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

“你说,你这个采花盗柳的臭不要脸的猪八戒,这诗你写给谁的?”高秀敏气不打一处来,打开了电脑指着朱晓杰的博客日志说道。

这是高秀敏的约法三章,只要她一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猪八戒的QQ聊天记录和他的博友往来日志。朱晓杰也怕这位和他混了一辈子的“高小姐”的这条破裤子缠腿,经常搞得他焦头乱额。他们夫妻俩整个是一个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通。所以猪八戒在电脑里与博友交流非常谨慎,不敢越雷池一步。“高小姐”不在家时他胆子放开一点与那些红颜知己诉诉苦肠,聊完马上删除,从没露出过任何马脚。而今他万万没想到,一首用普希金的诗歌来讴歌郝正贤纯真爱情博客日志引来高秀敏一场伤肝裂肺的大闹。

“这不是我的创作诗歌,这是普希金1819年与安娜彼得罗夫娜相识到1825年重逢后写的一首爱情诗,我是赞美郝正贤夫妇俩的纯真爱情,用普希金这首诗来表达我的感动,我哪有这两下子,有这两下子我就成伟大诗人了。”

“你别瞎掰,哪个郝正贤,瞎编。”

“你不认识,郝正贤是我最对不起的好人。当红卫兵时我和孙乃正把人家给斗了一气,这次去清河见到他们两口子了。不信你去问孙乃正和沙喜福。”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猪八戒?从你当上公司领导你消腾过吗?去南方出差叫扫黄打非扣住了,孙乃正用三十万才把你赎回来,还装着没事上下保密,我告诉你猪八戒,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这诗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跟你说了嘛,你信不过我,你去问猴哥和沙和尚呀。”

“你这分明是偷情诗,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怎么没给我写过一首情诗?”

“我说高秀敏啊,你怎么这么泼呢?你和小品明星高秀敏同名同姓,你咋不学学人家呢?你也爱好文艺,你的文艺细胞哪去了,越来越像个泼妇。”

“我就是泼妇,对你这样的就不能饶你。”

“我和你说什么好呢?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得,你别问我,你爱咋想就咋想吧。”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夫妻怎么的,你总揭对方的短处也会大伤自尊,也是不再爱对方的具体表现。不有那么一句话吗?你要真心爱着这个人,你就会体谅、宽容、帮助、用爱去融化他的缺点和错误。而不是无休止的挖苦、奚落和谩骂。“你骂吧,我猪八戒要不是考虑糟糠之妻不下堂,早就和你离婚了,你看人家郝正贤和王小翠两口子,牵手共度坎坷岁月几十年,吃了那么多苦痴心不变,人家那才叫真情互动爱情永恒。哎!娶媳妇同接神啊!我猪八戒缺了几辈子德性,接来这么一个凶神恶煞。”

“我算看透了,你们学中文的狗男女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找你这根花花肠子。现在这些*老娘们也都不要个脸,在家里打鸡骂狗,在外头偷鸡摸狗。毛主席啊!你老人家快回来吧,给这群破鞋挂牌子游街。”高秀敏气的有些精神失常了,哭着闹着喊起了毛主席。

“别闹了好不好?搅得四邻不安,好哇?”

“我就搅,让大家来评评理。”

“谁会认真拿你家吵架事当回事,你无聊不?”

在中国共产党培养教育成长起来的中国妇女,因为自身文化素质不高,片面理解提高妇女地位,觉得在新社会有了撑腰的了。参加社会工作以后,为她们打气的、保护女人合法权益的组织也多了,工会呀,妇女联合会呀,女工协会呀总宣传妇女儿童保护法呀等等知识,所以中国妇女一个个趾高气扬活得特明白。尤其是参加社会工作的女人,有了经济地位和政治地位,好家伙,在家里简直就是童话故事《渔夫和金鱼》里的老太婆:“我要做天下的女霸王,让金鱼来亲自伺候我。”就这样,她们犯了个通病,婚前卿卿我我,温柔美丽,举案齐眉;婚后过上几年就学会了川剧绝活——变脸。上善若水阴柔处下的女性美德一扫而光,不是水做的了,都变成了变形金刚。那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君女淑的情调荡然无存。哎!这就是不读女儿经,歪批三从四德的必然结果,那些不听邪的鲁莽汉子搞点家庭暴力,变形金刚还收敛些,苦就苦了那些文弱书生,他们在母夜叉面前无所适从,苦不堪言。“哎!我怎么这么倒霉呢?”猪八戒一声长叹。

初始的猪八戒,还是一个很钟情、很操守家业规矩的堂堂男人,他很爱高秀敏,没有过三心二意。有些事情发展就是这样,就像搞运动,人家本来就不反党,而且还很爱党,你老批斗人家,不容分辩,时间长了不恨也变成恨了。高秀敏就这样,看到朱晓杰对那个女人谈笑了,回家就大哭大闹一场。走上领导岗位更是经常盯梢不放心,机关里曾一度风言风语。也是的,她总找公司里同事打听朱经理的表现,时间长了同事们都怀疑这位朱经理生活作风确实有问题。南方*的冤案就是这么一伙黑社会导演出来的。弄得他哑巴吃黄连,有苦无法说。

朱晓杰去南方深圳*,确实是黑社会导演的一幕恶作剧,公司经理办公室主任张邦仓的小舅子是混进深圳市公安局里的一名地癞警察,有名的黑白两道混的人物,在没有导演*节目的三个月前,小舅子求他的经理办公室主任的姐夫给买五十吨涤纶短纤维,当时这种涤纶短纤维非常走俏,国家定价买3700元一吨,而市场热销私价格是11000元一吨,83年至88年,国家搞个价格双轨制度,这样,谁能从国营企业里搞到一吨涤纶短纤维就净赚7000多元,从此,大批官倒应运而生使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当时朱晓杰正是主管公司产品销售的副经理,纤维厂厂长只有见他和总经理的后门条子才批货,其他人一律没门。当时朱晓杰还是比较原则,产品大多数供应国有大型有供销合同的纺织企业,很少把产品批给对缝的和跑官倒的这些人,甚至都不给省市一些领导的面子。“我们是中央直属大型企业,不归你管,就不批给你,你也奈何我不得。”对办公室主任小舅子要的五十吨短纤维,他考虑与张邦仓是他直接手下的关系,批了他十吨,结果惹了主任小舅子大大的不悦,很想出口气报复一下朱晓杰,埋汰埋汰这位公司副经理的形象。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只从中南海的一位老人在中国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以后,一个小渔村迅速崛起一座现代化的都市。深圳速度、深圳精神成了全国学习的楷模。大项公司自然不能放弃这大好学习机会,在办公室主任张邦仓的忽悠下,朱晓杰与他坐上了南下的飞机。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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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学习一切顺利,学习之余,在下榻的五星级宾馆里还结识了一位漂亮的舞伴,天天陪朱经理跳舞,一晃半个月考察生活过去了,朱晓杰叫张邦仓去办退宿结账,就在最后一宿晚上,张邦仓说要去看看深圳的亲属小姨子和小舅子,和他们告个别,把他自己留在了宾馆。

就在他沉入梦乡的时候,被急促的开门声惊醒了,进来几个穿警服的人用手电照着他,把灯打开便是录像的照相的灯光乱闪,把朱晓杰搞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到警察对他说我们是扫黄打非的突击查房,他这一颗心才落地,心想:“你们随便查去吧,屋里就我一个人。”没想到他正这样想着,从他一个床上又坐起来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一看,正是与他天天跳舞的女舞伴。他惊呼:“你,你你,什么时候钻到我的床上来了?”

“行了朱经理,不要演戏了,跟我们走一趟吧。还用我们给你放这盘录像带吗?”

在深圳扫黄打非拘留所里,朱晓杰看了给自己制作的“色情录像带”,两个人在床上赤裸裸的做爱,灯光暗淡看不清朱晓杰的脸,但房间却是这个房间,衣帽挂上的衣裤确实是朱晓杰的。两个人都一丝不挂,看不到正脸,真假也就难辨了。

朱晓杰一切全明白了,被人算计了。

张邦仓“周旋”于深圳市公安局上下,小舅子也“热情地”托人找人,最终以交出三十万罚款免于一切其它处置。三十万人民币从哪出?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已经下海经商的孙乃正将三十万汇到张邦仓小舅子的帐号里去,南下*的戏才算谢幕。

高秀敏对朱晓杰南方*的冤案不但不同情不理解不体谅,反而一争吵就成了揶揄他的把柄,这会让朱晓杰感到切肤之痛。本来嘛,别人不理解和幸灾乐祸看笑话实属正常,你与我同床共枕快四十年的知遇夫妻如此不信任自己的丈夫,这就失去了家庭的基石,还在一起混什么呢?

“秀敏,我不和你吵,这么大岁数离婚让人耻笑,我们长期分居吧,我明告诉你,我沈阳有个相好的,她现在也是单身,明天我就搬她那里去,我实在受不了啦。家里的钱和东西我一分不拿,只带走我的工资存折。我无职无权了,也不能替你办事了,没有用了,人贵自知知名,你这次招我回来八成就是为了闹腾这些事吧,我懂,我满足你的心愿,我也该走了。”

“朱晓杰,你混蛋王八蛋,你别想离婚倒打一耙,你休想走,我知道你外头包二奶,我只要活一天,就不能让你舒舒服服在外头挂小姘。”

“你真是滚刀肉。”

“我就是滚刀肉,怎么的?”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这首诗是郝正贤在和我们谈他与王小翠牵手相守四十多年步履坎坷时真情所动朗诵的普希金的诗歌,他还给沙喜福一盘他在辽宁人民广播电台获奖征文《珍珠情》的录音带,你不信你去问问沙喜福?你看看人家王小翠的爱情,那才叫患难夫妻。郝正贤被打成三反分子众叛亲离,她却勇敢地向郝正贤求爱,他们一辈子经历了多少苦难,人家总是相濡以沫,相敬如宾。你在看我们,闹了一辈子,退休以后你更是变本加厉。你让我真是伤透心了。哎!疾风识劲草,危难见人心啊,我现在才懂得了什么是真爱,真爱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当初我要不是你的领导,你会象裤裆粑粑糊上我吗?我要是郝正贤处境,你会向我求爱吗?呸!就你那小市民的俗不可耐的市侩境界,低级趣味,还说我们学中文的狗男女最不是个好东西,我看你这个熊瞎子打立正,胡搅蛮缠一手遮天才最不是个东西。”

当当当一通发泄,朱晓杰觉得吐出了压在心里多年的郁闷之气,大有一种精神释放的感觉。人就是这样,如果都能剥去层层顾虑,束缚,都去不顾一切的坦然的面对现实,就没有这些庸人自扰的事了。朱晓杰感到解脱了,他说完了这番话便开开房门扬长而去。一会,城市猎人被发动了,一会,城市猎人消失得无影无中。

当官怕老婆,朱晓杰在这方面是出了名的。这好像是个规律,大凡当官的都有个趾高气扬的老婆,在工作岗位同事和单位的头头都溜须着她;回到家里,丈夫官越大就越怕着她,谁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是有不可告人的辫子攥在老婆手里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总之,几乎家家的官太太家里家外都是说一不二。要不怎么受贿的案子一破就都推到老婆身上:“这事都是老婆背着我干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审查部门一传讯,老婆还都认账。你看,就这么滑稽。朱晓杰任公司副经理十多年在老婆面前从来大气都不敢出,他最怕老婆的泼妇作风,她不高兴就敢不顾影响到公司大吵大闹,领导都怕这个,所以都一直哄着老婆过日子。这回可好了,来个一吐为快,无官一身轻,无顾忌一身轻。“哈哈!我猪八戒解放了。”朱晓杰把油门一脚踩到底,城市猎人就风驰电掣在沈大高速公路上。

根本没想到的猪八戒的举动让高秀敏大吃一惊,这一百八十度的反常把她惊呆了。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不希望这个家破碎,只想保留慈禧太后的统治地位,这下完了,“小李子”不听话了,她彻底傻了。

她一个人呆在二百八十多平的房间里,静静地俯卧在床上不声不响,楼上楼下空荡荡的没有一点打扰她的声息。生气已经没有用了,没人欣赏了。她就这么俯卧着一声没有的想着,结婚三十多年了,高秀敏第一次认真思考过问题。“难道是我高秀敏错了吗?”

三天前,高秀敏从深圳的女儿家回来,进入夏季了南方太热,女儿疼妈,让妈妈回大连,等到深秋初冬再随南飞的大雁回到深圳。快两年没回家看老头了,久别胜新婚。高秀敏也想回家与猪八戒巩固巩固老感情,虽然已经五十七岁了,有些性冷淡了,但时间长了生理上还是拱拱的有所要求,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是红杏出墙的怀春年华。再说她知道自己性冷淡,五十岁以后想这事至少也得隔个年把的,而且她心里一直还这样认为,只有猪八戒能把她玩得高兴,能会让她有快感,能让她的*兴奋地蹦蹦跳个不停,所以,只好飞回家云吞一番解解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