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红楼]升官发财娶黛玉》 · 睡醒就饿 · 2026-07-28
穆川说完,又把她手按住,捏也就罢了,还要轻轻挠,这谁受得了?
“那你说叫什么?”
“刚不是说了吗?老大叫穆林,老二叫林穆,正正好。若不是我老岳父救我,哪里有如今的忠勇侯呢?”
林黛玉又问:“若是个女儿呢?”
“入赘招婿都行,北黎都有女土司呢。女子也能当家。”
林黛玉在他怀里窝了好一会儿,蛋蛋跟二丫带来的恐慌早就消失殆尽了,她打了个哈欠,翻身过去:“赶紧睡觉,明儿我得教教你四叠字都怎么念怎么写。”
这不能吧……这可是生僻到不能再生僻的字儿了,而且捏完揉完就不管了?
“太不公平。”穆川故作哀怨,手已经很是熟练的解开了她主腰后头的扣子,“我也帮你揉揉。”
穆川的手干燥又温暖,茧子摩擦在皮肤上,带来不一样的痒。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翻过身来:“你又没做噩梦。”
“我也可以做噩梦的。”穆川贴在她耳边道,“我梦见你生了个饭量是我三倍的小子,我这个愁啊,我哪里养得起哦。”
林黛玉手又抚上了他胸口,扎扎实实捏了两下,意有所指地笑道:“三哥怎么会养不起呢?”
“如今荣国府连这三四百下人,也养不起喽。”王熙凤嘲笑一声,忽又感慨道,“不如说,二太太如今还能抠出银子,养得起这三四百下人,着实叫人佩服。”
平儿把四盘菜放在小炕桌上,又坐在一边服侍王熙凤吃饭。
王熙凤嫌弃道:“一会儿凉了,咱们一起吃。”
平儿坐到了她对面,等王熙凤吃了两口,这才动了筷子。
“如今跟原先不一样了,月例银子都减了一半,也没赏钱了。今年又说宫里娘娘没了,过年要素净些,不做新衣裳,这一个月几百两就能打发。”
王熙凤又叹了口气,看着桌上的菜。
原先她吃饭,摆上一桌怎么也有七八个菜,两样硬菜是肯定有的,如今别说一个茄子配七八只鸡了,原先连下人都不吃的鸡脚鸡脖子,也能堂而皇之的上桌了。
王熙凤手里虽然还有些银子,可也不敢去叫好些的饭菜,枪打出头鸟,但凡露些银子出去,半个时辰她那好姑妈就能来“逼捐”。
桌上这简单的四个菜,别说王熙凤,以往就连平儿也是不吃的,她叹了口气,劝道:“奶奶多少吃一些。唉……说起来珠大嫂子手里银子不少,珠大爷死了,东西全落在她手里,前头十几年又拿着跟老太太一样的二十两月例,还有兰哥儿的月例,稻香村的产出又全归她,她揽个什么差事,还能再落下些,逢年过节的,老太太也没少给她银子,这么一算……她手里怎么也能有三五万两,倒是不见二太太去寻她。”
平儿把筷子放下:“我原本觉得二太太不待见她,可这么一算,二太太心里也是有她的。就是不叫她出门,也是怕别人看见她生了歹意吧?”
王熙凤嘲笑一声:“荣国府都穷途末路了,你当二太太心善?现在逼她拿银子,都是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的,等老太太死了,贾家分家,那银子就全落在她手里了。你觉得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平儿也不是想不到这些,而是不敢相信,她又叹气:“这米也太难吃了。”
“你想想老太太。”王熙凤笑了一声,“老太太原先吃胭脂米,如今只能吃红米,还得装不知道。这可比咱们惨多了。”
主仆两个挑挑拣拣,勉强算是吃过了午饭。平儿喊小丫鬟进来收拾,又倒了温水给王熙凤漱口,接着扶着人去里屋坐着,她再开了外屋的窗户透气。
王熙凤往床上一靠,平儿给她盖了毯子:“你也保重些身子,吃了那么些药,好容易好歇了,又不讲究了。”
王熙凤往里挪了挪,拍拍床边:“你也靠靠。”
平儿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只是睡是睡不着的,贾家但凡是个长了脑子的人,现在都愁得害怕,又偏生当着人又只能笑,私下个顶个的睡不着。
“前儿我那好姑妈又劝老太太请林妹妹回来坐坐,还想借鸳鸯用一用。”
平儿半睁了眼睛,回道:“如今也就指望她了,只是我见老太太不像要松口的意思。”
非但不松口,还次次借口都不一样。
天气不好用了两次,还有才成亲,叫小两口好生相处,还有什么婆家苛刻,不忍叫她为难等等。
“我若是老太太,我也不能松口,没叫还能骗骗自己,若真的叫不回来,那才是大问题?老太太也知道八成叫不回来。”
“也是……”平儿也叹了口气,“二姑娘就不回来了。他们也全当没这个人。日子怎么能过成这样。”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主仆两个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贾琏忽然掀了帘子进来,抱怨一句之后,瞧见两人躺在床上,便调笑道:“我不在,你倒是会伺候你二奶奶。”
王熙凤冷笑一声,翻过身,背冲着贾琏,完全不想跟他说话。
王熙凤敢这么来,平儿不敢,她忙起身,笑道:“二爷来了。”
“怎么这么生疏?”贾琏笑道,他往椅子上一靠,又抱怨,“如今日子越发的难了,就剩下几个铺子赚钱,临近过年,原本该是好好进货大赚一笔的,那知道账上没银子了,这若是能周转过来,翻倍的赚呢。平儿去叫一桌酒菜了,晚上咱们三好好吃一顿,也说说体己话。”
王熙凤又是一声冷笑,自打贾琏不能袭爵,他俩就再没好好说过话,贾琏也很少进她屋里。
“我还是当是什么呢。”王熙凤翻身坐起,“原来二爷没银子了,怎么?有银子的时候去找你的二姐儿秋桐,没银子了就来找我?你当你那处是个什么东西?金子做的?是镶了翡翠玛瑙,还是镶了珍珠琥珀?”
“你!”贾琏气得站了起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我是怎么丢官的,又是怎么没了继承权的?全都是因为你这个毒妇!别的不说,当初我放在二姐儿那儿的体己,全叫你搜了去,这个你得还我!”
“你做梦!”王熙凤起身下床,虽然比贾琏矮了好多,但气势分毫不见差,“二爷好大的威风啊,可惜一点官儿都没有!”
这一句话直接戳死了贾琏,他一甩袖子走了:“不可理喻!我早晚休了你!”
几句话气走贾琏,王熙凤也没好到哪儿去:“休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休我!”
哪知道话音刚落,贾琏又进来了。
面色古怪,脸上……像是要装伤心来,却又带着笑。
贾琏进来就把地方一让,后头又进来一个人,王熙凤的陪房王兴,他脸色煞白,满头冷汗,进来就直接跪下了:“二奶奶,老爷……老爷昨儿晚上下台阶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没了。”
啊!
王熙凤猛地一个起身,又晕得坐了下去:“备车!我要回王家!”
平儿忙给她摘了身上为数不多的首饰,又拿了深色的大毛披风来给她裹上,扶着人出去了。
贾琏倒是又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伸手把桌上那几样首饰拿走了,又小声嘀咕道:“大小也值些银子,我得帮你收好了。”
还没走出屋子,贾琏脚步一顿,忽又笑了:“你看我休不休得了你!”
王子腾的死没有在京城的权贵圈里掀起任何波澜,这消息甚至都没传到穆川这个圈子里来。
鸿胪寺的孟大人心里倒是起了小小的波澜,但也是庆幸居多。
他甚至有点怨恨当初酒色上头的自己,北黎质子的归化还有顺利返回北黎,是个长达十来年的计划,他怎么就被灌了两杯酒,就答应放人进去的?
陛下才多大?忠勇侯才多大?他都多大了?
后头若是有什么闪失,别说到时候他已经乞骸骨了,就是死了,说不定也得被追究。
王子腾倒是心大,不仅要笼络北黎质子,鸿胪寺管着的那一群质子使节,他都要笼络。
他哪里来的胆子啊,还说什么王家原本就是海上贸易起家,如今回到海运,不出两年就能有成效。
好在王子腾死了,这事儿就算完了,也不用帮他送女人进去。
王子腾的灵前,王熙凤哭得伤心,王夫人哭得伤心,薛姨妈就哭得更伤心了。
别人还能凑合,她女儿怎么办?
荣国府衰落的比他们薛家还快,她原本想着借着大兄给女儿寻个高门,连带着帮趁着薛家,再借着女婿的门第,找机会给儿子也寻个好人家的女儿,薛家就又能起来。
可大兄死了。
薛姨妈呜呜地哭了起来:“你叫我们怎么办啊!”
第136章
不管王家人掉了多少眼泪, 王子腾也活不过来了。
七天的停灵之后,棺材运到了京郊的上宜寺,王子腾的遗孀和他两个儿子已经商量好了, 等明年开春路好走了之后, 就扶灵回金陵。
全家都回去,京里的房子也要卖掉。
王子腾这一房整个搬走, 事情不少,王熙凤、王夫人跟薛姨妈隔三差五的回去帮忙,其中又以王熙凤为甚。
这天中午,尤二姐正伺候贾琏吃酒。
腊月,正是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的时候,就像穆家,哪怕是穆川那一对儿很接地气的爹娘都没闲着,林家村的人也经常来拜访,林黛玉一样要隔三差五的出去, 还得抢着订了戏班子, 预备家里宴请宾客。
就算是种地的, 到了腊月没什么活儿, 也要赶赶集,拾掇农具, 村口大树底下唠唠嗑的。
贾琏在腊月就闲到中午开始喝酒, 只能证明荣国府除了敕造荣国公府那块牌子,已经沦落到跟薛家一个水平了。
不过尤二姐没这个意识, 尤其是母亲跟妹妹都过世之后,她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跟贾琏在一起。
“二爷。”尤二姐靠在贾琏身上,解开领口两个扣子, 又给他倒酒,“二奶奶也太不给爷面子了,这家里什么不是爷的?什么叫爷拿了她的东西?说出来叫人发笑。”
贾琏眉头一皱,想想尤二姐的身份,还有养她长大的尤老娘,后头借住的宁国府,她大概是不明白明媒正娶和嫁妆究竟代表了什么。
“说这些做什么?”贾琏冷着脸道,“我来你这儿,是为了跟你说她的?”
尤二姐自己笑了两声缓和气氛,又给贾琏倒酒。
她已经养了大半年了,又才去外头找人去城隍庙求了些香灰吃了,她得再生个孩子。
当初琏二爷许诺她,等王熙凤一死,就让她做琏二奶奶,可如今别说奶奶了,她连个妾都不算。
况且那王熙凤养到现在,身子骨看着竟然好了不少,等她病死还不如盼着二爷休了她呢。
二爷都三十了,她若是能生个儿子,至少也能抬个妾吧。
眼看着贾琏喝的鬼迷日眼的,尤二姐便又道:“我原以为二奶奶身子骨不好,可如今看,哪里有一点不好?自己家里的事儿扔下不管,怎么就跑回娘家去了?这哪里是跟二爷一条心。”
这话倒是戳中了贾琏,他冷笑两声:“一条心?她只想叫我听她的!全大魏就她最能行!”
尤二姐知道该往哪处使力了。
“二爷也该管管二奶奶才是,不然就连我跟秋桐出去,都要被人笑话呢。”
贾琏眯着眼睛笑了两声:“你当她有什么依仗?还不是王家,如今王子腾死了,再等明年王家回金陵,那时候我才好治她!我非休了她不可!我要叫她无处可去!”
尤二姐听得心咚咚直跳,忙又给贾琏倒酒,她只觉得这等事情,万万不可叫王熙凤听了去,那人蛇蝎心肠人又厉害,万一再起波澜,她还怎么当琏二奶奶?
“二爷,你醉了。”尤二姐拿话岔开,又扶着贾琏上了床,伺候他睡下了。
到了腊八,宫里赐下了腊八粥。
像是忠勇侯府这样的人家,就是宫里派人送,荣国府接连得了几次惩处,得自己去请,孙绍祖家里,还够不上这个规格。
“幸好幸好。”穆川打开砂锅盖子,闻见的是最传统的八宝粥味道,他庆幸道,“你不知道我上回吃了什么。”
林黛玉很是喜欢这等熬到稠稠黏黏的粥品,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又道:“你虽然不爱吃甜的,不过腊八这天,是必须吃八宝粥的,你至少喝一碗。”
两人一边吃着丰盛的早饭,一边闲聊。
林黛玉道:“你不知道京里的戏班子有多难抢,幸亏她们提醒我,不然过年家里宴请宾客没了戏班子,那可怎么办?”
“问题不大。”穆川道,“京里最好的戏班子在忠顺王府上,我能借来。再不济还能借一借宫廷乐师,总归别给你累着了。总归都有我,我娶你回来又不是叫你受累的。”
林黛玉白了他一眼,穆川立即便道:“你辛苦了。头一回管家就这样思虑周全,又管得这样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不管天上地下,我都给你寻来。”
夸得有点夸张,但心意很叫人受用,林黛玉高兴了,温柔地又给他盛了一碗粥:“三哥多吃些,趁热特别香。”
等吃过早饭,林黛玉问:“你今儿不去北营?”
穆川摇头:“快过年了,也叫他们轻松轻松。我若是去了,他们一整天都得绷着。大概还有个为了赶上我,所以要勤奋努力的念头。”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天赋异禀,哪里是训练能追得上呢?”
“正是。”穆川点头,“你今儿打算做什么?”
林黛玉笑了两声,有点腼腆,又像是憋着坏的样子。她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巨大的主腰出来,笑道几乎止不住:“三哥,这是我给你做的衣裳。”
穆川眼睛一瞪,林黛玉这会儿有点羞了。
她家三哥睡觉不穿衣服,她总觉得有点……总归她一翻身,下意识就会把手搭上去,然后无意识的揉搓起来。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堕落了!
她不能再继续这么过日子了!
她这双手是读书写字的手!
所以林黛玉决定给她三哥做个睡觉穿的衣服,也稍微挡一挡——啊不,盖着肚子胸口,别着凉了。
男子的内衣其实跟女子穿的主腰差不多,就是肩带稍微宽一些,也不收腰。
但是……林黛玉裁布的时候就想了,她亲手量过的,她三哥的胸围跟腰围差得比她还多,不收一收腰,穿着总显得过于魁梧了。
就算是睡觉时候穿的衣服,林黛玉也想要好看。
所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这里衣已经做成主腰的款式了。
没错,的确是比她的主腰弧度更大。
“好三哥,我做都做了,你试试?”林黛玉抿着嘴笑,脸上泛起好看的桃红色,“我亲手做的,就连线都是自己劈的。你要辜负我的心意不成?”
穆川接过衣服,虽然有点无奈,但是看这个款式,也知道他美若天仙的夫人最喜欢他哪一点了。
穆川收腹挺胸,胸肌用力,把这件很是合身的里衣撑了起来。
林黛玉看又有些害羞,移开视线又不可能,半晌只冒出来一句:“回头我再给你做两件。”
“你不来看看合不合适?”穆川低沉着声音诱惑着说。
这……哪个好人家能抵挡得住这等诱惑?
“我觉得挺合适的。”林黛玉的嘴角现在别管用什么都压不住,她往前走了一步,正要伸手, 下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老夫人说今儿腊八,要腌腊八蒜的,请老爷跟夫人去剥蒜。”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大蒜一出,什么旖旎的气氛都没有了,她毫无负担上前在穆川胸口拍了拍:“还不快换衣服?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要全家等你。”
“晚上再收拾你。”
两人结伴去了东院,黄桂花跟穆大壮上首坐着,旁边还有穆春桃和穆又生。
见他们两个过来,黄桂花笑道:“一人就剥一瓣蒜,讨个吉利。剩下的叫厨娘剥,不过我得看着她们。”
穆川便挑了个最大最好剥的给林黛玉,却被林黛玉瞪了一眼,又把这蒜给了又生。
穆川叹气:“她手可比你巧多了。”
穆春桃也笑道:“嫂子,又生以前常剥蒜的。”
坏了,忘记她那一双巧手了。
林黛玉又瞪了穆川一眼,穆川很有眼色又帮她挑了一瓣:“别给里头碰破了,要完整的蒜才能腌。”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林黛玉示范了一下。
黄桂花没动手,她想着能叫她天仙一样的儿媳妇来剥蒜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东西他们剥起来没什么难度,她儿媳妇就不一定了,所以黄桂花打算等她儿媳妇剥好再动手。
哪知道在坐五口人,全都跟她想的一样,就连穆大壮也一脸憨厚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蒜。
这成什么了?万一她紧张怎么办?而且她怎么品着像是要等着她出丑啊。
这可不是立规矩!
黄桂花凶狠的瞪了过去,又一巴掌拍在穆大壮背上。
林黛玉被吓了一跳,黄桂花讪笑两声,她忽然发现这好像是她头一次当着儿媳妇的面打她公公。
“他背上有个蚊子。”黄桂花镇定地说,又拿了蒜剥了起来,“这泡腊八蒜,也不能用一种醋,要各种风味混在一起才好吃,咱们今年有镇江的醋,有山西的醋,还有岐山的醋,还有宫里赏赐的,据说是拿黑糯米做的香醋,总归今年的腊八蒜一定特别好吃。”
一人就剥一瓣蒜,能花多长时间?只是林黛玉头一次做这个,又没什么难度,还没品出味儿来,就完事儿了。
她略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洗了手,又跟着穆川出来:“咱们什么时候吃炸酱面?”这个也得就着蒜来。
“你想吃这个?”穆川偏头,得了肯定的答复,又回头喊了一句:“娘,你儿媳妇想吃炸酱面。”
下一秒黄桂花就从大厅里出来了,笑得满脸褶子:“我这就去和面!”
林黛玉心满意足就等着吃面了。
腊八这天她过得很是开心,只除了一点。
半夜她又做了个噩梦。
梦见有人把她手捆了起来,她费力挣扎了半天才醒了过来,只是睁眼一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她三哥的主腰里,这衣裳她本就做得贴身,伸进去……可不就是捆起来了吗?
这日子没法过了,林黛玉气呼呼的又捏了两下:“都怪三哥!”
第137章
穆川这由林黛玉精心缝制的里衣, 穿了没几次就叫林黛玉收走了。
原因也很简单,林黛玉发现穿衣服的是她三哥,做噩梦的是她自己, 屡试不爽。
这往哪儿说理去?
好在都到了腊月, 送年礼提上了日程,她三哥也没多纠结这里衣。
关系亲近的长辈, 要亲自挑选礼物,亲自上门送,关系远些的,又或者是平辈晚辈,就是制式礼物,让下仆去去送。
比方穆川的义父家,就是林黛玉跟穆川两个亲自去的,还有林黛玉原先认识的小姐妹,在皇后娘娘那里认识的诰命夫人, 就是派了管事的去送年礼, 再好比荣国府跟孙家, 就是叫下仆送去的制式礼物。
春联、门神、一匣子点心、一坛酒, 最后还有一只羊或者狍子等等。
上一年荣国府就是这么给穆川送的。
荣国府收到这礼物,王夫人还专门当着贾母的面“恭喜”了一番:“林丫头这么送礼, 虽然不够贴心, 却不会出什么错儿。”
没等贾母说话,自觉也要翻身抖一抖找点利息的薛姨妈也笑道:“其实这么送也挺好的, 多做多错,这样送礼绝对不会出错。”
贾母能怎么办?
她原先能压住人,是因为她手里掌握了大笔的财富,如今荣国府都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谁也不怕她。
“不出错才是最难得的。”贾母笑道,“去年你们薛家还写了一个月的帖子,怎么今年一个都不写了?你们薛家的亲朋好友难道都……”
王夫人脸色一变,她大兄死了。
如今邢夫人倒是跟贾母站在一边了,她笑道:“老太太是贵人多忘事,王子腾才死了,还没过七九呢。”
虽然邢夫人实际上是要呛王夫人,但是贾母管不了那么多,她如今看这个大儿媳妇又顺眼了:“把我的胭脂米赏她两碗。”
王夫人很想不管不顾地说:你哪里还有什么胭脂米,那都是红米。
邢夫人道了谢,又跟王夫人笑道:“你快别伤心了,你瞧我也就跟你似的,什么都没捞着,人家林夫人的单子上写了,是给外祖母的礼。”
王夫人狠的牙痒痒,但邢夫人讲话粗鲁又直白,她对上邢夫人颇有几分秀才遇上兵的架势,王夫人不是气急,一般也不会太搭理她。
所以王夫人也只是假笑两声,不痛不痒地说:“做了她许多年舅母,如今被她忘了,原该伤心的,怎么你还骄傲上了。”
送年礼基本都是早上,就算忠勇侯府如今在城北,基本上也就是午饭前送到。
不过送去孙家的东西,过了几天才被人发现是忠勇侯府人送来的。
迎春刚嫁过去一个月,孙家人就发现这位奶奶不管事儿好糊弄,甚至到了不去问她,自己拿主意,那这事儿能办,可一旦问了她,她反而要说自己不知道,让去问别人,又要查旧例,总归是片叶不沾身,到了最后反而办不了的境地。
总之她这边的事儿,能找到司棋就找司棋,找不到司棋就自己办,总归是不能多问的。
如今司棋病了,这送来的礼上头写的又是表妹,孙家又是进京谋官儿的,虽然不及贾家势利眼,但跟一视同仁也毫无关系。
而且林黛玉送的还都是制式的礼品。
春联、门神、福字是内务府出的款,比寻常卖笔墨纸砚或者杂货铺子的都要贵,但也是能花钱买到的东西。
点心是邓德春的,虽然也贵,但也不是买不到。
酒是老字号罗家的,羊就更不用说了,孙绍祖虽然没个正经官职,但他有家底儿,哪里吃不起羊呢?
总之东西是好东西,但是不符合孙家人认知里,像忠勇侯府这样的上等人家应该有的排场。
所以帐房按照流程把东西都处理了,然后帖子送去了司棋处,等她好了再说。
司棋病了一个月,临近过年终于是好了,她先看见的就是这样“表妹”送来的礼单。
其实单看封皮上表妹两个字,司棋的心就开始狂跳,她下意识就觉得除了林夫人,再不会有别人了。
她家夫人的表妹就那么几位,探春惜春两个——贾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司棋一清二楚,别说是她们,就是宝二爷,不管有没有这个心思,是绝对没这个能力的。
再远一点,就是史姑娘跟林夫人了——如今史姑娘也成了史夫人。
史夫人从年初搬走就断了联系,就算成亲之后有一定的自主权了,也没想起她的这帮表姐妹们。
那除了林夫人还有谁?
司棋心咚咚跳着,眼睛几乎都不能聚焦,等上涌的热血慢慢平静下来,她才看清楚里头的字迹,的确是林夫人。
司棋不由得笑了,陪着夫人嫁进孙家这么久,这是最好的消息了。
司棋拿着礼单就到了迎春屋里:“林夫人送的礼,夫人怎么也不写个回信感谢一下?”
说完这个,她才发现迎春正红着眼睛,暗自垂泪。
司棋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屋里小丫鬟不听话?”
她跟迎春是两样性子,原先在贾家她是个丫鬟,上头压着的主子一大把,姑娘又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遇见事儿了别说出头,还要劝她忍一忍。
如今到了孙家,又做了管事,靠着跟林夫人的关系,靠着能在忠勇侯府一待就是半点,哪怕老爷也得给她三分薄面,于是眼里越发揉不得沙子了。
“还不都是你。”迎春埋怨道,“老爷叫我带别人去忠勇侯府,我哪里能办这个?照你说的搪塞过去……又哪里搪塞得过去?派去的人叫直接赶了回来。老爷也不是傻子,他一大早便喝得醉醺醺,过来骂了我一顿,你看——”
迎春脚一伸,裙子上有茶渍的痕迹:“他摔了两个杯子,还说老爷收了他一万两银子,说要跟忠勇侯府搭上关系,如今银子给了,关系呢?他说贾家欠他五千两银子,忠勇侯府也欠他五千两银子,全要算在我头上。”
她说着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司棋眉头一皱,想了片刻,忽然叹道:“说开也好……你写信吧,我送去忠勇侯府。”
迎春却不太甘心,她受了委屈,再说她能忍,那她也是主子,原先在贾家,她说不愿意,也没能逼她,如今司棋都逼她多少次了?
“都是你生事,若是依我的主意,老早就跟他说开,哪里还有这许多麻烦事?”迎春一边抹眼泪一边道。
“我跟林妹妹哪里好到那种程度?况且求官要去找忠勇侯,她又哪里管得了忠勇侯?早说开了该怎么就怎么,何苦逼我?逼我就能行吗?我知道你家里都是管事,你外祖父是王善保,可我不行。我不是那样的人,你若是想管事,你趁早攀了高枝儿,省得在我这儿劳心劳力,咱们两个都难受。”
司棋深吸了一口气,噎得喉咙难受,胸口也难受。
半晌她才道:“夫人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想做个管事。”司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迎春还呜呜的哭。
司棋是热血上涌冲出来的,出了迎春的院子,她稍稍冷静了下来。
她病了这一个月,夫人叫人来问过她,说:“只好生养着,这里不用你操心。”
老爷那边倒是问了病情,又给请了大夫,还差人送了通宣理肺丸来,怕她落下病根。
现在看起来,夫人是觉得她走了好,走了之后就没人逼她上进,逼她外头联络关系。
老爷嘛……也是看在林夫人的面上才有这些关照。
司棋原本就聪明,病了这一个月,有几天难过得恨不得死了,当时就有些想法了,如今再一看夫人这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她快好这几日,也想过以后该怎么办的。
尤其是接到这封不亲密的礼单之后,她也想明白了。
林夫人是不可能跟她们有多少来往的,单看这礼就知道,说是四大节,但只有过年有节礼,这不就说明她的意思了?
能有些庇护,也认下他们这门远房亲戚,但是不可能给老爷谋取差事。
她原本还想劝迎春:忠勇侯是个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就封了侯,做了北营大将军,反观贾家跟孙家这些男人——
贾宝玉年近二十一事无成,贾琏年过三十一事无成,孙绍祖年过三十一事无成。
可忠勇侯的经历偏偏说明家世地位不那么重要,只要有真本事,种地的也能封侯。
所以孙绍祖是真的一点本事都没有。
忠勇侯又怎么跟这种人交好?
况且她又想林夫人怎么帮她?帮她去求忠勇侯给孙绍祖谋个差事?然后呢,再给个高官,还想要功劳,最好能封爵。
所以能稍微有些庇佑就行了,这就能护着她们在孙家好生活着了。
况且林夫人跟她们又是什么关系?爹娘都不管,你叫一个远房表妹帮你心想事成舒舒服服的过完这辈子吗?
司棋又叹了口气,反正夫人自己都不愿意,横竖庇佑也有了,她拿着帖子到了孙绍祖的书房,进去先行礼,笑道:“多谢老爷关心,送来的药我也吃了,如今已经大好了。”
孙绍祖早上才在迎春那儿发了脾气,如今脸色也不太好,尤其是那一万两银子,现在看——其实当初就能看出来,忠勇侯府压根就没收到,全叫贾家人贪了。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连扇迎春两巴掌都得想想后果。
司棋不在乎孙绍祖脸色好坏,横竖她捏着杀手锏,也只有她能在忠勇侯府坐一下午。
“夫人是怠慢了些,忠勇侯夫人送来的东西,等我病好了才看见礼单。我想着夫人既然拖延了些时日,不如别让她写回信了,只说夫人病了,叫文书先生写个回信,备两份薄礼,我把东西送去便是。”
一听见这个,孙绍祖满脑子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脸上立即就有了笑意:“你病了这些日子,得好生补补,我叫她们吩咐厨房,单另给你炖上一个月的红枣鸡汤。”
孙绍祖满意了,司棋也满意了,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孙绍祖准备的东西,又往忠勇侯府去了,顺便还在路上买了两本话本,又给赶车的人道:“原先一起的丫鬟,她就喜欢看这个,正好我看这是新出的,给她解解闷。”
司棋带着东西进了门房,笑盈盈的跟门房几人点了点头,把东西递了过去,照例是一段套话:“我们夫人是贵府夫人表姐……”等等。
说完这个,司棋也不用人招呼,就拿了小板凳坐在窗口,看起了她新买的话本,等过去大半个时辰,她这才把书放下,也没带走,又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忠勇侯府。
这么一试探,她大概也试出来了,林夫人确实是好心,也能猜到她们的处境,更给她们留了些后路。
司棋想了想,下回再买两本什么书?
不如试试夫人喜欢的《太上感应篇》,她还真不知道夫人天天看的这《太上感应篇》究竟有什么门道,能合夫人的脾气。
“依我看,奶奶也该修身养性的书,再不济也该读两本《女训》、《女诫》才好,何必一天到晚跟二爷别扭呢?二爷生气,奶奶心里也不舒服。”
王熙凤看着站在她面前行礼的尤二姐,站都站不直,恨不得把自己扭成麻花,说话还要偏着头挡着嘴,她隔这儿勾引谁呢?
王熙凤不惯她毛病,况且早就撕破脸皮了,她上前一巴掌扇在尤二姐脸上:“你也配说《女训》,《女诫》?是《女训》教你一女侍四夫?还是《女诫》教你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然后栽在二爷头上?”
尤二姐被这一把掌打懵了,她原本的确是想着要低调行事,只是再一想,等二爷休了二奶奶,她们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面了,那她受的那些委屈又该如何?
所以忍了些许日子,尤二姐忍不住了,正好趁着请安的机会,出言讽刺了两句。
结果这一把掌就扇得她哭了出来,尤二姐捂着脸嘤嘤地哭,小声道:“没有四个男人。”
“你还挺骄傲的?”王熙凤冷笑道:“你省省力气吧,这屋里也没男人,你哭给谁听。”
“那孩子是二爷的,你明明知道!”
王熙凤瞥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我不知道。我又没看见你们办事儿。”
尤二姐捂着脸跑了出去,秋桐一脸得意:“二奶奶就该这么治她,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你也给我滚!”王熙凤指着门口怒道。
秋桐一呆,嘴里嗯啊两句,也跟着出去了。
等外人出去,王熙凤忽得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平儿:“咱们怕是在荣国府待不下去了,二爷要休我。”
平儿一惊,下意识便道:“不能吧,二爷——”
王熙凤嗤笑道:“你看尤二姐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她还真以为她能当上二奶奶?做她的白日梦!她还真以为二爷不在乎她伺候了那么些男人?二爷是不在乎,你看二爷找鲍二家的还得排队。她都不如鲍二家的!至少鲍二家的还收了不少好东西,得了那么些银子,她落下什么了?二爷画的大饼吗?她也不怕饿死。”
平儿正要说话,王熙凤站了起来:“我也不能叫他好过!我叫整个贾家都不好过!备车,去大老爷家里。”
贾赦得到消息的时候,还有点惊讶,往常他的好儿子跟好儿媳妇来晨昏定省,他多半都不出面的,给邢夫人行过礼就算完事儿,今儿这是怎么了?竟然要见他?还是单他那好儿媳妇一个来见他。
贾家的规矩,大概也是从前族长贾珍那里得的教训,儿媳妇从不私下见公公,可王熙凤都不在乎,贾赦还在乎这个?
他稍微收拾一下出来,就见王熙凤一脸急切地上来:“老爷,我听那边的消息——”
她压低了声音:“老太太跟二太太想叫宝玉兼祧,还想叫他袭爵!”
贾赦顿时瞪圆了眼睛,一拍桌子便骂道:“她们怎么敢的!她们真要逼我到如此境地?”
王熙凤放心了,虽然是挑事儿,但是根据贾家一惯的作风,大老爷几十年前就被赶出荣禧堂,邢夫人常年被训斥的命,大房从来不被当人看。
加上贾琏又才被剥夺了继承权,年过三十还无子,就连大老爷也觉得老太太跟二房的确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她心中得意,脸上却显出悲切来:“二爷不顶事儿,老爷,我妇道人家只能想到再给二爷找两个干净的妾,早点生下儿子来,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
贾赦冷笑两声:“你先回去,容我仔细想想。”
等王熙凤离开,贾赦忽得砸了个杯子:“你不仁我不义,我非得叫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可!”
第138章
王熙凤从隔壁回来, 没怎么歇,只喝了两口水,便又去了王夫人屋里, 等王夫人屏退左右, 王熙凤立即便跪在了她膝下。
“姑妈,琏二爷要休了我, 姑妈,你得救我!”
什么!王夫人惊得半站起来,立即便回过味儿来,迟疑道:“不能吧?”
“如何不能?”王熙凤酝酿了一路,如今终于是哭了出来,眼泪一掉下来,再想想在贾家这十来年受的委屈,一年年搭进去的嫁妆,还有那个流掉的孩子, 以及这几年的病痛, 她趴在王夫人膝上, 眼泪几乎要渗透她的裙子。
“从尤二姐开始, 他就想休了我。”王熙凤哭诉道,“他说等我病死, 就把尤二姐扶正, 这话人人都知道的。”
当初秋桐几次三番挤兑尤二姐,这种话说过不止一次两次, 早就有了铺垫,王夫人并不觉得奇怪,忙安慰道:“你们是少年夫妻,多少年的感情, 哪里是个外头来的女人三两句话就能离间的?你放心,有我在,有老太太在,琏二奶奶一直都是你。”
“贾家人没良心的。”王熙凤真正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一句,为了她走之后,贾家能继续不得安宁。
“当初官差上门,若不是我逼着尤二姐说那孩子是张华的,他如何能逃过去?他品行不端丢了官,丢了袭爵的的资格,如今全怪在我头上。还有那个孩子,谁知道是谁呢?他就非得做王八,说我生不出儿子,还要害他的儿子!我分明是为了他,他不但不领情,还要休了我!”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哭,贾琏原本就是荤素不忌,于房事上还有个香的丑的都要的名声,大房又是王夫人的眼中刺肉中钉,况且尤二姐是隔壁贾珍的妻妹,贾珍那个人,连自己儿媳妇都不放过。
王熙凤的话,王夫人是照单全收了。
王熙凤哭归哭,也没忘了看王夫人的脸色,当下又道:“我听下人说,他跟尤二姐商量,要等生了儿子之后,让老太太上奏,叫他儿子袭爵,姑妈,与其这样,不如叫宝玉袭爵。”
“啊!”王夫人惊声叫道,慢了一下,又惊讶的站了起来。
王熙凤看明白了,这等反应,她的好姑妈不是没想过叫宝玉袭爵,只是没机会提出来而已,这下就更好办了。
“都是一家人,叫琏二爷的儿子袭爵,那爵位得降两等,叫宝玉袭爵,就只用降一等。宝玉一等一的相貌,一等一的人品,北静王见了都说好的,难道还不能袭爵?”
“这……”跟方才比,王夫人可以说是心里愿意,嘴上还要说推辞了。
王熙凤只当没看见,话里话外不是为了贾家就是为了自己泄愤,连叫宝玉袭爵都成了:“求姑妈帮帮我,如何能叫他们贾家人这样欺负咱们王家人?这一次不把他们打下去,将来岂不是要让他们骑在头上?”
“宝玉……宝玉其实不喜欢读书,这一年被他老爷逼着读书,人瘦了不少。若是能袭爵……他又是个孝顺孩子,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正是。”王熙凤附和道,“古代还有举孝廉的说法,早个几百年,宝玉早就做官了。这样的孝顺孩子谁不喜欢?兴许陛下看见咱们孝顺,又好了呢。陛下本就是以孝治国的。”
王夫人克制着自己,千万别露出欢喜的表情来。
王熙凤又道:“还有,姑妈,琏二爷的孩子本就该有我王家的血脉。等宝玉成亲,我想要过继他一个儿子。”
这下王夫人是真惊讶了:“你竟要做到如此地步?”
王熙凤冷笑道:“不然呢?他不叫我好过,我叫他没得过!”
王夫人连平和安详的表情都没法维持了,她嘴里胡乱安慰几句,什么“早点回去别受了风”、“晚上喝些热汤”、“临睡前记得泡脚”等等话,送走了王熙凤。
等人离开,王夫人一个人坐在内室笑了起来,若是这事儿成了,以后大房二房都是她的。
王熙凤回到屋里,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纵然是这些日子身子骨好了许多,连着跑了两个地方,又要全神贯注的做戏,她也有点累了。
王熙凤靠在床上,平儿过来给她脱了鞋袜,担心道:“奶奶,腿肿了。”
“揉揉便是,我——你轻些!”
“轻了哪里能好呢?”
屋里安静片刻,王熙凤忽然叹了一声:“我如何能叫他休了我?怎么也得是和离。若是休妻,别说巧姐儿了,我连你也带不走。”
平儿抬头看她一眼,手上重一下轻一下的,按得王熙凤眉头直皱。
“我知道你原先跟那尤二姐好,可若是没我,你只是个丫鬟,二爷要作践你,尤二姐更要作践你,新来的奶奶也容不下你。”
“二爷……”平儿原本想说贾琏不敢,可还是换了一句话,“奶奶平白说这些干嘛?我不跟着奶奶,我跟着谁?”
王熙凤躺了下去:“你知道就好,你看她这次回来,可搭理你?哼,你就是个傻子。”
她闭着眼睛,平儿手上力道轻柔了许多。
如今两边都铺垫好了,将来能闹到什么样,还真不好猜,毕竟以前贾家有钱,大家说话都要脸,如今一个个都急红了眼,恨不得真刀真枪的拼一场。
再说她当初嫁进贾家还有快二十万两的嫁妆呢,贾家是一点都拿不出来了。
这便是她带走巧姐儿跟平儿的本钱。
总归是要在大伯母离京前把这事儿办妥了,到时候她跟着一起回去。
她父亲还管着金陵老家的一切事物,她回去比在贾府过得要好多了。
“快来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这天下午,林黛玉正坐那儿对礼单,穆川回来了。
临近过年,也到了京城送礼的高峰期,一半是亲情往来,再有就是等着明年开春选官的。
既然是送礼高峰,死当的东西也到了卖出的高峰,林黛玉正挑不喜欢的东西,打算送去自家当铺,趁机卖出去也省得总是个事儿。
听见穆川的声音,林黛玉起身迎了上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穆川手里拿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子晃了两下,道:“忙了一整年,还不叫人休息休息了?”
林黛玉惊喜地问道:“这又是什么?”
“你相公回来,你都不递个袍子抽个腰带什么的?”穆川一脸不可置信的问。
林黛玉笑了一声:“还没吃饭呢,等吃了晚饭你再换衣裳。”
三哥三天两头给她送些东西,有时候是贵重的金银珠宝,有时候是街上买回来的小玩意儿,件件她都很喜欢。
她有这么大的屋子、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大的宅邸,她能放下许许多多的回忆。
“给你置办的信笺。”穆川一边叹气一边推开木匣子,里头淡淡的香气随着屋里的热气蒸了出来。
信笺这种东西,林黛玉拿指甲轻轻抵住边拿了出来,总归不能给上头印上手印。
“原先咱们用的是宫里的,后来又用了内务府制的,只是逢年过节来往书信繁多,不如自己做一些。你看样式规格,若是喜欢,以后这就是咱们忠勇侯府的信笺了。”
信笺跟平常用的信纸不太一样,信笺质感更好,也更厚,有特殊的装饰,穆川拿回来的这个,就是微黄的底色,右下角有忠勇侯府的压印。
林黛玉轻轻拿指甲刮了刮:“这是梅花?这是怎么压进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管吩咐。”穆川理直气壮道,“你若是感兴趣,咱们去工坊看看。”
信笺上的装饰还不止于此,林黛玉拿着信笺到窗口一晃,上头似乎还有些细微的小光点:“还压了金箔进去?”
穆川点头:“还加了梅花精油,写感更像是熟宣。”
的确是能闻见若有似无的香气,林黛玉又拿了信笺回来,写了忠勇侯府几个大字上去。
穆川凑过去,笑道:“再写个吾夫穆川。”
林黛玉白了他一眼,新拿了一张笺纸写了。
穆川笑眯眯把信笺拿开,一脸满足道:“这个我要收起来。”
林黛玉拉着人不叫走:“你也要写个吾妻黛玉才行。”
“吾妻林黛玉好吗?”穆川思索道,“总得加上姓吧。”
“不许打岔。”林黛玉就站在他边上,看他好好写了吾妻林黛玉几个大字,也心满意足把笺纸收了起来,面颊微微泛红,又带着傲娇道,“以后每年都得写,我得——我得看看你的字迹进步没有。”
“那我若是没进步呢?”穆川问。
“肯定是你没好好学,我要你好看。”林黛玉“凶狠”地说。
“那我若是进步了呢?”
“肯定是我教得好,你得感谢我。”
怪不讲理的夫人,穆川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林黛玉“呀——!”了一声,又道:“你干嘛呀。信笺我还没挑好呢,我还想要个菊花的,还有竹叶的,红叶是太大了,等到了春天——呀!”
穆川已经抱着她蹭蹭蹭下楼了,纵然是穆川很稳,但是上下起伏,林黛玉说话也颠簸了起来:“你要把我卖了不成?”
穆川笑道:“今儿他们要在钟楼那边试新做的烟花爆竹,咱们去凑个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林黛玉顿时便想起去年过年,她原本打算放烟花来着,结果被贾宝玉一个“你别跟忠勇伯好”打断了,结果那么些烟花,她就没放几个,全叫丫鬟放了。
现在想起来不仅仅是恍如隔世,甚至还有点好笑,还有贾宝玉那张脸,不仅别扭还矫情,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十二三岁的孩子。
“你放我下来。”林黛玉在他背上拍着,一边笑一边道,“我又没说不去,我总得回去穿件披风吧。”
“车上有鹤氅。”穆川道,“我才给你做的。长长的狐狸毛,红色的外皮。”
林黛玉顿时就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三哥还总说她婆婆喜欢显摆,她三哥不是一样?
试新做的烟花爆竹……顺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在场的肯定不止一家两家,这是给达官贵人挑烟花去了。
不过一起去何尝不是显摆她忠勇侯夫人的忠勇侯呢?
林黛玉道:“我要穿你的鹤氅,宽宽大大的,能把人全都挡住,更暖和。”
果然,穆川笑出一口大白牙来,显得分外的忠厚:“穿,都给 你穿。”
等上了马车,林黛玉看见穆川嘴里那“长长的狐狸毛,红色外皮”的鹤氅,顿时便觉得她三哥故意了。
能把做工精致,刺绣精美的千金裘形容得这样平平无奇,还真是天赋异禀。
林黛玉把暖炉一扔,手伸去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冷。”
穆川胳膊一伸,就把鹤氅给她裹上了,又连人带衣服包在怀里。
真好,管他外头风吹雪,三哥怀里不仅暖喝,还有点烫呢。
“冷,真冷。”腊月的夜里,贾宝玉发出了哆哆嗦嗦的感慨,没了袭人,没了麝月,更加没有丫鬟敢给他暖床,刺骨的寒风呼呼的吹着,冻得他瑟瑟发抖。
“茗烟,茗烟,再加些碳来。”
茗烟从外头屋子跑来,道:“二爷不是才嫌弃烟大,熏得身上有味,不叫烧那么些碳吗?”
贾宝玉眉头一皱:“叫你烧你便烧!你们是不是又糊弄人了?我常听她们说,下人要拿主子的好处,原先二两的脂粉钱,能买来五钱的东西都多,你们可是贪我屋里的碳钱了?”
茗烟呵呵两声,没好气道:“如今二爷屋里是太太亲自管的,谁敢伸手?二爷也别嫌弃这碳呛人,老太太跟太太屋里也烧得这个,我们屋里还不如这个呢。呛得嗓子疼,如今连胖大海都的省着点喝。”
“何至于此!”贾宝玉道,“这么大一个荣国府,哪里能少了你们的。”
“二爷别不信。”茗烟从外头抱了些碳进来,给贾宝玉添上,又去把窗户别好,别叫风吹得关上了,“我再给二爷抱床被子。”
“垫上布。”贾宝玉吩咐道,“你才拿了碳,别把被子弄脏了。”
这么一折腾,主要是被子的缘故,贾宝玉觉得没那么冷了,茗烟要等着碳烧上才好出去,便又多说了一句:“荣国府都被分出去一半了,谁知道这牌子还能挂多久呢?”
“你少说这些丧气话!”贾宝玉听着不顺耳,便训斥道,“一天到晚嚼舌根,仔细叫老爷听见饶不了你。再说还有老太太跟太太呢。”
老太太老爷太太在京里什么都算不上!
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茗烟也不敢在明面上冷笑了,只装作困了,打了两个哈欠,等碳烧起来,又拨弄两下,便出去了。
第139章
这天早上, 贾母正吃肉粥,又故作轻松地问一边陪着的王夫人:“探春可好些了?怎么病了这样久还不见好?”
王夫人应道:“我原想着叫赵姨娘看着她,毕竟是生母, 总归是要想着她的。只是……也许赵姨娘说话不中听, 又总气她,养得久了些。”
“你既然知道, 如何还叫她看着?”贾母反问。
王夫人陪笑道:“眼看着就要好了,寒冬腊月的,挪动病人总是不好的。”
贾母这才作罢,又嘱咐道:“别叫吃肉,一点荤腥都别沾,这才能好得快些。”
王夫人又应了。
这边正说着话,外头慌忙进来个婆子,张嘴便是:“老太太、太太,不好了!”
“胡说八道!”王夫人如今忌讳“不好了”这三个字, 听见了恨不得亲手上去撕烂她的嘴。
这婆子被王夫人一训斥, 脸色一变, 人缩了起来, 头低下,等行过礼, 这才故作镇定, 细声细语道:“吴妈妈一家七口昨儿晚上死了。”
“啊!”王夫人闷闷一声惊呼,没问为什么, 先又训斥:“没见老太太这儿吃饭,什么天大的事情不能等老太太吃过饭再说?你也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人了,怎么这点道理还不懂?”
婆子还能怎么办,低头挨训, 也不说话了,行过礼又出去等着了。
薛姨妈跟薛宝钗两个对视一眼,消无声息的也不多说什么,等贾母吃过饭,薛姨妈便道:“老太太还要处理家事,我们两个先告退了。”
荣国府如今就剩下三四百下人,几乎是人人都有差事,加上寒冬腊月的,谁不会嫌屋里太热,没事儿就出来逛,所以母女两个回去这一路,安安静静的,加上偶尔飘落两片枯叶,竟然都有点萧条。
回到家里,母女两个对面在罗汉床上坐着,又拿毯子盖了腿脚,薛姨妈这才叹气:“荣国府是真没法待了。”
薛宝钗情绪比前一阵好了些,一来林黛玉嫁出去挺久了,长久见不到面,影响也渐渐消散,二来薛宝钗前些日子还大哭过一回,也发泄了些,最后嘛,就是荣国府比她们还倒霉。
薛家是一落千丈,荣国府就是云泥之别了。
“她们是真……不小心,还是不想活了?”薛宝钗小声问道,吴妈妈一家就在她们隔壁,早上两人出来,其实那边就闹开了,但是借住嘛,这种麻烦事情怎么好掺和的?
母女两个虽然竖着耳朵,但都装作没听见,一切如常就去了贾母屋里。
“不知道。”薛姨妈迟疑道,“早上你也听见了,说是别窗户的机关不知道是被野猫碰掉了,还是被老鼠碰掉了,窗户关上又烧炭,这才死了的。”
但这也有微妙的地方。
贾家虽然落魄了,但吴妈妈一家七口住了整整一进的院子,三间正屋还有左右各两间的厢房,一共七间屋子,哪里就挤到一家七口住一间了?
就算说是冷,或者说为了省点碳,但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冷,前几日下雪她们都没这么住。
最重要的是,京里冬天要烧至少三个半月的碳,窗户上的机会一个比一个结实,哪里是野猫一爪子就能扣开的?
薛宝钗想了想:“听说她们头一次想做林丫头的陪嫁,给了银子没成,后来又想放出府,给了银子还是没成。”
薛姨妈叹气:“……也难怪。”她又看着自己女儿,感慨道,“你是有些福气在身上的。当初你舅舅要送你去伺候北黎质子,没想你舅舅死的这样早,若是真依了他的意思,你如今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是啊。”薛宝钗也跟着叹气,“舅舅死了,凤丫头也不好过,那边天天吵,路过都能听见,一点都不避讳。光我就听见两回说要休了她。”
虽然都在叹气,不过母女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幸灾乐祸。
王熙凤原先多张扬,对她们爱答不理还总是明嘲暗讽,如今真是活该。
不过薛家也没强到哪儿去。
一想起自己的境遇,薛姨妈又想要叹气了。
“我叫你哥哥在外头也看看,临近过年,他平日里跟人出去喝酒吃饭,总能遇见一两个达官贵人。你舅舅那个女儿,被侯府退婚之后,不就嫁给了鸿胪寺的孟大人?你比她样貌好,才情好,人又知书达理,如何不能嫁个官宦人家?”
至于薛宝钗的年纪,以及那位官宦是娶继室,家里儿子都比她大,跟诰命夫人比,这种小事就不用提了。
薛宝钗沉默片刻,忽然又道:“林丫头也没个靠山,前头又硬撑着不回来给老太太请安,她如今过得……怕是不太好。”
薛姨妈笑道:“你也别总为她担心了,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况且三日回门她不来,老太太过生日她不来,中秋重阳腊八她都不过来,她自己选的。”
母女两个齐齐装模作样叹了一声:“也怨不得别人。”
“你刚说什么?”穆川不可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再说我也不想跟你出去。”林黛玉故意板着脸道,还有一点点心虚,毕竟穆川是她正儿八经的相公。
“上回去看大集,你不是还挺高兴的?还说下次接着来,怎么又不愿意了?我得罪你了?床上的事情不能带到床下吧。”
“呸!”林黛玉啐他一口,“跟你出去太无趣了,人人都认得你,买些小玩意儿他们恨不得都不要铜板,但是跟娘出去就不一样了,三钱银子的东西,最后三五十铜板就能买下来。娘眼睛可太尖了。”
穆川一脑门子的大问号:“你这是被带坏了啊。”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要跟娘告状。”
“你多大了?”穆川一脸鄙视地看着她,“砍价有意思?”
“那可太有意思了。”林黛玉义正辞严道,“总之我要管家的,不能不知道一个鸡蛋几文钱,不然被人骗了怎么办?你好容易挣下这么大一比家产,总归不能叫我挥霍了去。”
这理由也太“冠冕堂皇”了,尤其是对着穆川那张诚实可靠的脸,林黛玉自己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穆川摇头叹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凑了过去,轻轻柔柔地哄着穆川:“看烟花还是跟你去的。好三哥,快别伤心了。”
穆川捏了捏她胳膊,忽得一本正经换了个话题:“差不多了,也结实了些,早就说了要教你练功的,晚上咱们先从拉筋开始。”
第二日一早,穆川带着满身的——其实也没有满身的牙印儿,上朝去了。
今年的最后一次常朝,朝堂上照例是说些封赏之类的叫人愉快的话题,下了早朝,皇帝留了穆川御书房议事。
虽然大家都已经很习惯了,但看着他的眼神不免还是带了几分哀怨。
宠臣啊,这就叫宠臣。
穆川跟着皇帝到了御书房。
一进去皇帝便笑道:“你走在朕身边,连风都挡得没了踪影。”
这就夸张了,倒也没长得那么高大宽广。
穆川道:“能伴行陛下左右,臣也觉得风没那么大了。”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又道:“粮草差不多集齐了。借着过节运进来的,放在北仓库里。”
这是皇帝当皇帝以来的头一次出兵,以往对待南下的北蛮子,都是防御为主,进来了也有围攻跟追击,但是主动打到草原上,对皇帝来说还是头一次。
“这一次,朕要保证我大魏边境十年安定!”皇帝踌躇满志地说。
穆川便又说了恭喜以及原为陛下开疆扩土等话。
皇帝犹豫一下,道:“朕前几日得了个主意,若是放火烧了咱们跟北蛮子之间的草场,至少也要三五年才能恢复。只是朕觉得有伤天和。”
这是哪个大聪明献的计?
穆川问道:“他如何保证火势不会往大魏蔓延?”
“说是要先挖隔离带。”皇帝解释完便摇头,“这计不好,前前后后许多步骤都是全看天,不像是退敌,倒像是赌命。”
穆川放心了,陪着皇帝吃过午饭,下午他照例又去大明宫陪太上皇说两句话。
太上皇照常看不起皇帝:“皇儿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突然往京城里运那么些粮食,如何不惹人猜忌?最后还不是要借助朕的名义?原先他还说朕奢靡,没了这个名声,我看他怎么办?”
这话嫌弃里又带了点羡慕,明显二圣关系和谐了许多,穆川便道:“正是要上皇好好教。”
太上皇高兴了,叫了戴权来:“一会儿你送大将军出去。”说着他又跟穆川道,“今年龙禁尉也有些东西的,一会儿让戴权拿给你。”
穆川越发觉得太上皇是个好太上皇了。
龙禁尉都这样了,全架子货,一年一次训练都没有,他竟然还有福利。
上皇英明啊!
从宫里出来,穆川想了想,他的天仙夫人如今沉溺砍价不可自拔,也不知道还得沉溺多久,他便又回了军营。
明年年初攻打草原蛮族,他不算是主力,只能算是奇兵,但也还是要好好训练的,尤其是令行禁止这一块,总归上了战场不能乱。
小年夜祭过灶神,京里便又下了一场雪,不大,又给京里添了些过年的气氛。
另就是给很讲究又怕熏的贾宝玉带来了一场风寒。
“阿嚏!”
“裹严些!”王夫人回头骂道,“抬稳些,别叫宝玉受了风。”
贾宝玉算是王夫人唯一的依靠了,尤其是看见王熙凤跟贾琏天天吵架,又想起王熙凤说的叫宝玉袭爵,王夫人对儿子的重视又提上一个档次,也不顾不得许多,又把过完年就十九的儿子接回了自己屋里住。
贾宝玉又住进内院,王夫人的屋子总归是有些熏香的,没有贾宝玉外头书房那么呛人,他喝了药便沉沉睡去。
只是他进来,贾政就觉得有些别扭:“怎么又叫这个逆子住内院。”
王夫人好生解释了,又说外头四个人伺候得不周到等等,等贾政要走,这才装作不经意问道:“老爷,咱们荣国府的爵位,横竖琏儿已经继承不了,您看宝玉怎么样?叫宝玉袭爵,比等琏儿生出儿子来再袭爵,还能少降一等。况且大老爷酒色掏空了的身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贾政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况且他跟贾赦这一代,虽然是贾赦袭爵,但好处全叫他得了,正院也是他在住。
不过贾政一向自诩正人君子,他故意踌躇片刻,呵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想这些事情,好好看着他,别叫病又重了!”
正如王熙凤从王夫人的刻意惊讶中看出了欲盖弥彰,王夫人也能从贾政的呵斥中看出来他也是这么想的。
王夫人放心了,等寻个机会给老太太一说……不如就趁着他生病,说要借着爵位给他冲一冲?
正当王夫人盘算着荣国府的爵位,京里还有些人也在盘算着荣国府。
“如此,便不告诉荣国府了?”
借口过年,北静王光明正大去了南安王府,两人正坐在一处看戏。
上头锣鼓声响,还有咿咿呀呀的唱腔,完美的隐藏了他们两个商量的事情。
北静王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咱们四王八公一共十二家,如今虽然就剩下七家,但贾家不行——”
他叹息道:“大好的局面,就是被他们破坏的。你想想,他们家里那场葬礼,还有他们家那个进宫的女孩儿。他们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还以为能拿捏皇帝。”
南安郡王点头道:“贾家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原先还有个王子腾,如今他也死了。就剩下两个——说起来那个衔玉而生的公子,你也见过的。”
北静王脸上浮现一个微妙的表情,摇了摇头:“皮囊好而已。”
两人又听了会儿戏,南安郡王摇头晃脑的,真像是在享受一般。
“今天早上,最后一批人手已经出发了,我前后派了三批人,叫他们分别去的,怕路上出什么岔子,毕竟是一路要到西海沿子。”
北静王点头嗯了一声:“咱们四王八公哪个不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劳?陛下不慈,不用咱们这些老臣,一点机会都不给。”
南安郡王笑了一声:“所以咱们自己找机会。正好陛下准备好了粮草兵马,我就不信了,他们从西海沿子打上来,陛下能不管不顾继续对北蛮子用兵。”
他脸上骄傲极了:“我祖上便是水师出身,打海战谁能争过我?这次他们要全给我作嫁衣裳了。有了战功,我的爵位还能上一等。”
“那我便提前恭喜你了。”北静王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谦虚,轻声道:“过两日我去其他几家,总归等他们来攻,等陛下择良将出征的时候,咱们要一举拿下大将军的位置。”
说到这儿,南安郡王也道:“的确是不能告诉荣国府,他们衰落得太快了,已经没了骨气,虽然表面上看着跟忠勇侯毫无来往,但万一卖友求荣呢?”
北静王点头:“他一个种地出身的贱民,无非是仗着自己身强体壮,这才得了陛下另眼相看,难道咱们还比不上他?大魏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谁当大将军都一样。”
第140章
过年这两个月是一年四季京里最热闹的时候, 从小年夜祭灶神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正阳门外这一条街上白天晚上从不停歇, 无论什么时候出来, 都是拥挤的人潮,各色的叫卖声, 还有或香气扑鼻,或奇奇怪怪的各色小吃。
为了凑这个热闹,穆川一家也搬回了东华门的忠勇侯府,方便快捷,出门走两步就是。
林黛玉在这条街上遇见过定南侯家里的姑娘,宁义伯家里的姑娘,连李大学士都遇见两次,不过最夸张的是皇后家里的两位姑娘,足足遇见了五次。
“她们也太能逛了。”林黛玉笑眯眯地问穆川, “三哥, 咱们晚上一起去逛吧?”
穆川手里拿着一卷游记, 目不斜视, 正经的像个君子,不过既然夫人开口, 他放下手里的书, 又瞥林黛玉一眼:“现在想起我了?”
林黛玉把大广袖一拉,挡在脸上, 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来,冲着穆川眨巴个不停。
“三哥,她们说要吃遍整个正阳门外那条街。我怎么能输给她们?三哥,你若是跟我一起去, 咱们一晚上就能吃遍整条街。”
“合着你把我当饭桶了?”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怎么也得咬一口的。”
“呵呵。”不过呵完了,穆川起身出去打了两套拳,“可以了,晚上能吃双倍。”
虽然林黛玉过得挺开心,以前在贾家不能做的事情,如今全都能做,而且也越发的知道荣国府的那些规矩,有些就是自己编的,就是方便控制她,但依旧有人天天在叹息她过得不好。
王夫人劝贾母:“还是把林丫头接回来住两日吧?我还专门差人去打听过,那边村里的风俗,新媳妇都不能上桌吃饭的。她那样柔弱的身子,听见风言风语都要哭三场的,怎么受得了?”
当然这话要是叫林黛玉听见了,她的确会表示赞同,就好比今天,早上起来都快中午了,第一顿饭是在床上吃的,好歹还坐着,第二顿饭是在正阳门外头那条小吃街上吃的,站着吃的,的确是没一顿上桌。
贾母叹气:“我何尝不愿意?只是咱们还能庇护她多久?你们一个赛一个没出息,把她接回来又能怎么样?回去加倍的受苦。”
婆媳两个演了一通,心里舒服多了,王夫人甚至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提议把林丫头接回来了,但这个活动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过年这几日,贾政虽然很是丧心病狂的想要让贾宝玉带病“冬练三九”,好好锻炼意志力。但贾母一早就说了要热闹热闹,加上王夫人说的要运作他袭爵,贾政难免分心,所以贾宝玉躲过了别人过年他读书的悲惨经历。
但天天听人说林黛玉过得不好,他也有点受不了。一想林黛玉日日以泪洗面,他就恨不得冲过去代她受过——
忠勇侯不在的时候。
“不如把二姐姐跟湘云妹妹也接回来,咱们还跟以前似的喝酒听戏。”贾宝玉再次提议。
贾母心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她阴沉着脸瞪了王夫人一眼,他这单纯的跟个傻子一样,为人处世一点不懂,究竟是谁教的!
史湘云走了就再无消息,逢年过节也没个年礼,史家也几乎跟贾家断了联系。
迎春稍微好点,还回来过一次,虽然一下车就又走了,但过节是有东西送回来的。
这么一比,林黛玉竟然不是最可恶的。
贾宝玉有点难受,他大概也能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只是也没人教他,贾政一天到晚就是逼他读书,除此之外别的交流一概都无,王夫人只关心他身体好不好,别的也就没了。
外头伺候他的四个丫鬟小厮,贾宝玉也能感觉出来那些人在糊弄他,就是茗烟也不例外。
但他也没别的办法,“横竖有老太太呢。”贾宝玉轻声安慰自己,他不自觉就走到了如今贾府的后门,隔着宽宽一条街,北边就是原先的大观园。
名字改了,大门重新修了,比以前还气派些。
他想念栊翠庵的梅花,潇湘馆的竹子,还有曲径通幽、有凤来仪。
贾宝玉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日元春省亲时的场景,热闹、繁华,林妹妹不再对宝姐姐针锋相对,宝姐姐也不教育林妹妹,两人和蔼可亲,一心都为了他好。
“咱们以前多开心啊……为什么就不能永远这么过下去呢?”
“宝二爷!老爷找你。”
远远的传来丫鬟的声音,贾宝玉一震,哪里还敢继续伤感呢:“我这就来!”
贾宝玉一路回去,进去行过礼,贾政递给他一本书:“二十四孝。你在诗上还是有些天分的,便以二十四孝为题,做二十四首诗来,慢慢做,好好做,却也不可拖延,过了十五给我。”
贾宝玉有点苦哈哈的,不过这幅表情贾政看得多了,毫不在意,既然想让他袭爵,要么他在功名上有所建树,要么就只能走孝这一条路子了。
叫他做了诗,再帮着宣扬出去,多少能挣些好名声。
贾政这边谋划着荣国府的爵位,贾赦那边也对着面前的请辞折子发愣。
这些日子他仔细观察了,二房神态言语的确有异,连贾母待他都比往常好些,他故意身上洒了些酒去请安,贾母非但没骂他,还劝他说年纪大了,少喝些酒,她这个当母亲的看着心里不舒服。
二房的确是想要自己的爵位。
可请辞的折子写好了,贾赦又有点犹豫,毕竟没了爵位,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纵然二房比他更惨,但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再等等。”贾赦又把请辞折子收了起来,与其说是再给二房一个机会,不如说是想等到最后一刻。
横竖也享受不了几天了,贾赦越发的肆意放纵起来。
初十早上,王熙凤买的两个年轻女子进府了。
她叫平儿去请了贾琏来,那知道来的不止是贾琏,尤二姐也来了。
非但来了,还有点衣衫不整,进门才扣上最上头两个扣子:“给二奶奶请安。”
王熙凤冷笑一声,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离开这鬼地方,没想还有人一门心思往里头跳。王熙凤很是不客气道:“这是给二爷置办的两个妾。”
贾琏还以为王熙凤服软了,只是他总得装一装,不过没等他板着脸说两句,王熙凤又道:“我知道二爷喜欢被人用过的,只是要生孩子,总归要干净些,别又替不知道谁养孩子。”
贾琏脸色一变,尤二姐哭哭啼啼地就往他身上靠:“二爷。”
贾琏正要说话,只是王熙凤跟他多年夫妻,说粗鲁点就是贾琏屁股一抬,王熙凤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当下截了话茬:“我至今都不明白,既然是二爷的种,你瞒着二爷干嘛?”
纵然尤二姐几次三番解释,是怕王熙凤动手,但她连贾琏一起瞒了也是事实,这解释非但有点弱,再仔细想想,那不就证明她觉得二爷杠不过二奶奶?
这……就算是事实,贾琏也不能忍,反而又说明尤二姐平日里的柔情蜜意等等有三分装的意思。
王熙凤看两人变来变去,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觉得挺好。就这样还想跟她斗?
“行了,叫她们两个住偏房,也不用择什么日子了。平儿,叫热水去,给你二爷也好生拾掇拾掇。”
冬天嘛,有人伺候,泡个热水澡是挺舒服的,如果是温泉就更舒服了。
林黛玉吃遍整条街,靠着穆川赢了跟宋家姐妹两个的赌局,心满意足的看着赢来的小链子,又问穆川:“咱们去泡温泉吧?”
眼看穆川的表情有点微妙,她忙补充道:“这次不爬山!也不学游泳!”
穆川哈哈笑了起来,林黛玉脸上一红:“三哥真讨厌!”
只是这计划还没成型,穆川就被皇帝急招进宫了。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跟跪在地上的——穆川不认识。
“缮国公石家,石光珠。”皇帝冷冷道,“你再跟忠勇侯说一遍。”
虽然四王八公落寞了,石家也没什么能人,但石光珠也是将来要袭爵的嫡孙,快四十岁的年纪,从来没跪过这么久,骨头都疼了起来,但也不敢有分毫不满。
“北静王伙同南安郡王,给西海诸国报信,请他们攻打我大魏,好叫南安郡王奉旨剿匪,加官进爵。”
穆川一脸的不可置信,谁听见这个都不会相信的。
北静王是皇室宗亲,南安郡王也是大魏的贵族,这是疯了不成?
石光珠还在继续:“……他们说陛下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与其便宜外人,不如叫他们来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这是能稳拿在手里的功劳。”
穆川觉得很荒谬,荒谬到他不知道从何反驳,半晌他才说出来一句:“粮草是囤积在京城的,西海沿子那一片距离京城至少三千里,没有人这样打仗的,一路上人吃马嚼,还有损耗,能运过去两成都是多的。兵马也一样,要保证作战能力,行军日行不能超过四十里,三千里过去,光行军就得三个月。”
赵括都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这真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聪明主意:“你说他联络了四王八公的后人,难道没一个人知道?”
石光珠心说他现在知道了。
皇帝冷笑两声:“一帮子酒囊饭袋,大魏朝养着他们除了浪费粮食,别无他用!”
石光珠把头磕得咚咚响:“北静王是趁着过年唱戏来臣府上的,叫臣等消息传来,死谏南安郡王带兵。臣原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只是越想越不对,这是大逆不道的罪啊,臣便去齐国公打探消息,陛下!臣对大魏忠心耿耿,绝无逆反之心!”
当然他也是故意又等了等,若是按照北静王的说法,这会儿第一批派出去的人应该差不多快到西海那一片了,不过要找人联络,劝人出兵,那边还得集结,再快也得半个月。
总归得叫他们做点什么,不然把人拦在路上,他的功劳可就没那么大了。
“他们怎么敢的!”皇帝怒道。
石光珠便又添了把柴:“北静王在京里素有贤名,人人都夸他性情谦和又礼贤下士,南安郡王祖上善海战……”
石光珠抬头扫了一眼,只能看见穆川的腰带,他进宫检举,中间皇帝安排了太监出去办事,但第一个叫来的便是忠勇侯,可见皇帝信他。
石光珠便又道:“北静王嫉妒忠勇侯功高,又说忠勇侯是赶巧,南安郡王说他家学渊源,打仗不输忠勇侯。”
穆川还没怎么,皇帝先怒了:“一个上马都要两个人扶,一个肚子如临盆的妇人,他们怎么敢的!”
皇帝一边说,一边亲自从柜子里取了“讨罪安民之宝”出来:“乔岳,带人去封了四王八公家!”
皇帝一点没犹豫,直接就把宝玺递给了穆川:“封条上印这个,我看谁敢来求情!”
石光珠已经快要吓死了,讨罪安民之宝是皇帝的二十四宝玺中的一枚,用于讨伐等场合。这东西虽然不及“皇帝奉天之宝”贵重,但也是玉玺,这就给出去了?
陛下是真一点不怕他假传圣旨?
石光珠这么一害怕,荣国府不曾参与其中就忘说了。
不过等想起来,石光珠也没什么愧疚,他又不是主谋,他怎么知道有谁没谁?况且北静王一开始说的,的确是“咱们这些四王八公之后” 。
反正等陛下查证,若是真冤枉了荣国府,自然会有说法。
这么一想,石光珠便又老老实实跪着,不过皇帝看见他就烦,当下又叫了太监来:“关去北镇抚司,叫东厂跟锦衣卫一起审他。”
第141章
皇帝虽然叫穆川去带人封家, 不过这事儿只他一个是做不了的。
穆川出来便看见白忠一脸兴奋跃跃欲试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是真个福星。谋逆大罪,完事儿咱们这些人至少能升一级。更别提这里头还有抄家。”
说完这个, 白忠才稍稍平静一点, 又道:“今儿是我在御书房伺候,正巧就叫我碰上了, 一队侍卫,一队锦衣卫,一共两百人,还有东厂二十个太监,大将军,就等您一声令下。”
穆川打开手里匣子,给他看了皇帝的印章,白忠一个哆嗦:“大将军,奴婢已经差人去宗人府取这几家名册了, 一个都不会走丢。”
他说完这个, 又提醒一句:“……是要捞些好处的。”
穆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我在平南镇抄了不止一家两家。”这事儿他其实是有经验的。
“陛下叫查四王八公, 我记得里头有几家已经夺爵了, 这几家放在最后,先去北静王跟南安郡王家, 另先叫人关了城门, 严查路引,尤其是往西海那边去的, 一个不能放,再叫打更人出来,城里戒严,等都封了再放开。”
白忠先安排人去办这事儿了。
穆川又吩咐这次办事儿的侍卫锦衣卫和太监们:“先把差事办好, 然后再说别的。”
谋逆大罪就没有翻案的,区 别就是满门抄斩、夷三族还是诛九族,诛十族也不是没有过。
所以不存在什么礼遇,基本在封存这一块,动手的人就会捞好处了。当然最大的好处,还是要等到查证后的抄家。
“书房、卧室重点搜,文书房跟帐房的来往书信礼单也不能放过,如果有人销毁证据,格杀勿论。”
穆川上下打量他们,冬天穿得都多,真要塞,也是能塞不少财物的。
可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宫廷侍卫的衣服,都是美观为住,真要塞进去,还是能看出来的。
“咱们是去找证据的,我知道北静王素有谦和的美名,又礼贤下士,可若是叫我查出来你们谁私藏证据——”穆川冷了下来,“四人一组,连坐。”
穆川的压迫力一瞬间升到了顶点,又吩咐:“腰带衣服整理好,该你们的不会少。”
锦衣卫和侍卫们下意识便又整理了衣服,这才翻身上马,跟着穆川一起出了皇城。
四王八公都是开国时候的功臣,跟荣国府一样,府邸地段好,距离皇宫也近,穆川领着人出来,马还没跑起来,北静王府就到了。
抄家嘛,先叫人守着东南西北的门,穆川带着剩下人进去,对照着宗人府那边拿来的府邸平面图和人员名单,一个个点名画押。
原本风光霁月,如高山流水一般俊美的北静王如今也失了冷静,头冠被摘下之后,头发散乱,加上尖利的声音,人都有了疯癫的感觉。
穆川一边已经写好了借条,简简单单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日,忠勇侯从北静王府借金一箱,银一箱。
两张借条,穆川签字按了手印,把自己这张给他带来的人看了一眼,问道:“知道该怎么挑吧?”
“知道知道!”锦衣卫侍卫和太监各出一人,先往库房去了,“别说这法子比咱们以前好多了。”
“谋逆大罪,别说三个月了,能撑一个月都是老天不开眼,还给谁呢?”
“是啊,金一箱银一箱,谁知道是多大的箱子呢?”
“不过这法子也只有忠勇侯敢用啊,怪不得那些人都挂上锦衣卫千户了,还心甘情愿在忠勇侯府当护卫。”
消息很快传开,大家搜查的越发尽心了,甚至还在墙壁里找出来了北静王跟北蛮子的来往书信,里头还有平安州守备的事儿。
找到东西锦衣卫很是骄傲:“屋里是热的,四面墙里却有一面是冰的,这必定是堵了风道拿来藏东西了。”
这种隐秘地方搜查出来的书信,穆川先翻着看了看,至于其余放在明面上的,就等带回去,交由锦衣卫跟东厂慢慢看了。
皇帝既然给了他印,自然就是便宜行事的意思,穆川又分出一队人马,叫白忠带着去封了平安州守备在京城的宅邸。
天渐渐黑了,穆川也带人到了荣国府,虽然没特别留意,但荣国府的消息他还是能听见两耳朵的。
比方荣国府现在已经成了6字形状。
还有就是,一般人遇见陛下这么嫌弃他们,早就诚惶诚恐上书辞官回老家的,他们还死撑着不动,总不能以为这是陛下的考验吧?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什么的?
天气冷,薛家毕竟还有两个铺子,薛蟠也能天天出去,又瞒着贾府在外头寻了些没味的好碳,只是数量不多,薛宝钗晚上便跟薛姨妈睡在一起,也能节省些。
“我这两日听见个说法……”薛姨妈迟疑道,“前头死在烧炭上的吴婆子一家,是叫她亲家害了。人也是死了才搬在一起的。为的就是吴婆子的银子。”
“不能吧!”薛宝钗惊道,“就住咱们隔壁,那天晚上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薛姨妈道:“这才奇怪,你年纪轻轻的爱睡觉,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平日里有个动静就醒了,那天晚上竟是一觉睡到天亮。听说住吴家前院那几人也是睡醒就天亮了。”
薛宝钗半晌都没说话,薛姨妈叹道:“我想……咱们还是搬走吧,这我总是七上八下的,哪里还能安心?”
薛宝钗默不作声,她们已经在贾家住了多少年了?从贾家搬走,不是个容易做的决定,可如果不搬,贾家已经越来越乱,就算谋财害命到不了她们头上,可保不齐哪天就有盗贼摸上门来了。
“我——”
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起来!穿好衣服!”
其中还夹杂着数不清的哭声:“抄家了,要砍头了!”
薛家母女两个吓得抱在了一起,薛姨妈颤颤巍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薛蟠:“幸亏你哥哥出去跟人喝酒了。他……若是回来,看见这乱糟糟的样子,应该不会冲回来吧。他可不能叫人抓住。”
薛蟠的身份其实是有些问题,当年惹出官司,薛家人就离开了金陵,那会儿的身份路引都是有的,不然也不能一路游山玩水到了京城,就算路上查得不严,进京城总是要查的。
后来官司了结,薛蟠就成了黑户,但是因为他住荣国府,身份路引也都是官府开出来的,也没什么大碍。
不过他的这些证明都是经不起细查的,回去金陵一翻就能知道,他如今已经销户了。
“别怕!”薛宝钗忙抱住薛姨妈,“咱们什么都没做,咱们是被牵连的,哥哥又不是傻子,看见不对自然就躲起来了,咱们在京里又不是没房子,哪儿不是住呢?只要解释清楚,自然会放咱们走的。”
话音刚落,她们家的门也被咚咚咚拍响了:“赶紧起来穿衣服!”
隔着窗户,薛宝钗还能看见身着铠甲的身影,手里的火把映照在窗户纸上,显得分外的狰狞。
薛宝钗啊了一声,薛姨妈哆哆嗦嗦道:“里头是女眷。”
“别废话!赶紧出来!”
薛姨妈翻身起来,可腿是软的,手也是软的,一个没留心,就从床上掉了下来。
薛家这种客居的都如此,贾家本族的就更不用说了。
贾母被吵醒就吓得心口咚咚跳,一听见说要封家,全身都软了,鸳鸯给她穿衣服,她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鸳鸯一边哭,一边伺候贾母,贾母喉咙里似是含了痰,说话也是嘶嘶的声音:“赶紧叫人出去求救!去北静王府,去南安郡王家,去史家——去找忠勇侯!”
忠勇侯如今就在大门口站着,心里还是有点荒谬的感觉,虽然不是抄家,但也差不多了。
没想还真是他来抄荣国府。原本他还打算给他挂在锦衣卫里的侄儿李承武找个机会来抄贾家呢。
穆川以前常来贾家的,而且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样貌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贾家如今的管家林之孝跪在地上,颤抖的声音求饶道:“姑爷——”
白忠很是热心的一脚踢了过去:“都堵上嘴,这可是谋逆大罪,万一他们胡搅蛮缠,编些惊天的隐秘出来,你们再说是官差,也别想轻易脱身。”
贾家的男丁很快都被提了出来,穆川一个个上前点了名,又叫按了手印:“带走!”
按照石光珠的举报,主谋是北静王跟南安郡王,这两家是不管男丁女眷,全都送去北镇抚司。剩下的就是男丁去北镇抚司,女眷封在家里,不许进不许出,只留一小门送饭。
从荣国府出来,剩下便是虽然同列四王八公,但去年已经被皇帝夺爵的几家。
穆川看他们贴好封条,又拿出大印一个个盖过去。
白忠还在一边感慨:“大人这么盖印……在大人面前,我都不敢说自己是个太监。”
这一晚上很是顺利,穆川也轻松了下来,他笑道:“又敢说我了?早先你两声奴婢,大人也要怕的。”
白忠笑了两声:“原先我们盖印,都是印在封条上,真算起来,全靠浆糊撑着,真要揭开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大人如今一半盖封条上,一半盖门板上,真揭开了谁都能看出来。”
一圈封印盖好,两人又到了前院。
贾赦满眼都是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贾政。
他什么都没干,那贾家会被抄家就只能是因为二房了,他想着他怀里那请辞的折子,他想的是母子兄弟,人家只拿他当冤大头。
若不是他被人压着,贾赦恨不得扑过去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眼看穆川过来,贾赦立即大喊:“我要辞官,折子都写好了,此事与我无关,我冤枉!”他一边说,一边费力从怀里掏了折子出来。
穆川使了个眼色,立即就有人拿了折子过来。
穆川翻开看了看,大概就是说管不住家人,又碍于亲亲相隐没法报官,自觉愧对先祖愧对皇帝,不如辞官归乡,族人也没法再靠着这爵位作恶。
“知道了。”穆川收了东西,“下一家。”
穆川带着人走了,只留下少数几人看门,外头的火把灭了,喧嚣的声音也散了,但聚集在贾母屋里的女眷没有一个平静下来的。
贾母躺在床上,与其说是睡着了,不如说是昏迷了。
李纨跟惜春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后悔。
贾兰已经去过京郊四间尼姑庵了,她们还特意选了方向,贾府如果要回金陵,要么往南,要么往东,所以她们挑的尼姑庵都是西北边的,最大程度避开贾家。
可两人都知道这机会只有一次,所以是谨慎再谨慎,哪知道兰儿被抓走了,荣国府……这跟抄家有什么区别?
他生下来就没了父亲,没享过一天福,荣国府上下都说他脾气古怪,牛心左性,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造的孽,要连累兰儿!
李纨仇恨的目光看着王夫人:“你但凡当初对林妹妹好些,咱们哪里能落到这步田地!”
第142章
这屋里都是贾家的女眷, 王夫人不喜欢林黛玉,人人都知道,除了半昏半睡躺在床上的贾母, 剩下几人都从牙缝里挤出了嗤的嘲笑。
王夫人环视一周, 因为往日的积压,就连说话的李纨也低了头。
都到了这步田地, 别说王夫人是装的,就算她真的是慈爱宽厚,也维持不下去了。
“我对她好些?”王夫人一字一顿的重复着,下意识伸手拢了拢头发,可手下的触感叫她越发的愤怒了。
她是被人撵出屋子的,头发是拿布包着的,别说首饰了,连头都没梳。
“我对她不好,难道你就对她好了?”王夫人看着李纨, 冷冷地反问, “你跟我一屋关着, 还不就是因为你对她也不好?你但凡对她好点, 何苦跟我一屋?至少也能给你寻个大点的屋子。”
李纨又气又急,红了眼眶。
不过王夫人说完她, 也没打算放过其他人。
她又看邢夫人:“你对她好吗?”
接下来是王熙凤:“你倒是对她好, 有用吗?”
接着是探春跟惜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管你们吗?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她哪里把你们当亲姐妹了?经历这么一遭,你们哪里还能嫁出去?当妾都是抬举你们了!”
探春跟惜春都不说话,王熙凤抱着巧姐儿,轻轻拍着, 又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尤二姐,听着王夫人把事情全推在了林黛玉身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赵姨娘忽然笑了一声:“太太多说两句,再说说你们当初是怎么霸占林姑娘家产的?又是怎么叫周瑞家的伙同婆子丫鬟欺负她的?林家几百万的银子拿着花了,人家想要个什么就是寄人篱下,吃穿用度全是花贾家的银子,偏她事多又讲究。太太最是记仇,却要叫别人以德报怨。”
这话一出口,除了王熙凤,屋里剩下人都是一脸的震惊。
其实从出嫁妆那事儿,邢夫人就能知道当初从林家带回来的银子绝对不像老太太跟二房暗示的“不多,勉强够她开销”。
况且不提王夫人,谁能知道天天把心肝肉挂在嘴上的老太太,能这么对她的亲外孙女儿。
加上这晚上邢夫人情绪本就激荡,又被赵姨娘点破,她只觉得她是个傻子,被王夫人糊弄了几十年的傻子。
她冲王夫人扑过去:“我知道你们贪了银子,你们竟然全贪了!”
王夫人略一慌张,声音更大了:“她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姨娘,她知道什么!”
可赵姨娘不太一样,她是贾家的家生子,消息本就灵通,二老爷又喜欢她,她说的……
王夫人厉声道:“林家的家产,是林家族人拿了大头!”
赵姨娘不说话,只呵呵的笑。
王夫人这时候想起贾母来了,她扑到贾母床边,哭诉道:“老太太,你说句话——老太太?”
贾母这会儿倒是稍微清醒了些,只是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响。
王夫人慌了,屋里其余几人也慌了,大家连滚带爬的围在贾母床前,掐虎口的掐虎口,掐人中的掐人中,只是贾母还是只有嚯嚯嚯的声音,连手都只能微微动一动。
这边哭着喊着叫老太太,关在丫鬟屋里的鸳鸯也听见了,她吓得眼泪直流,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喊:“老太太怎么了!你们说句话!”
闹成这样,院子里的看守过来踢了门:“再吵出来打板子!”
这么一警告,屋里众人安静了下来,只有些低声的啜泣,探春这半年也是学了许多东西的,她提着裙子贴着门,声音紧张到有些尖利:“鸳鸯!鸳鸯,老太太的药在哪里。”
那边鸳鸯抹了把眼泪,颤抖道:“枕头底下有安宫牛黄!”
屋里这些人虽然没正经伺候过人,但都是被人伺候的,稍稍慌乱片刻,也反应过来,贾母这时候吃不进去,便又拿水把药化开,再拿枕头垫了她后腰,把人扶起来,一点点喂了进去。
贾母依旧是喉咙里只有嚯嚯嚯的声音。
王夫人忙安慰道:“吃了药就好了,这是安宫牛黄,吃了就好了。”
贾母凶狠的瞪着王夫人:“不许给我喂药!让我死了!忠勇侯抄家,害死她外祖母,我死在这个晚上,我叫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可她不管怎么抗拒都抬不起手来,怎么咬紧牙关,也都是轻而易举就被掰开了,她用尽全力的诅咒,在别人听起来就是嚯嚯嚯,甚至她凶狠的眼神,也被认为是强烈的求生欲。
况且这屋里没一个想她死的。
贾母是荣国府最后的体面了,超一品的国公夫人,总归是能有点优待的吧?
喂了药,贾母也渐渐安静了下来。王夫人吹了大半的蜡烛,只留下一两根,勉强能看见人脸。
只是这样昏暗的灯光下,就是惜春的脸看起来也有些狰狞了。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可李纨不甘心,她幽幽的声音响起,这次没什么起伏,也没看王夫人,眼神……倒像是跟虚空中什么不知名的鬼魂说话一样。
“我早就跟太太说过,趁家里还有些体面也有些家底儿,趁早辞官回金陵去,太太说我是不想贾家好。若是早回去了,哪里还有这些事情?”
“如今男丁全被抓了,进了北镇抚司……东厂和锦衣卫,哪里还出得来呢?兰儿啊兰儿,以后就没贾家了,太太,你高不高兴?”
虽然屋里人多,但这一点安慰作用都没有,贾母躺在床上,只有嚯嚯嚯的声音,还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角落里缩着几个妾,只有呜呜的哭泣,围坐的这一圈人,一个脸上比一个狰狞。
王夫人忽然大叫了一声,扑到了门上:“我是忠勇侯的舅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忠勇侯饶不了你们的!”
这怕不是疯了,外头的看守皱眉过来踢门:“看好她!”
赵姨娘叫着“环儿”第一个压了上来,“太太疯了,咱们得把她捆起来!”
邢夫人立即跟上。
穆川是第二天辰时又回到了宫里,这一下午加一晚上,封了十二家,就连已经跑去外城的贾珍也没放过。
早上回宫复命,白忠已经面容憔悴,脸都肿得像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穆川还是神采奕奕,十分精神,中气十足。
皇帝看了又欣慰又心疼。
“乔岳这样不好,以后你就是累了,朕也看不出来。万一累坏了你怎么办?”
白忠小心动了动脚,脚也肿了,在靴子里胀得慌。虽然……至少他也起到了一个对比的作用。
“陛下放心,臣若是累了,自然会跟陛下说的。”
人既然都抓到了北镇抚司,剩下就是锦衣卫跟东厂的事情了。
皇帝让穆川回去歇息两日,又怕他担心,跟他道:“消息已叫人八百里加急送去西海几个州县了,钟军今早出发去督军了。调配粮草、军械等等也已经安排妥当,朕还吩咐钟军,若是可行,叫他们摆个请君入瓮的阵,只当是北静王和南安郡王骗他们上钩,看以后谁还敢信。”
穆川问:“可……还留着北静王和南安郡王?”
皇帝笑了笑:“从京城到西海都得三千里,就更别说西海上的那些小国了。以后发去那边的邸报奏折,时不时提两句北静王,他们又怎么知道朕砍了北静王的脑袋?”
懂了,要的就是疑神疑鬼,穆川行礼,口中道:“陛下好计策。”
“朕原本还有些疑惑,不过乔岳说好,那就是真的好了。”
君臣两个又说了两句话,皇帝还叫太监给他拿了御膳房新包的汤圆一共二十四种带了回去。
只是等穆川告辞的时候,君臣两个这才发现,白忠站着睡着了,御书房伺候的太监吓出一身冷汗,正要叫人,被穆川拦住了。
“臣还能以逸待劳发号施令,白公公就没歇过,请陛下莫要责怪他。”
皇帝道:“朕哪有那么苛刻?把他扶到茶房,叫他好生歇着,睡醒了再说。”
穆川提着东西忠勇侯府。
昨天他得了差事,就叫人回来说过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林黛玉也没等他睡觉,全按照自己的安排来了。
穆川回来的时候,正见她吩咐早饭,他把手里的汤圆递给丫鬟:“分一半给西院,剩下捡夫人爱吃的煮了。”
等丫鬟出去,穆川才道:“昨儿去封了四王八公的府邸。”
“我还以为——”林黛玉才说了四个字就顿住了,昨儿下午开始京里就戒严了,她公公回来还抱怨:“变戏法看到一半,我还挑了那么大一个红薯叫给我烤上,没等吃到嘴就被撵了。”
她婆婆还训了她公公一句:“你少吃些红薯吧,还那么大一个?不怕胀气了?”
她公公嘻嘻笑了两声:“你哪天不帮我拍气?”
原来那是拍气?林黛玉当时就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为了四王八公。
林黛玉又松了口气。
穆川只觉得她这反应有点出乎意料,他小心看着人,安慰道:“主谋是北静王跟南安郡王,应该牵连不到贾家……至少不会牵连很大。”
贾家那几个男人的反应,可以用清澈的愚蠢来形容,而且当时就有个简短的审问,不管是北静王还是南安郡王,已经许久不跟贾家来往。
穆川便又故意叹了一声:“这时候没出息,倒是好事了。”
林黛玉无奈的长舒了一口气,想了想才跟穆川道:“我在荣国府住了那么些年,虽然没见过人,但耳濡目染的也听了不少。四王八公虽然爵位最高的是北静王,但早些年隐隐的是以宁荣二府为首的。尤其是原先宁国府的那场葬礼。”
那会儿虽然她回苏州了,可回来也没少听人说。
“其余四王六公都来祭奠了,还有别的贵族,这哪里是正常的葬礼呢?再后来宁国府的敬老爷死了,葬礼规格就要陛下核准了,谁能去祭祀也要陛下首肯。这是衰落也是警告,我看出来了,可贾家似乎没人看出来。”
林黛玉还没说到正题上,可看她三哥的表情又有点好笑。
她笑了一声,长话短说道:“咳,总归他们犯事不奇怪,就我听见的就是好几条人命,可他们这样的水平、能力和眼界,纵然是犯了大事,也不会很难解决。”
穆川松了口气,跟林黛玉说了北静王跟南安郡王非常聪明的北兵北草南调,林黛玉反问道:“这种事情,你也好告诉别人的?”
“你哪里是别人。”穆川道,“瞒不了几天的,回头你出去赴宴,消息是最灵通的一个。”
说话间汤圆就端了上来,有橙色的柿子汤圆,还有黄色的大黄米汤圆,穆川在林黛玉的示意下给她撒了桂花上去。
林黛玉忽然叹了一声:“前两年荣国府还流传过一句话,告我们谋反也不怕的。自己做下的事情,自己偿还吧。”
第143章
吃过饭, 林黛玉推穆川去休息。
“一晚上没睡,你现在不知道保养,回头老了一身病。”林黛玉轻轻推他两下, 又去拉了被子, “我要心疼的。”
穆川脸上明显能看出跃跃欲试来,林黛玉笑道:“不能故意叫我心疼。”
穆川走过去又去拉她手:“你陪我躺会儿?”
“你都多大的人了?”林黛玉笑话他, “又生说教我踢毽子。”
“毽子比我重要?”穆川故意一脸难过的问她。
“也不能这么比。”林黛玉语气挺婉转的,手下却没停,她很是熟练催促着穆川脱了罩甲和袍子,又卸了头冠,然后把人推到了床上。
“总归我以前没踢过的,我想试一试。你好生睡着,若是我回来看你还睁着眼睛,你晚上就一个人睡吧。”
穆川叹了口气:“我现在睡,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你想好了?”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下, 然后把被子拉了上来, 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好生歇着。”
北镇抚司里, 贾家的男人们也是关在一间牢房里的,不管是东厂还是锦衣卫, 并不怕他们串供, 或者说这牢房都是特制有夹层还安了原始的扩音设施,就盼着他们说点什么。
不过贾家的男人跟贾家的女人不一样, 贾家的女人这一晚上就顾着互相推诿,互相拆台,都觉得对方是罪魁祸首,但贾家的男人这一晚上几乎没说什么话。
年纪小的如贾兰贾环, 完全就是不知所措,只有害怕。
贾赦是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的,加上又递了折子,索性闭了眼睛,不与这些贼子有任何交流,生怕被连累了。
贾政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况且这屋里就贾赦跟他是一辈的,贾赦不开口,贾政也就跟他一样了。
贾琏心里活动倒是挺丰富的,他管着贾府庶务,以荣国府的名义在外头做了不少事情,如今正一件件的回想,哪个能叫他落到如此田地。
不过想了一晚上,他最后的结论是不至于,所以:全怪那个毒妇!就该早早休了她!
最与众不同的,大概就是贾宝玉了。
贾家上下男女老少加起来,他是最娇贵的一个,前几日还嫌碳火熏人,如今别说碳了,连衣服都没穿整齐。
而且这牢房里的人,没有一个来安慰他的。
贾宝玉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默默地流眼泪,嘴里小声叫着老太太、太太,还有几个姐妹。
临近天亮,牢房里又有了动静,贾珍跟贾蓉也被抓来了。
贾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隔壁一向过得荒唐,就连他这个整日只是吃酒玩小老婆的大老爷都不敢与他为伍,贾政更是脱口而出:“你们做了什么?牵连我们!”
“我?哈哈哈哈哈——”贾珍原本也是有些惊恐的,只是看见这牢房里关的人,又看见荣国府比他先进来,他就没那么慌了。
“我一介平民,我能做什么?你们先被抓来,该是你牵连我们!”
贾珍停下脚步,背后押解两人的锦衣卫踢了他一脚,贾珍一个踉跄,往前扑了两步,他扭头死死盯着贾政:“四王八公全被抓进来了,你说为什么!”
不过这次说话,他就不敢停下来了,气势也弱了许多:“贾家能落到这步田地,就是你家里糊涂老太太跟你那从不干好事的夫人一起努力的。好好的助力往外推,送上门的忠勇侯得罪了个透,活该!呸!”
贾珍一口吐了过去,只是有柱子挡着,没吐在贾政身上,他冷笑一声,扭过头去,大步往前走,再不看荣国府众人。
贾政气得抖了起来,贾珍比他还矮了一辈,况且如今族长是他贾政,贾珍凭什么?
“放肆!我要把你开出宗族!”贾政抓着门柱就站了起来,冲着那边大喊。
贾珍没回头,狱卒挥着棒子在门柱上敲了两下:“不许闹!”
他们关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看不见,但外头天早就亮了,贾家这些人都是主子,就算是贾环,也是没饿过的,只是……没人敢开口。
牢房里也是有牢饭的,不多时就有狱卒挑着木桶木碗过来,隔着远远的就能闻见米的味道。
不香,只是米的味道。
贾政皱了皱眉头,这样的东西他宁可饿着也是吃不下的。
狱卒笑眯眯地把东西放下,先把木碗从缝里塞进去,虽然牢房里只有火把照明,但那碗上的痕迹,贾家的夜壶都比这干净。
“诸位爷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的规矩,平日里就是这米汤。”狱卒拿木勺子进去搅了搅,均匀的盛了一勺给他们看。
“若是几位爷有些关系,就是这样的米汤。”狱卒等那米汤稍微沉了沉,从底下捞了一勺稠的给他们看。
“烧鸡一两一只,酒也是一两一壶,若是从外头点餐,每桌我们过手也是收一两银子,您家里人送东西来,我们还得检查,也得有一两的银子。都是赚个辛苦费,几位爷也体谅体谅我们辛苦。”
贾政余光扫了扫一遍的看守,没人说话。
贾赦倒是不饿,但他平日都是三顿不断酒的,当然这种情况他也喝不下去酒,他就是渴了。
“可有水?”贾赦板着脸,摆着架子却又透出心虚来。
那狱卒笑了笑,从上头给他盛了一勺米汤:“上头有米油的,养人。”
说完也不等人吩咐,那狱卒给他们一人盛了一勺清清的米汤:“几位慢用。”便又是两人扛起木桶,继续往前了。
“下马威!”贾琏一拳砸在墙上,压低声音愤恨道,“狗眼看人低!”
只是贾赦再渴,那东西也是喝不下去的。他索性又闭起眼睛,心里想着那折子陛下该看了吧?
牢房也有环境好的,但他们住的明显不是,地上只有干草铺着,还有前人留下来的各种污渍跟血迹,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气味却越发的刺鼻了。
一天下来,就是贾政也忍不住在墙角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
到了晚上,几人是又渴又饿,还很冷。
贾环从下午就开始各种打量了。
他跟贾兰身上没什么饰物,人睡着了被叫起来,别说腰带了,头发都披着的,两位老爷也是一样,琏二哥手上倒是有两个戒指。
还有一位宝二哥了。
他这位好二哥的衣服一直都是金灿灿的,虽然他亲姐姐才死,但就算是素服,扣子也是银的,鞋上还有宝石,不像他跟贾兰,那是真素,身上一根银丝都没有。
再有就是他脖子上的金项圈,许是那块玉从小到大不离身的关系,他的好二哥被抓进天牢也没忘了他的玉。
贾环清了清嗓子,这个时候也没忘告状。
“我跟兰儿都在守孝,身上也没什么东西,宝二哥……能不能把你的银扣子拿去换些吃食来?我们年轻倒是没什么关系,老爷不能饿着。另再换床被褥来,不能叫老爷冻着。”
贾宝玉啊了一声,像是才反应过来,贾政上下打量他两眼,沉声道:“银扣子。”
这天晚上,贾家众人总算是吃了一顿不算太干净,更加不好吃,勉强算是果腹的饱饭。
不过牢房里的物价,一只烧鸡就要一两银子,他们六口又都是男丁,真要吃饱每顿也得好几两银子。
也就是半个月,贾宝玉身上就剩下那块玉了。
贾赦眼皮子耷拉了下来,贾琏如今也没有风流倜傥的范儿了,贾宝玉更是到了没人叫他就不说话的地步。
贾家的女眷稍微好一些,不过屋里的气味也不 太好闻了。
贾母几乎不能动,全靠人伺候,王夫人邢夫人只当听不见,王熙凤说要照顾巧姐儿,最后是周姨娘、玉钏儿跟尤二姐三个轮番照顾她。
半个月下来,再说是冬天也不管用,人人头上都是难闻的气味,身上也都酸了。
这天晚上,尤二姐绷不住哭了起来。
“一家骗子!说什么进来就做二奶奶,叫我倒屎倒尿,我尤家最穷的时候,我也没遭过这样的罪!”
她这一哭,谁都睡不成了,虽然本来也没睡得多舒服。
周姨娘小声安慰道:“再忍忍吧,已经半个月了,兴许就快能出去了。”
尤二姐这样的成年人都控制不住情绪,更别提巧姐儿这样的孩子,她也小声的呜咽了起来,王熙凤心烦意乱,厉声道:“不是你非要进来?你自找的!”
“是你接我进来的!你逼我的,我不愿意!”
王熙凤冷笑:“那最开始呢?你第二次进来呢?琏二爷也逼你了?我竟不知道你何时成了贞洁烈女!”
尤二姐啊的一声尖叫,披头散发的喊了起来:“我是你们贾家的恩人,该是你们伺候我!供着我的!若不是那孩子栽赃在张华身上,你们全家都要一起死!你听见没有,那孩子是琏二爷的,国孝家孝娶妻生子,他该死,你们全都该死!死死死死!”
夜深人静,尤二姐声音又尖利,别说隔壁那一屋子的丫鬟跟再隔壁过去的薛家母女连带香菱,就连院子里的看守们也都听见了。
“这些权贵人家真不当人啊。”
“谁说不是呢?”
他们几个听了半个月的各种秘闻。
包括但不仅限于如何日常嫌弃打压他们家的表小姐,姑娘们之间如何勾心斗角,丫鬟婆子如何欺负主子,怎么偷小姐屋里的贵重物品,上头太太们又是如何装聋作哑只当不知道的等等等等。
“不对……”
两名看守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说了出来:“国孝家孝娶妻生子?”
两人又是同时跑了出去,守了半个月,总算有点收获了!
第144章
上头得了消息, 很快便差人来提尤二姐。
这也是件大案,孝期娶妻虽然也能处理得挺弹性,轻拿轻放的话, 罚俸三个月都是有的, 不过贾家明显不在此列,而且这里头还牵扯到了上一次作假口供欺瞒官府呢。
尤二姐吓得花容失色, 躲在角落里挣扎:“我是个弱女子,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边抱着孩子的才是琏二奶奶,你们去问她!”
邢夫人得意地看着她们窝里斗,又去看王夫人,王夫人虽然跟王熙凤都姓王,但也不敢说话,只是心有余悸的偏开了头。
“放你娘的屁!”王熙凤骂道,“你是陪我睡了,还是那孩子姓王?你给人当外室, 如今怪在正房太太头上, 你可真要脸!”
管差是拿人的, 能让她们这么骂两句已经是极限了, 两人很快捉住了尤二姐,架着她就要往外头走。
尤二姐一边哭一边扭头过来骂王熙凤:“不得好死!生不出儿子!我在下头等着你!”
王熙凤也骂:“你等不到我, 你先等到你二爷!”
只是等尤二姐被拿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外头的哭声也越来越远, 王熙凤忽然呆住了,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二爷……二爷这次是不是过不去了?”
她抬头,视线从屋里这些人脸上一个个移了过去,没有一个敢跟她对视的。
王熙凤闭了闭眼睛, 就好像这样能止住泪似的:“二爷过不去了。荣国府都要没了,谁还能护着他?”
尤二姐是吃不了苦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不清不楚跟着贾珍父子两个,还有二爷厮混。
纵然是家境不好逼于无奈,跟一人厮混还情有可原,可跟了三个……那成什么了?
况且家境不好的人也不是没有,邢姑娘家里比她还不好。
这样的人,怎么会讲究“义”?
王熙凤忽得看了邢夫人一眼,邢家的气节,全生在邢姑娘身上了。
“你瞧我做什么?”邢夫人大声问,“这又不关我的事儿,你们两口子哪个把我当太太看的?”
王熙凤移开了视线,看着怀里的女儿。
这样也好,不用是休妻还是和离的跟他们纠缠了。以后八成是没荣国府了,大伯父虽然死了,王家在金陵老家的产业难免要受些冲击,可贾家落魄到如此境地,贾家又哪里比得上她们王家?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隐隐有两声啜泣。
探春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是越发的失望。
“这种时候,原该把劲儿往一处使才对!”探春开口,一开始语速还是慢的,后来越说越快。“她哪里又有这样的本事?一个女子如何能陷害荣国府?此事必定跟她无关!”
“可这些日子你们都做了什么!一个个都在翻旧账!”探春气得声音都在抖,“一个个都在互相指责!你们想想外头荣国府的牌子,咱们都是贾家人!这么下去,就算将来出去了,还如何重振家风?”
探春说得急了,不免咳嗽两声,只是她方才说得厉害,屋里也没人说话,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她正要再说,床上贾母阿巴阿巴了两声。
这会儿原该是尤二姐跟玉钏儿两个伺候贾母的,只是尤二姐走了,玉钏儿一个人也扶不动。
好在周姨娘已经被折磨成了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她上前搭了把手。
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只是探春这会儿势头正盛,下意识便又指示了一句赵姨娘:“姨娘不动一动?就看老太太在哪儿难受?”
“你倒使唤上我了?”赵姨娘冷笑一声,“荣国府好的时候,你不把我当亲娘,荣国府都这样,我还是姑娘踏脚石?”
赵姨娘这一怼,不仅怼掉了探春的气势,也叫周围其他几人恢复了过来。
怎么就平白被她一个小丫头吓住了?
“你亲祖母,你都不照顾,你叫我照顾?”
探春下意识搬了当初王夫人的话:“我们没成亲的姑娘,是不能做这种事情的。”
赵姨娘笑道:“我劝姑娘先适应适应,你还以为出去这屋子依旧可以当姑娘?以后指不定什么日子呢。”
陡然间被赵姨娘点破这个,别说探春了,屋里众位养尊处优的女眷们都是一阵阵头皮发麻。
赵姨娘又道:“你也别总说林姑娘如何如何。我大概也能明白你怎么想的,毕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当初带头欺负她——”
赵姨娘挑了挑眉毛,示意李纨:“前两日你的好嫂子也说了,什么诗社?隔三差五的踩着人捧薛家大姑娘。”
李纨眉头一皱,半低了头。
“我改了的!我后来改了!”探春气道。
“是啊,忠勇侯来了,你改了。”赵姨娘笑道,“不过你放心,咱们家落到这步田地,绝对不是你的原因,毕竟你太太比你狠多了。林姑娘的药都是她叫人配的。”
“她如何能有这个本事,她——”探春忽然住嘴了。
赵姨娘叹了一声,其实屋里其他人也同时在心里帮探春补了下半句。
安静了几息的功夫,赵姨娘盘腿坐在了榻上,这地儿靠窗户,虽然有点冷,但是空气好很多,又有太阳照着。
至于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能被赵姨娘抢到,只能说:“一屋子欺软怕硬的。”赵姨娘嗤笑道。
“你少说两句!”王夫人怒道,她又不自觉的瞪了探春一眼,指桑骂槐道,“她被就是个没脸没皮的,咱们好好的,你又何苦去招惹她。”
赵姨娘不乐意了:“还有一条,我发现你们一直没人说。林姑娘当初来,吃的是什么药?”
没人搭理她,赵姨娘也不在意:“她吃的人参养荣丸。家里的人参都是谁管呢?太太。”
赵姨娘又冲王夫人笑了笑:“太太管了多少年人参,偏林姑娘来了,太太就说她不认得人参了。你们就没想想这是为什么?对啊,太医给看着病,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人参大把的吃着,身子骨反而越来越不好了。好难猜啊。对了,她还有好几百万的家产呢。真的太难猜了。”
屋里安静的只能听见贾母粗重的呼吸声,王夫人气得发抖,几乎都要抖出声音来。
“等出去了,我要撕烂你的嘴!”她指着赵姨娘,“我要发卖了你!我要把你卖去岭南!”
赵姨娘笑了一声:“好太太,到时候你先去岭南还是我先去岭南都不一定呢。”
到了二月中旬,钟军的第一份密报送回来了:大获全胜,击沉三艘战船,俘虏敌军三百二十七人,并高级将领一十三人。
皇帝松了口气,西海出去这一片岛国,就跟北蛮子一样,都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出产没有多少,占了要花大力气维护,不占就跟跳蚤一样,时不时蹦跶两下,很是烦人。
皇帝私下也跟许多大臣商量过几次,当然有部分朝臣说的是:“以德服人,以显示我天朝上国胸襟。”
不过穆川的说法很是坚决:“打,打一次安生十年,还能练兵。”
皇帝当然是更信赖他的乔岳。
反正打都打了,皇帝拿着密报来大明宫找太上皇。
太上皇如今过得很是悠闲,看见这个“抢了”他皇位的皇儿也不那么心烦了。
“别过来。”太上皇手里拿个小钓钩,在室内的大汉白玉鱼缸里钓小金鱼,见了皇帝过来,都没叫上前,怕他脚步重,惊了自己的鱼。
等这条鱼上钩,太上皇这才把手里东西给一边立着的太监,自己拿湿布擦了手,示意皇帝跟他坐到了窗户下头的靠椅上。
“朕还是那句话。”太上皇慢悠悠地说,“西海诸国没什么可打的。他们没有能占领我大魏的兵力,最坏也就是掠夺些粮草财物等等。皇儿大可不必为了这个担心。就算这次吃亏,也可集结兵力再打回去,还可以关闭西海沿海各个海市,实施海禁,叫他们无粮可贩。”
皇帝故意叹了口气:“朕不是为了这个。”
太上皇瞥他一眼:“倒是我小瞧你了。哪个皇帝在位没有谋反呢?当初义忠亲王谋反……”
太上皇顿住了,皇帝是真的有点惊讶了,这事儿算是禁忌了,十几年过去,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太上皇提起义忠亲王来。
“太子谋反都成不了。”太上皇神情的确很是轻松,“就更别提北静王跟南安郡王了。你想想北静王在京中的贤名。”
太上皇冷笑一声:“有了这个名声,他就是作茧自缚。正好借此处置了他们这些沉疴旧疾。”
皇帝这才清了清嗓子,把战报递给太上皇:“其实也不是为了他们。”
太上皇接过战报,略带疑惑地打开,看见了上头四个大字:大获全胜!
呵呵。
太上皇狠狠瞪了皇帝一眼,把战报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人年纪大了,字儿太小也看不清,这个时候,朕该去歇息了。皇儿自便。”
完蛋,装过了。
皇帝忙道:“此间事了,朕要依原计划御驾亲征,乔岳做大将军!”
果然,乔岳一出,太上皇又转身过来坐下,拿起那战报仔细看了起来。
太上皇也是很有经验的,看了钟军送来的战报,大概也能算出来消耗了多少粮草军械等物。
不过西海作战,调用的本就是南方的储备,跟打北蛮子不是一个系统。
太上皇又想了想这两年的收成,偶有小范围的干旱洪涝,放眼全大魏,甚至能用风调雨顺来形容了。
“可以打。”太上皇点了点头。
皇帝忙起身,行礼道:“请父皇监国!”
太上皇愣了至少有三五息的功夫。
这真是荒谬中透着合理,偶然里夹杂着必然。
皇帝的确是有几个儿子,年纪最大的也已经开始入朝参政了,但就算他们都加起来,也没有太上皇经验丰富。
太上皇笑了好几声:“皇帝出征,太上皇监国。”太上皇用力拍着皇帝的肩膀,“放心,朕绝对不会饿到朕的大将军的!”
原本已经跟太上皇有点父子情的皇帝顿时就不高兴了:“父皇这是不相信乔岳?哪里还用调配第二批粮草呢?这不打完就回来了?”
这么一说,太上皇也不满意了:“朕若不是实在出不去,哪里用你?那是朕的大将军!谁跟他打不了胜仗?你别瞎指挥拖后腿才是!”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处理完北静王谋逆案,朕就出发!”
北静王等人已经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关了一月有余,反反复复审了许多次,案情清楚明了,拖着一直没判,就是在等钟军的战报。
如今结果是大获全胜,那自然就会判得稍微轻一些。
比方主犯北静王跟南安郡王,若是战报上是焦灼,那这两位可能就是凌迟了,现在就是斩首。
两家男丁十六岁以上问斩,十六岁以下流放三千里,女眷入官奴,收没一切家产。
其余四家夺爵抄家,家主问斩,其余流放。
剩下五家没出息到北静王都没找他们密谋的,夺爵,收没爵产,责令半月内离京。
最后还有缮国公石家,赏黄金万两,石光珠加封锦衣卫指挥使。
贾家五口男丁被放了出来,在昏暗潮湿的地牢里住了快两个月,出门乍一看见太阳,从贾赦到贾兰,没有一个不捂住眼睛的,都觉得自己快瞎了。
贾政回头看了一眼形容枯瘦的贾赦,叹道:“回去吧。”
贾环忙上前扶住贾政,又叫贾兰:“扶着大老爷。”
贾宝玉虽然没人招呼,但也自动跟了上来。
几人出了这条街,寻了个马车回到了荣国府。贾政下车便先去书房寻了个银质的笔架当做车资。
男丁既然被放了出来,女眷跟丫鬟小厮们也是一样。
“老爷!”院子里顿时便是哭声一团,林之孝没看见贾琏,但也不敢多问,北镇抚司的地牢,扛不住太正常了。
“老爷。”林之孝哭着禀告,“老太太中风了,好在人活下来了,只是不能说话,也不太能动。太太们说,老太太总喊陵,怕是想回金陵的意思。”
贾政叹道:“如今不回金陵还能去哪里呢?”
林之孝又道:“我叫他们备热水,老爷先洗漱吧。”他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头回来问:“可要去……找找琏二爷?”
贾政长叹一声:“消息还没传回来吗?他国孝家孝娶妻生子,已经叫问斩了。”
他们这边回来,后院女眷们也得了消息,王熙凤没等到贾琏,加上尤二姐被抓走就再没回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一边嗤笑一边掉眼泪,又骂道:“死在女人身上,真是活该!”
平儿没跟她们关在一起,出来了也只拉着王熙凤不肯放手。
王熙凤早就有了准备,哭了片刻也就收了眼泪,吩咐道:“先洗漱吧,接着收拾东西,差人去王家送信,若是他们没走,便跟他们一起回去。若是他们走了……横竖贾家也得回去。”
被关了一月有余,光把自己收拾干净就得两天,等收拾妥当,也顾不得许多,薛宝钗换了男装,跟薛姨妈一起往自家铺子去寻薛蟠了。
薛家在京里就剩下两间铺子,一间南北杂货,再一间当铺。
两人先去了当铺,这间铺子最是重要,老伙计都在这间铺子里,每年收益这间铺子能占八成。
看见两人进来,掌柜的眼圈立即就红了:“太太!少爷叫官差捉走了!”
薛姨妈被关了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又担心儿子,又记挂生意,人瘦了至少两圈,一听见这话,人晃了两下,直接晕了。
薛宝钗身子骨好些,但关了快两个月一样瘦了两圈,拉不住人,连带着一起摔了。
“究竟怎么回事!”等掐过人中,又抹了些开窍醒神的药膏在太阳穴和鼻下,薛姨妈总算是醒了过来。
掌柜的一边哭一边道:“差不多是荣国府被封了三两天后,少爷说心情烦闷,出去喝酒,结果跟人争粉头戏子起了争执,叫人打了一顿,哪知那人是个官家子弟,还是个锦衣卫,气不过叫人诬陷少爷偷东西,又说他冲撞官差,把少爷送官了!”
掌柜的抹了眼泪,又哭诉道:“少爷腿都叫他打断了,我们隔三差五的送些东西进去,求衙役稍稍照顾些,东西他们倒是全收了,人应该还活着。”
薛姨妈只觉得心口都在疼:“蟠儿!蟠儿啊!”她用力捶打着胸口,“你怎么就叫人害了呢!”
薛宝钗也在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喊着哥哥,一边哭道:“这该如何是好。我们的命怎么就这样苦!”
薛姨妈跟薛宝钗是忽然听见这消息的,一时间控制不住,只有伤心,掌柜的已经想了快两个月,当下劝了两句,又道:“荣国府没了,贾家是不行了。王家老爷是突然去的,死之前还是一品官,怕是还能有些关系。另外咱们再落魄,怎么说也是皇商,去寻寻内务府,兴许还能把少爷救出来。”
“对对对!”薛姨妈一听这个,又精神起来,她猛地站了起来,“一定要把你哥哥救出来!”
等北静王谋逆案几名主犯悉数问斩,该流放的全都出京,皇帝也择了好日子,准备三日后出兵。
不算春猎秋猎和冬猎,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出京。
他是有点紧张的,这天晚上,他拉着皇后吩咐:“得好生照顾乔岳的家人。”
皇后点头,她也有点犯难,便跟皇帝道:“着实是不好办,早先说要贾家还嫁妆,我吩咐了两百万两,她们没给到这个数,我想着不如把那园子给她,结果她又不要。这还没完——”
皇后又数:“头一次说给她出个字帖,我原以为是……咳,结果卖得比什么都好,原是帮她的,最后成了从她身上赚银子,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欠人情这种事儿,皇后自打当了皇后,就再没遇见过了。
皇帝看了看她,犹豫道:“原先是县君,不如升到县主?”
一次升两级,也算是恩宠了。
但如今就算是郡主,也是没有封地的,就是每年多几百两的钱物等等,说着的确是好听,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这其实更多的是面子。
皇后叹气:“也只能先这么着了,后头再想怎么合适。”
忠勇侯府里,穆川也正交待他走之后的事宜。
“按时睡觉,不许通宵看话本。”
林黛玉靠在他身上,听见这话不免又要捏捏:“我是小孩子吗?还用你吩咐这个?”
“好好吃饭,不许挑食。”
林黛玉笑了两声:“等你走了,我叫厨房换个菜单,样样都是我爱吃的。”
“你的确不是小孩子。”穆川吐槽道,“也不用担心我,陛下跟着一起呢,又是上皇监国,这次出征必定顺顺利利的。”
“这个怕是有点难。”林黛玉把头埋在他胸口,“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第145章
“温柔乡是英雄冢啊。”
穆川才叹了一声, 就被林黛玉啪的一声拍在胸口,力气之大,蜜色的肌肤都给拍红了。
“不能这么说!”林黛玉抬起头, 手撑在他胸口, 严厉的警告了一声,忽得又放软了声音, “三哥,不能这么说。”
这其实是反向插旗,可他貌似天仙的夫人似乎不太接受得了。
穆川手轻轻放在她颈后,微微用力,林黛玉又趴在了他胸口。
“端午节大概是回不来的,不过咱们成亲一周年之前,肯定能回来。”
林黛玉满意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出去也要好好吃饭,别瘦了。”
虽然觉得她这个要求有点别的目的, 但穆川还是答应了:“同陛下一起, 又是太上皇监国, 粮草肯定够够的。”
两人温存片刻, 贴在一起睡着了,第二天一早, 穆川便要去军营, 等着祭旗出征。
林黛玉又给他收拾一个小包裹,穆川接过手来, 下意识打开一看,里头五本字帖,全是他夫人的作品。
这下穆川是真觉得他夫人有问题了。
“我原以为你该给我准备点伤药之类的……”穆川叹息,“再不济也该给我件你穿过的肚兜主腰手帕之类的念想, 怎么就——”
林黛玉飞快上前捂住他的嘴,自己先笑了:“这怎么就不是念想了?出去也别忘了练字。”她又抿了抿唇,“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皇帝御驾亲征,忠勇侯做大将军,这消息就算是像前·荣国府这样马上要离开京城的人家也听说了。
“凭什么?”案子了结,王夫人也知道贾家是如何被牵连到的,她恨领头的北静王跟南安郡王,也恨通风报信的缮国公石家,更恨平白占了便宜的忠勇侯,“我们生生给他做了垫脚石!”
限期半个月离京,贾家上下忙忙乱乱的都在收拾东西,别人有的忙还不会想东想西,王夫人是坐那儿只动嘴的,自然就要开始恨这个恨那个了。
她骂了一顿忠勇侯,又见赵姨娘进进出出的,便站起身来,站在廊下训斥赵姨娘。
“孩子都那么大了,你也沉稳些,这样慌乱成什么样子?”
这不就是找事儿?赵姨娘瞥了王夫人两眼,虽站定了,但话一句没有,主打一个你也别舒服。
王夫人慢条斯理拿帕子压了压嘴角,冷笑道:“前两日你说什么?你跟我指不定谁先去岭南?如今还不是一个样。”
“太太傻了不成?”事到如今,赵姨娘叫太太都是讽刺的味道。
“陛下根本没把贾家当回事儿。大老爷还写了请辞的折子,结果呢?琏二爷连个尸骨都找不回来,尤二姐更是生死不知。就像太太卖王嬷嬷一家的时候,难道还要顾及她家二女儿或者三女儿的心情?要想谁给你磕头的时候虔诚?谁饭吃的少,谁干活利索?”
王夫人脸色越发的阴沉起来,赵姨娘继续道:“我劝太太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陛下不知道我是谁,陛下也不知道你是谁!”
赵姨娘说完就走,不过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是这么劝探春,我也这么劝一劝太太。原先我就过得这样的日子,如今太太也尝尝这滋味儿好不好受。我去收拾东西了,太太不用挂念。”
王夫人站在廊下,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直到秋纹过来,一脸紧张地禀告:“太太,宝二爷的玉……不见了。”
“啊!”王夫人一个颤抖清醒了过来,“怎么不见了,在哪里不见的!”
秋纹小心翼翼地应道:“二爷许是受了惊吓,如今说话还不太清楚。听他的意思,是被环三爷撺掇着在牢里换了吃食。”
“他怎么敢的!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就该死在牢里!”
王夫人的骂声叫秋纹很是后悔,早知道就该叫檀云来回报的。
她在一边站着不说话,王夫人思索片刻,又说了两句那玉是他的命根子等等,接着吩咐:“我去老太太屋里寻寻,看有没有好玉给他挂一块。”
秋纹应了声是,又小心翼翼出来了。
王夫人又带着人往老太太屋里去,哪知道远远就听见里头很是热闹。有王熙凤的哭声,鸳鸯边骂边哭,还有邢夫人得意洋洋的声音。
王夫人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进去。
当日贾家被封,所有女眷都在老太太院子里封着,尤其是贾母的屋子,一个多月下来,再怎么收拾也回不到往日的精致了。
王夫人不由得脚步一顿,然后又被王熙凤的哭声拉了回来。
“二爷就这么死了,我一个人哪里撑得下去?回去屋里,我总觉得二爷还在,他常坐着的椅子,他常用的杯子,就是他骂我两句也是好的。”
自家人最是知道自家事,王夫人满心都是疑惑,他们两个早年还好的蜜里调油,这两年完全成了见面说不了三句话,超过三句肯定的吵起来,哪里来的这幅情深?
只是王夫人也没空搭理她,因为邢夫人怀里抱着贾母最喜欢的慧纹小桌屏,鸳鸯正抱着她腿不叫走。
“那是老太太的东西,你放下!”
贾母还剩下什么东西,王夫人大概也有数,其中最贵重的就是这慧纹桌屏了,这可是宁可变卖家产也不肯给痨病鬼陪嫁出去的好东西。
“放下!”王夫人厉声喝道,两步过去挡在邢夫人面前,“这是留给宝玉的,你凭什么拿。”
邢夫人哪儿管这些:“老太太答应了。”
“老太太连话都说不了!”鸳鸯死死抱着邢夫人不撒手。
“你想想你琏二爷。”邢夫人大声劝鸳鸯,“他都尸骨无存了,是谁害死的他?你还要帮着二房不成?”
“是姓尤的害的!”王夫人反驳道,“这如何能跟我们有关!”
“姓尤的?若是琏儿跟我们生活,不过来给你们管家,如何能有这么些事情?归根究底还是你们不做人,不积阴德,全叫琏儿帮你们挡了!”
邢夫人一说贾琏,鸳鸯手稍微松了松,王夫人见状忙过去帮忙,可邢夫人也不是一个人来的,王善保家的又挡了王夫人。
都到了这种时候,谁还管体面呢?
邢夫人跟王夫人对骂起来,一句句全往对方心上戳。
邢夫人骂王夫人逼死自己儿子女儿,王夫人骂邢夫人绝后。
只是这话对邢夫人着实没什么杀伤力。
“大老爷那么些妾,一无所出,老太太都没为这个怪过我!”
不过被王夫人这么一说,邢夫人发了狠,大房连个儿子都没有,不多抢些银子,以后怎么办?
几人纠缠在一起,骂声不停,背景里还夹杂着王熙凤的哭诉:“我待不下去,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去哪儿都能看见琏二爷,我恨不得死了。什么?老太太叫我回王家待几日?您说您当了这么许多年寡妇,能体谅我的心情?”
王熙凤抹了抹眼泪:“老太太,您好生修养,等我回来再给您尽孝。”
王熙凤站起身来,又给贾母拉了拉被子,绕过扭成一团的几人,离开了贾母的屋子。
站在门口,她最后一次回望这间原本富丽堂皇的房间。
老太太还剩下什么好东西,都放在哪里,全都是她无意之中透露给邢夫人的。
争吧抢吧,大房跟二房撕破脸最好,这样就没人会管她了。
王熙凤头也没回,回去就带着平儿和巧姐儿,还有为数不多的下人回了王家,后日的船回金陵,以后就是两家人了。
屋里头还在吵,鸳鸯看见王熙凤离开,眼睛里的温度也没剩下多少了,加上混战里她不知道被谁踩了好几脚,哪里还抓得住人?
邢夫人抱着慧纹的桌屏,她得意道:“分家也该是长子分得多,若不是你们不顾伦理反倒天罡占了正房,贾家如何能衰败的如此之快?这是你们的报应!”
王夫人累得气喘吁吁,又没抢到东西,还要被邢夫人奚落:“那是留给宝玉的!人人都知道,老太太最心疼宝玉!”
邢夫人忽得笑了一声:“我才想起来,你还不知道吧?你看重的袭人,十一岁上就破了你宝玉的身子,这都多少年了?他睡了多少丫鬟?别说生个孩子了,连个流掉的都没有,你还说我绝后,你比我强在哪儿?”
邢夫人大笑起来:“环儿跟兰儿哪个跟你亲?还不如我呢。”她说完,抱着桌屏就离开。
只要有了这个,剩下那些东西不要——不行,先把这个收好,再去找别的,这次绝对不能便宜二房!
邢夫人走了,王夫人站在原地缓了半天才回过劲儿来,鸳鸯还在地上呜呜地哭,王夫人也没管她,进了内室翻了箱笼,选了三四块好玉,出来又吩咐:“赶紧收拾收拾,像什么样子?”
不过王夫人的计划不仅仅是这个,第二天一早,她收拾收拾,换了身精细衣服,往忠勇侯府来了。
穆川跟皇帝出征,临走的时候也吩咐过,不叫搬去城北,住在皇城根下,他也放心。
眼看着穆川已经走了几日,林黛玉说是担心,但也没有太担心,毕竟这会儿还在路上,还没打起来。
这天早上,刚吃过早饭,黄桂花来寻她了:“换了衣裳,咱们去天桥下头看变戏法去。什么三仙归洞,通天绳,七圣术等等,你可见过?”
林黛玉有点犹豫,她在游记上看见,只是这东西……
“说是祸乱人心的。”
黄桂花笑了几声:“你相公从小就是看这个长大的。”
林黛玉顿时便想起他那一手叫宫里趋之若鹜的送红封的手法。
“我这就去换衣 服。”
林黛玉穿了寻常百姓的衣服,头上也是用布包着,又只有两根木头钗固定。
只是黄桂花看见了就叹气:“还是太好看了,多叫些人跟着。”
林黛玉不好意思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解释还是炫耀:“跟三哥出去就不用那么些人。”
黄桂花翻了个白眼。
两人东角门出来,正好跟前来使坏的王夫人打了个照面。
王夫人不认得黄桂花,但她认得林黛玉啊。
一见她这打扮,王夫人笑了,原本忐忑的心情再次变成了居高临下。
“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原先在我们家里,锦衣玉食的还不满意,如今荆钗布裙的……我记得那忠勇侯走了才没几日吧?你婆婆这就开始折磨你了?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林黛玉觉得好笑,但是她没笑出来,只淡淡的叫了一声:“二舅母。”
这算是提醒了她婆婆。
黄桂花一个大踏步上前,新仇旧恨一起算,她狠狠抡起一巴掌就扇在了王夫人脸上:“你放屁!”
第146章
黄桂花的力气有多大呢?
如果不是角度刚好, 王夫人被吴兴家的挡住了,那她就得摔在地上了。
王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黄桂花,连看林黛玉的眼神都变了。
她不是没挨过巴掌, 尤其是最近这一年, 但是跟黄桂花比,贾母那两巴掌最多也就算是按摩, 不等走回院里,印儿就消了。
况且贾母是她婆婆,面前这又是哪里来的村妇。
“你——”王夫人脸上火辣辣的疼,只说了一个字,便牵动伤口,她觉得嘴里好像流血了。
林黛玉穿荆钗布裙,那是情趣,黄桂花穿荆钗布裙,那是毫无破绽, 王夫人只当这是个下人, 红着眼睛看林黛玉:“这便是你的家教!你母亲——”
啪!另半张脸也挨了巴掌。
林黛玉只觉得心口咚咚咚跳得厉害, 她觉得她不能为这种事情开心吧?她明明是震惊, 前所未有的震惊来着。
但嘴角确实难压。
林黛玉上前一步扶住了黄桂花:“娘,咱们去看变戏法吧。”这场面着实叫人招架不住。
王夫人热血上涌, 脑袋似乎控制不了嘴。
“以权压人!当诰命不是这么当的!动手动嘴自有丫鬟。”嘴虽然挺硬, 但是身体很诚实,王夫人捂着脸退后了两步。
“呸!”虽然有林黛玉在她胳膊上挂着, 但黄桂花两步就走到了王夫人面前,一脚踢在她迎风骨上:“好狗不挡路!”
如果说被扇巴掌还有经验,但被踢小腿那就是生平头一次了,王夫人眼泪几乎是迸出来的, 恨不得直接抱腿缩在地上,吴兴家的手都要被她掐烂了。
“不许在我家门口乱逛,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黄桂花转头,指着门上匾额道,“敕造忠勇侯府,你是什么身份?最高也没高出五品去。”
身份跟体统是王夫人的死穴,王夫人比方才被扇了两巴掌和踢了一脚还要痛苦。
“你、你就这么看着让人欺辱你二舅母。”
黄桂花呵呵两声,扭头吩咐林黛玉:“转过身去,不许看。”
林黛玉当然是乖乖听话了,还要给王夫人一个茶了吧唧的眼神表示歉意。
王夫人一个踉跄,又往后退了两步:“你不能动手,诰命夫人不能当街打人,你丢的是你儿子的脸!”
黄桂花嘻嘻笑了两声:“那我叫个会使大刀的婆子出来?”
黄桂花跟林黛玉两个出来,本就跟了不少人,只是占上风的一直都是黄桂花,婆子跟护卫们都不远不近的围着。
不过起了争执,若是侯府的护院们不出来,那就是失职了。
尤其是听太夫人这么一说,护卫还真抽了大刀出来,递给了随行的婆子。
王夫人更害怕了。
人潮涌动,连带着没事儿闲逛的穆大壮也来看热闹了。
“这是怎么了?”穆大壮问道。
黄桂花冷哼一声:“贾家的人来找麻烦。”
“他们怎么敢的?”穆大壮不可思议的问,“以前我们是民,他们是官,他们来找麻烦。现在我们是官,他们是罪民,他们还敢?”
穆大壮眼珠子转了转:“怕不是来碰瓷的吧?”
只是再往前走两步,看见只一个女人带个婆子,哪个看起来都不能打,穆大壮更不理解了:“被推出来送死的?”
黄桂花嘲讽道:“狗主子来了。”
啊!这下穆大壮听懂了,一家人迈不出两种步伐,他如出一辙的大踏步上前,手里的铜烟杆子就敲在了王夫人头上。
哐当一声还挺清脆。
黄桂花扑哧一声笑了:“皮薄水分足。”
王夫人彻底懵了,她设想过种种场景,也想过如果被为难该怎么办,反正林丫头是她教育惯了的,以前是别叫你外祖母担心,如今就是别叫你公公婆婆担心。
却没想过她连门都进不去,更没想过穆家人是这个风格。
有辱斯文、不成体统、蛮横无理、粗俗不堪等等词语在她脑海里转了个遍,可她一句都不敢说出口。
王夫人后退两步,横竖她公公婆婆都在,既然她不给面子,那她要掀了她的里子!
王夫人把眼睛一闭,哭诉道:“姑娘!求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你宝玉哥哥找找他那玉吧!那玉叫狱卒抢了去,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一处吃一处睡,不比别人,你知道的,那是他的命根子啊!”
林黛玉顿时变了脸色,没想黄桂花跟穆大壮反应比她激烈多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生儿子没□□的臭老娘儿们!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把你儿子的命根子放嘴里,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你也不怕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黄桂花一口气不带喘的,后头还有好些话。只是这话对林黛玉来说太糙了,这么一比,起手那句生儿子没□□竟像是安慰了。
林黛玉好歹是接受过“吃谁的奶听谁的话”去敏的,王夫人彻底懵了,她从头红到脚,脸上那两个巴掌印都开始发亮了。
她嘴里你你你我我我的,最后只剩哭腔了。
林黛玉也站了过来:“那玉并不是好东西,难道你们无一人发现?自打有了那玉,贾家走的都是下坡路。前头贾珠多有出息,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他可有玉?没有。人有没有出息不看玉,看得是父母怎么教,自己怎么努力。”
“没错!”黄桂花大声符合道,贾宝玉在京里是个名人,人人都知道的。
因为激动,林黛玉脸上也有些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把写了他小名的纸散到全京城,不管什么挑粪的打更的都让叫两声,说是好养活,难道不会叫人忌讳?皇子都不会闹出这样的动静。”
“没错!”穆大壮也应了一句,又语重心长道,“抛开孩子不说,生个石头出来,搁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那是要被烧死的。如今石头丢了,三岁看老,孩子肯定也教不回来了,不过好歹是个人,大小能卖点力气。”
“不是的……”王夫人虚弱极了,这话比单纯的骂人还让人接受不了,她也不知道在反驳什么,“他跟他祖父长得像,他——”
黄桂花噗嗤一声笑了:“他跟他祖父长得像,只能证明他祖母没偷人,你也没偷人。不对,若是自家兄弟……倒也难说。”
林黛玉倒抽一口冷气,她婆婆这嘴真跟淬了毒一样甜,她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眼见王夫人已经目光呆滞了,黄桂花吩咐道:“把她们撵走,以后不许她们从咱们门口过。”
她说完又拢了拢头发,跟林黛玉一笑:“走,咱们去看变戏法。”哪知道没走两步,她忽然又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慌乱解释道,“我平常不这样的。”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得走快点,不然前头位置就叫人占完了。”
等中午回来,林黛玉又给穆川的家信里添了一页,上头就八个大字。
娘很厉害,爹也一样。
王夫人这番自取其辱,回去贾家躺了两天才好,又把见了她落魄模样的吴兴一家加到了发卖的名单里。
贾家原本就只剩个空壳子,爵产全被没收,别说三四百下人了,能留下三、四十下人都算不错。
王夫人算过的,贾母那边得四个人轮流伺候,大房——撕破脸了,各安天命吧。
老爷除了丫鬟,还得有小厮跟常随,就算六个,他的三个妾带上,三人合用一个丫鬟,她留一家陪房两个丫鬟,李纨照顾贾兰,赵姨娘照顾探春贾环,也用不着别人。
惜春……她哥哥都不要她了,她能带着她就算不错了,要什么丫鬟呢?宝玉给他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再加上些厨娘、门房和打扫洗人的人,这样就能控制在三十下人了。
一想起宝玉的丫鬟,王夫人冷笑一声,她原本想留紫鹃的,她毕竟伺候林丫头多年,也好留个善缘,只是前儿受的气不能不报。
这么一想,王夫人翻身起来:“去给我把紫鹃叫来。”
不多时,紫鹃低着头,规规矩矩进来给王夫人行礼:“太太。”
王夫人心里冷笑,脸上却换了个表情:“我前两日为了你去找了你姑娘,唉……你姑娘是个面冷心更冷的,你伺候她那么些年,她是一点旧情不念——”
王夫人说着便拉了紫鹃的手:“你也别怪我心狠,我原想把你送给她的,只是她不要,我能怎么办呢?贾家如今落魄了,留你也是让你吃苦,我给你寻个好人家卖了。”
紫鹃整个人都僵硬了,也不顾不得还当着王夫人面,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瞧她这样子,王夫人满意了:“别人倒也罢了,你……我许你带两身衣裳,林丫头不讲情面,我是讲的。”
紫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说:“姑娘又不知道,太太,别卖我,我做牛做马报答太太。”
紫鹃伺候林黛玉许多年,言语神态里也是有她两分神韵的,王夫人觉得仿佛是那要死的痨病鬼在她面前痛哭,一时间连贾家落魄的现实都忘了。
王夫人细细品味一通,这才叹气:“行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回去收拾东西吧,这两日也别做活了,好生歇着吧。”
紫鹃抹着眼泪出去,秋纹跟檀云两个瞧见了,齐齐松了口气,剩下这些人里,宝二爷最喜欢紫鹃,可听太太的意思,宝二爷身边也就能留三两个丫鬟,若是留了紫鹃,她们就危险了。
好在太太不喜欢她。
可……说不好究竟是留在贾家更好,还是被卖了更好。毕竟贾家如今连饭里都没荤腥了。
两人轻松没半天,到了晚上就又开始发愁了。
紫鹃哭哭啼啼的回去,贾宝玉听得清清楚楚。
贾家都这样了,就算贾政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叫他这个时候练字读书。收拾东西也轮不到他,至于牢里的悲惨经历……贾宝玉被贾政打成那样,又经常被骂,也没见他改过,不过睡了两觉,就被他当成做了一场噩梦。
他便跟以前一样,无事忙。
贾宝玉端了水,又拿了些香脂香粉之类的东西过来,叹道:“擦擦脸吧,如今想要热水也不能够了。这香粉还是前年制的,以后怕是也没机会再制了。”
紫鹃伤心至极,竟然没察觉到贾宝玉说话不似前两日那样呆滞了。
“二爷,我求你了!”紫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他袍子下摆,哀求道,“二爷去求求太太,帮我说两句话,叫我留下吧。”
“什么!竟连你也要走。”
紫鹃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二爷,我想留下来,难道你不想留我?”
贾宝玉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为人子女的……如何好驳回太太的话。”
紫鹃心都凉了,贾宝玉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把他珍藏许久的香粉口脂等等东西都递给紫鹃,紫鹃下意识接了。
“你留着这个,也好做个念想。”贾宝玉叹道,“你姑娘原先就喜散不喜聚,咱们天各一方……也算是随了她的心愿,她当我死了,你也当我死了吧。”
原先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一起化灰”、“你死了我当和尚”等等再次浮现在紫鹃耳朵里。她手一松,那些东西就全掉在了地上,香粉盒子摔开,香粉也洒了一地。
贾宝玉呆呆看着地上的东西,直到紫鹃哽咽着问他:“你可想过要娶我们姑娘为妻……宝二爷,你可想过跟老太太说,跟太太说,要娶我们姑娘为妻。”
“我……”贾宝玉又想起在大观园里快乐的生活,那会儿荣国府还在,大观园也在,老爷也不管他,后来更是外放,云妹妹也在,大家凑在一起天天都很开心。
“要是能回到那会儿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贾宝玉从回忆里出来,紫鹃已经离开,只留了地上那一堆东西。
贾宝玉看了半天,红着眼圈离开了。
王夫人上午叫了紫鹃,下午又叫了惜春来,在她面前数落了一通贾珍,又道:“姑娘,你也别怪我多嘴。你兄长着实不像话,你平日最爱惜名声,怎么就托身成他妹妹了呢?”
惜春掐着手心忍住了。
靠着一天两场在别人身上找自信,王夫人总算是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她叹道:“人人都说妙玉清高,原先我也误会她,不常与她说话,谁想留在最后的竟然是她呢,比老太太的外孙女亲,也比老太太的侄孙女儿亲。”
只是才找回来的自信,在薛姨妈过来问她要银子的时候就消失殆尽了。
薛姨妈求了几天的人,也没找到关系救出儿子来。
贾家自己都成了罪民,王家倒是能强点,可她大嫂也说了:“以前与武家并无来往,你兄长又去了,我倒是能叫你侄儿写封信,可万一武家觉得这是威胁呢?伍家既然能把蟠儿送去牢里,那他家跟官府自然是有关系的,万一他把气撒在蟠儿身上呢?”
这边求不通,薛姨妈又让薛宝钗扮了男装去给武家送些银子。
这次薛姨妈倒是没打什么自荐枕席的主意,薛宝钗实实在在被关了一个多月,又是最冷最干的时候,一个多月不曾洗脸也不曾涂过香脂,再天生丽质,脸上也不是三五日就能恢复的。
着实是家里没人可用了。
薛宝钗虽然去了,银子也给了,但是一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捞着,只有管事的出来撂下一句话。
“早干嘛了?硬撑一个多月。得了,这事儿就算了结在他身上,我们不再追究了。”
薛宝钗还能怎么办,她连跟薛姨妈说话都怕自家管事的听见:“他们有反心,两家铺子哪个掌柜不能支银子?生生耗了一个多月,他们这是奴大欺主,想霸占咱们薛家的产业。”
薛姨妈也没有办法,若是跟贾家一起回金陵,剩下这点东西也保不住,族里不会饶了他们,就是那姓冯的家里也要再缠上来。
留在京城里也是一样看不见头,可……万一呢?
薛姨妈看着薛宝钗:“咱们留在京里吧……过两日等你养好些,再去内务府求求那些太监们。”
薛宝钗恨不得把嘴咬出血来,最终也只有一个字:“好。”
既然要留在京城,本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能叫别人好过的原则,薛姨妈除了收拾东西,整理屋子,抽空就要去问王夫人要银子。
事到如今她是看明白了,王夫人从始至终,哪怕贾家到了这个田地,都没想过要宝钗做她的儿媳妇。
因为她的推辞之言,从来都是没银子,再不提当初的话:“就当这是宝钗的嫁妆,我都记在心里的。”
到了晚上,赵姨娘扫了一眼越发沉默的探春,一句话没说,去前院找贾环了。
“都成这样,最先就是太太的陪房惹出来的事,可老爷还是叫她管家。”赵姨娘很是消沉。
荣国府的牌子都叫人摘了,贾环也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带着点不确定道:“父亲不爱管事……母亲,等回了金陵安顿下来,我不信父亲还能叫她管事。前几日你骂太太,她难道就不曾告状?可父亲也没管。母亲,回去了你多表现表现。”
这么一说,赵姨娘又有了自信:“你也是,别忘了多挤兑挤兑宝玉。”
母子两个说着回金陵的事儿,贾兰也去了李纨屋里,不仅要说回金陵的事儿,也要说惜春出家的事儿。
“已经看好了,京郊西南处,有个叫寥空庵的尼姑庵,距离林家村就十里出头,那边是忠勇侯的地方,没什么人敢去那边闹事。我同主持说,我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这一期没中,想要和同窗一起去看看大好河山,只是妹妹无人照看,在庵堂借住个一年半载。”
他一边说,一边拿了身契出来:“你收好。”
惜春却没接:“你拿着便是。”
李纨叹了口气:“我收着。”她又问贾兰,“你这样的说辞,回去第一场就得考中秀才,一次都不能耽误。”
贾兰道:“我是必定能考中的。”他又跟姑姑说,“若是下届我回不来,这些东西姑姑自行处置。”
李纨又拿了银票等等东西给惜春,又给她看自己给她做的里衣:“里头这里有个兜,藏在里头,别叫人发现了。还有那几个箱笼。”
惜春脸上都有些抽动,眼圈也红了:“你们也得带些银子。我父亲曾高中过,前头林姐姐三言两句的也说过不少。考试是要互相作保的,最好就是去个私塾,这样也能认识不少人,不然请人作保花得更多。”
“已经留了些。”李纨也伤心起来,“我们走了,你一个人留在京里,需得事事小心,莫要与人起争执。兰儿刻苦用功,三年之内必定回来,若是……到时候你再出家。”
这都是以前不知道商量过多少次的,惜春红着眼圈点头。
李纨别过头去,擦了擦眼泪:“妙玉回去请她师父的坛子,临走前一天回来,咱们就是再前一天走。好在贾家下人卖了大半,太太叫我去吩咐,听她的意思,你的丫鬟要全卖掉,兰儿也一个下人没有,正好方便他送你出去。”
惜春也叹了一声:“是啊,谁能想到最难的地方,就这么解决了。”
二房要卖人,大房一样要卖人,不过卖得最多的不是下人,而是贾赦的小老婆。
在牢里住了一个多月,贾赦是彻底没了这心思。好在他买的这些妾,原本就是经人专门训练过的,再卖出去虽然便宜些,但也收回来不少银子。
贾赦一边清点着银票,一边吩咐邢夫人:“叫人去孙家说一声,咱们就要走了,迎春无论如何都得回来看看。”
贾赦也察觉出来司棋不像她当初表现得那么听话,但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能捞点东西就捞点东西。只要人肯出来,哪怕头上的钗手上的镯子,也能顶些银子。
第二日一早,司棋的外祖母,王善保家的便亲自去了孙家请人,只是连迎春见都没见到。
她怏怏地回来,跟邢夫人跟贾赦禀告道:“只见了司棋,她如今是得意了,也不叫我见姑娘,只说是伤风不好见人,就打发我走了。”
邢夫人跟贾赦对视一眼,贾赦气道:“幸亏当初没给她准备嫁妆!”
“你没说二太太要见她?”邢夫人追问道。
王善保家的道:“说了,怎么没说?司棋说了,当初姑娘被丫鬟婆子欺负成那样,也没见二太太管,怎么如今就想了?竟是拦着不叫见,我估摸着姑娘都不一定知道我去了。”
“刁奴可恶!”贾赦一拍桌子,“可恨我当初也被她骗了!”
再说迎春,自打上次跟司棋说了重话,司棋的确是不管她了,迎春也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但迎春虽然是这么个脾气,却也不是傻子,特别是没了司棋,她外头的消息是一点不知道,孙绍祖也不太来她屋里,她跟孙家人就好像是两家人合住一间大宅似的。
虽然可能没明着想过,也想要过清闲日子,但迎春潜意识里也觉得不太对。
尤其是今天,她出去花园里走了两圈,就听见婆子闲聊。
“太太的娘家找来了,说是想见见太太。”
“早不想晚不想,过年都没来,偏偏在他们被撵出京城找来,这不就是打秋风?”
一说打秋风,迎春便想起早年扮丑讨老太太欢心的刘姥姥,再一想贾家人也要像她那么扮丑,迎春就有点坐不住了,她回屋吩咐绣橘:“去叫你司棋姐姐来,我有事儿问她。”
总算是要和好了,绣橘一笑:“姑娘好生说话,司棋姐姐最是心软了,我先沏上她喜欢的白茶,泡上一盅茶的功夫,姑娘记得叫莲花儿添热水。”
迎春有点烦,忍住了没说那句:“你究竟是谁的丫鬟。”
司棋心里有气,也不主动为了迎春好了,除了自己的事情,迎春那边的所有事物,都是迎春想到了吩咐她,她才做的。不过那边叫她,她还是老老实实过去了。
“夫人。”司棋行了礼,便老老实实立在一边,迎春给绣橘使个眼色,“放下茶就走吧。”
这话听着像是要服软,却又不好意思叫旁人听见的意思,绣橘冲司棋笑笑:“茶壶我放这儿了,夫人特意吩咐的白茶。”
等绣橘出去,迎春犹豫了一下,她很少委婉,一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便直接问道:“听说贾家来人了?”
司棋脸上的笑消失了,嘴也抿了起来。
“王善保家的,一开始说是老爷叫你回去看看,后来又说是二太太想你。我见她说话颠三倒四,便没回。”
“你怎么——”迎春懊恼极了,“你怎么做起我的主了?也不知道婶娘好不好,宝玉跟探春惜春好不好。”
司棋能好好说话,但她不愿意。
“夫人省省心吧,如今没有荣国府了,贾家被牵连进了谋逆案里,没了爵位,最多再有十天,就得离开京城了。”
“啊!”迎春一声惊呼,站起来就想往外头走。
司棋一把将人拉住:“老爷说的话,夫人忘了?不叫夫人回贾家。”
“那也不能不叫我回娘家,你同他好好说说。”
司棋冷笑:“夫人好算计,怎么不自己说去?”她松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的确是好茶。”
迎春站在那儿,的确是不敢动,孙绍祖……管家极其苛刻,动辄打骂下人,虽然没冲她动过手,但迎春总觉得就是下一次了。
“我再教教夫人。”司棋一口气喝干了茶,“忠勇侯带兵出征,老爷没捞上机会,这几日脾气正暴躁,夫人远着些敬着些,别说那些不招人喜欢的话。”
她也不去看迎春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有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这个夫人是怎么来的?是大老爷骗了老爷一万两银子,老爷以为这是帮他活动门路的,夫人都知道的。夫人的嫁妆有多少,不用我再重复一遍了吧?”
迎春一点动作都没有,司棋起身:“夫人好生歇着,你原先就什么都不管,如今还是这么过就成。也别说林夫人如何如何,咱们可全靠她庇佑呢。”
不等司棋出去,她才刚转身,迎春就一头扑去床上,抱着枕头哭了起来。
司棋脚步一顿,轻声道:“被我骂哭,总比被老爷打哭了要好。”
四月初,贾家一行人终于上了离京的大船,走大运河往金陵老家去了。
不过后头的事情还有很多,比方老宅已经过给了贾珍,又好比他们这一房没了爵位,又如何压制住老家的族人们。
但是不管怎么说,依旧京城再没有荣国府,也没有四王八公了。
于此同时,林黛玉也收到了穆川的家信:我也很厉害。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谁都比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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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番外,歇两天继续更。
第147章
七月初, 皇帝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得胜回朝走的是安定门,林黛玉提前几天就包了一整层楼, 还整整包了三天。
“若是别人, 肯定是要选吉时进京的,可这次出征的是皇帝, 想必也没人敢让陛下在城门外等上一个通宵。”
果不其然,跟穆川回朝和上次质子进京不一样,他们是等过通宵,早上进京,陛下这次就是稍稍修整,未时进的京城。
林黛玉坐在三层的露台上看了个清楚。
虽然有点大不敬,不过想在心里也没人知道:她的夫君,大将军穆川,比前头的皇帝要高大威猛多了。
三哥真好看。
这次他出去, 肯定是好好保养过了, 没想上次一样, 看着像是四十好几。
林黛玉翘着嘴角, 面颊泛红,心里胡思乱想着, 虽然他出去四个多月, 但看见人的这一刻,这些日子就好像也甜蜜了起来。
就有一点很是遗憾, 这次陛下走在前头,锦衣卫提前来吩咐过,不许往下扔任何东西,手帕不行、荷包不行, 里衣更不行。
真是的,谁会往下头扔里衣啊。
林黛玉把手边的小包袱又往里收了收,里头包着的正是她亲手做的,她三哥穿过的大号里衣。
咳,也不知道是谁收拾的,回去就扣她这个月的月钱。
等大军过去,林黛玉也跟着下来,接着上了马车,虽然心里想的是回家等人,再吩咐热水和饭食等等,叫三哥一回来就能好好歇歇,但不知道为什么,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去东华门。”
马车再次哒哒哒的响了起来,林黛玉又想:家里的下人一个比一个体贴,三哥又是今天回来,再者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也都吩咐过的,如何还用盯着?
况且陛下一向体贴,自然不会舟车劳顿还叫三哥在宫里伺候。
——她怎么找了这么些借口?
林黛玉又咳了一声,轻笑道:“我就是要叫三哥回来第一个就看见我。”
不出林黛玉所料,简短的仪式之后,皇帝放了随行人员各自回家,穆川一出东华门就看见了自己的马车。
他两步走了过来,周围虽然有伺候的人,但没一个主动给他掀帘子的,他就知道车上有他分别四个月,叫人思之如狂的夫人。
穆川轻轻地踏上车辕,可惜虽然没声音,但他那体重动静还挺大。
帘子掀开,穆川瞧见林黛玉靠里坐着,手里团扇挡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笑盈盈的眼睛来,虽然在马车里,但也亮得吸引了人所有的目光。
“你毁容了?”沉默片刻,穆川故意道。
“三哥讨厌。”林黛玉放下扇子,指着自己脸,不满意道:“你嫌我长得不好看了?”
穆川动作流畅坐到了她身边,顺势就伸手架住了她的脸,严肃认真道:“我仔细看看。”
视线对上,原本就有些害羞的林黛玉越发的想要偏开头了。
“天气太热了。”
穆川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亲:“不错。可见你这几个月有好好照顾自己,又香又滑,又软又嫩。”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那点害羞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是想念又涌了上来。她靠在穆川怀里,伸手便搭在了他胸口:“也叫我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马车一路回了忠勇侯府,简单的跟父母说了两句话,穆川便回去正院洗漱去了。
他泡在大木桶里,林黛玉坐在桶边,手里端着盘子,拿小叉子给他喂西瓜吃。
“你看我身上,一个疤都没添,也该放心了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我叫她们炖了冬瓜咸肉,还烧了一只兔子,另有些时令鲜蔬,你还想吃什么。”
林黛玉一边说,一边把盘子放在桌上,一手拉着袖子,另一手伸进水里:“虽然是最热的时候,可也别泡凉水,我摸摸水还热不热。”
她在水里划拉两下,然后就被穆川抓住了手,再下一刻,她人就坐在穆川怀里了。
“三哥讨厌!我衣服还没脱——不是,我衣服都 湿了。”
穆川笑了两声,贴在她耳边道:“现在脱也是一样的。”
等洗漱过后,又吃了顿舒心的饱饭,天已经黑了。
两人上了正房二楼的大露台,窝在一张大摇椅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陛下胸有成竹,指挥得当,上来便是万箭齐发,接着我领着骑兵一轮冲刺,等步兵上场的时候,已经没几个活口了。什么草原四大霸主,草原上最快的马,最远的弓,最利的箭,毫无抵抗之力。”
林黛玉嗯了两声。
穆川又道:“这阵型原是对付北黎人的,那边所有人的命都是土司的,土司不叫退,就是被箭射成刺猬也没人敢后退——”
林黛玉人已经有点迷糊了,闻言笑了两声:“都成刺猬了还怎么退。”
穆川遗憾地说了一句:“北蛮子自视甚高,还是适合诱敌深入的包抄阵型。”
他出去四个多月,严格算起来就打了一场仗。也就是头一次北蛮子听说御驾亲征,想要俘虏皇帝玩个大的,集结了好几个部族一起进攻,结果一轮冲锋就被吓破胆,后头就……跟旅游差别不大。
只是这话穆川敢想,却是不能说的。一想皇帝那个知道坏事儿的为难表情,穆川就觉得挺好笑的,只是笑了两声,却没见林黛玉有什么反应。
穆川偏头,他夫人已经贴着他肩膀睡着了。
“就这么睡了?不能吧,我才回来,你就不想跟我说会儿话?”穆川满脸笑意,轻轻在她腰侧挠了挠。
林黛玉嗯了一声,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眼皮子底下,眼珠子滚动两下,还是没醒来。
这模样怪好看的,穆川又故意道:“虽然是夏天,可也不好睡在室外吧?好黛玉,你醒一醒,咱们回去睡。”
又是两声嘤,穆川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抱着人回屋了:“也没做什么,怎么就这样累?”
皇帝这会儿正洗漱,不过睡是睡不着的,毕竟他一点都不累,还有点心塞。
他正想心事,外头太监禀告:“陛下,太上皇来了。”
皇帝忙披了袍子出来,就见他父皇正看桌上那株红珊瑚,乔岳送的。
“父皇。”皇帝轻轻叫了一声。
太上皇这才回过神来:“朕当日退位,本说再也不来——”
不过如今心结已解,又监国几个月,太上皇甚至觉得当皇帝太累,如今坦荡荡的,越发觉得这宫里没什么他去不得的地方。
“朕原以为你要来请教一二的。只是左等你不来,右等你还是不来。”
皇帝引着太上皇坐下,又叫太监宫女出去,这才叹了口气:“朕——冲动了啊。”
太上皇挑了挑眉毛,没说话。皇帝既然开口,最难的头一步已经过去,后头也就顺理成章全都说了。
“朕……草原辽阔,适合冲锋,这都是兵书上说的。乔岳又说北蛮子自视甚高,觉得什么都挡不住他们的铁骑,那朕自然是要给他们吃个教训的。”
太上皇又挑了挑眉,能解释这么多,呵呵。
“况且北蛮子年年都来我大魏打草谷,无恶不作,朕如何能绕得了他们?”
“兵书里也说下马威,又有俗语说万事开头难、还有开门红事事顺的说法。”
还在解释。太上皇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等着。
皇帝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说了快有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没词儿了。
他长叹一声:“的确是开门红了,三轮弓箭齐射,乔岳带着骑兵冲锋,连步兵都没捞着人头,就更别提朕了。”
皇帝懊恼的拍着大腿:“朕在草原上两个月,打的羊都比北蛮子多!”
太上皇噗一声笑了:“你自己也明白,朕就不多说什么了。”
皇帝有几分垂头丧气:“齐将军的确说了要先小范围进攻,乔岳还说了要诱敌深入。唉,朕的确是……草率了。”
太上皇安慰道:“你比那纸上谈兵的赵括还是强些的。”
虽然听起来像是讽刺,但皇帝决定把这个当安慰听了:“不过草原的确是辽阔,骑快马很是舒畅,那草场朕也很是喜欢,打猎朕更喜欢,比在京郊的猎场好多了,那边都是给猎物喂了麻药才送上来的,索然无味。”
皇帝又回味了他的草原之行,最后满怀憧憬地总结道:“可惜了,原本是想给乔岳再升一升的,再攒上几年粮草,朕还要御驾亲征!”
皇帝御驾亲征,战报自然是写得花团锦簇,回来各有封赏,只是多是金银之物,升官的基本没有。知道内情的人没什么可说的,完全不知道内情的,看见金银也都乐呵呵的,最怕的就是一知半解的,就比方孙绍祖,他辗转反侧半个月,叫了司棋过来。
“你去忠勇侯府送些东西,顺便看看。”孙绍祖犹豫了一下,“按理来说不该是这个封赏,不知道他是失宠了还是功高盖主?若是功高盖主,这时候该把功劳分出去的,我既然是他连襟,也该想到我了。”
别管司棋心里怎么想,又有多为难,面上是一点不显。
“老爷放心,我明儿一大早就去。眼瞅着就要到八月,秋日进补该是吃鸭子的,我再带些黄精山药等物。”
司棋办事孙绍祖是放心的,这丫鬟精明的不像是贾家出来的,甚至他孙家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她。
孙绍祖点点头,打量她一眼道:“你也太单薄了些,我记得去年冬天,你一场伤风就养了快两个月,我吩咐厨房给你备些食补的饭食,今年注意些,别生病了。”
司棋大大方方道了谢,出去准备东西了。
去了忠勇侯府,不管是穆川还是林黛玉,人她自然是一个都见不到的,当然两人也的确不在。
穆川还在放大假,又恰逢成亲一年,两人进山“散心”去了。
不过门房依旧是随便司棋坐,而且还管饭。
司棋回来跟孙绍祖道:“看着不像。那边一切如常,午饭跟以前一样讲究,也有时令小菜,院子里已经开始装饰中秋要用的东西了。”
虽然没进院子,但是司棋看见送菊花的车,不过是换个说法告诉孙绍祖罢了。
孙绍祖这几天很是烦闷,他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当个只有虚衔的富家翁了。
他摆摆手叫司棋出去。
司棋一回来就先来给孙绍祖请安,回去才洗了手,正要换干净衣服,就见迎春房里的莲花儿来找她。
“姐姐,夫人叫你。”莲花儿又压低声音道,“早上夫人给老爷请安,没得好脸。后来方嬷嬷关了房门,不知道跟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叫你一回来就过去。”
“知道了。”司棋道,又指着桌上点心匣子,“忠勇侯府的点心,你也尝尝。”
莲花儿挑了两块点心,等司棋收拾好,跟她一起过去。
司棋进去请安,迎春淡淡的嗯了一声,又使了个眼色,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出去了。
“我说你也劝劝你们家老爷。”迎春带着几分怨气道,“好色好赌又酗酒,这哪儿是正经人该做的?我说了他不听,还要骂我多事,嫌弃我拈酸吃醋,你既然是老爷心尖上的人,你劝劝,老爷总该听的。”
司棋眉头一皱,火气蹭的就上来了。
“又是哪个眼高手低的在夫人面前嚼舌根子了?”
迎春不说话,要是原先,司棋只会觉得委屈,可她已经知道迎春不顶事儿,她毫不客气就说:“我劝夫人省省心,老爷爱怎么就怎么,偌大的家业都是人家的,怎么还要被人管不成?老爷不正经,好像夫人就是正经人家来的似的。”
迎春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
“大老爷好色、酗酒,夫人劝过没有?”司棋冷笑道,“大太太贪财吝啬,夫人劝过没有?琏二爷好色,单说前后两位鲍二家的,府里人人都知道,夫人可曾劝过——”
“那是长辈,我如何——”
迎春打断了司棋,司棋也没客气,她声音越发严厉:“还有夫人的奶娘。啧啧,偷东西,好赌,酗酒,你可说过一句重话?她偷了你的金钗去赌,当日我也在,你说的什么?你说只当这东西丢了。”
迎春被怼得无言以对:“我是管不住你了,你攀上高枝儿不说,还要回来给我没脸。”
“我劝夫人原先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以前能糊弄自己,怎么现在就不能了?夫人以前可管过家?你屋里那些丫鬟那些器物,都是我管的,嫁妆什么都没有,没有田地,没有铺子,你老老实实屋里待着行了,老爷又不会短了你的吃穿用度,不行就学二太太,吃吃斋念念佛,不也过去了?”
迎春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司棋有一瞬间的心软,她其实想说老爷好色好赌酗酒并不是什么缺点。
他谋求差事不成,总得发泄不是?不在这些事情上发泄,难道要回来打老婆?
况且就是好赌,也是自己坐庄,在家里赌,并不曾出去胡闹,这已经算不错了。
再者好色酗酒,身子骨自然就不好,折腾几年他自己就先把雄心壮志折腾没了,到时候也就是清闲过日子。
又或者……他把自己折腾死了,那时候就更加轻松了。
可这话又跟夫人说不成。夫人耳根子软,人也没个主意,万一泄露出去,她们这些人全都没有好下场。
只是如今夫人看她不顺眼,她看夫人也是各种嫌弃,万一老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再有人撺掇两句,夫人指不定要发卖她。
司棋想了想,她还得指望孙家的下一代。
老爷年过三十,庶子庶女都有,最大的都八岁了……
司棋一边想,一边出了屋子,就见方嬷嬷廊下鬼鬼祟祟立着,探出个脑袋偷听。
司棋沉声道:“方嬷嬷,夫人觉得你伺候得不好,从今儿起,你去外头伺候。”
“不可能!夫人如何能嫌弃我,定是你这刁奴——”
“你是叫我回了老爷,叫老爷亲自撵你不成?那老爷把你撵去哪里,我可就不知道了。”
一提孙绍祖,方嬷嬷蔫了,她垂头丧气的应了声,只是转过身去,又不停的小声咒骂司棋。
司棋不在乎这个,她环视一圈:“好生伺候夫人,若是谁不忠心,头一次撵去外院,再有一次,我必定要回了老爷发卖了你们!”
一阵此起彼伏的“是”,司棋满意了。
她在忠勇侯府的门房待了快一天,回来又处理这事儿,天都快要黑了。
回到屋里,她这才觉得肚饿难耐,只是忙了一天,腰也有点酸。
司棋吩咐了饭食,先趴在床上展了展腰,不多时,饭还没送来,潘又安回来了。
“你也别太累。”他坐在床边,给司棋揉了揉腰。
成了陪房一起到了孙家,潘又安还是挺开心的,他本就极爱司棋,性子又软和没什么主见,索性一切全听司棋的,过得也舒服。
“我叫你打听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潘又安嗯了一声,叹道:“薛家那铺子又开了起来,不过换了招牌,我借口要当东西去打听了消息,说东家是宝姑娘,是内务府常公公的……外室。”
司棋直接翻身坐了起来:“宝姑娘?薛宝钗?”
“只远远看了一眼,挺像的。”
贾家散伙,大家各奔东西,留在京城的就只剩薛家,司棋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很想知道薛家怎么办。
不过打听这种消息,也只能叫自己人去。
短短三四个月,先是薛家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薛蟠被放了出来,可他断了腿无人医治,又在大牢里关了个把月,底子再好也没撑过夏天去。
后来就是薛家的铺子关门,薛家母女两个带着香菱不知去向,没想到……
司棋叹了口气,想起隔壁的尤氏姐妹两个,又想起邢夫人的侄女儿邢岫烟来,只是薛家姑娘跟这两家都不一样。
半晌,她重重的叹了口气:“先吃饭!老爷赏的人参酒,你也喝些。”
等两人坐在桌前,司棋拿起筷子,才夹第一筷子,就顿住了。
她又想起原先在大观园里的薛宝钗来,脸上永远是得体的微笑,居高临下看着所有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话教人。
司棋愤愤道:“宝二爷才是祸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