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红楼]升官发财娶黛玉》 · 睡醒就饿 · 2026-07-28
[红楼]升官发财娶黛玉
本书作者: 睡醒就饿
简介:
直到立功回京封赏,穆川才发现自己穿越到了红楼梦的世界。
当然他在原著里也不是无名无姓的。
他跟刘姥姥一家有旧,跟周瑞一家也有旧,原著里说的【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这争的就是穆家的田。
三十五亩上好的水田,作价三十两银子“自愿”卖给了周瑞,原本的小地主穆家一夜返贫。
祖父因为“太开心”喜丧了,二叔因为“太开心”摔断了腿,原主也因为家里没银子抵徭役,十四岁就被拉到了边关当兵,早早送了性命。
如今既然他回了京城,这事儿就得好好算一算了。
比方娶了林黛玉,掏空荣国府挪用的林家财产,在贾家岌岌可危的地基上狠狠地来上一脚。
还得叫贾家看看他过得多好,看看被他们嫌弃身体不好,小性子爱刻薄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林黛玉过得多好。
注意事项:
1.男主向言情,女主林黛玉,甜宠文。
2.男主双标且偏心,从不内耗,只折磨别人。
3.前期沾点横刀夺爱和墙角文学,总体是个吃吃喝喝家长里短的治愈文。
4.不会救贾家。
内容标签: 红楼梦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穿书 轻松
主角 穆川,林黛玉
一句话简介:我和林黛玉的幸福生活
立意:爱是勇气的来源,也是幸福生活的开始
第1章
“周瑞?荣国府?”穆川重复着父亲的话。
虽然有一丝荒谬,但这确实是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他同样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受过的伤是真的,外头囚车里的花阿赞土司是真的,后天的午门献俘是真的,车队里那二十几车属于他的战利品同样是真的。
“是周瑞,荣国府的管事。”
穆大壮点了点头,藏在心里的秘密虽然说了出来,但语气没多少起伏,依旧是苦难后的麻木,“……打听了好久,求了不少人……最后还是王狗儿说漏嘴才知道究竟是谁。王狗儿就是个小卒子,不知道仇人是谁,你爷爷都投不了胎。”
他愤愤地呸了一声,继续道:“将来我死了,一样投不了胎!”
穆川翻看着原主的记忆,这一段记忆很是胡乱,大概只有漫天的黄白色纸钱,还有止不住的哭声,许多人的哭声。
“爹,你慢慢说。我只记得仿佛是地被人抢了,爷爷死了,二叔的腿好像断了……还有呢?”
穆川接过手下人打来的饭食,放在穆大壮面前,又倒了酒:“如今我回来了,咱们有仇报仇。”
穆川沉稳的语气叫穆大壮安下心来,况且一路进了军营,人人待他都极其恭敬,这营房也是第二大的。
——儿子如今是大官了。
穆大壮嗯了一声,一口酒闷下去,表情鲜活了些。
“当年咱们家里才买了牛,你祖父又给你弟弟报了学堂,想着家有余力,子孙差不多也该认两个字,三五代下来,指不定能出个读书人,哪知道……”
哪知道被人当成肥羊盯上了。
同村的王狗儿不做人,仗着他爹留下来的老关系,瞒着穆家人直接就把地在官府过户了。
二叔气不过上去分辨,当场被衙役打断了腿。
“你爷爷是饿死的。”穆大壮眉头紧锁,满脸沟壑,“自己把自己饿死的。”
“你爷爷死了,咱们家就只剩三口丁,服徭役就只用出一人。”穆大壮叹气,小心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又移开视线,闷声闷气地说:“你别怪你二叔,当年是我让你去的。”
穆川顺着穆大壮的话翻看着原主不太清晰的记忆,又听穆大壮道:“你二叔腿断了,你堂哥虽然够年纪,真要叫他去服徭役,你二叔这一家子就没了活路,我——”
“爹。”穆川打断了穆大壮的话,“不是你,是王狗儿说了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一段,原主不觉得什么,但是知道了前因后果,穆川再看这一段是有些蹊跷的。
“我路上被衙役打了一顿,他们说你就是穆家那个老三?”穆川沉声道:“他们知道我,他们就是奔着我去的。就是你不说话,他们带走的也是我。”
穆大壮呆住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儿子,眼睛一闭一睁,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我……我以为我把你害死了……我——”
穆大壮呜呜地哭了起来。
穆川上前用力拍着他的背,重重的触感叫穆大壮哭得越发的伤心。
吃饱了饭,又喝了酒,多年压抑的心事得以释放,狠狠哭过一场之后,穆大壮有些迷糊。
穆川给他拿了热手巾擦脸,又给他铺了床取了厚被子:“累了就先睡一觉,等醒了叫大夫给你看一看,军中的大夫原先是御医,医术倒也过得去。”
“过得去”这个评价不为别的,这御医原先是治富贵病的,去了军中治得都是劳苦病,过去半年多才转过这个脑子。
“十年了。”多年的不甘心和强烈的释怀两种情绪冲击着穆大壮的内心,他拉着穆川的手:“你娘怨我,你二叔这么多年连话都不多说两句的,我——”
“我知道了。”穆川语气平缓,却分外的叫人信赖,“他们既然拿强权压咱们,如今我也是强权,我压他们,他们该好生受着才是。”
穆大壮抹了一把眼泪,穆川又问:“地如今是姓周的在种?还是让王狗儿帮忙看着?”
“没有!”说到这个,穆大壮一脸的愤怒,“上好的水田,没人种,荒废了!王家那个狗杂种,贵人没扒上,人家根本看不上这点收成,活该!”
“我知道了。”穆川又应了一声,“一切有我。”
穆大壮精神紧张,从昨天得到儿子的消息,情绪就是剧烈起伏,两天都没好好休息,今天见了人,又看他一切都好,放松下来,疲劳就涌了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这才松了手,连着叫了几声“儿啊”,想说点什么,但是话太多,只看着穆川。
穆川道:“你先歇着,外头有士兵看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去看看老将军,我才回来,手里虽有几个人,但地面上不熟,要问他借些人手。”
“荣国府。”穆大壮小声道。
“连国公都没了,十年前就只敢欺负咱们平头百姓,占便宜也只敢占几百两,他们这国公当得可真有出息,谁知道了不说一句窝囊废呢。既然是窝囊废,又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说得有几分泄愤的意思,虽不太符合穆川的性格,却符合穆大壮的心意,他安下心来,重重嗯了一声:“都听你的。”
穆川在床边坐了一盅茶的功夫,看见穆大壮睡着了,这才起身到了营房外头。
门口守着的几个手下都笑眯眯:“恭喜将军!”
“好生照看着。”穆川摆摆手,“我去见老将军。我爹那个性子,估计什么都忍着,你们多问问。”
“知道,都是一个出身,我爹也这样。”
“只当自己亲爹照看就完了。”
穆川笑了两声,往主营房去了。
想想这几年的经历,原以为那个在位十几年的太上皇是他历史学得不好的缘故,没想是红楼梦。
穆川不禁按了按胸口,他能摸到原主心口那一道隆起的疤痕。
是箭射的,入肉三寸。
这就是他替代了原主的原因。
不过穿越也是有些福利的,比方他身子一天好过一天,力气也一天大过一天。
原主本就生的高大,十一二岁就是成年人的身量,不然王狗儿也不会指名道姓买通衙役拉了他去服徭役。
一来是他足够冒充成年人,二来就是怕这个身材高大的原主报复。
换了他之后,除了身材高大,肌肉也长了上来,人结实了许多,早年积累的沉疴旧疾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穆川到了主营房,守门的士兵进去通报,帘子很快掀了起来,出来的是李老将军的孙子,李承武。
“川哥。”原本的纨绔子弟叫得很是恭敬,垫着脚尖,好叫帘子完全碰不到穆川。
“承武。”穆川冲他点点头,大步走到了内室。
“知道了。你都说了几次了。”内室里传来老将军的声音,中气十足:“我活了六十岁,午门献俘一共献了三次,我比你熟。”
穆川笑着走了进去,“将军。”
“来坐,承武倒茶。”李老将军一边招呼穆川,一边不耐烦的摆摆手,抢过礼部官员手里的仪程表放在桌上,“上回我献俘,你还喝奶呢。”
礼部官员白白一张脸变成了粉红色,穆川拱了拱手,全当没看见。
这次功劳着实很大,李老将军又是告老还乡,礼部官员完全没话说,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多谢将军。”穆川作了个长揖,“真是我爹。”
李老将军笑道:“方才我还跟承武说,这么久没过来,可见这个爹是真的。”
“若不是将军帮忙,哪里能有这么顺利?”穆川感谢地笑,“以前人糊涂,不识字,东南西北也不分,从没出过门的。只知道勉强算是在京城附近,村子名字跟树木有关,单靠穆三这个名字,能找到爹,将军是出了大力气的。”
李老将军也很开心,他笑眯眯地捋着胡子:“是你有福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人灵醒了,运气也来了。”
正说着话,李承武端着茶杯过来,李老将军让了茶:“我跟你说说这午门献俘,没什么可紧张的。陛下在城门楼上,离得远呢。那么大的广场上就咱们,还有礼部官员领着——”
他说到一半,压低了声音,挑了挑眉毛:“就是错个一星半点的也没关系,陛下看不出来。献俘陛下没我熟。”
穆川跟着一起笑了:“将军说得是。万一太上皇也来看呢?”
李老将军一愣,皱着眉头犹犹豫豫道:“太上皇都七十多了吧?午门献俘不能坐,只能站着,他应该没那个力气。”
说完李老将军就看见穆川一脸的笑意,便知道他在讲笑话,表情立即轻松起来。
“我跟你说,这是过了中秋,太阳不晒也不热了,上次午门献俘,正好在端午过去没几天,晒晕了好几个文官小白脸。我们打了胜仗,他们办个仪式就有功劳。那群窝囊废!”
穆川不急不慢道:“这一年两年的,将军风头正盛,怎么样陛下都不会惩罚的,正该好好骂一骂那些文官。卡咱们的粮食,不肯多给抚恤金,兵器不够使难道叫人就这么冲上去送死?我也要骂的。”
“你呀。我骂骂可以,你别出这个头。”李老将军笑得一脸褶子,又问:“铠甲车队可准备好了?咱们从安定门进城,还得绕路。半夜就得出发。”
“安定门现在就挺热闹。”贾母的大花厅里,贾宝玉兴奋地说:“后天早上辰时二刻进城。老祖宗,我想去看看,我还没看过班师回朝呢,也不知道有没有唱戏那么热闹。戏里的武生还会翻跟头呢。”
贾母看着心爱的孙子,还有一屋子笑盈盈的姑娘们,脸上也是和煦的微笑:“凑那个热闹干什么?人挤人的。”
“正是。”王夫人也道:“那帮子人杀戮重,熏回来一身血腥气,万一再带回来些脏东西,回头你林妹妹嫌弃你。”
被点名的林黛玉应了一声:“这会儿想看怕是已经晚了,该早些去定个路边的酒馆的,若是能有二楼三楼的就更清楚了。”
“的确不好跟那些人挤在一起,身上东西被偷了倒在其次,挤坏了可怎么办?”邢夫人也附和一句:“不过得胜回朝,的确是值得看一看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见见世面的。”
这话不顺耳,贾母眉头皱了起来,正要说话,贾宝玉被连番拒绝,不太乐意,他嘟了嘟嘴,叫了一声:“老祖宗~”
贾母便又吩咐王熙凤:“问问琏儿,让他想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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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熙凤笑着应了:“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老祖宗放心,一准儿给您办好。”
贾母点了点头,正想要说点什么,见鸳鸯带着小丫鬟提着灯笼进来,她知道这是提醒她到点儿了。
贾母故意打了个哈欠道:“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吧。已是深秋,天黑得早,路上小心些。”
屋里众人起身行礼,贾母又指着鸳鸯手里的灯笼:“这是中秋他们做的灯笼,前儿收拾房子才翻出来的,一人挑一个带回去。万一路上黑,也算是物尽其用。”
为中秋节制的灯笼,也不会加什么“巧思”,都是意味着团圆的圆形,连颜色也是大红的,最多只能往橙色偏一点点。
差不多的东西,没什么可挑的,众人一人拿了一个,薛宝琴看了看贾母,等贾母察觉到她的视线,这才憨笑道:“老祖宗,我也想要一个,可我就住在您院子里,路黑不黑的也没什么相干。”
贾母就喜欢活泼伶俐的姑娘,跟着笑了起来:“有你的!”
薛宝琴微微提了裙子,走路都跟小鹿跳似的,开开心心地去挑灯笼了。
贾母最操心的就是她的两个玉儿,尤其是已经穿上袄子的林黛玉,这屋里多数人都只加了个褙子,她这个上了年纪的,也刚穿上夹袄。
“叫丫鬟来接你。”
不等林黛玉说话,鸳鸯便道:“紫鹃已经等在外头了。”
“是我多心了。”贾母一下子就轻松了:“她原是最妥帖的,在我屋里的时候就心细。”
贾宝玉指挥丫鬟点好了灯笼,一个递给林黛玉,一个拿在自己手里,道:“老祖宗放心,我送林妹妹回去。”
王夫人扫了一眼亲儿子,就是当着贾母的面,什么都不好说。
一群人从贾母院子里出来。
贾母院子在荣国府的最西边,不管是回大观园的众人,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等人,总归都是要往东走的,开头这一段路,大家都在一起,就还挺热闹。
不过很快,王熙凤就先走了。
她身子骨还没养好,家里事情又多,院子里又新进来尤二姐跟秋桐两个妖精,这俩打擂台虽然是她教唆的,但她也烦。
王熙凤说了句:“要回去看孩子。”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飞一样的就走了。
都是一家人,王熙凤院子里的事儿,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也没人多说什么,安静两三息的功夫,又聊了起来。
王夫人跟薛姨妈走在最后头,小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贾宝玉拉着林黛玉,问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又有什么想要的,正好他出去给带回来。
薛宝钗拉着自己堂妹,小声规劝道:“你方才有些无礼了,在老太太面前,还是要稳重些的好。”
薛宝琴一脸懵懂:“我不记得了。下回我哪里做得不好,姐姐直接说便是,这……我也不知道你说得是什么?”
薛宝钗的声音不大不小的,薛宝琴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反正探春听见了,她笑了一声,给自家姐妹使个眼色,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宝姐姐又教妹妹为人处世呢。”
自打上回管理大观园被薛宝钗背刺,好好的开源节流被她搅和了,自家的收益被她拿来当人情送了出去,探春一直没过去,有机会就要刺两句。
可薛宝钗也不是一般人,她只当没听见,脸上一点异样看不出来。
不过史湘云是个实心眼,给她解围道:“我倒是想要宝姐姐当我亲姐姐,天天管着我才好。”
这话就让人不太好接,还不如没听见呢。
好在路不长,很快就到了路口,住大观园的往北,王夫人往南,薛姨妈则是继续往东。
史湘云等薛宝钗一起走,薛姨妈歉意地笑笑:“我得跟宝丫头说两句话,云丫头先回去吧。”
最是体贴的贾宝玉道:“你晚饭还多吃了半碗,不如跟我一起送送你林姐姐,正好消消食。等咱们转回来,你宝姐姐兴许就到门口了,你再跟她回去,岂不正好?”
贾宝玉的怡红院跟林黛玉的潇湘馆是距离大观园门口最近的两个院子,分列西东,史湘云一想也就应了。
贾宝玉又去跟王夫人道别。
王夫人给他规整了袖子,谆谆善诱道:“这两日书读得怎么样了?算算你父亲外派也有两年了,明年就该回来了,三年得读了不少书了吧?仔细他问你。”
说起贾政,还说是功课,贾宝玉顿时就蔫了。
王夫人松了口气,就算没精打采的,也比整日围着她小姑子的女儿好。
——伏低做小的,成什么样子?
众人在路口道别,薛宝琴走回头路往贾母院子里去。
薛宝钗扶着薛姨妈,慢慢往东北小院去。
“宝玉想去看热闹,不如让你哥哥帮着寻个地方?”薛姨妈征求自家女儿的意见,“虽没两天了,无非多花些银子。”
“我也正想说这个。”薛宝钗赞同道:“十两银子没人让出位置来,难道五十两一百两还没人让吗?这点银子对咱们来说又不算是什么。”
“就是琏儿……”
薛宝钗道:“哥哥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妈妈回去只管先问,若是哥哥有把握,不如就赶紧去跟凤丫头说一声。不行就连夜去办,明早上跟她说也是一样的。横竖琏二哥也得等明天才能出去问。况且……我猜琏二哥这事儿也不好办。”
薛姨妈拍了拍薛宝钗的胳膊,长舒一口气,道:“你也回去吧,别叫云丫头等急了。”
另一边,贾宝玉一路送林黛玉回去,黏黏糊糊的叫人觉得好笑。
探春倒是似笑非笑给迎春使了个眼色,可惜迎春一肚子的心事,她年纪是姐妹里最大的一个,根本笑不出来。
虽说国泰民安的时候女子出嫁都晚,好一点的人家,一大半都会多留两年,十八九岁成亲的大有人在,留过二十的也有几家,可没出嫁跟没定亲是不一样的。
湘云刚过十五就定了下来,新来的宝琴妹妹也有婚事,连继母的娘家侄女儿也定了亲。
迎春左右看看,阖府上下都知道宝玉跟林妹妹是定了的,老太太整日都是两个玉儿两个玉儿的,她……满腹心事无人倾诉,只能越发的沉默。
横竖……她什么都管不了。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送走贾宝玉跟史湘云,紫鹃去张罗热水等物准备睡觉,雪雁进来,道:“姑娘,衣裳被子都晾好了,只是咱们这院子不大,竹子又多,每日晒不了多少,我便吩咐她们用碳烤。”
“嗯。”林黛玉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竹林,影影绰绰的她就喜欢这个,“横竖东西都是够用的,天气也还晴朗,慢慢晒吧。”
紫鹃带着人伺候林黛玉洗漱,又换了家常的衣服,又倒了杯热水给林黛玉捧在手里,问:“姑娘今儿看什么书?”
林黛玉轻轻咳了两声,道:“今儿不看书了,去把香点上,我写几张字。”
“今天她可安生?”王熙凤一回去,一边换衣服洗手,一边问平儿。
“今儿没出门。”平儿低眉顺眼地应道。
王熙凤冷笑一声没说什么,平儿端了药来给她,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劝了两句:“好生养病才是真的,少操些心,有——”
只是王熙凤眼睛一瞪,平儿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王熙凤喝完了药,婆子带着巧姐儿过来,王熙凤跟女儿说了两句话,又跟平儿抱怨道:“今儿她又说错话了。我就不明白了,这么些年,她就是个傻子也该学机灵了,怎么还这么不招人待见呢。”
虽然是用她代替,可眼神动作,指的都是东南边,很明显这说的是邢夫人。
平儿从小药匣子里挑了膏药给王熙凤贴在太阳穴上,也没怎么搭话,主仆两个相处多年,很明显有些话是不用她应的,就是抱怨。
王熙凤闭着眼睛歇息片刻,贾琏回来了。
他进屋衣服还没换好,尤二姐就来请安了。
“二爷、二奶奶。”
王熙凤心里冷笑两声,脸上笑容热切得让人害怕:“怎得又生分了?原先还是叫姐姐的,怎么当着二爷就疏远了呢?”
尤二姐就又叫了一声“姐姐”。
王熙凤这才满意,微笑着说:“一会儿二爷就去找你,老太太有事儿吩咐,我得跟二爷先说说。”
尤二姐犹犹豫豫地走了。
贾琏看不出这里头的暗潮汹涌,只当王熙凤贤惠,只觉得妻虽然不娇,但妾是美的。他直接往床上一躺,问道:“老太太有什么事儿?”
“宝玉想去安定门看大军班师回朝,问你能不能给他找个人少又安全还看得清热闹的地方。”
贾琏冷笑一声:“他还真是小祖宗。我去哪儿给他找?安定门上好,我在安定门上给他找个位置?”
王熙凤哪哪儿都不舒服,头疼,腰酸,尤其是大大不如以往的精力,还有怎么养都养不好的病,最让人窝火的是家里的两个狐媚子,她气就没顺过,稍有不顺心,那就是一点就着。
当着贾母还能收敛些,当着贾琏?那就直接开怼了。
“你去跟老太太说去,要么明儿我就说你办不成,回绝了他。”
王熙凤一发火,贾琏就软了,他翻身下床,坐在王熙凤身边:“我倒是早就订好了地方,可也约好了人。你想想宝玉长什么样子?他打扮起来又是个什么风格,他平日里说话做事又是什么做派??万一那些人起了心思,你让我怎么办?老太太不得撕了我?”
“呸!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话音刚落,平儿掀了帘子进来:“薛姨妈来了。”
王熙凤跟薛家不甚亲近,听她来了,眉毛一挑:“天都快黑了,她来做什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推了推贾琏,夫妻两个站起身来,平儿转身去请薛姨妈进来。
薛姨妈走得快,说话都有点虚:“这不回去看见蟠儿,他倒是订了个二层靠街的酒楼,两张桌子,能坐不少人呢。”
王熙凤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微妙起来,贾琏可不管那么多,这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贾琏笑道:“宝玉平日里就跟蟠兄弟亲近,姨妈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当下两家人都很满意,因为天色已晚,薛姨妈也没多留,客气两句就又走了。
贾琏站起身来:“你好生休息,我去二姐儿屋里了。”
原本王熙凤脸上还有笑意,等贾琏离开,就只剩下怒意了。
“不愧是姓尤,光姓贾的就勾搭了三个!”
“奶奶。”屋外又传来了秋桐的声音。
怒意顿时消失,王熙凤扬声道:“是秋桐吧?”
秋桐进来福了福身子,说话也很是直白:“给奶奶请安。我说奶奶脾气也太好了,奶奶回来的时候她怎么不来请安?爷一回来她就出来了,这哪儿是请安,这分明是来勾搭男人的。”
“都是一家人,别这么说她。”王熙凤柔柔弱弱地反驳了一句。
“我就是看不惯她。奶奶好脾气,我可没这么能忍,看我——”
“你……至少也别当着你家爷的面,不然岂不是坐实了咱们欺负她?”
秋桐冲那边呸了一声:“我非得好好骂她不可,也就是爷了,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
王熙凤虚情假意的劝解,适当的提醒,心想明天肯定会来个大的,她一大早就得躲出去。
时间过得挺快,十月初五早上巳时二刻,穆川穿着满是痕迹的铠甲,骑着他的高头大马,第一个进了安定门。
不远处的好再来酒楼的二层露台上,贾宝玉跟在场其他看热闹的人一样,倒抽一口冷气。
“他长得可真高!他长得可真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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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的时间比较靠后,林黛玉十六岁,随时能谈恋爱。
第3章
穆川进了城。
安定门在皇城东北角,他们要一路往南,快到正阳门再往西,一直到皇城正中线,再往北进大明门。
接着继续往北,穿过承天门、端门,最后就到了午门。献俘就在午门前的大广场。
穆川在车队最前头,两边有礼部官员引路,他后头是个专门用来展示的囚车,里关着花阿赞土司,之后的牛车上是专门进献给皇帝的战利品。
接着是几辆马车,李老将军就在里头坐着。
后头还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身份地位没花阿赞土司高的俘虏们。
穆川回头看了看。
回京的路上,花阿赞土司是最舒服的,随行的还有两位军医,保证花阿赞土司能活到午门献俘。
万一死了怎么办?
穆川也问过李老将军,答案很简单:“另寻一俘虏假扮他。”
不过进城之后,这位土司就不那么舒服了。他是跪在囚车里的,后头那些俘虏至少还能坐着。
穆川表情严肃,跟百姓对视上也会微微颔首。
路两边很是热闹,多的是出来摆摊的小商贩,光是卖糖葫芦的,短短一条街上就有三家,至于扔烂菜叶子扔臭鸡蛋,这个没见到。
毕竟鸡蛋也不便宜,谁会把鸡蛋放到坏呢?
而且内城的院子都不大,种棵景观树都扣扣索索的,花都养在盆子里,压根没种菜的地方,菜都是外城送来的,也是笔不小的花费。
车队一路往前,不过一盅茶的功夫就看不见了,贾宝玉叹息一声:“从没见过那么高的马,怕是比我都高了。”
薛蟠再怎么混账没出息不识字,见过的东西总归是比贾宝玉多的,他想了想,思索道:“应该是纳里马,从西海沿子出海,往西半个月的路程,有个叫纳帕里的地方产的。不好养,我父亲在世时也动过念头,船没靠岸就死完了。”
薛蟠请贾宝玉看热闹,自然也是有几个陪客的,当下有人笑道:“管他好不好养呢,既然这人能养,将来等多了,总能流出来几匹,二爷若是喜欢,我们替二爷寻来便是。”
这么一恭维,贾宝玉就没那么沮丧了,薛蟠又给他倒了茶,指了指下头依旧热闹的长街:“下头还挺挤,先吃了午饭再说。”
贾宝玉点头应了,却还念念不忘方才那马:“腿都比别的马粗壮许多,不知道能跑多快。可惜可惜!他们不叫我骑快马。”
“就是不骑,放家里看着也够威武。还有那将军,我看着比柳兄弟还要高上半头。”
薛蟠是个五短身材,虽然早就成年,身高却跟才十七岁的贾宝玉身高不相上下,就是比贾宝玉壮实许多。
两人都认识的人里,柳湘莲要比他们要高上半头,许是用心钻研过唱戏的关系,身形也极佳,每每说起总叫人念念不忘。
“说起来……可寻找他了?”
薛蟠失落地摇摇头,贾宝玉也跟着叹了口气,拿起酒壶倒酒,一口喝了。
未时的钟刚刚敲响,午门献俘开始了。
午门前的大广场站着密密麻麻的官员,还有宫廷乐师奏乐,尤其是那组两人高的编钟,敲起来声音悠远而清脆,很是对穆川胃口。
去掉前头必要的流程,穆川要做的,就是“提俘上前”,其实这个提就是押解,但写在正式文书上的都是提,问题是讲解午门献俘流程的官员被李老将军轰走了,李老将军又说了好几次“皇帝好糊弄”,所以穆川真就把人提起来了。
旁边的引导官倒抽一口冷气,正要上前,走了没两步就顿住了。
——穆将军高大威猛,强壮结实,马上就要封爵了。
——反正丢脸的是花阿赞土司。
引导官老老实实站在一边,陪着一起往前走。
城楼上,皇帝也是满心的赞叹:“好一员猛将!那土司为祸多年,朕以为他多有本事,在穆将军手上竟像是只猫儿,连脚都落不了地。”
这时候肯定不会有不长眼的说“提不提”之类的话题。
内阁学士孟大人笑道:“得此猛将,是陛下之福。”
皇帝连说了几个好。
穆川站定,下来该是由兵部尚书奏请皇帝处置俘虏,不过李老将军告老还乡,皇帝拟定的官职就是挂兵部尚书衔,所以这一次是李老将军开口。
他年岁虽然大了,也有不少暗伤,但这个场合无论如何都得中气十足。
李老将军扬声在城楼下喊话,上头的皇帝听得一清二楚。
如何处置俘虏,那是早就议定了的。
花阿赞土司手下几个统领悉数问斩,土司本人被赦免,安置在了会同馆至宁院,另外皇帝还说了:“土司年老,许其一子进京侍奉。”
这也是阳谋了,里头还有穆川的功劳。
他生擒花阿赞土司的时候,顺带砍死了土司最得力的儿子,剩下虽还有十几个儿子,但都半斤八两,就算有一两个出众的,也抵不过其他人合力围剿。
皇帝这话一出,那边又没人主事,剩下那些儿子非得把狗脑子打出来,才能选出个来当质子的。
土司被官员带走,剩下的人继续往里,去皇极殿上朝,这次就是穆川他们的封赏了。
两位主将,李老将军封定南侯,加兵部尚书衔,穆川封忠勇伯,加兵部侍郎衔,另外还有对祖上的封赏。
穆川那个大字儿不识几个的亲爹穆大壮,如今是三品官了,他那个因为家中无钱抵徭役,只能自己饿死自己的爷爷,是五品官。
功劳大的几人在大殿内当着皇帝面封赏,其余众人就是在外头由官员念圣旨。
等穆川跟李老将军两人叩谢完隆恩,皇帝笑道:“两位随朕来御书房,战报语焉不详,朕想好好听听。”
两人继续跟着往里。
一到御书房,皇帝坐下,就又想倒抽冷气了。
一开始他在城门楼上,穆川在下头,只能跟旁边官员对比看出来他身材高大,具体能有多高多大,那是看不出来的。
接着是大殿,龙椅是在宝台上的,穆川还是在下头,总归是比殿里所有人都强壮。
如今到了御书房 ……
“爱卿是如何长得这样高大的!”
不仅高大,肩膀还宽,站在窗户前头都能把太阳都挡住。
“多亏将军体恤,许臣吃饱肚子。”
穆川回答得有点取巧,他才进京,也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秉性,所以他打算一点点试探着来。
皇帝笑了起来,问李老将军:“年年都上书说军粮不够,竟是为了养他吗?”
李老将军虽然早说要骂那些克扣他们粮草的官员,但对着皇帝言辞就没那么犀利了。
“若是多些军粮,也能多养几个穆将军。”
皇帝又笑了。
回来第一次面圣,皇帝今日必定是留足了空的,李老将军打算多给穆川留机会,说了没两句话就歉意道:“臣年纪大了,想倚老卖老讨个饶,得回去歇歇了。”
皇帝又赏了些字画玉器金银珠宝,这才叫太监送他出去。
这下御书房里就剩穆川一个了。
没了旁人,皇帝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膀子,依旧是那句感慨:“爱卿长得真是健壮。”
穆川便也顺势夸耀自己几句,什么土司的土楼城门口就是他扛着圆木给撞开的,还有能拉开四石的弓,寻常骑兵射箭能有三十丈,他的弓能射出去一百丈等等。
语言朴素,炫耀得又很直白,皇帝赞叹不已,惊呼连连:“爱卿一人可抵一军!”
穆川也对皇帝有了初步的影响。
的确是挺符合上位者的刻板印象的。
没出过皇城大门,有点天真,不至于到“何不食肉糜”的地步,但对苦难两个字也没什么理解。
气氛正好,皇帝忽然问道:“怎得跟进城时穿得不是一套铠甲?”
那当然是故意的了。
穆川犹豫片刻,道:“想叫百姓知道陛下不容易,却不想叫陛下知道臣等辛苦。”
皇帝一愣,脸上有种欣喜若狂,却又要努力克制的用力:“朕知道你们不容易,也知道你们辛苦。”
他轻轻拂过穆川崭新还反光的铠甲,道:“把那套旧的送进宫来,朕摆在书房,也算是个警醒。”
这不就挺好,在皇帝面前挂名了。穆川道谢,又说:“有陛下,是黎民百姓之福。”
皇帝很是高兴又有点自傲,挺直了背,问穆川:“爱卿多大了?”
严格来说是二十五,但是如果说他二十五,就必定会扯出来他服兵役的时候才十四岁,这是违反大魏律的,穆川打算用这个年纪坑人,所以不打算现在爆出来。
“回陛下,二十七。五月底的生日。”
“竟然比朕还小两岁?”皇帝一边惊呼一边又笑了起来,“边关苦寒,风吹日晒的——全福仁,去拿些上好的香膏来。爱卿多涂一涂,养上一年半载的就好了。等你养好些,朕再给你做媒!”
“多谢陛下。”穆川也不推辞也不谦虚,直接就答应了下来:“臣喜欢好看的姑娘。”
皇帝觉得有点违和,明明说得是好色,但穆川的表情过于严肃正经了,该是两个人难为情的,全叫皇帝一个人受了。
他立即换了个严肃的话题:“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爱卿在边关也十余年了,回来先好好休息,朕要给你寻个合适的位置。”
朝堂上封的兵部侍郎是虚衔,真正的差事还要等皇帝定夺。
但这对穆川来说是个好现象,这证明皇帝并不打算将他束之高阁,是打算给他找个实职做的,所以才要斟酌权衡。权衡得越久,官就越大。
不过面对皇帝,不能表现得太明白,穆川道谢:“正好收拾家里,快十一年没回去了。”
“朕还给你备了些东西。”皇帝拿了个木头镶象牙的牌子给他,穆川恭敬的接了。
“已经十月了。这时候京里的碳基本都订好了,后头再买要贵几倍的,你若是家里炭火不够用,只管去内务府支取。拿这牌子就行,镶象牙的,能支最好的银丝碳。”
穆川原本威严的脸上也有了点笑意,整个人似乎也绷得没那么直了,这让皇帝心里生出了些满足感。
“臣原先在家里……”穆川回忆道:“柴都是臣去砍的。很沉,肩膀破了很多次。”他觉得皇帝似乎很喜欢这些细微小事,又举起手来给皇帝看:“这是当年砍柴落下的疤。”
两个都有心,气氛也越来越融洽,皇帝说了三次:“全福仁,送穆将军回去。”
三次都没走成,又都留了下来。
半晌,皇帝叹气道:“将军穿着重甲,又不好坐,朕留你就是为难你。全福仁,送穆将军回去。”
第四次穆川总算是出了御书房,不过才出来,就又被个太监堵住了。
“穆将军,太上皇有请。”
皇帝的贴身太监全福仁顿时变了脸色。
糟糕,太上皇又要撬墙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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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咱家是大明宫的掌宫内监,戴权。”
戴权冲穆川微微点头,算是行过礼,又笑道:“穆将军,上皇已等候多时了,将军请。”
全福仁明显想说点什么,不过太上皇压了皇帝一头,戴权也压了他一头,他什么都没说。
穆川的确是感受到了些许剑拔弩张的气氛,但是这跟他关系不大。
平南镇镇守西南要道,精兵四万,加上辎重部队、后勤、退伍的士兵、家眷,还有屯田的军民等等等等,十五万都打不住。
而最精锐的四万士兵,有一万直接就在穆川麾下,剩下的跟他也有同袍情义,一同杀过敌流过血的。
总而言之,紧张的不是他。
穆川同全福仁拱拱手:“告辞,公公莫送。”
看着穆川同戴权一路离开,全福仁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懊恼,他跟穆川虽然相谈甚欢,但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记做了,就是给穆川取个字。
皇帝事先也想了几个,比方百川,寓意是奔流不息,河跟山也算相得益彰。
还有万重,取自万重山,不仅有连绵不绝的意思,也表达了皇帝对他的看重。
再加上取字本身的含义,那穆将军就是正经的天子门生。
问题是御书房这么一坐,皇帝察觉穆川健壮得前无古人,顿时就觉得这两个字不太合适。
等聊起来又很投机,皇帝就彻底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
现在想起来,皇帝懊恼过后又很是欣慰,君臣相得是真的,所以才不会那么教条。
“所以给他取个什么字好呢?”
皇帝正甜蜜的忧伤呢,全公公一脸愁绪进来:“陛下,戴权带穆大人去大明宫了。”
“什么!”皇帝一声惊呼,面色就沉了下来。
他想起上次被他予以重任的状元姜汉义,去了两次大明宫,就成了“以孝治国”的鼓吹者。
还有再上次的舒志仪、以及最先的杜嘉音。
《左传》中说:“国之大事,在戍与祀”,皇帝觉得祀都要往后排,他认为是在戍与律,也就是军事与律法。
孝?
百姓可以这么想,但当皇帝的不能连自己都骗。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且看吧。”
倒不是说他一个支持者都没有,只是这些年他看得上的栋梁,太上皇总要来插一手。
穆川一路跟着戴权到了大明宫。
大明宫是太上皇的住所,宫殿金碧辉煌,巍峨雄壮,院内花草树木,就算在十月的京城,也一样是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太上皇在大殿内等着,穆川一进去就看见了那位坐在宝座上,坐直都有点困难,却穿着全套龙袍的干瘪老头。
“太上皇。”穆川上前行礼。
太上皇虽在高台之上,但穆川身边还有个戴权做对比。
戴权也是宫里权势数一数二的太监,能做到这个位置,人长得也是很周正的,但是被穆川这么一映衬,戴权就成了小鸡子,不说形容猥琐,但也畏手畏脚的,叫人心生不快。
“看座。”太上皇吩咐。
穆川道:“全甲在身,恕臣无礼,站着回话。”
太上皇不在意这一点,挥挥手就算过去了,他的大殿里一把椅子都没有,都是现搬的。什么意思,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军中是有太监当监军的,虽然做不了决策,多半都是被好生安置当个聋子瞎子,但消息也能传回来一二。
……高大威猛,异于常人……
……勇猛异常,一人成军……
太上皇见了真人,才知道那太监竟然没说谎。
“得将军,是我大魏之福。”太上皇一脸的微笑。
“天佑大魏。”穆川接了一句。
太上皇忽得又长叹一声,道:“朕这个儿子,就算是当了十余年的皇帝,也还是……唉。”
穆川只当没听见,这个反应倒也正常,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人说皇帝不好呢?
太上皇继续道:“你才回来京城,安家也是要银子的。戴权,开了内库,取黄金万两来,再寻些古董摆件、字画屏风来,另绫罗绸缎被褥枕头等,若是有现成的,只管拿来。”
皇上方才也赏了,黄金三千两,另有些器物等。
这么一比,管他太上皇是什么目的呢,人大方就行。
太上皇又看着穆川,诚恳地说:“就当是朕给将军的乔迁之礼。”
“谢太上皇隆恩!”穆川原本就是身体健康,中气十足,又刻意加大几分音量,太上皇十分满意。
“皇儿赏你的忠勇伯府——”
太上皇一顿,戴权接了上来:“在城北,是个五进的院子,带个小花园,就在顺天府大堂往南一些。”
太上皇眉头一皱:“也太寒酸了些,五进的院子哪里够一等伯住,这也是朝廷的脸面。况且就算是平日里上朝走东华门,路上也有七八里地了,不好不好。”
殿里安静了下来,太上皇故意想了许久,自以为吊起了穆川的胃口,接着道:“朕记得出了东安门有一处不错的院子?”
戴权捧哏道:“上皇记得不错,是原先明秀公主的院府邸,至少是皇上那个四五倍大,家里有戏园子,有祠堂,花园子里还有活水。东西中三路,除了中路正房,还有七个院子,四世同堂都住得下。”
太上皇笑道:“那便是这个了。你别怪皇儿,他也不容易。”
这就是惊喜了,虽然语气表情有点茶,但争的是他的好感,东西也都是给他的。
穆川也能明白为什么。
手握精兵强将,个人形象跟能力都很突出,平民出身不曾结党,是个人都想拉拢他。穆川忽然就觉得有个太上皇挺好的。
他真诚地拜谢皇恩:“太上皇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这个道谢太上皇就还挺喜欢的,他大笑两声,忽然扬声道:“穆川接旨!”
穿了重甲别说坐了,跪也是不可能的,重甲就没这个功能。
穆川拱手行礼,垂首恭敬听着。
“朕封你做龙禁尉大将军,等过些日子,就来宫里当差,朕要好好看看你是如何带兵的!”
又是一句谢主隆恩。
太上皇年岁大了,为了见穆川,为了显示太上皇的威严,又换了全副龙袍,龙椅又是硬邦邦只能挺直了坐的,早就累得不行了,只又勉励了两句,就叫戴权送人出去了。
戴权一边送穆川出宫,一边跟他交待:“龙禁尉是大明宫的侍卫,一共三百人,录的都是世家子弟,家学渊源、有些骑射功夫在身的。上皇叫你过些日子,咱家估摸着,差不多五天就得来了。”
“多谢公公指点。”穆川拱了拱手道谢。
戴权有点不太习惯,毕竟搁在旁人身上,这时候就得塞银子了。
但谁叫这个风头正盛,泥腿子出身没见识,又才回京城呢?
“将军客气什么?龙禁尉大将军可是正二品的实权官儿。”戴权奉承道:“一直空缺,直到将军回来,可见上皇看重将军。”
穆川冲着大明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上皇隆恩,无以为报啊。”
“好生训练着就是。叫上皇看见你的忠心。”
穆川虽然穿着重甲,但他腿长又结实有力,一步恨不得能顶戴权两步,等走到午门,累着的反而是戴权。
“将军稍等。”戴权吩咐道,又挥手叫过来一直远远跟在他们后头的小太监。
“这是我干儿子,叫做梅正,去内务府领东西,就叫他跑腿,将军想要什么,也可以吩咐他。将军要寻他,只管去北安门。”
穆川说了声“好”,他心里虽然没多少尊敬,但表面功夫肯定是要做足的,所以挑是不可能挑的。
“不如后日巳时在太上皇赏赐的府邸门口见?内务府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公公受累,帮我挑好就是。”
戴权笑了笑,应了下来:“那将军早些回去吧,听说昨天不到子时就上路,一天都没睡。”
穆川说了声告辞就往不远处的马车去了,叫梅正的小太监道:“干爹,您想要什么,明儿我给您留下来,送去您在外头的宅子。”
“滚!”戴权踢了他一脚,笑骂道:“这个按照上等份儿寻东西,哪怕多给些,一定叫他知道上皇对下头人大方!我告诉你,叫他们干净些,谁敢伸手,我撕了他的皮!”
穆川才走了两步,前后三辆马车一共跳下来五人,迎着他就过来了。
“将军受累了。”
“我扶着您!”
“先垫些干的,回去有热的。”
“先喝水!”
“平日也不见你们如此殷勤。”穆川笑道,手伸到腋下,扯开搭扣,又坐在车辕上,举着胸甲,过头顶脱了下来。
手下接过胸甲,又递过水囊。穆川一边吸着,一边想着:
早先他拜托李老将军在京城置办了不少屋子。给自己的一套五进东西跨院,还有给手下的院子。
要不怎么说都想要捐官呢?
平民百姓只能住三间五架的屋子,他这个一等伯就能住七间九架的大屋子。
穆川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盘算着要做的几件事。
有仇报仇。
升官发财娶老婆。
给手下寻个旱涝保收的好差事。
还有跟南黎和北黎的贸易。
要保证对那一万精兵的控制,要补充新的士兵,退伍的士兵也得安排好退路。
还要发展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出来。
以上排名不分先后。
不过这么多繁琐的事情,总得先理个前后出来。
……龙禁尉?
好像贾家就有个子孙捐了个龙禁尉来着。
穆川道:“先叫军师写个帖子,送去荣国府,就说我跟林如海林大人有旧,想去拜访林姑娘,问他们什么时候合适。”
军师倒也不是真的军师,就是字儿写的好,穆川账里的文书都是他负责的,这次也跟着穆川一起回京。
穆川休息片刻,蹬掉腿上的护甲:“对了,把那套旧铠甲送去宫里,给全公公。咱们去李老将军府上吃饭。”
正当穆川一行人前后三辆马车往新近出炉的定南侯府上去的时候,贾宝玉终于是到家了。
他早上看了班师回朝之后有点忧愁,还有薛蟠的刻意恭维,不小心就喝多了酒,加上人确实很多,就先叫小厮回来报信,说他要等人少些再回去,免得不安全。
不过这一拖,就拖到了申时。
贾母心不在焉,唉声叹气问个不停,下头人就是胃口好也不敢多吃,全陪着老太太一起担忧了。
“宝二爷回来了!宝二爷回来了!”
二门上的婆子飞奔着进来报喜,贾母脸上有了笑意:“快快快!赶紧把给他留的饭菜端来,他这个点肯定是没吃饭的,小孩子可不禁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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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贾宝玉先去换了衣服。
虽然他搬去大观园已经好几年了,但贾母处还给他和林黛玉留了房子,衣物等也是一应俱全的。
鸳鸯亲自带了小丫鬟伺候贾宝玉洗漱。
知道贾母着急,而且今儿的确是回来得晚了,贾宝玉也不和丫鬟们玩闹,规规矩矩只道了几声谢,很快收拾妥当,出去先给贾母请安。
“他这个礼,谁都挑不出毛病来。”邢夫人先夸了一句。
王夫人脸上有淡淡的得意笑容:“宝玉天性纯良,最是孝顺。”
待贾宝玉给屋里众长辈一一行过礼,又跟林黛玉笑笑,这才坐在桌边,小丫鬟掀了盖子,给他盛饭。
“其实茶泡饭就成,还这样丰盛。”
“出去一天。”王夫人道:“要好好吃饭,你这个年纪正长身体,一顿都饿不得。”
众人都看贾宝玉吃饭。
贾宝玉从小众星捧月的长大,被一屋子人围看着吃饭也没觉得别扭,他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
“今儿是真长见识了,那将军有我两个大,肩膀有这么宽——马都比我高,只是带着头盔看不见脸,不知长了怎样一副容貌。”
薛宝钗笑道:“你可少说两句吧。好生吃饭,仔细一会儿呛着。”
贾宝玉又跟林黛玉挑了挑眉毛。
林黛玉起身给他倒了清茶,怕晚上睡不好,只倒了小半杯,又兑了些热水:“你要的茶泡饭。”
“还是妹妹知道我。”贾宝玉把茶倒在饭里,又跟贾母解释道:“饭干了些,这样正好。”
贾母不甚在意,王夫人倒是又隐晦地看了林黛玉一眼,薛宝钗就在王夫人身边坐着,看得一清二楚。
“颦儿跟宝兄弟自小一起长大,原是该亲近些的。”
果然,这话一说出口,王夫人嘴角又往下耷拉了些。
贾宝玉两口把饭扒拉到嘴里,放下碗,笑道:“吃饱了。那将军着实魁梧,就是身上盔甲等物都是破的,胸口划开好大一片,用链条连着,还有不少锈迹。”
其实他猜多半是血迹,只是一来贾宝玉也没见过陈年旧血,二来他也怕吓着这一屋子的姑娘,所以只说是锈。
贾宝玉说了魁梧的将军,跪在囚车里的土司,后头几车的囚犯,还有几车锋利的兵器等等战力品,又找补似的笑。
“没有戏台上的将军热闹,看不看都一样。戏台上的将军穿得喜庆,背后还插着彩旗,还会翻跟头呢。”
这样逗趣儿并且充满了童真的话语叫贾母笑了出来:“下回请戏班子,就找个能唱将军的武生。十月了……你老爷的生辰就在十一月,他虽然外放,咱们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就当给你老爷祝寿。”
邢夫人脸上是礼节性的微笑,看了李纨一眼,李纨也是十一月的,只是寡妇嘛,就这样了。
“咱们家里毕竟是军功出身,对将军总该敬重些的。”邢夫人刺儿了一句,“虽总夸宝玉是女孩儿一样的人品,也别真养成女孩儿了。”
贾母脸色都变了,王熙凤恨得牙痒痒,她是真的不想好好过是吧?
邢夫人不太在意,贾母年纪越发的大,能压住哪个?
怎么,王家人能占老太太的便宜,薛家人也能占老太太的便宜,她们大房,她邢夫人就占不得?
生气了无非就是一句——
“天要黑了,你路远,回去伺候你们老爷吧。”
一听见自己猜得分毫不错,邢夫人脸上笑容竟然真挚起来,她起身福了福:“老太太好生歇息,我这就走了。”
邢夫人走得干脆,王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私下里她也总觉得不争气,但是被人这么点名出来,她一样过不去。
“土司信佛,长得也是慈眉善目的。听说那日擒他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儿子,哪有这么办事儿的?杀戮太重,不是有福之人。”
这么一长串话说出来,王夫人心气儿顺了一点点,端起茶杯正要喝水呢,就见邢夫人又回来了,表情还有点微妙。
王夫人眉头一皱,邢夫人让开身子,让出后头的婆子来。
那婆子手上捧着个帖子:“是忠勇伯的帖子,说是跟林大人有旧,要来拜访林姑娘。”
啊?
“忠勇伯是谁?”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摇了摇头:“不曾听父亲提起过。”
大家又看向贾母。
一点消息都没有,就一个忠勇伯的名号,贾母也没办法。
最是激灵的王熙凤道:“我也不曾听说有个忠勇伯……会不会是今天才封的,午门献俘那个?”
才刚说过人闲话,王夫人有点尴尬,她木着脸道:“如今什么人都能封爵了,我们王家开国的从龙之功,也不过封了个伯。”
这话听着像是泄愤,王熙凤急忙打哈哈过去:“回头叫二爷再去打听打听,倒也不忙回。”
贾母却皱了皱眉头,道:“谁家的好女儿见外客的?”
她稍顿片刻,吩咐林黛玉:“写信回绝了,客气一些。”
林黛玉应了声好,也没别的话。
薛宝钗下意识看了史湘云一眼,她平日里总说去南安王府如何如何,去庆阳伯府又如何如何,可见史家就没有把女孩子关在家里的传统。
那老太太干嘛不叫颦丫头去见见人呢?
总不能是……老太太把颦丫头说的“和尚说她不能见外人”当真了吧?
和尚的话也能信?那她那个和尚,老太太怎么不信呢?
“行了,都散了吧。”贾母道,又再次吩咐林黛玉:“回去写信,客气些。”
林黛玉又是一声好。
贾宝玉一向最听贾母的话,也帮着道:“不见是应该的,可见他一点礼仪都不懂。”
他这么一说,贾母反而心有踌躇。
也许是想跟贾府相交,但因为出身太低,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才寻了个借口。
贾母不由得怨恨起她没出息的儿孙们了,消息一点不灵通,还怎么撑得起国公府的架子?
“先不忙回绝,等琏儿打听回来再说吧。”
林黛玉又是一声好。
贾宝玉看她眼睛往贾母手里帖子上瞄,便把手一伸:“叫我看看他写了什么。”
帖子到了贾宝玉手上,他笑道:“好了,都散了吧。”说完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咱们回去看。
贾母笑盈盈地看着她的一对玉儿,越发衬得王夫人阴郁晦暗了。
众人从贾母屋里出来,邢夫人把王熙凤一拉,到了角落处。
“我劝你手里松快些。你院里好容易进了两个人,你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秋桐整日来找我说受了委屈,哪怕回来扫地,也比现在强。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你善妒?你非得坐实这名号不成?”
王熙凤病着,脸色本是苍白,生生被气出血色来。
“我不曾——”
“你跟我说没用。”邢夫人语重心长地劝,当然是装的:“你看看宝玉屋里的丫鬟,再看看琏儿屋里的丫鬟?就不说前后两个鲍二家的,他都给你逼得找小厮了。你行行好,就当可怜可怜大房名声如何?”
邢夫人看着王熙凤面皮涨红,心中得意,现在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了?
“我不曾。”王熙凤终于是说出话来,咬着牙一字字往外头挤,“如今这两个,在我屋里很好。”
邢夫人叹了口气:“你说你要是早年就找两个,何苦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秋桐是老爷赏赐的,二姐儿是隔壁尤氏的妹妹,你拿捏得住哪一个?你早干嘛去了!”
邢夫人说完就走,管他王熙凤什么反应呢。
活该这些人也受委屈。
她邢夫人就没受委屈?全家都说她贪财,她贪什么了?
地租是周瑞管,二房的人。
女眷出行是周瑞家的管,二房的人。
女眷合并丫鬟的月钱是谁管,王熙凤。
对外的庶务谁管?贾琏。
她邢夫人连自家院子都管不了,她从哪里贪银子?
好容易有个秦显家的,勉强跟她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有些亲戚关系,摸上了大观园的小厨房,屁股还没坐热呢,又被平儿撸了。
合着好处全叫姓王的这一家子贪了,轮到她这儿就剩一口黑锅。
邢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见王熙凤原地站着一动不动,眉头紧锁满脸怒意,便冷哼一声,骂道:“活该!”
另一边,新出炉的定南侯府,穆川带着手下美美吃了一顿。
吃过饭,下来就该认人了。
李老将军离家过年,又是告老还乡,还封了侯爵,除了留在军中的子孙,嫁在京城的女儿孙女儿们都带着夫婿孩子回来了。
一屋子人十分热闹。
李老将军一个个给他介绍:“这是我的老妻。”
穆川上前行礼:“侯夫人。”
张夫人笑得眯起了眼睛。
“军中那些你都见过了,留在家里的——这是我的二儿子,管着家里庶务,小孙子就不用我多介绍了。”
李承武等他二叔打过招呼,上前叫了一声:“川哥。”
“大女儿一家子,二女儿一家子。”
穆川也一一打过招呼。家里这么多孩子,肯定不是张夫人一人生的,好在有个李承武提前都跟他讲清楚了,穆川也没失礼。
“留在家里的孙女儿六个,年长的两个已经成亲了,年幼的两个一个还得人抱着,一个刚六岁,只是这两日吹了风,就先不叫你见了。这是宜香,这是宜兰。”
穆川拿了红封出来,给年幼的孩子们一人发了一个,没来的两个,就让李承武转交了:“东西还在箱子里,先拿这个顶数。”
李老将军笑道:“都拿着吧,跟他不必客气。”
介绍过一通,李老将军带着穆川去了书房,粗略问了问见皇帝的事儿,又听闻还见了太上皇,知道没什么大碍也就过去了。
“你今年也二十五了。”李老将军感慨道。
穆川跟李老将军是极熟的,也没客气,直接便道:“公若不弃,川愿拜为义父。”
李老将军愣了愣,欣喜若狂。
穆川又道:“四年前那一箭,我差点丧命,是将军救我性命,又给我取了个名字川。”
原主叫穆三,家里排行老三,重伤弥留之时,是李老将军发现了他,带他回军营治伤,又给他改了名字,从三变成了川,躺着变成站着,也是希望他伤能早点好。
接下来的四年,穆川可以说是青云直上,从驾战车的士兵,一路到了麾下上万士兵的先锋将军,如今更是封了一等伯,虽然不世袭,就这一代,但也是万中无一的功绩。
李老将军就是他的伯乐。
“哈哈!”李老将军捋着长须,笑道:“你是没看上宜兰也没看上宜香啊。”
穆川玩笑道:“成亲成不好就成了怨侣,还是认了义父更亲近些。”
李老将军一向看中穆川,不然也不能一直提拔他,他满意地看着穆川,半晌认真道:“我这三个儿子——”
“现在是四个了。”
李老将军顿时就严肃不下去了:“平南镇的确是需要一个能在朝中周旋的人,你那三个哥哥打仗可以,人却过于老实,挡不住文官的花花肠子。”
他站起身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先去休息,我吩咐他们准备了热水,好好泡一泡。”
“义父——”
“先不忙喊义父。”这次是李老将军打断了穆川:“等开过宗祠吃过酒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从书房里出来,李承武还在外头等着。
“祖父,川哥。”
李老将军笑眯眯拍着他的肩膀:“以后不能叫川哥了,要叫川叔。”
穆川眉头一皱,故意道:“听着像是叫管家,还是叫四叔的好。”
欣喜若狂的人顿时又多出一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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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也不怪李承武这样。
听明白川哥是拜了他祖父做义父之后,他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也可以拜川哥做义父的。
李家镇守西南边关,折了不少男丁进去,李承武是被他祖母硬留下来在京城长大的,难免娇惯了些。
虽然没长成纨绔子弟,但瞧不起人是有的,老子天下第一也是有的。
刚去军中,一半是被激的,一半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留下封书信就去当诱饵了。
他倒是计划得很好,以李老将军亲孙子的身份,肯定是能引来三五个土司的,到时候一网打尽,也算是给李家做出些贡献。
但是他父亲他祖父肯八成不同意,所以李承武来了个先斩后奏。
然而理论跟现实有不小的差距。
从平南镇往西出去,不管是南黎还是北黎,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山,李承武虽然分得清东南西北,但一样迷路。
李老将军按照他留的地方,根本没找到人。
好在土司也没找到他。
李承武在山里藏了快一个月,没吃的没喝的,终于还是被花阿赞土司寻到踪迹。
眼看手下要么战死要么被擒,正在他鼓足勇气打算自我了结的时候,穆川从天而降救了他。
不仅仅是救了他,甚至连功劳也有他一份。
李承武现如今是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虽然不是实职,只是虚衔,但这对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来说,就算是在勋贵遍地走的京城,也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
亲爹也就不过如此——亲爹当时还在山里转悠呢。亲爹不如他川哥,啊不,是四叔呢。
“四叔等等我。”李承武笑嘻嘻追了上去,“祖父不用送了,我带四叔去客房。”
李老将军一想,客气什么呢?便笑道:“好生招呼你新四叔。”
李承武带着穆川到了客房,道:“四叔,京城我熟,想干什么只管找我。”
穆川便问:“荣国府呢?”
李承武想了想,表情甚至有点为难:“我们李家有实权的。”
穆川笑了几声,跟他简单讲了讲穆家跟荣国府的恩怨,道:“当年过户的地契,我想看看宛平县留的底子究竟是怎么写的。宛平县,香山乡,林家村,三十五亩地,十一年前,应该是秋冬时节的事儿。”
“这不算什么,别看京城两个县令都是六品,天子脚下,他们可当不了父母官。这事儿我跟——”
“苗镇川。”穆川点了手下的名字:“以后他就是我的大管家了。”
“得嘞。我才走了一年多,那些帮闲、中人应该还没换,明儿我亲自带 着苗大哥认人去。不过宛平县衙离得远,来回一趟怕是七八十里路了,一天可能回不来。”
“都十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穆川回应道。
送走李承武,天色已经将将黑了,穆川先出去吩咐手下好生休息,回到屋里后,换了衣服斜靠在床边。
理论上,像他们这种百姓家的地契,应该是三份。
他家里一份,周瑞手上一份,还有一份在官府留档。
但是当年那个事情,穆川怀疑他们家里根本就没收到地契,而且就算收到了,有没有被人做手脚也是两说,所以还是直接看留底的那一份更好,然后就能决定从哪里开始了。
一边想着,穆川打了个哈欠,回到京城是能彻底放松下来了,昨晚上又没睡,他明天打算睡一天。
天都黑了,贾琏一身酒气回到家里。一进屋就看见王熙凤坐在椅子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见他就是一挑眉:“你还知道回来!”
贾琏冷哼一声,反问道:“那我走?”
王熙凤讽刺道:“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伺候的秋桐,她今儿又说要回去伺候老爷,不想待你屋里。”
虽知道是王熙凤夸大了,但贾琏还是面有怒色:“我去二姐儿屋里。”
“老太太有事儿吩咐。”王熙凤一句话就叫住了贾琏。
“家里的凤凰蛋又想干什么?”贾琏没好气反问道。
“有个忠勇伯,说是跟林姑父有旧,想要来拜访林妹妹。”
“忠勇伯?”
“许是午门献俘那个,老太太让你去打听消息,才好知道要不要回绝。”
“知道了。”贾琏应声:“我今儿睡外书房。”
看见丈夫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王熙凤视线不由得透过窗框,先飘去了二姐儿那边,又移到了秋桐那里:“我定饶不了你们!”
平儿端着托盘进来,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两颗蜜枣。“奶奶,先把身子骨养好了,别的都是虚的。”
王熙凤嗯了一声,先拿了颗蜜枣嚼了两下,一口干了汤药,又拿了第二颗蜜枣。
她骨子里要强,纵然平儿天天提醒,她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一遇见事儿就全忘了。
贾琏回来没一盅茶的功夫就又走了,屋里两个妾巴巴的等着也没等来人。
爷没没回来的时候还能勉强保持平衡,这来了又走,秋桐就不舒服了,她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尤二姐冷笑:“你也矜持些,虽然是暗门子出身,进了府里,也该学学规矩,别拿上不得台面的做派恶心人。”
“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我父亲是官!”尤二姐不忿,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也在等二爷。”
秋桐得意的一昂头:“我是大老爷赏的,我就是来伺候二爷的。”
尤二姐说不过秋桐,声音都没她大,黯然神伤回到屋里,善姐正给自己铺床准备睡觉了。
“二奶奶,你也知道些好歹。二爷还在奶奶屋里呢,你就门口守着,就这么缺男人吗?”
自打住进贾家,善姐就没跟她好好说过话,尤二姐也只能当做没听见,独自一人回到屋里。
可打水洗漱这些活儿,她也是干不了的。终究也只能垂泪躺下,摸着自己肚子。
月信两月不至……许是有了身孕了,可……等胎稳些再做打算吧。
贾琏晃悠悠到了外书房,小厮们一窝蜂上来给他换了外衣,又打热水来给他洗脸洗脚。
贾琏躺在榻上,倒也自在,可一想老太太吩咐下来的事情,他又不自在了。
贾家没以前风光,宫里娘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银子如流水花出去,却找不来个进项,连给家里人谋个一官半职都不能。
人家贵妃的父亲封爵,兄弟当了锦衣卫,还有的去内务府采买,大把的银子往家里捞,他们这儿只有来打秋风的太监。
尤其是二老爷外放之后,消息是越发的不灵通,连邸报都得花银子买。
什么官员调动,朝廷动向,他是一概不知。
大观园里倒是逍遥,一点不管外事。
有点事儿全找他,他能干什么?
管他呢。
贾琏拉过一小厮,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第二日一早,皇帝来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皇帝神色怏怏,太上皇却有几分得意。
“昨天累了,睡得早,听说皇儿等了许久,以后朕若是睡了,你自行回去便是。”
皇帝恭敬道:“知道父皇睡得好,儿臣才好安心。”
太上皇嘴角勾了起来:“昨日那穆将军,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
皇帝沉默不语。
以前皇子们这样,太上皇还着急生气,如今这个是皇帝,太上皇反而开心了。皇帝又能怎么样呢?
“朕也活不了多久了,能教你一点是一点。”
“儿臣惶恐!”
“好生听着。对世家子弟,你关心他们很好,询问他们的抱负,知人善用,给他们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这都没有错。可对出身低微大字不识两个的臣子来说,这样就不好了。”
太上皇歇了片刻,又道:“要给他银子,要给他权势,要给他他这辈子都看不到的东西,才能一下子砸得他不知所措,永远生不出二心来。”
“你赏他五进的东西跨院,够住却不奢华。你封他做一等伯却不世袭,无法惠及子孙,你甚至连一个实职都没给他,他岂不是要多想,他岂不是还想要立功?这样必定不稳。”
皇帝下意识抬头看了太上皇一眼:“父皇是说……把他养起来?”
太上皇点了点头:“给他足够的功劳,让他把地方腾开。又能激起下头人的奋斗之心。不依靠任何一人,这才为皇之道。”
……我们不一样,这是你的为皇之道,却不是我的。皇帝一边想,一边点了点头:“谢父皇教导。”
太上皇欣慰地假笑:“今日无朝会,皇儿也好招两个嫔妃好好逛一逛御花园,不可过于劳累。”
皇帝面无表情说了声好,告退了。
太上皇一不假笑,脸上的皮就全耷拉了下来。他给穆川赏那么些东西,理由自然不是跟皇帝说的那样。
他当初就打算稍微赏一点,见见人,给皇帝找找别扭,连龙禁尉大将军,也是看见人之后才突发奇想的。
太上皇年纪大了,身体虽然还没到一天不如一天的地步,但每过三两个月,就能感觉到大不如前。
他没有安全感,而高大威猛,站在那里跟小山一样的穆川,就很让太上皇安心。
太上皇甚至在考虑要给穆川留个地方,死后葬在他的陵园里。
所以这位大将军,一定不能跟皇帝亲近!
穆川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虽然昨天说了要休息一天,但事情繁多,还真没法休息。
今天已经是十月初六了,过冬的粮草,还有随他们回京的军医们,都得赶紧回去,不然大雪封路,两边都难受。
还有皇上给平南镇官兵的赏赐,也得赶紧送回去。
穆川起来胡乱吃了点东西,换了一身轻甲,跟下人说了一声,也没带手下,直接就往户部去了。
户部是大明门进去第二家,人员众多,院子是礼部的两倍大。
理论上,进大明门是要查腰牌的,只是穆川这高大魁梧的身材,比人都高的马,京城独一份,再者昨天才午门献俘,守门的禁军们羡慕得五体投地,哪里还会拦他。
到户部就更没人敢拦他了。
穆川直接就到了大堂,正好今儿坐堂的是户部尚书莫初尚莫大人,穆川拱了拱手,道:“莫大人,发往平南镇的粮草可准备好了?”
一句寒暄没有,叫纵横官场多年的莫初尚不太习惯。
他轻咳一声,喊了人倒茶,这才开始打马虎眼:“临近年底,各处都缺钱粮,又快到太上皇的万寿节。你们破了土司的村寨,应该也得了不少粮草吧,你看——”
他倒也不是真的不打算给,总是要给的,但能省一点是一点,能拖一天是一天,户部嘛,就是这样的。
穆川挑了挑眉,点头道:“的确,太上皇万寿节重要,那我去求求太上皇,匀一点出来。”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莫初尚惊呆了,这就是个借口!
你真去?不能吧!
但是一想眼前这位孔武有力的将军已经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他还真能去。
“慢慢慢!”莫初尚急忙去挽他胳膊,挽是挽上了,就是没太大作用。
莫初尚这百十来斤,挂在穆川身上比扇坠儿强不到哪儿去,直接就被拉着到了门口。
穆川稍微用劲儿拉扯了几下大堂的门,然后门就掉了。
“不太结实啊。”穆川又拍了拍另一扇门,也掉了。
这可是铁做的合页!铁钉子钉上去的!
莫初尚顿时就觉得夹在胳膊里的胳膊烫手了,但这个时候已经是别人的胳膊夹着他的胳膊了,他抽不出来。
他抽不出来啊!
莫初尚求助似的环视四周,毕竟是户部尚书,在场的同僚们都围了上来,只是距离有点远。
这也没办法,能做到京官的,还是朝廷第一大肥缺的户部,年纪都挺大了,人也圆滑,纵然文书们还算年轻,但几个银子啊,谁的骨头能比铁硬啊。
“穆大人喝了茶再走。”
“已经去准备了,莫大人就是想跟您多说两句话。”
莫初尚瞪了这人一眼,然后屈辱地看了看被夹着的胳膊,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下官的确是想跟穆大人亲近亲近。”
“穆大人总得说说要什么吧?籼米虽然不及粳米顶饱,但粳米的确是不够,不能全给你粳米。”
“多给你备些咸肉干,耐放,做饭连盐都省了,方便,吃了有力气。”
周围人一言一语的出着主意,连大豆粟米等等都给匀出了不少。
穆川放心了,他长得结实魁梧,又力能扛鼎,还专门穿了轻甲过来,不就是为了能坐下来跟人好好商量吗。
穆川表情严肃点了点头,道:“那就喝杯茶再走吧。”
“快快快!把上回皇上赏的大红袍拿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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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正当穆川跟户部官员商讨粮草细节的时候,穆川的手下陪着穆大壮,还有报喜的官员,一起回到了林家村。
先前已经有人来报过信,穆大壮远远的就看见村长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然后就是不知道多少响的鞭炮,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虽然谁都听不见谁说话,但人人脸上都是笑。
同村的人簇拥着穆大壮回家,早有年轻的小伙儿等着,三拳两脚给穆家院子门、房门砸了个痛快。
“改换门庭啊!”村长林大山感慨道:“能看见咱们村里有人改换门庭,祠堂都要冒青烟,我这村长也没算白当。穆大人,恭喜了!”
穆大壮还没转过弯来,下意识拉住村长不叫他拜,却被官府的人拉住了手臂:“要得要得,这是必须要拜的。”
穆川的手下笑嘻嘻的拿了银锞子出来,踢门的都有,力气大的加倍。
就连瘸了腿的穆家二叔也住了拐靠在门框上看,笑出了眼泪,腿都不疼了。
林家村上下都喜气洋洋的,村里出了个一等伯,那是大喜事,也是大庇佑。
别的不说,田地全记在他名下,田税要少掏多少?
就是服徭役服兵役,官服也得看他脸色。
除了一家人,王狗儿。
他坐在炕上,从窗户缝里扒着往外头看,只敢露出一只眼睛。
“怎得没死在边关?怎得就叫他发迹了?”十月的天,他冷汗是一身一身的出,慌张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就算当年还没搬来同住,但这么多年下来,穆家婆子隔三差五的在他们家门口叫骂,刘姥姥大概也能猜到两家有仇。
而且不仅如此,这些年他们家有个什么事儿要请人,比方播种、抢收,又或者修个房子等等,村里人都要收工钱,而且还是按照外头雇帮工的工钱收的,分得清清楚楚,完全不像是一村人。
若不是这样,王狗儿靠着祖上留下来的田地人脉,这些年竟然没攒下多少家底儿,年年周转不灵,还要去荣国府打秋风。
刘姥姥给自己女儿使了个眼色,故意问道:“一个村子,哪里来的那么大仇?”
王狗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道:“你老有见识,给出出主意。这坎儿若是过不去,可就没咱们王家了。”
刘姥姥刚来女婿家的时候,还谨小慎微,事事以女婿为先,自打从荣国府要来银子,又拉上关系,年年都能有些进项之后,渐渐也敢大声说话了。
“你倒是说!”刘姥姥催促道:“你是金陵王家的亲戚,咱们还认得荣国府,你怕什么!就是找人说合,你也得告诉我当年这仇是怎么结下来的。”
“别提了!就是因为荣国府!”王狗儿一拍大腿,懊恼道:“当年周瑞要嫁女儿,托我寻些好地做嫁妆,咱们村里谁家的地最好?那不就是穆家的吗?只是穆家人不肯卖,我便寻了些家里留下来的老关系,许是粗暴了些,这仇就结下来了。”
这傻子也能听出来他没说实话,刘姥姥死盯着他,忽得想起村里有一块在河边的荒地,就算是个孩子跑过去,都得被打一顿,她原以为是闹鬼还是怎么,现如今看——
刘姥姥转头看着女儿:“河边那块地?”
刘氏一点头,她也着急,又见王狗儿到现在还瞒着,直接便道:“穆家老太爷死了,老二腿断了——”她又指了指外头:“那个被拉去当兵了。”
刘姥姥倒抽一口冷气。
原先还能逃避现实,但王狗儿被动回忆了一下当年的事情,再看看老岳母的反应——
这不很明显了吗?没法善了。
“这不能怪我!周瑞就给了一百两银子,我能怎么办!上下都要打点,我总不能倒找银子吧。”
刘姥姥指着他哆嗦:“那么大一块地,三十几亩上好的水田,五百两都不止。”
王狗儿垂头丧气,半晌憋出来一句:“那是荣国府,他们要我办,我能怎么办!”
刘姥姥还是觉得他没说实话,周瑞为什么没要这地?原先还有来往,为什么之后就没了联系?单一个不肯俯就可解释不叫,这里头肯定还有事儿。
可毕竟是亲女婿,自己又只剩这一个女儿,刘姥姥道:“你也别太担心,该吃吃该喝喝。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兴许他当了大官,就不计较了。”
这话刘姥姥自己都觉得亏心。
刘氏忙顺着安慰一句:“这些年咱们家里也没少受罪,更没少掏银钱,村里人赚了咱们多少?穆家婆子骂得多脏?”
刘姥姥瞪她一眼,跳下炕来:“先收拾些菜干,横竖每年都送的,明儿我进城先去找周瑞家的打听打听消息。”
王狗儿叹气:“把青儿板儿都带上吧,就当是逃难了。万一——你老养好他们。”
“看你做的那些个脏事!哪有人对自己村里人下手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刘姥姥又骂了一句。
刘姥姥去院子翻看有什么可带的,刘氏安慰王狗儿,也是安慰自己:“荣国府在宫里还有个贵妃娘娘,只要全推在国公府身上,他未必敢怎么样。”
“况且本来就是国公府指使你的。”刘氏又强调一句。
王狗儿只是叹气,筷子拍在桌子上,怎么也拿不起来,连酒也不想喝了。
穆川在户部喝了两杯茶,吃了三块点心,在友好亲切的气氛中拿到了户部的公文。
有从京城调拨的粮草,还有一路往西南去,从路上的粮仓调拨的粮草。
“五天!五天之内必定发出!”
“快过年了,还是尽快的好。”
“一定。谁都不容易,就是京城,最迟十一月也要开始置办年货了。”
临走之前,穆川还帮他们把倒在地上的门扇扶了起来,靠在墙上。
等他身影刚消失在大门里,那两扇门就被人围住了,无数双手伸了过去。
“他怎么能——”
“跟我拿笔一样轻松。”
“皇帝竟然只封了他个一世伯!”
带着户部尚书莫大人的承诺,穆川离开户部,又去兵部认了认门,在一众围观官员们从兴奋到失望的眼神中,跟兵部的堂官同僚们好好打了招呼,没有任何门扇受伤,这才去牵了马,回李老将军家里去了。
李老将军消息非常灵通,穆川刚进门,就见李老将军笑眯眯地等着他。
“我吩咐他们做了牛肉,涨力气。”
不仅如此,李老将军的大女婿也过来陪着一起喝酒,还问:“这是怎么练的,能不能教教你侄儿。”
一顿酒喝得大家都很满意。
因为押解俘虏,前后走了两个月,还要提防有人劫囚车,一路上回来还是挺累的,加上酒精的作用,穆川又是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都辰时初刻了。
巳时还有太监要送太上皇赏赐的东西呢,穆川飞快地洗漱,飞快地吃了些东西,带着人往东华门去了。
巳时还差半刻,穆川到了新的忠勇伯府。
府邸在皇城正东,算起来应该是一环内,还是个有池塘有花园的大宅子,穆川很是满意,他笑着冲梅公公拱了拱手:“上皇恩赐,无以为报啊。”
梅公公是个专业的太监,笑起来也是如沐春风,他指了指身后几十辆车的东西,笑道:“让他们卸着,咱家给大人稍稍介绍介绍这宅邸。”
“这宅子原先是明秀公主的,上皇也要叫她一声姑姑,前头那会宅子都大,地段也好。”
穆川点点头,刚建国,都是先紧着靠近皇宫的地方选的。
绕过恨不得有五米长的影壁,前头是一大片空地上铺的都是青石板。整齐干净,石头缝里一根杂草都没有。
“过了仪门就是正院,七间大房,这边一般不住人,拿来议事,或是会见重要客人。”
这宅邸是很拿得出手的,虽然十几年没住人了,但保养的非常好,就连幔帐坐垫等都是新的,檐上廊下的彩绘也都很鲜艳。
正院左右各有一个跨院,右跨院还有个挺大的戏台。
“明秀公主爱看戏,京城里几个有名的戏班子,早年都得过她的资助。”
明秀公主不仅爱看戏,装修品味也很是不错,尤其是园林造景,雅致又不失大气,功能性跟观赏性兼具。
穆川问:“明秀公主的灵位供奉在哪里?我也去上柱香。”
梅公公道:“大人有心了,大佛堂就有明秀公主的灵位,皇室宗亲一般都供奉在那里。”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梅公公带着穆川勉强把重要的房间院子都看了一遍。
这可不是当初在太上皇面前说的“除正院外还有七个院子,能住下四世同堂”。
这是做南朝北的正经院子一共七个,花园里还有不少亭台楼阁小别院呢,就这还没算戏台、祠堂跟小马场。
两人从左跨院出来,太上皇赏赐的东西已经全都卸了下来,梅公公拱手:“咱家这就告辞了。”
穆川塞了红封过去:“公公辛苦。”
送走梅公公,穆川站在正堂前头,看了看自己手下,吩咐道:“安排人整理收拾,看家护院的全都换上自己人。梅公公说这院子留了五十下人看护打扫,慢慢也换成自己人。争取在新家过年。”
一早上就这么过去了,还有两处房子——
一处是他自己置办的东西跨院的五进院子,一处是皇帝赏赐的,一样是个东西跨院的五进院子,穆川打算等有了空再去看。
毕竟他现在的阈值已经被提到很高,二环内的小院子已经入不得眼了。
早饭吃得敷衍,穆川寻了一处看起来很是富丽堂皇的三层酒楼吃午饭。
“下午咱们逛一逛京城,说起来我也是宛平县的,这还是第一次进京。”
未时二刻,打听了一天半消息的贾琏,正在外头等着贾母见他。
虽然一天半也打听不出来什么,但再拖下去,怕是要招贾母不高兴了。
贾琏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被鸳鸯带进去。
按理说他跟鸳鸯是有点默契的,毕竟合伙从贾母屋里运了不止一箱金银家伙了,可这次鸳鸯连眼睛都不斜一下,贾琏就知道贾母是真的不太高兴。
贾琏进去行了礼,看见嘴角眼角都耷拉下来的贾母。
“老祖宗。”
贾母嗯了一声,道:“原想着如今日头短了,中午就不歇觉了,没想今儿不知道为什么,哈欠是一个接着一个,叫你等久了些。”
贾琏恭维地笑道:“是孙儿来得不巧。”
“嗯。”一声听不出喜悦的回应,贾母问:“那忠勇伯是什么来路,你可打听清楚了?”
贾琏道:“那人叫穆川,约莫二十七八岁,是京郊林家村的村民,在边关已经十一年了。”
“哼。”贾母不太满意,一天半就打听出来这个?邸报上写得都比这个详细。
“他说跟林姑父有旧,颇有蹊跷。算算林姑父在京城的时间,还有那人的年纪,就算是有旧,也是他四五岁的事儿。况且那会儿他一家子都是种地的,咱们姑爷在翰林院当编修,哪里能有旧的,所以多半是假的。”
贾母勉强算是满意,可这也不能说明他递帖子有什么目的。
贾琏也知道这一点,又道:“听说他昨日拆了户部大堂,尚书都被他打了。户部许多人都告假了。”
“哦?”贾母反问:“这么说他跟户部不和?”
贾琏哪儿知道这个,他连为什么都没打听出来,更加不知道户部许多人没来,是去给穆川跑粮草去了。
“怕是正写折子弹劾他呢。”
他大概也明白贾母想听什么,况且这些年,家里人欺上瞒下的,老太太连院子都不出,被糊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姓王的外人都能糊弄,他姓贾的亲孙子就不能糊弄了?
“这人太过轻狂,不过封了个一等伯,就不把朝廷命官看在眼里,定不能长久。”贾琏又补充一句:“对了,听说定南侯——就是他原先的将军,如今告老还乡了。正发帖子,要收忠勇伯做义子呢。”
这不就跟连宗一样吗?
想起他们贾家的连宗,还有王家的连宗,还有贾琏说话的语气,贾母觉得这人也是个善于钻营的,要找个好靠山给自己提身份的。
原先忐忑不安的心顿时就平静了下来,贾母笑道:“有权势才能站得稳,这不寒碜。他原是种地出身,有了这样一门显赫的亲戚,对他是好事。”
见贾母脸上有了笑影,贾琏知道自己过关了,他松了口气:“老祖宗说得是。这忠勇伯消息极难打听,如今看来,应该是压根就没消息。种地出身,又才发迹,能有什么消息?”
贾母温和地说:“这两日你也辛苦,鸳鸯,上回他们拿来的药材,给你琏二爷带上。”
说完她嘱咐贾琏:“你眼看着也要三十了,不能再跟年轻似的那么荒唐,又是冬天,叫平儿给你好好补一补。”
贾琏应了声又道谢,等着鸳鸯拿了东西给他。
鸳鸯送走贾琏回来,贾母又吩咐:“你去嘱咐黛玉一声,叫她写信回绝了吧,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寻些风寒咳嗽之类的借口,毕竟是个一等伯。”
贾母倒不是真想回绝,就是想稍微拿捏一下。他们家里是四王八公,大魏朝独一份的勋贵,宫里还有个贵妃娘娘,如何能这么轻易的叫人拉拢?
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很快,林黛玉就收到了贾母的吩咐,她表情淡淡的:“紫鹃,点香。雪雁,过来磨墨。”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来京城这么些年,除了宁国府和王家,她哪儿都没去过。
她真的很久很久没出过门,也很久很久没见过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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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晚上,去宛平县衙打听消息的李承武跟苗镇川回来了。
李承武是自己人,穆川也没避讳他的意思,苗镇川直接就说:“地契上是周瑞的名字,三十五亩地,作价六百两。当年那县令,如今是崇文门的税官。”
穆川笑了:“别的不说,我说要给兄弟们寻些旱涝保收的好差事,就应在崇文门税官上了。”
“这两天你们也辛苦了,好生歇息。”
穆川才说一句话,外头又有下人敲门:“大人,有您的帖子。”
穆川接到手一看,是荣国府来的,林黛玉的亲笔信。
去掉那些如同废话一般的问候和客套,总结一下就是“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字儿挺好看的。”穆川笑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写字比咱们军师好看多了。”
苗镇川还有些不服气,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嘻嘻笑了一声,加入了嘲笑军师的行列:“确实比军师好看。”
虽然凑到鼻子跟前闻略显得猥琐,但穆川的确是闻见了淡淡的清香,“军师还在新家清点家资呢,你就这么编排他。明儿叫他再写一封信,关心一下她的身体,再收拾两筐碳送去。”
苗镇川是心腹,自然知道自家将军跟林如海没旧,但李承武不知道,他问:“四叔,若是真跟林大人有旧,这怕是……一个小姑娘,不好吧。”
穆川瞥他一眼:“你知道宁荣二府,知道贾家?”
李承武不明就里,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干净人了。”穆川收好信放在桌上:“我清清白白的人,只能跟林家有旧。”
夜幕低垂,刘姥姥赶了一天的路,从骡车换到牛车,最后还花大价钱换了马车,终于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京城。
祖孙三个提着布口袋,紧赶慢赶到了荣国府后门。
“劳您大驾,我想见周大娘。”
虽然这几年刘姥姥来送东西,再没见过荣国府的主子,甚至连点名说喜欢菜干的平姑娘也再没见过,但毕竟混了个脸熟,主子的事儿后门婆子也不知道内情,还是挺客气说了声好,“得稍微等一会儿,这会儿是周妈妈吃饭的时候。”
刘姥姥放下口袋,揉了揉酸疼的腿脚,叹了口气。
周瑞家就在后门口,得到消息,周瑞家的还有些疑惑:“上回太太还说不叫她来打秋风了,这才几年,银子竟花光了不成?”
周瑞才收了地租回来,他管着荣国府春秋两季的地租,上头主子无知好糊弄,每次都能截留不少好处。
他才得了好处,心情也好,更是一年当中最宽宏大量的时候。
“你去看看便是,毕竟跟王家连了宗呢。咱们做下仆的,要为主子分忧,太太既然再不愿意见她,咱们不能叫这事儿闹到太太面前。”
晚上天冷,周瑞家的穿了个厚褙子,这才往后门口去了。
“周嫂子。”远远的,刘姥姥就先打上招呼了。
“刘姥姥。”周瑞家的笑得很是暧昧,“这才几年,人是富态了不少。”
“托福托福。”刘姥姥客气道:“这是才晒好的菜干,平姑娘点名要的。”
“怎亲自送来了?”周瑞家的也是已读乱回,哪年不是刘姥姥亲自送的?只不过往年放下东西就走了,没提要见面的要求。
“顺便带孩子看看京城,尤其是孙女儿——”刘姥姥拉了青儿一把:“快到年纪了,长长见识也好嫁人。”
“那是该好好看看。你看,我这还吃饭呢。”周瑞家的拉了长音,脸上连敷衍的笑意也没剩下多少了。
“咳,就是有个事儿,我寻思着还是来说一声的好。”刘姥姥慢吞吞道:“就是前些年,狗儿帮着周瑞买地的事儿。那家主人回来了。”
这事儿周瑞家的知道。买地不仅想给子孙后代留些家产,也预备着以后脱奴籍好有个依靠,不过周瑞联络王狗儿买地,那里头肯定是用了些手段的。
背靠荣国府,不借势的就是傻子。
“怎么?是嫌钱少?”
“咳。”刘姥姥叹气:“不是银子的事儿。那地是前几日午门献俘那位忠勇伯的。”
晴天霹雳!周瑞家的顿住了。
可这些年她也历练出来了,尤其是因为主子好糊弄,她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总之先稳住刘姥姥再说。
“咳,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这不算什么,你不用管了。他想要要回去,给他就完了,不过几亩地的事儿,我们荣国府七八个庄子,还能差他这点东西?”
周瑞家的很是自信,言语里还有点瞧不起这个一等伯,刘姥姥放下心来,脸上也有了笑意。
“咳,我就是来说一声,免得突然来了消息,府上没个准备。”
周瑞家的从腰间的荷包摸出两颗银豆子塞在青儿手里:“给她添妆的。”
刘姥姥忙又道谢,周瑞家的说:“好好逛一逛京城,热闹着呢。放宽心,我回去就跟主子说一声,等十五太太进宫再跟贵妃说一声,不是什么大事儿。一个一等伯,揪着这点田不放,皇上也要嫌弃他小题大做不够大气呢。”
这样轻巧又带着蔑视的言语,彻底打消了刘姥姥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她笑道:“您快回去吃饭吧,仔细一会儿凉了闹肚子,我们这就走了,天黑了,还得找个客栈呢。”
京里客栈都贵,况且刘姥姥带了大姑娘,又带了半大小子,也不安全,可惜周瑞家的满腹心事,完全没留她的意思,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就走了。
周瑞家的快步回去,把事儿跟周瑞一说,又道:“我寻思着不能告诉太太,咱们出头,替他挡雷,那错儿岂不是全落在咱们头上?得叫那忠勇伯先在他们身上出了气再说,你觉得呢?”
周瑞点头,又怒道:“这事儿是他害我!他把我当傻子,他知道咱们府里差事多,知道我没工夫,想要帮我看地当二地主当庄头,我岂能如他意?咱们家的母鸡,他抱去下蛋,美得他!”
这么些年过去,周瑞事情又多,眯着眼睛回忆半 天,“挺好一块地,几百两银子,他前后花了不到一百两,谁知道他卖给咱们的是什么,那地里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呢。他肯定是两头骗。”
说着说着,周瑞家的也想起来了:“……太太开恩,给咱们女婿找了路子,许他做古董生意。”
而且他们两个站稳脚跟,王夫人彻底拿住荣国府,琏二奶奶开始冲锋陷阵,捞银子的机会多了,谁还苦哈哈的想着种地呢。
“不管了。”周瑞家的道:“横竖咱们在荣国府里,他能怎么办?总不能为了那几亩地跟荣国府翻脸吧。”
周瑞喝酒吃饭,嬉笑道:“王狗儿该收拾,只是收拾了他,就不能收拾我了。”
第二天早上,穆川起来一算日子,已经是十月初八了,前头戴权说五天之内得去履行一下他龙禁尉大将军的职责,得有个章程了。
不过龙禁尉本就是闹着玩,从人数就能看出来,三百人够干什么?皇宫看门的侍卫都不止这些人了。
所以这些人肯定不是实职,更加不会天天进宫。
穆川一边想,一边收拾东西,去了北安门找梅公公:“明日训练,还劳公公通知那些龙禁尉们。”
“诶呦。”梅公公道:“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去寻戴公公来。”
不多时戴权出来,寒暄过后,穆川又说了一遍,戴权道:“正是,都是武将子弟,也叫陛下看看他们的风采,我一会儿就派人通知他们去,都是住内城的,明天肯定能到齐。”
穆川点头,又道:“我这还不曾回乡,明日过后,恐得请几天假。”
“不妨事的。”戴权笑道:“原就该有一月的假,将军只管回去,太上皇哪儿有我。”
这话听听就算,他就是先试试这事儿怎么办。请假肯定是要当面请的,不然万一戴权从中作梗怎么办?
谁会相信太监的节操?
穆川笑道:“那我就全托付给戴公公。”
这事儿说完,已经到了中午,穆川想了想,笑道:“咱们去看看土司吧,也不知道他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今儿陪着穆川出来的是窦长宗,也是京城周边人士,当了二十几年兵了,最近几年都在穆川账下,踏实肯干。
穆川带他回来,也是想先探个路,不管是找个差事,还是在自家的铺子做生意,总归要先试试。后头还有不少到了年纪的士兵要安置。
朝廷的政策是返回原籍,可多数人都不识字,就连他也是找了几年才找到家。
总之穆川是不可能丢手不管的。
窦长宗笑道:“如何不好?京城可比他那北黎强多了,北黎这会儿都下雪了呢。”
两人一路往至宁院去,这时候,穆川的回信跟两筐碳也送到了荣国府。
因为还在收拾东西,忠勇伯府这边写好回信,直接就搬了两筐昨天梅公公特意送来的碳。
——专供太上皇用的,顶顶好的红箩碳。
冬天白天短,贾母年纪大了,觉头也少,越发的不敢午睡了,吃过饭便是众人陪着闲聊,过了困劲儿再说。
往日是只有孙辈的,但因为有个忠勇伯说跟林家有旧,不管是薛姨妈还是王夫人,都有些心慌意乱,不约而同也出现在了贾母屋里。
美其名曰也困,一起解乏。
二门上的婆子手里拿着信,后头还有人抬着两筐碳,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眼睛不好,贾宝玉借口给贾母读信,拿了东西坐在林黛玉身边:“你先看看。”
王夫人越发地不舒服,怎得就能讨好她到这种地步?竟是一点都不避讳了。
老太太要照顾她的外孙女儿,为什么要把她的儿子赔进去?
等她十五进宫,必定要跟元春好好说一说的。
薛宝钗微笑道:“不过两筐碳,送去颦丫头屋里便是,还要抬来给老祖宗过目不成?”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缓缓走了过去,笑道:“让我瞧瞧是什么好碳。”
这一看,她就瞧见了框上内务府的黄绸布。薛宝钗一下子就变了脸色:“竟是红箩碳。”
当着王夫人的面,探春没笑出声,就问了一句:“咱们府上用的都是银丝碳,怎么?这个比银丝碳还要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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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个礼物略显奇怪,但是你们要相信,男主以后还会送很多奇奇怪怪的礼物。
第9章
“比银丝碳好!比银丝碳耐烧,也没有烟。”贾母笑道:“你凑近了闻,还有香气。上好的红箩碳是拿龙涎香熏的。”
“我竟是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探春把迎春一拉,凑过去闻碳了。
迎春是个老实人,不仅闻,她还伸手蹭了蹭,惊讶道:“竟是一点黑灰都没有。”
探春觉得有点丢脸,笑道:“我就不请林姐姐了,横竖是她的东西,回头她自己慢慢闻。”
探春说得顽皮,林黛玉笑了起来,道:“分你些,给你回去熏屋子。”
薛宝钗才吃了瘪,难免要找补一下,她抢在探春前头笑道:“两筐碳,再经烧也就是七八天,不如分——”
贾母打断了她:“红箩碳,说的是装碳的框是红色的。不过烧炭用的木头,也比一般的好。你们看见上头的黄签没有?”
这屋里谁的好奇心都没贾宝玉重,他把手上的信放在边几上,也过去看了,他拆了上头的黄色绸布:“上头还写了字。天字甲一。”
别管有没有见识,宫里的天字甲一代表什么,是要不傻就都知道。
“是大明宫的碳。”贾母心里打鼓,只是她暂时按捺下去这情绪,又看着薛姨妈微笑。
“您应该清楚吧?上进的东西用的是红签,供内务府挑过合格了,就换成黄签,成了御用。一般人分不清上进跟御用,薛家铺子有些东西能用上红签,叫你们薛姨妈跟宝姐姐好好给你们讲讲,省得闹笑话。”
薛姨妈脸色微变,这真不是讽刺她们?
薛宝钗还是一如既往的完美:“老祖宗说得很明白,我想几位妹妹应该没什么疑问。”
“这碳耐烧。”贾母挥挥手,跟鸳鸯道:“两三块就能烧一夜的,你去吩咐一声,别叫她们糟蹋了好东西。”
贾母做出了送客的举动,贾宝玉第一个站起身来,笑道:“我还没见过这等好东西呢,我去看看能有多耐烧。”
王夫人额角突突的跳,下意识就道:“你可别在你妹妹屋里——”待一夜。
虽然后头几个字没说出来,但这屋里又有哪个听不出来?
王夫人自知失言,先笑两声:“现在烧上,到晚上也就知道耐烧了。夜里冷,你早点回屋别叫老太太担心。”
眼见王夫人还要说,贾母板着脸撵人:“日头本来就短,你们总在我这儿窝着,年礼不准备了?不说荣国府,就是薛家在京里也总该有两门亲戚的吧?亲戚要常走动,不然就生疏了。又或者觉得哪家亲戚好,也不能只跟这一家亲戚来往。”
就算薛姨妈日常给贾母逗乐,但一连被讽刺两次也有些受不住。
好在薛宝钗心理强大,上前就搀住了她胳膊,笑道:“正是。我回去帮着写帖子吧。”说完,她又史湘云道:“湘云妹妹这几日若是闲了不如去跟颦儿作伴?我白天不在蘅芜苑。”
几人簇拥着往外走,史湘云故意道:“正好去多烧些她的好碳。”
“你来不来我都得烧。”林黛玉表情不冷不热,也不太在乎这个:“况且你身上热,来了正好把你当碳用。”
别人还没怎么,最爱姐姐妹妹凑在一处的贾宝玉一边先笑了起来:“咱们都去,正好热闹热闹。”
“宝姐姐不来吗?”林黛玉斜着眼睛看着薛宝钗笑:“怪可惜的。”
“不了。”薛宝钗叹气:“每年这个时候家里都忙。”
“是啊。”林黛玉感慨道:“宝姐姐总是突如其来的忙。薛家忽然多出来这么些亲戚,平日里也不见宝姐姐走动,我算算——”
她伸了跟白玉一样的手指出来:“今儿才十月初八,宝姐姐要写两个多月的请柬,啧啧。”
薛宝钗只笑不语,走了没两步,她把林黛玉胳膊一挽,又往边上用力。林黛玉身子本来就弱,加之没有防备,生生被她拉去了一边。
“你得了好东西,也该孝敬老太太和太太们。别眼皮子浅自己都拿了。”薛宝钗语重心长道:“况且你也说不记得这人跟林家有旧,八成还是托荣国府的福,无功不受禄。”
林如海的履历公开可查的,况且又是贾家的姑爷,找两个年岁大的仆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那位忠勇伯,虽然消息不多,但是二十七八岁,种田出身,十一二年前去的边关,这也是能打听出来的。
薛宝钗断定,这两家没有旧。
况且林黛玉在贾家住了有十年了,老太太把她藏得很好,从无林家旧友来看她,她是个孤女,忠勇伯必定不是为了她来的。
“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宝姐姐竟然如此清楚。整日跟我们混在一起,真是屈才了。”
林黛玉斜着眼睛看人,声音虽然不大,却有了几分冷意。
薛宝钗正要说话,鸳鸯从后头追了上来,道:“林姑娘,老太太说得写封信去感谢。”
林黛玉转过头,表情已经回复正常:“可是要送些回礼?”
这时候送回礼是很讲究的,什么东西什么寓意,半点不能错。鸳鸯征求林黛玉的意见:“老太太说这会儿青菜难得,捡三五样也凑两筐送去。”
林黛玉嗯了一声:“我这就回去写信。”
因为鸳鸯陪着一路,薛宝钗倒是再没说什么了。
贾政外放,贾宝玉是完全放羊的,别说读书写字,外书房都两年没进去。
他跟着林黛玉一路回去,笑道:“赶紧把好碳烧两块我闻闻。”
碳一点着,不多时屋里温度就升了上去,贾宝玉道:“还真挺热。”又去外间寻了杯凉茶喝了。
林黛玉才受了气,睨他一眼:“我觉得挺好,正正好。”
还不到立冬,早晚虽然凉,但多数人都是没开始烧碳的,年老的贾母也才刚穿上夹袄。
贾宝玉一边心疼林妹妹体弱,一边又要担心她多心怄气愁坏了身子。
“要我说,宝姐姐那主意挺好,给大家都分些,这么好的碳,没半点烟味,肯定是人人烧了都喜欢。回头我鼓动大家一起,咱们求老太太也给咱们寻些回来,到时候你天天烧。你冬天总咳嗽,许也有碳太呛的关系。用上好碳,也许就能好些。”
林黛玉觉得好气又好笑,感动又无奈。
她哪里是小气的人?
她有说不给人分吗?探春说笑的时候,她就说了分她些熏屋子,她原本就是打算都分了的。
可是被薛宝钗这么一说,连宝玉都觉得她小气了。
况且那碳是什么来路?
外祖母哪里来的本事从太上皇手里要出来碳?
宫里的贵妃娘娘都烧不到天字甲一的碳。
她不禁想起上次跟宝玉说荣国府后手不接的事儿来,那会儿宝玉是怎么答的?
……横竖有老太太,短了谁都短不了咱们两个的……
她感叹宝玉说的是咱们,无意识就把自己跟他放在一起。
宝玉真心为她好,可……
林黛玉推了推他:“你先别处逛逛,我还得写回帖呢。”
“我给你磨墨。”贾宝玉笑道:“我还能帮你参谋参谋。”
这些杂学,贾宝玉的确是顶好的,林黛玉点点头,手一指:“你坐那张椅子,不许出声。”
贾宝玉极其夸张的把嘴一捂,林黛玉被他逗笑了。
暖和的内室,贾母手里捧着参茶,慢慢抿着,心思全在忠勇伯身上。
忠勇伯究竟是什么意思?
显示他宫里有关系?得圣眷?暗示荣国府?威胁荣国府?
他总不能想在贾家找个夫人吧!
等一下,好像还真有可能。
贾母坐直了,茶杯放在一边,仔细的分析。
忠勇伯二十七八的年纪,娶妻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原先有个李家,可他认了人家做义父,自然不能再在李家娶妻了。
那贾家呢?
迎春、探春虽然是庶女,但都是贵妃的妹妹,配忠勇伯绰绰有余。
惜春是嫡女,年纪小了一点,但已经及笄,问题不大。
不过她是东府的人,要嫁,还是先考虑探春这个有主意的能立住的,连迎春这个年纪最大的都不在第一位。
黛玉呢?
贾母长舒一口气,她原先的确是想把两个玉儿凑做一对,但如今事情起了一点变化。
不是因为林家死绝了,也不是因为元春封了贵妃,宝玉成了国舅,更加不是因为林家数额庞大的财产所剩无几,同样不是因为黛玉身子骨不太好。
而是因为黛玉是她的亲外孙女儿,是敏儿留下来的唯一骨血,她想要黛玉过得更好。
二房不喜欢黛玉,若是她嫁进来,怕是要被婆婆蹉跎。
况且她出自书香门第,若是外嫁——高门嫁女,嫁个门第高的,岂不比在荣国府更舒坦些。
宝玉虽然是国舅,但于仕途经济上还不曾开窍,兴许还要过几年糊涂日子,这样岂不是耽误了黛玉?
她跟宝玉,一个外嫁,一个另娶,枝繁叶茂,贾家才能更加繁荣的发展下去。
贾母又是长舒一口气,是的,黛玉外嫁,宝玉另娶,花得银子比他俩凑成一对更多,这怎么不能证明她是真心对黛玉好呢?
可忠勇伯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不为这个,他究竟为什么要来荣国府找关系呢?
不过……忠勇伯家的爵位只有一世,上一代还在种地,门第低了些,家底也不甚丰厚。
若是……黛玉能进去王爷家里,做个侧妃也不错。
将来她死了,也能放心下去见敏儿,也能坦然面对把黛玉托付给她的林如海。
你看,当初说的是跟宝玉成亲,但她给黛玉找了个门第更高的。
虽然下午就在贾母处厮混,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又都到了。
林黛玉先问薛宝钗:“宝姐姐怎么又来了?贴子写完了?”
薛宝钗笑得端庄:“颦儿这张嘴,真叫人招架不住。我是专门来谢谢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环视一周。
“不过三两块碳,还专门叫人送来,还弄得很是雅致,不愧是书香门第,探花之女。”
听见她提起过世的父亲,林黛玉的心情忽然就低落了。
每次都是这样,寻一切理由教人,好显得她端庄大气,知礼懂事。
每次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真问起来就是:“你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而且过不了两天,下人们就又要开始传:“林姑娘小气,若不是宝姑娘劝她,几块碳都舍不得送人。”
“吃住都是贾府的,用什么不是贾府掏银子?还要往自己屋里扒拉东西。”
怪没意思的。
她的确是能说到薛宝钗哑口无言,可又能怎么样呢?
就这么日复一日继续下去吗?
林黛玉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怎才吃了两口?”贾宝玉劝道:“再吃些。冬天冷,再喝碗汤,暖暖身子。”
王夫人笑道:“快别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三五日只肯好好吃一顿饭的。叫她们多备些点心——”
王夫人又微笑看着林黛玉:“饿了就吃点心。”
贾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放下筷子沉声道:“过两日就是立冬,天气冷了,你们就在大观园的小厨房吃吧。免得一天三次来我这儿,吹了冷风。”
从小被当成凤凰蛋养大的贾宝玉嘻嘻一笑,跟林黛玉道:“咱们两个离得近,免得她们送饭麻烦,我去你屋里吃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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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吃晚饭的时候,去各个龙禁尉家里送信的人到了。
宁国府也不例外。
“明日卯时二刻进?辰时正在大明宫训练?那岂不是要卯时初就得起来?”
贾蓉倒抽一口冷气,他能卯时睡,他不能卯时起。
“早年捐的不是个虚职吗?连俸禄都没有,还要训练?”他小声的嘀咕着,贾珍一脚就踢了过去:“叫你去你就去!”
打完骂完,贾珍又安慰一句:“正五品的龙禁尉,又都是世家子弟,他能把你怎样?无非就是太上皇想起你们了,要去做个样子。站直了!”
贾蓉缩了缩脖子,贾珍又道:“你是不会骑马还是不会射箭,看你那个丢人样子!”
贾蓉下意识看了他爹一眼,骑马射箭?
骑马倒是能骑,可射箭?他们府里天天练的也好意思叫射箭?
蒙了眼睛,撅了箭头只剩下杆子,绑上棉花和布,外头涂上胭脂,然后去射陪酒的女子,射中谁,就是谁陪。
这是射箭吗?
有时候两支箭射中同一人——大白天的,他都不好意思往下想。
很显然,贾珍从儿子的眼神里想起来了很香艳的射箭,他一甩袖子:“早点睡,明天不许丢脸!”
走了两步,贾珍又觉得丢脸这词儿不太准确,便回头放软了声音强调:“不许比别人差,至少不能是最差的那个。”
说是卯时二刻进宫,但没谁敢不提前到,贾蓉也是一样,天不亮就起来,连早饭都不敢吃,只灌了浓浓一大碗参汤,换了短打的戎装,卯时初刻就等在了东华门外头。
三百龙禁尉都到齐了,不说站得整不整齐,至少外表都还过得去。
贾蓉看见了几个曾在宁府一起练习过“骑射”的人,拿眼神示意打了个招呼,小心凑了过去。
“可有什么消息?”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怎么了,咱们——”
咱们这就是花钱买个身份,谁都没想真能进宫当侍卫的。
等了片刻,穿着太监大红官服的戴权亲自出来,道:“随咱家进宫。”
贾蓉不高不矮,站在中间,随着一路进了大明宫的正门,这一进去,抬头一看,他越发的紧张了。
且不说最瞩目的那个,跟铁山一般站在那里的,这一位肯定就是龙禁尉大将军了。
关键是太上皇跟皇帝都在,一人一把椅子,一左一右坐在高台上。
贾蓉忙低下头来,跟着号令行礼,心中越发觉得不妙了。
三百世家子弟,从小锦衣玉食也没吃过苦,就算父系长得丑一点,好看的母系几代综合下来,脸是很能打的,身形也能过得去。
加上辰时正天还没太亮,太上皇老花眼也看不太清,总之乌青的眼底和浮肿的脸这等细节是看不到的。
“嗯。”太上皇满意地点了点头,“朕的大将军,请吧。”
皇帝不舒服,什么叫朕的大将军?
那是朕的大将军!
不过世家子弟,皇帝也是知道一二的,面上过得去,至于会不会出丑,就看穆川怎么选。
他会不会让朕失望呢?
他会不会让太上皇失望呢?
皇帝跟太上皇对视一眼,似有电闪雷鸣。
穆川出列,铁甲发出铿锵有力的撞击声,他先跟太上皇和皇帝行了半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下头这一帮子酒囊饭袋。
他自然是全要了。
他要“全体阵亡”但穆川没输。
他要太上皇跟皇帝都觉得自己向着他,但还要有一丝忐忑。
总之吊着,才是左右逢源的精髓。
穆川高喊:“大魏脊梁!精忠报国!跟着我一起喊,大魏脊梁!精忠报国!”
三百龙禁尉是第一次训练,能喊齐就见鬼了,不过穆川并不在意,虽然对照组挺差,但实力天差地别,不妨碍他优秀。
喊了两遍,穆川带着人跑了起来。
选跑步也很简单,总不能骑马射箭吧,对半吊子来说,这项活动过于危险了。
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着铁甲的强大战士——这说得是穆川,伴随着声声忠诚的口令跑起来,那是多么的让人心潮澎湃和热血沸腾。
太上皇激动的手都在抖,皇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但是再一看后头的,站着的时候还人模狗样的,一跑起来全都成了歪瓜裂枣。太上皇激动的心情,不由得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们连大魏脊梁都喊得断断续续,还如何精忠报国?
皇帝很高兴。
他高兴的是穆川没有粉饰太平,他掀开了这一帮酒囊饭袋的遮羞布,也掀开了太上皇的面皮。
穆川跑在第一位。
高大的身躯加上强壮的身材,还有铁甲的加持,让他的每一步落地,都发出扑扑的声响。
虽然说宫里不可能有尘土,但是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帝,似乎都看见了穆川每一步激起的扬尘,似乎再来两下,青石板也能被他踏碎。
穆川跑得并不快,一圈下来,他大概心里也有数了。
大明宫前殿这块地方,一圈不到四百米,对跑步来说不太友好,因为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太硬,别说减震了,不用点技巧,跑两步就能感觉脑袋嗡嗡响。
他尚且如此,后头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一圈跑完,不少人已经面色发白,冷汗直冒了。
“大魏脊梁!精忠报国!”
穆川节奏不变,继续领跑。
两圈下来,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太喘得上来气了。
“他、他、他怎能一边跑——嗬嗬,一边喊的。”
穆川回头:“节奏,调整呼吸。”
他是进退有据了,后头这些人新手们本来就是乱的,再这么一调整,别说喘气,有几个恍惚间都见着太奶了。
但是太上皇跟皇帝都看着呢,别说看见太奶,就是见着女娲娘娘也得继续跑。
第三圈跑完,最后头几个人已经是挪了,这几人对视一眼直接躺了下来,反正也有垫背的,要死一起死吧。
跑步过后,肯定是不能躺的。
虽然才三圈,但这几人的体力的确是到极限了。
穆川拿了一边侍卫的长枪,膝盖上这么来了一下,就把枪头撅掉了。
长杆子打在那几人身上:“起来,继续走!”
才想着反正他已经不是最差的贾蓉,正想要一起躺平,直接给吓了个激灵,一个踉跄又往前扑了两步。
皇帝满脸笑意,看着亲爹:“父皇,穆爱卿的确是栋梁之材啊。”
太上皇冷笑:“的确是我大魏之福!”
皇帝高兴,觉得穆川十分争气,不说话,继续看。
太上皇不高兴,觉得他的三百龙禁尉太不争气,也不说话,继续看。
但跑不动就是跑不动,等四圈跑完,还能跟在穆川身后的也就稀稀拉拉十几个人。
穆川停了下来,站在前方,虽然没说话,但三百龙禁尉也都在他面前站好。
——站得不那么好。
“前后左右分开半丈,下面我来演示平南镇的兵家拳。”
穆川高大威猛,一套拳法打得是虎虎生威,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感觉。
就好像用太祖拳法打出了降龙十八掌的效果。
尤其是在朝阳的映照下,不仅有音效,还有光效。
皇帝越发的欢欣,太上皇也自我调节了一下:朕的龙禁尉大将军没问题,是龙禁尉的问题。
太上皇狠狠瞪了一眼戴权:这就是你找的三百龙禁尉!指望他们守护朕,还不如宫殿大门背后那根栓!
戴权头一低,后退一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套拳法打完,穆川道:“要练到我这个地步,你们还要很久,今天我们练习三个基本动作,前出拳,上冲拳和下挥拳,以及最最基本的站桩。”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弯膝,抬手臂。很好。”
站桩的确是最基本的,这三百龙禁尉小时候也都是学过的,就是……不能持久。
连半盅茶的功夫都没到,一大半的人就开始抖呀抖了。
穆川眉头一皱,喝道:“坚持!”
他自然是站得如松树一般挺拔,也如松树一般坚固。
反正皇帝看了很喜欢,太上皇是则是又酸又涩。
还是那句话,有太上皇跟皇帝前头坐着,下头这些龙禁尉是站到倒地才算完事儿。
最夸张的是前排一位龙禁尉站不住之后,似乎连腿都控制不住了,往左冲出去撞倒两人,被人一推又往穆川这边冲了过来。
很可惜,他在穆川腿上打了个绊,然后翻了过去。
“啊!”皇帝一声惊呼,转脸看着太上皇:“他站得可真稳啊。”
“是啊。”太上皇酸溜溜地说:“那龙禁尉——”是个胖子,少说也有两百斤了,这么撞过去,穆川竟然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盅茶的功夫过去,除了穆川,剩下人都坐地上揉腿了,连头也不敢抬的那种。
穆川沉着脸,语气里都能听出来不满意:“你们这样,如何守护太上皇——”
后头的话没听清,太上皇的心情又飞了起来,这些龙禁尉的确是太不像话了!
“回去练。每天清晨起来头一件事就是跑步,站桩也要练,一个月之后,哪个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别当这龙禁尉了!”
其实……要不是昨天通知得急,他们昨天就辞官了。
下头不少人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穆川转身,行礼道:“臣愧对皇恩。”
他觉得这一早上的表演很好。
带兵打仗要长久才能看见效果,况且也没法在太上皇跟皇帝面前表现,那个人强大的武力就是第一选择。
尤其是那个绊在他腿上的龙禁尉,穆川决定如果下次他还在,对他稍微好一点。
“无妨无妨。”皇帝大笑着站了起来,仗着自己年轻力壮腿脚方便,抢在太上皇前头托住了穆川的手臂,“走,随朕去御书房,朕有话同你讲。”
“慢!”太上皇索性又坐了下去,“穆将军勇猛,朕——”太上皇脑袋转了一圈,“朕要赏你龙腾甲一套。戴权,去准备吧。”
穆川跟皇帝走了,不过他依旧回头看了太上皇一眼。
太上皇觉得他从这个眼神里看出了留恋,然后不甘心地叹了口气。
戴权上来扶了太上皇回宫,大明宫前殿的大广场上,就只剩下三百站都站不稳的龙禁尉,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来阴阳怪气了。
“可要咱家安排些人扶各位?走不动?安排个轿子可好?”
御书房里,皇帝大笑。
“乔岳,你就是朕的乔岳!”
“谢陛下赐字!”
皇帝知道穆川没正经读过书,虽然在军中学了字,但文化水平不高的,所以解释得很是详细。
他甚至都没叫太监代开口,而是自己说的。
“爱卿那日回去,朕想了两个字,一名崇阿,一名介丘,都为高大宏伟的山。可后来,朕又想起了乔岳。”
“乔岳在某些古籍里,用作泰山的代称。听朕说——”皇帝伸手压了压穆川的拒绝。
“从前朝起,皇帝就不再去泰山封禅了,一是劳民伤财,其二……”皇帝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殇帝封禅三次,依旧成了亡国之君。他以一己之力,叫泰山封禅成了个笑话,但泰山依旧是泰山。”
皇帝还是个挺实在的人,至少心里是想着好的。
穆川的场面也有了几分真心:“有陛下,是万民之福,也是臣之幸!臣必定屹立不倒,□□如山!”
皇帝大笑起来:“很好。”
中午,贾蓉被抬回了宁国府。
说实话他有一半是装的,但他是真不想当龙禁尉了。
贾珍手都在抖,虽然平日里对这个儿子是百般的瞧不上,又打又骂的,但宁国府可不能绝后啊!
贾蓉一边哭一边诉苦:“差点以为要死在宫里了,再有下次就见不到父亲了。”
宁国府炸开了锅,到了下午,消息传到荣国府,荣国府也炸了。
鸳鸯是在逛院子的时候听说的,大观园景色优美,宁荣二府人人都喜欢,不仅大老爷的妾们爱逛,隔壁宁府的妾们也常来的。
“可太不是个玩意儿了,谁家爷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叫他这么折腾。”
“午饭都没吃,连水都喝不下去。”
“正发热,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劳累过度,要好生休养,哪里休养得了?那位大将军可是说了,在家也不能歇,下月还得考试呢。”
贾母不出院子,鸳鸯就是她的耳目,虽然为了贾母好,也为了贾家安宁,有些事儿传不到贾母耳朵里,可今儿这个,明显是不能瞒的。
鸳鸯急匆匆的回去,小声禀告:“……蓉大爷给折腾得够呛,已经下不来床了……”
虽然穆川都不知道贾蓉是哪个,但这不妨碍贾蓉添油加醋,妾室们继续添油加醋。
到了贾母这儿,事情已经从“三百龙禁尉第一次训练表现不好”,变成了“忠勇伯针对贾家子弟”。
贾母觉得她那颗年迈的心又咚咚咚跳了起来:“去把黛玉叫来,我问问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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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林黛玉刚吃过午饭,没人在一旁看似关心实则奚落,又有宝玉劝慰,的确多吃了两口。
听见外祖母要见她,她忙跟着鸳鸯过来。
“外祖母。”林黛玉刚行礼,贾母就招手:“就咱们两个,讲究那些虚的做什么?快来坐我身边。”
因为要问的东西其实不太正经,贾母还是先寒暄两句,什么“中午吃了什么”、“好不好吃”、“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去说她们,省得你为难”等等,这才问:“你那会儿年纪小,可能记不清,忠勇伯跟你父亲真的没有旧交?”
林黛玉心思敏感,又无父母依傍,说是长住荣国府,但还不如借住的薛宝钗跟史湘云自在。
况且贾家上下全然向着她的,贾母跟贾宝玉两个合起来才能算一个。贾母这番说辞自然瞒不过她。
林黛玉微微低了头,心里叹气,道:“的确是不曾听父亲说过。”她斟酌片刻,又道:“况且就算是有旧交,忠勇伯那会儿应该还是孩童,兴许他记住了,可父亲没放在心里。”
“我就说——”听见这回答,贾母松了口气,笑道:“既然是旧交,见见也无妨的。”
林黛 玉想起她在贾家十年,除了宁府就是王家,可再一想连三春姐妹也是一样,至少在这一点上,的确是没人苛待自己。
她轻声道:“都听外祖母的安排,只是那筐菜早上才送去,前儿又说得了风寒,不如过两日。”
林黛玉的依从让贾母觉得她很是贴心,贾母笑道:“鸳鸯,上回他们送来的红参,给我的玉儿切些带回去。”
说完,她拍着林黛玉的手:“叫紫鹃泡给你喝,这个不上火的。”
林黛玉嗯了一声道谢,又坐了坐说了两句话,这才告辞。
穆川的午饭是在宫里跟皇帝一起吃的。
他一个大高个儿,消耗本来就大,每天练功不停,自然吃得比旁人要多的多,皇帝看了很是喜欢,笑着吩咐一边太监:“以后忠勇伯来,按照三人的分量准备。”
“多谢陛下,烦劳公公费心。”穆川顺势瞧了那公公一眼,笑道:“这位公公长得很是喜庆。”
听了这话,皇帝转头一看也笑了:“圆脸,圆眼,白净,还有两个笑窝,的确是喜庆。白忠。”
名叫白忠的太监趁势给皇帝和穆川都行了礼,道:“大人胃口好,陛下都多吃了半碗饭呢。”
穆川的计划里,结交太监也是必须的,有个熟识的太监在宫里,消息灵通不说,还能有效避免跳坑,做事也方便。
皇帝的大总管全福仁肯定是不行的,一来他用不到这么大的太监,二来这位全公公是皇帝小时候就在身边伺候的,虽然能力不太行,但是忠心耿耿,拉拢不得。
今儿他递了橄榄枝出去,似乎这白忠也有意,接下来再寻些机会接触,关系还能再近一步。
吃过饭,穆川带着太上皇跟皇帝的赏赐出宫了。
太上皇赏了一身工艺精湛,上头还镶了金丝和宝石,虽然没法穿着上战场,但是摆在正堂里又体面又荣耀的铠甲。
皇帝则是赏了他一柄锋利的刀,吹毛利刃削铁如泥的那种。
另外两人还都不约而同的赏了些药材,说是他辛苦,怕他身上有暗伤,要他好生调养。
穆川带着东西出宫,先往自己的忠勇伯府去了。
因为风头正盛,也就四五天,牌匾已经挂了上去。
敕造忠勇伯府几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是黄金打的字儿。”有着军师诨号的赵敬诚一脸骄傲的跟穆川说。
“不错。”穆川一边夸,一边大步迈了进去:“正堂收拾得怎么样了?在老将军家里见客,总觉得不太方便。”
“再有两日就能好。”赵敬诚跟了上去,又道:“早上荣国府送了两筐绿油油的菜叶子,还有一封信,我去拿来。”
语气里有点嫌弃,穆川道:“信给我就行了,我住老将军家,带菜回去,好像对他家里厨子不满似的,留给你们吃了。”
“都是大老爷们。”赵敬诚小声嘀咕道:“谁爱吃菜啊。要我说这贾家也太不会回礼了,天冷下来,菜的确是难得,可将军是干什么?不如送两只羊腿,光顾着显摆自己能耐了。”
穆川的确是有点嫌弃两筐菜叶子,但他倒是没赵敬诚想得多,而且经他这么一提醒,的确是有道理。
他给林姑娘送碳,是因为信里写了“偶感风寒”,那荣国府给他送菜,是为什么?他一个一等伯,冬天吃不到新鲜的菜?
送礼可不是用来显示优越感的。
他肯定不可能缺菜吃,他又住在侯府,那就更不可能缺了。
连送礼都能透出来高人一等。
不愧是荣国府。
“大家族出身的军师。”穆川啧啧地夸赵敬诚:“内宅之事也如此了解。”
赵敬诚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头一转大声吆喝道:“铠甲放这儿,刀嘛……等我寻个名贵的架子来。”
穆川看了看收拾得热火朝天的新宅院,拿了赵敬诚递过来的回信看了看。
倒也没说什么,字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依旧有淡淡的清香。
内容吗,就还是挺多客气的废话。
也不知道林姑娘是怎么想的,突然来了个没有旧的旧交,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吓到。
好奇的念头一闪而过,穆川收了信,道:“粮草等物准备的差不多了,后日咱们去城郊的军营,看看还缺什么,差不多该送他们回平南镇了。”
林姑娘没有被吓到,除了她,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贾珍下午去了一家同为龙禁尉的人家里,稍微打听了消息。
这家更惨,这家是排在最后被棍子敲打的。
贾珍松了口气,可见不是针对他们。
只是回来之后,荣国府的消息也传过来了。
要说宁荣二府,对外人都不设防的,下人嘴上完全没有把门的,随便花点银子,或者请喝一顿酒,府里消息是一箩一箩的往外说,两府之间就更不用提了。
不然贾元春当贵妃都好些年了,连她的妹妹都无人问津,连个想抱大腿的都没有。
还不是消息一打听,两府一个赛一个的荒唐,怕娶回去败坏家风,得不偿失。
贾珍正喝茶呢,一个得宠的妾就来回报了。
“……午后去大观园里散步,听见他们说的。那将军想见林姑娘,被老太太拒绝了,说是好女儿不见外客。”
贾珍眉头一皱,如果是这样,那……还是针对他们!
被棍子打的那几个就是杀鸡儆猴,贾蓉就是那只猴!
贾珍放下茶杯,袖子一甩站了起来:“去荣国府。”
临近晚饭,邢夫人刚叫了骡车,就被贾赦拦住了。
“你日日去那边,可曾听说什么没有?”贾赦虽然秉持着上位者说话要云里雾里的原则,只是他的夫人着实听不懂话,便又直白的解释了一下:“我那外甥女儿,还有忠勇伯。”
邢夫人仔细回忆片刻:“老太太似是瞧不起他,不想叫见。”
“她这是待价而沽呢。”贾赦跟贾母是一点母子情分没有,只有被赶出荣国府的怨恨,还有对父母权利的畏惧,说话更是一点不留情面。
“一个林家,叫二房吃饱了多少年。连我那好儿子都不知道贪了多少,几年前送她回家奔丧回来,到现在都大手大脚的。林家钟鸣鼎食,四代的爵位,林如海又是探花,做了六年两淮巡盐使,林家不能比薛家还穷吧?”
“那肯定不能。”邢夫人点头:“老太太把女儿嫁过去,总不能是看着林家穷,过得苦,叫女儿去做好事的。”
这话讽刺意味更足,贾赦笑了起来:“这不林如海一死,老太太要的回报就来了?”
当初贾母嫁女儿,看上的可不仅仅是银子,而是林如海的前途,以及随之而来的贾家转型。贾赦这是讽刺老太太算盘落空呢。
邢夫人没想这么远,她想的都是银子:“总不能一点不归公账吧?”
贾赦冷笑:“你管得了公账?”
邢夫人摇头。
贾赦又问:“你看得见公账?”
邢夫人又摇头。
贾赦继续:“老太太的私房,将来能给你?”
邢夫人心都冷了,然而还有更冷的。
贾赦一摊手:“我也一样。”
邢夫人大怒,就这还说她贪财!
等了片刻,见贾赦再无话,邢夫人上了马车,哒哒哒的蹄声响了起来,邢夫人忽然叹了口气。
“林家姑娘跟宝玉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府里上下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儿,可老太太偏偏不开口。唉……原先觉得薛家大姑娘巴巴地凑上来,怪可怜的。如今看,谁能比林家姑娘更可怜呢?父母没了,家产没了,宝玉……呵呵,也得没。”
邢夫人一路到了贾母院子,刚进去就见一群人在抱厦等着。
“宁府珍老爷来了。正在里头说话。”打帘子的小丫鬟道。
邢夫人点了点头,阴阳怪气的跟妯娌和儿媳妇打哈哈。
不多时,贾珍出来,女眷们半低着头互相行礼,贾珍很快就离开了。
接着是鸳鸯出来:“老太太不大舒服,今儿就不出来吃饭了。”
鸳鸯虽然这么说,但是眼色使得飞起,这就是老太太身体无碍但是心情不好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的,在一点不走心的程序化的问候之后,大家各自散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今儿宝姐姐没来,她是最会踩着人说话的,倒是不用费心应付了。
吃过晚饭,贾宝玉又在林黛玉屋里坐了坐,陪她说说话消消食,这才回到自己屋里。
一进去,就见袭人急匆匆的迎了上来,焦急地问道:“我听她们说,林姑娘父亲早年得罪了忠勇伯,他来找咱们贾府的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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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贾宝玉眉头一皱,呵斥道:“你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就该骂她才是!”
哪儿有什么她不她?不过袭人仗着贾宝玉不谙世事又好骗,胡乱编的而已。
况且遇事就往林姑娘身上推,别说旁人了,就连宝二爷也不例外。
上回小戏子在园子里烧纸被婆子抓住,还是宝二爷说的,是林姑娘叫烧的。
袭人软了下来,柔声道:“不是就最好。那忠勇伯跟林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二爷跟我说说,下次再有人胡说,我也好替林姑娘分辨一二。”
“也没什么,就是跟林姑父有旧,想来看望林妹妹。”贾宝玉伸手等着袭人给他换衣服。
“咳,既然是旧交,怎么闹得这样大?听说隔壁蓉大爷都被打了。”
“胡说!”贾宝玉又沉下脸来:“以后这等胡话,别往我耳朵里传。”
袭人有些伤心,以前宝玉什么都听她的,后来来了个林姑娘,宝玉也不回自己屋里了,也不跟她交心了,甚至有时候还会避着她,上回叫晴雯给林姑娘送东西,就没叫她知道。
以后若是宝二爷真娶了林姑娘,这屋里哪还有她容身的地方?
还是心善又大方的宝姑娘当宝二奶奶更好些。
贾宝玉坐了下来,伸手要茶。
袭人又凑了上去,挨着贾宝玉坐了,一边轻轻在他背上拍着,一边说话。
“爷不如去劝劝林姑娘?林姑娘本就爱哭,万一听见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呢。”
贾宝玉倒也没多想,一听见林妹妹可能会伤心,他就顾不得许多了:“你说的是,我得去劝劝她。”
贾宝玉急匆匆的抓了厚袍子,胡乱穿在身上就走了。
袭人黯然神伤,转头就看见晴雯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夜里仔细些。如今天气冷了,别叫爷喝凉水。”
晴雯嗤笑两声,转身走了。
贾宝玉没想过他这么造谣式的安慰会造成什么后果,尤其是万一传出去,又是:“这话是宝二爷嘴里说出来的,怎么可能有假。”
不过好在林黛玉已经梳洗过了,又换了家居的睡衣。
婆子就把贾宝玉拦住了:“二爷,姑娘睡了,明儿再来吧。”
贾宝玉还有点不甘心,只是他也知道两人年纪大了要避嫌,加上他的确是对林黛玉有心思,只得作罢,不说要见林姑娘了,转而把紫鹃叫了出来。
“好生照顾你们姑娘,有什么闲言碎语的别往心里去,一切有我。”
紫鹃应了,送走贾宝玉喜滋滋的进来:“姑娘,二爷关心你呢,说有流言蜚语的有他帮着挡。”
林黛玉幽幽叹了口气,这话听着的确是感动,可仔细想想,她听到的流言蜚语难道还少?
老太太越关心她,宝玉越跟她一处,她听到的闲言碎语就越多,可若是……那她就跟迎春一样了。
兴许还不如迎春。
“姑娘怎得又不高兴了?”紫鹃劝道:“有二爷跟老太太在,还有谁敢叫姑娘受委屈呢?若是哪里不好,只管说便是。”
“睡吧。”林黛玉直接吹熄了蜡烛,转身上床了。
皇宫里,皇帝今儿宿在坤宁宫。
“得给乔岳寻一合适的夫人。”皇帝若有所思道:“你娘家可有合适的女孩子?”
皇后数了一遍:“倒是有两个年纪合适的,可都是庶女,配给一等伯还是差了些。”
“倒也是,得给乔岳寻个高门嫡女。”皇帝叹气,又追问:“长得可好看?乔岳喜欢长得好看的。朕可以封她一个郡主,也不算辱没了乔岳。”
皇后都听了一晚上乔岳了,听得耳朵都有点痒,她笑道:“只能说是中人之姿,模样周正,过两日我叫她们进宫,给陛下看看便是。只是这两个女孩儿长大的时候,妾已经当了皇后,家里难免娇纵了些,家里人的意思,是想寻个低门嫁过去,免得受气。”
那这就是想给婆家受气了,皇帝也是有亲疏远近的,他决定没听懂。
皇帝翻了个身,唏嘘道:“四哥的小女儿倒是长得不错,可惜出嫁了,就差四个月。”
不管什么时候提到忠顺亲王的女儿,皇后都有一肚子感慨,委婉得说,忠顺亲王从性格到外表,都不是倒数的,可他家里无论是王妃生的还是妾生的,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一个比一个好看。
“都留到十九了。”皇后笑道:“况且都有婚约了。”
“可以跟男方商量退亲嘛。”皇帝道:“朕也可以出面劝一劝的。”
皇后越发觉得好笑,皇帝许多年不曾这样对大臣上心了。
“快过年了。”皇后道:“进宫请安的人也多,回头我问问有没有合适的。”
皇帝这才稍稍安心,道:“你也累了,咱们早些安置吧。”
东北角上的大明宫,太上皇已经睡了一觉。
老年人的觉挺难琢磨的,困劲儿来的突如其来,走的也毫无征兆。
太上皇翻了两个身,还是睡不着,便问:“戴权呢?”
戴权今儿犯了错,虽然太上皇一直没发作,但戴权知道,那是因为太上皇还没过去自己那一关,等他心里好了,说这话题不难受了,就是自己受难的时候。
不过戴权毕竟是个权倾朝野,又见多识广的太监,换句话,推卸责任这活儿,他很专业。
听见太上皇叫,戴权从角落里出来,跪在太上皇床前,道:“上皇,奴婢在。”
太上皇叹息:“你跟了朕多少年了?这三百龙禁尉,你是如何收的?”
其实这三百龙禁尉,说白了就是陪着太上皇玩的,但戴权眼泪滚滚而下,哭得悲痛异常:“是奴婢错了。原想着收些世家子弟,能顶些用的,可没想十年过去,竟然一个不如一个。”
重点是十年,龙禁尉是当年太上皇禅位两年多的时候成立的。
太上皇刚禅位的时候身体不太好,也没想那么多,可谁知道不当皇帝了,身体是一日比一日好,后来待得无聊,又不甘心大权旁落,便想着也要给自己成立一个侍卫队。
虽然成立后太上皇也就新鲜了三两个月,后来就成了戴权敛财的工具。
太上皇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十年前招的是正当年的世家子弟,十年过去,年纪都大了,酒色掏空了的身子,跟不上朕的大将军不足为奇。
“嗯。”这个借口能说得过去,太上皇道:“再寻些好人家的儿子来,要健壮身体好的,配得上朕的大将军。”
戴权心想这不巧了吗?
从中午那些人出去,到申时宫门上锁,他一共收到了十三份辞呈。
人家也不想来。
好好的纨绔子弟,甜的不吃,非得来宫里吃苦。
不过戴权不想把这差事办得太快,他一个太监,肯定是要借一切机会敛财的,况且太上皇身子骨也没以前好了,他总得给自己寻些退路不是?
真要寻三百个身强体壮的世家弟子给太上皇当侍卫,那皇帝该记住他了。
戴权进言:“上皇,大将军才回京城不过五天,还不曾归乡,又是临近过年,总是要叫他去祭祖的。况且又是衣锦还乡——”
戴权点到为止,让太上皇自己想。
太上皇叹气,才回来的确是一大堆事情等着。
他一个太上皇,权势原本就不如皇帝,待属下更不能苛刻。
“朕记得他家里是务农的,你去寻每年太庙春祭时皇帝用的锄头,给他送一把去。”
皇帝用的锄头,虽然不像某些人说的是金锄头——
的确不是纯金的,但上头的掐金丝也不少,宝石也镶嵌了几颗的。
太上皇笑了起来,忽然就又困了,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睡觉去了。
没睡的人还有,比方周瑞两口子。
要说宁府跟荣府加起来快三千人谁最害怕,周瑞两口子竞争上岗,轮流坐庄。
整个贾家,只有他俩知道,这事儿跟林姑娘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句话怎么说着来的?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虽然府里流言满天飞,但是周瑞两口子完全没有跳出来澄清的意思,横竖林姑娘也该习惯了。
府里人人都拿她当挡箭牌,既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怎么还不收拾王狗儿一家?”
“兴许快了,没道理先找荣国府的麻烦。柿子也要捡软的捏。”
“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能说!”周瑞忽然咬牙切齿道:“明儿你寻个理由,把那日见过刘姥姥的婆子送出去。要是问起来,就是王狗儿自作主张,狗仗人势,借咱们的名发挥,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瑞家的嗯了一声,忽然道:“太太一向不喜欢林姑娘,明儿我也得说她点什么,不然叫人看出端倪来。”
刘姥姥年纪大了,紧赶慢赶到了京城之后,又歇息了一天,第二天才又往回家赶。
等她回到家里,天都黑了,村里虽然人人养狗,好在都是熟识的,倒是没被狗扑。
“这是怎么了?”刘姥姥捂着鼻子:“咱们家门口怎么这么臭?”
“别提了。”刘氏也捂着鼻子:“穆家婆子疯了,把沤的肥倒咱们家门口了。狗儿把土铲了,门板也用沙子擦过,许是哪里渗下去了,味还没散完。”
王狗儿披了衣服出来,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样?周瑞答应出头没有?”
刘姥姥虽然疲惫,不过脸上还是难掩喜色:“那个可是荣国府,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的,说一切都有他们。等十五再去跟宫里娘娘说一说,穆家什么都不敢的。”
距离十五也没两天了,王狗儿终于是松了口气,迎着刘姥姥进屋,又亲自给她到了热水。
“这两日村长开始挨家挨户收地契了。”王狗儿叹气。
刘姥姥如何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咱们村的田地就都在穆家名下了。”刘姥姥也叹气:“没要咱们家的?”
王狗儿点头。
一时间,屋里三人都沉默不语。
半晌,刘姥姥道:“先睡觉,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哪有过不了的坎儿!”
一夜过去,早上最先醒来的是个老年人——贾母。
贾母纠结了一晚上,连做梦梦见的都是忠勇伯,她睁眼第一句话,就是:“叫琏儿去送帖子,就说黛玉病好了,多谢忠勇伯送的碳,并请他过府一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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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明天就见面了。
第13章
辰时二刻,贾琏到了忠勇伯府门口。
荣国府跟忠勇伯府距离不远,都在内城,不到五里地。纵然是走路,也要不了半个时辰。
贾母叫贾琏去送帖子,要的是他荣国府继承人的身份,叩门递帖子的自有下人,贾琏在他身后看着。
忠勇伯府的门房很是客气:“您稍等,宫里来人了,管家正接待呢。”
贾琏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在门房等,管事的引他到了前院的厢房,又给上了茶,叫了小厮一边伺候,这才离开。
忠勇伯府的小厮也孔武有力,贾琏有点不安。
当然不是怕小厮打他。
前院两侧的厢房,理论上可以供客人稍事休息,但他被引进了西厢房,西厢房可没有东厢房尊贵。
总不能是东厢房已经坐满了吧?
贾琏出来在院子里晃了晃,瞧见那边有人影,脸上露出微笑,过去寒暄了。
房门没关,贾琏进去先往东次间去了,他要看看最尊贵的客人,或者说来的最早的究竟是谁。
他这一绕过去屏风,就看见一个站在屋里,一脸局促的贾蓉。
“链二叔。”贾蓉叫了一声。
“你怎么——”贾琏惊讶道。
“父亲叫我来送帖子,想来拜访忠勇伯。”贾蓉的谎话的是张口就来:“二叔也知道我的,早上起不来,方才打瞌睡呢,听见动静才站起来。”
其实是觉得尴尬。
贾琏不在乎这个,平日里一起厮混过的,比这个更说不出口的事情都做过。
只是在别人的家里,贾琏还是要装一装长辈的:“是该拜访,毕竟是你的上峰。”他又压低声音,使个眼色,“你来得早,那边是谁?”
贾蓉凑过去,贴在他耳边小声道:“好像是顺天府的人,听说是代表府尹跟京城两位县令来的,想要设宴款待忠勇伯。”
贾琏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这位忠勇伯回京快十天了。能打听出来的消息都传得差不多了。
比方他家里是在宛平县,忠勇伯府却在大兴县,两个县令都逃不过去。
顺天府尹也是一样的道理。
辖区里出了大官都是要结交一二的,也是为了治下安定团结,不出大乱子。
当然像忠勇伯这种,就是地方官设宴款待,若是只考个举人,或者没当过什么大官就归乡,就是乡绅设宴款待地方官了。
反之,地方官上任,也是差不多的流程。总之,当地有名望的人,地方官是必须要熟悉的。
贾琏打听好消息,道:“我知道了,宫里的呢?”
贾蓉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宫里人已经在里头了。”
贾琏问过一遍,又约了有空一起喝酒,这才回去西厢房。
不多时,他从窗户看见有管事送太监出去,那太监红衣蟒袍,明显是个有权势的太监,却客客气气的满脸笑容。
贾琏不由得叹了口气,想起整日来贾家打秋风的太监,一年光这个开销就得小几千两。
忠勇伯府招待太监时间挺长,轮到他们这些人,就很快了。
进去管事收了帖子,在客气两句:“大人事忙,我去询问了尽快给您答复。”这就算完事儿了。
贾琏也没任何不满,忠勇伯是超一品的一等伯,他才正五品,真要是一处吃饭,他爹跟忠勇伯一桌都够呛。
办完事儿,贾琏回贾府禀告贾母。
只是才进府,就在前院瞧见一眼熟的太监——方才去过忠勇伯府那红衣蟒袍的太监。
贾琏只觉得荒唐,真是出宫办事儿,两不耽误。
毕竟是来要银子,这太监脸上倒是也有笑,然而是皮笑肉不笑,贾琏忙躲了,只当没看见,先去回了贾母,又慢悠悠的往自己屋里来。
才掀开帘子,贾琏就听见凤姐儿叫骂:“一千两银子!真是狮子大开口,什么叫外头的院子要换家具,手头紧,借些来周转,宫里哪个太监还过银子?”
“你消消气。”贾琏道:“横竖是公中出银子。”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手臂,平儿拿了鸡毛掸子来给他掸灰。
王熙凤哼了一声:“用些劲儿,你家爷身上脏!”
虽然是指桑骂槐,但贾琏不太在意,毕竟平儿掸灰还是很温柔的。
“账上总不能连一千两都没有?能过去就过去了。”
王熙凤可过不去,她只想别人说她好,说她能干,她连嫁妆都填进去了。
“你知道那太监怎么说的?”王熙凤瞪着贾琏:“说贤德妃宫里夏公公说贵府上最是和善,呸!”
王熙凤还想骂两句元春,贵妃当成这样,还不如当宫女呢。
但上头还有老太太还有太太,她这院子又是人来人往的,院子里还有个盼着她死的狐狸精,她讲话是要越发谨慎才是。
贾琏前几年还总是安慰王熙凤,如今却有点想看乐子故意惹她的心理。
“二奶奶还是想想过年吧,按照往年的惯例,少说也得两三万两吧?前儿老太太还说要在二老爷生辰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明年二老爷就回来了,他的外书房内书房是不是得修整修整?”
果然,愁容染上了王熙凤的眉眼,连往日的凌厉都减弱了不少。
“庄子上的银子还没送来,今年也没听说什么旱涝,必定是够用的。”王熙凤安慰自己,又训斥贾琏:“你还不出去找银子?”
“老太太叫我这两天别出门,等着忠勇伯府回话,见林妹妹,叫我陪着。”
王熙凤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平儿,咱们走!”
贾琏院子里看看,往秋桐屋里去了。
二姐儿虽然长得好看,但这两月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忧愁垂泪让人哄,一次两次贾琏还挺喜欢的,次次这么来可不行。
贾琏跟贾蓉是前后脚出的忠勇伯府,也是前后脚回的家。
贾蓉规规矩矩跟贾珍回报,又说了遇见贾琏的事儿。
贾珍冷笑:“早这样不完了?我最看不惯就是西府拿腔作调瞎摆谱,好好一桩事儿,非得自己折腾些波澜出来,图日子过得太舒坦吗?”
因着方才说了贾琏,贾珍思绪不免转到了他身上,进而又想起来尤氏姐妹花。
他叹气:“可惜了。不知道宝玉说了什么,叫柳湘莲悔婚,连带逼死了三姐儿,二姐儿又被收房,不然——”
不然他们三个拿来招待客人,一笼络一个准儿。
贾珍虽然没说出来,但是贾蓉是他儿子,如何猜不到,他越发的屏息静气,不敢言语了。
贾珍挥挥手,索然无味道:“下去吧,留心着忠勇伯府的回信。”
巳时刚过,穆川收到了请柬。
“太上皇送了一把金锄头?”穆川笑道:“这次回乡带上,等老屋修好了,就挂在堂屋正中,也算是镇宅之宝,再叫军师写一份谢恩的折子送去大明宫。”
下来几份请柬,穆川翻看一遍,道:“先去看林姑娘,晚上赴知府和县令的宴会。”
苗镇川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
“怎么了?”穆川反问:“见土司、回一百二十里以外的老家、赴知府跟县令的宴会,还有见林姑娘——对了,宁国府的帖子推了,等我去过荣国府再推。你选哪个?”
离间计三个字才从苗镇川脑海里冒出来,他就听见自家将军道:“我提醒你,林姑娘的爹是探花,探花。”
穆川还又专门强调了一遍。
纵然是武人,也知道探花长得好看,苗镇川道:“我也选见林姑娘。”
“这不就结了。”穆川大步出了房门:“去荣国府说一声,我未时二刻过去。”
吃过午饭,穆川指点李家几位青少年练了练基本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先去忠勇伯府的库房寻了两样玩具装在匣子里,这才骑着马往荣国府去了。
荣国府中门大开,贾琏在门口守着,看着远处一行人骑着马过来,急忙迎了上去。
不会认错的,这么高的马,这么强壮的人,全京城只有一个。
到了门口,穆川勒马,贾琏倒抽一口冷气。
这跟上回在酒家二楼看又不一样了,上回从上往下,都能看出这忠勇伯人高马大,如今他站在地上,人家骑在马上,贾琏的脖子都要断了。
穆川跳下马来,笑出成年人特有的虚伪:“这么客气做什么,还开了中门。”
敢不开中门吗?
贾琏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角门,别一个不开心把他们家墙拆了。
“将军,请。”
穆川拱了拱手,把缰绳扔给后头的手下,率先进了荣国府。
贾琏原本想引路的,只是他快步走也撵不上,小跑起来又觉得有失体统,反□□邸的结构都差不多,除非故意,否则是不可能走错的,他索性就走在穆川后头了。
林黛玉由鸳鸯跟两个婆子陪着,在正堂门口站了快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虽然穆川的回帖上说未时二刻到,但贾母很是坐立不安,林黛玉索性就道:“忠勇伯是客,总不好叫他等着,我早些过去可好?”
贾母点头应了,又赞一句黛玉懂事。
黛玉走了没多久,贾宝玉也开始坐立不安了。
其余几人不像贾宝玉那样是全然的担心林黛玉,她们的好奇心至少占了一半。
薛宝钗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她温和笑着,跟史湘云道:“我听人说,那将军身高丈八,青面獠牙,浑身血腥气,不知道是真是假,等颦儿回来,咱们好好问问她。”
“怎么可能?”史湘云道:“长到丈八,进房门都得磕到头。况且总得洗干净了才见人吧?不过我也听说他身材高大,人间少见。”
薛宝钗是故意的,果然一听这个,贾宝玉越发的担心了,那将军是个粗人,林妹妹水一般的柔弱女子,身子又不好,别被吓到了。
贾宝玉扫一眼屋里的自鸣钟,然后又扫一眼,担心贾母不让他去,便站起来跟这个姐妹说两句,又跟那个姐妹说两句,慢慢蹭到门口,忽然道:“我去看看那将军的马,那马可好了。”
有了一个打头的,史湘云也站起来道:“老祖宗,我也去看看,我就躲在后头,绝对不出声。”
她原本就大不咧咧的,好奇心也重,薛宝钗那话不仅激了贾宝玉,同样激了史湘云。
况且京里的达官贵人她也见了不少,这位忠勇伯又不是爵位最高的,又能怎么吓人呢?
“云妹妹!宝兄弟!”早就准备好的薛宝钗直接追了出去。
贾母昨晚上就没睡好,做了一晚上梦,人也昏沉沉的,等反应过来,手伸出去,屋里已经出去三个了。
贾母面色一沉,下意识就想让人把他们都叫回来。万一闹到外人面前,成何体统?
可转念又一想,忠勇伯来历未知,正好叫这些孩子们试试。
忠勇伯一个一等伯,如何跟孩子们计较?
只是薛宝钗出去……
贾母笑着拍了拍坐在她身边的薛宝琴的手:“你们也都出 去看看吧,躲在门背后,记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别太出格了。”
她一边说,一边无奈的笑了两声:“我小时候也淘气的,有次躲在门背后突然跳出来,吓了父亲请回来的客人一大跳。”
听她这么说,薛宝琴也站了起来,探春拉着迎春跟惜春:“咱们也去看看。”
贾母目送几个女孩子出去,又扫了一眼薛姨妈。
薛家打什么主意,她自然是知道的,尤其是薛宝钗都二十了,一天都耽误不得。
不过要说好看,所有女孩子里头最好看的是薛宝琴,大家都藏好了也就罢了,万一真不小心叫人看见,有薛宝琴这个最好看的顶在前头,那就有热闹看了。
贾母笑眯眯地冲薛姨妈招招手:“咳,她们都走了,你们也坐近些,咱们好好说说话。”
远远的,站在正堂门口的林黛玉就看见一个身着御赐红蟒袍,外套齐腰甲的男子走来。
的确是高大威猛,龙行虎步,只看身影就能想象他在战场上是多么的让敌人闻风丧胆。
林黛玉忙低下头来,又想好像没看清脸。
穆川站定在林黛玉跟前:“这位便是林姑娘了吧?”
“将军。”林黛玉行了礼。
虽然对女子的礼节要求,有一条是见男性的时候不能直视眼睛,但行礼的时候,还是得看着才尊重。
这番视线对上,林黛玉第一个印象,就是:他的确高大,也的确结实。
第二个印象,便是:以前话本里看的常胜将军,似乎都有脸了。
穆川就不一样了,他对林黛玉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仙女,好像下一秒就能飞升。
再下来,就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亮闪闪的似有星光?
星光?什么星光,那是泪水,她受委屈了。
我没来前她受委屈,我来了她还受委屈,那我不是白来了?
穆川手一伸:“林姑娘,咱们里头说话。”
两人进了内室,等林黛玉坐好,没等贾琏说话,穆川就先道:“我便是穆川,行三,你叫我一声三哥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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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不要猜一猜林黛玉究竟有没有叫三哥。
第14章
三哥?
林黛玉下意识又看了穆川一眼。
这眼神叫穆川有点受伤,他这是保家卫国的风霜好吗?高原上紫外线强烈,又是干燥的夹杂着砂石的风整日吹着,再加上风餐露宿赶回京城,难免糙了些。
回来京城养上一个冬天就能好,皇帝还赏了他宫廷御制的什么霜来着,他很快就能——
虽然白嫩不成小白脸,但至少是个正常人了。
林黛玉忙又垂下眼帘。
外祖母虽然没明说,但里里外外都在暗示她说话要顺着忠勇伯,所以没等穆川解释他比贾琏小了好几岁,林黛玉便叫出口来。
“三哥。”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甘心,但穆川满意了:“我痴长你几岁,当得起这声三哥。”
林黛玉面上不显,但心里不免还是在想,这可不像几岁。
“三哥当日跟我父亲是如何认识的?我倒是不曾听父亲说过。”
这个问题,外祖母也前前后后问过好几遍,林黛玉自然明白她什么意思,所以她当着琏二哥的面大大方方问出口,算是保险。
刚见面的时候,穆川觉得林姑娘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看,如今听她说话,又觉得听一辈子也不腻。只是又要担心她话说多了会不会不舒服。
“林大人兴许不记得了。”穆川叹息道:“我与他见面的时候,我才——”
穆川伸手比划一下身高,比茶桌还要矮上三分。
“四岁?三四岁吧。我走丢了,林大人陪我等我爹娘来着,他还给我买了个糖葫芦。走的时候,听见林大人的同僚叫他‘如海兄’,一直记到现在了。”
穆川拿着他准备好的两个小木匣子,站起来走到林黛玉身边坐下:“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木匣子还没看呢,林黛玉先觉得光被挡了不少。
“这是什么?”自觉见到忠勇伯之后的心路历程都有点不尊敬人,林黛玉莫名心虚,声音不由自主地稍微夹了那么一点点。
穆川打开盒子,里头是——
“糖葫芦?”
还是五颜六色的糖葫芦,粗粗看过去叠在一起八九根的样子,山楂球有珍珠的,玛瑙的,还有红玉、翡翠等等各种玉石。
虽然颜色上不太对,但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好玉料,连外头那层糖壳都做得晶莹剔透。
“我瞧见这个就想起林大人来着,特意带来的。”
其实是在宝库里找了一圈,只有这个能编出故事来,所以就是它了。
穆川拿出底板,把糖葫芦一根根插了上去。
“都可以卸下来。”他把山楂球拿了下来:“还可以这么玩,一次只能拿最上头一颗,还有一根空签子,然后把每根糖葫芦都调整成颜色一样的。”
林黛玉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她还真没玩过,她手刚伸出去,穆川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这个简单,这个叫……好像是叫汉诺塔,从西海沿子出海,往南那一片地方传来的。”
这个是大小不一样的圆片,中间打孔,摞在象牙制成的签子上。
“把它们按照大小顺序都挪到第三根签子上。”穆川先拿了三块给林黛玉示范了一下。
林黛玉看了一遍就明白这东西怎么玩了。
“也就是说,最下头最大这一块要挪到第三根签子上,那倒数第二块就得先挪到第二根签子上——就算是四块五块六块,也都能这么推导。”
她稍稍顿了顿:“这个的确简单。”
“是给小孩子玩的。”穆川笑道:“我只听说林大人还有一女,倒是不知道你几岁。就算不好玩,拿来当个摆设也是好的。”
贾琏在他们对面坐着,心想这木匣子都快比里头的玉石值钱了。
金丝楠木,螺钿的彩蝶扑花,在太阳的照耀下亮闪闪的,合页和搭扣都是象牙的,这东西就是他家琏二奶奶也没几个。
更别提里头的玉石,虽然是做成了小圆饼,上头半个花纹也无,但一个个都晶莹剔透,水润极佳,一看就是上好的玉。
贾琏都觉得糟蹋了那玉。
“我的确没见过这些东西,多谢三哥为我寻来。”
这一声三哥就比方才自然许多,穆川再次满意。
“你喜欢就好,回头等东西收拾好,我看看还有什么合适的,再给你送来。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说便是,这世上没什么我找不到的东西。”
林黛玉笑得挺含蓄,却有一种下一秒就要说:“我要太阳和月亮。”的狡黠感。
“也没什么缺的,外祖母待我极好,家里什么都有。”
不管是陪在一边的鸳鸯,还是坐在对面的贾琏,都觉得这话应得极好,但穆川却有不同的看法。
什么叫没什么缺的?
她的生活该是满溢出来才是,仅仅是不缺东西?
她该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都有新衣服,顿顿都有新美食,屋里的玩意儿要多到放不下才是。
而不是仅仅够了和不缺。
“还是太懂事了些。”穆川叹道:“我时常来看你便是。年轻的女孩子,要过得更自在一些。”
林黛玉的手还在穆川送的玉石玩具上,温润的触感一直渗到了心里:“就是小孩子的玩具,我也喜欢的。”
穆川笑道:“你若是这么说,下回我给你拿拨浪鼓了。”
“倒也没那么小。”林黛玉道。
穆川顺势就问了一句:“可曾及笄?”
问女孩子年纪,这差不多就是极限了,林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我刚回来的时候,就听定南侯家里的女孩子说京城如今流行瘦,好看是好看,只是太瘦了对身体也不好,也别总饿着自己。”
穆川虽然说过自己认识林如海的时候才三四岁,又说比林黛玉大了不到十岁,但他现在这张脸,就还真不太像是平辈的。
况且他还有个一等伯的爵位加持,已经是当家做主的人,长辈力直接拉满。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就跟着点了点头,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倒也没想太瘦。”
话说完,林黛玉惊觉她居然一点抗拒之心都没有,往日不管是外祖母还是二舅母,哪怕是贾宝玉或者紫鹃,说她身体不好如何如何,多吃些如何如何,又或者药不能停,她都不太舒服,下意识就不想听。
可这位毫无征兆突然出现的三哥,说起来就还挺中听的。
“也没挑食。”林黛玉又解释一句。
穆川笑了两声:“好好好,你没挑食,总归是正长身体,正常吃两个月就好了。”
倒像是她在嘴硬。
林黛玉不太高兴,却又有点高兴。
穆川虽然还想多待,不过头一次来,这就差不多了,荣国府不提,穆川从来不考虑他们,主要是怕说得太多,林姑娘生出抵触心理来。
“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点青稞和荔浦芋头来。你叫她们给你熬成奶粥喝,青稞跟咱们这边的米不一样,熬过还是弹的,再加上半杯红茶,两勺芋泥,养胃又清甜。”
这么搭配下来其实就是奶茶,穆川觉得应该没人不喜欢喝吧,没人能抗拒多加一份芋泥吧。
青稞是好东西,鸳鸯知道,贾琏也知道。荔浦芋头就更不用说了,多少年的贡品了。
早些年贾家还能分到进贡的青稞,鸳鸯跟着贾母也吃过两回,口感很好,不知不觉一碗就下去了。
贾琏也曾喝过一坛子青稞酒,十分醇厚,可惜这些好东西现在是没贾家的份了。
“你若是喜欢什么,也可以往里加减。”穆川又补充一句,他虽然觉得林姑娘没这么教条,但贾家的下人可不一定。
有时候甚至不是教条,就是喜欢拿着规矩压人。
“知道了。还要谢谢三哥送的碳,我烧了极好。”林黛玉说这话的时候心跳都加速了。
她有点故意。
鸳鸯跟琏二哥应该听不出来吧,况且感谢也是必须的。
因为这位三哥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来看她的,她原先的老师贾雨村也来过贾府,可拜访的都是她的二舅舅,见的都是贾宝玉,不曾问过她一句。
况且他还送了许多东西,不是那种明面上一看就很珍贵的、让所有人看了都心生嫉妒的,而是实实在在能用的。
她真的很想说:那碳我就烧了三块,一个下午。
林黛玉觉得有点委屈,她又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跟这位忠勇伯接触时间尚短,而他除了对自己好,别的什么都没做过。
如果时间长了,或许他也会被贾家拉拢过去,又或者他就来客气这么一次……林黛玉忽然情绪低落。
穆川了然的笑了笑:“快烧完了?我记得是两筐碳,我再给你送来。嗯,我再给你送些天字甲三的碳来,你试试跟天字甲一的哪个好,以后咱们就烧哪个。”
鸳鸯心乱跳几下,贾琏脸皮都跟着抽动。
天字甲一?天字甲三?
他是太上皇跟皇帝的私生子不成?还能让他挑的?
哦不对,是让林妹妹挑。
“谢谢三哥。”林黛玉又笑道。
穆川道:“一会儿就让人给你送来,不过我得过几日才能来看你。我得回乡一趟,香山乡,你听说过吗?”
“香山红叶?”林黛玉反问道。
穆川点头笑道:“正是。今年有点晚了,颜色已经不鲜艳了,明年咱们去看。”
林黛玉又想说她不在乎鲜不鲜艳,她就是想离开贾府喘口气,哪怕半日也行。
“真好,我还没看过呢。”林黛玉很完美的用憧憬的语气掩盖了失望,谁都没听出来。
“那我就先告辞了。”穆川站起身来,又嘱咐:“别当面答应了,回头又客气起来。”
“我肯定不跟三哥客气。”林黛玉回应道:“我送送三哥。”
林黛玉跟着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瞧见鸳鸯已经帮她收拾那两样玩具了,两人视线对上,她跟鸳鸯点了点头,这才放心跟在穆川后头,出了正堂。
这次穆川就走得很慢了,别说贾琏,就是林黛玉也能很轻松的跟上。
一行三人往前院仪门走去。
前院的侧门后头,所有人都在这儿躲着,包括贾宝玉。
虽然出来的借口是为了看骏马,但贾宝玉真正担心的还是他的林妹妹。
不过直接冲进正堂他也是不敢的。
现在真正看见穆川长什么样子,看见他高大结实的身材,还有外头套的甲,他好像还是不敢冲出去。
史湘云笑道:“没有丈八,也没青面獠牙,就是黑了一些。”她回头看着她的宝姐姐:“我说不可能吧。”
薛家姐妹两个都觉得这怕不是个傻子,探春下意识往自家姐妹那边挪了半步。
薛宝钗一手拉着史湘云,一手拉着薛宝琴,有点左右为难。
她不能直接冲出去,哪怕是宝玉冲过去,她都不好拦的,毕竟是个爷。
可哪个姑娘会冲过去呢?
史湘云明显没那个心思,推宝琴出去就更不可能了。
宝琴明艳动人,身子骨一看就比林黛玉结实,保不齐忠勇伯就能看上她。
她的婚事本来就不顺利,哪怕是去当妾,薛家必定是全家都同意。
可若是堂妹过得比自己好……她不能这么做,贾家都有风言风语了,宝姑娘总爱说她堂妹。
那……薛宝钗笑道:“既然都看过了,咱们回去吧。”她一边说,一边转身。
侧门也是有台阶的,薛宝钗好像没注意,一脚没踩稳,身子一斜,就把迎春撞了出去。
迎春是个软柿子,屋里丫鬟嬷嬷都欺负她,小厨房的人也不把她看在眼里。
迎春还是个没嘴儿的葫芦,受了欺负也不说的,哪怕是丢了贵重的首饰,也不敢问人要的。
“啊——”迎春一声惊呼,两步踉跄,虽然没跌倒,但平白出来一个姑娘,也吸引了那边的主意。
一个迎字还没发出来,就换了二。
林黛玉叫了一声“二姐姐”,就要过来扶人。
反应最快的薛宝钗已经扶住了迎春,也不说怎么没站稳之类的话,只温柔又关切地问:“没崴着脚吧?”
迎春长这么大也只去过王家,一个外男都没见过的,当下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贾琏神色稍暗,很快就恢复正常。
他倒是觉得,有点小手段也无妨,当日秋桐还在大老爷处,他们就是这么勾搭上的。
同样勾搭上的还有前后两位鲍二家的,以及尤二姐,还有一些索然无味,连名字都记不住的。
这个妹妹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既然这样,贾琏便笑道:“舍妹顽皮。过来给忠勇伯见礼。”
毕竟还有林黛玉呢,穆川笑道:“当日去定南侯家里,也是这么过来的。”
史湘云倒是大大方方的过来行了礼,薛宝钗拉着迎春不放,照顾又体贴的微微用力,拉着迎春一起行了礼。
穆川也看到了贾宝玉。
白白嫩嫩,奶油小生,超绝婴儿肌。
拔刀吧情敌!
他笑道:“女扮男装这个最是顽皮。”
这下贾宝玉的脸跟迎春一样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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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贾宝玉虽然觉得女子是水,男子是泥,只爱跟女孩子一处玩耍,也经常被人夸女孩儿一样的人品,但是真被人当成女孩子,他心中只有屈辱。
贾琏忙上前一步,笑得不太自然:“这是舍弟,二房的宝玉。”
这时候该贾宝玉上前见礼了,只是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是没遇见过事儿,根本什么都没想,也完全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不动了。
穆川没有乘胜追击,他新认的林妹妹还在一边看着呢,她跟贾宝玉关系……良好,他不好多做什么,免得叫林妹妹心生不满。
“这便是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儿吧?”穆川微笑,摆出长辈的架势来,“的确是人中龙凤,世间少有。”
贾琏松了口气,林黛玉脸上的焦急也缓解了不少。
贾琏拉了一把贾宝玉,小声道:“莫动。”然后解了他脖上项圈,摘了玉下来,递给穆川,笑道:“这便是那块玉了。”
贾琏伺候人……最熟练的就是脱女子衣服,对贾宝玉自然是有些粗暴的,不过这么一来,贾宝玉倒是回过神来了。
他总算是记得要行礼,贾宝玉上前拱手作揖,口中道:“忠勇伯。”
穆川嗯了一身,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就看着手里的玉。
上好的材质,质地偏硬,上头密密麻麻刻着小字。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伸手招呼林黛玉。
林黛玉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穆川压低声音,问:“上头这是什么字体?写的是什么?”
林黛玉觉得好笑,但又有点感动,这三哥虽然是头一次见面,但毫无疑问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林黛玉便接过那玉,也压低了声音:“是古篆,据说是三皇五帝那会儿专门用于祭祀的文字。上头写了——”
她突然顿住了,她来荣国府十年,这还是头一次把这玉拿在手里。
林黛玉忘不了头一次见面,贾宝玉摔玉的场景,她吓得连动都不敢动,所有人,包括说她是心肝儿的外祖母,却全都去安慰贾宝玉了。
她心中生出点冲动来,她想把这玉摔了,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看看没了厚厚的地毯,这玉究竟会不会碎。
“……你该不会是在想怎么糊弄我吧?”
穆川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林黛玉失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她翻过来,又把背面的字读了。
对上穆川不太信任的眼神,林黛玉克制不住的微笑,连酒窝都出来了:“你自己数数字,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吉祥话倒是挺好听的。”穆川轻咳一声,道:“你还给他便是,回头我也给你淘一块来。”
她发愣,哪儿是想要玉啊。这位三哥人虽然不敏锐,但心肠却是极好的。
“这是娘胎里带来的。”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过去给贾宝玉把玉挂上了。
她脸上带着笑,动作又轻柔,视线对上,贾宝玉心中莫名的安慰,也跟他的林妹妹笑了笑。
碍眼!太碍眼了!
穆川脱下身上的齐腰无袖明甲,递给了贾宝玉,严肃道:“头一次见面是该有见面礼的。你祖上是武将,军功起家,这甲给你,是希望你继承祖风,建功立业,莫要辱没了它。”
这种鼓励就是贾宝玉最讨厌的那种。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表情也僵硬起来。
贾琏看不出来,日常跟他在一处的林黛玉看出来了,不过好在这也能解释成严肃,林黛玉便又去看穆川的神情,似乎……应该没发现吧。
贾宝玉接过明甲,人都被带得往下坠了坠。
穆川大笑:“你还得好生练练。”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贾宝玉的肩膀,完全就是对后辈的鼓励。
这也就差不多了,穆川又跟林黛玉道:“给你姐妹的见面礼,下午一起送来。”
贾琏引路,林黛玉跟着把人送到了仪门,又是两句道别的话,这才回转。贾琏则是又客气几句,亲自送穆川出了大门。
她才走近,就见史湘云笑眯眯地伸手:“我还没见过这种甲呢,这是镀金的吧?”
薛宝钗也笑道:“宝兄弟怕是拿不住,咱们也帮着分担分担。”
再一看旁边的迎春,整个人都缩了起来,都有些驼背了。
林黛玉叹了口气,脸上扬起笑容:“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穆川上了马,离开了荣国府。
他自觉方才的言语行动都很完美。
林黛玉……一切美好的词用在她身上,似乎都欠了点什么。
自打第一眼见到她,穆川就有了指导方针。不然他也不会开口就是三哥了。
无所不能的温柔长辈→细心、包容一切,能分享一切烦恼的我最懂你的男闺蜜→亲亲相公。
当然,中间少不得要绿茶一下,把那个文不成武不就、没有出息、还是个孩子、中央空调、十分碍眼的青梅竹马贾宝玉从她心里撵走。
然后自己住进去。
不过……穆川摸了摸自己脸,的确是有点糙。
他能不能从长辈完美过渡到男闺蜜,就看皇帝赏的宫廷御制养颜霜多久起效了。
穆川叹了口气,炫耀道:“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孩子,的确是挺麻烦的,是吧?”
被扫射到的苗镇川翻了个白眼:“将军,咱们现在去哪儿?”
穆川掏出怀表一看:“赴宴还有一个半时辰,先去忠勇伯府。”
得准备给林姑娘的礼物,还得找出来皇帝赏的养颜霜。
再说荣国府这边。
虽然鸳鸯给林黛玉收拾了东西,不过她没送去潇湘馆,而是直接带着去了贾母屋里。
等林黛玉她们过来的时候,鸳鸯已经把她听见的,看见的,都跟贾母说了一遍。
“你去吩咐紫鹃。”贾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若是再送碳来,让她好生留着,冬天天冷,忠勇伯的心意,不能辜负了。”
这还是看不出来忠勇伯要干什么,贾母下意识觉得单纯认个妹妹……不可能。
况且忠勇伯说的林如海陪他等了等爹妈,还是不可能。
三四岁的孩子,还是个男孩,谁家放心撒开手?
况且三四岁啊,谁还记得三四岁的事儿?
贾母想过一遍,决定再看看这人下午给其他几个姐妹送的什么。
礼物也是能看出不少东西的,比方前几年,元春给宝玉和薛宝钗送的节礼就是一样的。
还是她亲自进宫说了说,元春这才改了。
贾母脸上显出冷意来,她那个二儿媳妇,就是又蠢又坏,教唆元春打压庶弟,好好的节日,送东西都就都送,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出来。
何必呢,出力不讨好。送个礼反而结下仇。
贾母正想着,外头抱厦传来笑声,贾母挤出个笑容来,等最前头的史湘云转出屏风,笑道:“跟猴儿一样,一点不老实。”
史湘云笑嘻嘻的,走路间还有跳跃感,她紧挨着贾母坐下,笑道:“那将军可威武了,个头有这么高,肩膀有这么宽,他还把身上穿的甲给了二哥哥。”
林黛玉是第二个进来的,她没上手抬那甲,毕竟薛宝钗体贴地说了:“颦儿身子不好,不叫你出力。”
她一进来听见二哥哥,心里不免也要冷笑一下,云妹妹要说天真烂漫,倒也没天真到当着老太太叫爱哥哥的地步。
只是这么一想,她又有些埋怨自己,她也不想这么敏感,她也想像云妹妹一样,要么感受不到,要么就有什么说什么,她没有办法。
虽然是给贾宝玉的东西,不过一路抬回来,薛宝钗出力怕是比贾宝玉都多。
她微笑着指挥大家把东西放在了贾母身前,笑道:“老祖宗瞧瞧这个。”
贾母手一伸,一边伺候的小丫鬟递了老花镜过来,贾母接过带好,上手摸了摸那甲,又费力拎——没拎起来,低下头看了看鳞片和做工。
“这是给武将的赐服,大朝会和祭祀的时候穿的,至少要做到兵部尚书,才有可能叫皇帝赏赐这么一件。”
贾母指点着她的孙辈们:“鱼鳞样的甲片是铁做的,上头镀金,底料用的是厚实的乌金锻,还绣了金蟒纹。周围用皮毛缘边,夏天是能拆下来的。”
林黛玉有点担心她新认的三哥,道:“他的给了宝玉,回头大朝会的时候他穿什么?”
薛宝钗看着林黛玉,眼神微妙,笑得更是微妙,就好像说:我拿住你了。
贾母笑道:“他都能叫你太上皇跟皇上的碳轮番烧了,你不用担心这个。”
“林妹妹最是好心了。”贾宝玉跟了一句。
贾母看着贾宝玉叹气:“你曾祖父也有这么一件,后来跟着他一起下葬了。”
薛宝钗忙推贾宝玉:“还不快穿上叫老祖宗高兴高兴。”
“哦。”贾宝玉恍然大悟,费力把甲套上了。
但是……贾宝玉比穆川低了一个头,肩膀窄了三个号都不止,胸围就更不用说了。
跟穆川比,他就没有胸肌,根本撑不起来。
穿是能穿上,就是有点滑稽。
而且这甲虽然只有半身,但因为又镀了一层金,半点没打折,差不多有三十斤,贾宝玉连五斤的东西都没提过,如今三十斤的东西上身,他表情都狰狞起来,压得都要喘不上来气了。
贾宝玉出丑,情商随着场合而定的史湘云自然不会大声嘲笑,她道:“二哥哥还得练练。”
贾母也道:“脱下来吧,回头叫他们找个架子,放你外书房。”
另一边,贾琏送了穆川走,又回去稍稍洗漱,换了身衣服,这才往贾母屋里来。
贾母方才已经听鸳鸯说过一遍了,自然没那么急迫,又觉得贾琏来得太晚,明里暗里都是不尊重她,所以要故意晾一晾,便对报信的小丫鬟道:“我知道了,叫他晚上再来吧。”
小丫鬟出去跟贾琏说了,又补充一句:“老太太嫌您来得太晚,不太高兴。”
跟贾宝玉比,贾琏才是贾家丫鬟里一等一当姨娘的人选,若不是有个王熙凤压着,跟他示好的人都不带遮掩的。
贾琏笑道:“姑娘替我说两句好话,忠勇伯拉着我说话呢。”
小丫鬟便道:“依我看,您稍微等等,鸳鸯姐姐去林姑娘屋里吩咐事儿了,一会儿就回来,等她回来再帮您说两句,没有不成的。而且这个点儿,姑娘们晚饭前还得回去洗漱,等她们走了,自然是您进去。”
贾琏道谢,也没歇在暖阁里,而是院子里等着堵鸳鸯。
屋里,贾宝玉脱了甲,林黛玉好奇,也上前拎了拎,心下赞叹:他怎么能穿着这么重的甲行动如常的?
薛宝钗瞧见了,笑道:“以前见颦儿,什么都是淡淡的,今儿好容易来了个忠勇伯,倒是把你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林黛玉以前也是什么都敢说,只是这两年渐渐觉得无趣,连眼泪都不大流了,但才见了穆川,又叫了许多声三哥,听了许多好话。
既然有人撑腰,难免要硬气一点的。
“不及宝姐姐,一路提着甲就回来了。怪不得那些嬷嬷总劝我学一学宝姐姐,每日多走些路,力气都大了不少呢。”
贾宝玉还有点萎靡不振,没出来和稀泥,史湘云是最见不得有人说她宝姐姐的,当下便道:“忠勇伯给你送了什么,叫我也看看。”
迎春从跌出去就失神,回来更是木木的没什么反应。
跟她一样姓贾的探春一肚子气,当下便道:“既然是忠勇伯送给林姐姐的东西,你也该有些分寸才是。你宝姐姐整日分寸规矩不离嘴,你们又住在一起——”
惜春打断了她,没叫说下去,她冲贾母行礼:“我累了,我想先回去歇歇。”
贾母不太想让她们走,鸳鸯方才说了,一会儿还有礼物送来,若是叫人走了,东西说不得就得直接送过去,她虽然能先留下来看看,可难免有些不太好。
毕竟已经都及笄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再不能像小孩子那样,什么事情都是长辈一手包办。
贾母笑道:“歇好了就赶紧过来,我今儿馋了,吩咐他们做了不少好东西,晚上早点来吃饭。”
众人一一起来告退,贾母屋里一个小丫鬟抱着林黛玉的两个盒子,送她回潇湘馆。
因为前几日就说了要帮着写帖子,薛宝钗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不跟史湘云同路,她往东北角薛姨妈的住处去了。
一进去,薛宝钗就使个眼色叫丫鬟出去,她问:“可打探到消息了没有?忠勇伯送了两个盒子给林姑娘,名贵异常,上好的金丝楠木,还有五彩的螺钿,象牙上还掐了金丝,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竟拿这样的盒子装。云丫头也没试出来。”
“听说是小孩子的玩具。”薛姨妈道:“还听当时进去端茶递水的丫鬟说,好像要认她做妹妹。”
薛宝钗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妹妹?
她的亲哥哥行事荒唐,大字不识几个,连累得她也没了好前程,借居贾府整日受人白眼,说话做事一点错儿都不敢出格,还要大把的银子撒出去,就为了别受丫鬟婆子的闲气。
老太太亲口说的,林家人都死绝了,怎么还能冒出来一个一等伯要做她哥哥?
若是真有了这么个哥哥,岂不是……宝二奶奶?
“我——”薛宝钗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还有莺儿提醒的咳嗽声,忧愁硬生生变成了微笑:“该是要恭喜她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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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你要恭喜什么?”外头传来史湘云的声音:“谁得了什么好处?”
莺儿忙打帘子请史湘云进去。
史湘云娇声道:“回去蘅芜苑太远了,再走一趟,我怕是要饿死在半路上。”
“你只管来便是,咱们两个素日是最好的,你又对我多有维护,来这儿才是应该,你若不来,我反而要怪你的。”
薛姨妈也忙让座,又叫了丫鬟端茶点:“若是饿了就先垫一块,只是不许多吃,马上要吃饭了。你看你林姐姐,就是整日吃点心不吃正餐,才搞得身子骨弱的。”
连着打了两个岔,还是没打消史湘云的好奇心,见她又问,薛宝钗解释了一句。
“方才听丫鬟说,那忠勇伯要认颦丫头做妹妹,所以我说要恭喜她。”
史湘云神色黯然,自怨自艾道:“她有什么可恭喜的?我襁褓里就没了父母,她好歹还见过父母。她来了之后,老太太也不疼我了,爱哥哥也不理我了。我——”
薛宝钗拉着她的手,焦急道:“这话你只好在我面前说,断断不可叫旁人听了去。她原本就有些小性子的,闹开了老太太反倒要说你不懂事。”
史湘云气呼呼地哼了好几声,又道 :“这算是什么认妹妹?不曾摆酒,不曾开宗祠写入族谱,就是哄小孩儿玩呢。”
这话薛宝钗爱听,脸上却摆出严肃来,训斥道:“你听听,这是你一个懂礼知书的大姑娘该说的话吗?都是姐妹,该宽宏大量才是。”
“我可没你那么好心。”史湘云反驳:“平日里也没见她少刺你,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史湘云发了一顿脾气,总算是好些了,趁着她去整理洗漱的功夫,薛宝钗小声道:“要寻个理由把忠勇伯认妹妹的事儿宣扬出去,史丫头嘴不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怼上了,得把咱们家摘出去。”
贾母院子里,几位姑娘出去,贾琏也堵到了鸳鸯,由她带着进了贾母房里。
虽然贾琏说得还没鸳鸯细,但是再听一遍“忠勇伯态度和蔼,也不曾摆架子,有说有笑的,不像是憋着坏”,贾母还是挺高兴的。
她微笑着教育贾琏:“回去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别总吵架,她没日没夜管家就够忙的了,还要管你屋里那两个——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贾母说完,又叮嘱一句:“你老爷给你的丫鬟我就不多说了,尤家那个既然是二房,要出了孝才能圆房。”
贾琏一一听了,连声说是。
他这边出来,回到自己院子里,就看见王熙凤正洗漱换衣服,嘴里还含了一片参。
“预备着香汤,一会儿漱口,别叫她们闻见我嘴里的参味儿。”
平儿笑道:“早就预备好了,已经晾凉了。”
贾琏也知道王熙凤性子要强,除非起不来床,是绝对不能叫人看见病容的,他便道:“你也歇两天,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殷勤伺候老太太吃饭,何苦来着?”
“你知道什么?”王熙凤反驳道,至于解释,那是没有的,以前兴许还能说,现在她是绝对不能跟贾琏示弱的。
院子里还有个等着她死了好当新二奶奶的狐狸精呢。
以前她如日中天,管家管得又好又得人心,现在呢?
现在贾家收益一年不如一年,她彻底成了管家三年,猫狗都嫌。
她不日日去奉承老太太,没人给她撑腰,她还怎么管下去?
王熙凤收拾妥当,往贾母屋里去了。
这时候外院的婆子正在贾母屋里回话。
“忠勇伯那两个下人,就跟闷嘴儿的葫芦一样,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出来。就知道他们穆家大管家叫苗镇川,管侍卫的头领叫汤松柏,还有个帐房文书的头,叫赵敬诚。”
贾母眉头皱了起来,这还用人打听?
忠勇伯府要在京城交际,这些跟外头有联系的人,不用打听自己上来就得介绍,就好像人人都知道他们贾家的大管家是赖大。
“既然是军队带回来的,兴许嘴是严一点。”贾母不太开心,不过还记得不能苛待下人:“赏她二两银子,送她出去吧。”
鸳鸯领了人出去,正好跟来跟贾母吃饭的媳妇们姑娘们打了个照面。
贾家这些人,话不说清楚,那不等明天早上就有流言了。况且她身后又跟着一个绝对不会来内院的脸生的粗使婆子。
鸳鸯笑着跟贾宝玉说:“老太太知道你喜欢那马,特意叫了外院的婆子来问,可惜忠勇伯连马夫都带了两个,没叫旁人近他的马。”
马?什么马?
贾宝玉反应过来。哦,是他找的借口。但是贾宝玉一向自诩体贴,张口就来:“谢谢鸳鸯姐姐替我费心了。那样的马,骑上去怕是老太太跟太太都要担心的。”
王夫人一听见能往孝顺上靠,脸上立即就有了笑意:“宝玉是最孝顺的,时刻心里都有老太太跟我这个太太,也不枉我们疼他。”
也没别的办法了,过完年就十八了,说他文不成武不就都是抬举他,再不孝顺……总不能还夸一个马上成年的男孩子长得好看吧。
众人进去,王熙凤笑道:“老太太既然准备了好吃的,怎么不吩咐人叫我去?”
“馋嘴儿的猴儿。”贾母大笑:“你不长腿?我不叫你,你就不来了?”
穆川的礼,就是这个时候送来的。
贾母神色轻松许多,时间拿捏得正正好。
看见屋子正中间摆着的那一筐碳,薛宝钗下意识看了看林黛玉,怎就一筐?莫不是装样子?
哪知道婆子接着道:“忠勇伯府送了十筐碳来,只是都抬来怕是污了老祖宗的地,其余九筐先送林姑娘屋里了。”
薛宝钗忙偏过头,小声跟史湘云说起话来,好像全然不在乎这个。
“十筐碳——”贾母故意一顿,直到大家都安静下来,这才继续道:“也能烧一个月了。”
她这就是暗示薛家,手别伸那么长,别总惦记别人屋里的东西。
薛姨妈一点不见窘迫的,反而笑道:“我看那筐上还是黄签字,这位忠勇伯的确是风头正盛。林丫头有福了。”
林黛玉神色略有黯然,外祖母……再说对她好,她也没少被挤兑,也没少听闲话,只事后帮她说两句话,事前呢?
她是非受这个委屈不可吗?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她并不敢往下深想。
“老祖宗说的是。”探春接话道:“上回分就挺没规矩的,不过两块碳,谁眼皮子竟浅到这地步?”
她还想往下说,一想起薛宝钗,她就一肚子的气。
原先薛宝钗总踩林姐姐,那也就算了,横竖不是她们家的人。可姓薛的连她们贾家的女孩子都踩。每每踩着她们装大度装体贴装懂事,搅合了多少事情?谁能忍得了这个?
可惜王夫人咳嗽了一声,探春生生把后半句话憋下去了。
“来看看忠勇伯给你们送了什么?”王夫人和煦地笑着:“听说他是种地的出身,又是突然发迹的,也不知道送的东西合不合规矩。”
林黛玉总觉得这种话是在针对她,可深究起来,那恶意又隐藏得极深,就好像在一步步试探她的底限一样。
不过下午穆川的纵容的确给了她勇气……是自己人呢。
“二舅母说得是,若是不合适,便叫送回去吧。”
贾母眼皮子一抽,送回去就是打脸了,老死不相往来都是轻的,忠勇伯在太上皇皇帝面前说两句贾府的不是,别说外头的贾家,就是宫里跟皇帝同床共枕的娘娘也招架不住。
“我一个老太太陪着你们饿着肚子,赶紧看吧。”贾母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贾宝玉去拿了帖子读给贾母听。
“是文房四宝。”贾宝玉说:“给林妹妹还有一块怀表。”
“哦,怀表可是个好东西。”传进来还不到二十年,贾母也没有的。
“南安太妃也有一块,我见过的。”史湘云道,又凑过去看丫鬟捧给林黛玉的怀表:“你这个好像没南安太妃的大。”
林黛玉拧了两圈发条,这才道:“枉费你去了那么些公侯家里,又结实了那么些权贵,这东西越小越难做,越小越精贵,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又没有这个。”史湘云回应道:“难不成你就有?”
她原先的确是有的,可惜……林黛玉余光扫了一眼王熙凤,父亲重病过世,家里许多东西都不知去向了。
当日琏二哥也有解释,说是家贼难防,管家小厮等等带着东西跑了。
她只能相信。
贾宝玉下意识不想林黛玉关注落在旁人身上,尤其是外男,他笑道:“这忠勇伯倒是会送,文房四宝都是一样的。林妹妹,我看看你得了什么。”
有了贾宝玉带头,几位得了东西的姑娘把油纸包都拆开了。
笔墨纸砚,笔是一套四只上好的狼毫,墨用红纸绳绑着,上头还镶嵌了金箔,纸是——
贾宝玉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一人就五张纸?这也不像是宣纸,不是生宣也不是熟宣。不过倒是挺精致的,似乎还有蜡,滑滑的。”
“拿来我看看。”林黛玉招手:“这是冰纹梅花玉版笺,是宫廷御用笺纸,我小时候听说一年造不了两百张,不知道如今能造多少了。”
“诶呦。”王熙凤忙笑道:“这忠勇伯家里好东西不少呢。我数数,咱们家三位姑娘,还有林妹妹,薛家两位姑娘,还有史大妹妹,一共三十五张,许是除了宫里,就咱们家最多了。”
有了这纸,剩下的玉石砚台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林黛玉手里拿着笺纸,轻轻晃着,跟薛宝钗笑了笑。
御用的。一连两次都是御用的。
她这才发现,她其实并不是不在乎,也不是麻木,她是因为没有人向着她,只能往内强忍。
“这墨贵重,还有金箔呢。”
“是油烟墨,适合工笔写意。”
薛宝钗跟惜春的声音同时响起,林黛玉又笑了笑:“谁都不如宝姐姐眼尖,竟无一人看见那金箔。”
来了个忠勇伯,竟叫她抖起来了。
王夫人道:“摸了墨的赶紧去洗手,别说老太太,我都有些饿了。”
贾家吃上饭,穆川也几乎是同时吃上了饭。
眼前这桌酒席,想必是去李老将军家里打听过的。
有他爱吃的牛肉和羊腿,还有个切丝的生白菜心。
酒也只有两壶,正在热水里温着。
这就让人很舒服了。
穆川客气道:“李老将军年岁高了,冬天不太舒服,吩咐跟几位说声抱歉,他来不了。这位是李老将军的孙子,今儿陪着一起来的。”
能请来一个就算不错了,况且有李老将军的孙子过来,也算给足了面子。
再说李老将军的确是年纪大了,定南侯府的事儿,如今都是他儿子带着几个管家办的。
为首的顺天府尹孟大人举了酒杯,笑道:“咱们这也算是给忠勇伯接风洗尘。真要喝起来,谁都喝不过忠勇伯,不过两杯薄酒,是个意思。”
头一杯大家都干了。
虽然天色将暗,冬日的傍晚是冷风嗖嗖,但室内却还温暖如春,摆放在桌上的菜也是精心烹饪过的,桌子下头还有个暖炉烘着,就是荤菜,也不怕凉了油腻。
酒过三巡,三位京城的地方官赞叹了穆川的英勇,又夸了李承武是虎父无犬子,前程一片光明。
穆川也不是毫无情商那种人,李承武一年半以前还是纨绔,总之话就没落在地上过。
一顿饭吃完,宾主尽欢,三位地方官送了穆川跟李承武出来,也各自道别,分头离开了。
宛平县衙距离京城七八十里地,这个点,就算是骑马也是回不去的。
马车里的柯大人正想是去客栈住一晚上,还是去再喝个酒,马车忽然被人敲响了,声音还挺熟的。
正是才喝过酒的忠勇伯穆川。
“柯大人?”
本来就没喝两杯酒,这么一激,那点酒化成汗全出来了。
车夫停了马,又被随行的下人拉去一边说话,穆川上了马车:“柯大人,我有一事为难,想请柯大人帮忙。”
穆川上马车的那一下子,马车都往下沉了沉,柯元青眼皮子跳了跳,想起京里官场上的传闻。
他这马车也不比户部大门结实啊。
“将军请讲。”柯元青拱拱手,留心听着。
“我有几个一同征战多年的手下,如今年纪到了要退伍,我家里还有几口男丁,吃不了种地的苦。不知道宛平县衙可缺杂役?他们做些捕快、收粮又或者缉凶的活儿,都是极好的。”
这算是穆川升官发财扶持家族计划里的重要步骤。
杂役虽然不是官,更加不是吏,也不是读书人,甚至说起来还是贱籍,三代不得科考的。
但捕快是可以传家的职位,尤其是京城这地方,每年吃喝不愁,能养活一大家子还能有结余。
地方官干三年拍拍屁股走了,真正维持县衙运转的,反而是下头这些吏和衙役。
至于三代不得科考,这个也容易,往平南镇一送,一来一回身份就洗白了。
况且穆川也想过的,他们家读书……就没那个环境,没个三五代是不成的,既然这样,索性两把抓,从底层做起,占据县衙的关键职位,一样能左右县令。
反而比读书当官更持久,更能养成一个大家族。
到时候有知道怎么维持县衙运转的杂役,也有能考中进士的读书人,这不两全其美。
因着才吃过酒,也知道穆川说话很是直接,再加上他那张严肃又很值得信赖的脸,柯元青道:“宛平县管了一半的京城,光京城人口就不下百万了,再加上周围的乡里,人手总是不够,大人既然开口,那就是一个捕头,五名捕快,正好一队。大人选好人,叫他们去找我的师爷乔纪便是。”
柯元青答应的很是干脆。
理由也很简单,将来林家村的地会全部记在忠勇伯名下,到时候这位一等伯不开口,他这个县令是一石粮食都收不上来。
既然如此,不如送他几个官服衙役名额,就是看着这几人的份上,忠勇伯也得稍稍意思意思,不然衙役的月俸哪里来呢?
不过……
柯元青又道:“宛平大兴两个县衙的县令任期只有一年,我明年端午过后就卸任了,将来的事情我可不能保证。”
穆川笑道:“大人不用担心,明年……大人可要万民伞?”
这玩意谁不想要?
柯元青为难地犹豫:“有些过了,请些乡亲们往县衙送些吃食牲畜便是。”
“放心,我叫他们举着青天大老爷的牌子,从御史衙门门口过。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柯元青才四十岁的脸,就笑出了一脸褶子。
不过等他从满足的情绪里出来,却见穆川没有告辞的意思,毕竟是才做了交易,也不好赶人的,柯元青正说要不要邀请忠勇伯一起听曲儿去,就听他又说。
“还有一件事儿,得请教柯大人。”
柯元青屏息静气:“将军请讲。”
“十几年前,我家里有一块地,被人占了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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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柯元青一脸的:这事儿你找我?
不过转念一想,京城里,占他地的肯定也得是个勋贵。
但这他就更管不了了。
勋贵的事儿,有关系的直接找皇帝,就算是没落贵族,也有内务府,再不济还有三法司。
他一个县令,虽然是大魏朝仅有的三个六品县令之一,但他也管不了勋贵啊,动辄超品,他一个六品官,是能用杀威棒,还是能去人家里搜证物啊。
“地契上是三十五亩地,作价六百两银子。可实际上,我们家里只收到了三十两银子。”
就为这么点银子,这么点地,这似乎也不能是什么正经勋贵。
“这……京里谁家敢为了区区数百两银子,跟您过不去?”
柯元青态度很是卑微,这位不仅能找皇帝,还能找太上皇。
“是荣国府贾家。”
“啊?”柯元青脸上甚至有几分无措来,“荣国府?他犯不着吧。”
这事儿肯定是忠勇伯还没发迹前出的,但是荣国府,一门双国公,家里还有女子在宫里当贵妃,区区三十五亩地……
这就跟他一个六品宛平县令,上街抢小孩儿的糖葫芦一样荒唐。
“地契上的确不是荣国府主子们的名字,是二房的陪房周瑞。”穆川笑道:“说起荣国府二房,跟大人也是同僚,工部的贾政,如今被外派当了学政。”
一听这话,柯元青一脸都是你侮辱我:“将军,我跟他可不是同僚,我是正经科举取士,翰林院当过翰林的,我是清流。他是恩推。”
“是我失言了。”穆川拱拱手表示歉意,又叹气道:“六百两银子,我家里只收到三十两,爷爷死了,叔叔腿断了,我被拉去服兵役,路上还被打了一顿,明显是想让我死在路上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这是死仇,柯元青心想,又想忠勇伯能忍到现在,当着皇帝太上皇也没发作,那必定是所图甚大。
他小心问道:“将军想要下官怎么配合?”
“我要告周瑞有私产。”穆川坚定地说。
柯元青一瞬间呆滞了,可转念一想,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还是个非常符合官场风格,表面上留足了面子和余地,实际非常阴损的主意。
周瑞是个奴婢,是不能有私产的,但是实际上,就连宫里的太监都好在外头办个宅子养两个老婆,周瑞这种管事就更不用说了。
再说荣国府的奴婢,京里也都知道,一个比一个风光,要说他们没私产,打死柯元青都不信。
一告一个准儿。
这还是官告奴。告成了还得罪加三等。
而奴仆有私产,主人家也要落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总之唆奴婢欺压百姓的罪名逃不了,监管不力放纵奴婢的罪名一样得有,哪边都不是好过的。
这还是实打实的罪名,对名声的影响更大。外戚、恩推官,比科举官天然就少了一层护身符,除非荣国府一点不反抗,否则这事儿没办法轻易了结。
等一下……柯元青忽然呼吸急促了,这办好了是个大饼啊,他也能分一杯羹的,不过他官位还是太低了一点,他得往上找找。
“将军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办理,绝对不徇私枉法。”
穆川拍了拍他肩膀:“我家里没收到地契,周瑞家里那份不好说,宛平县衙的文书房里那张,可能是唯一的证据了。别不小心烧了,又或者叫人偷了,哪怕沾了水看不清,也不行。”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好好保存地契,这就回去贴身带着。”
穆川跳下马车,又上了自己的马,回定南侯府去了。
柯元青也没心思喝酒听曲儿了,当下吩咐马车掉头,往自己座师,吏部尚书家里去了。
这就是科举官的优势,有座师、房师,同僚同窗和同乡,很容易就能拉帮结派的形成一股势力。
吏部尚书李大人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听闻柯元青深夜来访,忙披着衣服起来,请人去了小书房,问道:“何事?”
柯元青把穆川方才说的事情一讲,李大人斗争经验可比柯元青丰富多了,他沉吟片刻:“借着这事儿,我们能打击外戚、恩推官还有勋贵,这都是声望。”
空出来的职位就是利益。
他又笑了两声:“办好了你也能升一升。”
能在京城当县令的,要么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出来顶缸的,要么就是前途正好,等任期满了外放出去当知府的。
很显然,柯元青是后者。
“活动一下,能叫你去个富庶的州府。还有……”李大人笑道:“内阁三辅左喜来一向看不起武官,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也套进来。”
“恭喜大人!”柯元青道喜,又道:“学生有一同乡,正在都察院做监察御史,若是一切顺利,可否将他活动到工部?”
监察御史是正七品,贾政的本职是工部郎中,正五品。这就是升职。
柯元青的同乡就是李大人的同乡,李大人又是吴越最大的实权官,况且这事儿又是柯元青找来的,李大人道:“可以,那头一份弹劾的折子,就由他来写了。”
“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李大人安慰道:“琼州自古以来就是流放之地,那贾政去琼州做学政,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若不是朝中无人肯去,连续三年叫知府兼任学政又太过不像话,又怎么会派他一个恩推官去掌管学政?他自己就没有科举过,他怎么给学子们讲课?”
“我不曾科举,连秀才都不是。我能当官,全靠我爹是国公。”李大人冷笑:“若是放在江浙这等科举大省,是要激起民变的。也就是琼州这种遍地都是三代不能科举的罪人之地了。”
柯元青当然不是紧张,他是兴奋。
但是座师这么说了,他也顺着座师的意思,继续道:“前朝三百五十七年,琼州一共出了五百二十六名举人,其中探花一位,进士十三位,本朝到现在八十六年,举人数刚刚好八十人。”
“你记性一直很好。”李大人赞叹道:“我想想,得在你外放之前,给你活动一次经筵的名额,也是资历。”
李大人说完,看了看屋内的自鸣钟:“这么晚了,你就歇在我家,明日城门开了再走。”
柯元青在客房里睡下,忽然明白忠勇伯为什么一上来先说要几个衙役名额了,他这是打算让自己人去贾家送朱票啊!
没打算为难他这个小县令,忠勇伯是个讲究人啊!
柯元青一下子兴奋起来,忠勇伯这等魁梧,午门献俘时拎着土司行动如常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现在希望荣国府硬气一点了,指不定忠勇伯就要亲自出马了。
还有十年前办这事儿的户房文书和当日去林家村的衙役们,不如撵走他们,位置全都给忠勇伯做人情。
柯元青一边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穆川这一天行程挺满,晚上又喝了两杯,一上床,几乎是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就在他陷入梦乡的时候,贾母猛地一个激灵,从梦里醒了过来。
“鸳鸯?鸳鸯!”
鸳鸯是不上夜的,不然没日没夜的伺候人,那早就累死了。
夜里伺候的小丫鬟忙出去叫人,鸳鸯起来胡乱穿了衣服,又用手巾包了头发,这才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急切地问道:“我忽然想起来,那忠勇伯家里的大管家,叫苗镇川的?”
鸳鸯点了点头,贾母又道:“忠勇伯叫穆川,他管家叫苗镇川,他……怎么能起这么个名呢?这是对主家不利啊。”
这种问题,鸳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还在仔细回想那婆子是怎么回报的。
贾母又道:“就像咱们家里的管家,赖大,隔壁东府的管家,赖二。咱们是真起不了别的名字吗?不过是要借着这名字,让他们时刻谨记身份,记得主子们的教诲,可忠勇伯家——”
贾母又顿住了,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哪儿有给下人起这种名字的。
川、镇川,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鸳鸯想说,人家八成就叫这个名字,爹娘给取的,也有人不在乎这些的,况且就是大管家,也不一定是卖身为奴的。但是老太太明显有些魔怔了,她哪儿敢背着老太太的意思说呢。
她挥手叫了小丫鬟,低声吩咐去端安神汤,自己则是坐在贾母床边,轻轻给她拍着背,小声道:“忠勇伯家里是种地的,又才回来,这还不到半个月呢,许是没想到这些,他既然想跟咱们家里相交,下回他来,教他便是,他还得感谢咱们。”
贾母被安慰到了,又喝了安神汤,拉着鸳鸯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这才又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司棋起来,进去伺候迎春穿衣,哪知道一进去就见迎春躺在床上,没精打采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司棋伸手一摸,脖子上也满是汗。
“好我的姑娘,你夜里不舒服怎么不说呢。”司棋无奈又生气,忙去叫了嬷嬷来看。
昨儿迎春就不大对劲儿,又听说她头一个不小心冲了出去,嬷嬷有了判断,道:“是惊到了,先拿温水给她擦擦,再喝些安神的汤药,看看再说。”
都住在园子里,晨昏定省都是一起出去的,迎春住的紫菱洲就在潇湘馆的西北角,往日都是薛宝钗跟史湘云先出来,一路接了惜春跟探春,然后再去迎春屋里,最后到潇湘馆。
这个时候,贾宝玉多半已经等在潇湘馆了。
今日几人到了紫菱洲,就见里头忙忙乱乱。
“这是怎么了?”史湘云问道。
院子里婆子见是姑娘们,便应道:“二姑娘昨夜发热来着,汗出多了,有些无力。”
探春狠狠瞪了一眼薛宝钗,先一步进去,忽又转身拉了惜春,挡住了薛宝钗跟史湘云:“亲戚们还是留一留吧,我们自家姐妹进去看。免得二姐姐不曾更衣,叫亲戚看见了失礼!”
“这是怎么话说的?”史湘云一脸无辜,“平日玩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失礼了?”
薛宝钗一脸担忧,叹息道:“汗多失津,体虚乏力,能有燕窝补补是最好的,可惜我家里燕窝都给了颦儿了。”
探春进去,看迎春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样子,还跟她笑,一边觉得薛宝钗着实可恶,一边又怨迎春不争气。
但是转念一想,她也不敢,她一样不敢说太太家里亲戚有什么不是。只敢讽刺,不敢明说。
这怨恨便又到了自己身上。
“你也别这么纠结。”探春软弱无力的劝着:“大家都出去了,也不只你一人,送的东西又都一样,可见忠勇伯也不在乎这个。林姐姐更是跟他一屋子说了许多话,也没怎么着。云妹妹原先也去这家到那家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沉默寡言的惜春忽然补了一句:“宝姐姐也没掐出尖儿来,跟咱们似的。”
探春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不管她什么主意,都没成,你也别往心里去了。”
“我好多了。”迎春回应道:“就是又饿又渴,先叫她们给我端碗白粥来,多加糖,我吃了就好了。”
探春见她说话虽然没什么中气,但眼睛还算亮,放下心来,又道:“老太太也说天气冷了,叫咱们不必日日都去,今儿我就在这儿陪你吧,省得你屋里人不听使唤。”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正要出去劝走薛宝钗跟史湘云,就听见外头林黛玉的声音:“二姐姐可好些了?”
还有贾宝玉的声音:“怎么就病了?赶紧叫人请大夫去。”
接下来是薛宝钗:“许是着凉了,还有些发烧,这个时候屋里得烧暖些,要我说,不如——”
探春很没规矩踢开帘子出去:“不用!什么都不用!吃了早饭就好了。”她又跟林黛玉道:“你那碳自己留着,好好烧!一块都不许分给别人!”
接着又是跟薛宝钗的:“二姐姐不如你胎里带来的热毒病得重!”
许是昨天见了忠勇伯,又被他区别对待送了好些礼物,她心情极好,这次说病不病的,林黛玉非但没难受,反而笑出声来。
“我听宝玉说,宝姐姐犯病了就是略喘嗽些,还不如我平日咳嗽严重。还有那花蕊制成的冷香丸,吃一丸就能好,别是叫和尚骗了吧?”
这还不算完,她又道:“宝姐姐总说自己祖上是紫薇舍人,又是读书人家,如今还是皇商,户部挂名的,体面有规矩。自家女孩儿生病,竟然外头胡乱找个和尚看?”
探春一肚子怨气总算是出去一些了,她道:“定是骗人的,《神农百草经》、《伤寒杂病论》、《千金方》、《本草纲目》我都看过的,就没见过一例用花蕊治病的。你什么时候犯病,这次正经请个大夫来,我们荣国府御医也请得来,好好给你看看,断了病根,别吃那无名和尚的骗人方子了。”
其实倒也有,最有名的当属番红花,但这个时候谁会去拆台呢?
林黛玉便又天真地问了一句:“当日那方子,宝姐姐家里给了多少银子?”
吵过架的都知道,一旦上头,思维极其敏锐,口速快得惊人,两人一言一语的,竟是一点开口的余地都没给薛宝钗留。
但薛宝钗也不是常人,她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既然如此,我先去给老太太请安了。你们也快些,毕竟是晚辈,别叫老太太等你们。”
史湘云哼了一声,跟着薛宝钗一起走了。
贾宝玉倒是有些犹豫,只是迎春病了,林妹妹也没动,他喊了一声:“宝姐姐路上仔细些。”
林黛玉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么说,别叫宝姐姐误会你咒人家。”
看他左右为难的样子,林黛玉又道:“还不快追上去解释?”
贾宝玉犹犹豫豫的,又怕林妹妹恼他,终究还是没追上去。
只是可惜贾母昨天晚上也没睡好,早上自然就没起来。
“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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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入V。
努力码字中。
第18章
早上起来,穆川递了牌子进宫,先去跟太上皇告假,说要回乡祭祖。
就是想要为难人,也不会选祭祖这种事情,更何况太上皇对穆川无比满意,心理上甚至有点依赖。
一番关于孝顺的话题之后,穆川又去御书房叩别了皇帝。
皇帝也说了一大堆“不要着急”、“衣锦还乡多待几天”之类的话,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就是不想穆川跟太上皇亲近。
穆川又道:“陛下上回送的养颜膏可还有?用了几次很是不错。”
说实话,穆川回来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月,就算是医美,也还在恢复期呢。
皇帝笑眯眯看了看他那张依旧饱经风霜的脸,道:“有。不仅有擦脸的,还有擦手的,擦身上的,叫他们给你多拿些,回去给你母亲和姐妹们都用上。”
穆川道了谢,又说了两句话,便告辞出来了。
皇帝心生感慨,跟一边伺候的太监全福仁叹道:“朕就喜欢他这个直来直去的样子。”
全福仁随着皇帝的意思道:“穆大人性格单纯,有赤子之心,却又质而不野。”
说是这么说,但全福仁不免想起昨日内阁大学士左大人前来,那会儿皇帝是怎么说的?
……倚老卖老、恃势凌人、碌碌无能、不知所谓……
宫里是不能叫大臣自己单独走的,这次送穆川出来的,正好是上回接过橄榄枝的太监白忠。
两人路上很是自然的就聊了起来。
“陛下正为大人的婚事着急呢。前两日还宣了皇后娘娘的两位侄女儿进来。”白忠笑道:“那两位姑娘长得眉清目秀,陛下还怕耽误了大人,各自赏了东西,叫送回去了。”
穆川摸了摸自己脸,心想他也着急。
“公公,您瞧我这张脸,还得养养,不然怕是一见面就得被拒绝了。这我也不好意思见人家。别说姑娘不愿意,就是当爹当哥哥的一样不愿意 。若是陛下再提这个,您帮着说两句,不着急。”
穆川的脸很有威严,神态又有欺骗性,声音低沉有磁性,白忠都有些不好意思。
“咳。陛下也就是先看看。大人的宅邸还没修好呢,娶妻总得等房子好了再说。”既然要决定要跟这位忠勇伯形成较为紧密的伙伴关系,白忠就又压低声音多说了一句。
“刚入秋的时候,北营统领宁大人得了时疫,只是年纪大了,快三个月才好,如今走快些都要咳。陛下想给北营换个统领。”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这太监能这么说,就证明穆川排在继位人选的第一位。
穆川拱了拱手,笑道:“公公送到这儿便好,天冷风大,公公早些回去吧。”
两人道别,白忠看着手里的红封,心想这忠勇伯虽然忠厚老实,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尤其是塞红封的那个动作,他还没反应过来呢,手里就有东西了。
白忠还学着穆川的动作练了两遍,毫无进展,他自己先笑了。
总归大臣想要上位,最好得有个太监帮他时刻说着话,太监想要上位,虽然多半要靠皇帝的恩宠,但能勾结一个宠臣,又有谁会不愿意呢。
所以一回去,白忠就跟皇帝道:“忠勇伯正懊恼呢,说自己那张脸,怕坏了陛下的金字招牌。”
皇帝大笑起来:“朕就说他是个实心眼!你们去送养颜霜的,告诉他放宽心,一个冬天过去就捂好了。”
从宫里出来,眼看着就到了中午,穆川调转马头,笑道:“去看看土司吧,顺便在他那里吃顿饭。小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他想咱们没有。”
那自然是想的要死。
回京城的这一路上,穆川问了不少问题,比方北黎跟南黎哪个土司尚武,私下有没有什么小恩怨,哪里的物产丰富,又有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路等等。
那会儿花阿赞是没搭理穆川的,一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二来就算是能活下来,回京的这一路,也是他未来最舒服的一段日子,所以仗着这一点,他可着劲儿的作了一路。
如今都到了京城,半个月过去,那位英勇的大将军竟像是忘了他这个人似的。
没错,他们家积攒五代的宝库的确是落到了这位大将军手里,不过大魏分配战利品的比例跟他们北黎村寨不一样,这位大将军最多只能分三成。
算下来金银都不到一百万两,这样他就满足了?
花阿赞日夜盼着穆川来找他,怎么也得再从北黎或者南黎给他找几个伴,他花阿赞既不是最富有的,也不是占地最多的,何德何能独自留在京城沐浴大魏皇恩呢?
他正唉声叹气呢,外头下人回报:“有个宁国府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来访。”
“请进吧。”花阿赞道,自打他当了俘虏,每每逢三、六、九日,都有礼部的官员来教他道理。
当然土司是会说汉话的,就是语调有些奇怪。因为这片土地上的高级教材,全都是汉语写的,比方史书,比方兵书等等。
下人很快带了贾珍进来。
贾珍行了礼,身后跟着的下人把礼盒放在桌上,又打开盖子,这才告退。
贾珍笑道:“听闻土司是信佛之人,我特地寻了几串佛珠给土司,另有些土仪等物,还望土司笑纳。”
花阿赞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几串羊脂蜜蜡的佛珠,倒也算贵重,下头的土仪……其实是银票。
“将军客气了。”花阿赞呵呵笑着。
贾珍又开始了寒暄。
贾珍知道北黎的佛家在养生跟男女之道上很是有几分心得,他就是为求这个来的。
他原本是打算去找忠勇伯的,同朝为官,又都是勋贵,说起话来也方便,也不知道荣国府说了什么,忠勇伯竟然推了他的帖子,也太不体面了。
他儿子贾蓉,前头那个媳妇儿没留下一男半女,倒也情有可原。可如今这个媳妇,进门也好几年了,一样没有动静,这就不正常了。
再加上隔壁荣国府,几年来一样是一无所出。
二房的宝玉屋里没动静还算正常,毕竟宝玉不曾娶妻,年纪……至少在他老爷太太眼里还小,又有老太太把他当孩子宠着,哪个当丫鬟的敢明目张胆的搞出孩子来?肯定都是吃药的。
但大房的贾琏没动静就奇怪了,他女人不少的。
许是早年祖宗们的杀业太过,报应到了他们身上,如果能求得无上佛法,兴许能化解这灾难。
贾珍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笑容越显下流,询问道:“我想求一肉莲,若是有明妃唐卡,那就最好了。”
“滚滚滚!”方才还慈眉善目的土司一瞬间就瞪圆了眼睛,“你莫要害我,赶紧滚!”
他抓起桌上礼盒,合上盖子就扔到了贾珍怀里:“扎西木!扎西木,赶紧过来,把他撵出去!”
那位大将军最讨厌这种事情,他是半点都不敢沾,不然哪里还有命——
花阿赞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背。
从手背到手臂,上头长长一块疤,是大将军亲手剥的皮,好叫他知道:“拿人皮做鼓,究竟是疼还是种荣耀。”
还有:“你若是想见你的佛祖,我也可以帮你再剥一块。”
一想起这个,花阿赞就是浑身的鸡皮疙瘩,明明京城的气候又暖和又没有大风,他生生有种坐在了大雪季的雪山口的绝望。
扎西木很快进来,先附身在土司耳边低语:“大将军来了。”
花阿赞忙起身,两头尖中间圆的身材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灵活:“我去迎接大将军,你把他撵出去,莫要惊扰了大将军。”
花阿赞一着急,又是对着扎西木,难免冒出几句土语来,贾珍一句没听懂,但是撵人的态度他看懂了。
“土司,土司,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
但是面对身材魁梧,大冬天还露出半根筋肉虬结的胳膊的勇士,贾珍就忽然能听懂了。
“我自己走。”
扎西木带他从侧门出去,贾珍能看出来这是又有客人的意思,对自己这个态度,对新客人毕恭毕敬的,是个人就想知道新客人是谁。
贾珍故意走得慢悠悠,听见那边有了动静,又回头一望,他虽然没见过穆川,但京城里如此高大,又跟土司有关联的,除了忠勇伯也没旁人了。
“哼。”贾珍冷笑:“真是贱的。人家把你抓来,又把你当小鸡子儿拎在手里,你倒是贴上去了。”
但是多酸的话也掩盖不了事实,贾珍从侧门灰溜溜的走了。
前门,花阿赞已经迎了上去,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哀怨:“将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整个京城,满打满算,咱们两个是最熟的,将军倒好,把我一丢下就是十来天。”
穆川爽朗的大笑起来:“京城是风水宝地,土司待了这些日子,可习惯了?”
花阿赞伸手指路,迎他进去,两人分别坐下,花阿赞又吩咐上了咸油茶,穆川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便道:“土司可想好让你哪个儿子来京了?”
朝廷当日下的旨意,是择一人进京,也没说是谁,算是为数不多的尊重。
花阿赞也没觉得奇怪,大家的权谋课用的都是一套教科书,质子送什么样的、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一样门清。
穆川又道:“你想想,北黎人寿命都不长,就是贵族,能活到五十岁顶天了。你选个儿子过来,生一个亲近大魏的孙子,将来兴许还能回去做土司。也就二十来年的事儿,那会儿我肯定还在。你若是养得好,说不定也能看见,还能落叶归根呢。”
花阿赞能臣服于穆川,一来是他够勇猛也够狠,二来,他如果还想跟北黎联系,最好就是通过穆川。
现在又多了一条理由,虽然被穆川逼得不好在明面上信教了,但是他还能回去葬在北黎,要用最传统的礼仪下葬!
“唉……”花阿赞长叹一口气:“我的六子搓格那,他过得不太好,他母亲是个女奴,经常被他的兄弟姐妹欺负,就他来吧。”
“这不就结了?”穆川笑道:“你写封信,我叫他们送去平南镇。”
花阿赞一边叹气,一边又从桌子下头抽了一个卷轴来递给穆川。
穆川先是捏了捏了,花阿赞没好气道:“里头没有匕首。我也不敢行刺于你。”
穆川打开一看,笑道:“还真是张地图。”
是整个黎境的示意图,上头标注了各个土司的地盘,哪个山头产什么东西,从粮食药材水果到矿产一应俱全。
地图背后还写了各家土司的联姻情况,以及他知道的兵力等等。
穆川卷好地图,慢条斯理道:“这不就挺好?你放心,你既然献上这个,我必定不会叫你吃亏。”
中午,穆川和手下在土司这里吃了一顿非常有异族风情,又很平南镇的午餐,歇了片刻才又告辞。
回到忠勇伯府,穆川把地图交给赵敬诚:“按照咱们自己探得的地图对照一番,看看有没有糊弄我的地方。若是没有就好生临摹了,给平南镇送去一份。再临两份只有地图的,精致些,等我回来献给宫里。”
接下来,穆川又把皇帝赏赐的养颜霜分出一份来,道:“这个给林姑娘送去。”
但这还不算完,他又挑了一套七个从小到大的拨浪鼓、一套四只布老虎,还有一盏套了象牙镂空套子的走马灯出来。
“隔上三四天就给林姑娘送一样去。再打听打听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又或者喜欢什么书。”
穆川稍微一顿,坏笑两声:“不喜欢的也得打听清楚。”
惹姑娘生气,有时候也是情趣。
忽然间,穆川又想起上回说起香山红叶时林黛玉憧憬的语气和期待的眼神,他又去书房翻了一盒子书签出来。
这时候的书签,大概是四种材质。
先是最名贵的,象牙或者金银质地。下来是木头打成薄片再镂空。接下来还有用信笺做的,上头或画一小幅画,或抄两句诗词等等。最后就是树叶子做的,其中以香山红叶跟银杏叶片最为常见。
穆川把盒子里的香山红叶全挑了出来。
这时候没有塑封技术,叶片保存起来并不能长久,况且他也不想林黛玉为了一片树叶生出什么“终于还是坏了”、“并不长久”之类的离愁别虚来。
既然没法带她去看山,难道树叶子也只给一片不成?
“这一盒都送去。”穆川笑道,说完,他站起身来:“收拾东西,明日启程回乡。”
他衣锦还乡,也要搞一搞从古至今丝毫没变的四件套:祠堂、祖坟、修路和私塾。除此之外,还有免田税免赋税等等一系列好处。
这么好的基础设施,还是免费的,自然不能便宜王狗儿,所以回去头一件事情,就是像当初穆家以三十两银子自愿卖了三十五亩上好的水田一样,让王狗儿自愿离开林家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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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二天一早, 穆川的车队跟去贾家给林黛玉送东西的马车一起出了忠勇伯府。
林家村距离京城一百二十余里,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到, 不过穆川带了不少东西, 后头几辆马车和骡车跟着,差不多得大半天了。
出门快半个时辰, 送礼物的人先到了荣国府。
林黛玉正在贾母屋里,不仅仅是她,几乎所有姑娘们都在,当然还有一个贾宝玉。
昨天鸳鸯跟贾母说了姑娘们起了争执,贾母如今年纪大了,越发的要美满和善,至少明面上说给鸳鸯的理由是这个:家和万事兴,都是一家子姊妹,吵起来伤感情的, 以后还要互相扶持, 和和睦睦的才好。
贾母皱着眉头:“在我这儿好好的, 怎么一没我看着, 就又吵起来了?都是一家子姐妹。”
鸳鸯跟了贾母十几年,对她的性子, 尤其是这几年的变化一清二楚, 当下便笑道:“许是担心老祖宗,这才失了分寸。不如今儿叫姑娘们一起来吃早饭吧。昨儿您起得晚, 她们——尤其是宝二爷,一个比一个担心。”
点了宝玉出来,贾母果然不在深究,道:“现在就叫人去说, 明天早上在我这儿吃饭。琥珀,你去厨房,明儿早上叫她们多准备些东西。”
这顿早饭,吃得最开心的当属贾宝玉。
饭菜好吃,姐妹们说说笑笑也很是和睦,老祖宗也乐呵呵,他自然也一切都好,连粥都多喝了半碗。
“老太太,忠勇伯府给林姑娘送东西来了。”
林黛玉脸上的笑容立即就加深了,忠勇伯……三哥不是敷衍她,真好。
贾宝玉就在林黛玉身边坐着,她嘴角上翘的弧度和脸上酒窝都看得一清二楚。贾宝玉心里有点酸。
“你喜欢什么,明儿我出去,也给你淘些来。”
“你都许了多少东西出去了?”林黛玉睨他一眼:“况且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我喜欢什么,你竟然不知道?”
贾宝玉笑了两声,又道:“忠勇伯既然给你送东西,你也回些什么,别叫人家说咱们不懂礼数。你想回什么,我给你参谋参谋?或者咱们去寻凤姐姐,她那儿好东西多。”
“还用你说?”林黛玉反问道,她有点发愁,用贾家给置办的东西差点心意,可送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旧物,似乎又不太好。
他俩日常这么说话,旁人都习惯了,王夫人就不一样了,她总觉得这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她是一肚子一肚子的火往外冒。
王夫人清了清嗓子,装作没听见他们说什么,道:“过两日就是你父亲的生辰了,你也该去给他收拾收拾书房,整理整理东西,表表孝心。又快过年,你外头那些友人,也该拜访一二才是,我记得你和北静王交好,备了礼去看看吧,别疏远了。”
王夫人这么一安排,直接给贾宝玉安排到了过年。
林黛玉虽然早已习惯,毕竟从她进门,王夫人就接连不断的给她下马威,甚至连二房的陪房也要明里暗里睬她。
可习惯归习惯,心里还是不舒服的。
以前倒也生气,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又是长辈,她又能怎么样呢?
林黛玉不禁想起新任的三哥来,他既是忠勇伯,想必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没人敢给他脸色看吧。
那边婆子说完,拿着东西就要给贾母。
贾母眼皮子跳了跳,虽然明面上说想要家和万事兴,但是这些姑娘们为什么争执,贾母也做过姑娘,又是在人口众多的史家长大,她如何不清楚?
贾母不敢太严肃,又不敢过于漫不经心,她挤出笑来,指着林黛玉:“还没老就眼花了?你林姑娘在那边。”
婆子讪笑着走过来把东西放下,是一大一小两个木匣子。就是这次的木匣子是紫檀木的,没上回的金丝楠木名贵。
林黛玉刚把手放上,搭扣还没拨开,就听薛宝钗笑道:“咱们要不要猜猜忠勇伯给颦儿送了什么?这才几天,就送了这么些东西,回头认做义妹的酒,我可得多喝两杯。”
其实她原本想说木匣子的,可上回说名贵,被人刺了两句,又提起她的皇商身份,这次干脆就直接拿义妹说事儿,横竖消息都传开了。
要说整个贾家对“父母”、“兄弟”、“孤女”等等词汇最敏感的,反倒不是林黛玉,而是史湘云,这两日她认妹妹各种场景也想了不少,连怎么说,那边回应了之后她又该说什么都想了不少,可惜没等她开口,林黛玉先说话了。
“不过两个木匣子,有什么可猜的?宝姐姐赌性也太重了。”
一句话说得连王夫人都变了脸色,上回她托付薛宝钗管家,最后闹了个群魔乱舞,尤其是吃酒赌博的婆子,她非但一个没管住,反而越发的猖狂。
但……王夫人隐晦地扫了林黛玉一眼,她倒是会揭短。
林黛玉打开了木匣子:“是红叶书签。”她惊喜极了。
有人能好好听她说话,也能记在心里,不过一句“我没去过”,就送来了这一大匣子书签,还真是……尝到了许久没尝到的温暖。
虽然看着年长一些,可忠勇伯真的是个好哥哥。
调侃忠勇伯,三春姐妹是不太敢的,她们应景儿夸了两句好看,薛宝钗一般也只说颦儿如何如何,倒是史湘云胆大。
虽然她一直以孤女自居,但言语行动上是把自己当公侯千金的。
“书签哪儿有送这么多的?”史湘云笑了起来:“这位伯爷也太好笑了。”
林黛玉面色一沉,吧嗒一声把盖子合上了:“又不是送你的,我喜欢就行。”
薛宝钗动作很是明显,表情略显夸张,拉了拉史湘云,叫她别说了。
贾母忙打哈哈:“云丫头若是喜欢,回头叫她们给你做便是,咱们家里有不少银杏树,那个黄澄澄的,也好看。”
探春笑道:“再看看那个大盒子。”
林黛玉又打开了下头的盒子。
明黄色的珐琅掐丝罐子,明黄色!不仅仅是宫里的东西,还得是上用的。
忠勇伯究竟多得圣眷?
林黛玉冲薛宝钗笑了笑,又跟史湘云道:“大中小一共三个罐子。”
她拧开最小的那个罐子,淡淡的清香传来,盖子还有个女子的侧脸,金印的。
“是养颜霜。”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又把盖子拧上了:“剩下两样想必就是擦手跟擦身上的了。”
旁人还没怎么,贾宝玉先乐了。
“这味儿清新淡雅,似是花香,又有果香——”他狠狠嗅了好几下:“好像还有些草药香,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好妹妹,赏我些吧。”
贾宝玉从小被宠到大,除了贾政,旁人是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的,他完全不知道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
旁边王夫人眼皮子又开始抽抽了。
“那是女子用的。”虽然是劝解,但脸上带着笑,语气还无比温和,也难怪贾宝玉不放在心上,“那才多少,你可别抢你妹妹的东西,叫她好好用吧。”
“太太说的是,是我孟浪了。”贾宝玉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想回头再去找林妹妹,没有她不肯的。太太又不可能一天到晚盯着他。
贾宝玉什么心思,王夫人自然也能看出来,但她也无奈,横竖场面上别出错就行,私下……她小姑子死了还要留个女儿克她!
众人一顿闲话,又说了说过年想要什么,想吃什么等等话题,也就差不多消食了。
贾母道:“你们都去院子里逛逛,晒晒太阳。”
史湘云笑道:“正好多活动活动,中午好多吃些。”
大家一起出来,薛宝钗一直拉着史湘云,一直快到大观园门口,她这才松开。
史湘云憋着话还没说呢,薛宝钗松手,她两步就到了林黛玉面前,笑嘻嘻道:“林姐姐,忠勇伯什么时候摆酒认你做妹妹呢?”
林黛玉脸色沉了下来,贾宝玉忙拉住史湘云,贾母曾当着他的面说过林家人都死绝了,林妹妹从此长住他们家,再不会走的,如今多了个忠勇伯,贾宝玉其实是最不舒服的。
林妹妹只能有他一个哥哥。
“过两日我出去,你上回说的小玩意儿,还要不要了?”
史湘云很是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
薛宝钗开口了。认妹妹这事儿,还是她说的,这几日薛宝钗也若有似无的引导了不少,下来就是她的场合了。
“也没那么快。”薛宝钗一边说着,一边劝着:“上回不是说忠勇伯府还没修缮好,他自己都还在定南侯府住着。认妹妹,不能在定南侯府吧?”
她脸上全都是我为你们好的表情:“听说忠勇伯府就比咱们荣国府小了一点,就算从前保养得再好,只置办幔帐等物,也得等到过年了。腊八开始到二月初二,都是过年,一般也没人在这个时候认亲的,我估摸着,至少得二月了。”
说完,薛宝钗看着林黛玉,还又来了一句:“颦儿别急,忠勇伯一个一等伯,又是大将军,肯定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林黛玉被气笑了:“我竟不知道你们两个这么关心我。也好,下回三哥来,你们好好问问他,也算全了咱们姐妹情谊。”
见林黛玉真生气了,史湘云稍有些胆怯,她根本不关心林黛玉能不能认哥哥。她把头一扭,不说话了。
但薛宝钗心理素质就强上太多了,她又道:“听说忠勇伯回乡了,下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黛玉自然也能听出来上回跟忠勇伯的对话被人打听了七七八八,非但如此,薛家怕是都摸到过忠勇伯府去了,不然她从哪里知道忠勇伯府修房子的进程呢。
“我不知道。”林黛玉冷冷道:“你家里人多手闲,你又好管闲事,你去打听!”
说完她一甩袖子直接走了。
气愤充斥在她的胸口左突右撞,林黛玉一路快步走回去,看见桌上那两样礼物,眼泪就下来了。
……谁都欺负我……
这一哭就又止不住了。
紫鹃和雪雁原本还等了片刻,因为她们家姑娘总是无端落泪,问也问不出来什么,劝也不知道从哪里劝。
只是以前垂泪,掉两滴眼泪也就好了,今儿哭得有些厉害,两人也怕她哭坏,忙去了内室。
“姑娘快别伤心了。回头叫老太太知道了又该担心你了。”
林黛玉要是好着,这话倒也罢了,如今她哭得惨烈,这话听着就像是威胁了。一瞬间,她更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妹妹怎么了?”
外头传来贾宝玉的声音,紫鹃忙迎了出去:“二爷赶紧来劝劝吧,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又哭了。”
贾宝玉进去就作了个长揖:“妹妹快别生气了,她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替她们给你赔个不是。”
林黛玉哭得更厉害了,她从床上跳了下来,鞋子都不曾穿,推着贾宝玉就往外走:“你走开!没事别来找我!省得又有人说我拖累了你,教你不学好!”
“妹妹仔细着凉!我什么都不曾说,你怎么连我一起恼上了。我一直都向着你,一直都站在你这一边,你怎么连好人也不认得了?”
“你跟我一边?我不配,我不配跟二爷一边!”林黛玉极其愤怒,手上力道挺大,贾宝玉也不是什么强壮有力的人,在连声的“你出去”中,直接被她推了出来。
“关门!”林黛玉左右一看,丫鬟们没一个动的,“我竟是使唤不了你们了!”
她自己关上了门,又插了门栓,这么奋力折腾一番,出了不少汗,怒气也消散不少。冷静下来又觉得脚底板冰凉,她忙又去穿了鞋,挑拣从家里带来的旧物,又去磨墨,打算给三哥送些回礼。
这是唯一一件她想起来一点都不反感的事情,但难免还是带了几分怨气,不仅体现在信里,礼物也一样。
贾宝玉站在院子里,还在吩咐林黛玉的丫鬟们。
“若有人问起来,只说是我惹恼了姑娘,别乱猜,别连累了姑娘们的名声。”贾宝玉自以为体贴的扛下了所有的事情。
到了下午,林黛玉的东西准备好了,她叫紫鹃拿了赏钱,送去给外院办事的仆人。
不过紫鹃是内院姑娘们的丫鬟,别说大门了,她连二门都出不去。紫鹃拿着东西直接去找了鸳鸯,然后信跟礼物就都出现在了贾母的桌上。
贾母找了一大堆借口。
“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写信送东西是一点忌讳都没有的,我也是年轻时候过来的,我如何不知道?等长大了知道什么是人情往来,如何送礼之后还得后悔,幸亏她有我这个外祖母,她母亲是我最疼爱的小女儿,她父亲又把她托付给我照顾,我得帮她把把关。”
这一把关,贾母脸上的褶子就全都垂了下来。
什么叫:“别的全都是荣国府的,只有这个是我自己的?”
还有这一句:“头一次当妹妹,也是第一次有哥哥。”
贾母气得手都在抖:“我把她当亲孙女儿养着,好吃好喝供着,她竟然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不成?宝玉不是她哥哥?琏儿不是她哥哥?陪她去林家奔丧的不是琏儿?她哪里学的忘恩负义!”
鸳鸯读着信也胆战心惊,等读完了连忙解释。总之是要把一切问题都推在林姑娘身上,老太太是用心良苦却被误解。
不过老太太私下已有了拿林姑娘联姻的意思,又日日念叨忠勇伯的用意,所以林姑娘也不能是有心的。
“林姑娘……老祖宗也说她们年轻,许是不懂事的。就跟史姑娘似的,分不清清楚远近,受些委屈,就冲自己人发脾气,因为她知道老祖宗舍不得打她骂她,她一哭,老祖宗就要心疼。我替林姑娘赔个不是,她一向最懂事的,老祖宗别怪她,别的不说,林姑娘身子弱,养了这许久才好些,万一生病,老祖宗也要心疼的。”
多年陪伴,鸳鸯极懂贾母心事,这一番说辞果然说得贾母面色回转。
“总归是不能送旧物的。”贾母叹道:“哪儿有给外男送旧物的?”
贾母想了想:“去我库里寻一匾额,‘乔迁之喜’、‘金玉满堂’或‘华堂焕彩’之类的,再叫外头人重新写一封信,就说……到时候想去喝一杯水酒,只是女子不好出门,叫表兄代劳。”
鸳鸯应了声是,贾母看着她手里的信,还有那面小巧精致的三面桌屏,道:“信……他们模仿好了就照原样拿回来收好,莫要叫旁人看见,以后还有用。”
鸳鸯又说了声好,屏息静气,倒退着出去了。
贾母幽幽地叹了口气,谁都没听见。
第20章
临近申时, 穆川回到了林家村。
天色有些发暗,早就得到消息的村民们,由村长带着, 穆家一家人陪着, 等在了村口。
又是一顿生生放出雾霾的不知道多少响鞭炮。
穆川跳下马来,上前行礼:“爹、娘, 我回来了。”
虽然已经见过儿子,但这等郑重的场面,还是叫穆大壮老泪纵横。
当然村长是只有喜的,他忙忙碌碌上前招呼:“赶紧回去,外头冷,先让大人尝一尝故乡的水,吃一吃故乡的饭。”
虽然有些谄媚了,但有人这么调剂着倒也挺好。
前头村长引路,穆家爹娘两个一开口就是哭, 村长接过话头, 问道:“大人看家里可有变化?”
穆川左右看看, 道:“我离开的时候年纪还小, 跟记忆里似乎差别不大,不过既然我回来, 先修祠堂, 再修一修我家里祖坟,出村的这条路也得修, 再建一私塾,这些都有!”
村长笑得都没了眼睛,连声道:“那以后变化就大了,今年出去做工的, 明年回来怕是都不认识路了。”
穆川便又道:“村长回去问问谁家识字,是正经识字那种,另谁都会些什么,谁能耍枪舞棒,谁会算账,谁田种得好,都列个单子,回头交给我,我有大用。”
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虽然这词儿有点贬义,但村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笑道:“有的有的,都统计好了,能帮上大人就是最好的,草民连地契都收了。”
村长陪着穆川一路回家。
大门是村里出钱出劳力给换了,里头屋子还是老样子。
村长极其有眼色也没多留:“大人好生歇息,草民明日再来。”
穆川一进家门,就看见一院子的人。
二叔、二婶,二叔家里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自己家里爹娘,弟弟,还有妹妹。
另有几个不到腰的孩子,牵在各家大人手里,怯生生又很是好奇得看着他。
几乎是人人脸上都带泪。
穆川笑道:“我没回来你们哭一哭倒也罢了,我回来还哭,岂不是没把我这个一等伯放在眼里?”
穆川的亲娘,王狗儿一家嘴里林家村最烦人的穆家婆子黄桂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没他高,只能拍在更靠后腰的背上。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你不知道——”
又哭了。
“哭归哭,杂酱面总做了吧?”穆川问道。
二婶忙擦了擦泪,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做了做了,大嫂一早上起来就开始炸酱了,上好的五花肉,五指厚的肥膘,炸得香喷喷的。要等你回来才好下面,免得坨了。”
二婶奔去厨房。
穆川回头看看自己手下,笑道:“都来吃一碗杂酱面,我就记得这一口,香极了。”
穆川几个手下把大圆桌抬了出来摆在院子里,众人围了两桌,穆川笑道:“炸酱面要冬天的好吃,一来夏天太热,厨房里 待不了太久,炸酱又得时刻看着。二来猪要冬天才肥,炸酱没有油是不好吃的。”
穆川加了一大筷子红心萝卜丝儿:“最后嘛,就是我爱吃红心萝卜,甜。醋也是少不了的。”
他又小心翼翼滴了几滴醋,筷子一搅,再这么一夹,大半碗面就下去了。
二婶“诶呦”一声,忙站起身来:“多少年没做三哥儿的饭了,竟然忘记他得吃三碗。”
跟着一起回来的窦长宗嘿嘿笑了两声,扫了一眼穆川的碗:“这么大的碗,他得来六碗。”
一顿饭吃完,窦长宗带着其余人出了院子:“川哥不用管我们,我们去找村长安排住宿。”
穆大壮倒也听说了自家儿子有了大名,不过难免有些伤感:“……川啊,以后得叫你川哥儿了。”
黄桂花又是巴掌拍在他背上,因为穆大壮是个矮壮身材,这一巴掌是拍的实实在在。
“他们叫川哥儿,我们继续叫三哥儿。就你矫情。你别理你爹。”黄桂花跟穆川抱怨着。
“这些年要不是我隔三差五去王狗儿家门口叫骂,就你爹那脾气,忍忍忍,就知道忍,憋屈自己。村里人还以为咱们家里跟他们没什么深仇大恨呢。”
穆川也道:“我也觉得该去骂,总不能憋着。”
“就是!”有了儿子的帮腔,黄桂花讨伐起穆大壮来:“你要不时刻提醒着,王狗儿是白眼狼,他们还盼着能从王狗儿手里落点好处呢。”
“王狗儿就是白眼狼!”二婶忽然来了一句:“前些年他们扒上了京里的贵人,又抖起来了。”
“王狗儿坏!”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忽然也来了一句,穆川看向黄桂花,听她道:“这是你弟弟的女儿。”
“我走的时候,你也就十二岁,女儿都这么大了?”
已经有点驼背的汉子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哥。
穆川问他:“你可识字?”
“当初就学了半年,勉强认得几个字。幸亏这些年都没忘了。”
“我爹认字,村里还有人找他写信呢,他字儿写的可工整了。”
穆川笑道:“那就好,回头安排你去县衙做个文书。”
虽然以老穆家以前的眼界,这就是天方夜谭,但自家兄弟都是伯爵了,那个——
那个蹲门口没一点仪容仪表、还有点愁眉苦脸的抽旱烟的老头,是个三品官,去县衙做文书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穆大壮抽完一锅旱烟,把烟杆子往新的青石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问道:“我还没问你呢,我是三品官儿,你娘怎么就是一品的诰命了?”
穆川笑道:“女子的诰命,要么是夫君请要么是儿子请,我是超品的伯爵,若是我请封,那我娘就是超品了,可爹只有三品,因此娘只能封一品。”
黄桂花大笑起来:“你拖累老娘了。”
“这都什么话!”穆大壮一副有怒气不敢发的模样,却又一脸都是笑。
一直看着想笑又不敢笑的二叔穆大牛终于开口了,“三儿……”他的手下意识放到了那条断过的腿上,“王狗儿,怎么办。”
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疼,明明他们才是受害者。
穆川一指自己亲爹:“正三品。”再一指自己亲娘:“正一品。按照官场的规矩,路上遇见王狗儿,若是他没低头,你们能打他一顿,若是他闪得满了,你们还能打他一顿,若是他言语间不恭敬了,你们还能打他一顿。”
穆川举了好几个例子,家里几人一开始还留心记着,后来发现了,其实就是:打他一顿。
憋屈多年的二婶猛地站了起来,一手拉着自己大嫂,一手去拿晚上别门的门栓:“咱们出去逛逛。”
“这大晚上的,天都黑了。”穆大牛下意识就道。
“咳,你腿脚不好,打人吃不上力的。我们去王狗儿家附近逛逛。刚才三哥儿怎么说的?他要是敢撵我,我打他一顿。”
穆大壮还想阻止,被穆川拦住了,不能你们瞻前顾后的,还不让人家出气吧。
“门口那一堆马车边上应该有我手下,招呼一声,叫跟着一起去,帮二婶按着王狗儿的手。”
“咳!”这一句话就叫二婶单丽娘笑逐颜开了:“三哥儿回来了真好。”
穆川又道:“别打狠了,回头他们直接跑了。我计划着叫他们看见祠堂修好了,路夯实了,私塾先生请好——对了,我还订了牛跟骡车呢,总得叫他们看看他们错过了什么吧。然后再把他们撵走。”
这下院子里两个被迫忍让数十年,都不会发脾气的男人也笑了起来。
这会儿天还没太黑,而且冬日的晚上,星星特别亮,月亮也还有大半个呢,外头小路上有人,王狗儿看得清清楚楚。
“是穆家两个疯婆子!”他压低声音,跟自家婆娘道。
刘氏一脸担忧:“这大晚上的,她们要做什么!”她也从窗户缝往外头看,“手里还拎着棍子!”
王狗儿不免就埋怨刘姥姥:“您老说去搬救兵,这就是荣国府的说和?”
“那还能怎么办?”刘姥姥正纳鞋底,她倒是波澜不惊的,毕竟见过许多世面了。
“她们又不会进来,咱们别出去就是了。你自己想,要是荣国府什么都没说,他们不得冲进来把咱们打个半死?”
这么一想倒也有道理,只是少不了一顿皮肉苦,王狗儿叹气:“有钱人都没良心!用你的时候兄弟长兄弟短,不用你了,连声狗儿都不叫。”
立冬过去好几天,眼看着就要小雪,村里冷得要死,黄桂花跟单丽娘转了两圈,一大碗油汪汪的炸酱面带来的热量被吹散在了冷风中。
黄桂花打了个冷颤,道:“丽娘,咱们先回去吧。别王狗儿没打成,先给咱们冻着了。”
单丽娘有点兴奋,但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棍子:“明儿再来堵他。”
穆川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起来,闻见粥香出了屋子,堂屋里却只有亲爹跟二叔。
“我娘呢?”穆川问完就觉得好笑,从古至今,有事没事儿第一个总是找娘的。
穆大壮很是埋怨地看了穆川一眼:“跟你二婶去打王狗儿了。”
穆大牛神情倒是洒脱了许多,昨天晚上单丽娘给他说了半夜怎么去堵王狗儿的,虽然人没打到,但的确是解了他多年的郁闷。
“我先吃饭。”穆川给自己盛了碗粥:“然后跟村长逛一逛村子,得选个地方建私塾,还有——”
“打着了打着了!”单丽娘一脸兴奋的进来:“我跟你娘一人打了两棍子。”
穆川抬头,看见二婶跟亲娘一前一后的进来,后头还跟着自己手下,手里拎着他家门栓。
不用说,肯定是打完人之后,兴奋得把门栓忘在现场了。
“来喝了粥再走。”穆川招呼道。
虽然穆川家的米普普通通也没什么特别的,但粥是大将军亲自盛的,出去能吹三年的,这位手下直接喝了三大碗才算饱了。
吃过早饭,村长又来了。
一行人出了穆川家门口,沿着村子里的主路转了一圈,又站在村子边上看了看他们村的田。
林家村九十三户人家,耕地连才开荒的、基本没什么收成的那些也算上,也就刚过三千亩。
穆川看过一遍,心里有数,便跟村长道:“我要重建老宅,原先那点地方就不够用了,我打算把原先那块地用作私塾,再重新划一块地建宅子。”
村长连连点头:“大人看上哪块地了?”
穆川一指:“就靠着山那块。”
“这块地好!依山傍水!风水好——您老宅的地也好,用作私塾,将来咱们村必定飞黄腾达。”
穆川也不在意他这么捧着,又问:“王狗儿的地在哪儿,去看看。”
村长又带着他去了王狗儿的地:“一共一百三十五亩地,二十亩水田,五十亩旱田,剩下是沙地,我全都定成上等田了。”
穆川拍了拍村长的肩膀表示他知道了。
大魏朝的田税是十一税,这说的是平均数,中等田是十收一,上等田差不多要收到一成五。
而定田等,就是村长的权利了。
当然别看田税不算高,但徭役、人头税,以及衙门里杂役的工钱,甚至换个桌子,都得这些田来出,所以基本上能落在手里五成,都算多的。
穆川道:“村里的事儿,我只嘱咐你。”
村长林大山欣喜若狂,这是什么,这是看得起他,村里还有不少族老呢,忠勇伯一个没找,这是对他多年照顾穆家打压王狗儿的回报。
“我收三成。”穆川道:“当然对外还是说四成,你把村里看好了,别叫消息传出去我难做。”
林大山连连点头:“他们也都不是傻子。传出去哪儿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穆川又道:“这三成我也不白收,私塾的先生我来请,我还订了两块汉白玉,大的那块放在祠堂里,小的那块立在我穆家祖坟前头。”
林大山除了感激,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活儿也不多。”穆川道:“祠堂、夯路,尽量年前就做完。”
穆川一条条吩咐着:“还有十头耕牛,这两天应该就到了,寻些半大的小子养牛,养熟了就能耕地。”
原主家里就有牛,差不多一天能耕三亩地,耕三天还得歇一天,十头牛肯定是不够的。
“现在这些都是黄牛,我还订了蒙古牛,那个一天能耕五亩地,不过得过完年才能到。”
“骡子易得,我带回来四辆骡车,以后每天都有骡车去京城,林家村的不收铜板,别的村按照市价收。”
“去了京城别惹事,若有人找事你们也别怕,报忠勇伯府的名字。”
林大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一条条算着自己要做什么,算着算着惊觉:“人不够!”
穆川都算好的:“军营里有些人退伍,当年都是被强征来的,不识字也不知道家乡,就在咱们村安置下来。另外我娘跟我二婶不都是隔壁村里的?肯定有人来投,你收下就是。”
林大山一开始还感叹忠勇伯信任他,算到现在,他觉得他要辜负忠勇伯的信任了,他搞不定这么多事儿。
“会有人帮你的。”穆川笑道:“趁着临近过年这段时间,不用种田,空闲也多,多练练。”
林大山不仅被鼓励到了,而且吃饼也吃撑了,然而这还不算完。
“京里衙门多。”穆川叹道:“咱们村里也不是读书的风格,但是得识字,回头我作保,介绍你们去衙门当杂役。我记得隔壁山坳子村不是还跟咱们抢水源?以后你能带着人去他们村收田税。”
“想当兵的就去平南镇,有我在,不会被当成趟炮子的被逼冲在最前头,也不会被苛刻功劳,当然,混日子也是不行的。”
穆川长舒一口气,语气略有虚幻:“以后县令请乡绅吃饭,林村长——你也是上座。”
林大山深深地沉浸在了穆川描绘的近景中景和远景中,他低下头来表示臣服。
“大人,这等功劳,别说族谱单开一页,您得单开一本啊。”
第21章
穆川回乡已经四天了。
王狗儿一醒来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无他, 疼。
四天他被打了六顿,但这反而叫他越发相信老岳母说的“荣国府肯定出面调停过了”,毕竟人家能直接把他打死的, 现在这跟死比起来, 还真就不疼不痒了。
“嘶——”王狗儿倒抽一口冷气:“真他妈疼!把酒给我拿来。”
“大清早的就喝酒?”刘氏埋怨道,却又手脚麻利去倒了热水温酒:“大冬天的, 别喝凉的。”
“不喝酒怎么办!你试试,疼死我了!”
喝过酒,疼痛稍减,王狗儿去院子里逛逛,他实在是不敢出门了。
非但不敢出门,他连大门都不敢开,毕竟他这个尊荣,过于丢人了。
王狗儿透过大门缝盯着外头的动静,他家里早些年是京官, 跟村里这些土包子们比, 就是云泥之别, 所以王家留下来的这套老屋不仅靠近大路, 位置也很好,来来往往的动静也听得十分清楚。
这不, 门口就刚有一群人过去。
“我没说错吧, 皇帝锄地还真用金锄头!”
“大人还说明年开春,叫村长用这金锄头锄第一下, 明年咱们的收成一定很好。”
最边上一人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我不洗手了。”
另外几人笑话他:“大人说了,想摸就摸,还叫咱们把锄头都放他那儿,也能被御赐的金锄头熏陶熏陶。”
那人傻笑几声:“我没听见。我摸了金锄头, 就好像见到神仙了。”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满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门缝里,王狗儿的眼神却越发的凶狠了。
他转头问老岳母:“修祠堂,修路,他们都没叫我,不叫咱们家出人,也不叫咱们家出银子,你说是为什么。”
刘姥姥这两日也被他问烦了:“你等等吧,总得叫你吃个教训才知道天高地厚。后头会问咱们要银子的,还得是一大笔银子,到时候你又要埋怨人家坑你。”
王狗儿这才放心,但是也就好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因为有人敲他家门,也没打算等人开,直接就在外头喊:“把你家祖宗牌位从祠堂里搬出来,不然就扔野地里了。”
王狗儿正要发作,刘氏急忙拉住了他:“修祠堂,都得请出来。”
“知道了。”王狗儿扬声道,但是要出门他又有些不敢,万一又被打了呢?
穆川这会儿正看着林大山,他觉得挺好笑的。
这位村长抱着金锄头傻乐已经半个多时辰了,锄头本来就不轻,更何况还有一部分是金的。
他是真不嫌累。
穆川转念一想,他其实是不相信皇帝用过的东西就能带来好运的,而且村里的地以后也在他名下了,村里人也要转到他名下做佃户,反正都是自家的人和物了。
“等祠堂修好了,就把这金锄头供奉在祠堂里。”
林大山愣住了,然后抱着金锄头一蹦三尺高,接着就跑了出去。
“大人说了,祠堂好好修,修个能供奉御赐金锄头的好祠堂!”
外头嗷嗷的声音响起一片,林大山很快又抱着金锄头回来:“十天,十天之内一定修好!”
倒也不必这么积极。
就是把金锄头供奉在祠堂,回家之后亲爹似乎不太高兴似的。
黄桂花看不得穆大壮这个样子,又是一巴掌拍在人背上:“前儿老林头还来说,你种地好,以后村里的地就都是你管了,你有点能耐行不行,这是咱们家的地!”
穆大壮还没太转过弯来。老林头是谁?村长这就变老林头了?
穆川道:“山边那块地,我留了人看的,等事情差不多了,咱们一起回去。村里太冷了,还要找大夫给二叔看看腿。至少在京里过个年,若是住得不习惯,等房子建好了再搬回来也行。”
“我活了快五十年了,还没去过京城。”黄桂花感慨道。
“京城挺好的。爹——”穆川叫了一声:“咱们家里许多东西都是御赐的,住的房子是,娘和二婶她们这两日擦的油也是。回头我再给你捣腾一个御赐的烟袋锅来,你拿那个敲人,人家还得感谢你叫他们沾了沾龙气儿呢。”
黄桂花一下子笑出声来,穆大壮反应虽然比较慢,但也无奈的笑了两声。
到了中午,刚吃过饭,京里送信的人来了。
“将军,李老将军说想在腊月初三摆酒,他还说过年前好,年前大家都备了价值不菲的礼,过完年就占不到这个便宜了。”
穆川笑了两声:“我也觉得腊月初三好,就定这个日子。对了,再给宫里皇帝跟太上皇备两张,要空白的,我亲自写了送过去。”
这还不算完,“这是荣国府的林姑娘给您的信,回礼还有一副匾额,是‘金玉满堂’,是挂墙上的大匾额,太沉了,没带来。”
穆川接过信,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写得客气又生疏,非常符合古代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的刻板印象,不像个真人。
而且……这纸虽然跟以前一样,但少了淡淡的清香。
“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下午。”
穆川越觉得这八成不是林姑娘送的。林姑娘怎么可能给他送匾额?这就跟当初送青菜是一个风格,明显是贾家的手笔。
他冷笑一声,荣国府胆子倒是大,这就开始糊弄他了。
还有这一句:“不便前往,表哥代劳?”
做梦吧。
所以……林姑娘不是没给他回礼,所以是荣国府偷偷替换了?
林姑娘原本给他准备了什么呢?
穆川一看天色,还不到申时,他骑快马回去,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儿。
“算了,我亲自回去一趟,定日子还是我自己去说,也对老将军尊重些。”
因为李老将军那边来询问定日子,这次来林家村报信的是大管家苗镇川,跟穆川相处挺久的,听见这话,他不免翻了个白眼。
“老将军?林姑娘?”
被拆穿的穆川丝毫不见羞愧,反而拍了拍苗镇川肩膀:“你这种盲婚哑嫁的,媳妇都是别人给你挑的,这种事你把握不住的。”
苗镇川立即换了个话题:“再歇片刻,我倒是无所谓,马还得一会儿。”
穆川又去告诉爹娘:“要回去一趟,商量摆酒的事儿。后天再回来。”
天刚黑,穆川跟苗镇川两个就赶回了京城。
李老将军一见他回来果然高兴,又叫他陪着吃了几杯酒才作罢。
第二天一早,穆川先去看了看新房子的进度。
“年前肯定能好。就是有些花草树木,现在不好移栽,要等到开春。”
穆川挺满意的,拿了那盒早就准备好的拨浪鼓去荣国府了。
贾家平日没有客人的,加上也没主子提前吩咐,前院的下人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忙乱。
穆川一点没见外,站在大门口吩咐贾家下人开了大门,骑着马进去,又坐在了上回来的正堂里,一句句的吩咐。
“上茶啊,愣着干嘛?”
“再去搬两个火盆放这儿,要烧得旺旺的那种。”
“去请林姑娘,不然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喝茶吗。”
消息很快传到了贾母这里。
“忠勇伯又来了,要见林姑娘!”
下人说得着急,贾母也不轻松:“琏儿呢,叫琏儿去陪着!”
“临近过年,琏二爷出门办事去了。”
“那就去叫大——”大老爷不成,若是不提前说,大老爷一整天都是醉的,“叫宝玉去!”
贾母犹豫了片刻,又吩咐鸳鸯:“你去看看黛玉好点了没有,若是好了,就叫她去见见。留心着,万一提起那匾额的事儿,你帮着说过去。”
贾宝玉跟林黛玉都住在院子里,基本上是顺路的,鸳鸯一人就都给办了。
她先去的怡红院,贾宝玉不在,袭人一边给贾宝玉收拾出去见客的正式衣服和配饰,一边装作拉家常的抱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姑娘又给宝二爷使脸色,他这两日是茶饭不思唉声叹气的,每日起来就去潇湘馆坐着。”
“林姑娘病了是难受,可也不能把气都撒在宝二爷身上吧,你看看除了宝二爷,还有谁天天去看她的?都怕她使小性子下不来台,二爷倒是不怕,他一样不怕过了病气。”
时间紧迫,外头还有个一等伯等着呢,鸳鸯虽然素日跟袭人交好,但这会儿也没空理会她告状,道:“带着东西跟我一起走,赶紧给宝二爷穿戴好了,不好叫忠勇伯等太久。”
两人快步又到了潇湘馆。
林黛玉在内室修养,因为年纪大了又衣冠不整,还有嬷嬷看着,林黛玉也不答应,贾宝玉在外头坐着,透过隔扇门跟林黛玉说话。
鸳鸯见了觉得好笑,道:“林姑娘受了风寒,多说两句都难受。”
紫鹃端了茶过来,鸳鸯跑了一路,也有些渴了,她端起来茶杯来一饮而尽,吩咐袭人伺候宝玉换衣服,自己进了内室。
“鸳鸯姐姐。”林黛玉叫了一声。
屋里烧着碳,暖暖和和的,林黛玉斜靠在窗边的软塌上,手里拿了一卷书正在看。
能躺在软塌上自然就能起身,脸虽然看起来有些苍白憔悴,声音……若是低声说话也听不出来什么,冬天得个风寒也算正常。
“姑娘可好些了?忠勇伯来了。想见见姑娘。”
林黛玉一下子就愣住了,她大前天的写的信,前天紫鹃来说送出去了,忠勇伯在老家,今天就来了。
忠勇伯府送信的人一天都没耽误,忠勇伯也一天都没耽误。
一瞬间她眼眶都有点热。
人在病中总是有点脆弱的,林黛玉从未这么想去见一见忠勇伯,她点了点头:“能动了,紫鹃,进来伺候我换衣。”
只是声音一大,听起来就有点哑,又咳了好几声才好。
鸳鸯等紫鹃拿好衣服,又叫她出去,自己伺候林黛玉穿衣。
老太太虽然说要她帮衬着圆过去,但她倒是觉得没这么麻烦。
林姑娘一向是个通透的人,必定不会闹的,都这么多年了,她什么时候闹过?
周瑞家的踩她;薛家到处散布谣言;袭人里里外外见人就说她不是贾家的,是外人;三姑娘还说不记得她的生日;史姑娘就更不用说了,连把林姑娘比作戏子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林姑娘呢,充其量也就是使使小性子了,还都是只对宝二爷。
“老太太觉得姑娘送得礼不太合适,让换成了一块金玉满堂的匾额。”
林黛玉一阵恍惚,头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知觉了。
……所以忠勇伯不是为了她送的桌屏来?而是为了那块金玉满堂的匾额?
等林黛玉回过神来,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镜子前上妆。鸳鸯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了。
“姑娘最是懂事,一定不会叫老太太难做的是不是?”
林黛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已经上了胭脂,看起来红润有光泽。唇上的口脂比往日又鲜艳了三分,病容被完完全全遮挡了起来。
迷茫间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我年纪轻,礼数不全怕是要得罪了客人,多亏有外祖母帮我。”
鸳鸯嗯了一声,轻声道:“我叫了轿子,我陪姑娘去前头吧。”
贾宝玉这会儿已经跟穆川行过礼了,陪坐在对面下首的椅子上。
但是贾宝玉这个性格,基本不怎么见外客,尤其是贾政外放之后,他连大观园都很少出,见了人自然是跟鹌鹑一样,紧张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川不紧张也不尴尬,等林姑娘前来又很无聊,所以他开始迫害贾宝玉了。
“今儿这身衣服喜庆。”他上下打量着贾宝玉,虽然不想做林姑娘的长辈,但是贾宝玉无所谓的。
况且贾宝玉要是叫他叔叔,那他岂不是要叫林姑娘婶婶了?
这么一想穆川还有些期待。
“贤侄有十五了吧?”穆川问道。
贾宝玉今儿穿了一身红,最外头的无袖袄袍还是金线绣的纹样,腰带上还镶嵌了玉。
头上戴着紫金冠,还有二龙戏珠的抹额。
这个打扮就很小孩子。
尤其是紫金冠,最早是诸侯王的仪式冠,后来跟凤冠霞帔一样,平民也能戴,但因为造型夸张,多半是逗小孩子玩的,或者唱戏的也用。
抹额就更不用说了,哪个健康的成年男性戴抹额的?
要么是病中,要么是小孩怕头吹了风。
还有外袍的刺绣,双狮纹,也是给小孩子用的。
脖子上还挂着项圈,下头坠着他的玉。
怎么说呢,要是五岁还挺正常。
再加上贾宝玉吃得好睡得好,婴儿肥还没消退,这就更像个孩子了。
不足为惧,穆川心想。
贾宝玉虽然半低着头,但是依旧被穆川露骨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刺得坐立不安,更别提这问话了。
“回大人,我今年十七了——马上就十八了。”
“十八岁也该懂事了。”穆川语重心长的教育他:“书读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下场试一试?练武可有进展?拉得开几石的弓?两石总能拉开吧?什么!不行?唉……骑射呢?骑射能射中几环?能在马匹行进中上下马吗?”
贾宝玉哑口无言,可穆川还没问完。
等穆川问到他可领了什么差事,将来打算做什么,每年收入几何的时候,鸳鸯缠着林黛玉进来了。
贾宝玉终于被从这些让人窒息的问题中解救了出来,他慌忙站起身来,道:“将军坐着,我去看看茶点准备好了没有。”
穆川转头看了看桌上的四样点心和才端上来的茶水,一句话都没多说。
“林姑娘——病了?”
林黛玉一瞬间眼眶就红了,鸳鸯给她擦了许多粉,又涂了胭脂,可三哥还是能看出来。
也许他是真想有个妹妹,或者至少现在是真心的。
她轻声道:“前两日受了风,今儿已经大好了。”
第22章
“等你好些, 我带你练练五禽戏、太极或者八段锦,看看你喜欢哪个。”
“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我都喜欢呢。”林黛玉应道,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 外祖母又会不会答应,但她觉得, 只要不跟荣国府的人相处,无论是谁都好,时间多一点更好。
兴许……他是忠勇伯,他有法子呢。
“那就都练。”穆川说得很是温柔:“每天打一遍也费不了多少功夫。”练功也是相处。
“不过你得多吃些。”穆川又劝了一句:“有些瘦了,练那些功,也是要消耗气血的。你爱吃羊肉还是牛肉?排骨还是鱼?顿些乌鸡吃也是极好的,放些山药和红枣,补气养血还健脾。”
林黛玉想了想:“也没什么爱吃的,不过原先在家吃过一道红枣炖排骨, 还真有点想。”
原本站在角落里的鸳鸯忽然说了一句话:“姑娘, 伤风要以净饿为主的。”
她原也是好心, 毕竟回去, 两人说了什么,她得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贾母。贾母这两日又分外的敏感, 万一听见什么“原先在家”, 又觉得林姑娘跟她生分了怎么办?
穆川听了这话,眉头一皱, 站了起来,他这个身高体型,在开阔的空间都是独一份的,在屋子力的压迫感更是强得可怕, 他顺手拎起桌上茶壶,就冲鸳鸯走了过去。
鸳鸯吓得往后一缩,还以为忠勇伯要拿茶壶砸她了。
“去换红茶来,我不喝这个。大红袍或者祁门红茶都行。”声音极冷,脸上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鸳鸯吓出一身冷汗,忙提着茶壶走了。
穆川又一瞪屋里伺候的丫鬟,这丫鬟吓得腿一软,心想宝二爷走了,鸳鸯姐姐也走了,她留下来干什么呢?这丫鬟二话不说,哆嗦着来了一句:“奴婢去端茶点。”也走了。
穆川坐在林黛玉旁边的椅子上,道:“你别听那丫鬟乱说,她一个丫鬟,她知道什么?你这么瘦,生病原本就是消耗,再饿要饿死的。”
他还想踩一踩贾宝玉,比方:他那个体型,生病了饿上十天半个月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又觉得两人才第二次见面,这么说显得他不够庄重也不够长辈。
只能忍住了。
但是屋里一个姓贾的都没有,林黛玉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冲穆川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三哥,他们总让我饿着。”
这话其实是在撒谎,她胃口的确是不太好,而且药也不好吃,还得一天三碗的来,冬天又不怎么出门,哪儿还有胃口吃饭呢。
哪知道穆川回应得跟她想的大相径庭。
“厨房手艺太差。要是天天做你喜欢吃的,你大小也能多吃半碗。”
是这样的吗?林黛玉下意识看他。穆川坚定地点了点头。
“厨房的菜是谁定下来的?”
林黛玉想了想:“时令鲜蔬捡有的送来,有些菜……是外祖母跟二舅母,还有琏二嫂子合并厨房的管事商量着来的。”
“这不就结了,她们定下来的菜谱,肯定是她们喜欢的,她们都挑过一轮了。”
这……听起来真的很有道理。
“所以不是我挑食?难伺候?”
穆川宠溺地笑了一声:“人有自己的喜好,这很正常。你只是没法选自己喜欢的。”后头这话说得有点出格,穆川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就喜欢吃红心萝卜,又甜又脆一点都不辣。我家里厨房隔三差五就得来一道萝卜丝。”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我不信,你长这么大个子,不能是吃萝卜吃出来的。”
“我还爱吃牛肋条、羊腿、猪排骨和叫花鸡。”
这次林黛玉笑出八颗跟珍珠似的牙来:“这还差不多。”
她这笑容好看极了,目前还是长辈身份的穆川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的。
“看 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来。”穆川拿了个不小的木匣子,推到了林黛玉面前。
林黛玉打开一看,有点惊喜又有点失望:“还真是拨浪鼓啊。”
穆川拿了最大的那个出来转了两下:“声音清脆,出征的时候,战鼓是我敲的,这个能拿来练习节奏的。”
一想这么高大威猛的将军,平日里转拨浪鼓,林黛玉就有点乐不可支。
她也是会几样乐器的,以她的经验,她觉得这是在胡说,可穆川那张脸又很不像是能说胡话的。
“我试试。”林黛玉将信将疑也拿了一个出来,转了两圈,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她似乎已经忘了很久,或者说刻意不敢回忆的事情。
她小时候也有好几个拨浪鼓的。
记忆里好像还有这样一幅画面。
——玉儿,这是爹爹新给你做的拨浪鼓,喜不喜欢?
——怎么拿象牙给孩子做拨浪鼓,回头拿不动砸脸上了,我可不依。
——诶呦,瞧我这脑子,那明儿换个木头柄。
阳光很暖,笑声很暖,就连拨浪鼓的声音都是暖的。
林黛玉抬头看穆川,眼泪吧嗒吧嗒就滴了下来。
穆川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他站在林黛玉面前:“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林黛玉就把脸埋在了他腰腹间,低声啜泣起来。
“不硌吗……”穆川无奈地道,他扯下外头的半身甲,又站了回去,轻轻在林黛玉背上拍了拍。
冬天,穆川里头也是个加棉的袄子,柔软。
因为外头套了甲,这件衣服又很暖。
林黛玉默默地流着眼泪,想起了她刻意忘记的所有东西。
都没有了……
潇湘馆里一明两暗三间屋子,院子里还有小小的两间退步,住着她所有的丫鬟,放下了她所有的东西。
除此以外,再什么都没有了。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道:“生病真的很难受。”
察觉到林黛玉轻轻推他,穆川又坐回了椅子上,他微微撩起袖口,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的疤痕。
“我知道的。我胸口有一处比这个还大的疤。头十天几乎是昏迷的,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来。所以要好好吃饭,要——”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穆川一顿,林黛玉却有点紧张,下意识看了看旁边椅子上他脱下来的明甲,跟上回给宝玉的那个一个款式,除了没有镀金。
鸳鸯回来了,手里提着茶壶,她才被穆川吓过一回,竟是没注意屋里一个丫鬟都没有。
回来这么晚实非她所愿,主要是忠勇伯要的茶太刁钻了些。
想要大红袍,只能等皇帝赏,贾家没有。
祁门红茶也不是易得的,家里老太太独爱六安瓜片,祁门红茶也是没有的。
最后是寻了些正山小种来泡上了。
穆川根本没有紧张的,更加不会让林姑娘紧张。
“那位——”他还故意想了想名字:“宝玉去哪儿了。”
鸳鸯把茶壶放在桌上,又给穆川倒了一杯,这才发现屋里没人。
穆川下巴微微一抬,指了指椅子上的明甲:“上回给他那个是重要场合穿的,今儿这个是平日练习骑射的时候穿,把他叫过来,我考考他扎马步。”
林黛玉果然松了口气,理智回来了,又想自己方才太过失礼。她低着头都不敢抬起来,脸颊也烧了起来。
这副低眉顺眼不说话的模样瞧在鸳鸯眼里,倒是挺让人放心的。
再加上她进来时的话题是在宝二爷身上的,这就更加让人放心了,也好跟老太太交待:“林姑娘跟忠勇伯提了提宝二爷。”
这不就暗和了老太太想要宝玉借机出去见见世面,也多认识些权贵的意思?
况且林姑娘又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这证明她还是能跟老太太想在一处的,老太太这两日又不太待见林姑娘,这番回报上去,也好让她少受些委屈。
问题就是……宝二爷人呢?
鸳鸯眉头一皱,低下头来:“奴婢这就去寻宝二爷。”
她跑了出来,伸手招来几个丫鬟小厮,压低声音又厉声道:“去找宝二爷,赶紧!”
贾宝玉这会儿在哪儿呢?
他出去的时候,跟被人刺挠了一样,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脚步一拐,就到了他老爷,也就是贾政的外书房。
——平常他都恨不得躲着走的地方。
似乎跟那魁梧到不似常人的忠勇伯比起来,老爷也没那么可怕了。
一进来,他就想起太太吩咐的:“收拾收拾你老爷的书房,也好表表孝心。”
但贾宝玉做过的家务,最多也就是心情好的时候给丫鬟倒杯茶梳梳头。收拾东西他是不会的,所以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一圈之后,他就躺在了软塌上。
等外头传来寻他的声音之后,他就更不敢出去了。索性眼睛一闭,装睡起来。
谁能想到贾宝玉藏在二老爷的外书房呢?
外头丫鬟小厮连马厩都找了,都没想到要去二老爷的外书房看一看。
鸳鸯在外头等消息,林黛玉哭过一场,特别是有人安慰,心情好极了。
而且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有人不把贾宝玉当宝,也是第一次有人不把鸳鸯当回事儿的。
有种压抑许久之后翻身做主的畅快感。
林黛玉又小声叫穆川:“三哥,下回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两——”穆川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两天肯定是不行的,那他就整日在路上了。
“三五天总能来一次的。”穆川解释道:“要等祠堂修好祭祖之后,就是长住京城了。”
林黛玉有些失望,追问道:“那祭祖不要择日子吗?”
穆川笑了笑:“我不信这个。既然是自己的祖先,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日子。”
这听起来也很有道理的样子,林黛玉忽然觉得这位三哥不愧是长辈,说话虽然总是语出惊人,但分外的让人信服。
虽然还挺想聊下去的,不过还有一口锅要扣在贾宝玉身上呢。
穆川站了起来:“我这就告辞了。”
“我送三哥。”
听见里头有动静,鸳鸯又走了进来,大冬天的京城,北风呼呼地吹,鸳鸯愣是出了一头的汗。
“大人——”
“不必说了。”穆川打断了她,又端起鸳鸯倒的茶闻了闻,冷着脸道:“这不是大红袍,这也不是祁门红茶。这就是荣国府的待客之道!”
原因也很简单,虽然穆川只能喝出来红茶、绿茶跟花茶的区别,但大红袍荣国府是肯定没有的。祁门红茶又香气扑鼻,那杯茶一点都不香。
鸳鸯的冷汗都滴下来了。
穆川转身出了正堂,林黛玉跟了上去,路过鸳鸯的时候又小声说了句风凉话:“还是准备些吧,别糊弄客人。”
这话说完,她的心又咚咚咚快跳了起来,她可太坏了。
出了正堂,穆川就在前头等她,林黛玉跟着他一起到了仪门,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仪门外是什么样子了。
眼看着穆川就要走,林黛玉大着胆子说了一句:“三哥还是想想下回送宝玉什么吧。”
穆川失笑,却见林黛玉已经转身离开了。
“真是……很好。”
林黛玉心情很好回到了潇湘馆,已经差不多是午饭的时候了,紫鹃见她回来,忙关心地问:“姑娘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歇?”
林黛玉摇了摇头:“叫她们端饭来,我饿了。”
紫鹃松了口气,正要出去,却被林黛玉叫住了。
“另要一碟切细的红心萝卜丝,还要一碗清炖的鸡汤,上头油撇掉,肉只要腿上的。”
紫鹃担忧道:“姑娘,病还没太好,不好吃得太油腻。宝二爷也说吃多了饮食,脉象要……”要怎么她没记住,便道:“不好多吃的。”
林黛玉冷冷道:“我是使唤不动你了。我去求了老太太,让你去伺候宝玉如何?”
“姑娘……我这就去。”
林黛玉坐在窗边,又拿了拨浪鼓来转,咚咚咚的声音很是有节奏,她嘴角也翘了起来。
只是安生了没有片刻,连饭都只吃了两口,贾母那边就派人来叫她了。
林黛玉跟着丫鬟进去,一进去就见贾母焦急地问:“宝玉去哪儿了,你可知道?”
糟糕!她竟然是忘记宝玉了。
林黛玉一句谎话没有,更加没替他遮掩:“宝玉说要去催一催茶水,出去就再没回来,后来鸳鸯姐姐还派人去寻他,只是没寻到。忠勇伯有些生气,等不及宝玉就先走了。我原想留他吃饭的,只是该宝玉开口的,我不太合适。”
跟鸳鸯说得差不多,贾母唉声叹气地又埋怨忠勇伯:“定是他吓唬宝玉了!又留一明甲给宝玉,宝玉秉性又弱,内里又虚,若是他吓坏了宝玉,我定饶不了他!”
恍惚间,林黛玉上回想起为宝玉读书的事儿,似乎外祖母也是这么训斥二舅舅的。
不知道是不是才见了忠勇伯的关系,林黛玉这会儿心里是一点都不难受,甚至还能才思敏捷地安慰贾母:“宝玉一向最是孝顺,断然不会让老太太等久的,兴许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鸳鸯惊喜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老祖宗,宝二爷找到了!”
很快,蔫了吧唧的贾宝玉跟着鸳鸯进来,贾母急得都自己站了起来:“快过来让我瞧瞧!你躲到哪里去了,让我们一路好找!”
他在老爷的外书房睡着了,然后又饿醒了。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
贾宝玉低眉顺眼地说:“……出去催茶水,我就等了等,不然一个人进去,有些失礼。旁边就是老爷的书房,想起上回太太吩咐要给老爷收拾书房,我便进去看了看,一想到老爷外放已有两年多,又是那等地方,不知道老爷吃了多少苦,有些失神,便没听见他们喊我。”
贾母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老子那么对你,你还能这么孝顺,很好!”
听见这话,林黛玉不由得挑了挑眉毛,外祖母不会真的信了吧?
以前面对这种事情,她总是不太活跃的,从不肯多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荣国府处处都透着违和。
“赶紧吃饭吧,就在我这儿吃!”贾母先沉声说了一句,又柔和道:“以后不许这么着了,叫我担心。”
贾母屋里的饭总是最好的,又是特意给贾宝玉留的,那就是好上加好了。
宝玉屋里的丫鬟,吃得都比迎春好。
林黛玉才吃了两口就被叫来,饿得……从来都没这么饿过,再一想要自己走回去才能吃上饭,她便坐在宝玉身边,冲着他一笑:“我陪着你吃吧。好好吃饭,不许想别的,别叫老太太担心了。”
贾母听见这话,又想起方才鸳鸯的说辞,不由得点了点头,笑道:“还是两个玉儿贴心。”
穆川已经回到了忠勇伯府。
他先叫了派去荣国府打听消息的探子,等吃过午饭,探子回来,穆川问道:“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林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探子是个三十来岁,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普通男人,名字也很普通:张强。
他微皱了眉头,道:“这荣国府不太对。林姑娘……他们说林姑娘爱使性子,挑剔,不给人好脸,难伺候,看不起下人,有脸面的嬷嬷她也不放在眼里。”
“将军,就说挑剔这一条。比方咱们军师,死活不吃生姜,就是饿着他也不吃,这能说是挑剔。又或者您爱吃红心萝卜,有的选是只吃这个。但林姑娘没有,就两个字挑剔。”
“再往下问,就是宝姑娘比她好,宝姑娘不挑剔,待人亲切。将军,这不是林姑娘挑剔,这是宝姑娘散布的谣言啊。”
穆川只觉得自己该死,他竟然没直接送成品去,只让她自己吩咐下人吃什么,这如何吩咐得了?
“还有一条……”张强有些犹豫:“他们说林姑娘小气,她得了好碳,不肯分给大家。”
“行了,不用去了。”穆川挥挥手:“你还是带着人守卫忠勇伯府吧。”
说到这个,张强还有话说:“前些日子发现一个总来咱们门口转悠的,手下兄弟一路跟着到了荣国府侧门,据说是主家姓薛,已在荣国府住了快十年了。”
这些穆川是真的震惊了,几个胆子啊,敢来他府上打听消息。
“这用我教你怎么办吗?原先军营里怎么处置的,如今还怎么处置。林家村靠着山——算了,送去平南镇当苦力吧,劳力短缺啊。”
张强得令告退,穆川想的只有一件事儿:林姑娘在贾家住了十年了,连个爱好都没有。
他长舒一口气,寻了厨房管事来。
“可会做红枣炖排骨?”
平南镇带回来的人,烤排骨会,炖排骨稍微欠缺些,甜口的菜是从不曾涉足的领域。
穆川又快马加鞭往定南侯府去,李老将军府上的厨子也不会,最后还是去了吴越会馆,点了一道姑苏风味的红枣炖排骨。
穆川又叫了从平南镇带回来的申婆子过来,让她一会儿送去荣国府,亲自交到林姑娘手上,这才又回去定南侯府,跟李老将军商量请哪些客人去了。
未时末,贾母又听到了那个让她头疼的名字。
“忠勇伯给林姑娘送吃食来了。”
这种东西贾母就没有查探的兴趣了,她摆摆手:“送去她屋里吧。鸳鸯去办。”
鸳鸯出来,听见回报的婆子道:“在前门。”
她不免也对忠勇伯生出了三分怨气。
平常人家来的婆子,比方王家的,或者甄家的,都是在后门等着的,就这个忠勇伯府的婆子,标新立异到了前门。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规矩。
鸳鸯一路走过来,看见角门里头等着个五大三粗,十分结实的婆子,这就很有忠勇伯府的风格。
她又想起早上被吓到,语气先就软了三分:“这位妈妈,东西给我就行,我带进去。”
申婆子平南镇回来的,男人孩子全死在北黎人手上,她手上也有几条北黎人性命的。
她直接把眼睛一瞪:“这是要送到林姑娘手上的,你是林姑娘?”
那必须不可能啊。
没等鸳鸯说话,申婆子又道:“不然我请将军来跟你说?”
鸳鸯憋屈极了,她让开位置:“妈妈这边请,我带您进去。”
申婆子手上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走得恨不得比鸳鸯都要快。
等一路进了大观园,又到了潇湘馆,申婆子终于看见了林姑娘。
不愧是忠勇伯府人人都好奇的林姑娘,也难怪将军大人一下午跑了快一个时辰给她订这锅红枣炖排骨,换做是她,跑一个时辰也不在话下。
仙女,这才是仙女。
申婆子笑盈盈的行了礼,把粗重的语气一收,柔声道:“林姑娘万福金安,我是忠勇伯府的婆子,奉将军的令,来给您送红枣炖排骨的。”
林黛玉除了感动就是酸涩。
早上不过随口一提,可能也不是那么随口,下午吃的就送来了。
虽然是吴越会馆的字号,可自打她离家上京,就再没收到过这种心意了。
“替我谢谢将军。”林黛玉又吩咐雪雁:“拿些赏钱来给这位妈妈。”
虽然贾府下仆都在说林黛玉小气,但其实她打赏是最爽快的。
雪雁直接拿了个一两的银锞子来给申婆子。
申婆子本想拒绝的,可一想,这银锞子回去给将军,那她想要什么,不就随便挑了?
申婆子笑眯眯接了赏钱:“我这就走了,姑娘慢用。”
鸳鸯又带着她出去,想要打探些消息,申婆子只管装傻,别的一概不知,倒是给鸳鸯气到了。
房间里,雪雁已经揭开了食盒。
——香气扑鼻。
这是吴越会馆专门外送的食盒,大大的盒子是有夹层的,里头放着火上烧得滚烫的石头,又铺了一层防火的火浣布,保证东西送到手里还是热的。
雪雁又拎着里头专门裹上厚布的把手,把里头的砂锅拎了出来,又惊呼道:“那婆子力气真大,不愧是忠勇伯府的。”
林黛玉都笑了出来,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忠勇伯的力气有多大,她还没见过呢。
林黛玉闻了闻味道,的确是红枣炖排骨。虽然已经被京城口味改良过了一些,但她的口味也是一样,她也没那么姑苏了。
林黛玉正满意呢,去小厨房传饭的紫鹃回来了。
手里也是一个食盒,里头清清淡淡的粳米粥,还特意熬稀了一些,就是怕姑娘积食,还有两碟醋拌的小菜,开胃爽口。
一见屋里这一大锅的排骨,紫鹃就有点着急:“姑娘,还是吃清淡些吧。”
林黛玉翻了个白眼,“有排骨谁爱吃别的?你别扫兴。”
虽然很想连锅都藏起来,但林黛玉也知道这一锅她无论如何都是吃不完的。
她笑着跟雪雁道:“给你也盛一碗吧,我记得你也爱吃这个。”
紫鹃忙道:“哪有在姑娘前头吃的道理。”她把雪雁一拉,到了外间。
“不管那么多了。”
林黛玉笑眯眯给自己盛了一碗排骨。
红枣香甜软糯,排骨软烂入口即化,本味十分突出,是肉香夹杂着骨头香的美味。
“谢谢三哥。”
第23章
雪雁被紫鹃拉了出去, 还没站定,就听紫鹃道:“你是怎么照顾姑娘的?伤风要净饿,还要吃得清淡些, 上回宝二爷还专门吩咐了, 你怎么都不听的?”
雪雁平日话不多,跟紫鹃一比丝毫不出众, 但也是有主意的。
“姑娘都饿了好几日了,病好了难道还不叫吃饭?”
紫鹃有点着急:“姑娘中午回来的时候,面颊红扑扑的,明显就是又烧起来了,吃这么些肉食,万一积食了怎么办。上回宝二爷生病,半个月都不曾吃肉,连荤汤都不曾喝一口,这才养好了。”
“是我想得不周到。”雪雁一脸焦急, “我记得还有大山楂丸, 咱们去寻些来。”
她又拉着紫鹃去两间小屋子寻大山楂丸, 这等常用中成药, 各院都是常备的,但来来回回地找, 也得费些功夫。
被雪雁这么故意一耽误, 紫鹃再回来的时候,林黛玉已经两小碗炖排骨下去了。
要说后院姑娘家吃饭的碗是挺小的, 要搁穆川身上,一碗碗这么吃能吃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但对林黛玉来说,这已经是她少见的好胃口了。
紫鹃担忧地叹气, 又捏开大山楂丸外头的封蜡:“姑娘吃丸药吧,免得积食。”
林黛玉倒是没拒绝这个,只是有点不舍看了看桌上的砂锅,还剩挺多的呢,可惜吃不下了。
“你们拿去分了吧。”
话音才落下,外头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好妹妹,给我也尝尝。”
中午的时候,在贾母屋里,林黛玉待他很是温和,贾宝玉觉得林妹妹应该是跟他和好了。
不过等下午吃饭的时候,袭人一边伺候他,一边羡慕地说:“也不知道忠勇伯给林姑娘送了什么吃食,那么大一个食盒,从前院一路提过来,许多人都瞧见了。林姑娘一向跟宝二爷好,宝二爷慢些吃,兴许一会儿那边就差人来叫你了。”
袭人知道两人这几天闹别扭,况且从来都是宝二爷追着林姑娘,林姑娘倒是清高。为了尽量减少被宝玉听出来她这是上眼药,袭人又笑道:“若是有多的,也叫我尝个鲜。”
一句话说得贾宝玉没心思吃饭了:“林妹妹得了新鲜东西,怎么也不叫我?往日我有什么,哪个不分给她的?”
袭人倒是挺高兴,可是看宝二爷那样子,说是这么说,却是一脸委屈,一点不带生气,反而是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等了片刻,还没人来,贾宝玉自己过去了,一进去就见她们分剩下的炖排骨。
心情好的时候,贾宝玉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的,他自己盛了饭,吃了两口道:“这味儿有点奇怪,忠勇伯怎么送了这么道菜。”
贾宝玉虽然是祖籍金陵,但别说金陵了,他连京城都没出去过,口味完全是京城风格的。
林黛玉听他这么说,不太高兴。
“我喜欢,我爱吃。”她没好气道。
贾宝玉道:“平日里也不见你说。你要爱吃这个,以后咱们常吃就是。”
林黛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要说他好心,贾家没有比他更好心的了。但他日子过得太顺,真要算他受过的气……除了自己给的,就是晴雯跟他吵过架,别的再什么都没有了。
他点菜,他院子里的丫鬟点菜,小厨房连半个铜板都不敢收,就是不会做的菜,也要连夜外头学了做给他吃。
贾府上下没人比他天真,也没人比他纯良。
他理解不了吃饭还要看人脸色是什么日子,他的眼里没有坏人。
“你不爱吃就别吃了,那边还有小菜,你就着小菜吃。”
“红枣挺好吃的。”贾宝玉又挑了两颗枣。
等在潇湘馆又吃过一顿,贾宝玉道:“天气冷了,妹妹出去怕是要咳嗽,也不好出去消食,我陪妹妹说两句话再走。”
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天色渐暗,林黛玉吩咐紫鹃点了宫灯送他。
贾宝玉道:“妹妹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了,外头冷。”
紫鹃一路送贾宝玉往怡红院去。
“姑娘病还没好利落,中午吃了鸡汤,肉也吃了好几块,晚上那排骨……我没瞧见,也吃了好几块。”紫鹃担忧道:“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总觉得有些担心。”
紫鹃原本也是贾母的丫鬟,贾宝玉从小就养在贾母屋里,这些丫鬟们都知道,些许怠慢贾母,要被鸳鸯骂,可若是怠慢了宝二爷,指不定就撵出去了。
所以紫鹃虽然已经跟了林黛玉十年出头,心里还是有个贾宝玉最好,贾宝玉最重要的潜意识。
贾宝玉安慰道:“你们姑娘这次病得本就不重,还是上次我气到她,她没穿鞋子才着凉的,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回去翻翻医书,上回晴雯病,就是我给开的方子。”
紫鹃放下心来,应了一声好。
两人这边说林黛玉如何如何,不知不觉就站在了路边。
那边袭人左等宝玉不回来,右等还是不回来,又担心他一直留在潇湘馆不合规矩,又想太太把宝二爷托付给她,宝二爷行为出格,她自然是要规劝的,便提了灯寻出来。
远远的,袭人就看见紫鹃跟宝二爷靠得极近,亲亲热热的说话。
她老远就招呼上了,声音还挺大。
“爷不操心,你还不操心?都是奴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在屋里说,非得在外头?”
紫鹃只觉得这话不太好听,但看袭人一脸焦急的样子,又知道她怡红院里里外外都靠她,她素日又极其紧张宝二爷,也就没怎么做声。
“既然袭人姐姐来了,我就回去了,姑娘还要我照顾。”
袭人却觉得她是心虚,紫鹃这人心思重,上回拿林姑娘把宝二爷吓得发了癫,她未尝没有跟林姑娘一起嫁给宝二爷的意思,况且丫鬟本就是姑爷的屋里人。
袭人提着灯笼,一边引路,一边半真半假的埋怨贾宝玉:“二爷也是,不知道我在家里等着?回来晚,好歹也差人说一声。”
贾宝玉从小到大都被她这么教,自然也没反应过来,反而还要放软了声音道歉:“好姐姐,我以后不敢了。”
袭人眼里含笑,还要故作严肃:“上回你答应我的事儿,我都记得,你要是做不到,我就走了。”
贾宝玉又去拉她的手:“我给你暖暖。”
这边贾宝玉再一次被袭人拴上绳子,那边贾母正看着眼前一对不争气的父子,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忠勇伯来访,你们一个个的都靠不住!一个整日喝得烂醉,一个不知去向,找也找不到,平日里没事总在我面前晃悠,有事谁都不行!”
贾母骂完贾赦又骂贾琏,还翻了几笔旧账,才叫人走了。
只是还不太解气,贾母又吩咐鸳鸯:“把前院今儿当值的丫鬟小厮都打十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
鸳鸯大概也能猜到贾母的心事。
宝二爷今日……着实不成体统。
但一来贾母不舍得骂他,二来……宝二爷是老太太养大的,说宝二爷不行,就是扇自己的脸,所以就只能发到别人身上了。
而且理由也的确说得过去。
大老爷整日醉醺醺,琏二爷管着贾府庶务,按说接待客人都是他负责的,虽然忠勇伯是突然到访,但还是归琏二爷管。
至于前院的丫鬟小厮,那就更简单,没找到宝二爷,叫老太太担心,这还不该打?
鸳鸯应了声是,出去吩咐外院的管事。
贾赦不太在乎这个,他都被撵出荣国府了,偌大的宅邸和祖传的家产都跟他没什么关系,没权利自然也就没责任,骂两句又能怎么?就当没听见。
回去自家院子,他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照例是喝酒吃菜、搂着小老婆听曲儿。
贾琏就不一样,他是荣国府的继承人,身上还捐了个同知的官儿,平日代表荣国府在外头交际,虽然的确是不如以前体面,但表面上的尊重也是有的,被老太太这么指着鼻子骂,他有点过不去。
这种事情又没办法跟妾说,贾琏到了王熙凤屋里,挥挥手叫平儿出去,道:“老太太今儿怎么了?骂得我跟孙子一样,你也不劝劝。”
“你本就是她孙子。”王熙凤嘲讽一句,才道:“今儿忠勇伯来了。”
这个贾琏是知道的。
“老太太找不到人,叫宝玉去了,结果待一半他跑了。”
贾琏冷笑:“那应该骂他,骂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教的他。”
话说到这份上,贾琏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坐在王熙凤身边,放缓声音叫了一声二奶奶,谄媚道:“听说定南侯要认忠勇伯当义子,奶奶家里可有请柬?这两人都是平南镇出来的,奶奶家的叔父是九省都检点,该是管着平南镇的。”
王熙凤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还不曾发请柬。那忠勇伯来你们贾家都来了两次了,怎么?二爷还担心这个?”
贾琏道:“最近日子不好过,得多寻些门路、多认识些人才是。”
“等着吧,消息还没传出来呢。”王熙凤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贾琏知道这是不打算跟他说话的意思,他站起身来正要走,又听王熙凤问:“你真以为你妹妹开窍了?”
王熙凤能这么问,就证明另有隐情,但是贾琏不关心这个,他跟迎春差了十岁有余,又不长在一起,况且平日里听屋里丫鬟也说过的。
三春姐妹加起来,还没林妹妹来的勤快。
贾琏挥了挥手:“管她开不开窍呢,她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我操心。她当妾做妻的,也碍不着我。”
王熙凤身子不方便,贾琏一开始还装装样子关心两句,最近是连一句“我去秋桐/二姐儿屋里”都没有,摆摆手就直接走了。
“男人就是这样蠢。”王熙凤又躺了下来,寻摸着再从哪里弄点银子出来,不然这年可不好过。
另一边,穆川跟李老将军对着名单商量好了都请谁,这才回到了忠勇伯府。
府邸大体上已经收拾好了,没有正式搬进来,但是已经能住人了。
才坐下,一杯水还没喝完,申婆子就来请安了。
“将军。林姑娘赏的银锞子。”申婆子笑眯眯把银锞子放在了桌上。
她送饭回来,直接被伯府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八卦心理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一点关子都没卖。
穆川看着那银锞子,又看申婆子的笑脸,问道:“你差事办得很好,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十八斤的大刀。”
“你本就在练武场的,十八斤大刀肯定是有。”
“别的也没什么了。”申婆子道:“不愁吃不愁穿,自在着呢。”
等申婆子告退,穆川叫了苗镇川来,笑道:“给申婆子再打一把大钢刀,还要镀个金。”
这成什么了?苗镇川笑了两声,问道:“将军明日打算给林姑娘送些什么?我看她们已经开始排队了。”
穆川笑了两声:“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明天不送,后天送!”
林黛玉这一天过得挺充实,运动量够了,社交也有,脑子也转过,吃得还挺饱,戌时末就打着哈欠犯困了。
只是躺在床上,想起她送三哥的回礼来,困劲儿又消失了。
她今天刻意一句话回礼都没提,就是不想在三哥面前撒谎。
鸳鸯说外祖母换了礼物,送了匾额,又提了让宝玉代替她去吃酒,都是为了她好,但这并不是她的意思。
她已经“在为你”好中过了十几年了,她想自己好。
可三哥也一句回礼没提,是为了什么呢?三哥心细,擦了水粉胭脂也能看出来她生病了。那……会不会……
林黛玉有些紧张,他 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不远处的忠勇伯府里,穆川幽幽叹了口气。
他有点后悔,就应该今天把事情说破的,可林姑娘靠着他哭。
他一开始有点犹豫,他担心跟林姑娘才见了两次面还不太熟,直接说:“你送我的不是匾额吧。”会叫她恼羞成怒,迁怒自己。
毕竟原先还算平和的生活,被他揭穿了。
万一又羞又怒心生尴尬躲着他,他原本计划的相识相知就要大打折扣了。
当然还是能娶她,可心意相同的娶,跟直接求皇帝赐婚,强取豪夺的娶是不一样的,结婚这种事情,总得姑娘本人答应才好。
可是林姑娘趴他怀里哭啊。
也肯定不是为了生病。
感情的确是不能用理智来控制,也没法用计划来赶进度的。
“唉……”穆川微笑着长叹一声:“美色误人啊。”无奈又开心。
管着帐房文书的赵敬诚拿着空白的请柬进来,听见自家将军这么说,尤其是脸上那表情,不由得跟着吐槽一句:“这么下去,要烽火戏诸侯了。”
“那肯定不能。”穆川坚定地说:“我肯定不能让她背负骂名。”
哦,还好——啊?你反驳的是这个?
赵敬诚睁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穆川。
“要是我,流传下来的就是烽火吸引诸侯,想要借机杯酒释兵权,却又带了个姑娘,想叫她背锅,可惜没成功,历史上留下来的是对这位姑娘的怜惜。”
赵敬诚呵呵两声,把手上请柬给穆川:“五张空白的,应该够给陛下和太上皇写请柬了。”
穆川笑了两声:“你不懂,写错了才证明是我亲自写的,才有收藏价值。”
赵敬诚心想他确实不是很懂如何两面吊着皇帝跟太上皇,还不翻车的。
第二天一早,穆川带着他写好的请柬进宫了。
不是很整齐,书法——也别奢求他能有什么书法,当然也没刻意写错别字,那样就不自然了。
穆川先把给皇帝的请柬给了白忠,叫他代为转呈:“还得去给太上皇送请柬。公公先走,我估摸着您差不多到御书房了,我再去大明宫。”
哦~明白了。
白忠双手捧着请柬,一路到了御书房进献给了皇帝。
皇帝翻开帖子,看完就笑了:“还行,不雅,但是意思到了。像是乔岳的风格,直白。就是这字得练。”
皇帝把帖子放在一边,不经意地问道:“乔岳还在老家?他回去……也就五六天吧?”
白忠的心都开始咚咚咚跳了,他着实是不理解并且还有点害怕,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太监,别说见了,从来都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穆大人是亲自来送的请柬。”
“哦?他人呢?”
“去大明宫了。”白忠不用抬头,也能猜到皇帝现在的脸色有多不好看,他又道:“穆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他叫奴婢来送帖子,又说让奴婢先走,他一会儿再去太明宫。”
皇帝叹气叹得很是哀怨,甚至白忠还听见了非常轻的一声:“也不能怪他。”
“白忠,请玉玺来。叫他们拟旨,封乔岳做北营统领大将军,年后上任。等腊月初三,他认义父的日子,你去传旨。就当是朕的贺礼。朕虽然不能亲去,但意思得到。”
白忠凭借着超强的意志力,才没叫自己软倒在地上。
真是见了鬼了,忠勇伯都是哪里学来的招数,用在陛下身上竟然如此好使。
但就算知道,别人也用不起来,毕竟谁能有忠勇伯胆子大呢?
谁都不是忠勇伯。
白忠出去宣今日当值的翰林院侍诏,虽然告诫自己这事儿不能多想,但做太监的,日常就是揣摩皇帝的心思。
皇帝是怎么想的呢?
……也不能怪他,毕竟是太上皇,朕都排在他后头。不过这帖子倒是朕先收到。朕也要封他一个大将军。
高,实在是高。
谁会信皇帝会这么想呢?
穆川已经到了大明宫。
太上皇起得晚,这会儿刚吃过早饭,听见穆川求见,忙让戴权把人带了进来。
“上皇。”穆川行过礼,又奉上了请柬。
太上皇已经知道皇帝给穆川取了字“乔岳”,觉得自己似乎落后了一步,不过他是大明宫龙禁尉的大将军,似乎也扯平了。
翻看着请柬,太上皇笑了笑,今日没有早朝,宫门刚开穆川就站在了这里,这说明什么?
要么皇帝哪里是太监送去的,要么一会儿他亲自去送,无论如何皇帝都排在朕后头。
是朕赢了。
“朕年纪大了,已出不得宫了。朕……回头派人给你送贺礼去。”太上皇把请柬递给戴权,吩咐:“好生收着。”
穆川略有遗憾地看着太上皇:“臣原本是种地的,京里也不认识几个人,原想着上皇能帮臣撑撑场面的。”
“你倒是实在。”太上皇觉得好笑,又道:“你不是跟户部的人挺熟?”
穆川不好意思笑了笑:“刚来京城,还不知道京里办事的规矩。”
“去给户部的人发帖子。”太上皇教他:“你既挂了兵部侍郎的衔,兵部的人也能请。上回午门献俘,礼部的人你也该认得几个,发请柬。我赏你那个院子,平日里都是工部的匠人在维护,吏部……嗯,你前头升官的旨意,都要在吏部报备的。还有刑部,这个有点难,你就说才来京城,不知道京城的规矩,问他们要一本大魏律,这也就有了关系。”
太上皇一条条数着,最后竟是连翰林院里皇帝的“专属秘书们”都拉上了关系。
戴权在一边听着除了吐槽再没别的心思。
他还记得太上皇从前教皇帝,说最怕的就是大臣结党营私,这倒好,全都给这位忠勇伯结上了。
穆川仔细听太上皇讲解,其实总结一下就是一句话,同朝为官都挺客气,社牛天堂。
“多谢上皇教臣。”穆川道谢,又道:“陛下赏的金锄头,臣打算留在祠堂,每年春天叫村长那来锄第一锄头地。”
太上皇挺满意的,笑道:“能用起来最好,比供奉在太庙吃灰好。”
穆川又捡了两件乡下趣事说了,这才告辞。
太上皇命戴权送他,没想戴权去了挺久,回来之后一脸的小心翼翼。
“怎么了?”
“陛下封了忠勇伯做北营统领大将军。”
太上皇眉头一皱:“糟糕,那朕得送个什么才能把皇儿比下去呢?”
戴权觉得太上皇担心的东西有点不太对。
穆川从大明宫出来,往北门走,又跟白忠打了个照面。
这么一会儿功夫,白忠已经换了内侍的大红蟒袍,双手捧着圣旨,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明显是去传旨的。
白忠说了句恭喜大人,又道:“咱家这是去原先的北营统领大将军宁大人家里传旨,陛下许他告老还乡了。只是宁大人祖籍还要靠背北一些,陛下让他明年开春再走。”
负责京城防卫的军营一共五处,东南西北中,中就是一般人嘴里的九门提督,九门就是京城的内九门。他掌管的兵力最多,差不多是两万五左右,穆川将要负责的北营,跟其他东南西营一样,士兵在六千到七千之间。
穆川道:“陛下赏给臣的宅子得修整起来了。”
原来陛下还有这个意思,白忠恍然大悟,这是不想穆大人一直住太上皇赏的宅子啊。
就是陛下赏的宅子稍小了一点,也不知道陛下打算怎么解决。
皇帝的确在想这个问题,甚至还找了内城的宅院图来看。
皇帝手里的堪舆图就写得很详细了,每条街道上,尤其是那些原本属于皇家的大宅院,都是标注了如今赏给了谁的。
不过皇帝有点为难,他赏给穆川那处宅子,在城北的顺天府跟大兴县衙之间,这地方虽然没那么靠近皇宫,但也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直白地说,左边有人了,右边也有人,而且这宅子也不及太上皇赏的那处长。
好消息也有,左右两边的宅子都是皇室赏出去的,属于爵产,是能收回来的,而且三处宅子如果加起来,肯定是比太上皇赏的那个要大许多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两家的爵位还没降到足够低,没到收回来的时候。
皇帝叫了全福仁来,道:“你去这两家问问,看能不能劝他们换一处房子,内库出银子,也可以给他们换个大一些的房子。”
穆川已经到了北门口,虽然因为有人,他跟白忠一路上都没怎么交流,但白忠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穆川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皇帝跟太上皇二圣临朝,难免要比个高下,尤其是太上皇当了多年皇帝,连做太上皇都做了十几年了,什么都有了,就开始求真心了。
太上皇一但卷真心,皇帝难免也要跟着一起卷,从前两次见皇帝,他体贴又给自己取就能看出来,收买人心也太明显了。
还有一个不太恰当却很贴切的比喻,这就跟问孩子你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
虽然当父母的总说不能这样逗孩子,甚至还会因此发火,但心里也还是有点想法的:孩子跟我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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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主现在是:一等忠勇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兵部侍郎、平南镇先锋大将军,以及马上要来的北营统领大将军,快要成一个房间装不下的人了。
明天上收藏夹,更新在晚上十一点。
第24章
从宫里出来, 穆川没怎么犹豫,先回忠勇伯府寻了件礼物,就往荣国府去了。
昨天没说的话今天说, 不能我为你好, 也不能粉饰太平。
这会儿前院的小厮丫鬟们正聚在一起,他们着实是有些害怕。荣国府平日里是没什么客人的, 一年也开不了一回大门,忠勇伯昨日又才来过,所以他们都躲在角落里,一言一语的互相安慰着。
“全都打了十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了。”
“叫得那叫一个惨,我现在还起鸡皮疙瘩。”
“听说咱们家的庄子距离京城要走一个多月,也不叫他们歇歇,就直接上路了?”
旁边一人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瘸着走的。听说庄子靠北,冬天极冷的, 也不知道……”后头的话没敢说出来。
“宝二爷——”
“不能说宝二爷!”另一人忙打断了他:“管事吩咐过的!”
这人叹气……说是不敢说了, 但想一想宝二爷, 管事的总不能发现吧。
宝二爷是个什么性子, 荣国府上下都知道。
平日里看着没什么架子,没大没小的, 拿丫鬟小厮顶缸的时候却一点都不手软。
他们前后寻了快一个时辰, 喊成那样,宝二爷生生躲在二老爷屋里, 一声都不吭,最后还传出他们没给忠勇伯上茶点的话来。
这总不能是忠勇伯说的吧?
还有前几年莫名跳井的金钏儿。想想就叫人心寒。
宝二爷不通庶务,不知人情世故,后院老太太跟太太还总说他是赤子之心, 说他孝顺,每次二老爷教训宝二爷,她们总护着……都十七了。
忠勇伯无非就是高大威猛了些,面相凶狠了些,柔柔弱弱恨不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林姑娘还没怎么,宝二爷就怕成那样了。
这么一想,这些下人不由得怀念起外放的二老爷来。
“要是二老爷在……”
“二老爷外书房就在前院。”
那宝二爷是绝对不会来前院的。
他们就安全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对贾政的怀念中不可自拔时,门房的下人冲了过来:“不好!忠勇伯又又又来了!”
前院的丫鬟小厮一个激灵全都清醒了过来。
“可别再让宝二爷来见客了!”
“糟糕!琏二爷一大早就出去了!”
“林姑娘!我干娘就在二门,我叫她直接去给林姑娘报信!”
就算要老太太点头,林姑娘才能出来,但提前做好准备,就能早一点出来,免得他们也被宝二爷连累了。
穆川觉得荣国府气氛不太对,今儿是完全不用吩咐,该开大门的开大门,该引路的引路,就是去报信的,也跑得比昨日快了许多。
穆川刚坐定,那边一排四个丫鬟的就端了茶点上来,光茶就有三壶。
“这是正山小种,这是金骏眉,这是九曲红梅,您上回要的祁门红茶已经差人去寻了,还得几日。”
虽然穆川对茶没什么研究,也就仅限于尝个浓淡这种水平,但荣国府今天的服务态度很好,他点了点头,夸道:“不错。”
这时候又有一名帽檐上镶玉的管事进来,客气笑道:“已经差人进去回报了,林姑娘一会儿就来。”
穆川大笑起来:“今儿总算不用我催。”
管事尴尬的擦了擦汗,他也紧张啊,再叫宝二爷来这么一回,他这个管事也讨不了好。
今天天气不错,又是临近午饭时间,众人都在贾母屋里,听见忠勇伯又来了的消息,大家反应各不一样。
林黛玉笑了,贾宝玉僵了僵,薛宝钗下意识看了林黛玉一眼,史湘云笑道:“怎么又来了?这忠勇伯没别的事好做吗?我原先在家里的时候,我两个叔叔都是侯,整日忙碌,就是请安也只能三五日见一面。”
跟她坐一处的薛宝钗拉了拉她袖子,训斥道:“忠勇伯还送你东西了,你也尊重些人家。”
史湘云头一低:“宝姐姐,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这对话直接给林黛玉整懵了,她下意识看着宝玉,又使了使眼色,想说你瞧你云妹妹,多听你宝姐姐的话,平日对你都没这么恭敬。
可贾宝玉不以为意,毕竟他还听说史湘云说:“若有了这么个姐姐,没了父母也无妨的。”
见贾宝玉没反应,林黛玉自觉没趣儿,安生坐着就等贾母叫她出去了。
贾母还想挣扎一下,她沉声道:“去叫琏儿回来。”
婆子小心回话:“已差人去找了。”
贾母的视线便又移到了贾宝玉跟林黛玉身上,他俩还是坐在一处。
宝玉移开了视线,黛玉倒是跃跃欲试,似乎只要她一开口,她就要出去了。
贾母不太高兴,她不叫女孩子出去,就是因为这个,不过多见几个人,自以为有了见识,心就野了,就不听话,不好管了。
就跟湘云似的。
这一点薛宝琴就做得很好。
“宝玉。”贾母叫道。
贾宝玉低着头站了起来,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
这么一看,贾母又不忍心了,原先贾政要贾宝玉读书,贾母都能拦,更何况是个外人到访呢,况且这外人又不是来看宝玉的。
别把孩子吓坏了。
“你送你妹妹去前头。”贾母换了个说法:“是你林姑父的旧交,去打个招呼吧。”
贾宝玉没精打采的陪着林黛玉出来。
林黛玉有点期待。昨儿的红枣炖排骨很好吃,今天是一点病后的虚弱无力感都没有了,她得谢谢三哥。
不过走了没两步,林黛玉就觉得不太对,怎么宝玉没了?她回头一看,宝二爷在后头挪呢。
那模样见了就让人想笑,林黛玉招手道:“老太太也没叫你陪着,你仔细想想。”
一句话就叫贾宝玉又眉飞色舞起来,他两步走到林黛玉身旁,道:“我知道老太太叫你去见客人是为难你了,妹妹受累,我就在外头等着,你说完话,咱们再一起回去。”
听他这意思,竟是连进去打声招呼都不愿意了。
但这也不奇怪,横竖忠勇伯不会去跟贾母说,外院的丫鬟小厮也是一样。
至于自己……林黛玉对上贾宝玉告饶的眼神,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走到前院,贾宝玉也不傻,远远地就站住了,没往正堂那边去,不给穆川看见他的机会:“好妹妹,我就在这儿等你。”
林黛玉走进正堂,刚看清穆川身上穿的什么,又笑了:“三哥,你又给宝玉带来一身甲?”
穆川起来迎她:“今儿进宫,这是二品武官冬日的棉甲。”
等林黛玉坐下,穆川微微掀起了护肩给她看:“甲片在里头,外头用铜钉固定。里头是加棉,外头这层棉布特殊处理过的,挡风,遇见火也烧不着。这件不能给他,给了他我就衣衫不整了。”
这时候,站在屋角伺候的丫鬟,忽然看见外头有同伴冲她招手,虽然不明就里,但肯定是有事儿,她贴着墙,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屋里,穆川余光扫了一眼,心说走了好,免得一会儿他说点什么之前还得把人吓出去。
一到外头,同伴就把这丫鬟拉到一边,伸手一指,她看见不远处站着宝二爷,周围围了一圈前院伺候的丫鬟小厮,连管事也在那里。
她一下子就明白同伴叫她做什么了。
得看着宝二爷。
这丫鬟走了过去,听见宝二爷苦笑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待着,你们怎么不信我呢。我何时骗过你们。”
正堂里,林黛玉换了个话题。
“昨儿的红枣炖排骨很是不错。我吃了两碗,今天觉得暖洋洋的,浑身都有劲儿了。”
今天太阳确实是挺不错的,当然穆川不会说这么没情商的话。
他道:“这是吴越会馆的招牌菜,我看他们餐牌子上写的配料,还加了些温补的药材。”
“一点没吃出药材味来,怪不得是招牌菜。”林黛玉夸了一句。
穆川把手边的小木匣子往那边一推,道:“给你带的礼物,是个小首饰。”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一进来就看见了,只是不好主动问。”
她打开木匣子,里头是个手链,还复杂的手链。
用黄金、还有色彩浓厚的红宝石跟绿翡翠打磨成光滑的、黄豆大小的圆珠,然后攒在一起,形成一个个球形的小花簇,最后串在一起。
在太阳的照耀下,金灿灿的特别闪亮,是那种一看就很国泰民安的首饰。
穆川道:“金球是空心的,实心的带在手上就太重了。”
“谢谢三哥。”林黛玉把手链带在手上,轻轻晃动两下,声音还听清脆的。
笑容特别真挚,穆川满意了。
他原本就打算一来先送东西的,毕竟要是先说了礼物和信的事儿,再送这个,就有点弥补的嫌疑了。
他希望林姑娘收到礼物,开心就是开心,是单纯的开心。
“这种叫素光球。”林黛玉又晃了晃手腕,显然很是喜欢。
“你喜欢就好。”穆川清了清嗓子,又问:“你究竟给我送了什么?我收到一块匾额,金玉满堂,还有一封客客气气的信,虽落款写了你的名字,但不是你写的,我有些担心,就直接回来了。”
原来感动到了极点,也一样是酸涩的。
“三哥。”林黛玉底下头来,有点不太敢看他,“我就是感谢你,并没有说要宝玉去你的酒宴。”
“咳。”穆川笑了一声:“他去不了,我那宴会,算是往来无白丁,他是坐女眷那桌,还是坐小孩儿那桌啊?”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往来无白丁不是这么用的。我——”心中的感动一点都没缩减,林黛玉脱口而出:“你若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穆川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勾勾地看着坐在旁边,半低着头,拨弄着手链的姑娘。
糟糕!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我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怎么才见第三次面就成了亲哥哥?
这是什么,这是温柔而强大的长辈已经成功,但是距离亲亲相公却越走越远了。
“我也……”并不想让你当我亲妹妹,突入起来的“好人卡”让穆川有些失语,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走的时候,家里就有个妹妹。回来……妹妹的孩子已经能跑会跳了——”
这也不是什么好借口!
穆川回过味儿来,道:“我并不是说从你身上看见我妹妹的身影。”毕竟他那个妹妹,也挺有他们穆家人的风格,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是比贾宝玉要健壮得多。
等一下,穆川忽然发现有点不太对,他妹妹怎么一直在家里住着,不是说不能住,他应该还有个妹夫吧?好像一直没见着。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穆川忽然不那么自信了,他一个一等伯,年轻又是头婚,在婚恋市场也该是抢手货的才对,怎么就……
“过两日我给你发正式的请柬,定南侯家里女孩子挺多,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要来,不过皇后娘娘的侄女嘛,难免有些盛气凌人,我叫申婆子跟着你,就是昨儿给你送拍的那一位,她一看就是我平南镇的风格,是自己人。”
林黛玉点了点头,她的确是挺想出门的,当初在老家,就是母亲病了,也能去庙里上个香祈福,到了京城就一直被困在荣国府了。
林黛玉又问:“京里的女孩子出去上香吗?平日里能出去逛逛吗?”
穆川仔细想了想:“我们村里的女孩子初一十五常约了去赶集,庙里也去的。京里的贵女……我听定南侯家里的女孩子说过,她们正月十五去看花灯,八月十五还有放河灯。花朝节跟清明,还有踏青的活动,端午去看过划龙舟,乞巧节晚上也有活动,还有重阳登高等等,应该挺多的。”
花朝节是我生日。
林黛玉抬了抬头,还是没说出来。
穆川却误会了:“最近的就是正月十五了,到时候带你去看花灯。我们乡下的花灯都很热闹,更别说京城的了。嗯……带你上城门,看得清楚。”
林黛玉被他描绘的场景吸引住了,虽然才认识不久,就见过三次面,但是这位三哥的信誉实在是太好了,他说看花灯,那就一定能看上。
他说能出门,那就一定能出门。
“我不想在城楼上看,我就想在人多的地方看。”拥挤的人群,热热闹闹的一定很温暖。
穆川笑道:“也行,横竖没人挤得过我。”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正要说话,贾家的下人进来添茶水,她一瞬间就冷了下来,下意识看了看屋里的自鸣钟。
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就到了午饭时候。
穆川顺着她的视线也瞧见了自鸣钟:“我这就告辞了。”
我不是想要送客。只是贾家的人在,林黛玉就有些说不出来这种话。
她在贾家并不开心,她下意识就不想三哥在这种地方多待。
“我送三哥。”
看着一瞬间沉静下来的林黛玉,穆川默默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林黛玉落后他半个身位,两人相伴着往仪门去了。
穆川道:“未来几天可能来得少,要搬家、老家要盖新房子,回来还有酒宴跟乔迁之喜的酒宴。”
林黛玉嗯了一声,穆川又道:“明儿还有人给你送吃食来。”
“能中午送吗?”林黛玉提了个要求:“昨儿晚上似乎吃得有点多,夜里做梦撑着了。”
穆川笑了两声:“行,那明儿就不给你送大菜。”
眼看着就到了仪门,林黛玉有些不舍,但是看见仪门外头的景色似乎也没那么向往了,她想再往外一点,她想出荣国的大门。
穆川回头看她,许久不做声,等吸引到林姑娘注意力,这才又道:“你说要去人群里看花灯,但你这身高……有点不太够。怕是只能看见人头。”
林黛玉不太服气,她的身高在贾府一群姑娘里,甚至跟王家的姑娘比,也是中间的:“那她们都是怎么看花灯?我不信外头的姑娘都比我高。”
林姑娘这个瞪着眼睛气呼呼又有点不甘心的神情,分外的生动。
穆川笑道:“问题不大,你可以坐我肩膀上。”
仿佛河豚被戳了肚子,气儿一下子就散了。
林黛玉笑道:“我小时候也坐过爹爹肩膀上。”
穆川心里的小人呆滞了,拿着大刀猛地戳戳戳:让你胡乱找话题,从哥上升到爹了吧!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可惜爹爹力气不大,就只坐了一小会儿的一小会儿。”林黛玉遗憾地叹气,脸上笑得很是怀念。
自打上回在三哥面前哭了一场,她好像不再回避以前在家的事情了,因为以前很温暖,并不会因为回忆一次,就少一次。
以后也会有人关心她,也会有人安慰她。
真正的关心,也是真正的安慰。
林黛玉瞥了穆川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跟他一起吃饭,她很是好奇穆川的饭量。
“三哥慢走。”
送穆川出了仪门,林黛玉又站了一会儿,等看不见他的身影了,这才往回走。
贾宝玉已经等急了,看见林黛玉过来,他大声叫道:“妹妹,我们赶紧回去吧,别叫外祖母等急了。”
林黛玉嗯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虽然说了那信不是她写的,东西也不是她送的,但是她究竟送了什么,却没告诉三哥。
她不禁有些怏怏的。
贾宝玉不明就里:“妹妹可是饿了?听紫鹃说你这两日饭量渐长,许是要大好了,只是仔细别积食了。”
这话林黛玉已经听了不止一遍了,但……她吃少了宝玉要说,吃多了宝玉要说,哪怕今日水比平日多喝了半杯,他也能记住。
关心的确不是假的。
“我就是——”
“林姑娘!”外院的管事忽然又跑了回来:“忠勇伯说还有一句话要跟姑娘说。”
林黛玉转头,却没看见忠勇伯,管事的又道:“他还在仪门处。”
贾宝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忠勇伯就憱憱的,他道:“妹妹快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林黛玉又快步走到正堂前头的空地处,瞧见穆川正等她。
稍微走近一点,林黛玉就听穆川问道:“忘记问了,你给我送了什么?”
她才想过这个,倒是想在一处了,只是方才谁都没想起来说。林黛玉一下子就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原先我从家里带来的一扇三面小桌屏。”
这么一说就更不好意思了,当时送这东西就有些冲动,如今再一对比穆川送她的东西,就……哪里都觉得怪怪的。
“我得想个法子,要回来才是。”穆川若有所思道:“行了,你回去吧。明日——明日送什么菜,我先不告诉你。”
啊?
迎着林黛玉一脸的小问号,穆川又吩咐:“过两日他们要问你,只管往我身上推,怎么说都行。”
林黛玉还以为是他说的是小桌屏,微笑着一路走了回去,又想明日吃什么,她喜欢惊喜。
贾宝玉跟林黛玉回到了贾母院子里,正好跟平儿还有鸳鸯打了个照面。
因为是拐角,鸳鸯一开始还没发现他们。
“往常不觉得,今儿跟你去发了月钱,才知道二奶奶平日里多累,她是怎么做了这么多事儿的?”
“别提了。”平儿叹气:“每日天不亮就起,熬到半夜才睡。有时候夜里说梦话都是一桩桩差事。要么怎么身子不好呢。病了也也一直养不好。”
“鸳鸯姐姐,平儿姐姐。”林黛玉跟贾宝玉先打了招呼,林黛玉想:怪不得今儿没人陪她去了,原来鸳鸯另有差事。
鸳鸯跟平儿道别,又说了一句:“赶紧回去吃饭。”这才跟她们两个一起往贾母平日吃饭的大花厅去:“你们先进,我去洗把手再来伺候老太太,刚摸了不少铜板。”
林黛玉进去,就见饭菜已经传了一半了,薛宝钗正看着她笑。
这明显就是想说什么,林黛玉手腕一伸,先声夺人:“外祖母,瞧我今儿得了什么?”
果然,薛宝钗想教育人的最佳时机错过去了。
小丫鬟端了水盆过来,林黛玉摘下手链洗手,贾母拿了东西去看。
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就是黄金、红宝石和翡翠都是偏成熟一点的女性才会用的材料,不过胜在样式新颖,珠子都不大,亮晶晶的更偏向小女孩的审美。
林黛玉没想那么多,穆川也没想那么多,贾母倒是想复杂了。
送这种东西,不算贵重,能收下,也不是传统的用来表达情意的款式,应该不是想要娶她的意思吧?
一时间贾母是又庆幸又遗憾。
难不成真的跟林如海有旧?
林黛玉洗过手,又从贾母手里接过手链带好,这才坐了下来,准备吃饭。
薛宝钗笑道:“看着沉甸甸的,还是卸下来吧,仔细手腕疼。”
“是空心的,戴着到挺舒服。”林黛玉反驳道,她昨儿吃了清淡的家乡菜,今天看着这一桌有不少酱菜的京菜,倒是也胃口大开了。
“真是难得的巧思。”薛宝钗夸赞道:“颜色这样鲜艳的红宝石,还有这么深沉的绿翡翠,切了做成小料,可见忠勇伯家里好东西不少。”
“宝姐姐若是喜欢,也叫你哥哥给你寻一个来。”林黛玉斜着眼睛笑道:“你上回还在我面前说你哥哥好,难道连这么个小玩意都不能替你寻来? ”
“咳,我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你是知道。”
“我不知道。”林黛玉道:“我怎么能知道呢?每次说起这些,你都说得头头是道,又有经验,又见过实物,要么就是你家里也有这么一个。再问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东西,你都能这么上心?那你喜欢的东西——”
林黛玉头一歪,可可爱爱地想了片刻:“还真想不出来你喜欢什么。”
薛宝钗脸上照旧是礼节性的微笑,就好像是林黛玉在胡搅蛮缠一样,她温和地说:“吃饭吧,冬天天冷,一会儿菜凉了,要闹肚子的。”
第25章
平儿回到屋里, 洗了手换了衣服伺候王熙凤吃饭。
王熙凤前些日子好了些,没想才累了没两天,不知怎么又来了月事, 竟是又止不住血了, 如今走多了就腿软,不太下得来床。
见平儿回来, 王熙凤叹了口气:“如今病成这样,那么容易来钱的好差事,也没精力再做了。”
平儿知道她说的是拿月钱出去放贷,便没好气劝道:“那是什么积德的好事儿不成?上回大夫来,还说是气虚,气不摄血,好说要好好休息,一定要睡够,不能多思虑, 这才几天, 奶奶就忘到脑后?”
王熙凤吃了一碗阿胶炖的红枣, 只觉得又腥又腻, 赶紧拿一边的温水来漱口:“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既然知道这些东西不好吃,就该好好保重身体才是。”平儿劝解一句, 又跟她分享贾府里的新鲜事儿:“忠勇伯又来了, 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那贾雨村是林姑娘正经的启蒙先生,都没他来得勤快。”
“你二爷今儿又不在。”王熙凤冷笑:“晚上回来, 老太太肯定还要训他。”
一顿饭还没吃到一半,王夫人屋里的丫鬟玉钏儿来了:“二奶奶,太太说过两日就是进宫的日子,让备些银票, 去看贵妃娘娘。”
王熙凤笑道:“还是跟以前一样,二十两、五十两跟一百两的?”
玉钏儿点点头,王熙凤吩咐:“平儿,替我送送她。”
等平儿出去,王熙凤像是忽然没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背后靠垫上。
贾家这个贵妃娘娘,不管是王夫人进宫去看她,还是宫里来打秋风的太监,全都是公账上出银子的。
原先倒也罢了,如今贾家已经入不敷出好些年了,怎么还叫公账上出?至少二房也该分担些。
况且王熙凤越想,就越觉得不对。
贵妃省亲的时候她也在,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哪里都不对。
……不得见人的去处……
这话是好说出来的?
可全家都以贵妃为荣,说起来满脸都是狂热,王熙凤完全不敢跟人商量,就连平儿也不敢说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觉得偌大的荣国府就是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解不开的。
不多时平儿进来,见桌上饭菜还跟她走时一样,便把眉毛一挑:“怎么,没我给你喂,你就不吃了?”
王熙凤瞥她一眼,坐了起来,平儿坐在一边给她喂饭,道:“那善姐儿有些不像话了,我方才看见二姐儿自己出来打水。万一叫人瞧见了不太好。”
“你是谁的丫鬟?”王熙凤呸了一声。
平儿又道:“二爷也好些日子没去了。”
王熙凤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嗤笑道:“你二爷一向喜新厌旧,你难道还不知道?若不是我把你看严了,他早就把你丢在脑后了。”
“知道了。”平儿半真半假的糊弄着:“二奶奶深谋远虑,是女中诸葛——再吃一口吧,这里头加了参的,补气。”
穆川回到老家,头一件事儿就是去寻了亲娘,问:“我寻思着,我既然有个外甥女儿,我该有个妹夫吧?”
黄桂花被他逗笑了,笑完才说:“死了。去年上山砍柴摔死了。后来你妹妹婆家不做人,非叫你妹妹跟他们家里那个傻了吧唧的大儿子继续过。那人出生的时候憋得狠了,快三十了连口水都不知道擦。你妹妹不愿意跑回来,我带着你几个兄弟,还有我娘家的几个侄儿,把你外甥女儿抢回来了。五两的彩礼也扔给他们了。”
“挺好。”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行,穆川又道:“住家里挺好,又不是养不起。以后就算想不开又想找男人,无论是嫁人还是入赘都行。”
“什么叫想不开……这我倒没问。”黄桂花道,别说她女儿了,就是她,也还没习惯一品外命妇的生活,“不过你妹妹说了,想叫草儿改姓穆,正好趁着这次开祠堂,上咱们家的族谱。”
这么一说,还的确是不打算嫁人了。
穆川也不在乎这个,点头道:“可以。不过名字得改,什么草不草的?取这么低微的名字,听着膈应。”
“贱名好养活。”黄桂花全凭本能解释一句,解释完也觉得不好:“一品外命妇的外孙女儿,的确不能叫小草儿。但……这就更难了,咱们家里所有人加起来,认识的字儿还没家里人多。”
穆川还真一本正经算了算:“那还挺多的。我看过村长那边的族谱,按照五服算,怎么也有一百人了,常用字……勉强够用。若是按照九族算,那附近三四个村子都逃不出去,这都能被称为儒学大家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黄桂花皱着眉头嘀咕。
五服是什么时候算的?服丧。
九族是什么时候算的?诛九族。
“我——!”黄桂花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腰上。
穆川顺势跳出了灶房,正好跟妹妹穆春桃打了个照面,她手里牵着才三岁的女儿,怯生生又一脸期待的看着穆川,穆川道:“我去找个高人给我外甥女儿改个名字,等开祠堂的时候用。”
穆春桃一脸惊喜看着追出来的亲娘。
黄桂花点点头:“你哥答应了。”
穆家老宅——其实就是个土墙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拆了,外头还搭了几个帐篷供穆川手下居住。
穆川寻了间干净的坐下,心想跟林姑娘也挺熟了,是时候献丑了。让她看看自己的丑字,也算是坦诚的第一步。
穆川写了一封问候的信,又说了自己妹妹的女儿。
生在春天,原本叫小草儿,取的是野草坚韧的意思,想请她给取个稍微高雅点的名字。
虽然穆川不是什么魔鬼,但是因为他住林家村,业务往来也很多,每天都有快马回京城,所以第二天下午,这信就到了林黛玉手里。
还是申婆子送的。
申婆子笑眯眯地看着林黛玉,谁不喜欢仙女儿呢?就算每天只看一眼——那必定是要想方设法再看第二眼的。
“将军可说了什么时候要?”
申婆子摇了摇头,道:“这倒是没说,横竖我隔三差五的就要送饭菜来,姑娘取好了,我拿走便是。”
林黛玉却想起上回穆川说的祭祖来。
……修好了就祭,反正是自家祖宗,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时候……
好像也没两天了。
只是若当场取好了名字,会不会显得不郑重呢?
可若是晚两天,会不会耽误他们祭祖呢?
林黛玉左右为难起来,不过虽然为这事儿为难,但还有一件不为难的。
“上回送的大煮干丝跟银杏小炒。大煮干丝我吃了很是合胃口,只是那银杏小炒,不知道是不是盒子里闷久了,全成软的了。”
仙女儿提要求了,申婆子笑道:“姑娘说得是,下回就不点这些菜了,青菜的确是不好这么送的。”
她这么好说话,又一点不带摆脸色的。
林黛玉这几年在荣国府,养成了敏感又多心的性格,但看申婆子的表情,也不是假笑讽刺她。
搞得林黛玉反而不适应起来:“倒也……还是想吃些南方口味的炒菜的。”
懂了,申婆子点头:“我们府上的确是有几匹快马,下回我骑马来送,比坐马车要快多了。”
这都是什么呀,林黛玉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这么一笑她也就不那么犹豫不决了:“申妈妈坐,雪雁倒茶,紫鹃来磨墨,我这就给将军写信。”
申婆子回去,把林黛玉的回信交给信使,又跟围上来的同僚们笑道:“真是跟仙女儿一样,写信还要点香,用帕子绑了袖口。提笔沾个墨汁都好看的要死,顿时我就觉得我笨手笨脚了。”
周围人一起哄笑:“也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成亲。”
“房子还没好呢,将军如今头衔倒是挺多,只还在修养,还不知道将来有没有实职,怕是姑娘不愿意。”
申婆子也道:“我看她微微皱着眉头想事情的时候都要心疼死了,若是仙女儿不愿意,将军怕是不敢开口。”
旁边一人嘻嘻笑了两声:“那仙女儿若是不愿意,你怕不是要提着你的大金刀去砍将军了?”
“那不可能。”申婆子道:“我砍你行,但我砍不动将军。”
“那总不能叫姑娘先开口吧?”
“将军真该死啊!”
申婆子大手一挥:“我得帮将军多说说好话。不过说起该死,该死的是荣国府啊,上回张强回来,说仙女儿在荣国府是被欺负。”
“他们怎么敢的!”
这一通天聊的,不仅远在林家村的穆川在不住的打喷嚏,连荣国府的林黛玉也没能幸免。
“这又是谁念叨我呢?”
林黛玉猜得没错,的确是有人在念叨她。
薛宝钗刚到了紫菱洲拜访迎春。
迎春手里拿着万年不变的《太上感应篇》正看,见薛宝钗进来,忙起身迎接,叫了:“宝姐姐。”又吩咐:“司棋,看茶。”
过了这许多日子,迎春才从当日的窘迫里回转过来,司棋作为她贴身的大丫鬟,这些日子不知道多担心,尤其是这位薛家大姑娘连句道歉也没有,司棋就更生气了。
她这些日子不止一次跟自己人抱怨过:“咱们家里这位借住的薛大姑娘可真是有本事,借住咱们家里都七八年了,愣是没一个活人听她说过抱歉。”
好在迎春素日话不多,木讷到了极点,屋里丫鬟婆子都欺负她,贾琏跟她不熟,才能有那样的猜测,而且也没在外头讲,下人倒是还好,知道迎春好欺负也没那个心思,没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所以薛宝钗来,司棋是一点好脸都没有。
冷冰冰的倒了茶来,哐当一声几乎砸在了桌上。
薛宝钗含笑看着她,道:“可是不小心?下回注意些,幸亏这次是我,若是换了颦儿,怕是要记住你了。就是三姑娘,也不免要教一教你规矩。”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探春总是别她的话,薛宝钗虽然觉得自己年长一些,该是让着这些妹妹们,也该时不时教一教她们,只是她也不是泥捏的,是以言语里也带上了探春。
“宝姑娘请喝茶。”司棋硬邦邦来了一句,转身走了。不过却没走远,躲在隔扇门背后,提防着薛大姑娘欺负她们姑娘。
薛宝钗笑道:“我有日子没来看你了,你可大安了?”
薛宝钗在荣国府的每日行程,除了晨昏定省,就是去姐妹们处坐坐,但这个坐也是分人的。
潇湘馆去得最多,能经常遇见宝兄弟,两人一起帮着颦儿解闷,热热闹闹的也不怕颦儿憋屈。
其次是薛宝琴处,她跟老太太住在一起,老太太年长,见识广博,听她说说趣事还能增长见识,也是极好的。
剩下探春跟惜春处稍微少一些,探春过于有主意,惜春不爱理人。迎春就更少了,毕竟迎春完全不会聊天,去了讨没趣。
迎春点了点头:“本就没什么。”
躲在隔扇门背后的司棋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叫本就没什么?
夜里做噩梦不提?茶饭不思不提?腿软了两天也就过去?清减了许多也就没事儿?
“那就好。”薛宝钗忽然叹了口气,又道:“上回我听颦儿说赌,想是无心的,你的奶妈子好赌,她虽然知道,但颦儿一向心直口快,没有私心的,断然不是想要在老太太面前告状。”
这话说得没边没沿的,迎春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觉得可能是说上回她叫人猜忠勇伯给林妹妹送了什么。
“我——”
司棋忽然端着个茶碗冲了出来:“姑娘,该吃药了。宝姑娘稍等等,我们姑娘吃药耽误不得。”
薛宝钗顺势站了起来,笑道:“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我再来看你。”
“绣橘。”司棋扬声喊道:“送送宝姑娘。”
薛宝钗走到门口,鬼使神差般回头一看,见司棋冷着脸不知道在跟迎春说什么,她记得这丫鬟是大房邢夫人陪房王善保的外孙女,怪不得敢大闹小厨房,也敢给自家主子脸色看。
里屋,司棋站在迎春面前,道:“姑娘,你别听她胡说,什么赌不赌的,荣国府最好赌的就是她们家,环三爷常去找莺儿赌钱的。况且林姑娘从小就来的,一起长大,她什么秉性,姑娘还不知道?薛姑娘没来之前,谁跟谁不是好好的?”
迎春没说话,又拿起那《太上感应篇》看。
司棋急得跺脚:“姑娘!你究竟为什么病的,这又有什么不好说的,大不了闹到老太太哪儿,看谁没脸!”
“你少说两句。”迎春侧开身子,躲开司棋的问责:“我不理她们就完事儿了。想她也不是故意,就算是故意,我也没怎么。忠勇伯那边没说什么,老太太也不在意的,何必多生事端呢。闹开来你不臊,我还臊得慌。”
司棋直接给气出去了。
薛宝钗这边试探完,又去薛姨妈那边,莺儿早就等在这里,见姑娘来,忙出去守着了。
好在薛蟠做生意回来,毕竟是个外男,名声又不好,连史湘云都不过来了。
“我去说过了。”薛宝钗道:“她是一字都不提,倒是挺符合她平日里做派的,只是……真要把这事儿糊弄到颦儿身上?那忠勇伯这几日虽然没来,可送东西也没见断了的。”
薛姨妈想了想:“再等等,林丫头性子急,咱们得一点点来。这些年荣国府传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又说你行为豁达得人心,但也没见老太太哪怕有一次松口的。就是你姨娘……似也是吊着咱们。如今又有个忠勇伯。”
薛宝钗给自己倒了茶,喝了两口,跟着薛姨妈叹气,又问:“他们出去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那忠勇伯究竟是什么来头,我听老太太她们说,也不相信他跟林家有旧。”
“许是认错人了也不一定。我私下跟你姨娘算过,怎么都对不上。”薛姨妈道:“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看错了,听错了,都在所难免——只是偏叫她遇上了。”
薛宝钗想起自己这几年的日子,难免也有些伤感,便又打起精神道:“既算过……不知道那忠勇伯家境如何?我是想着他出身不好,必定没有什么门路,纵然得皇帝另眼相看,可看看贵妃娘娘,荣国府也没得什么好处,反而出去不少东西,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想必他得的好处也有限,无非就是逢年过节多些赏赐,他如何知道生意怎么做?不做生意又如何维持开销?若是能拉他一起做生意……咱们用他一等伯的牌子,他用咱们的路咱们的人手,咱们这一房未尝不能再起来。”
吞吞吐吐一长串话说完,薛姨妈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她带着儿子女儿来荣国府的时候,虽然号称有百万家产,但那是薛家的,不是他们这一房的。
当然他们这一房有出息,占了一半多。又借住在荣国府,薛家没人敢清他们的产业。
可是这些年,儿子还没学会做生意,京城开销又大,也是坐吃山空,花了不少。
的确是要另找个门路做生意的。
薛姨妈思索片刻,道:“咱们算算。”
“一等伯,每年的俸银不超过一千两,爵产应该是两千亩地,没有田税,一年差不多差不多也有两千两。”
薛宝钗拿纸笔粗略地记了个三千。
“龙禁尉大将军,这个是实职,正二品的官儿,俸银加上孝敬,还有些其他东西,一年有一万五千两。”
薛宝钗又加了上去。
“还有……听说挂了兵部侍郎的衔,这是个虚衔,没有俸银的,既然从那边回来,也不可能再有那边的官职。别的也就再没有了,一万八千两?”
好像有点少啊。这就是没出身没家底儿的一等伯。
薛宝钗道:“他捉了个北黎土司,该有些战利品的吧?”
薛姨妈想了想,道:“我听你姨娘说,那边人信佛,过得苦,每逢灾年都是一个村一个村的死人,兴许能有十万两?”
薛宝钗嗯了一声。
薛姨妈便道:“那就叫他出十万两,咱们家出三十万两,算他一半的股,你觉得呢?”
“很是可以了。”薛宝钗点点头:“不过既然是跟一等伯做生意,不如先不要他的股银,只叫他欠着便是,反正咱们家也不缺那十万两银子。也好叫他知道薛家的财力。”
“还是你通透。”薛姨妈笑道:“等你哥哥回来,再跟他商量商量,这个是咱们这一房的产业,不算在薛家头上的。也好给你多攒些嫁妆。”
薛姨妈脸上有了笑意:“若是真成了——”她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你当我嫁去薛家是为了什么?到时候至少也是个贵妾。比二房那个五品官的次子要好上太多了。”
母子两个正畅享未来呢,外头有婆子进来,道:“店里掌柜的来了,说有要紧事情禀告。”
薛宝钗稍微斜了身子,以侧脸示人,不叫人看见她全身。
那掌柜的进来,略显焦急道:“王喜以多日不见踪影了。”
“王喜?”薛姨妈也急了,这是原先她从王家带来的人,到了京城之后,出去办事也能靠上王子腾的名义,很是吃得开,“他不见几天了?没去他家里找找?”
“怕是有三四天了。”
掌柜的神情有些尴尬,他们是薛家的下人,跟王家的下人天然就有点隔阂,王喜没来,他们还想着数日子告状呢,没一个人去找的。
“已经去他家里看过了,东西都在,不像是跑了。”
薛宝钗倒是想过王喜最后一个差事,是去忠勇伯府打听消息,但她只知道忠勇伯种地的出身,又对平南镇一无所知,更加不知道军营那一摊子事儿。
所以也就仅仅在脑海里过了一圈。
“已经差人去找了。”掌柜的有些紧张:“若是……京里卧虎藏龙的,怕是要寻些关系。”
薛姨妈烦闷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了,赶紧去找人。”
掌柜的倒退着出去,薛宝钗安慰薛姨妈:“许是在哪里喝醉了叫人给扒了,过两天兴许就找回来了。”
其实扒了倒也不完全错。
王喜身上的衣服的确是叫人扒了,现在穿的是平南镇辎重部队的统一冬衣,正拉着车往西南方向走。
车子挺沉,一车车的不是盐就是砖茶。等这些车子到了平南镇,然后换回一车一车的粮食、药材和羊毛等物,当然里头肯定还有一些夹带。
比方暂时存在平南镇,还没运回京城的、以前属于花阿赞土司的财宝。
又比方比黄金还要贵的羊绒、麝香、虫草、藏红花以及雪莲花和雪山灵芝。
还有从海上坐走私船进来,虽然躲过了西海沿子那边的海军跟边军,但是一头扎进平南镇手里的大商人们。
他们车队里有跟大魏朝风格迥异的黄金饰品,大颗的色彩艳丽的珠宝,还有各种名贵的香料,也一直都是大魏朝非常稀缺的,尤其是在遍布达官贵人的京城。
一趟就能赚回一百倍的利益。
平南镇赚得就更多了,毕竟许多都是无本的买卖。
平南镇的各种生意,穆川占了三成,也因此能养活一大帮退伍的手下,也能好好的把林家村扶持起来。
送林姑娘的拿点东西,着实算不得什么。
王喜身后的监军骑着马,鞭子挥得啪啪作响:“走快些,不许偷懒!若是大雪下来之前赶不回平南镇,你们全都得冻死在路上!”
到了晚上,穆川收到了京城送来的林黛玉的回信。
不用拆开他就知道这是林姑娘的信。秀气又不失风骨的字迹,灵动却又潇洒,还有淡淡的清香。
穆川先去洗了手,这才拆了信。
“好了,名字取好了。”穆川笑道:“先是一个莺字,取自莺飞草长,说的是春天生机勃勃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拿筷子沾着面汤,在桌子上写了个莺。
“还有一个是又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又生。”
当然后头还有几个寓意不错的同音字,比方佑、柚和升、笙。
不过没等穆川说出来,黄桂花就道:“这个好。”
要不怎么说有些诗句能流传千古呢,用词简单又极其贴切,就是基本不识字的老百姓,听了也一样能记住。
“这两个字简单。”原名叫小草儿的小外甥女儿已经沾了面汤在桌子上写了自己的新名字。
又生。
穆川欣慰极了,取名字太难,以后这种令人头疼的事情,就全托付给林姑娘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小外甥女儿:“你得想想送个什么回礼,最好是你自己做的。”
他才四岁的小外甥女儿就擅长一件事情,用草编各种各样的东西,想来林姑娘应该挺喜欢这种小玩意的吧。
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回礼,这次给林姑娘送个什么呢?
第26章
吃过饭, 又生去草垛处精心挑选了粗细一样、又长又韧的干草,打了水洗干净,接着则是烘在灶台边上。
瞧见穆川看她, 她道:“要洗一下的, 不然编出来有土,有些上头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 不洗干净了,等到春天就长虫子了。”
她大概说得是虫卵,穆川点点头:“那几根是不是太近了,万一烤焦怎么办?”
又生笑道:“专门烤焦的,编出来有经纬,好看。”
行,基本不用他操心了,只有一条:“你打算编什么?”
又生脑袋一歪,有点为难:“我编得最好的是虫子, 可听说京里的女孩子害怕虫子, 我就想编些桌椅板凳。舅舅, 你觉得呢?”
“那就桌椅板凳吧。”穆川笑道:“回头我问问她喜不喜欢虫子。”
“哪有人喜欢虫子的。”又生笑嘻嘻的跳去厨房翻动她的稻草了。
这么一聊, 穆川也想好给林姑娘送些什么了。
羊绒,最好的羊绒。
虽然贵族家的女孩子一般不用担心冬天保暖的问题, 她们不仅有羊绒, 还有棉花,还有裘皮。
不过单就羊绒来说, 还是北黎的最好。
北方的大草原上虽然也产羊绒,但那边的牧民大小还是个人,北黎就不一样,北黎还是奴隶制, 农奴跟羊绒一样都是生产资料,而且农奴还没羊绒珍贵。
但凡有一点不好,命就没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地狱,但北黎产的羊绒,颜色上就是奶黄色,一点腥气都没有,比北方产的黄褐色的羊绒看起来要高级许多。
不仅颜色气味上要更好,而且又细又密,带着微微的弹力,穿上十分保暖。
穆川给京里去了信,吩咐她们给林姑娘准备几件羊绒的衣服,等又生的桌椅板凳编好,就一起送去。
这天早上,又到了一月一次进宫看望娘娘的日子。
王夫人从昨儿晚上就没怎么睡好,一大早起来就穿着打扮停当,斗志满满上了马车,进宫去了。
不过到了北安门口,王夫人的斗志就消失殆尽了,她脸上也有了和煦的笑容,下车就是一人一个二十两的红封递给门口的太监们。
“天冷,公公拿去喝些热茶。”
这态度,比对她外甥女儿要友好得多。
接下来带她进去的太监,是个五十两的红封。
等到了景华宫,所有的宫女太监簇拥着元春出来迎接王夫人,王夫人笑得开心,又是一大把银票撒出去。
首领太监和大宫女一人一百两,剩下的宫女太监都是五十两。
要么为什么王熙凤觉得这开销至少要让二房出一半呢?
先是按照宫殿大小,景华宫是两名首领太监,一名宫女总管,另有太监十二名,宫女八名。
元春是贵妃,标配还有八名太监八名宫女。
王夫人每次来,光打赏就得两千两往上,一年下来就得快三万两。这还不算太监打秋风的。
而大魏朝一等公的俸禄是多少呢?两千五百两。
当然,当了公爵肯定是有其他收入的,但……贾家男人没一个有本事的,没法变现还只会吃喝玩乐。
一个超品的公爵之家,生生比有品级的大臣们收入还少。
所以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贾家的体面也得维持下去,不然就更丢脸了。
王夫人落后半步,跟着元春进了屋里。宫女太监们行过礼都出去,王夫人笑道:“有日子没见了,娘娘今儿脸色看着憔悴了些。”
抱琴亲自来奉茶,又笑道:“娘娘昨儿都没怎么睡好,就等太太来呢。”
王夫人态度和蔼,一点不像在贾家那个木然的样子。
她指着自己眼底,也笑:“我昨儿也没睡好,你看我这眼睛,若不是擦了粉,今儿怕是要失仪了。”
抱琴放下茶点:“太太跟娘娘说话,我去外头守着。”
等抱琴出去,王夫人拉着凳子,往元春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能生个一男半女,我也就知足了。”
元春半低着头,装作害羞装,心里却是快要疯了。
她哪里生得出孩子?皇帝根本不来,她拿什么生?她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她怎么生!!!
她要真生得出来,都不说生,只要怀上,立即就是诛九族。
“太太。”元春扭捏道:“这事儿急不来的,许是我年纪大了一些,可能不好怀上吧。”
“什么大不大的?我生宝玉的时候都三十好几了,不一样好好的?”王夫人假意呵斥道,又翻过来安慰元春:“这事儿急不得,要随缘。”
元春早就腻歪了这每月一次的演戏,可不演又没办法,她推了推桌上的小盘子:“太太尝尝这个,宫里的手艺。”
精致的八宝套碟里,每格都是四块精致的一口小点心堆在一起,王夫人吃了一块,迎着元春期盼的目光,她打算一样一块都尝尝。
趁着王夫人吃东西,元春总算是松了口气,又问:“宝玉好不好?老太太好不好?家里姐妹们可好?今年冬天冷,太太有事儿叫她们去办,少出门,免得冻着。”
一连串的问题,至少能保证王夫人吃完点心之后的一段时间有活儿干,不至于让她太难受。
元春鼓励的眼神黏在王夫人身上,时不时来一句:“好不好吃?再尝尝这个。”
王夫人有些心疼,女儿在宫里虽然锦衣玉食的,但没有亲人在身边,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呢?
虽然是一口大小的点心,但是连着吃了八块还是有点噎的,王夫人又喝了两杯茶,跟元春说起家里最近的消息来。
“我怀疑你祖母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其实不想宝玉娶薛家女,她最近夸林家女夸得少了。”
元春心想怎么能看不出来?
珠大哥娶的谁?宝玉……太太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就给他娶个商户女?
“薛家女配宝玉还是差了些。可祖母也该知道,林家女一样配不上宝玉。若是以前还行,可谁让她父母死得早呢?非但没有助力,连家产也不如薛家多,身子又不好。至少薛家女当妾还是够格的。”
元春冷冰冰地说,一点情义也没有。
王夫人不在乎这个,她又道:“等过年的时候你送节礼,宝玉跟薛家女的还得一样,得刺激刺激你祖母,不然我怕薛家起疑心,就跟我不亲近了。”
元春点头:“过几日腊八,我先送些东西。”
说白了,王夫人就是为了从薛家手里掏东西,别说元春封了贵妃,贾宝玉成了国舅,就是元春还当宫女那会儿,王夫人也不会叫薛宝钗进门的。
图什么呢?
图她年纪大?图她商户出身?图薛家门第够低?还是图她家里有人命官司?
这一点王夫人老早就跟元春商量过,找个平衡,待价而沽,熬到老太太归西,寻个高门出身的贵女配给宝玉。
这么多年下来,王夫人觉得她跟老太太似乎都有默 契了。
你来我往,全是暗示,谁都不开口,把二老爷瞒得死死的。
王夫人忽得有些迟疑,又道:“你在宫里……可曾听说过忠勇伯的消息?”
这元春还真的听过,她故作轻松的笑道:“自然是听过的。陛下想给他做媒,皇后娘娘已经宣了不少姑娘进宫相看了,只是陛下总不满意。她们都说就是给陛下选秀也没这么麻烦,这么多姑娘,就是陛下,也能中选三五位了。”
“啊?”王夫人为难道:“听说他跟林家有旧,想认林家女做妹妹。已经来了咱们几好几次,东西也没少送。我没细看,听说都是好东西。”
元春皱了眉头,她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认妹妹的,况且……早上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跟娘娘闲聊,听她的意思,说是忠勇伯好色。那林氏女……省亲的时候我也见过,虽然病恹恹的,却是个天仙一般的美人。”
王夫人摇头:“那他从哪里听说林家女的名声呢……”说着她就哑了,还能有谁,宝玉呗。
宝玉带过家里姐妹的针线出去显摆过,还带她们做的诗词出去显摆过,还为这些事儿跟林家女闹过别扭,她只是叫王熙凤代她管家,她又不是聋子瞎子,这些事儿她都知道。
“应该不是宝玉。”元春安慰着王夫人:“宝玉是我从小教他读书认字的,他天性纯良,又懂礼知礼,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猜……是为了林家的家产。”
“啊!”王夫人一点就透,“……林家的家产。”
林家的家产早就没了,荣国府一千四五百的下人,男仆的月钱是女仆的两倍,还要穿衣吃饭,平日里还有数量不低的赏钱,光就这些开销,每年就不下十万两银子。
还有荣国府平日人情往来,她们这些太太出门,一样要花不少银子,每年差不多也得是这个数。
账上哪里还有钱?
除非把荣国府抽干,典当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老祖宗的私房和她们这些正牌嫡妻的嫁妆,勉强才能补上那亏空。
她是不会承认这种事情的,忙又换了个说法。
“你是知道我的。我平日里对家里的女孩子都是严格管教,尤其是宝玉也在园子里住,他跟林家女是姑表亲,从小一起长大,又有老太太纵容,我但凡手松一点,给她一个好脸,万一闹出什么事儿来,她倒是能直接嫁给宝玉,可咱们贾家的女孩子名声就毁了,还得连累你。”
王夫人解释了一大通,叹道:“许是管得严了,她平日里见了我也没个笑影的,八成是已经恨上我了。若是真叫她当了忠勇伯夫人,我倒是无所谓,可咱们贾家怎么办?怪不得——”
王夫人一顿,如恍然大悟般道:“宝玉怕忠勇伯怕得要死,他定是私下吓唬宝玉了!”
元春拍了拍王夫人的肩膀,笑道:“这有何难?只叫她当不成忠勇伯夫人便是。”
“咱们家里是四王八公。”元春给王夫人数着:“八公就不说了,爵位至少都降了两代,未必敢对上这个风头正盛的一等伯,可还有四王呢。南安王,北静王都跟咱们家交好,再不济还有忠顺王,就说替宝玉赔情道歉,一顶小轿子送她进去不就完了?还能给她带嫁妆?谁家当妾的有嫁妆?那王妃的脸面不要了?”
这话说的王夫人心花怒放,只是她从来是个麻烦不沾身的性子,又问:“若是你祖母……不同意呢?”
元春冷笑:“依我看,到时候她怕是比太太还着急。太太想,老太太是愿意把积攒多年的好东西留给宝玉,还是陪给忠勇伯?”
“好我的儿,难为你这样透彻,今儿听你一说,我竟是半点忧愁也无了。那林氏女整日撺掇你弟弟不学好,竟是连书都不读,我就是容得下她,老爷也不肯的。你不知道老爷多想叫宝玉上进。”
“太太。”元春不怀好意地说:“依我看,您这些日子手上松一些,只管叫她跟宝玉胡闹去,叫她开开心心的。到时候送她出门,只说是逼不得已。等她做了妾,难免忧思过重,不过三五月,也就没什么烦恼了。”
王夫人叹息一声,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实话:“其实我原先也想过的,按照她这个样子,除非留在咱们家里嫁给宝玉,否则前后左右都是个死——谁能知道老太太如此狠心呢。平日里心啊肝的叫,当日我那小姑子……自己死得早,唯一剩下的这么点骨血,也要……”
王夫人还抹了抹眼泪。
“要不怎么是外~孙女儿呢。”元春把外字拉了个很是讽刺的长音,又道:“至于咱们家几个妹妹的婚事,您也不必太着急。横竖有我呢。”
王夫人叹气,道:“我的儿,你受苦了。若不是有贵妃妹妹,你这几个妹妹全都别想嫁去好人家。”
每次说到这个,王夫人就觉得不管是迎春还是探春,又或者是惜春,全都占了她元春的便宜。
“大房不靠谱,她那哥哥嫂子都不带理她的。探春平日里倒是恭敬,只是赵姨娘那个人……探春若是嫁得好,她难免要抖起来,横竖我又不指望探春帮衬宝玉。至于惜春……东府的人,京里人治听见宁国府三个字,都恨不得要绕道走的,难!”
“不着急这个。”元春笑道:“现在国泰民安的,都要多留女孩子几年。忠顺王家里年初嫁出去的那个女孩子,都十九了。况且等我生下一男半女……”
她摸了摸肚子,也开始用一开始王夫人噎她的话来安慰王夫人了:“到时候有的是上门求娶的。”
王夫人还想再说什么,但外头抱琴咳嗽一声,母女两个都知道该走了。
王夫人一脸悲切,元春心里虽然在疯狂地笑,脸上却是跟王夫人如出一辙的忧伤表情。
“儿啊……”王夫人站起身来,只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再说点什么。
“下月再来便是。”元春强颜欢笑道:“况且正月初一我生日,还能再进来的。”
王夫人拉着元春的手,忽然道:“你是不是胖了些?”
元春脸上一僵,忙低下头。
她能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皇后说她女史出身,会读书的,隔三差五就叫她去给宫女教宫规,又叫她抄写《列女传》和《女四书》等等书籍分给宫中姐妹。
她每天忙的要死,天不亮就得起来,晚上还要点灯抄书,除了吃她还能怎么办!
“天气冷了,陛下说喜欢……圆润一些的。”
王夫人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而后又是一脸的骄傲:“是我想岔了,只是你也注意着些,省得孩子不好生。”
“我知道的,太医三日就来诊一次脉,我身子调养得很好。”
元春陪王夫人出来,在一众太监不怎么尊敬甚至有点威胁的眼神里,挑了一人送她出去。
等王夫人离开,元春回到内室,直接就摊在那儿了。
太累了,距离她封妃也有五年了,太太每月来一次,正月是两次,也不知道是她演得太好,还是太太装做看不见,竟是一点没发现她宫里的异样。
抱琴进来,幽幽地说:“娘娘……你还是不打算说实话吗。家里还能撑多久?”
“我能怎么办!”元春忽然爆发了,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嘴角却翘了起来,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光芒。
“省亲的时候我就说了,那么些宫女太监看着我,我说了那么多宫里不好的话,我恨不得能拉着他们一起去死!结果呢?”
元春疯狂地笑了起来:“五年了,我说话颠三倒四,前后不一,太太只当没听见。我——那就一起死吧!”
“姑娘。”抱琴忽然叫了原先在家的称呼,又来给元春擦了擦眼泪:“这话我不会告诉皇后娘娘的,您一直都是那个乖乖听话,好好演着宠妃的贤德妃啊。”
元春只觉得浑身无力:“他们一个个连个正经差事都找不到,皇帝没有一点优待,我还能怎么办。”
贵妃的父亲,该是有爵位的,她父亲没有。
贵妃的生母,生育有功,也该封个一品的诰命,她母亲也没有。
贵妃的弟弟,怎么也得挂个锦衣卫的虚职,她弟弟她弟弟也没有。
她还暗示了那么些太监去荣国府打秋风,一样没用。
荣国府依旧是一副以贵妃为荣的面孔,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几年前她询问过王夫人,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我儿,你不担心这个,咱们家里是荣国府,是开国的国公,天然就比那些人高贵。”
她能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元春低声地哭了起来。
很快,她就擦干净了眼泪,低声呢喃道:“我过得生不如死,谁也别想好好活着。”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穆川就起来,穿了整套一等伯的礼服,头戴梁冠,身后佩挂大授,怀里抱着先祖牌位,等在了新修的祠堂门口。
村长林大山就在前方站着,他昨天左右互搏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决定抱着金锄头,至于自家祖宗的牌位,则在站在他身边的大儿子怀里。
林家村九十三户人家,有四户没了男丁,也还没来得及过继嗣子,这四家的祖宗牌位,是拜托穆家男丁抱着的。
等新修的日冕指针移到了辰时正,林大山大喊一声:“开祠堂!”
一千响的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林大山打头,穆川紧跟其后,跨过了烟火缭绕、红纸片纷飞的祠堂大门。
祭祀跟别的活动不一样,谁越重要,谁的活儿就越多。
就好像穆川,点黄纸烧纸钱这事儿就是他负责的。林大山也说了:“没有野鬼敢从大人手上抢咱们村的烧纸!”
等大家一家家把牌位放了上去,又在香炉里上好了香,再念些悼词,这次祭祀活动就差不多结束了。
穆川的防火意识是很重的,他一直盯着火盆,打算等灭了再走。
穆大壮因为要帮几家没男丁的人家放牌位,也要等到最后。
见儿子盯着火盆,他还以为他又什么心事,不自觉也是一肚子的感慨。
穆大壮站在穆川身边,盯着排在最上头一排的自家祖宗牌位,小声念叨着:“如今是好了,我跟大牛过两日就能去京城了,还能给他看看腿。以后就都是享福喽。”
两句话说出去,穆大壮不知道怎么就伤感起来。
“爹,你好好保佑三哥儿,保佑他生个大胖小子,保佑咱们穆家子孙绵长,人丁兴旺,福气绵延。”
穆川在一边越听越不对,这都许了几个愿了?
从他开始,弟弟妹妹堂弟堂妹,还有孙子孙女儿,居然对每个人的期望还都不一样。
穆川清了清嗓子,小声道:“爹,我爷爷是死了,不是去做神仙,差不多得了。他们以后想做什么,得他们自己愿意,况且真要许愿,你得找我。”
穆大壮瞪圆了眼睛:“你——!”
穆川被他追着跑出了祠堂。
正在门口吩咐看门老头的林大山不由得笑了起来:“穆大壮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没想还跑得挺快。”
再远一点,新请来的先生廖瑾才已经挨家挨户的考察学生的水平了。
虽然这人只是个秀才,但也要考虑他教的是谁,教学目的又是什么。
林家村没有学习基础的,仅仅是开蒙识字,背背三字经千家文,学几篇朗朗上口的古诗,讲一讲流传至今的志怪,再讲一讲地方志,尤其是林家村祖上的能人贤士们。
请个进士来教不仅是大材小用,而且进士也不合适教这种基础班。
穆川还请了个教算术的先生,这一位要年后才能到。
唯一犯难的是请常驻的大夫不太顺利。
有经验能力强的大夫不愿意来,半吊子穆川也看不上,最后请了位做了一辈子药材炮制的老人家。
他耳濡目染的对各种病症也有所了解,简单的也会治,又能指点村民处理从山上采到的草药。穆川觉得这就是社区的第一道关卡,还能引导分诊。
跟村里喜气洋洋,就准备来年开春大干一场的气氛不一样,不远处王狗儿的家里,就连一直自信满满的刘姥姥也不敢说话了。
“他们开祠堂没叫我!”王狗儿红着一双眼睛,几乎要滴下血来。
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想把我撵出林家村!”
王狗儿气急败坏往前一挥,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我爷爷当年是京官儿,在林家村置地盖房,找关系直接免了林家村一年的地租,他们都受过我王家的恩惠!他们不能当白眼狼!他们不能恩将仇报。”
“狗——”
啪!王狗儿一巴掌扇在刘氏脸上:“你闭嘴!穆家也吃过我王家的好处的!若不是当年免了他们家地租,他们家哪里有银子置办了这么好的地!原本就该还给我们王家的!”
吼完刘氏,他又吼刘姥姥:“这就是荣国府说的办好了?他们糊弄鬼呢!”
刘氏眼泪掉了下来,正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被刘姥姥拉到了一边。两个孩子更是在一边瑟瑟发抖。
王狗儿红着眼睛发狂,门忽然被人踢开了。
踢门的是穆川的手下,五大三粗,还穿着罩甲、手里拿着长棍,身后别着大刀。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村长林大山,以及村里几个族老。
“王狗儿。”林大山冷着一张脸,道:“族里商量好了,限你三天之内搬出去。。”
王狗儿眯着眼睛不说话。
其中一个族老道:“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我要去京里告御状!”王狗儿梗着脖子大喊。
对面几人一句话没说,一脸微笑看着王狗儿。
“你现在搬还能落点东西。你老岳母家里有房也有地,你三天之内不搬走,你家里还能剩下什么,就不好说了。”
林大山倒是心平气和的,又拿了个结实的布兜出来,哐当一声没扔上去桌子,掉在了地上,他眉头一皱,似乎对自己的力气不太满意。
“你家里一共一百三十五亩地,二十亩水田,五十亩旱田,六十五亩沙地,村里要收回来,记在村学名下,还有你的宅基地也要收回来,这是买你地的钱。”
王狗儿只觉得声音不对,但是官他是刚不过的,要是银子多,他也就顺杆下来了。
门口可是站了两个带刀的,尤其是左边那个,每次都是他按着自己……疼,太疼了!
他上前解开绳子一看:“铜板!全都是铜板,你们这是仗势欺人!”
原来他也认识这四个字。
“二十亩水田,一亩算五百文,五十亩旱田,一亩两百文,六十五亩沙地,一亩一百文,还有宅基地,作价五百文,你自己数数,少了一文,我十倍赔给你。”
“你们不能……你们这是要逼死我!”
“得了吧,一百二十五亩地,在哪儿都是数一数二的,家里没少攒银子吧,哪儿就死了呢?况且我银子也没少给你,别假哭了,赶紧走。以后这地就不是你的了,没事儿别来乱逛,小心我揍你。”
这句话是穆大壮提供的,十几年了,他从不敢忘,夜里做梦都是这个。
可惜看王狗儿的表情,他已经全都忘了。
刘姥姥忽得上前一步,道:“几位大爷,宰相肚里能撑船,没必要跟我们升斗小民计较。我们家……也是请荣国府说合过的,他们家初一十五要进宫去看贵妃娘娘,娘娘也是知道这事儿的,陛下怕也听说了。不如——”
刘姥姥顿住了,她觉得好像不太对。
“不如怎么样?”林大山给气笑了,反问道:“你们想留在村里?你们留得下来?还是想多要银子?你们也配?还是想叫大人来给你们敬杯酒,冤家宜解不宜结?一笑泯恩仇?”
“这不对吧。”有一族老疑惑道:“我上回进京城,听他们说,宫里是探望是逢二、六日。我还看见吴贵妃娘家的马车了,那叫一个好。”
第27章
王狗儿一家人全都呆滞了。
林家村的几人离开, 族老还懊恼道:“等村学开了,我也得去听听课,吴贵妃家里的马车那么……好, 我生生就能想起一个好字。”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找荣国府说合!”王狗儿恶狠狠地看着刘姥姥, 但是真要动手,哪怕说两句重话他也不敢, 毕竟以后要靠着老岳母生活了。
王狗儿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抓着那布口袋:“我王家……不过三代,到我手里就剩这么一袋子铜板了。”
“周瑞家的说初一十五……我怎么就信了呢!”刘姥姥懊恼地一拍大腿,“她就是胡诌啊!她根本就没打算告诉荣国府!我明明去过她们家里的,省亲园子我看过的!”
“对对对!不能叫他们家好过!”王狗儿猛地冲了出去,冲着几人背影吼道:“是周瑞叫我办的事!你们不能放过周瑞!”
刘氏看着癫狂的王狗儿,又看看捶胸顿足的亲娘,还有两个哆哆嗦嗦的孩子, 再摸摸自己脸上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 只觉得想哭都没了眼泪。
“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那姓穆的怎么当初就没被打死呢!
十四岁就上了战场, 他怎么还能回来!
王狗儿一家呆了一天, 一直到了晚上,饥饿让他们清醒了过来。
王狗儿坐在炕上喝闷酒, 刘姥姥帮着刘氏做饭。
“我说……”刘姥姥压低声音道:“他一百二十五亩地, 这些年竟然什么都没攒下来不成?”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刘氏一脸的不耐烦,完全是想逃避这个话题, 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若是有银子,当年哪儿还用你老人家去打秋风?他每日要喝酒的,隔三差五的还要有肉。办了那事儿之后,村里越发的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哪里能攒下银子?”
刘姥姥还是不敢相信, 一百二十五亩地,能过成这个样子?
“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刘氏没好气的冷笑一声:“咱们家里不是一样?我小时候还时常能去这个官儿或那个乡绅家里吃席,还能管荣国府二房太太叫一声王姐姐,也就短短二十年,还不如王狗儿呢。”
刘姥姥被戳得哑口无言,她还想说些什么,那边堂屋里穿来咣当一声,她忙跟着刘氏去看,只见酒壶酒杯全摔在地上砸了粉碎,还有没喝完的酒,湿了好大一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信我王狗儿混不出个人样来!我祖上比你有本事多了!”
他骂完看见门口刘氏跟刘姥姥直勾勾看着他,又怒道:“还不赶紧去做饭!”还有一句垂头丧气的,“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东西。”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可惜王家没一个人有睡意。
王狗儿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一张床上睡着,隔壁刘氏自然也睡不着,但她也不敢劝。
出去打水的时候她也能听两嗓子,听说过两日有大夫来给大家调养身体,等开春天气没那么冷,能拿住针线了,还有绣娘来教女红。
村学里学什么都不要铜板。
就是想学门手艺,不管是木匠铁匠又或者猎户屠夫,忠勇伯都能给找到门路,唯一的要求,就是得孩子自己愿意,不能是父母觉得好。
有几个强壮有力据说开春就要去平南镇当兵了。
老孙还把在镇上当帐房的儿子叫了回来,等过完年就去忠勇伯的铺子里当伙计。
还有,村里人在忠勇伯的南北杂货铺子里寄卖粮食干货,那是一个铜板都不抽成的。
去京里还能借住忠勇伯的宅子,坐的骡车一样不要铜板。林家村去京里一百二十里地呢,正经做骡车,一人至少一百文。逢年过节得涨到一百二十文,像年前这几天,一百五十文都得抢。
村里已经计划今年年猪一斤都不卖,大家好好过个年。
更别提那气派的祠堂,还有祠堂门口那座汉白玉的石碑,上头还刻着地方志和本村名望。
听说祠堂里还供奉着太上皇赐下的金锄头。
她都没见过金锄头……这些全都跟他们无关。
“哭什么哭!还嫌日子不够苦?”王狗儿一脚把刘氏踢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一家哭丧着脸肿着眼开始收拾东西。期间村里还派人过来看了看。
王狗儿等人走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王狗儿家里虽然一代比一代落魄,但跟正经农户比是要强上许多的。加上前几年搭上了荣国府得了不少好东西,他家里没什么破烂,更加不会修来补去,东西差不多都是七八成新。
这样的家,收拾东西自然也是快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基本上能带走的都打包好了,不想要的也都堆在了院子里。
事到如今,王狗儿反而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憋着一肚子火,去找村里的骡车,车夫还没说什么,王狗儿先道:“怎么?不拉我?你们主子要撵我走,你别坏你们主子的事儿!”
车夫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又给草料里拌了一桶玉米粒进去,这才问:“要几辆车。”
“两辆。”王狗儿吊儿郎当道,“骡车拉人,牛车拉东西。”
“三贯钱。”车夫回道:“骡车三贯,牛车五贯。”
“你——”王狗儿又软了下来:“也收得太多了吧。横竖又到不了你口袋,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车夫又给槽里倒了水,这才道:“你岳母家里一百四十里地,一天走不完,也没人从那边往这边走,回来是空车,来回得三天,你自己算,我还给你算便宜了。对了,住客栈的钱你掏,来回都归你掏。”
王狗儿犹豫不过一息,毕竟不远处还有个穿着罩甲拿着刀的人盯着他。
“行,现在就走。”
车夫叫人一起套车,又道:“搬行李另算。”
“给给给,都给你!”王狗儿烦躁地说。
大概快一个时辰,东西全都搬到了车上,王狗儿嘴里骂骂咧咧一直在说什么,最终还是爬上了骡车:“走吧。”
刚出家门,王狗儿就在转角处看见了穆家一家人,就连那个本该死在战场上的穆三也在。
王狗儿冷冷哼了一声,转头过去。
不远处,穆川看了穆大壮一眼,道:“看着。”
他从旁边人手里接过用来攻城撞门的圆木,四个人才能扛起来的圆木,他一人就能扛着跑。
穆川扛着圆木往王狗儿家里冲,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连地都在微微颤动,王狗儿家里房子塌了。
王狗儿惊得目瞪口呆,口里喃喃自语道:“你们至少等我走了……”
穆大壮身后还跟着两个穆川的手下。
“当时就是将军第一个攻入村寨的,那么结实的大门,背后还有石顶门呢,也就一下。”
“比当时那根细了点,不过这房子也没多大。”
穆川扛着圆木回来,穆大壮微微叹气,道:“其实从你回来,我就知道王狗儿不足为惧。但……还是要来这么一下子,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二叔穆大牛神色也比以前轻松了许多:“你过去了我还没过去。”
他爬上等在一边的牛车,这辆牛车带棚子的,能躺能睡,比单拉货的要舒服许多。
穆大牛大笑道:“等我回来吃饭。”
穆大壮竟然也会笑了:“你回来得三天,你想饿死我们!”
王狗儿一路走走停停,在第二天午时刚过的时候到了刘姥姥家里。
刘姥姥家里比王狗儿还要大一些,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前后都是三间屋,院子里还有两间小屋用作柴房跟厨房。
“正好咱们两个住前院。”刘氏强颜欢笑道:“叫娘带着孩子住后院。”
王狗儿却忽然来了一句:“伴君如伴虎,我就不信他能善终!”
话音刚落,不远处又有一牛车停了下来,车上又跳下来一个熟人,穆大牛,手里还拎着棍子,一瘸一拐的,却是越走越快,朝着王狗儿过来。
“他要来打断我的腿了!”王狗儿慌忙往屋里逃窜。
穆大牛毕竟不方便,走了两步忽然踉跄一下,手里棍子及时撑着地才没摔倒,他回头招呼了一声,一直陪黄桂花跟单丽娘打王狗儿那士兵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穆大牛把棍子递给他:“你来,我力气不够,怕一棍子打不断,倒成了泄愤了。”
王狗儿慌得手脚都软了:“你现在就不是泄愤!”
穆大牛道:“不是,这是一报还一报,参天饶过谁!”
咚的一声,王狗儿的嚎叫声响起,穆大牛终于是念头通达,他笑道:“走,回去吃炸酱面。”
“你们……为什么……”王狗儿疼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穆大牛笑了一声,扶着瘸腿蹲了下来:“不留到现在,难道叫我们帮你搬行李?行了,大男人断一条腿算什么,别跟娘儿们似的就知道哭。这也是你当年说的,你跟你的断腿好好过吧。”
临近腊月,穆川带了全家人回京,搬进了太上皇赏赐的敕造忠勇伯府里。
他的乔迁宴定在了腊月十八,横竖在认义父的酒宴上已经薅过一次羊毛了,这次就是单纯的聚一聚,上好的酒席,还有戏班子,也叫那些送了大礼的客人们心情舒畅一些。
忠勇伯府分了三路,穆川把家人安排到了西路,又去寻了白忠打听消息。
“我二叔十年前腿断了,太医院可有擅长看骨科的御医?”
白忠想了想,道:“找御医不如找外头治跌打损伤的大夫。宫里主子们一个比一个尊贵,骨折这种事情,十几年也不能有一次。”
穆川便又去寻京里有名的骨科大夫。
这大夫姓张,过来号过脉,仔仔细细摸了骨头,道:“没有骨刺,长得挺好,就是长歪了。可以用些膏药,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阴雨天就没那么疼了。或者把骨头打断,重新接一次,以后走路就不瘸了。”
穆川看他二叔。
穆大牛也没犹豫:“重新接。”
张大夫留下些膏药缓解酸痛,又道:“那得好生调养,如今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些。但也不用养得太好,否则骨头就不好打断了。”
调养?这次就是太医擅长的活儿了,穆川请白忠给推荐了一个太医院擅长养生的御医。
“嗯……还是虚,先多吃点好的,一会儿我开个食谱,先好好吃上一个月,太阳好就出去晒晒。等过完年我再来看看,到时候再开些补药。好生养着,等开春就好一大半,只是养生是个长久活儿,不可懈怠。”
出了厅堂,太医又跟穆川强调一遍:“人参鹿茸虎骨这些东西先别叫他碰,现在是虚不受补。”
穆川应了,又去看她们给林姑娘准备的礼,挑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又亲手写了请柬,穆川往李老将军家里去了。
他一进去,就看见愁眉苦脸的李承武迎了出来,没精打采叫了一声:“四叔。”
“这是怎么了?”穆川问道:“上回去我老家吃炸酱面就挺心不在焉的,我那会儿忙,也没问你。”
“二十天,见了三个姑娘。”李承武跟穆川数道:“我爷爷——”怕不是疯了。
李承武眼珠子一转:“四叔什么时候成亲?”
穆川笑道:“你猜。”
他是觉得进展不错,陛下给的养颜霜用了两个月,原先脸上不少干纹都消失了。
如果刚回来那两天看着像四十岁,现在已经三十岁了。等见面,林姑娘肯定得吓一跳。
现在再说是林姑娘的兄长,倒是没人会误会了。
穆川去李老将军书房最后确定酒宴的事情,荣国府也在为穆川这酒宴发愁。
“连你们王家都没请柬?”贾琏不可置信地问。
王熙凤瞥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叔父又不可能认识所有人。”
“九省统制……管不了平南镇?”
“这……我又不是朝廷命官,我怎么知道。还没巡查到那边吧。”
夫妻两个正猜呢,平儿进来,道:“忠勇伯府又给林姑娘送东西来了。”
王熙凤嗤笑了一声:“你问我不如去问林妹妹,你送她回乡,又帮她处理了林姑父的丧礼,还扶棺回了姑苏,前前后后半年多呢,总归是得有些香火情的吧。她若开口,你肯定能去。”
“你——”贾琏狠狠一 瞪王熙凤,甩袖子走了。
王熙凤虽然言语上刺激贾琏,但她也知道轻重缓急,当下拿了两片老参含在嘴里,等稍好些,又叫平儿帮她梳妆打扮,去贾母那里打听消息去了。
今儿来给林姑娘送东西的是两个人,一个申婆子,一个易婆子。
“这是将军的裁缝,手艺可好了。”申婆子笑眯眯地跟林黛玉说,语气就像是哄小孩子。
但这种哄不是糊弄的哄,而是希望你一切都好的哄,林黛玉许久没尝到过这种滋味了,竟然有些不习惯。
“我说上回来,她怎么一言不发的?不过两个食盒,还有一个是点心,我还以为申妈妈没力气了。”
林黛玉又看易婆子:“我听说有经验的裁缝,一眼就能看出尺寸来,我今儿也要看看这位妈妈的手艺。”
申婆子笑得眼睛都没了,仙女儿说话也好听,忠勇伯府上下都有福气。
“回头让您看看将军给我打的十八斤大钢刀,原本只有十八斤,后来又镀了一层金,更重了。”
易婆子咳嗽两声,挤——没挤开申婆子,而是绕了两步,把两个大包袱放在了桌上。
先拆开的是那个上头有个木匣子的。
“这是将军的外甥女儿又生——您给取的名字。这是她的回礼。”
木匣子打开,是一套精致的草编小家具。
林黛玉眼睛亮了:“替我谢谢——又生。我很喜欢。”她拿了小桌子小凳子放在桌上:“怎么这么稳当?听说才三四岁的孩子,她手真巧。”
里头不仅有这些,还有草编的大床,梳妆台,八仙桌以及供桌等等。
“原先是只编了一套桌椅板凳的。”申婆子笑道:“后来将军看了,说这个玩过家家很好,就问她还会不会编别的?又生姑娘说,自然是会的,只是怕姑娘等急了,显得她怠慢。”
林黛玉脸上酒窝就没下去过,她顽皮地问:“将军什么都知道,也玩过家家吗?”
申婆子一愣,这话不好回答啊。
她犹犹豫豫的:“大概、可能、也许……没人的时候?”
林黛玉笑得把脸都别了过去,毕竟笑这么灿烂,有点失礼了。
易婆子不满意申婆子占着仙女儿,她也拿了自己的手艺出来。
“这是给您家常穿的,穿在外裳里头,因此没有绣花,也没有贴衬布,非常软。”
林黛玉接过羊绒线织的背心,特别软,一点也不扎。
她翻了身上小袄的袖子给易婆子看:“我这件里头也是羊绒,没这个摸着舒服。这是北黎的羊绒吧?”
林黛玉当然识货了,林家钟鸣鼎食,她又是两淮巡盐使的女儿,能叫林如海管的盐商哪个不比薛家有钱?母亲还是在荣国府鼎盛时期出嫁的,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正是。不曾染色,是本色的。”易婆子回应道:“您身上这件是兰绒的。”
“替我谢谢将军,他还送了我什么?”
同样还有用羊绒线织的袜子一包和两对护膝。
看见袜子,林黛玉还挺高兴的,早先给她看病的王太医说过她气血不够丰盈,所以天气一冷,她就手脚冰冷。
这个袜子套在袜套外头,非常的暖和。
但是护膝……林黛玉反应也挺直接,她眼神一移,看着斜上方,小声道:“我也才十六岁,还没到穿护膝的年纪吧。”
易婆子跟申婆子都笑了起来。
“还有这个。这是个长比甲。”易婆子抖开衣服,申婆子抢先开口:“我来了许多次了,见姑娘红色穿得多,我就这么跟将军说的,不过将军说年轻的姑娘很少有能决定自己穿什么的,都是家里长辈安排的,叫我们各种颜色都做。”
林黛玉觉得心口热热的,她不好意思道:“替我谢谢将军,我……我的确是喜欢鲜艳明亮的颜色。”
她看着易婆子手里那件长比甲,是偏橙一点的木瓜黄色,领口是鹅黄的素缎,上头还有水绿色刺绣,的确是非常鲜活的配色,里头也贴了一层羊绒。
下来还有一件轻紫色的长褙子,用粉色的绣线混着金丝绣花,袖口领口包括下摆边缘,还缝了一圈粉色的小珍珠。
“这件我也喜欢!”林黛玉直接穿在了身上。
因为缝了珍珠,天然就带着下坠感,走起路来很是有气势。
林黛玉走了两圈,穿着这褙子就坐了下来,期待地催促道:“我看包袱里还有。”
“这套是大红的,专门给过年预备的新衣服。”
上身是稍长些的袄子,用苹果绿跟鹅黄色绣线绣了叶子跟花朵,下身是满褶裙,用金线混着稍暗两个色调的红色绣线绣了梅花团枝。
一样都贴了羊绒,保暖又轻便。
“这个我也喜欢!虽然说了许多次了,怎么能件件都这么合心意呢。”
易婆子笑得已经能看见后槽牙了,她道:“倒也不是我一人做的,府里绣娘也出了不少力。”
林黛玉有些犯愁,这样的东西,单给赏钱是断断不行的。可她……也没有那么多东西好赏人。
不过礼物还没送完,她还有时间想。
“这是将军专门吩咐的请柬,腊月初三,我巳时初刻来接您。”申婆子道,穆川也吩咐过,叫她有什么说什么,申婆子也听张强说过,贾家的姑娘们从不出门。
“带一贴身的丫鬟,两个粗使的婆子,三身更换的衣服,可以带一手炉,不用随礼,没出嫁的姑娘不用随礼,您又是将军请的。”
林黛玉小时候是常出门的,家里也常有客人,只是来京城这么久只去过东府跟王家,她也不知道京城拜访客人是什么规矩。
不过现在听起来,似乎跟家里也没什么区别。
带三身衣服就是为了更衣,不然为什么要叫更衣呢?就是因为去一次要换一次衣服。
林黛玉点头应了,只是看那包袱里还有东西。
易婆子拿了出来,是个……布偶?
“拿羊绒戳的。”易婆子把两个布偶摆好姿势,让她们坐到了又生送的椅子上。
“将军看了又生姑娘做的草编家具,专门吩咐我们按照尺寸做了这个,身上的衣服也是拿剩下的布头做的。”
易婆子一边说,一边又拿了一团羊绒还有戳针出来,示范给林黛玉看:“若是娃娃身上有哪里扁了,就这么戳戳戳,然后就好了。”
“做得真精细。”林黛玉轻轻摸了摸娃娃的眉毛,“这都是绣上去的?辫子是拿棉线编的。我小时候家里还专门开了一炉,给我烧了不少陶瓷娃娃。”林黛玉笑道:“怪不得将军叫又生姑娘做了一整套家具。这……我得想想送什么回礼。”
她起身去多宝阁上看了看,伸手一指,紫鹃抱了两个木匣子下来。
“这是我做的荷包,给又生姑娘。这个——”林黛玉打开木匣子:“是我前些日子按照二十四节气画的一套书签,你们拿回去分了吧。还有这个,是瓜果式样的小银锞子,拿回去给家里小孩子玩也是极好的。”
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又给她们指银锞子上头的搭扣:“穿根红绳子进去,免得不留心叫小孩子咽下去了。”
申婆子跟易婆子离开的时候,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送走两位婆子,林黛玉看了看怀表,虽然快到吃饭时间了,还要先跟外祖母请安,但……应该还来得及。
她拿着娃娃,飞快朝怡红院去了。
整个贾家,女红最好的就是晴雯。
当然这娃衣肯定是要自己做的,但是她的女红还没到能做衣服的地步,所以想请晴雯先帮她打个纸样儿,她才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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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一位明亲,提供的等身羊绒娃娃,不过那个不好拿,养起来有点累,我换成了十二分。还有全套家具!
另一位拾壹玥亲,提议的“新鲜的鱼,苏南的姑娘大都爱吃鱼会吃鱼”,也已经烹饪中了。
林妹妹需要大家共同的呵护~
第28章
“晴雯?晴雯在吗?”
“林姑娘来了。”
晴雯应了声还没出来, 贾宝玉先从里间跑出来。
快要吃晚饭,贾宝玉袍子穿好了,腰带还没扎, 他兴冲冲满脸都是笑, 跟林黛玉道:“妹妹稍等,我马上就好。”
“宝二爷!”袭人拿着腰带也冲了出来:“你这叫外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袭人虽然是意有所指, 还故意装作焦急没跟林黛玉行礼,但贾宝玉完全没察觉到,反而反驳道:“林妹妹怎么能是外人?”
她俩这么一问一答,倒是给林黛玉说清醒了。要是这么去吃饭,肯定是又要被说嘴的,更何况她还想去参加宴会。
她笑着跟贾宝玉道:“我得借你一个人,替我跑个腿。”
贾宝玉屋里光大丫鬟就有八个,他一眼就看见了秋纹,便道:“那就秋纹去吧。”
林黛玉走到一边, 吩咐秋纹道:“你去找紫鹃, 叫她拿两双今儿才得的袜子, 还有一双护膝来。快快得走, 我就在怡红院等着。”
秋纹出去,但这还不够, 林黛玉又上下打量着贾宝玉, 他正伸手站着,袭人给他系腰带。
“怎么样?我穿这一身可得体?”
林黛玉抿嘴一笑, 头一偏,道:“晃眼睛,换一身吧。”
贾宝玉低头一看,恍然大悟道:“我说呢, 金线用得太多了,老太太屋里又亮。我去换一身。袭人?还不快过来。”
袭人气得只当没看见林黛玉。
等这两位又去了里间,林黛玉这才看着晴雯,把东西给她:“看看这个,能不能帮我做几件版衣?三套就行,我做出来也得费些功夫的。”
况且三套下来,她应该也能练出来了。
晴雯接过去一看就笑了:“手可真巧。是今儿忠勇伯府才送来的吧?”
林黛玉点点头,倒也不觉得奇怪。荣国府这个地方,有点什么事儿就全府上下都知道,更别提还是她这个“身无分文借居荣国府,得老太太怜惜还敢跟宝二爷甩脸,一切吃穿用度比他们家姑娘还强上几分的外人”。
但是管她呢,反正如今已经有人把她当自己人了。
“要一件团领长袍、一套交领短袄配马面裙,再一件对襟宽袖长衫。”
“这个容易,要不了多久。”晴雯道:“等吃过晚饭就能好,做好了我送去潇湘馆。”
不多时,秋纹拿了东西回来,贾宝玉换了一件晴蓝色外袍出来,袭人跟在他后头,这次是没理由装看不见了。
她笑了笑,道:“林姑娘今儿这件衣服没见过,老太太新给做的吧?”
林黛玉身上还套着那件轻紫色缝了珍珠的褙子呢。
“是忠勇伯府送来的,我专门穿了给外祖母瞧瞧的。”
“妹妹穿这个也好看。”贾宝玉笑道。
“咱们走吧。”林黛玉催促道:“一会儿迟了。”
贾宝玉非常自然地接过林黛玉手里的东西:“我拿着吧,别把妹妹累着。”
袭人又在后头追着提议:“叫个小丫鬟跟着,二爷别自己拿着,小心看不清路。”
小时候有个温柔的大姐姐这么嘱咐还行,可贾宝玉都十七了。
他都没转身,只抬手挥了挥,就算过去了。
袭人还是不甘心,一路送出了怡红院,直到瞧不见贾宝玉背影,这才回来。
她叹息一声,只觉得宝二爷渐渐跟她生分了,这里头大半都是林姑娘教唆的。
回到室内,袭人脸上又挤出笑来,变成那个温柔体贴的怡红院大丫鬟。
“这是什么?叫我瞧瞧。”
晴雯伸手把袭人一挡:“别乱动,这是林姑娘的东西。”
袭人脸上又窘又羞,一半都是装的,为的就是叫人看见晴雯有多猖狂,好为将来做准备。
宝二爷明年就十八了,二老爷也要回来。
贾府的规矩,爷们成亲前屋里是要有个妾的,不是通房,正经有名分、荣国府承认的妾。
能定下宝二爷屋里人的,有老太太、有太太,也有二老爷。
二老爷不知后宅中事,那就是老太太跟太太了。
但问题是只有一个位置,到时候是留她还是留晴雯,看得不就是平日这些功夫?
“林姑娘的东西怎么就动不得了?”袭人红着眼分辨道,这虽然也是装的,但是一想就算她现在赢了晴雯,将来林姑娘也必定要打发了她,情绪比刚才要真多了。
“我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况且我就看看,又不是要弄坏它。”
晴雯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道:“你见过好东西?你知道这布偶是什么做的?”
“还能用什么?”袭人道:“这个颜色,八成是棉花,无非就是好一些的棉花,才能有这个颜色。”
晴雯嗤笑一声:“你不认得。”
眼见袭人脸上又变红了,麝月忙来把人拉走,道:“宝二爷中午说头上有点痒,晚上想洗一洗,这么冷的天,咱们得早点准备东西,里头屋子先拿碳盆烤一烤吧。”
两人出去吩咐热水和炭盆,袭人跟麝月叹气道:“她是宝二爷屋里的丫鬟,老太太叫她来,就是给宝二爷做针线的,自己屋里的活计还做不过来,我一吩咐事儿,她就给我甩脸,就……唉,反正是林姑娘吩咐的,我也不能怎么。”
麝月又安慰两句,道:“无非就是你我多做些罢了,你别跟她生气,她仗着自己是老太太派来的,宝二爷都骂的,你又不是没见过。上回宝二爷还抢了我的扇子只叫她撕,那扇子我用了几年都好好的,他们两个倒是笑得开心,我如今看见她笑就害怕,生怕她又起了什么念头。唉……宝二爷喜欢她,没法说的。”
林黛玉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人齐齐的,就差她跟宝玉。林黛玉很是庆幸今儿先去了怡红院,拉着宝玉一起。
林黛玉脸上扬起笑容,一进去就兴高采烈地快步过去,到了贾母身前还转了个圈:“外祖母,您看我今儿得的这件衣服好不好?”
她外祖母平日里都是心肝肉的叫她,又说她母亲是她最疼的孩子,她这么说了,外祖母是只能说好的。
果然,贾母连着说了三个好,慈祥地笑道:“坐我边上来,让我好好看看。”
原先坐在贾母身边的薛宝琴站了起来,没办法,贾母身边虽然有两个位置,但另一个雷打不动是贾宝玉的。
只是她环视一圈,除了薛宝钗没一个跟她招手的,薛宝琴无奈,也只能坐在了堂姐身边。
她着实有些怕这个堂姐,尤其是上回她把二姑娘撞了出去,原先在家也相处过的,无非就是爱说教些罢了,怎么来了荣国府几年,竟成这样。
薛宝琴刚坐下,薛宝钗就跟她笑道:“紫色华贵,也就她能穿出来。”
没等薛宝琴回答,坐在薛宝钗另一边的史湘云哼了一声,薛宝琴了悟,这话不是说给她的。
“是好东西。”贾母伸手摸了摸,叹道:“外头是上好的贡缎,里头织了北绒。这珍珠——”
林黛玉接道:“虽然不大,但能找到这么些颜色一样,大小一样,又浑圆没有瑕疵的珍珠,也不容易。”
贾母笑道:“就你伶俐,叫她们好生养护着,别弄脏了,下雪别穿。”她一边说,一边又叹气:“当年你母亲也爱穿轻紫色。”
别管是不是真心,贾母这么说,大家都只能陪着一起哀伤。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王熙凤来岔开话题的,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她笑道:“老祖宗,北绒是什么?我只知道兰绒,您快给我们讲讲。”
贾母讲了北绒的来历,道:“这东西不易得,只有宫里有,很少能赏下来。不过忠勇伯在那边当兵,想必这东西对他不算什么。”
王夫人忽然笑着来了一句:“衣服虽然好,可也别忘了吃饭,老太太要担心你的。”
她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才说了要对她好些,怎么又忘了?可见是这一对母女太不招人待见,并不是她要故意说什么。
王夫人不大喜欢林姑娘,总要借机敲打她,这已经成了贾家上下的共识。
许多年下来,就连贾宝玉也有条件反射了:“是我耽误了些功夫,原先那件衣服不大合适。”
王夫人才告诫过自己,要对林家女好一些,如今反应过来,自然是稳了一手没说话。
贾母笑道:“来了就好,咱们吃饭去吧,如今日头短,早点吃完,免得夜里积食睡不好。鸳鸯,给你林姑娘把褙子挂好,免得吃饭蹭上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虽然这样可能更招不待见,尤其是二舅母,越发要觉得是她教唆宝玉,但至少表面上能过去了。
她来荣国府十余年,从未见过三春姐妹迟过,宝姐姐……不管是住大观园前还是住大观园后,一天到晚都在路上游荡,自然也没迟过。
她倒是有时候会不太谨慎……可是她以前过得不是这种生活,并没有这么叫人难过的规矩,来晚一次要被念叨好几天,有时候几年后还要被翻出来说嘴,渐渐的就成了她故意,她狂妄。
至于宝玉……他迟了外祖母跟二舅母只有心疼的话,从来不曾责备的。
这样就行了,表面上没有规劝的话就行,至于别人怎么想,难道她还要在乎这个吗?
吃饭不必多说,还是老位置老规矩。
贾家的媳妇们先一人给贾母夹一筷子菜,然后贾母发话,王夫人跟邢夫人坐下,由珠大嫂子跟凤姐姐继续伺候。
林黛玉担心地看了王熙凤一眼,她能闻见药味,也闻见参味,而且凤姐姐脸上粉擦得极厚,嘴上胭脂涂得极其鲜艳,就跟上回她伤风,鸳鸯来给她化妆去见三哥一样。
林黛玉环视一圈,她们是没看出来,还是早就视而不见了?
她忽然有点害怕,如果以后跟宝玉……她是不是也要过这样的日子?
林黛玉看了一眼贾宝玉,他倒是察觉了,还回了笑容,只是却对林黛玉的示意不明就里。
“凤姐姐。”林黛玉忽然叫了一声,然后盛了两勺子蛤蜊蒸蛋放在一边,笑道:“你爱吃这个,我给你留着。”
王熙凤不太舒服,反应自然就慢了些,贾母抬头扫了她一眼,道:“赶紧坐下吧,家里丫鬟婆子都不缺的,非得你们干这些活儿。”
王熙凤这才开口:“这是我的孝心,老祖宗尝尝好不好吃。”
王熙凤既然坐下,李纨自然也跟着一起坐了下来,她先跟林黛玉笑笑,接着也给自己盛了两勺蒸蛋,笑道:“我尝尝这个究竟有多好吃。”
贾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至少跟贾母吃饭得这样,饭桌上能说这两句已经是出格了,接下来的时间安安静静的,大家沉默着吃完了饭。
再次回到贾母屋里,众人手里一人一杯茶,按照默契的位置坐好,开始了每日必须的功课。
陪贾母解闷,然后不着痕迹的奉承贾母。
王夫人借着方才吃饭,再次回忆了一遍原先想好的,怎么对付小姑子的女儿。
首先,要对她好一点,不能阻拦她跟宝玉见面,甚至要偶尔鼓励他们。
其次,说起忠勇伯,只能是长辈,绝对不能让她开窍。不然这种事情一旦女子主动一点,稍微有点回应,那进度就是十个月之后生孩子了。
想到这儿,王夫人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跟鸳鸯道:“林丫头身子弱,去把方才那褙子拿来,给她穿上。”
说完,她又跟林黛玉笑:“我知道吃过饭是要热一些的,不过越是这样,就越要担心风寒入体,我看你今冬身子好了不少,也不怎么生病,可见是保养见效了。”
林黛玉还想八成是三哥送的那些家乡风味吃食,就听见王夫人又开口:“宝玉,好生看着你林妹妹,若是她哪里不好,我唯你是问。”
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就是站在一边添碳的小丫鬟,都觉得王夫人怕是叫鬼上身了。
除了贾宝玉,他傻乐道:“太太放心,有我看着,妹妹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众人的视线便又落在了薛家人脸上。
金玉良缘轰轰烈烈的都传了那么些年,再看不清的真就是傻子。
贾宝玉没看薛家人,他正精神抖索地跟身边的林黛玉道:“一会儿我送你回去。还得检查检查你屋里的窗户,若是哪扇关不严,咱们早点换。已经到了三九,一场雪下来,便要彻底冷了。”
薛宝钗脸上照旧是无懈可击的笑容,薛姨妈也点头附和着王夫人:“林丫头是弱了些。该有人天天照看着。”
这虽然不能叫鬼上身,毕竟薛姨妈外在一直都很是慈爱林黛玉,但……还是很奇怪。
薛姨妈心理素质没自己女儿好,也没王夫人好,她借着低头喝水的功夫避开众人毫不掩饰的视线,又想了一遍前两日王夫人刚从宫里回来,找她说的话。
……老太太今年头发全白了,我这担心得夜不能寐,幸亏老爷明年就回来了,不然我都怕他赶不及……
……往年冬天,天气好老太太还要出门溜达溜达,有时候还会去东府赏花,前年还去了园子里赏雪呢,今年倒好,哪儿都没去,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
……林丫头是老太太的心肝肉,我得对她好一些,不然老太太都不放心把她交给我……
懂了,老太太就快死了,为了让她放心把林黛玉的监护权交到王夫人手上,她要对林黛玉好一些。
薛姨妈抬起头来,也跟林黛玉笑笑,目光中满是怜悯:“我打第一天见她,就心疼她。”
林黛玉适时低头害羞,叫了一声:“姨妈。”
别人不好说,贾宝玉是时时刻刻都想叫老太太跟太太夸一夸他林妹妹的,方才太太已经夸过了,还有老太太。
贾宝玉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身子一偏,躲到了贾母身后。
他俩本就是一左一右坐在贾母身边的,他这一示意,林黛玉也是身子一偏,头探过去,两人躲在贾母背后说话。
王夫人狠得牙痒痒,却还要笑着看,还跟薛姨妈道:“就他俩淘气。”
贾宝玉压了压声音,做出“小声”的意图,道:“你方才拿的东西呢?许是要老祖宗的?”
林黛玉有些无奈,这东西的确是要给外祖母的,但是她没打算当众给。
荣国府的气氛不太对,外祖母对三哥……总归虽然是好东西,当众给贾母,似乎有点故意。
但都被宝玉点出来,不说出来也不行。
她又坐直身子,把一边小圆桌上的包裹拿来,笑道:“这是给外祖母的。”
里头是两双羊绒的袜子,还有一副羊绒护膝。
这时候少不得要拿三哥说事儿了,反正是三哥,他也说了有事儿往他身上推,他应该说话算数的吧。
“送了护膝来,我才几岁?哪里用得到这个?”语气里带了一点埋怨,贾母笑了:“咳,年轻的时候不注重保养,老了就晚啦。”
趁着贾母看东西的空挡,林黛玉狠狠瞪了一眼贾宝玉。
贾宝玉平日里在林黛玉面前是有些卑微的,日常哄着她,吵架生气也是他先低头,更别说林黛玉睨他一眼了,贾宝玉除了高兴甚至有些兴奋。
贾母的贵妃榻是放在台上的,也就是屋里最高的地方,他俩这番“眉来眼去”,叫王夫人看了一阵阵的怒气又往上冒,但……也只能忍了。
邢夫人忍不了,刚才是要吃饭,没工夫,现在到了闲谈时间,她趁这个机会,跟林黛玉招招手:“过来我看看你的衣服。”
邢夫人小门小户出身,大房跟二房比,着实是没什么财产的。这样好的衣服她从来没见过。
林黛玉走到她身边,邢夫人拉着她坐下,道:“这衣服……怕是一件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了。”
王夫人嗤之以鼻,王熙凤也觉得她这婆婆上不了台面。
“哪儿能啊?”王夫人高深地笑道:“这衣服……你有了就知道了。”
林黛玉跟邢夫人笑笑,且不管她粗俗不粗俗,至少她这夸得很真心实意,她是真觉得这衣服贵。
“是忠勇伯送的,不好抵出去呢。”
林黛玉语气软软的,邢夫人笑道:“你穿这身的确是好看,把她们都比下去了。”
林黛玉才帮了王熙凤,她自然不会叫这句得罪人的话落在地上。
王熙凤笑道:“前儿收拾库房,又找出来些好布,我就借花献佛了,给咱们家姑娘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贾母也笑:“你这猴儿,既然要我的东西做人情,怎么还这样抠门。都要过年了,一人才一件吗?一人两身。要过年了,做些喜庆的颜色。”
王熙凤说的是一件,贾母说的是两身,又是冬天,这从里到外算,两身得要十几件了
“还不快谢谢老祖宗。”
屋里众人起身冲着贾母行礼,笑道:“谢老祖宗。”
贾宝玉便撒娇道:“我的呢?”
贾母被他搂着胳膊一顿晃,开心得不得了:“有你的!也有你的!”
薛宝琴眼珠子一转,就算看不清形势,只听她那堂姐嘴里说谁最多,谁就肯定是老太太屋里最受宠的,贾宝玉……她有婚约的,不合适,那就只有林姑娘了。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
她起身冲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口中道:“除了老祖宗,我也多谢林姐姐。若不是林姐姐,我们哪里有新衣服穿呢?”
薛宝琴语气天真,又有一股子娇憨味道在里头,别管是不是装的,只要不深究,就还能看得过去。
薛宝钗对自己堂妹更加不会客气了,她也笑:“那你应该谢谢忠勇伯,她那衣服也是忠勇伯送的。”
薛宝琴摇头:“我可不认识忠勇伯,我只认得林姐姐。”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三春姐妹也起来冲林黛玉福了福身子,林黛玉忙起来还礼。
贾母又跟薛宝钗道:“过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富贵闲妆,只喜欢穿你那些半新不旧的衣服,但马上就腊月了,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一个月要穿好衣服,免得折了福气。”
贾母平常说薛宝钗,总是些模棱两可的话,说是暗示也行,说是关心也可以,这已经是她少有的非常直白的表示。
薛宝钗忙点头,道:“过年自然是要穿鲜艳些的。只是……”她连着林黛玉笑:“不能抢了颦儿的风头。”
行过礼回过礼,大家又坐了下来。
薛宝钗有点走神,她如何不喜欢富贵闲妆呢?在家里她也是那样打扮的。
只是……如今借住贾府,不好在贾家姑娘面前喧宾夺主。再者她体态丰盈,又年长贾宝玉许多,穿得华贵有了气势,难免……有年龄感。
坐在薛宝钗另一边的史湘云左右看看。
那边三春是按照顺序坐的,靠近她的是迎春,没什么可说的,她便又跟薛宝钗道:“其实那衣服也不算什么,我听南安太妃她们闲聊,做珍珠小衫也是常有的。”
薛宝钗这会儿正烦着呢,便道:“你少说两句吧,有新衣服还不高兴吗?”
那自然也是高兴的,史湘云又跟迎春道:“你觉得林姐姐的衣服好看吗?”
迎春是个怕麻烦的性子,当下笑道:“老太太都说好,自然是好看的。”
这也太无趣了,史湘云又问探春,探春才被王夫人敲打过,可王夫人今天……不管是不是鬼上身,她还真就夸了林姐姐好几次。
探春淡淡地笑,淡淡地夸:“的确是好看的。”
惜春离得太远,史湘云就没问了。况且平日里跟她玩得最好的是个尼姑,惜春又是个逼急了敢跟老太太说不的性子,史湘云跳开了她,觉得怪没意思的。
眼瞅着要结束,林黛玉说出了她这次真正的目的。
“外祖母,过两日要去吃忠勇伯的酒宴,腊月初三,他说一早派人来接我。”
这事儿只能当众说,靠着面子两个字才能勉强答应。
屋里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笑眯眯地就当没察觉,她继续道:“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要去,听说定南侯家里还有两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
屋里有人嫉妒得眼睛都要滴下血来。
贾母很想拒绝的,但听见皇后娘娘家里侄女儿就忍不住了。
——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年纪差不多,还未曾婚嫁。熟了就能请来贾 府做客。
贾家多少年没来过尊贵的客人了?
况且一样是外戚,本就该跟皇后娘娘家里相交的。她那儿媳妇上次回来还说,元春深得娘娘喜欢,日常陪她闲聊的。
贾母笑得不太自然:“你……一个人出门不太——我总归是不放心。”
王熙凤忙道:“老祖宗若是担心,二爷应该有空,叫他送到门口就是。”
王熙凤虽然有一百种法子叫林黛玉同意贾琏陪她去,但她忽然不太愿意,给贾琏找个能去门口的机会就行,能不能拉上关系就看他自己了。
琏儿的确是贾家为数不多能办事儿的人了,贾母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她点了点头:“出门在外要小心谨慎,别失了礼数。”
第29章
申时过去,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贾母发话:“都回去吧,一会儿路该不好走了。”
众人起身行礼, 一一告辞离开。
史湘云有些无聊还有些躁动。
在荣国府住着, 虽然有宝姐姐跟爱哥哥陪着,但林姐姐总爱说些酸话, 而且几年下来,除了宁国府跟王家,别处是一点都没去过。这点倒是不如家里好。
史湘云问林黛玉:“南安太妃可去?”
“我不知道。”林黛玉道:“可要我帮你问好。”
这不就是借着她的名义结交南安太妃?史湘云摇摇头:“那倒不必。”
薛宝钗一边笑道:“南安太妃是长辈,这种场合怕是不会参加的。”
这么说,倒是有点暗戳戳的:我结交的人比你结交的高贵。
史湘云被安慰到了,她挽着薛宝钗的胳膊:“咱们回去吧。”
林黛玉倒是听懂了,但是她屋里还有两个新得的娃娃正等着她,新衣服只有一身,床上还不曾做铺盖, 椅子上也是半张坐垫都没有, 她哪里有空计较这个?
林黛玉快步回去, 看着想要陪她解闷的贾宝玉都有些面目可憎。
“你不去给二舅母抄些经书?马上初一了, 你也要尽尽孝心才是。”
贾宝玉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太太初一十五雷打不动都是茹素的:“多谢妹妹教我。”他追着王夫人去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 赶紧回去。
纸样跟娃娃都已经送回来了, 林黛玉拿着纸样比了比,心中很是喜欢, 想了想道:“紫鹃,忠勇伯前两日又送来的手脂,拿一罐给晴雯送去。说谢谢她,叫她好好保养手。”
紫鹃拿了东西离开, 林黛玉翻了往日留下来的布头,又寻了些棉花,正说要先做床褥子,忽然又放了东西。
该给三哥回个什么礼呢?
“你是说这银锞子、荷包和书签,没有一样是我的?”
申婆子有点心酸,还有点心虚:“将军,依我看,这其实是好事。”
穆川板着脸看她,别说还挺叫人害怕的。
申婆子也是有急智的人,她又道:“既然没叫我们带回来,那……要么是打算亲手送给将军——过两日不就见面了?或者不是现成的,她要亲手做。”
这么一说……还真有这种可能,穆川点了点头:“行吧,东西拿去分了。马车垫软一些,别漏风,她怕冷。”
申婆子笑道:“瞧您这话,咱们忠勇伯府,哪里能有漏风的马车呢?”
“再多带几个手炉。”穆川又吩咐。
林黛玉翻了不少东西出来,却觉得都不合适。
冬天最好送的,就是九九消寒图,她也会画的,只是这会儿都三九了。唉……不合适。
她又想三哥给她送护膝,她就不能给三哥送一个吗?
但是……虽然没量过尺寸,但仅凭肉眼,也能看出来得用不少料。
她倒是有几个兔毛的暖手筒,因为喜欢用手炉,所以基本是全新的,但是估计全拆了也只能拼成一个膝盖。
问荣国府要皮毛,指不定又能传出什么话来。
送荷包扇坠儿?
但是三哥长成那样,她都想不到他用荷包扇坠的样子。
林黛玉长吁短叹的,一边想又一边笑,紫鹃回来了。
“姑娘,东西送到了。”她手里还拿了几套衣服:“带这三套可好?”
林黛玉转头一看,都是紫色系的衣服,当然因为她年纪还小,都是浅紫色。
“正好配姑娘新得的褙子。”
林黛玉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去,主家也有姑娘,紫色要身份高的人穿,我是去做客的,换几件橙粉色的,显得气色好,冬天穿也更活泼些。”
紫鹃应了声好,很快又寻了新的过来。
这次林黛玉点了点头,紫鹃又问:“姑娘看可还要带些什么?”
林黛玉瞧着圆桌上摆的东西,笑她:“还有几日呢,难道这些天就不用了?”
紫鹃不好意思道:“既然是出去赴宴,跟平日里去东府跟王家不一样,提前准备好,免得失了荣国府的脸面。姑娘那天想梳个什么头?我叫她们准备好,咱们也得早点起来,免得失礼。”
其实林黛玉不想带紫鹃去。
雪雁虽然小,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见过不少贵客的。紫鹃正如她所说,只去过宁国府跟王家。
宁国府有她一个出嫁的姐姐,每次去都拉她说话,况且丫鬟也多,不用她做什么。王家虽然没有亲戚,但每次都是一大帮人一起,要么跟着凤姐姐,要么跟着二舅母,真说要人伺候,都轮不到她。
最重要的,自打她上回把宝玉试得发了疯,又试得整个贾家都知道宝二爷不能没有林姑娘,林黛玉就有点怕她。
这还是外祖母给的丫鬟,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的,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是……平日里叫她做主也就罢了,出门有点不敢。
林黛玉笑道:“以前出去都带的是你。正好趁这次带的人多,让雪雁去见见世面。”
“雪雁还小。”紫鹃辩解一句,不过随即又道:“也是,这次人多,出点小错也不怕。”
说完她挤出一个笑容来,跟雪雁道:“正好趁这两日我教教你,出去别怠慢了姑娘。”
紫鹃把雪雁拉到一边,道:“姑娘只爱喝清茶,饭菜虽然爱吃甜口的,但点心喜欢咸的。”
雪雁认认真真听着,没一点不耐烦,丝毫不提“我伺候姑娘比你久”。
林黛玉决定带谁去的时候,贾母也在犹豫,要不要让鸳鸯跟着,问题是忠勇伯府的婆子也来了好几回,就算不知道鸳鸯是她的丫鬟,也该知道鸳鸯不在姑娘屋里伺候。
但是外祖母派个得力的丫鬟陪着出门也是正常。
可琏儿也跟着去了……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对外孙女儿控制太过呢?
明明是喜欢她看重她,叫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贾母叹了口气,养孩子是真的难,打消了叫鸳鸯陪着的念头。
天刚黑,王夫人就叫玉钏儿送贾宝玉回去,还给他拿了一瓶玉灵膏:“我看你没精打采的。叫袭人冲给你喝,这是养心血安心神的,吃了面色红润精神好。”
送走贾宝玉,王夫人又叫了周瑞家的来。
“我问你,那忠勇伯看起来真有四十?”
王夫人是个万事不沾身的性子,周瑞家的自然也一样,她道:“太太,我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太真切。不过听他们说的确是有点显老,比琏二爷还小上几岁,但若是跟咱们老爷站在一起,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王夫人被逗笑了,她假意训斥道:“你们这些人……人家毕竟是个一等伯,嘴上竟是一点不带客气的。”
周瑞家的有点代偿心理,前阵子刘姥姥来报信,他们夫妻两个怕得什么似的,如今都快过年了,那忠勇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他怕荣国府!
这还不好好损一损?
“什么一等伯?”周瑞家的奉承道:“他这点功劳,搁早些年,太太祖上封县伯那会,他最多也就能得个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还是虚职。”
“行了。”王夫人笑着阻止:“既然年长,那便是长辈,今后府里若是有说林姑娘闲话的,我唯你是问!”
周瑞家的忙应了,她不觉得这事儿有多难。
府上那些婆子,真正感兴趣凑在一起说个不停的,也就是宝二爷屋里那几个花枝招展、每日生事的副小姐,别的院子都安安生生的,哪里有谈资呢?
是说二姑娘又被丫鬟婆子欺负了?还是三姑娘今儿又跟赵姨娘红脸了?又或者四姑娘跟尼姑一起踢毽子?还是林姑娘今儿又吃药了。
这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太没意思了。还不如猜一猜宝二爷屋里还有几个完璧之身。
真要传出什么话来,要么是奉主子的命传的,要么是宝姑娘花了银子。
所以这事儿就是去警告那几个长舌妇,再提防着宝姑娘使银子就行。
或者直接暗示薛家那边,这事儿别沾,顺便还能有些谢礼。
今天夜里还是晴雯上夜,她睡觉轻,上夜有一半都是她来的。
许是茶喝多了的缘故,没睡多久她就醒了,去外间方便了。
袭人今儿被她怼了,夜里一直没睡着,见她出去,忙翻身起来,披了衣服就进去看贾宝玉了。
贾宝玉其实也没睡着。
王夫人给他的玉灵膏,袭人尽职尽责或者说别有用心给他冲了浓浓一杯喝了。
只是玉灵膏是气血两虚的人喝的,王夫人时不时茹素,又人到中年开始走下坡路,她喝倒是合适。
贾宝玉……就算有王夫人的亲妈滤镜,他也跟气血两虚完全不沾边的。
补过了可不就睡不着了吗。
见袭人来,贾宝玉伸手就把人捞到了床上,袭人顺势躺了下来,手就伸了进去。
要说他们两个一开始的时候,那会还在老太太屋里,袭人还知道避讳着人,后来搬到大观园,就有点掩耳盗铃了。
……反正我小声些,动作也小些,又拉着帘子,她们不知道的。
外头,晴雯回来,看见袭人没在榻上,当时就变了脸色,再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床都晃了起来,她呸了一口,开柜子寻了床袭人没盖过的被子,在外头罗汉床上等着。
里头很快完事儿,贾宝玉并不想说话,只想抱着大姐姐暖和暖和,但袭人就想趁着这个时候说点体己话……或者告状。
“二爷平日也说说晴雯,咱们家里的活儿还做不完呢,她又帮林姑娘做活儿。就那个布娃娃,都不叫我碰。”
贾宝玉懒洋洋地没说话。
袭人又道:“林姑娘还给她一罐子手脂,上用的那种,我想涨涨见识,她防贼似的防我。”
“哦?”这下贾宝玉有了兴趣:“这东西林妹妹宝贝着呢,明儿我问问晴雯,能不能分我些,我也有几个手脂方子,说不定我能仿制出来,到时候咱们家里都能用上。”
袭人只恨宝二爷不开窍,但是她也没别的法子了,她在里屋待得有点久,怡红院里光丫鬟都快二十个了,那么些人看着,再不走就叫人发现了。
她伺候贾宝玉擦了身,这才又披了衣服出来,一到外头,袭人就看见晴雯坐在罗汉床上,被子盖了半个抱了半个,冷冷地看着她笑。
人心虚的时候,就要多说些话掩盖,袭人也不例外。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你上夜,心思也要放在二爷身上,你出去许久,我才替了你一会儿。”
“你别胡说八道!”晴雯涨红了脸:“替?呸!我清清白白的,你再污蔑我,我撕烂你的嘴!”
这下轮到袭人脸红了:“你小声些,仔细吵到二爷!”
晴雯呵呵呵笑了起来:“那下次我不出去了。你是想叫我在旁边听着,给你叫好鼓劲儿是不是?”
袭人越发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讪笑两声,嘴里说了两句“疯了”,就又回到榻上,被子把头一蒙,只当看不见,心里却越发的怨恨晴雯了,就她清高,就她会吊着宝二爷。
时间过得挺快,很快便是腊月初三,这天早上,林黛玉早早起来打扮了,手里拿着给穆川准备的回礼,身后跟着紫鹃和雪雁,还有两个提着包袱的婆子,巳时刚过就坐在前院偏厅暖阁等着。
不多时,贾琏先来了,他笑打了声招呼:“林妹妹。”
林黛玉起身叫了一声琏二哥。
贾琏又道:“我送你去,完事儿再接你回来。”
林黛玉低垂着头,轻轻柔柔地说:“麻烦琏二哥。”
很快,申婆子就带着两辆马车来荣国府接人。
虽然对面是个婆子,但贾琏还是上前打了招呼,说了送去接回的事儿,申婆子也没怎么,大路难道还不叫他走了?
只是一看后头婆子带的包袱,她就诶呦了一声。
“是我没说清楚,回头将军该怪我了。最好是拿个箱子放,用包袱总归是不太安全的,万一泼了水又或者压了什么的,用箱子别人也看不出来都带了什么。”
“不碍事不碍事。”她又叠着声念了两遍:“您上车,咱们去定南侯府借一个就行,都是自家人。”
林黛玉放宽心上了前头马车,申婆子又道:“你们坐后头的。”
紫鹃跟雪雁先上了车,等婆子把东西递上来放好。
紫鹃其实是有点犹豫的,所以动作拖延了一些,但是申婆子不知道,只以为林姑娘是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是带一个丫鬟两个婆子,其实是三个人就够用了,定南侯府也有丫鬟伺候的。
见紫鹃没下来,申婆子直接就说走。
马车哒哒哒走了起来,紫鹃一脸紧张,下意识看了看雪雁,忽然又笑了。
前头林黛玉自然也是知道紫鹃没下去的,她道:“要放紫鹃下去。”
申婆子笑道:“不碍事,您就是带八个丫鬟都行,就是得多备两辆马车。”
一行三辆马车,贾琏的在最后头,往定南侯府去了。
都在内城区,荣国府还是最核心的位置,到定南侯府并不远,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定南侯府正门大开,两边忙忙碌碌的小厮帮着牵马赶车。
看见挂着忠勇伯府牌子的马车过来,早就等在门口的小厮急忙跑了过来,叫道:“申妈妈!”
申婆子先跳下车来,小厮放了下马凳,申婆子又去扶林黛玉。
小厮等林黛玉笑来,笑嘻嘻行了礼:“谢林姑娘的赏赐。”
申婆子笑着轻轻踢了他一脚,又解释:“这是说上回的银锞子。”
但这种场合,打赏也是必须的,不用林黛玉说话,雪雁递了赏钱过去,笑道:“谢谢小哥儿。”
小厮开开心心接了银锞子,用这个大概能请将军教他一节课的射箭,这么一想,将军就还挺实惠的。
申婆子引着林黛玉往西边院子走:“女客都在这边。”
定南侯府负责迎客的下人见有客人来,忙过来引路,看见申婆子,笑道:“申妈妈认得路,容我偷个懒。”
雪雁又是一个银锞子递过去。
申妈妈顿时有了主意,她一边示意这人手下赏钱,一边拉着她去了一边:“我拿这个跟你换。”
这是……忠勇伯府的银锞子?这不都是一两的吗。
那还不是因为她们家将军喜欢收集这个。
申妈妈笑道:“这个样式好,回去给孩子玩。”
都这么说了,这人把银锞子递了过去,只是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得不对,上次听说忠勇伯府哪个婆子可可怜怜的,男人孩子全死在平南镇了?
好难猜啊,应该不是申婆子吧。
这么稍微耽误了一会儿,得到消息的穆川过来了。
虽然只是个背影,虽然周围人不少,但穆川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林黛玉。
“林——姑娘。”穆川犹豫了一下,因为心里有鬼,叫她林妹妹总感觉是在骗自己。
听见熟悉的声音,林黛玉转头,立即就愣住了。
许是出门过于轻松,林黛玉觉得自己思维从未如此活跃,她叫了声:“三哥。”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玩笑道:“三哥倒是白净了许多,瞧着不像三叔了。”
穆川原先都不敢笑的,一笑就是满脸褶子,现在倒是能多笑笑了。
“给你的养颜霜记得擦——”
她打断了穆川,娇嗔道:“那我更不敢擦了,若是再年轻十岁,我就是孩子了。”
“你现在也是孩子。”穆川违心地说了句非常长辈的话,说完自己先过不去了,找补了一句废话:“来了?”
“这要怎么答?总不能说我没来吧。”林黛玉被他的废话逗笑了:“嗯,三哥不去迎客吗?”
“贵客来得差不多了,正好你来,我来看看你。有什么只管找申妈妈。”
这么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主要是旁边还有不少人移过视线来,兴奋劲儿过去,林黛玉略有害羞,她道:“我给三哥带了回礼,在马车上放着。”
穆川开心了:“你……我自己去看。”
申婆子就在一边等着,听将军这么说,两步走过来,笑道:“咱们先去暖阁歇歇,等客人到齐了,先是仪式,然后是酒宴,接着有戏班子唱戏,若是不想看戏,就去后头的大花厅,那边烧了地龙,暖和。”
穆川去寻他忠勇伯府的马车,但林黛玉跟着申婆子没走两步,就又被人拦住了。
是看见穆川离开,过来寻他的李承武。
今儿最重要的两位客人还没来,虽然这种客人一般都是最后压轴才来的,但是万一呢。
李承武一走过来,就看见一位貌似天仙的少女。他顿时就想起上回四叔那句意味深长的“你猜”。
这是长辈啊,李承武非常懂礼貌,上前作了揖,道:“姑娘到访,蓬荜生辉。”
这一听就是主人家的人,林黛玉还礼,也客气了两句。
李承武把申婆子拉到一边,小声问:“这是我四婶?”
“你小声些!”申婆子压低声音道:“你四婶还不知道呢。仔细你四叔打你。”
申婆子跟李承武也是熟悉的,李承武刚被救回来,前三天的饭都是申婆子给喂的。
李承武窃笑几声:“我四叔好眼光,我从小到大见了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比她好看的。我想想,把人安排到四时馆?”
因为中途可能要更衣,所以是一位姑娘一间休息室。
一般来说,厢房三间,左右各安排给一位姑娘。
而四时馆是个两间的结构,不用跟人凑,而且北边是墙,西边有假山,风也挡掉大半,暖和。
申婆子一听这话就笑了:“将军也是这么说的,昨儿就安排好了。”
李承武肃然起敬:“四叔比我懂啊。看来不用我担心他了。赶紧陪我四婶进去吧,这会儿有风。”
申婆子又过来,笑眯眯跟林黛玉道:“四——”都是李承武的错!
“四时馆,咱们去四时馆先歇歇。”
穆川这会儿已经拿到了林黛玉给他的礼物,是两个纸筒,里头是两张画。
香气熟悉得让人落泪,这是她亲手画的。
一张是个拉弓射箭的姿势,但只画了半身,除了占了一半的弓,就是紧紧握着弓臂的手,还有下头那条压到大腿快跟地面平行的腿。
非常有力量感。
原来我在她心目中是这么的英勇。
穆川美滋滋的想。
第二张是个年画,配色多用红橙,是一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头,手里拿了一张打开的卷轴,上头写着“一团和气”。
而且这画线条很是圆润,整幅画最外一圈是圆的,里头也多是弧形线条。
她怎么这么会画呢?
穆川心满意足收了礼物,交给随他来的手下:“收好了,送去出裱好,挂我屋里。”
安排了礼物,穆川又往前院去迎接客人,才到了影壁处,就被人拦住了。
是等到月亮都圆了的柯元青。
“将军大人。”柯元青声音有些哀怨:“咱们的事儿,可以办了吧?您竟是一点都不着急吗?年底了,县衙空缺很多,还等着您的人用呢。”
穆川一边笑,一边挽着他胳膊引他入席:“这有什么可着急的?我一个一等伯,他是个连自由身都没有的奴仆,我若是全副精力都放在他身上,那才是抬举他。总不能为了他影响我生活。”
柯元青更哀怨了,他们这边,连弹劾的奏折都写了四个不同风格的版本,字斟句酌来回改了不下数十次。
等着开席的人都坐整齐了,这边猪还没杀。
穆川请他坐下,笑道:“明日我带着人去衙门寻你。”他又压低声音,在柯元青耳边道:“皇帝过年也是要休息的。腊月二十三开始就不怎么处理公务了,大年初一到初五,宫里都是宴会,真等到恢复正常,要过了十五。”
“你想,事情这个时候开始,对谁有利呢?谁会着急呢?”
“高!实在是高!”柯元青竖了大拇指,余光却看着刚到的四位最尊贵的客人。
代表皇帝的忠顺王和全公公,以及代表太上皇的安顺王和戴公公。
虽然早就听说忠勇伯深得皇帝跟太上皇宠信,但看到这平日里遇见就会阴阳怪气的四个人出现在了同一场合,还都乐呵呵的笑得春光满面,就是再愚钝,也知道对谁有利。
那自然是能随时进宫的人,比方忠勇伯。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在他看来,这是个十成十会赢的官司,无非就是战果大小,可忠勇伯还是算进去一切有利的因素。
柯元青拱拱手,忽然就不焦躁,信心也都回来了:“大人去那边吧,不可怠慢了他们。”
与此同时,在荣国府里,贾宝玉从一大早就开始长吁短叹,坐立不安,连饭也吃得没精打采。
袭人劝了两句,毫无效果。
不多时,史湘云挽着薛宝钗到了怡红院。
史湘云笑得没心没肺:“爱哥哥,今儿林姐姐出去玩了,我们来……陪你解解闷。”
袭人忙迎了上去,一边吩咐丫鬟们倒茶,一边客气地让座,又道:“宝二爷真是个实诚性子,林姑娘这会儿怕是都吃上席了,他还在这儿担心呢。”
贾宝玉略有些呆滞,虽然跟两人都打了招呼,心里想的却是:原来我平日出去吃酒,她在家里是这么个心情。
可……我平日出去的确是很快活,似乎很少想起她来——可那是因为我知道她在荣国府很好。
贾宝玉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愧疚来。
那林妹妹现在会不会想着我呢?
她天生喜散不喜聚,人多的地方肯定是不适应的,她一定在想我。
这么一想,贾宝玉就恨不得琏二哥立即把她带回来才好。
忽然间,薛宝钗手帕一甩,险些扑到眼睛。
啊?贾宝玉愣愣地看着她。
薛宝钗笑道:“我今儿才知道上回颦儿说的呆雁是什么意思。”
贾宝玉忽然就想起上回林妹妹说他是呆雁的事儿来,是为了什么呢……
他目光落在了薛宝钗的手臂上,是为了那红麝串……雪白的酥臂,可惜……
贾宝玉脱口而出:“宝姐姐可带了红麝串?”
薛宝钗前头说呆雁不就为了这个?脸红虽然不好表现,但她头一转做害羞状,扬声道:“袭人,怎么还不上茶?”
第30章
贾琏没能混进去, 他原本想着都是武将之家,怎么也能看见两个熟人吧。
结果等来等去,唯一还算熟的, 竟然是家里凤凰蛋得罪过的忠顺王。
说实话, 叫贾琏觍着脸硬混进去,他也觉得丢人。所以看见忠顺王的车队之后, 他竟然是松了口气,这下终于有借口了。
他理直气壮又上了马车,打了个哈欠道:“寻个好点的铺子,咱们吃些东西去,一大早被叫起来,饭还不曾吃。”
林黛玉已经歇在了四时馆的厢房里,申婆子给她寻了个箱子就去外头等着伺候。紫鹃刚上马车的时候还有些喜悦,这会儿已经开始紧张了。
她小心翼翼看着林黛玉:“姑娘。”
“你都来了,还叫我说什么?好生伺候着吧。”
紫鹃松了口气, 笑道:“姑娘可要喝茶?”
“不用。”林黛玉看了看天色, 道:“仪式午时正开始, 快了。”
人一紧张, 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儿,难免话就要多一些, 紫鹃也不例外, 她又笑道:“我这一路过来,见这定南侯府虽然好, 却是没有咱们荣国府大的,奴仆也不如咱们荣国府气派。”
她这其实也算是给自己鼓劲儿了,她荣国府的丫鬟,自然是不怵定南侯府的, 她肯定能伺候好姑娘的。
但出来做客,这话说得就不太好了。
雪雁叫了声“紫鹃姐姐”,又道:“咱们去那边坐着吧,一会儿姑娘去观礼,是用不到咱们的。”
不多时,申婆子过来请人,林黛玉跟她去观礼。
紫鹃又嘀咕一句:“怎得不叫丫鬟伺候,却叫婆子跟着?”
雪雁下意识瞟她一眼,心想她今儿是怎么了?原先在荣国府,倒没这么迟钝。
许是紧张,可雪雁也不敢说她,荣国府除了宝二爷屋里没大没小的,其余屋里大丫鬟就是大丫鬟,剩下人全得听她安排,说一不二的。
申婆子引着林黛玉往不远处的大花厅去。
“虽然都是女眷,但妇人跟姑娘是分开的。皇后娘娘的两个侄女儿也要来,听说她们两位有些趾高气昂,有些年长的妇人说话的确不太动听……所以分开坐,地方也够,免得闹个没脸。”
林黛玉听见这话有些不太舒服,荣国府里,她的名声也不算好,如今……虽然申婆子人挺好,待她也真诚,但难免还是有些感同身受。
申婆子领路到门口,又专门晃了晃,好叫里头李家的两位姑娘看见她,眼见视线对上了,她这才离开。
林黛玉一人进去,屋里已经有了四位姑娘,见她进来都是眼睛一亮。
李宜兰笑道:“是林姑娘?我是宜兰,这是我妹妹宜香。”
头一个开口的,那肯定是李家的姑娘,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又受了半礼,李宜兰又给她介绍其余两位姑娘。
一位乔初棠,一位孟乐栖。
李宜兰知道这是四叔请来的客人,而且她们跟穆川接触不多,穆川教她们马步站桩又或者偶尔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正正经经的,就是四叔。
虽然最近年轻了些,但就是四叔。
所以她们的版本里,这位像仙女一样的姑娘就是四叔的故交之女,是同龄人也是同辈人。
李宜兰亲亲热热挽着她的胳膊:“你来这边,这边清楚,四叔一会儿要打战鼓呢。”
等那边礼乐声响起,最后两位姑娘,也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才到,许是提前被不止一人提醒过,本人也来得挺晚,又是荣国府每日打机锋过来的,林黛玉竟然觉得她们还好。
况且也不会有人一见面就瞧不起人吧。
“开始了开始了!四叔出来了!”
“怎么看不清啊。”屋里姑娘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惋惜。
林黛玉觉得好笑,窗纱是带颜色而且绣花的,离得又远,只能看清台上那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衣服吗……勉强能看清楚是棕色系的,从颜色区别上应该是没穿长袍,细节是一点看不清。
“只能听个声音了。”
那边穆川已经上了高台,他穿的是军中常穿的短打,袄裤,上身是短褐衣,腰间是布带束腰,方便活动。
远处的女眷们看不清,就坐在台下的男宾是看得一清二楚。
带了女儿来的孟大人甚至当场就转头,担心地往女儿那边看了过去。
太好了!
一点看不清,他连女儿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下放心了。
“原先都是长袍看不清,没想忠勇伯这样强壮。”
“哈哈哈哈,你户部的大门不冤枉!”
“怪不得太上皇跟陛下都十分宠信忠勇伯。”
“这样健壮的身体,当真勇冠三军。”
坐在主位的忠顺王还跟定南侯开起了玩笑:“怎么在你麾下,十年才出头?若是在我府上,女儿都嫁给他了,孩子怕是都有三个了。”
一开始担心女儿看见的孟大人不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憧憬了一下,若是这位是他的门客……
那他也肯定会扶持他,放他自由身,把女儿嫁给他,然后给他铺路,帮他青云直上的呀!
等一下,他刚才在担心什么来着?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战鼓被穆川 敲得似乎连地都震了起来。
忠顺王诶呦了一声,下意识扶住了椅子扶手,不免想起了上次见皇帝,他说的话:“……若是再晚半年成亲就好了。”
忠顺王惋惜的叹了口气……他也有点后悔。
算了,晚上就叫他们回来,问问女儿过得好不好吧。
“没想到战鼓也这样好听。”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宋清芙叹息道。
“激昂又热烈。”林黛玉也跟了一句,甚至震得她心口都有点疼。
“我都想去骑马射两箭了。”皇后的另一位侄女儿宋清莲撇了撇嘴,“忠勇伯可真会鼓劲儿。”
大家笑了起来,李宜兰道:“四叔可真有本事。”
“以后大军出征,就该你四叔敲战鼓。”
“没几日就要过年了,宫里也有祭祀,我得跟姑母提议,到时候请忠勇伯来敲鼓。”
这么四叔四叔的听着,林黛玉的三哥也叫不出口了,这不白白占人家姑娘的便宜吗?
况且气氛这么好,她平白高人家一辈,她也不愿意。
“得现学呢,四叔又才搬来京城,怕是来不及。还有以前那位敲鼓的,他也练了许久。”
“你倒是蛮心软的。”宋清芙说了一句,但是又有点不甘心,“我就问问,姑母也不一定答应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姑母总说我不能因为她是皇后,所以提一些无礼的要求,只是我总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吧。我就是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别人不好说,但这句话林黛玉是太感同身受了。
她下意识看了宋清芙一眼,被别人看,多数人都是能注意到的,宋清芙也转过视线,两位姑娘的眼神对上了。
宋清芙一笑:“你长得真好看。”
林黛玉不好意思了,她很少收到这么直白的赞美:“你也好看的。”难得的词穷让她越发的难为情了。
林黛玉又问:“我还没喝过酥油茶呢,咱们尝尝酥油茶可好?”
李宜兰惊讶地问道:“四叔没给你吗?那玩意……其实也不太好喝,油腻腻的,但是撒上点盐,烫烫的一两口喝下去也挺舒服的。”
李宜兰叫了丫鬟来吩咐酥油茶,李宜香问林黛玉:“你也叫他四叔吗?那咱们的排行差不多啊。”
糟糕,林黛玉顿时生出一种撒了一个谎,现在要开始往一百个圆的后悔感。
“我……应该叫他三叔。”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问题不大,林黛玉麻木地想,三哥说了,有事儿全往他身上推。
“那就是被姐姐带歪了。”李宜香偷笑道:“我姐姐的确是有这个本事。”
很快,丫鬟身后跟了两个婆子提着东西进来,酥油茶这东西,尤其是冬天,都不能沏好了送来,必须得现熬。
但是油脂多的东西熬出来的确是香,林黛玉也期待了起来。
另一边,穆川敲完了战鼓,小厮拿着衣服给他披上,忠顺王也上了高台,先是摸了摸鼓,伸手敲了敲,穆川把鼓槌递给他。
“试试?胳膊甩开,手腕稍稍放松,用大臂带动,力道从肩膀一直到鼓槌,整个甩下去。”
咚的一声,鼓面碎了。
忠顺王一愣,穆川笑道:“王爷力透纸背啊。”
怎么说呢,这词儿不太合适,但看字儿就还挺应景。
别管前头孔武有力的大将军敲了多少下,最后这一下还真就本王敲的。
忠顺王大笑起来,心中却越发的惋惜了:“我若是还有个女儿就好了。唉……现在生也来不及。”况且他已经三四年没有子嗣诞生。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李老将军带穆川去祠堂上香。
“等再出来,他就是我四叔。”李承武陪着他的一桌小伙伴们,笑得还挺嚣张:“以后你们若是对我不敬,小心我找我四叔揍你们。”
等了约莫一盅茶的功夫,穆川扶着李老将军出来,顿时鞭炮声作响,李宜兰笑道:“他如今是我正经四叔了。”
李宜香伸手笑道:“宴席已经备好了,大家请。”
男宾最多,安排在了大厅里,女眷则还是分了妇人跟姑娘,在左右厢房里。
姑娘跟妇人先被迎了进去,又有丫鬟捧了温水来净手。
几人分了位次坐好,菜品很快就上来了。
李宜兰道:“京城的菜不多说,大家都吃过的,有些是四叔他们专门从平南镇带来的,别处没有的。”
宋清芙瞪了林黛玉一眼,但怎么说呢,林黛玉从荣国府出来的,她甚至觉得这瞪甚至有点软绵绵的。
“都是你说酥油茶好喝,结果你就喝了两口,我倒是实心眼了,我这会儿一点都不饿。”
林黛玉一笑,飞快看了一圈桌上菜品,道:“炖羊肉总要放山楂的,你要么先喝碗汤消消食?”
宋清芙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黛玉,旁人已经笑了起来。
“你让我用羊肉汤消食?”
“菜心拌山楂糕,试试这个?”林黛玉忙补救。
宋清芙笑了两声,李宜香接着道:“既然要喝汤,我推荐这个乌鸡炖冬虫夏草,这可是个好东西,只每年四五月有,专门从北黎带回来的好东西。”
虫草?原先医书上也是看过的,能治肺部百病。况且还是主人家推荐,林黛玉先应道:“那便给我盛一碗吧。的确是——鲜。”
说完这话,她便低着头喝汤了,一句话都没说。
“竟然这么好喝?”宋清莲也要了一碗:“嗯,好喝是好喝,不太对我胃口。不过的确是能吃出来点不大乌鸡的味道。”
李宜兰道:“那是你身子骨好。我母亲生我弟弟的时候在冬天,我父亲才受了伤,她心里着急也没调养好,肺上有了毛病,一直咳嗽了十几年。结果吃这个才两个月,今年冬天到现在都没咳过。”
宋家姐妹两个有点不太相信,身为皇后的侄女儿,也有不少人找上门来的,各种隐晦地推销,只要她们一开口,就能借机赚到不少银子。
“倒是没听过。北黎那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是真的。”林黛玉忽然道:“《本草纲目拾遗》里说它补肾益肺,止血化痰,能治诸虚百损。还有一本《月王药诊》里说了,虫草能治各种肺病。听说当年武皇的咳喘也是吃这个治好的。”
她忽然解释了这么一大段,还基本都有出处,就还挺让人信服的,当下众人一人盛了一碗。
“嗯,乌鸡汤是好喝的。”
林黛玉也笑了起来:“乌鸡汤的确好喝,我最爱喝乌鸡汤了。”
她说她怎么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病恹恹到连门都出不去了,只要一吹冷风,就是没完没了的咳嗽。
她又喝了一口乌鸡汤,仔仔细细的尝了,的确是这个味道。
从三哥第一次给她送吃食开始,隔三差五的,汤里就隐隐有这个味道。
她还以为是外头的做法跟贾家的做法不一样。
她还记得当年她咳嗽老不好,宝玉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的医书,尤其是那本《月王药诊》,这都是一千多年前的医书了,还是边民的非常偏门的医书。
只是当时只找到医书,没找到药材,宝玉还惋惜的说可惜他没银子。
如今她不声不响已经吃了一个月了。
三哥……三哥啊三哥。怎么竟然连说都不说一声呢。
林黛玉不仅觉得胸口热热的,连眼眶也热了起来。
“那个不太好吃。”李宜兰忽然道。
林黛玉抬头一看,原来是宋清莲看上了桌角一碗看似是冬瓜炖咸肉的菜品。
就是这咸肉颜色更暗红一点。
“你是主人。”林黛玉笑道:“怎么还拆自己台呢?”
李宜兰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那肉跟柴似的,特别硬。”
“你吃过柴?”宋清芙咽下口中食物,认真而又疑惑地问道。
林黛玉算是明白了,她们是皇后的侄女儿,天然就带着权势二字。言语稍微不合适,就是仗势欺人。
就跟她是荣国府的外孙女儿一样,也天然带了个外字,又父母双亡投奔来的,就该跟小可怜一样缩着过日子。
“柴倒是没吃过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林黛玉也好奇:“我也尝尝。细细嚼来就还是……嗯,挺有嚼头的。”
桌上其他人被她逗笑了。
“有嚼头哈哈哈哈。”
“都说了这个不太好吃。”
林黛玉挺喜欢这么吃饭的,当然要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好开口,饭菜就着笑话,好像食物也变得美味了。
女孩子不喝酒,吃饭自然也要快一些,等大家都吃好了,李宜兰道:“戏班子要等男宾那边吃好了才开始的,咱们……要么去大花厅里待着?四叔教了我们好几个游戏,咱们试试?”
要说在场众人,对穆川都挺好奇的。
宋家姐妹两个,是因为差点被介绍给了穆川。
林黛玉呢,她都收了穆川好几样玩具了,她也好奇穆川还会玩什么。
至于其他人,虽然没多近的关系,但是一个强壮有力的武将跟玩游戏天然就不搭,这样好奇心一下子就起来了。
李宜兰带着她们去了稍靠后一点的大花厅,丫鬟抱了个一面开口,里头有隔板的长条木匣子出来。
李宜兰先示范了一下。
“你看,这是十对颜色不一样的宝石,一块放在隔板里头,这么背对着,大家都看不见。另一块放在外头,咱们排成一列,一个人一次只能放一块。阿秀你来当裁判。只能举对错的牌子,不能说话。猜对了就放到上头,猜错了就放到下头,跟原先那些石子混在一起,别给别人提示。”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怎么玩了。
李宜兰又拿了彩头出来:“这是他们从平南镇带回来的小玩意,谁赢了就挑一块。”
说是小玩意,但也是珊瑚珍珠等等名贵的珠宝,就是没经过精细打磨制作,看着稍有点糙。
一堆姑娘排在一起,笑嘻嘻地等着游戏开始。
一开始还挺安静的,后来玩了两轮熟悉过程,聊天就开始了。
“我差点当你四婶来着。”宋清芙忽然语出惊人来了这么一句。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正在放石子的孟乐栖一下没拿稳,石子都掉在地上了。
她忙道:“不许借机回头啊。”
“谁关心这个?然后呢。”
“姑母拒绝了。”宋清莲笑眯眯地说:“也不能说是拒绝,一开始就没答应,说怕将军欺负我们。”
“两位都?我四叔不能吧……”
姑娘们都笑了起来,林黛玉也应景儿来了一句:“我三叔不能吧。”
“咳,就是没等见面家里长辈就觉得不合适。”
李家姐妹两个松了口气,笑道:“不然就成长辈了。”
乔初棠忽然道:“我听说你四叔四十了?”
李家姐妹跟林黛玉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四叔/三叔可没那么老。最多三十。”
说完知情的三位姑娘一起笑了起来,林黛玉补充道:“二十七,刚回来是那是憔悴的。”
“我赢了!”孟乐栖把最后一块石子放了上去。
林黛玉笑道:“你趁我们聊天偷袭。”
“这怎么能是偷袭呢?这是你三叔助我。”孟乐栖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谢谢三叔。”
几人正笑作一团,外头忽然响起锣鼓声,李宜兰道:“戏班子马上要开始了。这戏班子是忠顺王常用的那个,全京城最好的戏班子。”
除了林黛玉不知道,剩下的姑娘全都很期待。但是问题不大,这里不会有人因为她不知道而嘲笑她。
“忠顺王对唱戏很有见解吗?”
“忠顺王家里养了三个戏班子。”
“全京城最好的戏子也是他家的,琪官儿,不过现在已经不唱了,现在最好的是芝官儿,也是他家的。”
这下林黛玉听说过了,琪官儿,不就是宝玉的那个琪官儿?
大家一路又到了戏台上层,不过这会儿还没开始。
因为两位前头都很低调的太监出来传旨了。
传旨的时间也是很有讲究的,所以在最好的时机,宫里的两位大总管同时站了起来。
“奉——”两人对视了一眼,怎么说呢,同行是仇敌。
不过戴权先服软了,皇帝要封忠勇伯做北营统领大将军,这事儿他也知道,太上皇的恩典怎么也不可能比过皇帝。那要是他在后头宣旨,就彻底成献丑了。
他冲全福仁笑了笑,全福仁伺候人挺好的,在野心这方面稍微差一些,但也当了这许多年总管了,当下便笑道:“戴公公请。”
戴公公念了太上皇的旨意,总结一下,就是让穆川去皇陵做一段时间的监工。
太上皇当太上皇都十几年了,他的陵墓也早就修好了,现在去做监工,其实就是镀个金,等太上皇宾天,这波人都是能升一级的。
穆川接了旨意,又道:“请戴公公放心,臣这几日就动身。”
戴公公也笑:“家里处理好了再说。”
柯元青眼皮子跳了跳,怎么说呢,将军大人去皇陵做监工,这时候正好曝出事儿来,那天然的就是护身符。
哦不对,不能说是护身符,是对面天然罪加三等。
本就已经实力超群了,结果又来个运气超然……真叫人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戴公公宣完旨,全公公又开始了。
虽然北营统领大将军宁大人已经递了好几次告老还乡的折子了,但……这可是京营啊,能做到京营五大营的统领大将军,能力都还在其次,一定都是皇帝的心腹。
啊这……虽然现在只是个一等伯,一世而终,但未来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至少这北营统领大将军当个三五年不出什么错,爵位还得上升一等。
等一下,再加上太上皇的……就算只是一等伯升三等公,再从三等公升一等公,但他还不到三十呢,后头难道就一点功劳不立了?
戏台子二楼,李宜兰笑道:“一会儿得去恭喜四叔。”
两位太监传完旨也没走,一来对方没走,他们得留下,二来皇帝/太上皇也说了,好好轻松轻松,也好好看着,别叫人在朕的乔岳/大将军的酒宴上闹事。
大戏很快开场。
这戏班子的确是跟贾府的戏班子不太一样,贾府的戏班子是唱得好,这家戏班子是有自己的风格。
林黛玉忽然松了口气,原先在荣国府,听外祖母和二舅母等等说出门,不是小心谨慎,就是提防被人瞧不起,总觉得外头是狂风暴雨,倒是凤姐姐不常说这些,而且她也挺喜欢出门的。
如今她也出来,却发现外头没有风也没有雨,所有人都很友善,也很——
“瓜子儿?”
“香榧子。”
“你倒是怪会吃的。”
“你不要?”
“我也喜欢吃这个。”
真的不一样。
史湘云明明定亲了,可好几年下来,除了她未来夫婿是个男的,别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好像姑娘家嘴里出现个男字,就是不守规矩一样。
可外头的人并不是这样的,大家都挺正常,没有那么多叫人不好过的规矩要守。
还拿她三叔——啊不,是三哥打趣儿,大家都很开心。
这才是第一次出门,林黛玉已经开始期待第二次了。
“戏班子真的很不错。”
“那是当然,说到吃喝玩乐,就没有忠顺王不精通的。”
“回头让三叔家里也请这个戏班子。”
听完两出席,林黛玉也去更了次衣,只是看见神情紧张的紫鹃,她竟然有了逃避的想法。
林黛玉忙说了一句:“她们还等我。”急匆匆的就走了。
可惜冬天白天短,才申时初刻,就断断续续有人告辞了。
林黛玉想着荣国府距离近,她再听两出戏再走也行,可是一想到回去荣国府,又是看似关心的盘问,和明里暗里的攀比,她就坐立不安不想回去。
“是不是想走了?”宋清芙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两出戏是不太好看,偏偏男子喜欢,每次都点,还不如多看几出不一样的。临近过年宴会多,下次我请你你不许推辞。”
再过去一个就是李宜兰,下头还有戏班子唱戏,这边说话她听不太清,只听见“要走”,她便道:“也的确差不多时候了。我去让人请四叔来。”
林黛玉有点哭笑不得,但的确也是该回去了。
这边有人去通知她的丫鬟,那边也有人去叫了穆川,很快,两人就在影壁边上小厅遇见了。
“三叔,皇后娘娘的侄女儿挺好的,并不像——”
“你叫我什么?”穆川那个不可置信的语气,叫人听了都有点伤心。
“呀!”林黛玉捂了眼睛,怎么竟然叫出来了,她有点不敢去看三哥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三哥,是三哥!”林黛玉强调道,手却还没放下来,白嫩中带着粉红的掌心,叫人想挠一挠。
“她们都叫你四叔,我总不能叫你三哥吧,那我不是平白长了一辈,要当人小姑了?我还没她俩大呢。”
“三哥……”
许久没回应,林黛玉有些紧张,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穆川,看他面色也没什么异常,似乎还带着笑,心知差不多是过关了。
三哥真是个好人。待她好,也从不生气的。
但还得装一装,不然求饶时间太短,三哥下不来台的。
林黛玉忙又挡好了眼睛:“三哥,你说有事儿全推你身上的,你不能骂我。”
林黛玉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糯:“好三哥,我错了,你饶了我这次,我下回不敢了。”
“罢了,三叔便三叔吧。”这回是真笑了。
林黛玉这才把手放了下来,认认真真到夸张的地步:“三哥,是三哥,谁再叫你三叔,我跟她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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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要替男主正名一下。
他高大威猛英俊潇洒,有着轮廓分明的一张俊美脸。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身能让再冷漠的女人也无法克制住要扬起嘴角的完美肌肉。
八块腹肌,饱满胸肌还有挺翘的臀肌!
第31章
方才被人掐住了错儿, 情急之下又说了许多讨饶的话,林黛玉面上有些泛红,心也咚咚咚跳得挺快。
她忙换了个严肃的话题:“皇后娘娘的侄女儿, 两位宋姑娘其实挺好的, 我想三哥也不曾与她们接触,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许是有些误会。”
这话他是听谁说的来着?
哦,是皇帝。
穆川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听信谣言,多亏有你提醒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林黛玉被穆川这郑重其事的认真态度搞得有些羞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看见你送我的画了。”穆川笑道:“我很喜欢。回头我带你去打猎,不过最近不行,天气冷,猎物都趴窝了。等开春吧,再给你做两套猎装。”
然后叫你看看我是怎么打猎的, 回头给我画个全身的。
林黛玉又笑了, 问:“我听说春天的猎物比较凶, 因为饿了一冬了。秋天还好, 跑都跑不快的。”
穆川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在平南镇, 他们是一年四季打猎的, 尤其是要提防从山上到镇子偷吃家畜的猛兽。
“也还好。大概是对付剪了指甲的小猫咪跟没剪指甲的小猫咪的区别?”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满脸都是“我不信”, 她又问:“另一张呢?”
“我还正想问你呢。那白胡子老头是什么来路?看着喜气洋洋的,但看着不是老寿星也不是财神爷。”
“什么呀。”林黛玉语气轻松,道:“这是我们姑苏桃花坞有名的木板年画,一团和气。我小时候学的, 我画得可好了,跟真正木板印出来的一模一样。就是我都走了十几年,那老头可能也有些变化——不是老头,是一团和气。”
强调的语气也很叫人喜欢呢。
穆川心想今天才腊月初三,去姑苏又是一路平坦还能坐船,叫人过去寻个年画,小年之前就能回来。
“姑苏还有什么特产?”穆川问,横竖去一趟,不如多带些东西。
“那可就多了。”林黛玉一脸的怀念:“点心……嗯,云片糕不行,做不好就跟吃糯米粉似的。尤其北方干燥,拿起来就成粉了。”
穆川记下了,除了云片糕,剩下都要。
“还有……蜜汁豆干,桂花莲藕。太湖的白鱼白虾跟银鱼,这个夏天才有。鸡头米,以前还是贡品呢。桂花糖浆也不错,我吃什么都爱沾一点。”
一说起来都是吃的,还爱吃甜的,如今长得这么瘦,是谁的错不用说了吧。
穆川没提这茬,认认真真的听她讲记忆里的小时候。
“苏绣也有名,这个你应该听过的。”
穆川点了点头。
“还有昆曲、园林、丝绸、宋锦,版画你知道了。碧螺春,又叫吓煞人香,不过我不爱喝太浓的,我喜欢淡茶。”
对上穆川鼓励的眼神,林黛玉又道:“至于别的……还有松子糖。邓德春!”
她叫的有点兴奋,穆川便故意道:“邓德春?这应该是个人名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林黛玉被他逗到合不拢嘴:“邓德春蜜饯,是个老字号,老城最大的蜜饯铺子。我吃过他们家所有的蜜饯。”
小模样还挺骄傲。
穆川松了口气:“我就说,看着柔柔弱弱一个美貌的姑娘,不能就着松子糖吃——”
“恭喜大将军。”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全公公要走了,只是皇帝还有几句话要吩咐,也只得打断了他。
“全公公。”穆川招呼,不等他说话,林黛玉就先福了福身子,也叫了声全公公,又道:“三哥,我这就回去了。”
在不远处装隐形人的申婆子也过来,笑道:“我送林姑娘。”
这边林黛玉离开,穆川跟全公公到了稍微角落一点的地方,全公公说了皇帝的嘱托,无非就是“只管好好干”、“有什么难处来找朕”之类的话。
穆川耐心听完了,又是一个红封悄无声息塞在全公公手里:“公公劳累一天,晚上回去还得伺候陛下,太辛苦了。”
红封嘛,一捏就知道里头厚不厚了,全公公虽然不是多有野心的太监,但塞在手里的红封也没有推辞的道理,他笑道:“咱家这就告辞了,今儿这场酒宴很好,咱家回去会跟陛下好好说的。”
送走全公公还有戴公公,之后忠顺王跟安顺王,送走这四位天都有点灰了。
穆川这一转头,却见林黛玉在不远处跟他笑。
他快步走了过去,有点惊吓:“天都要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林黛玉怕冷,这会儿手里已经抱上了暖炉,身上披着她那件大红色,出了一圈白狐狸毛的斗篷。
雪白的脸,大红的衣服,还有灰蒙蒙的天,越发叫人移不开眼。
“还有一句话没说。”林黛玉含笑道:“谢谢三哥给我寻来的虫草,我吃了很好,今年冬天都没生过病,也不咳嗽了。”
“原来是这事儿。”穆川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不想林姑娘因为感激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来,他希望只有单纯的喜欢,没有感激,但也不能过于轻松,就好像没把她当回事儿一样。
“这东西在平南镇不算什么,我平日里也常吃的,的确是对身体好,有病没病来两根,延年又益寿。”然而说完又有不甘心,穆川又装茶踩了一脚荣国府,“虽然在京里有些珍贵,不过荣国府应该有吧?”
“荣国府没这个。”林黛玉道,荣国府每况愈下,连人参都快吃不起了。
她答的这么干脆,穆川顿时又后悔了:“无妨,这东西平南镇隔壁的山头就有,既然你吃着好,那就常吃着。”
“三哥。”林黛玉心情极好,又轻轻柔柔地叫:“我这次真走了。”
穆川送林黛玉上了马车,又过来送客人。
林黛玉这边,上了马车不由得也要叹息一声:“这要真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申婆子只当没听见,她问:“早上送您来那位贾爷不知去向,可要等他?”
林黛玉摇头:“回去吧,他比三哥还要大上几岁呢,咱们不用管他。”
冬天的天黑得特别快,从定南侯府出来还灰蒙蒙的天,到了荣国府就有点黑了。
申婆子先下来,也跟她家将军似的,大声招呼起来:“轿子呢?叫姑娘自己走吗?”
申婆子本就健壮,身体好声音也大,一点不带心虚的,荣国府的下人嘛,平时看着趾高气昂,但实际上就跟荣国府似的,内里都是虚的。
当下有婆子抬了轿子来,又点头哈腰的问申婆子:“妈妈看这样可好?”
申婆子一直陪着进了二门,这才离开。
林黛玉回来,早就有人去贾母处报信了,贾母这边晚饭都吃过了,一屋子说的全都是林黛玉,而且全都是反话正说。
直白点的就是王夫人:“不是我说她,也该回来了。”
还有明里劝解,暗地里讽刺的,比方薛姨妈:“咳,定南侯府的宴会,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还不是跟着大人走?你别怪她回来晚。”
薛宝钗没说话,正想一会儿说些什么道理,是从孝道开始,还是从忘乎所以开始呢?
贾宝玉是正经担心,不过里头不免也加了些:“这么冷的天,我天天陪着她在屋里待着,陪着她聊天解闷,好容易把她养好了,她却出去受冻,辜负了我的心意。”
听见她回来的消息,贾母笑得僵硬:“赶紧叫——洗漱了过来。”
林黛玉倒也没耽误,收拾好很快就来了贾母屋里,这会儿天都已经全黑了。
“快来我身边坐着。”贾母招呼道,又拉着林黛玉的手:“冷不冷?冻着了吧。”
林黛玉出去一趟,发现外头风和日丽气候宜人,三哥又……她怎么样都说好,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三哥对她好,不是叫她来被人欺负的。
“不冷,定南侯府可好了。他们家烧的地龙,大花厅的墙壁都是中空的,可暖和了,比甲都穿不住,咱们也这么修吧?比烧火盆子舒服多了,也没灰。”
她兴高采烈地说着,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贾母。这招反客为主,叫贾母一下子失了言语。
“嗯……”贾母哄两句:“今年怕是来不及了,明年叫他们来看看,出个章程。”然后她飞快换了个话题:“皇后的侄女儿可好相处?没欺负你吧。”
林黛玉依旧笑得阳光明媚:“说话稍有些不客气,但人家是皇后的侄女儿,这么着倒也正常。”
贾母先是跟着点头,然后又有点猜中结局的开心,她笑道:“应该的。咱们只好好说话就行,别人怎么样也管不了。”
这时候王熙凤已经觉得不太对了,加上琏二爷没回来,林妹妹又给她使了个眼色,那就是琏二爷非但没混进去,而且半路还跑了。
王熙凤不打算在贾母面前揭自家的短,她索性装起头疼——倒也不完全是装的,稍稍往后一坐,靠着垫子,开始揉太阳穴。
不过还有个性格直率的史湘云,她笑道:“林姐姐的嘴这么厉害,难不成遇上皇后的侄女儿,就不敢说了?”
她一边说还一边大声笑了起来。
薛宝钗忙劝道:“那可是皇后的侄女儿,放你你也不敢的。”
林黛玉现在可太舒心了,跳出去再看她们,其实也不难对付。
“咳,我说她们干什么?她们对我都挺好的,还说过两日请我去她们家里玩。”
不能说是万籁俱静,但至少安静了三息的功夫。
“那很好啊。”王夫人忙出来打圆场,“你平日里不爱活动,不像她们姐妹爱玩闹,总归是太安静了些,如今有人请你,很好。”
“我哪里是不爱动?”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冬天太冷了,您看我春天夏天秋天隔天就要去园子里逛一圈。可见二舅母是真心疼我,就看见我冬天不爱出门了。”
王夫人笑笑,也不说话了。
林黛玉拿了个小盒子给惜春:“给你的。”
“这是什么?”惜春一边问,一边打开盒子:“是个佛珠?”她拿出来一看,挺大一颗檀香木的佛珠,上头还刻了阿弥陀佛,刻字还有些扎手,很显然是全新的,没被人盘过:“谢谢林姐姐。”
林黛玉笑道:“这是玩游戏的彩头。我就赢了一次,南营统领大将军家里的姑娘赢了三次呢,我看别的都是些珊瑚玛瑙珍珠玉牌之类的东西,怪没意思的,就这个还新奇些,我就挑了这个,刚好给你。”
林黛玉说完又坐了回去:“说起来忠勇伯封北营统领大将军了,听说是个正二品的官。”
她小嘴儿哒哒哒说个不停, 要是穆川在,就还挺开心,但是贾府开心的……大概只有才收了礼物的惜春,但也不是为了这个开心,她正想等下回馒头庵的小尼姑来,给她们也看看。
贾家人对北营统领大将军这个职位可太熟了,早年宁国府还没没落的时候,他们家的官职就是中营统领大将军,当然那会儿这个官职还叫京营节度使,也就是王子腾一开始的官职。
王夫人讪笑两声:“要说京里这五个营的将军,还是中营管得兵最多,以前的九门提督说的就是这个,管京城的内九门。”
沉默显得有些尴尬,贾母接上了话,她笑道:“说这个干嘛?哪有给年轻姑娘讲这个的?”
林黛玉便又跟史湘云道:“南安太妃没去。说起来,你老说南安太妃如何如何的,怎么也不见她接你去住两天,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史湘云的脸立即就红了:“大过节的,今儿都腊月初三了,谁家过年请人做客?”
林黛玉笑了两声,也就不说了,但史湘云顺着往下一想,脸是越发的红了:“那两位宋姑娘不过是——”
薛宝钗吓了个半死,忙拉住了她,平日里觉得她好用,可真发起脾气来,能先把自己人害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林黛玉环视一圈,忽然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外祖母就在她身边看不见,可二舅母还有薛姨妈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史湘云倒是一副要冲上来的样子,薛宝钗在一边歉意的笑了笑,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林黛玉忽然就又笑了一声,叫道:“宝姐姐。”
薛宝钗心头一颤,就听林黛玉道:“我今儿还看见全公公了,你知道全公公吧,陛下的大总管,就是忘记帮你问了,你不是还说是来给公主选陪读的?也不知道宫里有没有年纪合适的公主叫你陪。”
薛宝钗都笑不出来了,惜春倒是应了一声:“我记得当初大姐姐是选宫女进宫的,不能超过十五岁。”
林黛玉顿时就觉得那佛珠价值千金了,有话她是真敢接啊。
薛宝钗也顺着往下头这么一想,想起自己年纪,她也平静不了。
不过她有一点比史湘云强,她能管住自己不开口。
探春当着王夫人的面虽然不敢太放肆,但……憋不住就是憋不住,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黛玉见状,忙又补充一句:“其实我跟全公公也不熟。”
这还不如不说呢!
探春直接把头藏在了迎春背后。
“唉。”贾母开口了,说实话,她这几年大不如前,被王家人压制,连她身边几个婆子丫鬟也有点阳奉阴违的意思,所以看着王家人跟薛家人吃瘪,她是有点开心的。
但是……外孙女儿眼看着就要脱离控制了,这可不行。这不单单是一个女孩子的事儿,这关系到荣国府的未来。
“你云妹妹定了亲的,也不好出去走动。女孩子家还是要守些规矩的。”
“荣国府的规矩最严了。”林黛玉用天真的语气继续说:“我听宋姑娘说,她哥哥定亲之后跟女方也是常走动的。以后就是亲戚了,总得有些人情往来吧。总不能当成陌生人相处?逢年过节送她些吃食首饰,女方也送两幅针线过来的。总不能等成亲了,坐在酒席上两家人一看,对面这都是谁?不认识啊。”
贾母呵呵呵笑了几声:“你出去倒是听了不少新鲜事儿!”
“也就是听她们闲聊。”林黛玉谦虚地说。
贾宝玉已经听了一晚上这个姑娘如何好,那个姑娘如何聪明,又或者一起吃饭,一起玩游戏,一起听戏等等,他早就忍不住了。
“她们家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可会作诗?可会画画?可有咱们家的好?”
生平头一次,王夫人恶狠狠地瞪了亲儿子一眼:“老太太,太晚了,该歇息了。”
贾母也早就想散了,她都不用人扶,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一说我也确实是困了,你们各自回去吧。”
虽然用“一溜烟就走了”来形容外祖母不太好,但她来荣国府十余年,第一次看见外祖母走得这么快。
林黛玉也站起身来:“那我也回去了?”鸳鸯扶着贾母进去了,她便叫琥珀:“点灯来,要挡风的玻璃宫灯。”
林黛玉提着宫灯出去,贾宝玉又追了上来,林黛玉这一晚上说实话挺痛快的,她现在强得可怕,所以也没放过贾宝玉。
“你站桩练得怎么样了?能穿着半身甲射箭了吗?能骑马射中十丈之外的靶子了吗?忠勇伯说下回来要考考你。”
原本还算笔挺的贾宝玉缩了,沉默地跟在后头走,当然这一群人里沉默的不止他一个,其余人也不敢开口。
林黛玉满脸都是笑,笑得腮帮子都疼了。
痛快!太痛快了!
原来只要她心态转变过来,先有掀桌子的架势……她们就不敢了。
薛姨妈陪着王夫人一直往东走,看着一群沉默的姑娘少爷们往大观园去,叹息一声,跟王夫人道:“这林丫头的嘴皮子也太厉害了。”
王夫人冷笑两声:“我原以为把她教好了的,没想跟我那小姑子一个样!真是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
听自家姐妹这么说,薛姨妈又高兴起来,虽然那边往忠勇伯府递帖子,就跟石沉大海一般没了消息,但这边进展很是顺利。
林丫头这么下去,还怎么做宝二奶奶?
王熙凤回到屋里,看见贾琏已经回来了,就是屋里淡淡的酒气,还有些桂花露的味道。
她呵了一声:“二爷知道回来了?想必今儿的宴席不错吧,还喝了酒?”
贾琏眉头一皱:“根本就没进去,忠顺王也在,前几年宝玉拐了人家心爱的戏子,这事儿还没过去呢。”
要说这事儿,贾琏也没安什么好心。
当初忠顺王府的长史找上门来,事后贾政把宝玉打了一顿,这就算完事儿了?
这不能算完事,还得备些赔礼去忠顺王府道歉的,若是道歉道得好,兴许能跟忠顺王府拉上关系。
但是贾琏不乐意给家里凤凰蛋善后,干脆没提这茬,二老爷平日里又不管这些事情,所以就这么过去了。
贾宝玉更是世俗经济一点不懂,他也不可能上门道歉。
忠顺王是个王爷,他最看重的是脸面,仇也就结下来了。
听贾琏这么说,王熙凤冷笑:“二爷这话跟我说没用,得老太太相信才是,您还是赶紧去老太太屋里吧,再把您那口漱漱,就用水,桂花露的味儿太大了。我可先说了,老太太这会儿不高兴,您自己掂量。”
自打尤二姐进门,他俩就没好好说过话,贾琏憋着一肚子气往贾母屋里去。
贾母这会儿已经歇下了,贾琏进去站在屏风外头,里头影影绰绰的只能看见贾母松了头发。
贾琏按照方才在王熙凤那儿试过一次的说辞,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说了。
贾母也是一肚子的气,贾家逐渐要脱离她的控制了。
她摔了个杯子,道:“我说话是一点不管用!”
贾琏无法,只得跪下,又道:“宴会人多,是场面上的事儿,想来那忠勇伯还是要接林妹妹出去的,到时候找机会定能说上话的。”
贾母更气了,她气得是这个吗?这不过是她明面上的理由,她气的是子孙后代阳奉阴违不听话!包括眼前跪着的这个。
“你走吧。”贾母闭了闭眼睛,她年纪大了,一点熬不得:“等有空了,我再教你。”
贾琏忙倒退着出来,他还给鸳鸯使个眼色,只是鸳鸯虽然什么都知道,但这话却不好说,也不能说,她便暗示了两句:“老太太吩咐的事情,别打马虎眼。”
“林妹妹告状了?”
鸳鸯没好气道:“没有!二爷,出去那么些人,用她告状吗?您赶紧回去吧,我要伺候老祖宗就寝了。”
潇湘馆里,林黛玉也躺了下来,被子很暖和,碳火更暖和。
她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兴奋得有点睡不着觉。
“姑娘。”紫鹃忽然抱着被子进来了。
两人原先就老在一床上睡的,林黛玉往里挪了挪,紫鹃也躺了下来。
她也在想今天一天的经历,还有荣国府里下人们说过的话。
……忠勇伯是来认妹妹的……
今儿她也看了,姑娘的确是受了礼遇,她虽然就在那院子里待着,最多就是取些热水,但是也能看出来姑娘的比别的宾客要高出一大截来,连带她们两个丫鬟也是一样。
更别提最后忠勇伯还亲自来送了。
“姑娘,不如赶紧认了这个哥哥,有人做主,定下婚事来。荣国府多好的地方,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待姑娘心也诚。”
林黛玉今天过得开心,并不想理会这种话题,没有搭理她,只当自己睡着了。
紫鹃又道:“我已替姑娘愁了几年了。我寻思着老太太是乐意的,只是总得有人开这个口,我去求过薛姨妈,薛姨妈……宝姑娘那么大了,她也不操心的,姑娘她就更不操心了。如今好容易来了个哥哥,待姑娘又好。长兄为父,稍透漏些消息,宝二爷的人品样貌,没有不乐意的,况且原本就是该兄长定下姑娘的婚事的。”
“忙了一天你竟是一点不累?”林黛玉翻身坐起,拿了自己被子去窗户下的软榻上睡了:“你疯你的!我要睡了。”
紫鹃忙起身道:“那边风大,姑娘赶紧回来,我去外头睡。”
这个时候,史湘云跟薛宝钗终于是回到了蘅芜苑。
虽然两人都有心想要蛐蛐林黛玉,但是无奈今天实在是太累,洗漱到一半就是哈欠连天,一坐在床上就止不住想往下躺,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穆川先派手下去了宛平县衙。
昨天虽然约好了,但那会儿还没太监来传旨,况且又是封了个二品的实权武官,早上要先进宫谢恩。
虽然柯元青官场中人,肯定明白这个,不过本着尊重合作伙伴的原则,穆川叫人去说了一声,改在下午。
辰时末,穆川进了御书房,皇帝一见他就乐了:“乔岳啊,朕怎么听说,你昨儿还请了个跟天仙似的姑娘?而且一会儿叫你三叔,一会儿叫你三哥的?”
第32章
穆川指着自己脸:“陛下, 若是您赏的养颜霜早点起效,臣何苦成了三叔?”
皇帝大笑起来:“朕看乔岳已经白净了许多,哪里知道姑娘还不满意?昨天忠顺王回来还跟朕说, 后悔没能招你为婿。”
“全福仁, 再去给将军取些养颜膏来,多取些, 叫将军涂厚点。朕听她们说,厚涂一层敷着睡觉,第二日肌肤犹如新生。乔岳也试试。”
全福仁笑眯眯地出去吩咐小太监取东西,皇帝又问:“可要朕赐婚?或是叫皇后赐婚?全福仁昨天回来就说,竟是见到仙女儿了。朕还不信,晚上去皇后宫里,皇后也这么说。”
“还说国公夫人埋怨她,将军已有了心仪的姑娘,又长得貌似天仙, 如何还要她们家里姑娘去献丑?”
皇帝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 不免又笑了两声:“国公夫人还说, 虽然叫的三叔, 但她仔细问了,也就她们家里那两个傻姑娘真以为这是三叔。”
皇帝不等说完就笑:“乔岳竟是连朕都瞒过去了。”
“那会还不认识这位姑娘呢。”穆川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臣也没想过, 才跟陛下说想找个貌似天仙的姑娘, 没两日就遇见了。臣……还想早日跟姑娘成亲。”
“你把朕当神仙许愿不成?”皇帝脸上笑容就没下去过,他又问:“就这样还不叫朕赐婚?”
穆川道:“那姑娘还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跟臣也不算很熟, 说的都是吃吃喝喝,也不曾跟臣说过心事。现在就赐婚,姑娘要抵触臣的。”
“你是叫朕帮你解决表哥?”尾音上挑,显得有些犹豫, 但皇帝犹豫也没超过一秒。“也行,的确不好你亲自动手,免得姑娘责怪,这样……随便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支出京城,等你们第二个孩子落地,再叫他回来。”
“不用。”穆川忙拒绝道:“她表哥就是个纨绔子弟,没有立业,没有差事,不曾进学,也不会武艺,陛下给他派差事就是抬举他了,再说臣怎么可能会比不过一个养在家里的贵公子?”
皇帝又笑了起来:“你这么说……那他一定长得很白净。”
“岂止是白净,比姑娘还嫩。”穆川脸上的表情叫皇帝看了很是开心,他道:“说得朕也起了好奇心,回头叫皇后宣进宫来看看。是哪家的姑娘?”
“林姑娘。”穆川答道:“先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女。”
穆川说完这个,就仔细注意着皇帝的神情。他觉得这就像是个未解之谜。
要说皇帝不喜欢林如海吧,他能叫林如海当了六年的两淮巡盐御史。
可要说皇帝喜欢林如海,朝廷也是有遗孀遗孤优抚政策的,照林如海这个重臣的程度,宣进宫给个体面,甚至在太后或者皇后宫里养上几天也是正常。
林如海还是死在任上的,给孤女封个县君也不算太出格,不仅能当个榜样树立起来,还能提现朝廷的关怀和皇帝的慈悲。
可到林黛玉这儿就什么都没有,不仅仅是林家人死绝了,林如海官场上那么些关系,好像也死绝了。
“林如海啊……”皇帝叹息一声,他记不记得林如海呢?当然记得,还记得很深刻。
是那种平常绝对不会提起来,但一旦失眠,想的肯定是他的深刻。
这是皇帝第一个想要君臣相得的大臣。
但是……林如海重病之后瞒着朝廷,连一封请求皇帝照顾孤女的奏折都没有,皇帝这才发现林如海一点都不相信他。
他以为的君臣相得,其实是讨好和演戏。危难关头,他这个皇帝什么都不是。
所以最后,皇帝只当没这个人。他自己选的把女儿托付给荣国府,皇帝就全然不管不问。
他当初还去皇后宫里看过,想过把林姑娘安排在哪儿呢。
不过经历过林如海之后,皇帝也下定决心再不考验朝臣。
“林姑娘……”皇帝又是一声叹息,神情落寞:“过得好吗?”
穆川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好,带着大笔财产进了家道中落的外祖母家里,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贾家人的良心。”
“等你想娶她了,就来跟朕说,朕给你赐婚。”皇帝打起精神,只是想起林如海,不免又有些怨气,有对林如海的,也有对自己的,“是该先相处再成亲的,毕竟是娶正妻。”
皇帝不觉得心虚,他选妃,秀女们还得在宫里住上三两个月,还要一个个聊过知道秉性才能定下来。
公主们选驸马,也是一批三个同时接触,看不上再换下一批的。
忠顺王为了给小女儿选婿,几乎把京城里所有的青年才俊都看过一遍。
皇帝这么一想,心情好了许多,再一看他的大将军小心翼翼的神情,皇帝道:“林如海……死了都有十年了吧,不碍什么的。只是你比人家姑娘大了不止十岁吧?三叔倒也当得。”
“也没大那么多,臣……”穆川很是明显的犹豫了一下:“臣也就二十五,姑娘十六,这不刚刚好?”
“二十五?”皇帝下意识反问,“朕记得你不是二十七?”
穆川“惶恐”了一下,然后全盘托出:“臣这次回乡……发现臣只有二十五岁。”
皇帝一下子变了脸色:“他们又强征壮丁!”
穆川忙解释:“臣的确是长得高大,况且又立了许多功劳,并不——”
“那还有别人。”皇帝打断了穆川:“你立了功劳回来,还有死在战场上的呢?况且你这样出众,若是去考武举呢?有了身份去战场,又怎么会一次次死人堆里爬出来,十余年才有了这等功劳。”
皇帝的确是个好皇帝,穆川心中叹息一声,道:“李老将军对臣有救命之恩,又有知遇之恩,臣不愿牵连他,况且十余年前的事情……臣现在回想起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同村人记恨,才使了银子,叫官差专门拖了臣走。”
穆川又把跟王狗儿和周瑞家的恩怨一说,皇帝叹息道:“你还是太心软了些。只叫族中把他撵出去。”
“臣还吩咐人打断了他一条腿。”穆川小心道。
皇帝摇摇头:“太老实了,你可看过《大魏律》?”
穆川自然是看过的,自打立功说要回京,他就仔仔细细看了不下五遍。
“也不能算没看过。”穆川换了个角度回答。
“你没看过。”皇帝道:“单强征壮丁这一条,上能砍头,最轻的也是发配边关。”
穆川自然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了:“糟糕,臣应该将他发去平南镇的,边关一向缺辎重部队。”
皇帝又问:“那……荣国府的恶奴呢?”
听听皇帝这用词,穆川道:“臣去宛平县告他有私产。”
皇帝这些年也算是励精图治,稍稍一想就叹道:“要告也只能这么告了,朕知道了。”
穆川怎么听,怎么觉得皇帝的语气有点委屈,再一想也难怪。他虽然觉得这是个拉人下水的好开头,但对面的可是皇帝啊……金字塔尖第一人,这可不就是委屈吗。
竟然能叫皇帝替他委屈起来了。
穆川便又把话题扯到了林黛玉身上。
“臣跟荣国府有仇,想要上门看看,便拿林姑娘当了个借口,贾家也就这一位家世清白的姑娘了。哪知几句话说下来,姑娘又温柔又聪慧——”
穆川笑了两声,像是着急为姑娘辩解:“陛下若是见了她,也会喜欢的。”
皇帝噗的一声笑了:“朕喜欢她?你呢?真是——乔岳啊乔岳,你叫朕说你什么好?白忠,传饭,朕今儿跟乔岳一起用午膳。”
穆川便又叮嘱一句:“臣说臣跟林大人有旧,陛下可别说漏嘴了。”
“知道知道。”皇帝有点不耐烦:“你四岁的时候,林如海陪着走失的你等到了家人回来,还给你买了个糖葫芦,这有什么难记的?”
等吃过饭,专门伺候膳食的白忠顺势就送了穆川出来。
御书房里没了人,皇帝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朕知道他为什么只敢告刁奴。荣国府——”皇帝冷笑。
就跟他为什么给一个年过二十五的宫女直接封了贵妃一样,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太上皇。
太上皇看重的旧臣。想要摆脱旧勋贵的节点。
皇帝忽得叹了口气:“朕跟乔岳都不容易。”
外头,白忠冲着穆川拱了拱手:“恭喜大将军,北营统领大将军是京城武将数一数二的位置。”
穆川也冲他拱拱手:“昨日酒宴公公不曾到,等哪日公公闲了出宫,不如到我府上一叙,我请公公喝酒。”
“好说,好说。”白忠笑道:“还有几句话要跟将军说,虽然将军在平南镇也有一番事业,不过京城在天子脚底下,有些规矩是不太一样的。”
穆川严肃起来:“还请公公指教。”
“京营五营,中营有两万七千人,管着内城九门。剩下东南西北四营,人数差不多都在六千到六千五之间。这里头,吃空饷最好别超过一千五,也别低于一千,不然高了皇帝脸上不好看,低了同僚心里不舒服。”
穆川笑道:“谢公公指点,其实平南镇也是有空饷的,我虽然是个粗人,这点还是知道的。”
平南镇的空饷大概在一成,已经算是比较低的了。
每个地方的空饷能有多少,一半看户部有没有熟人,一半看主将能不能有别的路子赚来银子。
户部拨钱粮多数都会打个折扣,很少有全额给的,一万人只给七千人的东西,没有空饷就是大家都吃不饱,失去战斗力。
平南镇这方面能强一些,尤其穆川崛起了之后,赚钱的路子就更多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得留出来一部分空饷,不然别家都吃,就你清高,这就是为难同僚了。
而且这空饷也不是全进主将肚子,至少要拿出来一半花在底下士兵身上的。
白忠见他知道这个,放心地点了点头,又道:“下来衣食住行和兵器,将军也得盯紧了,别叫别人把手伸进来。”
这也是能有灰色收入的地方,而且能直接影响战斗力,穆川点了点头。
白忠又道:“还有……将军最好这两日就先去找宁大人交接账本。万一有亏空,看看怎么填。京营这个地方,中营士兵的军饷是最高的,每月四两银子,一年二十二石粮。剩下东南西北四营,都是每月三两半银子,一年二十石粮食。除此之外,每年还有数量不菲的赏赐。”
穆川跟着点头:“平南镇是二两银子,一年十五石粮食。”
听他这么说,白忠就知道他明白了:“总之亏空要是不多,横竖宁大人已经告老还乡的,一人一半认下便是,可若是要三五年才能还清,大人就得好好催一催了。”
穆川其实提前想过这些,他从新兵入伍考什么练什么,现有的士兵怎么考核又怎么劝退,包括以后士兵退伍发多少银子都计划好了。
但白忠能跟他说这些,可见是真想跟他搭伙。尤其是跟昨天喝了一天酒,只说好好干的全公公相比,他的心可太诚了。
全公公都懒得跟他示好,完全没想跟他有交集。
“多谢公公教我。”穆川郑重其事的道谢。
这对一个太监来说就还挺有情绪价值的,白忠笑道:“将军是做过将军的,我不过白白嘱咐罢了。”他犹豫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儿,想必将军也是知道的。嗯……肥料。”
“京营都是驻扎不动的,像辎兵、厩养和武库,大概只有三成,也就是两千人上下,合起来八千多人,肥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像京城虽然是北方旱田,有的时候收成也不比南方水田差许多,靠的就是这个。”
能说到这么细节的问题,穆川是真觉得这是个好太监,他握着白忠的手:“公公一定要来我府上,咱们不醉不归。”
谢过了皇帝,自然还要去谢谢太上皇。
白忠送他到了大明宫门口,等戴权出来,这才离开。
戴权跟穆川拱了拱手,笑道:“将军今儿来得巧,上皇才用过午饭,还不曾歇息。”
穆川跟着他往里走,戴权又道:“虽然昨日恭喜过将军,今儿还是要再恭喜一次的。以后就是北营的大将军了。”
戴权是真的高兴,穆川当了北营大将军之后,就没空训练大明宫的那帮子酒囊饭袋侍卫了,这事儿基本就算过去,他也不用再受太上皇责难。
穆川笑道:“公公当了多年总管太监,正要向公公请教。”
戴权想了想,笑道:“既然吃了将军的酒,我也有一句话给将军。京营五大营,中营的齐大将军,一年大概能有十万两银子,您最好别超过三万两,也别低于两万两。”
“公公。”穆川道:“腊月十八,我在忠勇伯府设宴,公共若是有空,请一定来。”
太上皇这次见穆川,就没在前头冰冷冷的大殿了,而是他平日里坐卧的后殿,地龙烧得暖暖的,穆川一进去就脱了罩甲。
太上皇很是羡慕,他道:“若是朕再年轻二十岁,一定要带着将军御驾亲征。”
这时候说“太上皇不老”,“现在也可以”等等就过于虚伪了,而且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穆川肃穆道:“可惜臣晚生了二十年,没能做上皇的大将军。”
这话就叫人感动,太上皇又想起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差点两眼泪汪汪,战术性喝了半杯茶。
“皇陵在山里,冬天冷,前儿还下了一场雪,等路好走了再去。”太上皇劝道。
穆川拒绝了他:“上皇,正是路不好走,才更要去。况且臣以前在平南镇,南黎北黎侵犯,下雪天反而来得更多。”
太上皇便跟戴权道:“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开春路好走了,你提醒朕,给平南镇赏赐些布匹粮食等物。”
“谢上皇隆恩。”穆川谢过恩,又道:“上皇才用过午饭,是该好生歇息的,臣先告退。”
太上皇还有点不适应,才开了话头,这就要走了?有他陪着说说话,他也不一定非要午睡的嘛。
只是皇帝家里祖传的别扭和不先开口,所以太上皇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就没别的话了。
等穆川出去,太上皇越发觉得他这态度不太对。
总不能是因为皇帝封他做了北营统领大将军,他就要跟朕划分界限吧?
“戴权,朕怎么觉得……大将军有心事呢?”
戴权不觉得,刚才在外头,两人说话挺正常的,他道:“奴婢这就去打听。”
穆川出了皇宫,又马不停蹄往宛平县衙去了。
他想过的,跟皇帝和盘托出,主打一个真诚,毕竟皇帝也是个真诚又注重细节的人。
而且真要说靠山,荣国府的靠山应该是太上皇。
算算继位的时间也能算出来,荣国府的爵位,是太上皇特许再袭一代国公的,贾政的官职,也是太上皇赏的。
虽然根据他打听的消息,两边已经十来年没什么来往,但毕竟是挂着太上皇老臣的牌号。
所以跟太上皇就不能用跟皇帝一样的手段。
在太上皇面前就主打一个欲言又止,左右为难。这样将来就很容易引导成:我委屈,但是因为他们是太上皇的老臣,所以我只告他们家奴婢,我尊重太上皇。
打狗嘛,就应该让主人伸出第一脚。
计划很完美。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穆川到了宛平县衙。
柯元青亲自迎了出来,并把他接到了内堂,又给他看了那张地契的留档。
“将军怎么这会儿来了?既然是进宫谢恩,下官再等一天也是应该的。”
看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这话里一点真心都没有。
穆川瞥他一眼,柯元青笑得越发灿烂。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柯元青很是兴奋,他道:“明儿我就叫他们去荣国府送朱票。荣国府肯定是不当回事儿的,而且荣国府在大兴县地界,按照规矩,我是不能去那边拿人的。况且我还是个小县令,荣国府跟都察院也是有关系的。”
“到时候多送几次,得叫大兴县令也知道,我们两个县令都能上朝,都能面圣,到时候借着他闹开来,这事儿就成了。”
这也就是个开头,后头怎么样就全看发挥了。
但是不管后头发挥怎么样,穆川的目的是一定能达到的,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儿,我其实只有二十五岁,我不是二十七岁。”
柯元青震惊了,甚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您早说啊,这事儿——”不够年纪被抓了壮丁,这事儿运作得好,能把兵部尚书也拉下来!
穆川摇了摇头:“定南侯是我义父,又对我有恩,这事儿不能公开说,不能牵连到平南镇,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已经私下跟皇帝坦白过了。”
柯元青这几天一直在他座师吏部尚书李大人那里上党争加强班,听见穆川这么说,他一边可惜,一边又觉得也不是不能用的。
而且……己方知道,皇帝知道,对手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跟皇帝一个立场啊!
这还怎么输。
穆大人也太会坑人了。
坑完人皇帝还要觉得他知恩图报。
但这招别人也用不了……唉,其实也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宠臣是怎么跟皇帝相处的。
穆川看着柯元青兴奋的表情,又提醒道:“我二十五岁这事儿,村里人肯定是知道的,那王狗儿也知道。真要查肯定是能查出来的。”
柯元青沉吟片刻,道:“现在不好说怎么用,但肯定是有用的,到时候看对方怎么说。”
“那我就放心了,党争这事儿我是没什么经验的,全看大人发挥。”
柯元青有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穆川道:“还要跟你借两个人。过两日我要去北营交接,我手下都是才回来的,我需要两个熟悉街面,尤其是各种物价往来的人。”
柯元青想了想,道:“帐房好说,我问问他们,再找几个在北营附近的帮闲,他们各种小道消息都熟,将军听听那边的传闻,也能理出些头绪来。”
穆川道谢,又跟柯元青一起吃了晚饭,这才往京城赶。
这天早上,贾母吩咐的新衣服做好了。
一个姑娘两身,挺大的两包衣服,送东西的嬷嬷一个个都乐滋滋的,赏钱必定不会少。
探春虽然常有王夫人补贴,但能得两身新衣服也是开心的,她正跟侍书说该怎么配,又跟什么颜色轮换着搭,赵姨娘进来了。
探春冷冰冰叫了一声“姨娘”,眼色一使,侍书抱着衣服去了里头。
赵姨娘冷笑:“怎么?防你姨娘跟防贼似的?这衣服我穿不了,你弟弟也穿不了,何 必呢。在太太面前装成孝子贤孙,搁我这儿就是六亲不认了?”
“太太叫姨娘抄书,可见也是有了成果。姨娘都会说成语了。”
“你——”赵姨娘寻了个椅子一坐,道:“我劝你也别把那东西太当回事儿。库房里寻的布,不知道放了多久,偏你没见过好东西的当个宝。”
“姨娘可敢在老太太和凤姐儿面前说这话?”
那自然是不敢的,赵姨娘神色怏怏,安生了没两息的功夫,又道:“你瞧瞧人家林姑娘的衣服。那样大小的珍珠,五十颗就得二十两银子,偏又是浑圆无暇的,还是粉的,这就得一两一颗。也不知道姑娘生下来到现在所有的月钱,够不够置办一件那样的衣服。”
探春怒道:“那衣服是人家哥哥送的,姨娘怎么不生个有出息的哥哥?人家种地的都能当将军,姨娘大小还是荣国府的人,怎么养不出有出息的儿子。”
赵姨娘来就为这句话,老爷走了两年多,给她留的银子早就花完了,她忙接道:“你怎么没有哥哥?你日夜给宝玉做针线,恨不得贴上去,也没见宝玉多心疼你。要我说,再不趁着现在好好关照关照环儿,多做些针线给他,多贴布他些,将来他发迹了,你可什么都搂不着。”
探春气得红了眼睛,赵姨娘该说的都说完了,拍拍屁股直接走了。
不过她才出了探春屋子,就听见前头吵哄哄的,赵姨娘消息最是灵通,况且贾政又不在,她不打探消息,她干嘛呢?
赵姨娘刚往前一凑,就听那边人道:“宛平县给周瑞家送了朱票。”
声音听着是有点紧张,但更多是兴奋。
“宛平县管不到咱们吧?”
“咱们是国公府,至少得都察院才行。”
“宛平县令哪里来的勇气?他不想当官了?”
赵姨娘正要问,就见探春急匆匆的去了。
“呸!”赵姨娘往地上啐了一口:“待太太屋里的狗都比待你弟弟上心!”她又加大声音:“然后呢?”
“自然是被撵出去了,还能怎么办?捕快可是贱民,哪儿配踩着咱们荣国府的地?”
“你记不记得上回琏二爷的那个妾,就是隔壁尤大奶奶的妹子,前头婚约没断干净,当时就是去都察院告的,结果呢?人家是来请的,最后琏二爷也没去,是兴儿还是旺儿去的。”
“不过一个县令,咱们家赖大奶奶的孙子放出去都是州官呢。”
第33章
不远处的紫菱洲里, 司棋也在说这新衣服。
“姑娘,既然得了新衣服,不如去谢谢林姑娘?”
迎春道:“谢她做什么?没边没沿的上赶着, 她又不在乎这个。”
司棋无奈地叹气:“这就是个由头, 紫菱洲跟潇湘馆最近,没事儿也该去串串门才是。”
“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就想把我往外撵?我素日怎么样, 难道你不清楚?”
司棋一肚子的话,堵得慌,半响才理出头绪来。
“姑娘,家里几个姑娘都有人贴补。原先林姑娘没有这忠勇伯,也有老太太。三姑娘有二太太,四姑娘有东府,珍大嫂子每次来,都有东西给她。宝姑娘有家里人,缺什么只管去要, 就姑娘……姑娘也得为自己想想。”
“原先跟我一处住的邢姑娘, 不也好好的过来了?”
说到邢岫烟, 司棋更堵了。
“姑娘也该去看看邢姑娘才是, 前些日子她说去栊翠庵陪妙玉师父住两日,结果就不回来了, 连铺盖都拿走了。回头老太太和太太想起来该怎么办?”
“这有何难?”迎春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你看这次做衣服, 连琏二嫂子那样妥帖的人都没想起她来。宝姑娘也从不多问,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呢?她原先住我这儿的时候, 我反而要担心,你们成天的问她要银子,我都怕她告状去。”
“姑娘!”司棋也恨自己不长记性,说委婉了, 自家姑娘哪里听得明白?
“姑娘有老爷有太太,也有哥哥和嫂子,是该多走动走动的。”这事儿前两日她回家去,母亲也说那边有话传过来,说是大太太不满意二姑娘整日围着二太太转,对自己正经的太太老爷反而不闻不问的。
以前倒也罢了,姑娘都十七了,眼看着要开始择婿,再不走动就晚了。
“我如何走动?”迎春问道:“去那边要套车,连林妹妹多要些东西都要遭人非议,更何况是我?琏二哥和琏二嫂子,我也见不到他们,况且我在这儿住着,自然要是给二太太请安的。在老祖宗那儿也能遇见,他们给老祖宗请安,我给他们请安,也不算失了礼数。”
司棋有种无话可说的烦闷感,正要把话揉碎好好给她讲道理,探春急匆匆进来:“听说有人告了周妈妈一家,咱们去太太哪儿瞧瞧,周妈妈是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平日里也对咱们多有照顾,正好去问问她。”
迎春应了一声就站起来,司棋一句“姑娘”噎在喉咙里却也不好叫出来。
“要去叫林妹妹吗?”迎春下意识问了一句。
探春犹豫一下,还又专门看了看迎春的表情,知道她是无心,这才道:“还是算了,天冷又有风,别叫她出门了。”
迎春探春两个赶去王夫人屋里,却见薛宝钗跟史湘云已经到了,贾宝玉是早上来了就没走,在外头写春联,远远的薛宝琴跟鸳鸯正过来。
玉钏儿规规矩矩道:“周妈妈正在里头回话,您几位稍等。”
虽然里头正说话,但也没避讳着人,外头稍屏息静气,就能听见里头说什么。
“太太,您是知道的,我们家周瑞一直老实本分,与人为善,肯定是遭小人嫉妒了。他管着每年春秋两季的租子,一走就是快三个月,回来累个半死,家里歇上一个月才能好,这必定是诬告,况且告去宛平县衙,这……怎么看都是不相干的。”
“宛平县的确管不了荣国府。”王夫人沉吟。
周瑞家的垂首立在下头,也不敢开口,但也没把这当回事儿。
县令算什么东西?
她管着荣国府女眷出行,出去的马车只要挂了荣国府的牌子,县令也要避让的。
也就是说,县令要让路给她这个荣国府奴仆。
县令算什么东西!
至于忠勇伯,这人倒是在周瑞家的脑海里闪现过,毕竟这是他们得罪过最有权势的人了。
但问题是贵族家里起了争执,不是这么解决的。县令?闹开来先解决的就是县令。
而且这都过了多久了?肯定不是忠勇伯那个怂货。
“嗯……”王夫人很快有了决断:“许是诬告也不一定。你去知会你二奶奶一声,这事儿叫她去办。”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脸上轻松下来,便玩笑道:“二奶奶怕是也难,她办的一向是跟都察院相关的,一个县令……咱们家还没找过品级这么低的关系。”
王夫人笑道:“行了,年纪渐长,嘴却越来越贫了。过两日——”
“太太。”外头传来玉钏儿的声音:“鸳鸯姐姐来了。”
王夫人忙叫请进来。
鸳鸯身后跟着一串儿姑娘少爷进来,跟王夫人问好之后,就都去问周瑞家的了。
周瑞家的道:“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平日里都不出府的,也许是那县令脑袋发昏了。”
鸳鸯含笑看着,等她们问过一轮,这才道:“老太太叫我来看看是怎么了?又说叫琏二奶奶去解决。”
王夫人笑道:“可见阖府上下都信她。再看看吧,朱票送了一次不行,难道他还敢送第二次?”
鸳鸯问完,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几位姑娘少爷就坐了下来。
王夫人一扫,有四个没来。
林黛玉、惜春、贾环和贾兰。
贾宝玉显然也发现了,正想找个吹了冷风的借口,薛宝钗先道:“颦儿身子骨不好,冬天要等到太阳晒过地,没那么冷了才好起来的。”
探春眉头一皱,这话不仅说她不来,还说了她懒,她道:“我们走得太急,没叫她。”
王夫人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别搞得兴师动众的,你们也都回去吧,马上就过年了,丫鬟婆子打扫的时候你们也小心些,别吃了灰。”
众人告辞出来,贾宝玉想了想,往潇湘馆来了。
“还是妹妹这儿好。”贾宝玉站在书房中间,环视一圈,怎么看怎么喜欢。
屋子里暖暖和和的,一点灰味儿没有,还带着一缕的清香。屋里的摆设——许多新添置的都是忠勇伯送的。
贾宝玉心口发酸,再看他林妹妹,就更酸了。
“少做些针线吧,仔细伤了眼睛。”
林黛玉正给娃娃做抹额,冬天用的那种,红绸缎里头衬了雪白的兔毛,前头还缝了一颗珍珠上去。都没顾上理贾宝玉。
酸归酸,好看也是好看的。
“二爷坐。”紫鹃端了茶来,又笑道:“姑娘可宝贝那两个娃娃了,都不叫我们动。不过做得也是精致,这几日姑娘有空闲就给它们做衣裳,连诗都不写了。”
林黛玉放下手里东西,跟贾宝玉感慨道:“晴雯要是在我屋里就好了。”
贾宝玉不怕林黛玉跟他要东西,他怕的是林黛玉不跟他要东西:“这有何难,我叫她过来便是,我屋里也没什么事儿。”
袭人经常在贾宝玉耳边说晴雯不干事,长久下来,贾宝玉也有个晴雯总闲着的印象。
“不用,我就说说。你制胭脂膏子的时候可要假手于人?”
贾宝玉笑了,觉得林妹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刚才听紫鹃说妹妹不叫人动她的娃娃,贾宝玉潜意识里还是有点想证明妹妹待自己与别人不同的,他笑道:“叫我看看可好?”
林黛玉瞥他一眼:“你可曾洗手?”
“妹妹嫌弃我不成?”
“我也不叫别人碰。”林黛玉解释一句,又给娃娃摆好姿势,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床边。
还缺点什么呢?柜子、茶壶?是不是再来一架古琴?
“……妹妹竟是跟我生分了不成?”贾宝玉说了几句话,见林黛玉爱答不理的,眼圈都有点红,“不知道哪里来了个野哥哥,送了两样东西,妹妹就把咱们往日的情分丢在脑后了?”
“你胡说什么!”林黛玉冷着脸,“平日里拿我取笑还不算完,连忠勇伯也编排上了!”
贾宝玉原就是无名火,一见林黛玉冷脸,他先蔫了:“好妹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给你赔个不是,许是……许是我这两日昏了头,胡说八道来着。”
见贾宝玉不住的道歉,林黛玉也不好再生气,她道:“这是别人送的东西,要好生收着的。”她又从多宝阁上拿了九连环下来:“咱们玩这个。”
贾宝玉在潇湘馆待到吃过午饭才回来,回去就心事重重跟袭人道:“取些银子来,一会儿叫茗烟去吴越会馆订些饭菜来,林妹妹爱吃那个。”
袭人一听这话,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她忙在贾宝玉身边坐下,笑道:“二爷这话说得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又惹林姑娘生气了?想要赔情道歉,还是单就订了饭菜吃呢?您不说清楚,我也不知道该给茗烟多少银子。”
贾宝玉想起刚才在潇湘馆里,午饭送来,他跟林妹妹一处吃,只是见林妹妹左挑右捡的没什么胃口,便问道:“可是又吃不下饭了?”
哪知道林妹妹瞥他一眼,道:“上回你还说叫厨房学几道我爱吃的菜,这都多久了,也不见送来。”
“这两日事多。”贾宝玉讪笑道:“忘了吩咐。”
这顿饭吃得贾宝玉都心虚了,所以一回来就想,不如也去吴越会馆订两道现成的菜。
只是袭人这么问……贾宝玉想了想:“那忠勇伯隔三差五的就给林妹妹送吴越会馆的菜,咱们也尝尝有什么新奇的。你上回不是还说,想尝尝用红枣炖出来的排骨什么味儿。”
袭人从小伺候贾宝玉长大,他脸上那表情,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儿。
哪儿是为了她啊,这就是拿话堵她嘴,宝二爷什么时候不敢跟她说实话了呢?
袭人强忍着心中不快,劝道:“既是如此,不如多订几道?二爷光给林姑娘订,那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呢?还有宝姑娘和史姑娘,单送林姑娘,就是平日好好的,也要生出罅隙了。况且上头还有老太太和太太们,琏二奶奶整日忙碌,也该叫她开心开心。依我看,不如订上两桌,连鸳鸯平儿都请了,大家都热闹热闹。”
贾宝玉要说孝顺吧,也不能说不孝顺,他一想的确是这个理,便问:“该给茗烟多少银子?”
袭人一个丫鬟,她能知道这个?但她也不能让宝二爷知道她不能。
“上回宝姑娘借史姑娘的名义请大家吃螃蟹宴,听说算下来二十多两银子,那次请的人多,连我也吃上了,咱们这次是两桌,但吴越会馆是外头的馆子……再贵四十两也该够了。”
贾宝玉对银子没概念,况且上回请客,算的是成本价,这次订现成的就是出厂价,还不是一个档次的,但问题是他也不知道这个,当下点了点头:“叫茗烟来。”
很快茗烟过来,袭人拿了银子给他,又吩咐道:“多叫些老太太和太太爱吃的菜,要软烂些的。”
贾宝玉也吩咐:“红枣炖排骨,林妹妹喜欢那个,还有苏氏点心。”
茗烟领命前去,吴越会馆在京城也算是个有名的地方,地方倒是不难找。
就是茗烟一进去就开始犯难了,清幽不说,一进门的那个大柜台,都是紫檀木的。
这地儿……怕是四十两银子不够啊。
京里的会馆分了三类,第一类就是官员牵头,只招待本籍的官员,或者大大官,再者就是临近科举的时候,招待上进赶考的举人。
是的,最低门槛是举人,就算是个富可敌国的大商人,那也得有人带着才能进来。
下来就是大商人牵头的会馆了,这类会馆虽然也以地名开头,但对籍贯的要求并不高,就是个交流各种信息,做大宗买卖的地方,谁都能进。
最后,就是本地商户只借个名字开的高级饭馆了。
茗烟为难就难在这儿,吴越会馆明显是第一类。
好在他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厮,伙计态度也好,问道:“小哥儿是来订饭食还是订房间住宿的?”
装腔作势茗烟还是会的,荣国府的人基本都能无师自通这项技能,他道:“我们老太太是金陵人,少爷想订两桌酒菜孝敬老人家,听说你们这儿的菜地道,叫我来问问。”
伙计立即端了菜牌来:“您请看这个。至于酒,惠泉、女儿红,乌饭等等我们这儿都有,不过既然是孝敬老太太,我推荐惠泉酒,这个不怎么上头,女眷也好喝的。”
茗烟嗯嗯了两声:“我先看看菜牌。”
一看菜牌,他就更紧张了。
宝二爷吩咐的、据说林姑娘爱吃的红枣炖排骨,要八两银子。
八两?一整头猪也不要这么多吧?
伙计看他盯着红枣炖排骨的牌子发愣,便介绍道:“是我们这儿的招牌。只用小嫩猪肋骨尖儿上带软骨的地方炖,枣也是西域产的,树上熟的,特别甜,里头还加了八味名贵中药,您别担心,吃不出药味的,吃过的全成了回头客。”
“挺好。”茗烟强装镇定,继续看牌子,别说他们家的牌子是精致,木牌子正面刻了菜品的图片、名称和报价,后头写了各种用料,虽然是童叟无欺,但这也太贵了。
花大姐给的四十两银子,能凑十个菜出来得有六个是小菜。
除了荤菜,素材一样不便宜。尤其是有一道纯素的银杏小炒,用了贡品银杏,还加了新鲜百合,另有些时令鲜蔬做配菜,就这一道就十二两。
就算新鲜百合得骑马运来……这也太贵了。
更别提还有上百两的雁翅、鲍鱼、佛跳墙等等。
这还是单点,后头还有什么整桌的春日宴、秋收席等等,按桌收费的。看得茗烟都快不识数了。
伙计什么人没见过,见茗烟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订不了,伙计便又道:“若是自己来取,只要我们的盒子——”他指了指专门用来送菜品的盒子,茗烟也见过的。
林姑娘那边常有这盒子扔出去,他还听嬷嬷说:“挺好的东西,能值不少钱。”
“里头加了烧得滚烫的鹅卵石,用火浣布包着,一个时辰都是热的,要再加五两银子。若是叫我们送,再加二两。”
茗烟镇定地点头:“知道了。”
伙计便笑道:“您看着,那边水开了,我去去就回。”
果然,等他再回来,茗烟溜了。
伙计嗤笑一声:“哪儿来的愣头青,不打听清楚也敢进我们的门?”
茗烟出来就又开始犯难,这该怎么办?回去说银子不够?但是这边吃一桌,一百两都打不住……花大姐必定是不肯的。
可差事办不成,宝二爷那关也是过不去的。
茗烟左右看看,又在街上逛了逛,这不就巧了,又让他看见一家金陵会馆。
这家肯定就没刚才那家贵了,但是看地段看装潢看规模,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进去甚至有点人声鼎沸的意思,热热闹闹的。
伙计热情许多,点头哈腰的就迎上来了。
这次就顺利许多,花大姐给的四十两银子,够两桌酒菜,林姑娘爱吃的红枣炖排骨有,金陵名菜盐水鸭也有,主菜还能来一锅炖甲鱼,最后还能有三两的富裕。
茗烟当场就付了定金,约定三天后午时正送去荣国府西角门。
不过回去就不能这么说了,茗烟委委屈屈地跟贾宝玉道:“那家只做官员买卖。”
贾宝玉道:“你没说你是荣国府的?”
反正宝二爷又不可能求证,茗烟大胆道:“说了不管用,人家不信。”
贾宝玉唉声叹气:“蠢材蠢材!”
茗烟这才道:“后来又去了旁边一家金陵会馆,在哪儿定的。”
贾宝玉虽然能出门,但每次出门必须得有正当理由,茗烟也不怕穿帮,把金陵会馆一顿夸,这才打消了贾宝玉的疑虑。
“三日后中午?”
茗烟点头:“我吩咐过了,保管送来还是热的。”
贾宝玉这才满意,去贾母处献宝了。
再说宛平县令,头一天去送朱票的捕快回来,理所应当的没送成功,身上还有脚印,柯元青还挺高兴的。
“明天继续,最好能叫他们打你们两棍子,留点痕迹。”
然后再来个几天,就能叫穆大人留下来的捕快去送了,确保朱票能送到周瑞手上。
吩咐完捕快,师爷又进来,道:“寻着人了,一个叫王小手,原是个贼,后来当了帮闲,地头上有关系;还有一个赵掌柜,那边开酒楼了,消息灵通。”
柯元青道:“连带师爷,一起送去忠勇伯府。”
第二日一早,穆川就带着人去北营拜访了。
北营在安定门出去约三十里地,要是还住太上皇赏赐的忠勇伯府,来回通勤要一个半时辰,若是换到皇帝赏赐的忠勇伯府住,那就只要半个时辰。
这种骑马时长,就是纯粹的锻炼身体了。
但是穆川觉得自己对“一环内带花园带池塘大宅”这十一个字有亲妈都认不出来的滤镜,横竖统领大将军也不是日日要去的,他可以半个月住军营,半个月回家住。
至少……成亲前可以半个月住军营。
不会有人成亲之后把仙女儿放在家里,自己去跟糙汉子同住吧?
所以成亲后还是得搬家,穆川叹了口气,好在白公公透露,皇帝正想办法给他协调宅院,将来他还会有个“二环内带花园带池塘的超级大宅”,所以搬家也不是不可以。
穆川这连番的叹气,叫出来接他的副将心惊胆战的。
这是怎么了?
外头的路也修过了,军营大门专门擦过的,列队的士兵穿的都是新铠甲,态度这么恭敬了,还有哪里不满意?
副将正检讨自己的行为举止,宁大将军也出来迎接了。
“忠勇伯。”
“宁将军。”
宁将军其实有些酸,他当了许多年北营统领大将军,只因为不是皇帝亲自认命的,临了连个爵位也没混上,告老还乡就是很普通的二品官待遇,一点都不像是京营五大营的统领。
穆川扶住了宁将军的手臂:“听说将军才大病一场,还是要多保重。”
“请。”宁将军伸手:“咱们屋内说。”
半杯茶下肚,两轮寒暄过后,穆川笑道:“宁将军年后便要启程回乡,我想不好耽误将军的行程,有些交接还是做在前头如何?”
宁将军道:“应该的。”他扬声叫了刚才那副将进来:“带穆将军的人去——您看是先帐房还是先库房。”
穆川笑道:“先去伙房。”账本能作假,库房能把好料放在上头,只有伙房不行,看士兵们吃什么饭,大概就能看出来北营是个什么风格了。
宁将军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穆将军请。”
伙房看完,穆川心里有数,就算有亏空,那也最多是一两年的亏空。
从伙房出来,差不多就到了晚操的时间,穆川又看士兵操练,觉得这北营还行。
也难怪,这边一个士兵的军饷差不多是平南镇的两倍了。
穆川跟宁将军一起吃了晚饭。
两杯酒下肚,宁将军笑道:“你刚回来京城,还不太了解,这边天子脚下,本就丰厚,盯着的人也多,没必要搞那么些亏空出来,过几日等你的手下查完帐就知道了。”
虽然他看起来很坦诚,笑声还很爽朗,但查账还是要查的,穆川安排手下以及从柯元青那儿借来的人住下,吩咐了哪些地方要重点查,又在军营住了一晚,这才带着人往皇陵去。
皇陵依山而建,用大师的话说就是风水很好,用穆川的话就是心旷神怡,让人看着挺舒服。
穆川没有体力问题,又在平南镇锻炼出来了非常丰富的爬山经验,他结结实实把皇陵逛——检查了个遍,晚上歇在皇陵,第二天早上才骑马回京。
到了京城已经是中午了。
这两日连续的体力活动,皇陵的伙食又不算太好,他着实是有点饿了。
没等回家,他就停在了吴越会馆前头。
林姑娘爱吃这家的菜,他虽然没什么好恶,但是提前适应适应,尤其是听些小故事小传说什么的,将来也好跟林姑娘聊聊。
穆川连人带马都是京城独一份,他这刚下马,掌柜的就笑眯眯地迎了出来:“大人。”
穆川道:“今儿可有什么新鲜的食材?”
“您来得可真巧,早上他们送了几条鳜鱼来,您知道的,这个季节鳜鱼都去水深的地方了,挺难捉的,这几条不知道被什么鱼撵了上了,还有一条被咬掉半个尾鳍呢。”
没等掌柜的介绍完,四个伙计就抬了大木桶上来,里头三条鳜鱼,个顶个的肥。
掌柜又道:“我们苏帮菜的鱼好吃,葱烤鲫鱼讲究一个原汁原味,松鼠鳜鱼有刀工有造型也有口感,天下闻名的。”
穆川点点头:“这三条我都要了,松鼠鳜鱼。”
掌柜面露迟疑:“要做松鼠鳜鱼,不好送的,得现炸现吃口感才好。”
“问题不大。”穆川笑道:“这就把鱼腌上,先做最大的那条,我去接人,等我来了再下锅。再要一个炖牛肉,有鸡或者鸭,捡新鲜的做,菜按照鱼的风味配。”
第34章
说是去接人, 穆川还是先回了忠勇伯府一趟,他从皇陵回来,再说是皇, 那也是陵, 需得洗漱过后才好去接姑娘的。
听见儿子回来的消息,黄桂花忙迎了出来:“瞧你这忙的, 原先是就回来睡个觉,如今连觉都不在家里睡了。”
穆川吩咐准备热水,又吩咐套车,车上还得用火盆烘一烘,免得冷冰冰的垫子冻着林姑娘。
“你们中午吃什么?”穆川问道。
黄桂花叹气:“是啊,中午吃什么呢?以前日子过得不好,天天发愁吃什么,如今日子甜得流蜜,还是发愁吃什么。你想吃杂酱面吗?这会儿炸酱还来得及。”
穆川笑道:“那就叫他们别忙着做了, 我中午得出去, 一会儿叫人送回来一桌。南方菜, 你们也尝个鲜。”
“不好不好。”背着手拿着烟袋锅子的穆大壮溜达过来, 摇头道:“你才当了几天官?怎就如此浪费,南方菜是好吃的?我——”
黄桂花一巴掌拍在穆大壮背上:“你爹就爱扫兴, 别管他。听说咱们大魏朝的皇帝是金陵起家的, 京城里不少金陵的菜馆子很是地道,我想想……桂花鸭?”
穆川笑道:“鸭子要肥才好吃, 那玩意又是凉菜,大冬天的……问题不大,我叫他们配一桌便是,若是不好吃, 别勉强自己。”
穆大壮小声嘀咕道:“你娘勉强我都不会勉强她自己!”
说了两句话,热水抬来,黄桂花跟穆大壮离开,又叹气:“你看他身上的疤,我看了都心疼。”
“唉……慢慢养着吧。”
穆川很快洗漱完毕,用古代版本的烘干机——烤热的石头烘干了头发,打扮得精神抖擞,去荣国府了。
荣国府今天挺热闹的。
而且还会更热闹。
早上大家给贾母请过安,就再没走,连王熙凤也是一样:“我今儿也偷个懒,沾沾老祖宗的光,也尝尝宝兄弟的孝敬。”
王夫人笑得最是开心,孝顺嘛……大房为什么没能住进荣禧堂?还不是因为不孝顺。
“他能想到这个由头也不容易,外头的菜就是吃个新鲜,若是哪里不合胃口,老祖宗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责怪他,他还是个孩子呢,多锻炼几次就好了。”
贾母也笑得很是灿烂:“不枉我素日疼他。”她伸手揽了揽贾宝玉,又跟王夫人笑道:“在我这儿,你的面子没他大。”
屋里人夸赞声一片,虽然贾宝玉打小就是这种环境里成长的,但冷不丁这么猛烈的一顿夸,他也有些飘了。他跟林黛玉笑了一声:“也点了你爱吃的。”
薛宝钗见了,便问他:“自小一起长大的,你可曾记得你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喜欢吃什么?”
林黛玉截了话,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我知道宝姐姐爱吃螃蟹。”
这话说得史湘云变了脸色,很明显,她想起上回声势浩大却什么都没准备好的螃蟹宴了,她几乎全程懵逼在一边当吉祥物。
当然真要说,不止这点,但这点跟史湘云是最相关的。
“颦儿这张嘴。”薛宝钗摇头浅笑,满脸的不在乎,却也不敢再问,转头去跟薛姨妈说话了。
鸳鸯带着婆子们在西角门等着金陵会馆的饭菜,只是先等来的不是饭菜,而是宛平县的捕快们。
柯元青钓了几天,也没把大兴县令钓上来,甚至早朝的时候他去朱思其面前晃悠,人家只当看不见。
人心不古啊……柯元青索性直接动手了,钓不上大兴县令,还有别人,他跟座师商量的时候,连太上皇出来说话的预案都做好了。
当然就算是一个人都钓不上来,独角戏也一样能唱。
所以今天,这朱票是必须送到周瑞手上的,还得叫他按了手印,那今天来的捕快是谁就很容易猜了。
忠勇伯推荐的、从平南镇回来的、上过战场的身强力壮的前士兵们。
门口等着的婆子看见一群来势汹汹的青衣过来,忙把鸳鸯挡在了背后,又高声叫了护院过来。
“你、你们是何人!来我们荣国府做什么!这可是荣国府!”
捕头冷着脸:“给周瑞送朱票,周瑞何在!”
上过战场的人自然不一样,他这脸一冷,声音一厉害,已经有人腿发抖了。
“这是荣国府,敕造荣国府。你们就算不识字也该认得那大金印!”婆子说话声音也不是那么有中气了:“就是都察院的青衣来了,也得规规矩矩等着。”
捕头冷笑一声,金印谁不认得,他们家将军有两个:“进去搜。”
穆川带出来的兵,那是令行禁止,规矩森严,说一不二的,当下一队六人伸手推开婆子们就往里走。
荣国府的护院倒是也围上来了,但是……一来荣国府在内城,距离皇宫又近,治安本来就好,闲杂人等进不来的,他们从心理上就很松懈,真要说护院……大概就起到了一个造型上的作用,还不如夜里巡逻的那几只狗厉害。
二来荣国府的风格就这样,护院一样天天吃喝嫖赌,战斗力不能说完全没有,就是跟专业人士没法比。
护院挥 着棍子上来,捕快抽刀出来,护院左脚拌右脚倒地,顺带还拉倒了一起吃酒的好兄弟:叫他们冲,咱们兄弟先躲躲。
所以护院也没起到多大的阻拦作用。甚至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周瑞家是后门西边紧贴北院墙的那一排院子里中间那一家,两进三间的院子,两口子都在家。”
“走。”捕头收了刀,领着兄弟们出了西角门,从外头绕去后门。
剩下婆子跟护院们都盯着鸳鸯。
鸳鸯也为难,但是……朱票送到也就没事儿了,反正……他们也还知道从外头走,真要叫他们横穿整个荣国府,那她也只能跟着以死谢罪了。
“我还要在这儿等宝二爷订的吃食,你们派两个人去后头说说。”
怎么说鸳鸯也没明示,婆子嘛,是等着来搬吃食的,护院呢……荣国府的规矩大,前院的护院想到后院去,也得从外头绕。
当下头领就指了两个人出来:“你们两个去报信!”
虽然没明说,但经常一起打牌吃酒的,眼色也能看明白:别走太快,叫他们把朱票送了,糊弄过去得了。
鸳鸯等了片刻,这事儿她也没遇见过,难免要想一想,她又拉了个婆子出来,道:“得跟二太太说一声。二太太在老太太屋里,你小心些,别叫老太太知道。只说又有人来送朱票了,别的别说。”
不多时,金陵会馆的车过来,伙计满脸堆笑,叫人把食盒一个个端下来抵在婆子手上。鸳鸯又把剩余的银子给了伙计。
哪儿能叫宝二爷掏银子呢?老太太也说了,他才几个银子?一个月二两的月钱,还得老太太跟太太贴补。好容易攒点银子还是自己花吧,孝心尽到了就行。
收了饭菜,鸳鸯带着婆子们往贾母院子去。
经过上次的螃蟹宴,鸳鸯也对这些少爷姑娘们的“我都准备好了”心有余悸,所以她也吩咐家里的厨娘带着两个小炉子以及几道半成品菜肴在厢房预备着,该加工的加工,不行就上自己家里的菜。
但是盒子打开,东西品相还算不错,虽然稍有点凉,但这个问题不大。
很快,菜品热过一遍,鸳鸯带着人端了上去。
一进屋,鸳鸯就看见叫报信的那个婆子畏畏缩缩站在角落,见她进来一脸焦急。这肯定就是没寻找机会,鸳鸯倒也不太在意,主要是回到了最最安全的贾母院子里,她也放松了下来,反正吃过饭再说也是一样,不过一张朱票,又不是第一次送了。
贾母看见精致的摆盘很是喜欢,夸王夫人:“老爷不在家,全凭你教宝玉,你教得很好。”
邢夫人听见这话怎么能高兴呢,她故意笑道:“老祖宗快别夸了,仔细一会儿菜凉了,辜负了宝玉的孝心。”
菜品一一上桌,贾宝玉跟林黛玉笑道:“还有你爱吃的红枣炖排骨。”
林黛玉其实觉得这红枣炖排骨不太对的,跟吴越会馆的差太多了。
吴越会馆的根根有脆骨,她面前的这个就……看着也是排骨,但大小和样子都不对,红枣看起来也怪怪的,像是煮得太久,已经糟烂了。
丫鬟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味道飘进林黛玉鼻子里,这就更奇怪了。
红枣炖排骨吃的是排骨的本味,红枣还给里头加了一点甜,材料若是不好,又或者油星子多一点,这汤就是腻的、排骨就是腥的。
林黛玉漫不经心拿勺子搁碗里轻轻搅了两下:“这不是吴越会馆的吧?”
“是金陵会馆。”史湘云笑道:“盒子上有字儿呢。老祖宗,咱们家是金陵的,二哥哥可真会挑。”
贾母笑了两声,她这会儿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了。
史湘云指了指红枣炖排骨,笑道:“我也尝尝林姐姐喜欢吃的东西是个什么味道。呸呸呸!这都什么味儿?林姐姐你就喜欢吃这个?这也太难吃了。”
林黛玉头一歪,帕子挡着,也把咬了一口的排骨吐了出来。
她想起三哥给送的排骨来,又想起三哥来。
……有事只管往我身上推……
是啊,没道理她们掀桌子,却叫自己忍着顾全大局。
“这是哪家订的,下回别订了。”她瞥了一眼贾宝玉,又看史湘云:“这么大的人了,别这么失礼,把嘴擦擦。”
薛宝钗自然是要替史湘云说话的,尤其是刚才林黛玉才提了一次螃蟹宴,不能叫史湘云心里留下芥蒂。
“云妹妹不过是无心之失,她叫你一声姐姐,你何苦跟她计较这个?”
林黛玉淡淡一笑:“又是无心之失。自打她搬去跟你住,昨儿是无心之失,今儿是无心之失,明儿还得无心之失,那她的心呢?叫——”
林黛玉极其优雅一笑,等所有人都联想到“叫狗吃了”,才又开口:“叫你吃了?”
纵然是贾母,听见这话也觉得过于刺耳了,她正要开口找补,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还有哭声,周瑞家的披头散发哭哭啼啼跑了进来,扑在王夫人脚下抱着她的腿就开始嚎。
“太太!太太!周瑞叫宛平县的青衣给打了,冲进家里打的,还强让他按了手印!太太!太太!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咱们叫人欺负到头上了,这可是荣国府啊!那些青衣贱民,给咱们家当仆人都不够格的啊!”
荣国府有一个算一个,连带隔壁宁国府都算上,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他们仗势欺人。
“啊——!”王夫人猛地站了起来,一声惊呼,忽然又是一阵头晕,又倒在了椅子上。
一屋子女眷慌乱起来。
吓得贾宝玉一会儿叫太太,一会儿叫老太太,又姐姐妹妹叫个不停,自己跟着红了眼圈。
这时候屋里又进来一个婆子,但是看屋里这忙乱的样子,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婆子左看看右看看,寻了林黛玉,过去小声道:“林姑娘,忠勇伯来了,正在前厅等着。”
林黛玉下意识看向外祖母,只见贾母满脸怒火,指着王熙凤问:“这就是你办的事情!我的吩咐你也不听了?”
林黛玉小声道:“外祖母,忠勇伯来了,说要见我。”
别说贾母了,谁都没听见,就是离得近的几个听见了,也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心神全在周瑞家的身上,没人在乎的。
“现在就去找!一个小小的县令,还是宛平县令,如何敢来我们荣国府撒野!去找都察院,去弹劾他,我要扒了他的官服!”
周瑞家的还在哭诉:“……一进来就拿刀吓唬我们,不由分说就抓了周瑞,叫他按手印,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周瑞都是王家的家生子,跟着太太来了荣国府做了陪房,纵然有千般不是,也有主子惩罚,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林黛玉有种看戏的抽离感,她又来了一句:“忠勇伯要见我。”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没人在意。
林黛玉一笑,轻轻提了裙摆方便行动:“我要去见我三哥了。”
她扭头出了屋子,周瑞家的还在哭诉:“您看我手臂上,被他们用刀背打的,都肿了。我长这么大,不管是在王家还是在荣国府,都是体面人,伺候主子从不犯错,连主子都不曾责罚过我。今儿叫两个贱民打了,我——呜呜呜呜。”
后头就听不见了。
出了贾母院子,林黛玉脚步越发的轻快,身后没人跟着,纵然有人看见她,也没人敢出声问的,谁能想到是她自己给自己做主出来了呢?
越往前走,林黛玉脸上的笑容就越真挚,等看见穆川的身影,她直接笑出声来,大声叫道:“三哥!”
穆川也笑了,但是等看清人,他又有点慌张:“怎么穿得这样单薄?没加个斗篷就出来了?”
林黛玉没理他这茬:“不冷,真不冷。刚才有人来府里送朱票,给周瑞家的……她对我不好,我不喜欢她。”
穆川都快哭了,当然不是因为柯元青没耐住性子,这才几天就动真格的,而是林姑娘开始跟他说些深入的话题了。
“正好咱们去庆祝庆祝,吴越会馆今儿有新鲜的鳜鱼,松鼠鳜鱼,想吃吗?”
“想!”林黛玉都没犹豫:“许久不曾吃过鱼了,只在高汤里勉强能尝出来一点鱼味。”
这个许久,很明显是以年计数的,穆川道:“走,马车在前头等着呢。”
两人相伴着往前头走,迈过二门的时候,林黛玉明显犹豫了一下,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出二门了,前几日去赴宴,也是从这里出去坐马车的。
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上马车的地方,穆川一手拎着上马凳,十分轻松的放好,再胳膊一搭,叫林黛玉扶着上去了。
林黛玉还笑道:“今儿怎么不见申妈妈。”
那自然是因为第一次突如其来的约会,并不想带外人当电灯泡。
“让她歇两天。”穆川道:“等过年又要忙起来了。”
林黛玉坐在马车上,穆川骑马陪在一边,马车里很暖,坐垫也很软,有种把人包裹起来的安全感。
“我叫他们按照松鼠鳜鱼配的菜,咱们到了再叫炸鱼。”
林黛玉微微掀了帘子,回应道:“全听三哥安排。”
忽然间,马车咯噔一下——出了荣国府了。
林黛玉浑身僵硬,她下意识把帘子全都掀开,探出头回望。
真的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林黛玉眼眶有点热,看向穆川:“三哥。”
穆川转头看她,林黛玉笑得很是美好,他还不知道这么出了荣国府,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林黛玉放下帘子:“三哥,一会儿得去给我买个披风或者褙子,有点冷。”
穆川笑了两声,林黛玉脸上一红,辩解道:“年轻女孩子是这样的。”
“吴越会馆里什么都有,咱们吃饭,叫他们去寻便是。”
马车一路往吴越会馆里去,贾母屋里这会儿也安静了下来,这一安静不打紧。
“林妹妹呢?”
王夫人心情不好,她的陪房被打了,就是她被打了,下人就是主人的脸面,她也顾不得什么“要对她好些,叫宝玉多跟她相处”,直接便是:“只知道你林妹妹,你周妈妈从小照顾你,你也不关心她?”
贾宝玉不说话了,方才来报信那婆子颤颤巍巍道:“忠勇伯来了,叫林姑娘去见。”
“她自己去了?”王夫人沉着脸反问道:“她在我们家里待了这许多年,怎么还——”
王夫人也知道这话只能说一半,所以停了下来。
婆子当然不能叫王夫人把这罪名扣下来,林姑娘当得起,她当不起啊,没主子答应,她看着林姑娘走,她能落得了好?
婆子连忙道:“林姑娘问过好几次,老太太那边嗯了一声,林姑娘才出去的。”
贾母完全不记得,再说她也没答应,记不得是正常的。只是方才闹哄哄的,她年纪又大,许是情急之下没太在意,贾母嗯了一声道:“见见也好。”她又瞪了王熙凤一眼:“多条路子。”
王熙凤也不敢多留,忙起身道:“我叫人去给都察院送信。”
贾母也跟着站了起来,说实话,今儿的菜不太好吃,她尝了两块,只能说……宝玉虽然有这个心,但还是稚嫩了些,分不清好坏。
正好借这个劲儿,贾母道:“哼!他不给荣国府面子,他别想过这个年!”
贾母一推桌子也走了,倒是王夫人给面子,带着三春和薛家两位姑娘以及史湘云吃了些,李纨对着婆婆也不敢告退,勉强也能过去了。
贾宝玉倒还遗憾,又恨上了穆川:“那忠勇伯可恶!怎么这个点来,竟是连饭也不叫妹妹吃吗?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可见人做到大官,并不代表这个人好。”
穆川的马车已经到了吴越会馆,一路进去后院才停下来。
这小院子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不用跟人共用楼梯走廊,不仅清净也有些景色。
穆川引着林黛玉进了里头屋子,又吩咐伙计:“附近可有好的成衣铺子,叫个婆子来,我要一件褙子再一件斗篷或者披风,给年轻姑娘穿的。别找那些花里胡哨的,要保暖的。”
但是说完又觉得不太好,便又补充一句:“也得有些花样的,别太素,给年轻姑娘穿的。”
这话听得林黛玉只想笑。
穆川既然来了,那边厨房就开始炸鱼了,伙计又上了果盘,笑道:“您尝尝这个,都是年轻姑娘爱吃的。”
八拼的果盘,里头有四样点心,四样坚果,穆川问:“你想吃哪个?我给你剥。”
“哪儿用得着你呢?你看侧面那个小榔头没有,自己敲开来才更有味道。”
林黛玉捡了两颗香榧子,小榔头敲敲敲:“里头有层黑皮,若是能轻易剥下来的,就是好的,不然就是——他们家的香榧子真不错。”
穆川也捡了两颗,轻轻一捏,然后一搓:“你是说这样吗?”
“你这手是怎么长的?”林黛玉下意识扒拉着他的手看,温暖干燥有力量:“力气可真大。”
林黛玉放开他,又道:“其实原味烘烤就很好吃,现在加了盐、糖还有五香的,奶味的,都是不太好的。”
就短短一句话,穆川那边已经给她搓了七八颗出来了。
林黛玉笑着推了推他:“这样不行,这样吃果子就不好玩了,就是纯吃了。”
穆川不太理解:“吃果子不是吃是为了什么?”
“咳,跟你说不明白。”林黛玉有点嫌弃道:“那个山核桃,你也能用手搓开不成?”
总不能比户部大门还难搓吧?
穆川也捡了两颗,手一捏就开了。
林黛玉扒开来检查,笑道:“这你就不行了,里头小核桃都给捏碎了。”
“这有什么难的,无非就是控制力道,叫外壳碎了,里头东西还是好的。”穆川的好胜心也不算莫名其妙就出来,毕竟得让林姑娘处处都满意才好。
他又挑了几颗山核桃练了练,大概四五颗就能捏出来很是完整的小核桃仁了。
穆川把东西捡好,放在小白瓷碟子里,推倒林黛玉面前:“尝尝?”
“没想三哥敲果子也是一把好手。”
穆川拿热手巾擦了手,又故作严肃的吩咐道:“别吃太多,一会儿还要吃饭呢。”
“三哥捏多少我吃多少。”只是看穆川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林黛玉有点害怕,忙又道:“别别别,好三哥,我许久都没吃过松鼠鱼了,我可不能先吃果子吃饱。”
两人正说着话,伙计端了四盘凉菜到了外头大圆桌上。
两人又去正式的厅里坐下。
伙计笑道:“桂花糖藕、蜜汁豆干、雪藕雪菜雪梨三雪拼,白斩鸡。两位慢用。”
送菜的伙计出去,送酒水的伙计又来了。因为忠勇伯带着个柔柔弱弱的美貌姑娘,伙计也不敢推荐酒,只敢问茶。
“两位想喝些什么茶?”
林黛玉道:“可有生姜大枣饮?”
伙计眼睛一亮,忙笑道:“有的有的。”
林黛玉吩咐:“拿苹果做底料,生姜只放三片。”
伙计去备茶,林黛玉又看穆川,只见他看着桌上菜肴有点发懵,林黛玉笑道:“三哥,你饿了?”
也不能说不饿,穆川道:“四道菜三道都是甜口的?我还叫他们按照松鼠鱼配菜,松鼠鱼也是甜的吧?”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尝尝白斩鸡的料汁,也是甜的。三哥不用将就我,只管点你爱吃的。”
穆川挣扎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不能吃甜的。”然后就在林黛玉笑盈盈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再来个卤水拼盘,要酸辣口的料汁。”
第35章
为了保证脆嫩的口感, 别叫酱汁给鱼泡软了,鱼跟酱汁是分别端上来的,当着穆川的面浇的。
林黛玉看着金黄酥脆的松鼠鱼浇上酱汁变成了红色, 她满意极了:“下回咱们吃点别的, 听说鲁菜也不错。”
吴越会馆的伙计十分专业,还给他们推荐了饭馆:“致膳楼, 御膳的膳,就在正阳门外头,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的那一家,厨子是御膳房出来的,四十多年的老馆子了。”
见林黛玉还想说,穆川道:“你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
话多不过是紧张,林黛玉反应过来,说了声:“三哥咱们一起。”
鱼是很好吃的, 看林黛玉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以及她再也不提什么其他菜系了。
荣国府里, 贾母回到内室, 坐了一会儿心情平复下来,觉得有点饿。
“叫宝玉——”
她刚想说宝玉也没吃多少, 不如也叫来一起吃, 就反应过来午饭原本是他预备的。
那就不好叫了。
善解人意的鸳鸯忙道:“宝二爷吃得挺好,他跟二太太还有几位姑娘在外头吃的。”
贾母笑道:“那叫黛玉来吧。忠勇伯也是, 中午过来,又不提前递帖子,就是想留他吃饭,也没准备。”
顺便也给她教教怎么说话, 纵然是她这个当外祖母的纵容她,觉得她什么都好,可这样说亲戚是要得罪人的。
鸳鸯顺着贾母的意思道:“正是。毕竟是个一等伯,总不好拿家常菜招待他,纵然他愿意,咱们荣国府也做不出这样失礼的事情。”
贾母果然被安慰到了,她又笑着吩咐:“小心些,别叫他们看见,不然又要说我这个老太婆贪嘴了。”
鸳鸯笑道:“知道啦。”
只是她刚出去,就见宝二爷跟两个婆子着急忙慌地过来,一见她,宝二爷就道:“不好了,林妹妹被忠勇伯拐走了!”
鸳鸯心都要跳出来了,正要叫他别胡说,里头贾母也听见动静了:“可是宝玉来了?”
听见贾母招呼,贾宝玉忙跑了进去:“老祖宗老祖宗!不好了,林妹妹上了忠勇伯的马车,忠勇伯把林妹妹拐跑了,赶紧派人把她找回来!”
贾宝玉吃过饭,就去前院寻他林妹妹,想着陪她一起回来,哪知道一到前院,就见几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过来,还说:“林姑娘上了忠勇伯的马车走了!”
鸳鸯本想细问两个婆子,但贾宝玉这样咋呼,老太太都听见了,也来不及了,她带着两个婆子进去,又去柜子里取了安神的膏药,倒了热水化开,端去给贾宝玉喝。
可别又迷了心窍闹出事儿来。
两个婆子都是前院伺候的,来之前已经跟前院的人商量好了。
总之他们都没错,他们拦了没拦住,事情全推在忠勇伯身上。
况且……别说他们没发现,就是发现了,难道还真敢去拦忠勇伯不成?
“……一开始还好好说话,后来忠勇伯说要带林姑娘看看他的马。忠勇伯的马也是全京城闻名的,长得比人都要高,我们也没太在意,远远跟着。后来也不知道忠勇伯说了什么,就叫林姑娘上了他的马车。”
婆子说到这儿还啜泣了两声:“我们几个老胳膊老腿的也没拦住……前院的护院才被打了,拄着拐也追不上。请老太太责罚,我们几个在荣国府伺候这么多年,竟然走了眼。怎么会有这样不讲规矩的客人。”
贾宝玉双手捧着热茶杯,控诉道:“就是你们没看好林妹妹!老祖宗,赶紧叫人把林妹妹找回来,外头又冷,午饭还没吃呢,忠勇伯又是个粗人——”
贾母眉头一皱,打断了他:“咳,你林妹妹也要叫他一声兄长的,跟兄长出去不算什么。”
这事儿当然不能声张了,要是闹开来,岂不是亲手把林黛玉送去给忠勇伯了?
她倒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忠勇伯出身不好,又是个武将,为人粗鲁又没什么学问,怕是要委屈她的外孙女儿。
况且真要叫什么“拐不拐”的传开,还得连累她们贾家姑娘的名声,连累荣国府的名声。
贾母心中冷笑,虽然她没见过,但听人说那忠勇伯面相忠厚老实,却没想竟然如此有心计,连皇帝都叫他骗了。
“你别着急,一会儿你林妹妹就回来了。”贾母也着急,但还得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安慰贾宝玉。
正说着话,听见消息的王夫人也进来了。
她比贾母更怕林黛玉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只能嫁给忠勇伯。
嫁妆倒是其次,她小姑子嫁个钟鸣鼎食出身的探花,她小姑子的女儿嫁给一等伯,还是北营统领大将军,她这辈子难不成就跟她俩耗上了?
“太太!”贾宝玉站起来迎接,又道:“林妹妹叫忠勇伯拐走了。”
一听他这话,王夫人眉头就皱了起来,还得装不在乎。
“胡说什么呢?那是兄长,许是听见她还没吃饭,带出去一起吃饭了。我正要来劝老太太别担心呢。我也常去王家跟我哥哥一起吃饭的,宝玉不也经常跟迎春探春他们吃饭?都一样的。年轻的姑娘家都贪玩,一会儿就回来了。”
贾母跟王夫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定下了这次事情的基调。
虽然老太太跟太太都这么说,但贾宝玉心里还是过不去。
他还是讨厌这个忠勇伯。
这才几个月?就引得林妹妹跟他生分了。
整日忙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也不爱搭理他了,这个月更是出去了两次,平白叫人担心。
林黛玉已经吃饱了,一桌子菜还剩了大半。
“三哥,下回别点这么多了。”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咱们还能再来,不至于一次把菜都点完了。”
穆川看她一眼:“吃饱了?”
林黛玉笑眯眯点点头:“谢谢三哥。”
穆川叫了伙计进来:“再来一桶米饭,把你们的菜牌也上来,叫林姑娘看看下回吃什么。”
其实林黛玉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她三哥人高马大,饭量不可能只有她的三倍,但那一桶饭端上来,她还是有点惊讶到了。
“我说呢。”林黛玉看着穆川刚才吃饭的小碗笑,“拿在你手里就跟茶杯似的,我饿了还能吃一碗半,你就才吃了五碗。”
穆川继续吃,林黛玉翻看着菜牌,她看的这一套跟前两日伙计给茗烟看的又不一样。
首先没价格,其次更加精美,还有些十分精细、只开放给高级客人、需要提前预定的菜品。
林黛玉翻了一遍,挑了几个想吃的,打算下回试试,转头一看,她三哥还在吃。
林黛玉又翻了一遍,挑了几个奇奇怪怪的也打算尝尝,再转头一看,她三哥又叫了小份腌笃鲜。
“真是的,把我都看饿了。”林黛玉叫了一碟话梅熏鱼,然后迎着穆川有点嫌弃的目光笑道:“没错,还是甜口的。我就爱吃甜口的鱼,三哥尝尝吗?鱼骨头都是酥的,还甜滋滋的,越嚼越香。”
“话梅跟鱼,这是能出现在一道菜里的东西?”
“三哥你尝尝嘛,兴许多吃两块就喜欢了呢?”
她笑得挡住了嘴,没叫穆川看见她一口珍珠似的小白牙。
穆川吐槽道:“你想想你说的是什么,我要喜欢跟你一样的,你能抢过我?你还能吃上饭?”
“诶呀。”林黛玉把头一偏,做了个挡住熏鱼的姿势,“三哥提醒的对,你还是去吃你的腌笃鲜吧。”
吃过熏鱼,林黛玉有点困了,屋里暖和,饭菜又合胃口,吃得饱饱的,不犯困干什么呀。
她打了个哈欠,带着点迷糊道:“三哥,你这么吃,岂不是一天要花一个半时辰在吃饭上?”
那当然不会了,第一次出来吃饭,自然是要给姑娘留下深刻印象的,加上昨天确实是饿到了,所以他这顿吃到了十二成饱。
反正有铠甲挡着,他还是个有着八块腹肌的精壮男丁。最突出的、把铠甲撑起来的,依旧是胸肌。
“倒也不会,这两日忙,没怎么吃饭,我吃这一顿,也能顶三天的。”
“那岂不是要伤胃?”林黛玉精神了,“三餐要定时吃的。”
穆川看了她一眼,冬天衣服厚,倒是看不出来长没长肉,但脸色确实是比刚见面的时候红润了一些。
“你说这话……你要是三餐按时吃了,也不会这么瘦吧?”
林黛玉理所应当的故意道:“她们的饭菜做得不好吃嘛,盐放得比糖都多——”
看见穆川脸上那个嫌弃的表情,她又笑了起来。
“以前不说,咱们两个以后都好好吃饭。”
把林黛玉都吃困了,穆川觉得今儿差不多就这样了。
很快伙计来收东西,两人又到了里边房间。
在外头候着的成衣铺子的婆子也被领了进来,还有两个专门伺候的年轻妇人,几人拿了四个大包裹,比甲、褙子、斗篷、披风一共八件叫她挑。
先打开的是个水田纹、用黄、白、灰和蓝色皮毛拼的比甲。
“又开始流行水田纹了吗?”林黛玉问道,水田纹是尼姑百衲衣的样式,她小时候就有一阵子流行这个,她也有好几件。
“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能祛病解灾,长命百岁。”婆子笑眯眯地解释:“每年冬天都有人要这个样式的。”
穆川问:“这衣服你们做了几件?”
婆子笑道:“我们廖记是高级成衣铺子,大人放心,只有这一件,绝对不会有一样的。”
穆川放心了,坐一边看她挑衣服。他能看出来这些衣服都还不错,林黛玉都挺满意的,挑的也是喜欢的,而不是矮个儿里挑拔尖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比甲伺候她穿上,那件团花百鸟朝凤的披风也穿上,剩下都包好了,回去慢慢穿。”
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就算是高级成衣铺子,一次要八件也不多的。
丫鬟伺候林黛玉穿上比甲,又给她套上披风,林黛玉笑道:“三哥眼光不错,这两件我最喜欢了。”
“快过年了,是该多穿些新衣服的。”穆川附和道:“走,送你回去,一会儿我还得进宫。”
进宫说得比回家还轻松,婆子越发的不敢抬头了。
成衣铺子的婆子出去,吴越会馆的掌柜又进来,手里还拿着块金镶玉的牌子,他双手捧着把东西递给穆川,笑道:“大人若是想吃什么,只管叫手下拿着牌子来。”
这是给他穆川的吗?明显不是啊,这是给林姑娘的啊。
路走宽了,路真的走宽了。
穆川道:“我十八日在家里招待同僚,官场上江浙沪的人最多,正好在你们这儿订两桌。”
掌柜展示了玉牌,又把东西放在个精致小巧的荷包里,穆川顺手就给了林黛玉:“你爱吃甜的。”
林黛玉也没推辞:“谢谢三哥。”
会账这种事情自然有手下来办,穆川带着林黛玉出去,马车也是烘好的,暖洋洋甚至还有点热。
林黛玉扶着他手臂上马车,穆川又道:“下回出来得带你一个丫鬟,不然总归有些不方便。”
“下回?”林黛玉一边点头一边问:“下回去哪儿?”
穆川道:“快过年了,咱们去给林大人跟林夫人上柱香,就去大佛堂。我去过一次,环境清幽,也没什么人,不是祈福许愿抽签那类闹哄哄的地方。我想想,十八日我要在家里宴请同僚,之后斋戒沐浴……咱们二十一日去如何?”
林黛玉点头应了,却没上马车,而是半低着头,有些局促地说:“我父亲是九月初三……没的。九月初二是琏二嫂子的生日,我不是说她们都得伤心,琏二嫂子也没见过我父亲,但是……每年她们都热热闹闹的,我……不太高兴。”
这种时候不好说太多话,但又不能不说,穆川便道:“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等你有了自己的家就好了。”
自己的家?林黛玉又想起贾宝玉来。上车上到一半说话毕竟不方便,她又退了下来,不过搭在穆川手臂上的手却没放下来,反而更用力了。
“去年九月初二……特别热闹。”琏二哥提着剑追过来,整个贾府都看见了。
“宝玉换了素服出去,连琏二嫂子的宴都没参加,说是北静王的爱妾没了,他要去祭奠。我想他既然都知道祭奠北静王的爱妾,怎就不记得给我父亲上柱香呢?”
林黛玉虽然停了下来,不过穆川能看出来,后头还有话。
“后来他跟我说……不是为了北静王的爱妾,是丫鬟死了,他去祭奠丫鬟了。”
林黛玉说完,就怔怔地看着穆川。
穆川长叹一口气:“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以后林大人忌日,我陪你去上香。”
“可他……他应该记得我父亲的忌日。”我父亲不仅仅是他的姑父,我们是有婚约的,我父亲是他的岳父。
“那宝玉我也见过两次。”穆川斟酌地说:“他一看就是从小众星捧月般长大的,你想要他做什么,你得明白的告诉他,你不能叫他猜,他可能没有那么体贴,没有那么细心, 有些事情他也想不到,何不食肉糜你知道的。但正因为从小身边都是善意,他的心肠是好的。”
“真的吗?”林黛玉追问。
当然不是了,贾宝玉就是个窝囊废,没责任感也没长大,出事了自己先跑,让他干什么,一干一个大失败。
“我说你可能不信,但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希望你试一试,总不好因为话没说清楚生出误会来。”穆川郑重其事地说。
林黛玉又上了马车,这次好好的回去了荣国府。
穆川下了马陪着,看见来接她的婆子眉头一皱:“轿子呢?你们打算叫她顶着风自己走?”
林黛玉噗的一声笑了:“上回申妈妈来,也说的这个。”
“那就更该打了,两次都没记住。再叫我发现第三次,我饶不了你们。”
穆川往上风口一站,挡住了风,陪她一起等轿子。
去传轿子的婆子吓得有点抖,还要强撑着问同伴:“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又不是他家的下人。”
“你少说两句吧,他踢你一脚,你命就没了。或者他随便说两句,你就得被打板子撵去庄子上,上回去庄子的那些人,也不知道到了没有。”
不多时,轿子过来,穆川先摸了摸里头,冰冰凉还有潮气。
“你们平日里是怎么伺候人的?这也好拿来叫人坐?”穆川又去马车上拿了两个垫子下来换上,再把三个包袱递给过去:“好生拿着。”
林黛玉只看着他笑,又觉得他比申妈妈还要细心,但这话又不好说的。
穆川一路送到了二门口,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是还要进宫?别耽误了。”
穆川看了看天色,道:“问题不大,太上皇应该才睡醒,这会儿进去正好,免得他着急洗漱。”
哪有这么说太上皇的?贾府也算是跟太上皇有点关系,早年也常进宫的,都没敢这么放肆。
但站得越近压迫感越强,几个婆子越发怕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上回那个粗壮的申婆子来,她们还敢赔笑两声,这次换了忠勇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穆川牵了马出来,却没上马,而是低头看自己左手。
食指指根到虎口这一段,刚才被林黛玉扒拉过。就跟被毛绒绒的小猫尾巴扫过一样,痒到了现在,他笑了一声:“还真是——”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一进去就见紫鹃雪雁还有宝玉在堂屋里等着。
“姑娘回来了!”三人忙站了起来,宝玉一脸焦急过来:“没怎么样吧?外头冷不冷?怎么才回来?”
林黛玉不慌不忙地吩咐:“接了东西,给这几位妈妈赏钱。”
三哥给的坐垫,她也叫人拿回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柔软又不失韧性,坐上去很是舒服。
“去打热水来我洗漱。”还有一声比较小的:“雪雁,去拿些大山楂丸来。”坐着的时候不觉得,一站起来就发现吃撑了。得亏套了比甲又穿了披风,看不出来。
屋里丫鬟忙了起来,贾宝玉跟着林黛玉,看她坐下喝茶,神色如常,一颗心放下一半。
“出去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可是忠勇伯非叫你去的?下回若是——你回绝了便是,不行就说老太太不叫你出去。”
林黛玉便想起三哥说宝玉的话来,只是这会儿有点累又有点困,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话来。
“我自己愿意的。你……快要过年了,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吗?我要歇一歇的。”
贾宝玉笑道:“有袭人呢,她把我撵出来的,还说我就会添乱。”
“那你就来我这儿添乱了?”林黛玉转身便往内室走去,“我真困了。没空陪你解闷。”
贾宝玉想要跟上去,只是嬷嬷就在一边看着,再者他也怕林黛玉生气。
“不如咱们还跟小时候一样,你我……你在里头躺着,我在外头躺着,我陪你说话解闷,一会儿就不困了。”
林黛玉打了个哈欠没理他。嬷嬷劝道:“二爷,姑娘要歇息了。”
贾宝玉垂头丧气出来,走了没两步又转头回去:“别睡太久,仔细夜里睡不着。”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躺下了,心里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她前所未有的轻松,头一挨着枕头就恨不得昏睡过去。
临睡着前,她又想,这才开了个头,下回她要跟三哥说说她有多讨厌周瑞家的。
外头屋子,紫鹃跟雪雁两个正整理这次带回来的衣服。
吴越会馆进门的门槛是举人,穆川又特意吩咐了要好的,可想他们找来的成衣铺子有多高级。
就是雪雁看了也有些发憱:“这得好好包起来,不能折,估计也不能烫,挂……”估计也够呛,最后只能平铺放着。
紫鹃满脸都是笑:“忠勇伯待咱们姑娘可真好。”
穆川已经进了皇宫,先是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说了这次去皇陵的见闻,又道:“臣虽不懂风水,但看那山巍峨雄壮,水湾流而下,景色大气又不失秀美,赏心悦目,叫人神清气爽。”
太上皇听了很是高兴,只是话匣子才打开,穆川又请罪:“回来之后先去洗漱又去吃饭,没立即进宫,请上皇降罪。”
“大将军何罪之有?”太上皇更高兴了,“俗语说皇帝都不差饿兵,况且从陵墓回来,是该先去洗漱的。”
但没说两句,穆川又是一句:“天色将晚,上皇好生休息,臣告退。”
搞得太上皇都不是很自信了,他叫了镜子来,对着照了半天。
脸色还行啊,也没有很憔悴,精神头也足,没有说两句话就得休息的疲惫感。
“戴权,你上回说去打听,可打听出什么没有?”
前头全是穆川的铺垫,送朱票还是今天早上的事儿,戴权能打听出来东西就见鬼了。
他迟疑道:“奴婢也觉得奇怪,大将军一切都好,不知道他怎么了。”
太上皇嗯了一声:“再看看吧。”
这时候又有小太监进来回报:“大将军往御书房去了。”
太上皇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肯定是皇儿说了什么!”
这就没人敢搭腔了。
穆川一路往御书房去,皇宫这个地方,比别处稍微高一点,风也大,吹起来很是冷静,方便思考问题,穆川便又想了一遍他的计划。
上次在皇帝面前说老岳父,皇帝那个神情,欲说还休,左右为难,怀念里又夹杂着一点哀怨,明显有事儿啊。
况且他老岳父过世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年,皇帝能说“怕是有十年了吧”,这是为什么?就算皇帝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也教不出这样的结果。
排除口误,那就只剩一条了:度日如年呗,后悔呗。
所以穆川现在的计划,就是时不时在皇帝面前说一说林姑娘有多好,趁机叫皇帝想起自己老岳父来,多来这么几次,差不多就能试探出来当初是怎么回事儿。
兴趣还能叫皇帝自己开口说。
“忠勇伯。”全公公亲自出来迎他,笑道:“陛下这会儿正好有空。”
穆川回礼,他现在待全公公也很是客气,自打他接任北营统领大将军,白公公说了贴心话,戴公公也有隐秘告诉他,就这位全公公一言不发,那穆川就很警惕了。
这位不是自己人,说话间要小心谨慎。
穆川跟着全公公进了御书房,皇帝放下手里东西,笑道:“从皇陵回来了?”
穆川行过礼,应道:“先回去洗漱,又稍用了饭才进宫的,不好当着陛下失仪。”
皇帝想起他那常人三倍的饭量,笑道:“其实朕也有些好奇,乔岳若是肚饿,得叫得多响。”
穆川适时尴尬一笑,借机转移话题:“说起来,臣上回跟林姑娘一起用饭,林姑娘是真能吃甜的。”
他一边说一边叹气:“鱼是甜的、肉是甜的、鸡是甜的、面是甜的,就连茶也得喝甜的。唉……可人怎么就那么瘦呢?”
皇帝笑道:“她父亲也这样,清瘦。”
第36章
穆川不说话, 看着皇帝。
皇帝像是被鼓励到了,他笑道:“我记得从前他还给朕送过云片糕。”
这东西听着耳熟……哦,林姑娘说过, 做不好就不好吃, 放久了也不好吃。
“不好吃。”皇帝摇了摇头:“又干又硬还噎人,喝了一整杯茶才送下去。”
穆川彻底不想说话了, 这叫人说什么好呢?他总不能说他心疼皇帝吧。
但还是得说,穆川笑道:“林姑娘就不爱吃这个。我问她要什么点心,她专门说了:不要云片糕,剩下都行。”
皇帝不知道想起什么,脸色稍变,换了个话题:“爱吃甜的就爱吃甜的。上回你还说你母亲做的炸酱面一绝,朕怎么记得,炸酱面里是有甜面酱的?”
穆川愣得也挺明显,总之得叫皇帝捉住他心虚:“那不一样。”
皇帝大笑:“不都是甜的?”
“那我下次请她吃炸酱面吧。”穆川叹气道。
“别。”皇帝忙阻止了他:“不能请姑娘吃这个, 不够精致, 吃起来是要失礼的。你请姑娘吃饭, 不能叫她失仪, 不能请她吃有刺的鱼,不能吃过于辛辣刺激的, 也不能吃味儿大的, 也不能吃块头太大的,一口正好, 还得是小口。”
皇帝传授了不少从后宫嫔妃那里得来的经验,又道:“送礼物呢,也不能光挑贵重的送,得送有故事的。”
穆川又谢皇帝教导, 还问:“陛下教教臣,最好举个例子。”
“你这是变着方儿的问朕要东西啊。全福仁,去把那个琉璃盏拿来。”
很快,全公公身后跟着个小太监过来,小太监手上的托盘上放着个比茶杯稍大一些的琉璃盏。
五颜六色、晶莹剔透,却又异彩纷呈,真真绝世之宝。
一看这个,穆川就知道皇帝想说什么了,他装作无意感叹道:“若当年沙和尚打碎的是这个,臣倒是觉得玉帝罚他下凡也正常。”
皇帝大笑:“朕就说你跟朕心意相通!赶紧,把这琉璃盏装好了,别叫朕看见,免得朕心疼。”
他又吩咐穆川:“你把这个送给林姑娘,就能顺便说说《西游记》的故事,这不就聊起来了?”
“臣替林姑娘谢谢陛下赏赐。”
皇帝又苦口婆心的劝穆川:“虽然不是二十七岁,但二十五岁也不算是很年轻,还是要抓紧些的。”
穆川笑道:“陛下放心,有了陛下的帮助,林姑娘肯定喜欢臣。”
在御书房聊私事,还聊得这样热烈,皇帝生出点负罪感来,又拿公事来找补。
“你可曾去北营看过?”
穆川点头:“看过了,宁大人性子很是爽朗。不过臣还是留了几人查账。臣十八日在家中设宴,也打算请宁大人来。”
皇帝听他这么说就放心了:“宁信录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出众的地方,但也挑不出大错,老老实实的虽然有点笨……不然朕也不能让他一直做到告老还乡。”
“陛下放心,北营一切都好,宁大人尽忠职守,并无疏漏。”
“你在平南镇也是做将军的,麾下士兵比在北营多,这点朕放心,不过在京营当将军,跟在平南镇是不太一样的。有些地方你可以比其余几营好,有些地方你得跟人一样。”
皇帝稍微暗示了一下,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是难得了,旁边全公公已经开始咳嗽了。
“谢陛下指点,臣一定尽忠职守,报效朝廷!”
“不用这么严肃。”皇帝又道:“过年前后祭祀多,也会叫京营的士兵来守卫,只是你才接管军营,朕让他们这几个月先别叫你。”
皇帝又想了想还有什么机会,道:“明年端午节,照常是有赛龙舟的,京城里各个衙门都要出一条船,北营也一样,这个就各有输赢了,朕先跟你说了,你至少得划进前三,之后朕就好给你排些别的活儿了。”
穆川就很喜欢这样,想当宠臣,不仅得会说,还得能干。他摆了个起手式,给陛下展示了一下他的肌肉,连带着铠甲都哐哐作响:“陛下放心,臣绝对不会输。”
皇帝笑道:“你还是先学凫水吧,别回头落水了,朕还得叫人捞你,你这体格子,五个人都不一定够用。况且你一人也不够,一艘龙舟要一鼓手一舵手,另十名划手,你得挑人。”
申时二刻,林黛玉睡醒了,起来喝了杯茶,觉得好像还有点——反正一点都不饿。
“雪雁,再拿一颗大山楂丸来。”说完她又吩咐紫鹃:“这两日都换成麦冬山楂茶。”
等换好了衣服,林黛玉又穿了今儿才得的水田纹皮毛比甲,抱着她的暖炉,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去老太太那儿说一声,我今儿胃口不好,就不去吃晚饭了。”
林黛玉站在屋檐下头,对着暖橘色的夕阳眯起了眼睛。她以前怎么会不喜欢晒太阳呢?
照在身上多暖啊。
在院子里慢悠悠转了两圈,直到太阳落在屋檐下头,她才又回到房间里。
“打些热水来洗漱吧。”林黛玉打了个哈欠:“我怎么又困了?”
太阳才将将落山,林黛玉就又躺在床上睡了。
紫鹃有些担心,跟雪雁道:“姑娘今儿是不是累着了?平日不见她有这么多觉头。”
雪雁笑道:“姑娘平日睡得就少,要么三更才睡,要么睡上一个时辰就醒,最近好容易好了些。这会儿应该是在补觉,咱们别吵她。”
紫鹃叹气,她觉得雪雁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亮,林黛玉就睡醒了,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许久不曾这么轻松。
只是昨晚上没吃饭,又连着吃了两丸大山楂丸,肚子都饿得有点疼了。
原来肚子饿是这种感觉……这么一想,三哥还真是可怜。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叫:“紫鹃,早些去端早饭。”
听见招呼,紫鹃从外头进来,道:“姑娘醒了?昨儿下午二姑娘、三姑娘跟四姑娘来看你,见你睡了就没进来。我听她们言语里,今儿是要在老太太屋里吃早饭的。”
林黛玉掀了被子坐起:“那我也去吧,还穿那件新比甲。”
不多时,林黛玉梳洗完毕,往贾母屋里来了。
里头还在收拾,三春已经坐在小抱厦里等着了。
见她过来,脸色红润,嘴角还带着笑。探春便道:“昨天去看你——这又是忠勇伯给的新衣服?真不错。”探春上手摸了摸:“毛也厚实,也细腻,还长,竟把我手埋进去了。”
惜春也难得夸了一句:“水田纹好,我喜欢水田纹。只是我个头矮,穿厚的显得臃肿,等开春叫她们给我做个单衫配裙子穿。”
姐妹两个都说话,迎春便也跟着赞了一句:“的确是暖和。”
林黛玉也在一边坐了下来,探春继续道:“昨天去看你,没想你娇滴滴一个大姑娘,鼾声竟然那么大。”
林黛玉一愣,脸立即就羞红了,她忙用手掩住半张脸:“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这种情绪,迎春感同身受到比林黛玉还窘迫,她忙道:“你别听她乱说,没有的事儿。”
惜春点头:“我作证,声音不大的。肯定比咱们说话声音小,得安安静静才能听见。”
“你们捉弄我。”林黛玉扑了过去,只是她跟探春中间还隔了个迎春,动手也不太方便的。
也不知道是谁挠了谁,总之添乱的不少,迎春还要分辨:“我说的是实话。”
姐妹四个笑作一团,外头又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好呀,你们四个做什么呢?讲笑话竟然不叫我知道。”
毕竟是大了,都是能成亲的年纪,几人忙坐直了身子,互相看看理了理头发。
贾宝玉却有点伤心,正要说话,薛宝钗和史湘云也来了:“老远就听见这边笑声不停,真是四只小喜鹊,老祖宗听见一定高兴。”
话被她这么一说就有些变味,竟像是故意讨老太太喜欢。
“宝姐姐,湘云妹妹。”贾宝玉招呼道,三春跟林黛玉也都叫了声宝姐姐。
待众人打过招呼,薛宝钗才又开口:“颦儿这件比甲真不错,只是临近过年,还是穿些喜庆的颜色吧,这太素了些。”
林黛玉昨天还嘲笑了一等伯、二品实权武官、二圣心腹、她三哥穆川不敢吃甜的,薛宝钗这话算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她拢了拢鬓角稍微飞出来的几根头发,撇撇嘴道:“宝姐姐可再别说什么素不素的了。我还记得刚搬进大观园没多久,老祖宗带着人来逛园子,宝姐姐那屋素得人都不敢开口说话。若不是薛姨妈隔三差五就来一句‘我们宝丫头不爱花儿粉儿的’,我还以为你要骗我外祖母的东西填房子呢。”
她怎么什么都敢说!
薛宝钗笑容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就是常说的“颦儿这张嘴”,说出去竟像是要助长她的气焰。
但是林黛玉还没说完:“你再看看这是什么?”她轻轻拉着比甲下摆:“狐狸皮,从古至今,有哪个敢说狐狸皮素的?宝姐姐总不会不认识狐狸皮吧?你们当皇商的难不成给皇帝进献的是兔子毛吧?”
薛宝钗终于是假笑出来了:“颦儿这张嘴,真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那我就再说一句吧。”林黛玉觉得自己现在思维活跃得可怕,她都快要管不住自己嘴了。
“宝姐姐虽然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又劝我别读书,可你总是要显示自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史记你总该读过的吧?‘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诗仙也有词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笑,阴阳怪气道:“宝姐姐才学惊人,你再给举两个例子?”
薛宝钗能保持脸上的微笑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在小丫鬟听见动静不太对,急忙进去找了鸳鸯。
“都说什么呢?”鸳鸯掀了帘子过来,笑道:“老太太都等饿了,回头再聊吧。”
“我也饿了。”林黛玉第一个走了进去。
薛宝钗这才能垮下脸来,史湘云又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她昨儿出去吃了什么?睡了一觉起来,人竟疯了。”
薛宝钗头一次觉得这个没心眼的傻憨憨说得有道理。
众人围着圆桌坐下,贾母看着林黛玉身上的衣服。
有心想说两句吧,又怕说得不合适,让人怀疑她跟忠勇伯的关系。
但是不说吧……忍不住,根本忍不住!
“忠勇伯府上绣娘的手艺倒也还行,不算糟蹋了好皮料。”贾母用她一惯的超然姿态评价着林黛玉身上的新比甲。
“不是忠勇伯府上做的。”林黛玉笑道:“昨儿出去的太急,没穿厚衣裳,这是廖记的手艺,外祖母可知道廖记?”
“如何不知道廖记?”贾母笑道:“他家手艺的确是不错,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他家的衣服,适合年轻的姑娘。用料珍贵,做工也精细,我记得当年还有个蝴蝶裙,用的是细绒布打底,各色绣线绣成蝴蝶翅膀,剪下来缝在裙子上,走过来就跟蝴蝶飞舞似的,京里足足流行了三年,只是没他家手艺好,不够轻巧。”
薛宝钗便附和道:“正是,得一件都很不容易呢。”
林黛玉便惊讶地捂住了嘴:“诶呀,昨儿他们送了八件衣服来,三哥叫我全留下来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贾母不知道是该从“八件”开始,还是该从“三哥”开始。
这还是林黛玉第一次堂堂正正,当着许多人的面,尤其是在荣国府众人面前叫了三哥。
她觉得很是痛快,不过看周围人的脸色,包括宝玉,心里好像都不太痛快。
这不就更开心了?
原先是他们都开心,我一个人不开心,现在是我开心,他们都不开心,这叫什么?
这叫就叫更开心。
“三哥……”贾宝玉茫然的重复,心里在想:她可曾叫过我哥哥?
贾宝玉是知道忠勇伯让林妹妹叫三哥的,他也听过,可他以为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她真叫出口了,还带着笑。
贾母笑得不是很自然,只是脸上皱纹多,到也不太看得出来:“送了你那么些东西,是该亲近——也该要尊敬些的。毕竟是一等伯。”
后头这一等伯,不知道是提醒林黛玉还是提醒她自己的,贾母一边说一边伸手,小丫鬟扶她起来,贾母又道:“先吃饭,我都饿了。”
林黛玉也挺饿的,粥是只吃了一碗,各种蒸物倒是吃了不少。
她才给薛宝钗来了个狠的,那边是不敢说话了。史湘云倒是瞪了她两眼,可惜毫无杀伤力。
三春原本就跟她一起长大的,原先都是好好的,当面更加不会多说什么,加上贾宝玉忽然沉闷,这顿饭吃得很是速度。
等吃过饭,众人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热茶捧着,围坐在一起闲聊着。
“快过年了。”贾母忽然叹道:“你看你们琏二嫂子和你太太,都忙得看不见人了。”
薛宝钗没敢搭腔,薛姨妈不忙,可也只敢晚饭时分跟王夫人一起过来,不然一来显得她闲,二来也怕王夫人嫌她趁机往贾母身边凑。
探春笑道:“正好凤姐姐不来,也叫我们出出风头。她若是在,我们是搭不好腔的。”
有人开头,往下接就容易许多。
几句话聊下来,话题又到了林黛玉身上。
“虽然是长辈,也不好收太多东西。”贾母笑道:“咱们家绣娘手艺也不差的,有什么只管叫她们去做,别叫她们闲着。”
要是搁以前,林黛玉就是一个“好”糊弄过去,但她今天忽然不愿意了。
她刚来贾府的时候,虽然二舅母总给她使绊子,但外祖母的确对她很好,天天吩咐给她这个给她那个,有时候连宝玉都不如她。
只是一年年下来,有可能是习惯了,也有可能是记性不好了,或者还有些其他理由,有些事儿外祖母就不吩咐了。
她若再想要什么东西,不仅要给赏钱,还要受些风言风语,她渐渐地也就不要了。
外祖母能想起来,就有她的,想不起来,那就这么过去了。
但还是有人把她放心里的,连坐垫太冰这种小事都能办得妥妥帖帖,她并不是孤身一个人。
“咳,也不知道还能送多久。”林黛玉意有所指道:“既然他愿意给,我就收了。”
荣国府众人最擅长的就是意有所指,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变了脸色,连林黛玉自己的脸色都变了。
她说的虽然是荣国府,但话出口,她不免也要想:三哥……还能送多久?
一想起这个问题,林黛玉有点惶恐。可他还说了年年都会陪自己上香。
三哥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林黛玉又笑了,道:“快过年了,三哥说带我去大佛堂给我父亲母亲上香,腊月月二十一去,也没几天了,后头我就吃素了。”
她来荣国府这么多年,外祖母倒也没不叫她上香,甚至还会给她准备净室,但每次都要她先开口,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好像做贼一样。
……就好像,外祖母不记得父亲忌日,也不记得母亲忌日,甚至不记得母亲生辰。
但三哥还说了,要直白地说出来。
她这次就说得很直白:“父亲是九月初三没的,母亲是十一月十三没的。这么多年我也没好好祭拜过他们,幸亏有了三哥。这次去大佛堂,我得好好烧些元宝。”
这次是真鸦雀无声了,贾母甚至觉得有点堵。
她揉了揉眼睛,眼圈很快便红了:“这么些年,我一直不敢多想你母亲,一想起她,我就……她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她是我最疼的女儿啊。”
屋里众人忙去安慰贾母。
“老祖宗快别伤心了。”
“姑妈若是还在,也不愿您这样伤心的。”
“老祖宗保重身体,妹妹还要您照顾的。”
这场面叫林黛玉想起她刚进贾府,宝玉摔玉的场景来,明明被吓到的是她,结果所有人都去安慰宝玉。
跟今天何其相似。
就好像……家里没有父亲母亲牌位,生辰忌日也只有她一人记得,是因为外祖母伤心过度,刻意遗忘。
“母亲若是还活着……若是父亲还活着……”
林黛玉抿着嘴,有点想哭,又很想三哥,三哥怀里很暖,上回扑他怀里哭,很温暖。
很快,林黛玉就被贾母抱在怀里,听了一大通:“你长得跟你母亲极像,越长大越像。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来。”
等贾母被安慰好,林黛玉沉默着跟着众人一起出来,虽然大半是装的。
母亲父亲已经过世多年,林黛玉虽然想起来还是会伤心,但也不至于连话都不能说。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就连宝玉都不会没眼色非要跟来。
送走孙辈,贾母脸色阴沉下来,她看着鸳鸯:“她这是怨我。我叫你好好照顾她,一应开销比照宝玉,有什么只管走我的私库,若是我想不起来的,你要提醒我,你是怎么做的!”
鸳鸯吓得跪了下来,再说是老祖宗自己开的头,再说是二太太明里暗里的暗示,再说是一步步试探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再说是有了个忠勇伯,才叫林姑娘成了这样,但她的确是松懈了,这个没得解释。
“是我错了,请老祖宗责罚。”
鸳鸯跪了许久,贾母才开口:“你去寻一净室,去请敏儿跟林如海的牌位,供她日常祭拜。”
“是。”鸳鸯忙应了,还没出去,贾母又吩咐:“准备好了,叫她们都吃上几天素,也去给她们姑妈跟姑父上柱香。”
说完贾母又叹气:“她一个年轻的姑娘……我是怕她忧思过度,没想叫她误会了。”
鸳鸯出来就开始犯难。
净室?牌位,这地儿放哪儿呢?
林姑娘院子里就五间屋子,明显是不够的,放在大观园里……毕竟是贵妃娘娘的园林,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其他地方……荣国府男女奴仆加起来都一千五了,寻个幽静的空屋子是真不容易。
鸳鸯便去寻了平儿,看她有没有法子。
平儿想了想,道:“你说栊翠庵怎么样?地方大,就住了一个妙玉师父,况且清修的地方供上两个牌位也合适。我记得栊翠庵后头还有个玉皇庙,正殿不行,也可以供在厢房。”
“我竟没想到这个!”鸳鸯一下子就轻松了:“早就该来找你。我这叫一个难受。”
平儿小声问道:“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这茬了?”
这话叫人怎么回答?鸳鸯也小声道:“都是那忠勇伯!说要带林姑娘去上香。咳,往年好好的。老祖宗怕她忧思过度,平日都不许提这些,再者一个年轻女孩子,整日对着牌位,也不是好事。都怪那忠勇伯!”
这话半真半假的,平儿也没多问,又换了个话题:“要预备年菜了,今年老祖宗口味可变了?戏班子找哪个?你告诉我,我好叫人预备去。”
鸳鸯刚数了两样,就见王熙凤被两个婆子搀扶着回来了,脸色也不好,笑容都是强挤出来的,说话更是有气无力。
鸳鸯忙起身,帮着一起把王熙凤扶到榻上躺下,王熙凤拉着她的手还笑:“回去告诉老祖宗,事儿办妥了。我专门回王家一趟,叫我叔父的人去跟都察院的人说的,我等到有了回音才回来的,下次早朝就弹劾宛平县令。”
“二奶奶!”鸳鸯知道自己继续待在这儿,王熙凤还得绷着,都不好休息的,只问了两句就赶紧离开了。
平儿吓得什么似的,忙拿了老参片给她含在嘴里,又去拿丸药化开给她吃:“何苦来着?身体是自己的,慢慢来不是一样。”
“老祖宗吩咐的事儿,谁敢怠慢?”王熙凤闭着眼睛,虚弱地说:“办妥了才能好好过年啊。”
平儿坐在一边掉眼泪,王熙凤又问:“我昨天没回来,二爷可有问我?”
平儿犹豫了一下,但王熙凤何等敏锐,就这么短短的犹豫,她就明白了:“说吧,咱们两个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二爷昨晚上在外头过的夜,压根没回来。”
“家里这么些妖精,竟然又腻,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王熙凤冷笑,平儿又劝:“奶奶,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先把身子骨养好再说。”
哪里养得好呢?王熙凤看着帐子顶上的花纹,无奈地叹息。
大魏朝的朝会分三种。
第一就是大朝会,像是正月初一,或者皇帝寿辰,不仅是京官,在京的候补官员,以及勋贵、有爵位之人都得参加。
第二种是例朝,逢五、十日,要求全体京官参加。
第三种就是小朝会,皇帝宣特定的官员参会,商量某些具体事宜。这个就没定点了,一般都在御书房里。
腊月二十就是一次例朝,因为柯元青提前通了气儿,要弹劾贾政,所以穆川也上朝了。
他站在武官队列前头,还挺引人注目的。
旁边是等着进殿的文官,看着他不免要窃窃私语两句。
“他怎么来了?”连忠勇伯都不敢说,虽然是掩耳盗铃,但也能看出来户部大门的功劳流传有多广。
户部尚书莫初尚严肃得连脸上的皱纹都绷平了:“忠勇伯怎么不能来?他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正二品的武将,手下还有侍卫,他不是京官?他不能上朝?”
作为唯一亲身体验过穆川力量的人——虽然因为实力太弱,所以没能体会到完全版,但本着“对手越强,我就越强”的原则,莫大人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说忠勇伯不好。
很快,太监过来引文武百官进殿。
等百官站好,就是皇帝进殿。
皇帝一进来,直接就顿住了,甚至还拿龙袖掩了下半张脸,借着咳嗽笑了两声。
“这个乔岳,把后头人挡得全都看不见了,倒是方便他们偷懒。朕觉得不能让他站在最前头。”
第37章
朝臣们没等到太监喊上朝, 先等到了太监下来调整位次。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站位先是按照品级,然后按照部门。
穆川的武官品级是正二品, 但他还有个超品的一等忠勇伯, 所以是站在第一位的。
太监往他旁边一站,手一伸道:“大人, 您请往这边移两步,站在中间。”
武官还没说什么,文官有人提出了异议:“怎么给忠勇伯单另排序了?武将回来授个兵部虚衔也常见,不能为这个就站中间吧。”
对那些中人之姿,办差没有大功劳,也搞不出大差错的官员来说,早朝就是最好的露脸机会了,如今这忠勇伯站在中间,他又高大, 那皇帝岂不是全看他去了?
太监笑眯眯的解答, 却带着一惯的阴阳怪气:“柳大人, 您站在忠勇伯身后试试。”
柳大人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 但还有点不甘心,还真就往穆川身后一站。
乖乖, 挡了个结结实实, 别说圣上了,连龙椅都看不见, 整个早朝只能数忠勇伯背后的大授和小授上的绳结和玉佩打发时间了。
在小声的嬉笑中,柳大人灰头土脸站了回去。
太监喊了上朝行礼等话,早朝正式开始了。
皇帝看着中间跟柱子一样矗立在殿里的穆川,十分满意, 安全感满满。
腊月二十的早朝,基本上是今年最后一次了,讲的事情也多是好事儿。
什么今年收成好,百姓一定能过个好年,那边过年感激陛下隆恩等等等等,之后再封赏几个老臣,说说几日封笔,几日开笔,再讲讲过年的宴会怎么安排,差不多就过去了。
穆川说实话是不太喜欢上朝的,一站至少一个时辰,还不能动,对未来可能的下肢静脉曲张贡献了显著的进展。
大事儿差不多说完,太监喊出那句熟悉的:“有本启奏。”
穆川精神了。
柯元青没立即出来,他是个正六品的县令,站位靠后,他得谦让,等前头的官员说完才轮到他。
这一等,站位更靠前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先出来了:“陛下,臣要弹劾宛平县令柯元青。他擅自去大兴县拿人,又纵容衙役冒犯荣国府,以下犯上,罪无可赎!柯元青何在!”
别说柯元青了,就连站在前头的吏部尚书、本次事件的具体策划者李太九都开始抖了。
这是什么?
这是他们预案里最好的情况,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跟王子腾私交甚好的那一位,战场一下子就扩到了最大。这么搞还得找盟友,他们一家吃不下。
柯元青快步上前,穆川适时侧了身子,让皇帝能看见他。
“陛下,张大人弹劾臣实属无稽之谈。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奴行凶,霸占平民土地,那家一死一伤,还有一个被拉去服兵役的,臣不过是想请荣国府的奴婢来宛平县协助调查——”
“大胆,不过是狡辩!你——”
“你让他说。”这次是皇帝叫张峻岭闭嘴:“你当御史的常说广开言路,怎么只能开你的言路不成?”
这风向不对啊,张峻岭一声“遵旨”,立在一边不说话了。
柯元青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并不专业的演技此刻也有了十成十的加成。
“朱票送了四次,四次都被打出来了,最后一次还是问忠勇伯借了两个人,这才勉强送到,只是送到也不顶事儿,人家是荣国府的奴婢,根本不来,甚至还能叫都察院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弹劾臣。一个奴婢,一个正四品的御史。”
此刻京县官儿难当有了具象化的体现,在场有几个有相同经历的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听到这儿张峻岭有些后悔,前两日王家人来求他办事儿,还送了不少银子,以及价值不菲的年货。
他当时细细问了,能去宛平县衙告状的,能是什么什么人?
所以张峻岭一口就答应了,况且方才柯元青也说了“霸占平民土地”,是平民。
没想到竟然柯元青竟然一点都不心虚,竟然还敢在皇帝面前辩解。
不过问题不大,民告官先打五十大板,就算告赢了还得再打五十大板,只要找到事主稍微分说一二,这状纸就能撤下去,况且荣国府在大兴地界,这个也能拿来说事儿。
而且告官员,本就该都察院管的。
张峻岭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柯元青:“你治下平民不懂大魏律,难道你也不懂?我怀疑你当初科举是什么考过的!状告官员,不是你一个县令能接的,你想要做什么!那事主姓甚名谁,哪里人事!下朝之后交由我都察院办理!”
穆川旁边来了一句:“早就听说左佥都御史张大人跟九省都检点王大人私交甚好,王大人又跟荣国府是姻亲——”
“忠勇伯!我们说的是办案。”
“我还没说完呢。”穆川叹气:“张大人跟王大人私交好,我是不信的。”
张峻岭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穆川又道:“一个奴婢都能让张大人兴师动众在早朝上弹劾六品的县令,朋友做不到这样,这得是——”
虽然他没说,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自动加上了:狗。
张峻岭很想大喊:我不是狗!我是为了银子!银子你懂不懂!
他涨得面色通红,虽然早朝上吵起来拿笏板和奏折打人的不在少数,虽然他手里的笏板还是象牙的,但他不敢打忠勇伯。
只要忠勇伯还手,只要一拳,他就得跪在地上求自己别死。
“此事与你无关!”张峻岭冷冰冰道。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穆川道:“我爷爷死了,我二叔被生生打断一条腿,我被拉去服兵役,我还不能讨个公道?幸亏当初没去都察院,不然肯定是没公道了。”
张峻岭呆若木鸡立在哪里,下意识反驳道:“兵役本就是应该,拿银子抵徭役是优待,忠勇伯又因此立功,岂能用这个理由告状?”
穆川缓慢而又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我觉得我能考上武状元,你说呢?”
肩膀上的手还没走呢,而且还移到了脖子上,并且力道越来越大,张峻岭虽然咬着牙没说话,但头已经低下去了。
穆川拉开衣领,展示他胸口的伤疤:“我路上就被打了一顿,差点死了。报效朝廷、效忠陛下我做得比你好。”
张峻岭知道破局的唯一希望,就是把这案子接到都察院,他咬着牙道:“那也不能去宛平县衙告状!”
“我又没告工部员外郎。”
专门重读了的工部员外郎叫工部尚书吓得在寒冬腊月冒了一头冷汗,他工部就算是擅长工程,大门也比户部结实那么一点点,但也没结实到能抗住忠勇伯的地步。
那是个恩推官,不能算是工部的人!
“我告的是奴婢周瑞有私产,地是宛平县的地,地契在宛平县过户,我是宛平县人,我一个一等伯,告一个奴婢,这都察院也要插手?就这你还不承认跟王大人私交甚好?”
卧槽!朝中大臣的目光又全都聚焦在了吏部尚书李太九背上,这么好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什么都没告,却什么都告了!还生生把都察院拉下水了。
李太九如芒在背,是啊,这么好的主意,是那个很有天赋的忠勇伯想出来的,甚至还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问题不大,我们可以把战果做大做强。
跟惶恐不安的张峻岭不一样,大兴县令朱思其轻轻一声叹:“京城县官不好做啊,前两天若是没忍住……又逃过一劫。”
这时候,柯元青的同窗加同乡,都察院的七品小御史史文轩终于跳了出来:“陛下,臣要弹劾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奴行凶!仗势欺人!草芥人命!”
穆川又加了一句:“我觉得你也可以弹劾你们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收受贿赂,以权谋私。对了,这位张大人还说柯大人科举作弊。大魏律里,这罪名可不小,若是诬告,他告柯大人什么,他就是什么罪。”
是的,真要较真儿,张峻岭的功名就没了。
在穆川提前告诉皇帝他要告状之后,皇帝其实也想过他能做点什么。
比方对已经成沉疴旧疾的世家,比方王子腾。
皇帝道:“一个奴婢,不必兴师动众,还是交由宛平县令处置——”
张峻岭心都凉了,处置?这不都定了基调了吗?但是让他心凉的远不只这么一点点。
“张峻岭,你……回家歇一歇,好好读一读大魏律。”
“对了。”皇帝又嘱咐宛平县令:“若是那奴婢还拘不来,去找忠勇伯,让他亲自去,别叫人冒名顶替了。”
“谢陛下!陛下明镜高悬、大公无私,是大魏之福,是百姓之福,是臣等之福!”
“着令贾政即刻进京!”皇帝又吩咐。
“风闻奏事……臣是御史,臣可以风闻奏事!”张峻岭还在喃喃自语。
穆川就在他旁边站着:“风闻?是王家给你吹的风,还是贾家给你吹的风?风闻奏事不是让你来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借口!”
后头还有朝臣有本,但经历这么一场,有本也无本了。
李太九甚至生出点空虚的感觉。
往常他们弹劾同僚,或者争个什么政策,得唇枪舌剑来回好几场,皇帝甚至会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谁的都不听。但这次不一样,轻松的好像都没怎么出力,第一场就顺利结束了。
宠臣啊,不是很理解……或许不仅仅是宠臣,李太九眯着眼睛想,陛下登基多年,羽翼丰满,也是时候处理那些世家勋贵了。
李太九能看清这个,别人自然也能看清,下朝之后不少人都三五成群急匆匆离开,想必是寻隐秘地方商量事情去了。
穆川得了不少同僚的安慰,尤其是工部尚书,他客客气气表达了同情和安慰之后,还有多说了一句:“那荣国府贾政是恩推官,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才得了这个工部的位置。”
穆川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大人能不跟他同流合污,实属工部之幸!”
大门保住了,工部尚书拱了拱手,面带微笑离开。
这位走了,还有下一位。
“忠勇伯。”
“齐大人。”
穆川脸上还带了些微笑,这位齐大人,是他一直想要结交的崇文门税务监督。
官位不高,只有从五品,但至少都会挂一个户部侍郎的虚衔,之后升任户部尚书的也不在少数,是个升职的快车道。
至于崇文门税关,这个衙门管着京城九门的税收,年景好的时候,一年能上交快一百万两的税银,就是年景不好,也有七十多万两。
这还是去掉各级官员和吏员以及下头衙役的分润,以及衙门运作的成本之后,上交国库的纯利润。
崇文门税务监督,就跟他老岳父的两淮巡盐御史一样,一人只能做一年。
穆川一回来就想给他的手下们活动到崇文门税关里,一来这衙门的确是京城油水最丰厚的一个,就是杂役,一年也能落下一两百两银子。
二来有人在税关,总归是能有些便宜的。尤其是来往货物检查,手上仔细一点,损耗就能大大减轻。
平南镇的贸易往来,不能次次都挂他的牌子或者是李老将军的牌子吧,量实在是太大,着实会引人怀疑。
穆川一开始还有点着急的,不过查到这位大人的履历,他就开心了。
巧合,实在是过于巧合。
这位崇文门税务总管齐少一,正是十一年前宛平县的县令。
这不就撞他手里了?
早朝上,齐少一刚开始还没当回事儿,可后来越听越不妙。
忠勇伯公开的履历文武百官都知道,宛平县香山乡林家村人,十一年前去平南镇当兵。
齐少一刚看见这个的时候还笑了笑:“跟我也有一段香火情。”
但经过这一早上,齐少一的笑容就变成了惊恐。
这哪里是香火情,这是三昧真火,真烧起来,他就尸骨无存了!
“那位九省都检点。”齐少一使了个眼色,道:“在京里的声望不是很好。尤其是当年的衙役和文书,最好是差人保护起来,否则……怕是会杀人灭口。”
穆川表情严肃道:“多谢大人提醒。”
“不过是白白提醒你两句。那位柯元青也是个难得的厉害人物,又是李大人的得意门生,就是没有我,也能想到这一点。”
穆川心里点了点头,不止想到了,还打算设个局呢,就连那个断腿的王狗儿周围也有人盯着。
但是面上,他还是郑重其事地道谢:“不管他们能不能想到,大人能出言提醒,可见大人心中有正义。”
这话表示了善意,也很符合官场上谈话的节奏,齐少一继续道:“当年我也曾当过一年宛平县令,着实是不好管,将近一百万的人口,做到事无巨细过于困难,难免会被下属蒙蔽。”
解释完,齐少一话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临近过年,崇文门人员贸易往来众多,人手怕是不太够,听闻将军治军严谨,手下士兵英姿勃勃,势不可挡,不知道将军可否割爱几人,来我崇文门税关当差?”
“大人客气了。”穆川笑道:“我正要为他们谋差事呢,不知大人需要几人?我先挑能打的给大人。”
齐少一笑道:“崇文门是最忙的地方,也是最缺人的地方,正是要能干的人来。这样,两个小队加两名队长,一共二十人如何?”
最繁华的崇文门,就是除夕跟正月初一也是人来人往的,这差不多就是一年五千两银子许出去了。
穆川拱手:“我先替他们谢谢大人了,明日便叫他们去税关衙门报道。”
既然得了好处,穆川也给他喂了颗定心丸:“当年那官司,据说是中人找了老关系直接改了文书,这等作奸犯科之人,真的很难防范,陛下断不会为了这等小事责罚大人的。”
齐少一笑道:“多谢将军吉言。京里各省会馆不少,将军有空也来我们滇池会馆坐坐。”他一边说,一边又给穆川塞了一张象牙镶金的牌子:“快过年了,我吩咐他们给将军留两条上好的云腿,另有二十年的普洱茶饼,过年解腻最是合适。”
“大人客气了。”
送走齐少一,穆川想这不又拉上一个关系,滇池跟平南镇距离也近,那边喝的砖茶,也有滇池产的,等开春通过滇池会馆订上一些,两三次贸易之后,关系不就又近了?
另一边,齐少一也在回想这次的得失,他原以为穆川是个武将,不好打交道的,没想就一句直白的话都不用说,也不用暗示他自己前途无量,结仇不如留个路子,就把事情办妥了。
“朴素老实?”齐少一笑着摇头,忽然又笑道:“今后我也要加入宣传忠勇伯忠厚善良,诚实友善的行列。”
朝堂上的动向暂时还没影响到荣国府。
主要是因为王子腾还在巡查不曾回京,加上荣国府消息又不灵通,唯一能通风报信的御史又被停职了,自己先失魂落魄了,别说想不起来,就算想得起来,也完全不想搭理荣国府。
大观园里依旧是岁月静好,周瑞家的照例喜气洋洋督促下头干活的婆子:“把车子打扫干净些,马上过年了,太太要出去赴宴的,不能丢了荣国府的体面!”
潇湘馆里,贾宝玉陪着林黛玉解闷。
虽然林黛玉现在不怎么闷了,穆川送她的东西她还没玩腻,不过贾宝玉也找到了两人相处的新诀窍,那就是别打搅她。
缝好一个小枕头,林黛玉放下针线,问贾宝玉:“明日我同三哥去大佛堂给我父亲母亲上香,你可要同去?”
贾宝玉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但是对上林黛玉的眼睛,他又……不想让林黛玉认为是自己不想去。
“老太太吩咐鸳鸯姐姐正安排净室呢,就在栊翠庵里头,咱们在自己家里祭拜岂不更方便些?外头又冷,前儿又下雪,大佛堂还挺远,不如推了那忠勇伯如何?正好我陪你一起茹素。”
再说宝玉善良,这会儿林黛玉也有些生气:“你不会是……不想见忠勇伯吧?”
贾宝玉笑道:“我跟他也没见过几次面,谈何想不想见呢?只是隔壁东府大老爷过世,今年祭祀要珍大哥主祭,我也跟着进了一位,都是第一次,珍大哥总担心出错,还叫我帮他改祭文,要多练练呢。”
很显然,林黛玉还是没有被他说服,贾宝玉又道:“况且还要帮老爷收拾外书房,老爷的那些清客们,有些没跟着去的,也得送些礼才是。”
“哼。”林黛玉冷笑道:“你爱去不去。”说完就站起身往书房去了。
“好妹妹,好妹妹。”贾宝玉追了上去:“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去还不行吗?”
“不用你,我自有人陪。”
贾宝玉正讨饶,袭人忽然闯了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走:“好我的宝二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胡闹?周瑞叫官差冲进家里带走了,太太急得晕了过去,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贾宝玉叫了一声:“太太!”就跟着袭人急匆匆的走了。
林黛玉捂着心口站了一会儿,吩咐道:“拿件素净些的斗篷来,我也去看看。”
林黛玉这边刚出来,就见三春姐妹结伴而来,林黛玉站着等着一会儿,三人过来,探春道:“咱们一起。”
只是出了大观园的院子,却没往东边王夫人院子去,而是往西边老太太院子里去了。
“不是说太太晕了?”林黛玉问道。
探春道:“怒急攻心,已经去老太太屋里了。”她又压低声音,“凤姐姐也在。”
往老太太屋里也好,至少近一些,林黛玉跟着她们一路快走,到了地方已经有点喘咳了。
贾母屋里乱成一团,王熙凤跟周瑞家的跪在地上掩面而泣,贾母都没坐着,鸳鸯扶着一边,王夫人扶着另一边帮她顺气儿。
“你是怎么办的事!”王夫人怒道:“周瑞怎么就能叫官差捉走了?不过一个县令,他怎么就敢在荣国府撒野!”
王熙凤前天回去到现在还没歇过来,浑身上哪哪儿都难受,索性就借着劲儿哭了出来:“我并不敢欺瞒老太太跟太太,前儿我回王家,去都察院那位大人家里,也是我叔父留下来的人去的,王信也知道的,太太只管叫人来问。”
周瑞家的也哭:“……我们受些委屈不要紧,可太太的脸面,老太太的脸面,国公府的脸面,贵妃娘娘的脸面呢?生生叫人撕下来,啐了两口还要踩来踩去。”
周瑞家的这番添油加醋,叫贾母越发的气愤,她先一指王夫人:“后日你进宫——”
“老太太,这月已经去拜见过娘娘了。下次再去,最快也是娘娘的千秋节。”
说是每逢二六日进宫,但一月只能去一次的。不然后宫来来往往的都是外人,成何体统?况且就是寻常女子出嫁,也不会跟娘家来往如此密切。
贾母噎了一口,又指王熙凤,沉声道:“再去打听!无非就是要银子,多给他些银子就是,上回琏儿那事儿你就办得很好,这次也要好好办。”
王熙凤正应是,二门上两个婆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老太太,大事不好!外头来了两个官差,说咱们家二老爷事发了,陛下要招他即刻进京,这两位官差是去押解老爷的,来问咱们家里要盘缠。”
贾母一阵眩晕,直接就朝后倒了过去,幸好王夫人跟鸳鸯拉住了她,才没叫她摔了。
两人小心扶着贾母坐到了罗汉床上,又拿垫子给她靠上。
贾母好容易缓过劲儿来,连声地道:“琏儿!去找琏儿回来,叫他去打听消息!叫大老爷先去应付,给他们一千两银子,叫大老爷务必问出来究竟是什么事!”
屋里人都红了眼睛,林黛玉却有些抽离,她并不能感同身受。
周瑞被抓走了,她先想的是前几日那朱票,说是被撕了好几次的朱票,究竟有没有人看过那上头写的究竟是什么。
看见周瑞家的跪在地上哭,她也并不觉得可怜。
至于二舅舅事发……她见二舅舅的次数,似乎也不比见三哥的次数多多少。若是按照年算,还没见三哥的次数多。
林黛玉低下头,揉了揉眼睛,至少红是红了。
有贾母吩咐,下人虽然慌乱,但至少是有事做了。
贾母环视一圈,看着一个个眼圈通红,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家人,沉声道:“咱们是荣国府,是一门双国公的贾家,有从龙之功,什么风雨没见过?宫里还有个贵妃娘娘,不能自乱阵脚,该干什么还去干什么。去吧!”
众人行礼,一一离去,贾母忽然又道:“黛玉,你先别走,我有几句话要吩咐你。”
第38章
其实贾母叫林黛玉做什么并不难猜, 就连贾宝玉这等完全不出门交际的人也知道。
无非就是明日上香,去问问忠勇伯,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想明白这个, 贾宝玉不免有些萎靡不振, 他早上还跟老祖宗说,叫拦着林妹妹别出去, 冬天天冷,那忠勇伯又是个粗人,哪里会照顾人,林妹妹跟着他出去就是受罪。
可惜……但贾宝玉心里还是有点希望的,万一老祖宗也觉得不叫林妹妹出去更好呢?
贾宝玉等在了外间,这样等林妹妹一出来,他立即就能知道了。
屋子里头,鸳鸯让出了地方,林黛玉上前搀扶住贾母胳膊, 扶着她进了内室。
贾母坐下, 叹道:“大佛堂是个好地方, 供奉的都是皇室宗亲的灵位, 很是清净,一般人进不去。你几年没好好上过香了, 去去也无妨的。”
贾母一边说, 一边飞快地把忠勇伯又想了一遍。
他能弄来太上皇跟皇帝的碳,送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 明年又要做北营统领大将军,他只要开口问,就代表了他的态度,这事儿就能了结。
林黛玉嗯了一声, 也没说什么,反正着急的不是她,再说三哥也说过,有事儿往他身上推。
贾母还在那儿犹豫、权衡,斟酌语句,林黛玉早就跑神了。
她甚至还改编了一个笑话:三哥那么高,天塌下来有三哥撑着。
“玉儿啊。”
啊?林黛玉忙收敛心神,叫道:“外祖母。”
“明儿你去上香,也问问忠勇伯,咱们家这事儿……也不是要他帮忙,只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就行,到时候也知道该去找谁。”
林黛玉就听见“咱们家”这三个字儿了。
“怪不好意思的。”林黛玉为难道:“一个下人,去问忠勇伯,他也管不着这个吧。他才回来,又得陛下宠信,风头正盛,多少人盯着呢。”
不好说贾母是生气还是羞愧,她顿了顿又道:“是问你二舅舅。”
林黛玉松了口气,竟把二舅舅忘了,肯定是因为他走了三年的缘故。
“我……我就怕他不知道。”林黛玉脸上还是跟刚才一样的为难:“文官的事儿,他一个武将,况且二舅舅还是在琼州外放。不过问一句也没什么,但外祖母也别光指着我一个人,琏二哥整日在京城交际,消息更是灵通。”
“那是肯定,不过叫你白白问一句,知不知道就算尽个心意,毕竟是你舅舅。”贾母脸上挂上了假笑,又吩咐鸳鸯:“去把上回他们——”
她顿住了,想挑个忠勇伯不曾送过,并且还很名贵的东西真难:“罢了,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还是先养好身子。鸳鸯,给你林姑娘拿一根红参来,这个吃了不上火,常叫丫鬟给你切了泡水吃。”
林黛玉道谢,贾母笑道:“看着你亭亭玉立的样子,我也放心了。早些回去吧,还得准备明儿出门的东西。”
小丫鬟抱着参匣子送林黛玉回去。
林黛玉一出去就看见在外头等着她的贾宝玉。
“林妹妹。”贾宝玉迎了上来,但是又不好直接问,便委婉地表示了歉意:“太太不太好,乱糟糟的……我明儿……可能得留在家里,太太离不开我。”
从小一起长大,说实话,贾宝玉的确是天真,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林黛玉看见他这个样子,要说生气也是有的,但这气也不全是冲着贾宝玉,还有冲着自己的。
“你留在家里能有什么用?添乱吗?”她说完就走,贾宝玉愣了愣,急忙追了上来。
“林妹妹……我……”
“宝二爷别处添乱吧。”林黛玉冷着脸道:“我这儿事情一大堆,招待不了宝二爷。”
连着被刺了好几次,又觉得林妹妹辜负了他的心意,还跟外人亲近,贾宝玉伤心起来,漫无目的在园子里乱逛。
贾母屋里,她沉默着想了许久,鸳鸯上前小声道:“老太太,要不让我跟着林姑娘去上香。林姑娘屋里那丫鬟,紫鹃……笨笨的,自有一副执拗劲儿,雪雁一天也不见她说三句话。我跟着去总比她们强些。”
贾母如何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是……
别看她在外头严厉斥责,可真要说助力,贾家已经没什么助力了。
当然要说是婚丧娶嫁或者明年她做大寿,还是能请来大把大把的尊贵客人,可要真出了什么事儿,能有几个人来?又能有几个人伸手。
所以更加不能惹恼了忠勇伯。
“不用。”贾母故作轻松笑道:“黛玉一向聪慧,有她我放心的。”不过说完这话,贾母又吩咐:“你去跟紫鹃说一声,等黛玉歇下,叫她来我这儿一趟。佛门重地,别失了礼仪,雪雁又小,她得打起精神来。”
这就是说别叫林姑娘知道,鸳鸯想了想,道:“我去给林姑娘送些蒸奶馍馍吧。”
贾母点点头,只是没等鸳鸯出去,她又改了主意:“别叫她来了,兴师动众的。你就说一声就行。”
因为周瑞被官差带走这事儿,整个荣国府都兴奋起来,但真要说害怕,也是没有的。
一半人等着看热闹,一半人等着上去吃一口。
探春又去王夫人屋里看了看,安慰几句刚出来,就见赵姨娘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探春一下就难受起来,可她也知道,若是不过去,赵姨娘必定要大声叫喊的,到时候就更难受了。
“姨娘不好好照顾环儿,又闲了?”一进去,探春就先声夺人。
赵姨娘嗤笑两声:“姑娘这话说的,太太那边火急火燎的,我不去关心两句,回头又寻个理由作践我。”
“姨娘这么会说话,还是多关心两句吧,看太太生不生气。”探春讽刺道。
赵姨娘给探春倒了水,又问:“究竟是怎么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听他们说还连累到老爷了呢。”
探春连看都不看那杯子一眼:“我一个姑娘家,我不关心这些,姨娘若是关心,只管问太太去。”
原本就烦躁,能应付这两句,探春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站起身来:“快过年了,姨娘还是安生些,在屋里抄抄经书,免得又惹太太生气。”
赵姨娘瞧着探春的背影嗤笑一声:“生你还不如生个棒槌!不过……”
若是太太的陪房连累了老爷,其实对她来说倒是好事儿。赵姨娘忙去针线篓子里挑了几块好点的布头,当个由头去打听消息了。
大观园里,邢夫人急匆匆到了迎春的紫菱洲,一进去就摆摆手叫丫鬟下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迎春道:“太太问的是什么?”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邢夫人不耐烦道:“我跟你老爷住得偏僻,消息也不灵通。听说周瑞叫官府捉走了?二老爷还叫罢官了?”
迎春想了想:“只说是押解回京,倒是没听见罢官两个字。”
“都押解了,难不成是升官?”邢夫人笑得挺开心,又问:“究竟是怎么回 事儿,你都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错!”
迎春把能记得的都说了,邢夫人满意了,她笑道:“你好好听着,有什么消息只管来告诉我。回头我跟你老爷搬回正房,少不了你的好处。”
邢夫人说的直白又露骨,迎春替她尴尬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邢夫人瞧见了也不在意,赶忙回去给贾赦报信了。罢官好,罢官了看二房还怎么霸占正堂!
到时候等二房搬去小屋,她管荣国府,她也要天天安排人说二房的不是。
荣国府后门的这一排院子里,周瑞一家住在中间的院子,两边还有前头两排,也都是同样规格的两进三间小院,住得都是体面的管事。
周瑞家的还在王夫人屋里哭呢,她的邻居几家倒是凑在了一起。
“他犯了什么事儿?”
“这谁知道?当初我还劝他看看朱票,好生解释解释,宛平县令大小也是父母官,哪知道他不仅撕了,他还啐了两口踩了好几下,前后好几张朱票,一张没留。这不活该吗?”
“你那是劝?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你再多说两句,他都恨不能跟那拿刀的捕快拼命了。”
“说起来……他可是进了大狱,就算能出来,那差事也不能归他了吧?”
说起来周瑞一家两口的差事,那是人人都嫉妒的。
周瑞管春秋两季的租子,回来随便说说什么“上半年遭水患、下半年没下雨、去年遭了蝗虫还没缓过来、庄子遭了贼、屋舍该修了、家具糟烂了”等等,主子还能亲自去查探不成?
荣国府的主子又个顶个的“慈悲”,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就纳闷了,合着大魏朝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就他们荣国府的庄子年年有事儿,搁这儿平衡国运呢?
周瑞家的就更不用提了,管着府上女眷出行,不管去哪儿她都能跟着,尤其二太太,又是代表荣国府交际的,去的都是好人家,周瑞家的出去一次得的东西,就能顶好几个月的月钱,那叫一个让人嫉妒。
“说起来他们都是王家带来的奴婢,就算要轮换,也该轮到咱们贾家的家生子儿了吧?”
“谁说不是?王家来的会糊弄人,扒上王家的也学会骗人了。”
有个婆子冷笑道:“我上回还听她们糊弄小丫鬟,一个鸡蛋要十文。这可是京城,哪儿缺鸡蛋,京城都不能缺鸡蛋,再说了,国公府没鸡蛋吃,那外头不得一片片的死人?大魏朝还能剩下什么?呸呸呸!”
“那些副小姐们是好骗,一只鸡才四十文,一个蛋就要十文,还真是一个敢骗一个敢信。况且国公府吃鸡蛋要自己买?粮食蔬菜牲畜都是自己庄子上的,就是不养鸡?那鸡夜里是吃人还是怎么?”
“可……又能找谁说呢?管家的是二太太,管事儿的是琏二奶奶,全都姓王,不提拔自己人,难不成提拔你?”
众人面面相觑:“散了散了,没什么可说的。”
虽然这么说,但财帛动人心,众人回去盘算起各家的门路来,怎么也得分一杯羹才是。
虽然不敢真的一方有难八方添乱,但暗地里踩一脚是没问题的,添乱只要不添在明面上也一样没问题。
反正……这可是荣国府,家里大姑娘还在宫里当贵妃呢,有什么可怕的?
大明宫里,太上皇的消息可比贾家灵通太多了,不过召集几个人问一问,他就知道了这件事的全貌。
太上皇阴沉着脸,语气却有点软:“你说他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难道他觉得我这个太上皇不能替他做主?”
戴权还在想什么答呢,他想跟忠勇伯结个善缘,毕竟太上皇身体大不如前,年纪又这么大了,将来……交替之际,万一有点什么,得有个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不过还没等他想出词儿来,太上皇自己先有了。
“唉……当年荣国府的老国公死了,是朕特意恩准他们不用降等袭爵,又叫他袭了个国公。”
“贾政的官位,也是朕赏赐的。”
“贾家的姑娘能进宫,能当上皇妃,也跟朕有点关系。”
“……也难怪他误会朕。”
行了,不用想词儿了。
戴权道:“忠勇伯心里还是有陛下的,老奴听说他告得是下仆有私产,一句没提荣国府的主子。”
“你不懂!”太上皇难得升高了声音:“这才更叫朕担心,荣国府仗着祖上功劳,这些年一点不知道上进,如何能跟大将军比?反而叫大将军让他,那公理呢?大魏律呢?若是还有像大将军这样的人呢?”
太上皇想了想,道:“他才来京城,家底儿又不好,一个一等伯……一年到头连俸禄加爵产也就三千两银子。这样,你去给他送些银子。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正二品的官儿,一年怎么也得两万两吧,全都给他发了,稍稍能解燃眉之急了。”
戴权应了声是,忙去办了。
大魏朝的俸禄分三种,第一种就是基本工资,包括银两、布匹和禄米,这个不高的,一品官一年下来,全换算成银子也就五百两。
下来是有正经差事的官员的福利,冬天有碳敬,夏天有冰敬,还有住房、做衣服、坐轿子等等衣食住行的补贴,一年也能有三五千两银子。
最后就是部门的福利,哪个部门油水多,年终福利就好。
三种都加起来,一品的官员就能上两万两。
拿穆川来说,他满打满算就当了三个月的龙禁尉大将军,基本工资也就一百两出头,冬天的碳、还有铠甲等等,全都给的实物。
但这个龙禁尉是大明宫的编制,发多发少全看太上皇。
那太上皇是怎么说的呢?给他补到两万两。
戴权又去库里寻了一对上好的玉如意添上,亲自带着东西来忠勇伯府了。
穆川正跟窦长宗说话:“齐大人给了二十个名额,还有两个小队长,你挑上四十人,明天一大早就去崇文门税务找他,再叫他挑挑,看哪个合适,态度尊敬些。知道怎么说吗?”
“将军放心。”窦长宗笑道:“您这时常教着,我们又不是傻子。挑奶妈还得十个里头选三个呢,哪儿能说二十个就只有二十个呢?得叫您看了合适,才好当差的。”
“对,就这么糙糙的话说给他听。去了先少说多做,尽快把底细摸清楚。”穆川吩咐完窦长宗,又叫了人来:“去滇池会馆说一声,明天我带林姑娘去他们家吃饭,订些特色好菜,要新鲜的,若是有放了糖的菜,多备几样。”
这边吩咐完,戴权也带着银子跟赏赐到了。
穆川领了赏赐,谢过太上皇,又跟戴权道:“毕竟是上皇的老臣,有些体面的,我才来的,我知道的。”
戴公公苦笑道:“他们算哪门子老臣?不过是仗着祖宗脸面胡作非为罢了,将军且看吧,等那贾政回京,上皇是必定要撸了他的官的。”
“没想上皇如此公正廉明,倒显得我心胸狭窄了。”
戴权回去把穆川的话一转述,太上皇果然开心:“如此甚好。那贾家那么些人口,几十房的人加起来,竟然没有一个出众的。唯二的两个,一个考中进士,出家了,一个考上秀才,早死了。可见他们家荒唐到了极点,一个好人都留不住,早就不可救药了。”
原先不出事儿也就罢了,太上皇也想不起他们,如今惹出事儿来,再叫人查查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那真是看哪儿哪儿不顺眼,处处都是刺儿。
到了晚上,贾琏回来了。
临近过年,他又管着贾家庶务,难免要外出应酬的,应酬嘛,就是喝酒吃饭看戏,一天下来,身上酒气也挺浓的。
王熙凤故意扇了扇风:“二爷还知道回来?今儿多少人出去找你。鸳鸯都来催三回了。”
贾琏进府,已有小厮跟他说了贾府变故,贾琏吓得酒都清醒了大半。
“还有你们王家办不成的事儿?”贾琏语气也不客气,“张大人是怎么说的?”
王熙凤眉头一皱,想想还是说了实话:“我总觉得这次不太对。王信去张家送银子,那边只说张大人外出访友,还不曾回来,连银子都不收,这明显就是推脱之词。”
贾琏跟着皱起了眉头:“应该不是罢官……虽然那官差说的是押解,我觉得八成是吓唬咱们,想多要银子。真要罢官,不得来咱们府上宣读圣旨?二老爷的官又是太上皇赐下的,太上皇不开口,皇帝也不能轻易夺了去,况且二老爷还是皇帝的岳丈呢。”
王熙凤嗤笑一声,正想说恭维他的时候,二老爷是岳丈,真算起来,人家正经岳丈封的是国公。他算哪门子岳丈,谁家把岳丈往三千里流放呢?
只是这话说得太狠,王熙凤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外头就吵起来了。
“丧门星!苦瓜脸!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哭哭!大过年的你哭什么?连我的福气都要被你哭完了!”
王熙凤眉头一皱,笑道:“这秋桐毕竟年轻,一天到晚都精神十足的。”
“你若不愿意你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又不是强迫来的,上赶着扒着二爷,屁颠屁颠进了荣国府。二爷委屈你了?二奶奶委屈你了?打个照面你就哭,我——见你还不如见鬼呢!”
王熙凤挑着眉毛看贾琏:“二爷不去劝劝?秋桐可是在骂你的心头好。另置办了屋子,就是国孝家孝、停妻再娶也要迎进门的尤二奶奶。”
这一长串话听得贾琏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道:“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去老太太那边请安了。”
贾琏走得有点慌张,不多时又差人回来给王熙凤报信:“二爷说老太太催得急,他连夜出去打听消息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又跟平儿道:“瞧见了吗?这就是贾家的男人。”
第二天一大早,穆川刚到荣国府,才从大门进去,就见林黛玉笑盈盈站在暖阁门口等他,手里还抱了个毛绒绒的暖炉。
“怎么站在门口?冷不冷?”穆川忙迎了上去。
“不冷。”林黛玉摇摇头,又道:“我穿了三哥给的羊绒里衣,还挺热的。”
这话说完,林黛玉脸上有些发烧,好像这话不太合礼仪,不能跟人说的。
哪知道穆川就跟没听出来似的,道:“我里头也穿了羊绒。”
林黛玉放心了:“三哥可要喝些茶?”
穆川挑了挑眉毛:“我来又不是为了喝茶的。我给你带了点心,你路上垫垫。大佛堂有点远,但是咱们中午不在那边吃素斋,我在滇池会馆订了位置,咱们上过香去那儿吃。”
“云腿。”林黛玉立即就道:“我还没吃过呢,听说不如金华火腿咸,有些别样的风味,也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那咱们这就走?”
紫鹃跟雪雁另有两个提着东西的婆子跟了上来,转过弯,林黛玉就看见申婆子在马车边上等着。
林黛玉立即就笑了:“申妈妈。”
申婆子也是一脸的笑意,放下凳子扶林黛玉上马车。
她们两个是高兴了,穆川反而不太满意,这就是带申婆子出来的坏处,有什么事儿申婆子全干了,他就是个无情的引路机器。
大佛堂在城北,从安定门出去再往西北方向快十里地就到了。
穆川骑马走在最前头,临近过年,京城里人也多,他们辰时初刻出来,到地方已经是巳时了。
来这种高级场所,基本上都是提前预约的,也方便他们准备轿子,安排厢房。
马车停在山门,又有带发修行的俗家居士抬着轿子上来,等林黛玉上了轿子,一行人又往里头走,到了大佛堂正门,林黛玉下了轿子。
环境的确是好,虽然已经是寒冬腊月了,但里头至少一半的花草树木还都是绿的。来往僧人走路不急不慢,很是从容。
穆川询问:“坐了快一个时辰的马车,咱们先去厢房歇歇,然后再去上香?”
“好。坐久了身上都僵了。”林黛玉小声道:“还有些渴。”
“那我推荐你试试他们这儿的松露茶,我上回来喝过一次,有种……森林的味道,很是清新。点心也不错,桂花糕你应该是喜欢的。这会儿的桂花应该还是今年新制的。”
林黛玉笑道:“那我可得尝尝。还有呢?”
“还有松子酥,七彩莲花豆腐,素面挺好吃,冬笋很香,豆腐泡吸满了汤汁,很是入味。”
林黛玉笑出两颗小尖牙来:“早上还说不吃素斋呢。”
穆川立即便道:“素斋不怎么占肚子的,咱们可以早点吃,晚上再去滇池会馆。”
“好。”林黛玉一点都没犹豫。
知客僧引他们进了厢房,又去准备午膳。
穆川在院子里站着,这大佛堂还有个不太高的后山,更像是个小土坡,上头种着松树和柏树,上回来只远远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像是迷宫的样子,正好趁这次逛一逛。
他正想着,就见林黛玉的丫鬟端了水出来,年纪稍大,长相更好看的这个——应该是紫鹃。
紫鹃看见忠勇伯,犹豫了一下,端着水过来了:“大人。”
穆川道:“水盆放下吧,端着不沉吗?”
紫鹃脸上稍显窘迫,放下水盆,犹豫片刻,笑道:“多谢大人照顾我们姑娘。”
在外头,穆川跟谁都是那一副说辞:“我同林大人有旧,照顾林姑娘是应该的。”不过今儿他又加了一句话:“纵然是不认识林大人,见了林姑娘也是硬不下心肠的。”
紫鹃从林黛玉说要上香开始,就一直在想怎么求忠勇伯帮着定下她跟宝二爷的婚事,所以穆川后头那句有点变味儿的兄长之言,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她大着胆子道:“大人,我们姑娘明年就十七了,大人也该帮她操心操心婚事了。”
“这话是你一个丫鬟该说的?”穆川沉着脸。
紫鹃鼓足了破釜沉舟的勇气,直接跪了下来。
“我们姑娘和宝二爷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脾气性情都知道的,荣国府也是难得的好人家,况且又是姑表亲,也都是知疼知热的人。我们姑娘自从死了父母,也就荣国府这一家亲人了,当初林老爷的丧事也是琏二爷给办的,那时候我猜林老爷就有把姑娘许配给宝二爷的意思了。”
虽然是提前想好的话,但紫鹃又激动又害怕,难免有些语无伦次:“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荣国府打听打听,我们府上没有不知道的,都说我们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儿,只等老太太开口了。”
紫鹃激动到眼睛都有点红:“为这事儿我已经担心好几年了,我们姑娘待我极好,我得帮姑娘找个好归宿。”
穆川怎么没打听过?
他派去的探子,连贾家各房姨娘的小名都能打听出来,更别提别的了。
“你起来说话吧。”穆川沉吟道:“十七岁……这种事情总不好女方主动的,我得看看那宝玉。这样,等过完年,我叫他来问问话。”
穆川正愁没办法明目张胆的打击——啊不,是考验贾宝玉呢,光靠装绿茶推进度那也太慢了,正好这丫鬟递了个上佳的理由过来。
怎么说呢,他可以明目张胆的扮演老岳父考验未来女婿,先迈左脚是错,眨眼是错,呼吸也是错。
紫鹃感恩戴德的站起身来,又笑道:“我们宝二爷是人中龙凤,荣国府上下没有不夸他的,配得起姑娘。他心肠好,待人也好,从不打骂下人,您见了保管喜欢。”
喜欢?穆川脸上表情古怪了起来。
第39章
紫鹃倒了水, 端着空盆子回去,毕竟是在外头,倒盆水也要不了这么久, 林黛玉多问一句:“怎得回来这么晚?”
“遇见忠勇伯了。”紫鹃笑道:“行了礼, 他又问了姑娘平日里爱吃什么,喜欢什么, 这才回来晚了。”
三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喜欢吃甜的,还想尝尝所有的菜系,都说过的。这念头一闪而过,林黛玉也没忘心里去。
歇了约莫一刻钟,穆川来叫林黛玉。丫鬟婆子们都在厢房里等着,两人往大殿去上香了。
肃穆的宝殿里并不好多说什么,两人沉默着随着知客僧上香,又去前头大香炉里烧了些元宝纸钱等物。
青烟袅袅,林黛玉心中顿感轻松。
“两位施主, 是现在用斋饭还是稍等等?”
穆川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道:“这会儿还不饿, 先去后头走走可好?”
知客僧行过礼, 低着头退下了。
“咱们去后山树林看看?我上回来,瞧着像是个迷宫, 树木又高又迷, 只是没进去看。”
林黛玉的目光顿时就带了点心疼。
穆川笑道:“不是。我是给明秀公主上香,太上皇赏赐的宅子, 原先是明秀公主的。正院大气,花园精巧,还有几颗明显是超过百年的大树,甚至还有个小型的跑马场, 我很喜欢,我来给她上柱香。”
林黛玉松了口气,移开视线:“京里的寺庙跟南方不太一样。这边的长明灯是供奉在佛像前头的,我们那边的长明灯,都在一进门的两边。”
“这还真不好说是南方北方差异。”穆川道:“你看那长明灯前头的牌子了吗?我一个一等伯排进去丝毫不显眼,这样的长明灯自然是要离佛祖近一些的。”
“你倒会编排佛祖。”林黛玉笑出声来:“幸亏那知客僧不在——”她稍稍一顿,看着穆川又笑了:“幸亏那知客僧不在。”
他今天虽然没穿铠甲,而是一身黑色的圆领素服,腰带上也是半点装饰都没有,但就算这样,依旧是高大威猛,一看就很厉害。
穆川也一本正经顺着她的思路摇头道:“不行的,不好在庙里打和尚的,佛祖看着呢。”
林黛玉脸上又出现了两个小酒窝,她把头一偏,不跟穆川说话了。
往前走了两步,踩在干燥的树叶上,清脆的咔嚓声也十分动听,穆川问道:“上回咱们去赴宴,你认识的几位姑娘,临近过年,可要送些年礼?”
“我倒是备了两色针线,只是……”林黛玉脸上有些为难。
穆川体贴地说:“我帮你送如何?那天宴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正要寻机会结交呢。我再帮你添两样,就当是谢礼了。”
林黛玉领了他的好意,也不说什么道谢的话:“那我就不跟三哥客气了。再一人三对纽扣,琉璃、珊瑚、蜜蜡,或珍珠、白玉、翡翠、金银等等都行。”
穆川点头:“晚上送你回去,我顺便拿了你的针线。”
林黛玉一笑:“自然也是有给三哥的谢礼。只是不知道三哥喜欢什么?不管是手帕还是荷包,都觉得跟三哥不太配。我又想给你送一对护膝,我倒不是心疼,只是……也太费料了。”
林黛玉笑了半天才又继续道:“家常绑头发带的抹额……总觉得三哥不像是能生病的人。三哥,你想要什么?”
其实算算也就一样:人。
穆川道:“不如你帮我做个大授?明年就要时常上朝了,一条不够换的,回头我叫他们把东西送来。”
林黛玉点了点头,笑道:“这倒也不费什么功夫,就是穿玉环打绳结,还有呢?”
“你教我写字?”一说出口,穆川就觉得这个提议很好,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拉长战线的吗?
“我写字儿什么样,你也见到了……明年当了主官,要时常写奏折的,况且我还是个大官,难免有人求字。”穆川停下脚步,期待地看着林黛玉。
这还真没法拒绝,林黛玉点了点头又笑:“其实三哥字儿写得不错的,一看就是大将军写的。”
穆川哼哼两声:“你倒是会嘲笑你三哥。”
“我什么字体都会写的。”林黛玉骄傲地说:“三哥想学什么?”
只是没等穆川回答,她又反应过来:“还是得先从楷书开始,学好基础才好练别的字体。这个不由得你挑,得一步步按照计划来。”
说起这个,她很是神采奕奕地,叫穆川越发的喜欢。
“你过年可有安排?”穆川问道:“昨天陛下说了,今年初一到初三,城楼上放花炮,灯会从十五一直到二月二,以前说过的,咱们一起去看?”
“我哪儿有安排呢?每年都是一样。无非就是——”林黛玉忽然想起周瑞家的来,还有据说二舅舅被罢官了,今年肯定是不一样了。
外祖母叫她问三哥,她偏不。
“我讨厌周瑞家的。”林黛玉忽然来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正要解释,就听三哥也道:“我也讨厌周瑞家的。”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讨厌周瑞家的什么呢?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讨厌她什么?那会儿我刚来荣国府……东西别人挑剩下,最后才给我。我不乐意,自打那以后,我就是心高气傲,小性儿挑刺,对老妈妈不敬的表小姐了。”
林黛玉说完,期待地看着穆川,她在荣国府听了太多的,“姑娘别生气”、“姑娘别多心”,“她们不是这个意思,我替她们赔个不是”,她想……也许三哥会站在她这一边呢?
穆川回答得挺认真:“荣国府是个什么套路,我不知道,不过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军营,最轻也是下放到辎重营去做苦力,稍微严重些,命也要丢掉的。我觉得是荣国府的问题,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林黛玉顿时就觉得眼眶有点酸。
“宫里也是一样,要么辛者库洗马桶去,要么直接五十大板丢去安乐堂等死。”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怎么连宫里都知道?”
“我大小也是个宠臣,北营统领大将军,认识两个太监不是正常?你若是不信,下回我请个太监去给你送东西。”
林黛玉翘了翘嘴角,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我就不信,她去给老太太、两位太太,或者琏二奶奶送东西的时候也敢这样?可是三哥……你不觉得我小性儿吗?我记了这么多年。”
穆川叹气:“别人对你不好,你记住是应该的。你仔细想想,她们对你不好,还要你别计较,还要说你小性儿,你觉得这合理吗?委屈你受了,反省也是你的,她们呢?继续欺负你?要我我也记得。我记仇的,我不光心里记,我还要拿纸笔记下来。”
林黛玉忙把头偏过去:“我也不喜欢二舅母。”
“嗯,我也讨厌你二舅母。”
才酝酿了半眼眶的眼泪又给笑没了。
“我才去荣国府的时候,她说了好些大道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最近这次,雪雁去给我取人参,等了半日,因为二舅母要午睡。我又不可能让丫鬟在她睡觉的时候取,可说出来又是我多心,我小心眼,我不敬重长辈。”
穆川叹气:“不是你的错,她们故意的。一切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事后还让你别多心的地方,都是她们故意的。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
这话说得林黛玉眼睛又酸了,她摇了摇头,没敢出声,生怕一张口,眼泪先掉下来。
“我……外祖母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吃得好穿得好,想要什么,只要开口就能有,可是府里人人都觉得我不配,但宝玉就不是,人人有好东西都想着他,都想献给他,人人都说他是荣国府的凤凰蛋。”
“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穆川先是一声安慰,又道:“要你开口才能有的,不是真的关心。不过宝玉……能起这么个名字,就挺……啧啧。”
“啧啧的又是什么形容词?”林黛玉笑着把头一偏:“这不是安慰人。”
“你自己能感觉出来的,我干嘛骗你?”穆川见她鼻尖有点红,又问:“冷不冷?”
“不冷,没什么风。”林黛玉站定,转过身看着穆川:“你饿不饿,咱们去吃饭吧?”
两人回到厢房,洗过手,知客僧就端了素斋来。
小小一碗面,两样浇头,两样小菜,简简单单的冒着热气。
“在树林子里走了许久,还真有点饿了。”林黛玉说,忽又察觉,虽然也没几次,但每次跟三哥出来,好像胃口都特别好。
“你够不够?”林黛玉问道:“你碗里的面好像也就比我多了一点。”
“下午还有一顿好的,留着点肚子。”
林黛玉想起他那个叫人瞠目结舌的饭量,笑道:“这点哪够你填缝的呀。”
他们两个在里间吃,丫鬟婆子们在外头吃。
肚里有了东西,好像心也暖和了起来,林黛玉道:“三哥不会安慰人,只会哄人。”
不管今天有没有紫鹃这一出,穆川都是打算说实话的,这会儿吃过饭,正适合说些要紧的事情。
刚才没说,关键是他不想打断林黛玉的倾诉,能说出这种话来,原本就是极其小心的,只要一点点不合适,下次再说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要是他家这又死又伤,明面上一条半,实则两条半人命的事情说出来,林黛玉肯定就说不出自己委屈了。
他道:“这个没哄你,我真跟荣国府有仇。你以为周瑞是怎么进去的?贾政又为什么被急招回京?是我啊。”
林黛玉惊呆了。
穆川给她讲了跟荣国府的恩怨。
“我家里原先也是个小地主,过得不错的,已经够银子上私塾了……后来地被周瑞看上了,三十五亩上好的水田,周瑞三十两强买的。我爷爷死了,我二叔被打断一条腿,学堂去不了,没银子抵徭役,我还被拉去平南镇当兵。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呢?这仇我记了十一年了。你看我是不是比你能记仇?”
林黛玉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听起来像是玩笑,却叫人从里到外都难过起来。
“三哥……三哥,我不知道——”
“你看我现在。”穆川双手下滑,展示自己:“我很好。”
“你不好。”林黛玉想起上回看他手臂上的疤痕,还有他说胸口那道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床的伤疤,执拗地说:“你一点都不好。”
穆川很想叫一叫她的名字。
“我派了许多人去荣国府打听消息,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生辰,我知道——”
“我叫黛玉。三哥,我叫林黛玉。”情绪激荡之下,林黛玉沾了面汤在桌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舌尖流转,“黛玉”两个字就这么叫了出来。
“荣国府不是好地方,你在荣国府过得不好很正常。”
林黛玉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她敏锐又敏感,同情能力又特别强:“我不该跟你抱怨的,我……不知道。”
穆川又叫她的名字:“黛玉,我现在很好,我有能力报仇,我也正在报仇。周瑞回不来了,他们一家早已预定了下次去平南镇的车票……当然车子得他们自己拉。贾政的官也肯定要丢。不过……今天早上我都做好把你抢出来的准备了,荣国府现在还不知道是我告的?”
“是忠勇伯。”贾琏肯定地说。
贾母屋里,贾赦、王夫人和王熙凤都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贾母颤颤巍巍地问:“你再说一遍?是谁?”
“忠勇伯。”贾琏又重复道:“昨晚上差人快马加鞭去宛平县衙打探的消息。忠勇伯告周瑞有私产。”
“荒唐!”就连最荒唐的贾赦,也觉得这事儿过于荒唐了,“我们荣国府的下人有没有私产,关他忠勇伯屁事?狗拿耗子,他管得也太宽了!”
贾赦曾经为了几把扇子打断过贾琏的腿,现在贾琏看见贾赦腿就开始疼,他并不敢插话,等贾赦说完,这才又道:“那私产原是忠勇伯家里的地。为这块地,忠勇伯家里一死一伤,忠勇伯也被拉去平南镇当兵了。”
“那老爷呢?”王夫人伤心到用帕子捂着嘴问。
“二老爷是被御史弹劾的。”贾琏老老实实回答:“管家不严,纵奴行凶。”
屋里几人都没了声音,贾琏又主动说了消息来源。
“这个是听贾雨村说的,我昨晚上去他家里了,只是没见到人,他家里管事出来说的。”贾琏也有点怕贾雨村,他因为几把破扇子被打断腿,就是因为他没能要来这扇子,贾雨村随便寻了个错儿就把人搞得家破人亡,扇子充公之后给他老子送来了。
贾赦还停留在贾雨村是荣国府的附庸上,他追问:“雨村既然在朝上,怎么不替老二辩解几句?弹劾荣国府这么大的事儿,事先竟没有预兆?他一点都没察觉?”
贾琏看了他爹一眼,这要怎么答?人家如今是高官,早就看不上你了 ?他索性低着头装傻不说话。
不管是贾家还是王家,仗势欺人的事儿都没少做,谁手上没几条人命?但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踢到铁板,大家齐齐没了言语。
安静片刻,王熙凤提议道:“不如叫周妈妈来问问。”
贾母点头,贾琏去外头吩咐鸳鸯,不多时,周瑞家的来了。
贾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就是你们这些败家的狗杂种,在外头败坏荣国府的名声!”
周瑞家的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她知道事发了,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实话是不能说的。
不管周瑞扛不扛得住,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奴婢并不知道哪里错了,还请老太太明示,只是您别生气,奴婢是个下人,并不值得老太太动怒。”
周瑞家的也用起了许多年不曾用过的“奴婢”这个自称。
“哼!”贾母冷笑,“琏儿,你问她!”
贾琏把事情一说,周瑞家的面色惨白,抖了起来:“老太太明鉴。奴婢并不出门的,要出去也是跟太太或者姑娘们一起,哪里知道这些?况且……”
周瑞家的一边磕头一边道:“听二爷的意思,是三十亩地?”
“三十五亩。”贾琏道。
“老太太,我跟我们家周瑞都是荣国府体面的下人,说实话,他要那三十五亩地干什么呢?他是能去种还是能去看着?咱们自己的庄子都看不过来,我并不敢替他分辨,只是这事儿透着蹊跷,兴许是有人想要陷害咱们家。”
周瑞家的在荣国府混得风生水起,少爷姑娘们都要尊称她一句周妈妈,踩了林姑娘的结果反倒是林姑娘不尊重老妈妈,那就证明她对贾家上下主子们的心理拿捏的门清。
果然,这句话一说出来,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有人要害我们!有人要害荣国府!
周瑞家的跪在地上,安安静静等着。
半晌,贾母问贾赦:“你在外头得罪人了!”
贾赦明显被噎了一下:“我就不出门。”
贾母的目光又移向贾琏,贾琏忙道:“老祖宗明鉴,孙儿这么多年一向老老实实的,管了这么多年家,何时出过差错?”
贾母点了点头,他没出息,也就是好色一点,闹不出什么乱子。
贾母再看,王熙凤自打小产,就一直病恹恹的,况且她屋里才进两个妾,她操心还操不完,哪有功夫管别的?
老二媳妇……虽然蠢笨一点,但出门也都是去熟识的人家,应该也不会得罪人。
“也许是老二?”贾赦大着胆子道:“他在外头,谁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贾母眉头一皱:“他是去当学政的,他……”贾母忽然有了个猜测,她对官场也不是一无所知,“学政最是清贵,回来就要升官的……许是挡了谁的路?不然也不会在三年期满之际被人弹劾。”
不管别人怎么样,周瑞家的觉得很有道理。
“老太太明鉴。那忠勇伯许是被人利用了,他告周瑞有私产……这能怎么样呢?有没有私产,不都是主子们说了算吗?弹劾二老爷才是他背后之人的目的。”
贾母重重喘了几下气,吩咐王夫人:“去把家里好参拿来,我喝上几天独参汤,今年过年,我也要进宫朝贺,再见一见娘娘,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连忙应了,又说几句关心的话,问道:“那……林丫头那边,她跟忠勇伯……”
贾母皱着眉头:“等她回来看看再说。”她死死盯着王夫人:“家里一点消息都不许走漏,不许自乱阵脚。你要干什么之前,想想宫里的娘娘!”
王夫人忙低头答应了。
周瑞家的又有了新词,她主子不喜欢林姑娘,她常年要下绊子的,所以这会儿她下意识又想往林姑娘身上推一推。
“老太太……其实奴婢倒是觉得,忠勇伯来了这么多次……我们太太私下也跟奴婢算过,他跟林姑爷就算有旧,那么小的年纪,也是记不得的。奴婢猜测……忠勇伯其实暗示过了,只是林姑娘——林姑娘一定是没听懂。”
贾家的人,推测责任是一等一的,王夫人忙道:“黛玉年纪小,没听懂在所难免。但是琏儿跟鸳鸯……”
贾母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她手上还有上回黛玉的回礼:“过两日我请他来,琏儿你陪着,再叫几个机灵的小厮丫鬟陪着,听听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几个酒量好的。”
吃过午饭,因为白天太短,三春并不敢午休,三人约好了去贾宝玉屋里解闷。
说实话,林黛玉能出去,她们几个也是羡慕的。况且林黛玉这一冬天都没怎么生病,可见出门心情好,身体自然也好。
说是忠勇伯,但林黛玉管他叫三哥,是兄弟,那她们的兄弟呢?
迎春的兄弟是贾琏、探春的兄弟是贾宝玉、惜春的兄弟是贾珍,这么一比,贾宝玉还真就人中龙凤了。
探春打头,进去就跟笑道:“我们来你屋里坐坐,你屋里地方大,也闹得开。”
贾宝玉原本没精打采躺在榻上发呆,见姐妹们进来,忙起身笑着迎道:“来坐,天天来都行。袭人,倒茶。天冷,去沏热热的茶来。”
袭人笑盈盈来上行过礼,又叫晴雯:“咱们去倒茶可好?”
晴雯瞥了她一眼,她现在看袭人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下意识就想问她:屋里那么些小丫鬟,你就非得使唤我?
只是当着姑娘们的面,晴雯忍了,她放下手里东西,跟着袭人一起出去了。
两人很快端了茶壶茶杯过来。
只是茶才倒上,薛宝钗跟史湘云也来了。
史湘云先叫了一声爱哥哥,薛宝钗笑道:“今儿可是巧了,怎么全都来了?可惜颦儿不在。”
袭人忙招呼:“宝姑娘坐,我给你倒茶。”
袭人一边倒茶,一边笑道:“说到林姑娘,宝姑娘可曾见她那两个羊绒做的娃娃?她宝贝着呢,都不叫我们宝二爷碰。”
“如何没见过?”薛宝钗笑道:“宝兄弟别伤心,她也不叫我碰的。不过那两个娃娃做得是精巧,我看了也十分喜欢的。”
“正是说那两个娃娃呢。”袭人脸上笑容不减:“平日里半年都不见她动针线,有了那两个娃娃,竟是针线都不带离手的。我们这儿的碎布头也叫她挑过一回了,这几日怕是做了三年的针线。真真好笑。”
薛宝钗笑道:“可见她亲近宝兄弟,她就不曾去我那里挑东西。”
三春姐妹顿时就觉得腻歪了。当下一人手里捧着一杯茶,话也不说了。
袭人正要继续说,外头忽然传来晴雯的声音:“袭人,这茶叶是不是放错罐子了,你出来看看。”
袭人歉意地跟薛宝钗笑道:“我们院里的丫鬟都是被二爷惯得,粗心大意的,我去看看再来回伺候。”
袭人到了外头,又被晴雯死死拉着到了厢房。
“你说那话什么意思?”晴雯没好气道:“什么叫林姑娘半年动一次针线?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还有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并几位姑娘的生日,哪次不是两色针线送上的?就是隔壁东府,还有王家几位太太姑娘过生日,她又有哪次不送针线的?怎么到你这儿就是不动针线活儿了?”
袭人脸上满是委屈:“我就那么一说,我说的是那两个娃娃,怎么你就挑了这个错儿骂我?我知道林姑娘找你做针线,又给了你不少好东西,但也没必要为这个骂我。正如你说的,府里人人都知道她每年做不少针线,也没人会为我两句话责备她,我不过一个丫鬟。”
“最好是这样。”晴雯冷笑:“林姑娘是给了我不少好东西。你嫉妒不来,你手艺不行,人家看不上你。”
第40章
晴雯说完, 还又冷笑一声才走,袭人倒是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脸上又红又白的, 嘴里还念叨:“这个晴雯——”留不得了。
“袭人。”外头麝月叫了一声, 袭人忙答应,只是才出去, 就又被麝月拉了进来:“你等等,脸色不好,别叫宝二爷跟姑娘们瞧见。”
袭人松了口气了,忙道:“多亏有你。”
麝月同情地问:“晴雯可是又骂你了?我最近就觉得她不太对,你哪里得罪她了?”
“怎得是我得罪她?”袭人反问道:“你看着院子里,我跟谁红过脸没有?我又骂过谁没有?”
麝月叹气:“是我想岔了,上回晴雯把坠儿的手都扎烂了,伤口那么深,血流了一地, 肯定是要留疤了。唉……她这么狠, 又是老太太的人, 二爷也喜欢她, 最近又扒上了林姑娘,你也小心些,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说完便拍了拍袭人的胳膊, 安慰道:“我先去帮你顶一会儿,你照照镜子, 等脸上平复了赶紧来伺候。”
袭人却不这么想,王夫人把宝二爷交给她照看,一月二两的月钱代表什么?有了太太的首肯,她已经算不得是丫鬟了。
晴雯才拿一两, 晴雯凭什么下她的脸?她不配!
大佛堂里,紫鹃给暖炉里换了新碳,林黛玉抱着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哒的声响以及有节奏的摆动,叫她心情逐渐没那么激荡了。
只是稍稍冷静下来,她又发现自己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三哥。”
林黛玉把帘子掀开一个角,就看见三哥手上脚上也不知道怎么动的,那比人还高的马就调转马头,走到了马车边上。
这马的腿比拉车的马要长上很多,可两者就这么平行走的,谁也不会比谁快。
“你叫我来就是想看我的马……腿?”
“倒也不是。”林黛玉害羞一笑,又道:“我想问你……咳,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路上冷,咱们一会儿再说吧。”
穆川倒也不恼,他是不大喜欢别人扭扭捏捏说话的,他当将军的一件事情,就是让手下有事儿说事儿,尤其是汇报工作,别卖关子,别铺垫。
但他家黛玉扭捏起来很是有点欲拒还迎的害羞,他很喜欢。
果然人的本质是双标。
穆川便多说了两句:“那大佛堂环境是不错,你若是喜欢,咱们下次再来。今天再晚点回去城门就要堵了,临近过年,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多,咱们是安定门进出还能好一点,崇文门是从开城门一直排到关城门。”
林黛玉便问:“三哥是忠勇伯也不行吗?”
“堵死了,我是能背着你飞还是提着你踩着他们头顶过?”
“三哥竟然不会飞?”林黛玉又笑了起来。
穆川叹气:“是啊,让你失望了。要么我拿刀开路吧,但是为这么点小事儿,不值得啊。唉……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杀心倒是挺重,刚才还叫我当着佛祖打知客僧。”
这一片虽没什么人,但林黛玉拉着帘子也只露了小半张脸出来,穆川能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看见笑意,然后帘子就被拉大了。
林黛玉把她那个毛绒绒的暖手炉递了出来:“三哥仔细手冷。”
穆川也没推辞,虽然毛绒绒的,但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加上猛男的前缀,就跟他很配了。
比方猛男粉。
虽然穆川预警了可能会堵,但他那马那人,都是京城独一份的。
加上年后就要当北营大将军,安定门虽然归中营管,但大家都是京营五大营的,城门上的瞭望看见他过来,就忙叫人下去疏通道路。
顺顺利利又进了城门,又顺顺利利到了滇池会馆。
滇池会馆的风格跟吴越会馆不太一样。
大概是因为吴越那边当官的多,吴越会馆讲究得是一个内敛,从外头看平平无奇。
滇池会馆处在打响招牌的阶段,风格就很突出了。
整个建筑外头贴了一层竹子,院子进去里头也是一个个竹楼,立柱起楼,最下头大概半丈,只有竹柱,上头才是正经的屋子。
院子里种的花草树木,也以竹子居多。
林黛玉笑道:“我挺喜欢竹子的。”
引路的伙计就道:“我们这儿还有不少精致的竹子器物,客人可要去看看?”
要说饿……这会儿也不饿,来回都坐的是马车,也就是在后山里走了走,林黛玉抬头看穆川。
穆川点头道:“去看看。”
伙计又把他们引到了最中间最大的那处房间。
在京城开店,重要的就是得有独家特色,穆川一进去就看见一套传统的银质嫁衣,尤其是那个巨大的头冠,看着就很沉。
林黛玉眼睛亮了,她扯了扯穆川袖子,小声道:“想要这个。”
也不是不行,虽然……哦,她说的不是这个。
“可有小一些的?”穆川问道。
伙计笑了:“有的。您这边请。”
再过去后头的展示台上,就是小了很多号的银质饰品了。不仅如此,旁边还有几个展示的洋娃娃。
伙计还在介绍:“前几年,有金发绿眼睛的洋人来,订了许多东西,连着娃娃一起进献给陛下了。后来渐渐传来,京里也很是时兴了一阵子,我们店里也跟着做了些,主要是银饰。”
不仅有饰品,还有银质的小茶壶,精致小巧的首饰盒以及简单的拔步床。
“里头加了我们的独家工艺,跟一般的银子比,没那么容易黑。若是不亮了,也可以送过来,我们给擦的。”
能来这种地方的都是达官贵人,伙计们也不怕抢生意。再说了,能看这种消遣玩意儿的,那都是几套几套的买的。
“隔壁的木韵居是用木头做的小家具,再过去还有一家瓷器店,珐琅质地的小盘子小碗也很讨人喜欢。”
“叫他们准备东西,吃过饭了叫来。”
伙计应了声,安排人去报信了。
林黛玉那边看给羊绒娃娃的小玩意儿,穆川挑了两样给她的东西。
一个是传统的月亮项圈,上头镶嵌着红绿两色宝石,另有一对看着做工极其精细的素银镯子。
林黛玉一看那项圈就笑了:“这么大,得多沉?脖子都要压弯了。”但是这话一说出口,她又想起薛宝钗脖子上的金项圈跟金锁来,笑容就更真挚了。
“我小时候也有四样项圈的,有麒麟,元宝……还有两个是什么样式记不清了。后来那东西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总归是找不到了。三哥送我这个,总不能是把我当小孩子吧?”
林黛玉想起上回得的拨浪鼓,后来她把这东西放到了枕头边上,睡觉前晃一晃,倒也能睡个好觉。
“我确实不会给年轻姑娘挑东西。”穆川大大方方承认道:“你喜欢什么只管拿。”
这话有种土到极点变成豪的爽快感,林黛玉笑道:“这就行了,咱们吃饭去吧,我都闻见味儿了。”
两人从大房子里出来,林黛玉又安慰一句:“三哥很会挑东西的,送我的我都很喜欢。”
伙计又引着他们进旁边的小楼:“二位放心,这楼在我们那边,要吱吱呀呀的踩起来有声音才好,只是这边人都不习惯,放心的踩,不会晃的。”
一听这话,林黛玉脚步一顿,原先走在穆川侧边,现在躲在他背后了。
穆川笑道:“你不说还好,你把姑娘家都说害怕了。”
他转头看着林黛玉:“其实你走我前边好,你想,这楼若是不结实,肯定是我踩塌的,你走我前头,掉下来还有我接着,你要走我后头——”穆川顿了顿,一脸夸张的怀疑:“你能接住我吗?”
那必定是接不住的啊。
“你不许吓唬我。”虽然这么说,但林黛玉还是两步绕到了他前头,手搭在扶手上,小心翼翼上楼去了。
穆川提前差人来说过的,菜都是大致准备好的,两人进去不多时,先是上了一盘特色野果子,接着菜品一道道上来了。
“这是金雀花煎蛋,用的是晒干的金雀花,滋阴健脾。”
“炒杂菇,回头客点得最多的一道菜。”
“的确不错。”林黛玉闻见味道就觉得挺好。
穆川多问了一句:“没有那种吃了会见小人跳舞的菌子吧?”
“您还知道这个?”伙计惊讶道:“没有,那些菌子都是给祭祀留的,一般不会运出来的。”
穆川放心了。
“四样时令鲜菜。”伙计继续介绍:“三线过桥米线,这还有个小故事呢。”
这儿的服务就没吴越会馆贴心,伙计话也有点多,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先上菜。”
“清炖云腿,是我们这儿的特色。”
“汽锅鸡,蒸了整整两个时辰,筷子轻轻一碰就松开。”
“还有三样点心拼盘:云腿月饼、鲜花饼和火腿乳饼。”
林黛玉问他:“怎么这个点还有月饼?”
伙计笑道:“其实就是肉饼,叫月饼更高雅些。这会儿做出来的是球,等到中秋附近,上头就会拓个印儿,做成饼状。”
穆川知道她喜欢什么,故意小声道:“是甜的。”
虽然不至于目光盯着不放,但林黛玉的确是打算一会儿先试试云腿月饼。
“还有这个,竹筒饭,是放了云腿块、野果干、山笋和青豆一起蒸的。吃的时候把这个竹片插在这里,轻轻一扭就开了。”
菜上齐了,伙计退下,两人带的丫鬟婆子们伺候过洗手,拿干净布帮助袖口之后就离开了。屋里就他们两个。
穆川先尝了尝清炖火腿,林黛玉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穆川又试了试汽锅鸡,有点太烂,不喜欢,不过汤的确是鲜,林黛玉又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穆川来了点素菜换换口味,林黛玉又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黛玉啊……你吃点别的吧。虽然这月饼不大,但你这么吃下去,叫你三哥有点害怕啊。”
林黛玉缩回了伸向第四块、也是最后一块云腿月饼的手:“三哥,你这么说,听起来不像是我三哥,倒像是我的老父亲。”
穆川脸偏过来,表情是夸张的困惑,林黛玉笑了起来:“上回一起吃饭,你还跟我说,爱吃的东西要先吃,不然等肚子饱了,就吃不下了,满足感也要大打折扣。”
穆川陷入了惯着她和为她好的纠结中。
林黛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三哥,这个是给你留的,你也尝尝,甜咸口的,特别好吃。”
怎么说呢……
“咱们家挺有钱的。”穆川摇了摇桌上的小铃铛,叫了伙计来,“再上一碟云腿月饼,另准备一盒带走。”
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穆川还是给她盛了一小碗炒杂菌:“解解腻——好好好,不是腻,是换换口味。”
四块云腿月饼下肚,林黛玉心里得到了初步的满足,又尝起了别的菜。
“鸡好嫩,怎么比乌鸡还鲜呢?炖火腿也好吃的,跟金华火腿是不一样的味道。”
穆川也是提前做过功课的,他道:“金华那边热,怕肉坏,盐就抹的多,更像是腌的。滇池那边冷一些,盐就不用很多,发酵两、三年,味道肯定是有些差异。”
头一次吃不同风味的菜肴,林黛玉尝到一个不一样的味道,就要跟她三哥分享一下。
“竹筒饭是清香的味道,这个果干是甜的——不是甜的不是甜的,是香气。你怎么那么怕吃甜的呢?”林黛玉算是发现了,一说甜,一说糖,她三哥就有点难以言表的情绪出来,叫人觉得好笑。
毕竟是个偏瘦的姑娘家,十几年来胃口都不算太好,虽然这几个月养回来一些,但饭量还是偏小。
四块云腿月饼下肚,其实就已经半饱了。
“三哥,我还想尝尝火腿乳饼。”林黛玉冲着穆川眨了眨眼睛。
穆川把盘子转了过去。
“我吃不完一个,咱们分着吃可好?”
你要说分,那穆川可就能往十二成饱吃了。
林黛玉拿一边的小银刀,给自己切了四分之一,然后把剩下的推到了穆川面前,然后头一歪,可可爱爱看着穆川:“三哥,你怎么不吃?”
其实穆川也不是完全不吃甜的,但是……
“你还要蘸糖?”
林黛玉笑道:“方才那伙计不是说了?这碟糖是给乳饼配的。”
“你是故意的。”穆川无奈道。
林黛玉笑得挡住了嘴,没办法,笑得有点大,牙是不好露这么多的。
一顿饭吃完,林黛玉很是满足,只是站起来——完蛋,又吃多了。
“三哥。”林黛玉有点心虚地看着穆川,说实话,吃多了是挺失礼,但是……这可是三哥啊,况且她还不想叫紫鹃和雪雁知道。
“嗯?”穆川手里端着一杯不算太浓的普洱,道:“你要尝尝吗?淡淡的也挺好喝,解腻。”
众所周知,普洱性温,有解腻消食的功效,所以她三哥也吃多了。
林黛玉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再吃些大山楂丸,略带些酸,比普洱解腻多了。”
她这个模样气势就很足,虽然都是虚的。穆川叫了手下去外头中药铺子买药,又道:“那咱们再看看东西,我也有东西给你。”
先是做木头小家具和珐琅小瓷器的商户进来。
吃多了难免心不在焉,林黛玉只挑了一套珐琅的小餐具和一套紫檀木的小柜子和小梳妆台。
出去买药的手下很快回来,送来一匣子用蜡封着的大山楂丸。
林黛玉捏开两个,揭掉里头蜡纸,先一颗递给了穆川,才又给自己剥了一颗。
穆川笑道:“这盒子就放在马车上了,专门给你备着。”
虽然是三哥,但被这么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林黛玉头一偏,顾左右而言他:“少喝些茶,也不早了,万一晚上睡不着怎么办?马上就小年夜了,三哥管着整个忠勇伯府,好生休息,别累着。”
穆川还挺受用的:“说到小年夜,我给你送些灶糖来可好?”
林黛玉忽得就想起紫鹃说的“问了姑娘爱吃什么、喜欢什么”,她认认真真地告诉穆川:“我不太喜欢纯糖,得是甜口的菜那种我才喜欢。”
穆川很想知道死在她肚里的那半碟白糖的心理阴影有多大。
“不过灶糖……”寓意好,“好的。”
不是很懂你们年轻女孩子的心事。
穆川又拿了三个摞在一起的,专门装药材的,用花梨木做的匣子来。
“这是给你带的药材,药食同源,平日里滋补挺好的。”穆川一个个打开给她看。
“人参。以后我给你送,别去你二舅母那儿受气了。丫鬟的命也是命,也别叫你丫鬟难过。”
怎么又忽然说起这个来?
林黛玉有点想逃避,又有点感动,最后就只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灵芝。这个要切薄片,水热一些,但也别用刚烧开的水,一边的枸杞和大枣是给你配着灵芝吃的,不然太苦。”
灵芝比人参还要珍贵上许多许多,她刚来的时候,荣国府把人参不当回事儿,但阖府上下,半块灵芝也没有。
人参她敢收,可灵芝……《神农本草经》里说这是上药,久服延年益寿。
“三哥。”林黛玉看着穆川,“太贵重了。”
穆川便道:“你既然不愿意要这个,那这个总得收下吧?”
穆川又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雪莲?!”林黛玉惊得差点站了起来,这个就更贵重了,从古至今的医书里都说这是仙草。
林黛玉看着面前三个匣子:人参——百草之王,灵芝——上药,雪莲——仙草,再看三哥略有些得意的眼神,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你一次送我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啊。”
“问题不大,我帮你撒点糖。”
林黛玉笑着笑着就红了眼圈,她在荣国府吃个燕窝都要兴师动众费老大劲,还要被吓人说嘴,三哥送她这些,又好像轻松的完全不当回事儿。
“雪莲你知道的,北黎遍地都是雪山,土司库房里的雪莲够你吃一辈子的……也不能吃一辈子,放久了也不好,咱们吃新鲜的。”
林黛玉软绵绵地瞪他一眼:“那我应该感谢土司。”
“你这样香喷喷甜滋滋的小姑娘,是要被土司杀了吃肉的,谢我就行了。”
“谢谢三哥。”林黛玉又看他一眼,玩笑道:“虽然我可能一辈子都长不成你这样健壮,但我会好好养好身子的。”
穆川又拿了御赐的琉璃盏出来:“这个也是给你的,陛下赏的。”
上进的东西有多好看多精致就不必多说了,尤其是在夕阳照耀下,这琉璃盏简直不是凡物。
林黛玉起身拿了屋里的香插,小心摆在琉璃盏里,又拿了塔香来点上,不多时,雪白的烟雾飘起,笼罩着晶莹剔透的七彩琉璃盏,就更像仙境了。
穆川忽得叹了口气:“我后悔了,这个先不给你。”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哪有你这样的,我还叫你三哥呢。”
“叫三叔也不行。”
林黛玉还真就又叫了一声三叔,叫完自己脸上先红了,上回还说谁叫他三叔她就叫谁好看来着。
她伸出手来,掌心冲上,小心翼翼道:“你轻点,我自己下不了手。”
说得好像他下得了手一样,穆川脑子里充满了种种失礼的举动,最后只能轻轻弹了一下:“下回再叫我三叔可就不会这么轻易饶过你了。”
逃过一劫,林黛玉胆子又大了起来:“你怎么不绕过我?弹我两下吗?”
说完她就飞一般的起身,躲到屏风后头只露出半个身子,看着穆川笑了起来。
穆川觉得气氛不太对,这会儿说实话是要把姑娘吓走的,所以他换了个严肃的话题。
“装琉璃盏的木匣子别扔,上头有皇帝的印,放在你屋里显眼处,镇小人。”
“哦。”林黛玉应了一声,余光中夕阳已经快要落山,的确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她慢吞吞走回来又坐下,长长地唉声叹气:“唉……”
穆川硬起心肠,问她:“我在荣国府打听到的消息,你跟贾宝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林黛玉没回答,把头一低,这种态度……穆川虽然早有准备,但心凉了。
不过凉得又不是很彻底,因为姑娘能在他面前这样,证明对他的信任和亲近。
“你丫鬟也说了,你似乎是跟他有婚约?”
丫鬟?林黛玉顿时想起早上紫鹃去倒水,回来得特别晚。她竟然真的敢跟三哥说这个。
“我不曾跟她说过这个。”林黛玉又气又羞,只挑了最不相干的话说了。
但这里头的意思穆川又如何听不出来?
是的,心碎了。
穆川叹了口气,道:“你才跟我说过你二舅母对你不好,你不喜欢她。”
林黛玉还是不说话,穆川接着叹气:“罢了,横竖有我给你撑腰,哥哥就是做这个的。”
“不是。”林黛玉扭捏了一下,强忍着心中的羞涩,“我不是把三哥当外人,只是……的确是有婚约的。”
穆川心里扭曲到了极点,脸上却要装出不太在乎的样子:“我猜也是,不然荣国府只是你外祖家,又不姓林的,你怎么好一住这么久。林家宗族也不肯的。”
“是……我父亲过世前安排的。”林黛玉小声道:“他说跟我外祖母都说好了,等我们年纪都大些,再……”
穆川咬牙切齿地,已经有了叫贾宝玉夭折的打算,这样他年纪就永远不会变大了。
“我看那贾宝玉不太……还没长大的样子,他平日里做什么?可曾有差事?考中秀才没有?”
林黛玉摇了摇头,心中不知道怎么生出些羞愧来。三哥这样优秀,不管是谁站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的,宝玉也不例外。
穆川疑惑道:“林大人怎么能挑中这么一个女婿?过两日我叫他来,也见见他,好好问问。”
“别。”林黛玉忙阻止道:“他……怕是还不知道。”
“啊?”穆川这次是真的疑惑了:“你们有婚约,但是他不知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纵然是又难过又羞愧,甚至到了想哭的地步,但林黛玉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父亲告诉我……但外祖母不叫他告诉我,说等长大了自有她安排,免得知道有了婚约,相处间有什么不妥,坏了名声。可父亲说应该告诉我,我得知道。”
“还有……以前我那丫鬟,就是跟你说的丫鬟,问过他,回来细细跟我讲了……他应该不知道我们有婚约。”
贾母真该死啊。
穆川叹气,再不情愿,这时候也要披一张长兄如父的皮说话。
“他没有立业,吃住都在家里,你们将来怎么办?他可说过将来要做什么?或者他喜欢什么?不靠着荣国府,他还能做什么?”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上回她暗示宝玉贾家开销太大,又没有新的进项,必定后手不接。
宝玉是怎么答的?
有老太太,短不了咱们两个的。
林黛玉头更低了,完全不敢讲话,这样一个人……也难怪三哥看不上。
“外祖母……自有东西留给他。”
穆川叹气,仗着披了 长兄如父的皮,他明目张胆地阴阳道:“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三哥,三哥。”林黛玉叫了两声,羞愧地说不话来。
穆川觉得挺好,她为什么会羞愧,自然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贾宝玉不行。
既然已经引导到了贾宝玉不行,那他就要换一个角度说话了。
“罢了。只要人好也行,嫡次子的嫡次子,单纯待在家里……唉,他对你好吗?”有我对你好吗?
穆川紧张又小心的等着林黛玉的回答,生怕从她嘴里听见一个“好”字。
第41章
“好……也不能说不好。”
林黛玉的回答, 给穆川一种行刑行到一半的感觉,但就算是她只说一个好,穆川也不会放弃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要更绿茶一些才行, 现在就可以直白一点说话了, 然后引导她一步步看见贾宝玉又多么不值得托付终身。
“这种事情,只要你自己喜欢, 你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林黛玉抬头,看着穆川:“三哥,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我原本以为你要……”
穆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的确是不太看得上他。他读书跟习武,哪个更好些?”
林黛玉犹豫了,穆川扶额无奈叹气,这动作反而把林黛玉逗笑了。
“我就是想问问,他适合做什么,我给他寻个差事,这样将来你的日子也好过些, 不用受他父母的气。”
“他读书……”但不能科举。
“骑马……”但的有人帮他牵着马。
瞧见林黛玉这为难的模样, 穆川高兴地笑了, 还真是一无是处啊。
“行吧, 我知道了,你也别在意。大家族的小孙子都是这样的, 长辈溺爱, 父母娇惯。其实只要不惹事儿就行。我侄儿,我是说我义父家的侄儿, 也这样。”
“也?……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找上门算惹事儿吗。”
穆川表现得夸张到好像要晕过去了,但他又茶了吧唧的安慰:“其实换个角度想,能惹到忠顺王府,也算他天赋异禀。”
林黛玉笑了起来:“他杂学挺好的, 不说博古通今,但知道的东西挺多。”
“那我给他引荐些达官贵人,也好做做高级门客。”
林黛玉为难起来:“他不好交际,仕途经济的学问……也不能说是一窍不通。”林黛玉说着,自己先自暴自弃了,“三哥你别管了。”
“他还年轻,不到二十呢,又不曾及冠。还是国公府这等人家,家里人多半还把他当孩子养呢。”穆川茶香四溢地劝了一句,又道,“你也别管了。回头等我去上任,把他也带去,军队里历练历练,将来给他活动一个锦衣卫的虚职,名头上也好听些。”
林黛玉还想说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不了苦,但再这么说就是不知道好歹了。
“三哥……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总不能比大明宫那三百龙禁尉还差吧?”
林黛玉还真仔细想了想,隔壁的蓉哥儿……肯定是比蓉哥儿强的。
“就先这么着吧,等我见过人,再看看他未来适合做什么。我又不是阎王,不会把他往死了练的。”
说是这么说,但穆川觉得这事儿就是反向奔赴,他没一点真心,贾宝玉也半点不愿意。
贾宝玉这个人……
要说一开始丫鬟死了,贾宝玉逃避,那丫鬟嘛,贵族子弟,把丫鬟都当物件的。
说是喜欢跟姐妹们厮混,他姐姐妹妹的困境,他是一点没往心里去。他只要漂亮姐姐陪他一起吟诗作对,住在仙境一般的大观园。
说是喜欢林黛玉,但是一点改善她生活环境的举动都没做,这也……反正有老祖宗给他做主嘛,宝二爷还是个孩子嘛,不懂这些事情。
但后来贾家都落败了,他不说振兴家业,担起责任,好回报贾母这么多年的宠爱,以及给他挡风遮雨的家族,他反而看破红尘出家了。
这是看破红尘吗?这是找佛祖当接盘侠去了。
要说整个贾家,对不起许多人,害死许多人,可对贾宝玉,那是一点错儿都挑不出来。
总之好处他全占了,责任他是半点都不沾。
穆川是不怕贾宝玉上进的,贾宝玉上进的可能性还没他当篡位当皇帝的可能性大。
当然他是不打算篡位的,贾宝玉也绝对没有可能上进。
穆川站起身来:“天都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林黛玉嗯了一声,有点不太乐意。
穆川觉得虽然她现在的依依不舍,里头夹杂了不少的“不想回荣国府”,但未来有一天,她的依依不舍肯定全都会变成“舍不得三哥”。
“我常叫人去看你,我也常来,只是过完年我就要去北营了,刚去总是要忙一些的,可能来得就少了。”
林黛玉又嗯了一声,低着头没抬起来。
“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别问那边要了。我这边东西都是自己的,忠勇伯府是我这个忠勇伯当家。你问那贾宝玉要……他在荣国府里还是小辈,他手里东西都是父母或者他祖母给的,人家给自己孩子的东西,被你用了,人家家里长辈也不高兴的。”
林黛玉瞥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的不高兴:“三哥这么说,二舅母不喜欢我是应该的?你前头还说你也讨厌我二舅母呢。”
“你不是说她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只是现在更讨厌你了。我给你出个主意——”穆川脸上带着笑,“有点不太正经,你只管当着她的面问她儿子要东西,看她生不生气。”
林黛玉噗嗤一笑:“我当着她的面跟宝玉说两句话,她都要生气的。”
“你可以先把她气死。”穆川一摊手:“将来就不用伺候婆婆了。”
“三哥,你也太不正经了。”
“黛玉,难不成你想有个恶婆婆?”
林黛玉一笑,也站了起来:“回去吧。”
穆川叫了丫鬟婆子进来给她穿上出门的厚衣服,又收拾了各种东西,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滇池会馆的地段不算太好,临近过年,城里人多路也不好走,等到了荣国府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穆川刚从马上跳下来,就有下人打着灯笼来行礼,又有人急匆匆往里头跑着报信:“忠勇伯送林姑娘回来了!”
看他们脸上谄媚又小心的笑容,穆川就知道他们得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吩咐。
他转身看着申婆子扶着林黛玉下马车,随便找了个天太黑的理由,也站在一边护着。
“下回这凳子刷成鲜艳的颜色,这么灰突突的,天黑了哪里还看得清。”
申婆子应了声好,穆川借机又往前站了一步,小声跟林黛玉道:“他们知道了。”
“啊?”林黛玉全看着那板凳呢,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我告的周瑞,贾政也是因为我被弹劾的,他们知道了。”穆川微笑道:“你看着吧,你的生活马上就要变了。”
逃避不是办法,是示弱,外头好了里头还是烂的,只有亲手把这钉子拔掉,这才算是翻篇了。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荣国府这么狗,真的是见到了棺材了才落泪。
穆川让开地方,林黛玉看见鸳鸯跟着贾琏急匆匆的过来。
贾琏一站定,就冲穆川拱了拱手,笑道:“大人到访,未能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穆川笑得比他还爽朗:“客气了。”
鸳鸯也迎了上来,先冲着穆川行礼,又过来搀扶住了林黛玉,笑道:“老太太吃饭的时候还在念叨姑娘呢,不知道忠勇伯带她出去吃了什么好的,叫她这个老太婆都有点馋呢。”
林黛玉有些慌,她许久没见过荣国府的人这样热情了,尤其是鸳鸯,她是荣国府第一得意的丫鬟,言语间总有些淡淡的高傲,林黛玉不知道鸳鸯还能这样开玩笑,还是拿外祖母开玩笑。
“我……回来得晚了。”
贾琏笑道:“既然是跟忠勇伯出去,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况且还是大人亲自送你回来,还不快谢谢大人?”
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
甚至连三哥笑得也有点假……平日里跟她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
林黛玉下意识抬头,正要跟三哥道谢,就见三哥冲她眨了眨眼睛。
还是那个三哥,林黛玉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三哥早些回去吧,天色已晚,路上小心。”
穆川点点头,贾琏却不太满意,忠勇伯一个大将军,有什么可小心的?天还没黑呢,正是男人们晚上喝酒的好时候。
但他也没见过忠勇伯几次,前头又为了讨老太太喜欢,不曾多跟他交际,再说那会儿也还不知道他能量这么大,两人不熟,还得靠着林妹妹拉关系,所以也不好反驳。
贾琏便又笑道:“我送您出去。”
林黛玉看着他上马,这才又转过身来,鸳鸯笑道:“还不快抬轿子过来?”
经过申婆子跟穆川的几次吩咐,前院伺候的婆子们伺候林黛玉仔细了许多,再说今天还有鸳鸯姑娘看着,那就更精心了。
鸳鸯等轿子过来,先掀开帘子看了看,见垫子都是烘过也拍打松软的,这才满意:“我原以为没人盯着你们,你们要怠慢的,这样很好。”
“姑娘上轿吧,我先送你回去。”不等林黛玉问,鸳鸯又笑道:“老太太虽然记挂着姑娘,不过今儿挺晚了,跟忠勇伯出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明日早上请安的时候再说吧。姑娘一切都好,我回去会告诉老太太的。”
竟没有叫她洗漱过后就去,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她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鸳鸯还以为她累了,便也不再多说。鸳鸯又回头看看,轿子后头跟着的几个丫鬟婆子,手里东西满满当当。
这是又送了多少?
鸳鸯知道林姑娘得了不少礼物,有些她见过,有些她没见过。
单说她见过的那些,无一不是精品,尤其是那几件衣服。要说荣国府做冬衣,稍微用些好东西,就是她一个丫鬟,随随便便上二十两银子也是很正常的。
尤其是琏二奶奶,衣橱里怕是没有下五十两的东西。
哪怕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女儿邢姑娘,表面上看着是穷,穷到当冬衣的地步,但人家一件棉衣也能当几吊钱。
当铺可不会原价当,能给个一两成都是多的。当出去几吊钱,当初做得了也不会低于二十两。
可忠勇伯送林姑娘的衣服……千金裘,为什么要叫千金裘呢,就是因为它价值千金啊。
能这么送东西,肯定不是想叫林姑娘从中传话的。
府里谁看不出来呢?不过是周瑞家的会说话,又给大家扯了张遮羞布而已。
鸳鸯叹了口气,她的确是没以前谨慎了,可老太太年纪大了,性格是越发的执拗,她看出来了她也不敢劝,只能顺着老太太的意思说。
等老太太能过去这茬了,她还得挨一顿训。
鸳鸯一路沉默着送林黛玉回到了潇湘馆。
轿子挺暖和,手里还抱着暖炉,出去一天这会儿也有点累了,一路很有节奏的晃悠回去,林黛玉也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才下轿子,她忽然一声惊呼:“有东西忘记给三哥了。”
鸳鸯立即反应过来,笑道:“东西给我吧,我差人给忠勇伯送去。”
林黛玉摇了摇头,她还有个小桌屏和信被鸳鸯扣下了,她哪里还敢让她转交东西?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等忠勇伯府的人来了叫她们拿走便是,也少跑一趟。”
林黛玉说完,便又想起上次鸳鸯叫她“懂事些,别叫老太太为难”,她不免有些紧张。
哪知道鸳鸯一笑,竟然毫不在意:“还是姑娘会心疼人。”
是不一样了,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
林黛玉连步子都比往常大了那么一点点。
走进潇湘馆,她吩咐道:“春纤来伺候吧,紫鹃雪雁,你们两个把东西放好就去歇着吧,出去一天,你们想必比我还累。”
潇湘馆忙碌了起来,林黛玉又跟鸳鸯:“才回来,想必外祖母也等急了,鸳鸯姐姐赶紧回去吧,别叫外祖母担心。”
鸳鸯又吩咐两句:“好生照顾姑娘,夜里别睡太死。”这才离开。
洗漱过后,林黛玉靠在了床上,她打了个哈欠。
怎么说呢,荒诞中透着一丝合理,离奇里又有必然,她倒是不讨厌这种感觉。
“林妹妹可回来了?”
“宝二爷。”紫鹃应了出来,引着贾宝玉进来,又往里看了一眼,难得有点心虚,笑道:“姑娘歇下了,宝二爷明日再来吧。”
贾宝玉笑道:“不妨事的,我就隔着门说说就行。好妹妹,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他原本想在潇湘馆等他林妹妹回来的,只是紫鹃跟着一起出去了,他跟剩下的丫鬟不太熟。
要说聊一聊也无妨,但他想着林妹妹这儿有个藕官,正好说一说他屋里的芳官,哪知道藕官性子木木的,也不怎么说话,竟然说跟芳官不熟。
真真可恶,明明上回她在园子里烧纸,他还帮她解围来着。
加上袭人又找来,贾宝玉这才回去怡红院。
林黛玉听见贾宝玉的声音,心中扬起些前所未有的异样情绪来。
有羞有恼,有对贾宝玉恨铁不成钢的怨恨,还有担心三哥觉得她不争气的忧虑。
还有,那婚约……为什么只有他们林家人知道。
她以前从来不敢想这个,今天被三哥这么一说,她不过略略一想……若是真按照外祖母说的,只有外祖母跟父亲知道。
那岂不是根本没人知道?
“宝二爷,你我年纪都大了,原该避嫌的。”
林黛玉又想起三哥遣了探子来荣国府打听消息,他还说他什么都知道,连自己名字都打听了去。
就好像……三哥就在一边看着一样。
“家里这么多姐妹,深更半夜的,宝二爷怎么不去别处?是觉得我一个孤女好欺负不成?我原是给你解闷取乐的不成?”
这次她倒是没哭出来,但声音越发的冷硬,贾宝玉一下子就慌了:“好妹妹,我原是关心你来着,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情分原就不一般,我——”
啪的一声,林黛玉从里头砸了个杯子出来,摔在门上好大一声:“宝二爷没读过四书,难道连《周礼》也没读过?这话我只当没听见。”
白天鸳鸯来过,仔细吩咐过要好生照顾林姑娘,见都砸了杯子,而且宝二爷这话也的确是过了些,婆子们也忙进来,挡在贾宝玉面前,却不敢上手拉他。
“二爷,天都黑了,外头冷,您早些回去休息吧,免得老太太担心。”
贾宝玉只觉得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我等了妹妹一天的……妹妹竟然要如此辜负我不成,我的心意又该如何?”
婆子们尴尬地笑:“二爷原是最体恤人的,林姑娘出去一天累了,正要好生休息呢,您明儿再来。”
贾宝玉只觉得万念俱灰,寒冷冬日竟无他容身之所,脚步踉跄出了潇湘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敢这么出去,但潇湘馆的下人却不敢放他这么走,毕竟宝二爷发痴发疯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冬天夜里又冷,他万一痴病犯了,在外头不知道冷,冻出病来,老太太难道能赏她们好果子吃?
潇湘馆里追出来三个婆子,两个跟着贾宝玉,一个去怡红院找袭人了。
贾宝玉离开,林黛玉心里那尴尬到了极点的情绪总算是缓解了一点。
紫鹃端着温水桶进来,放在桌上,预备着姑娘晚上喝。
“姑娘,宝二爷走了。”
林黛玉只嗯了一声。
紫鹃笑道:“宝二爷怕是痴病又要犯了,上回——”
“你不去回老太太?”林黛玉反问道。
紫鹃一愣,这表情叫林黛玉有点不忍心继续往下说,她主动找了个台阶给她:“你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回来了,一切都好,明儿早上去给她请安。”
紫鹃慌张的低下头,生怕叫姑娘看出端倪来:“我喝口水就去。”
里屋彻底没了人,安安静静的只有林黛玉一个。
刚回荣国府的时候的确是有点慌乱,现在平静下来,这一切背后的理由也不难猜。
她林家钟鸣鼎食四代列侯,又是书香门第,她父亲做了许多年的两淮巡盐御史,教她启蒙读书的还是个进士。
她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平日里不过是藏拙又装傻罢了。
二舅舅的官是绝对不能丢掉的。
贾家一门两国公,隔壁宁国府早先的职位是京营节度使,军权在握,掌管京城内九门安全,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京城权贵中的权贵。
荣国府军中也有职位,还执掌工部,修补皇宫、挖掘河道、修建皇陵,这些油水极大的工程,早年荣国公也不知道做了多少。
现在呢?
子孙后代无一争气,科举无望,从军不成,早就被排除出了京城权贵的圈子。
就算是出了个贵妃,但……荣国府的模样,哪里像是正经皇亲国戚呢。
皇亲国戚该封的官,他们家是一个都没有。
还有三春,贵妃娘娘的妹妹们,按理难道不该时常进宫陪娘娘解闷,也好涨涨身份,尤其是带去太后面前得太后两句夸,比什么都强。
宫里的主子们压根没把贵妃娘娘当正经亲戚相处。
所以二舅舅那个恩推的五品工部员外郎,就是贾家唯一的遮羞布了。
——是绝对绝对不能丢掉的!
没了这个,贾家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只剩下……混吃等死,加速败亡。
可没有什么就越要求什么,奢靡、规矩、排场,安排差事宁可叫下人贪去七成的款项,也不肯削减开支或者好好查账。
不就是为了表现:我们荣国府家大业大,蒸蒸日上,这点微末小钱我们不在于。
林黛玉叹了口气,她原来也是小心谨慎,冷眼看着的,可是后来什么时候她也被迷了心窍呢?
是因为看见贾宝玉跟史湘云过于天真,不管不顾吗?
还是因为见了迎春木讷话少,逆来顺受呢?
又或者是因为见了凤姐姐跟探春有心改变,却无处使劲呢?
还有一心只想着出家的惜春,想要岁月静好,家庭和睦的外祖母。
现在不管她逃不逃得出去,但至少人是清醒了。
林黛玉躺了下来,手下意识伸到了枕头下头,握住了穆川给她的那个拨浪鼓。
“谢谢三哥。”
“唉……”林黛玉她三哥正叹气。
今天虽然前进了一大步,但距离终点还有一点距离,并不能用四舍五入法直接结婚。
按照他的计划,两人如今已经好到一定的程度,也能说些深入的话题,下一步,就是带她去些青年未婚男女的宴会,见见别家的青年才俊。
从侧面进一步验证:贾宝玉不行。
说起来这等宴会一般都是花朝节开始,到清明节后一段时间结束,他当初也是这么计划的,花朝节开始,隔三差五带她去踏青,这么算起来,现在的进度还挺靠前的。
这么一想,穆川又有点高兴。
“糟了。忘了问她要手帕了。”穆川叫了申婆子过来,“明天一早去荣国府,问林姑娘要些手帕来。”
申婆子笑得一脸暧昧:“恭喜将军,已经能交换手帕了吗?”
穆川失笑:“是她给别的姑娘的回礼。”
申婆子大失所望,嘴里激将着“将军也不过如此”,一边摇头,一边走了。
紫鹃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里屋烛火并不明亮,更映衬着贾母脸上的沟沟壑壑十分可怖,紫鹃并不敢多看,只一眼就低下头来。
“老祖宗。”
贾母语气缓和还带着笑:“今儿陪玉儿出去,也辛苦你了。”她话锋又是一转,“我听他们说,你哥哥当差很是不错,今年得了不少赏钱,明年还要升一等。”
“都是管事儿的教导得好,也是主子们栽培。”
这回答叫贾母很是满意,她又问:“忠勇伯可和气?我叫你问的事情,你可问了?”
紫鹃恭恭敬敬道:“回老太太,奴婢问过了,借着去给姑娘倒水的机会,先是感谢了忠勇伯照顾姑娘,又借机说了鸳鸯姐姐教的话,可是忠勇伯就应了一句: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贾母笑道:“你不知道,这种上位者,能应你三个字已是难得,若不是看在荣国府并玉儿的面子上,打你出去都是轻的。已经很可以了,你是个忠仆,我知道了。”
紫鹃又道:“奴婢并不敢居功。奴婢原本打算等姑娘睡下才来的,但姑娘怕老祖宗担心,特地叫奴婢来给老祖宗问安,又说明儿一早就来陪老祖宗解闷。”
贾母大笑道:“你倒是会说话。鸳鸯,给过年做的银锞子,捡几个样子好的给她。”
鸳鸯领着紫鹃到外头,贾母是荣国府的国公夫人,也算是荣国府唯一活着的,能跟国公挂上勾的人,她屋里的银锞子也比别人屋里的好些。
最大的是二十两,最小的是二两。
鸳鸯捡了个十两的平安喜乐,另三个二两的吉祥如意的给她,想了想,又拿了个蛇年属相的金锞子给她,笑道:“这个拿红绳子串过去挂在脖子上,从初一带到明年除夕再摘下来。在观里开过光的,趋吉避凶的。”
小丫鬟送紫鹃出来,鸳鸯又回去,贾母问:“你说什么时候请忠勇伯好?二十三肯定不行,二十五六就太晚了,腊月二十四如何?”
鸳鸯只听出了急迫,她道:“二十四最好了,老祖宗思虑周全。俗语说,二十四扫房子,别的活动兴许用得到他,扫房子是肯定不用忠勇伯亲自扫的,他这天肯定没事儿。”
贾母笑道:“很好,明天就差人把那小桌屏和玉儿的信给他送去。只是……”贾母忽得又叹了口气:“敏儿就留下玉儿这一个骨血,我生怕委屈了她。我……”
鸳鸯知道贾母什么意思,但她也只敢按照第一层意思安慰:“忠勇伯今儿又送了不少东西呢,他定是把林姑娘当成亲妹妹了,就是亲妹妹——”
鸳鸯一顿,表情夸张地撇了撇嘴,很是嫌弃道:“咱们府上那些爷们,对亲妹妹也不曾这么好。可见忠勇伯是个实诚人,是真正把咱们林姑爷当成恩人了。”
贾母听了只觉得心中一片畅快,好像那些忧愁都不在了。她笑道:“赶紧端热水来我洗漱,早点休息,今年要好好过个好年!”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一觉睡醒,伸手把床幔拨开一条缝,外头竟然是个大晴天,她又从枕头下头摸出来三哥给的怀表。
“辰时了!”林黛玉一声惊呼。
听见动静的雪雁从外头进来,笑道:“可不就辰时了,姑娘昨儿一觉睡了五个半时辰。早上我跟紫鹃姐姐都进来看过,姑娘睡得是真好。原先一晚上就能睡三四个时辰,有点动静就醒,可见身子是大好了。”
紫鹃身后跟着小丫鬟,端着热水等着给林黛玉洗漱。
这边她头发还没梳好,就听见外头婆子笑着跟人打招呼:“周姐姐来了。”
能被婆子们这么恭敬地称呼的,除了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想起昨天晚上笑得让人害怕的鸳鸯跟琏二哥,心中有了猜测。
“叫进来吧,紫鹃,去给周妈妈倒茶。”
第42章
周瑞能做到王夫人身边第一体面的嬷嬷, 又敢拿捏荣国府的小主子,除了荣国府的风气不对,也跟她是个聪明人有关。
官府能冲进荣国府拿周瑞, 那她也不能指望荣国府能护住她。周瑞的罪名要真给做实了, 她们一家都得获罪。
况且还牵连到了老爷,太太虽然跟老爷……面和心不和, 但真要因为这个连累老爷,老爷能饶得了太太?
太太能饶得了她?
太太又是最最记仇的一个人,她当年嫁进荣国府,跟她小姑子,也就是林姑娘的娘相处也就不到一年,小姑子都死了十几年了,太太现在还要时不时踩人家两句。
荣国府里还有那么多眼红她的人,她们一家要是真失势了,那些人连皮都能给她扒下来。
聪明的周瑞家的盘算了一晚上, 打算自救了。
林姑娘……翻过年去才十七, 再说聪慧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无非就是扯下脸皮不要, 先拉拉关系,再装装可怜, 跪在她面前哭一哭, 她是必定是要心软的。
伏低做小又不寒碜,当年她上位, 也是这么来的,现在无非就是再来一遍。
“诶呦,客气什么?”周瑞家的接过茶,先喝了一口, 又笑道:“早上出来得早,身上正冷呢,有杯热茶正好。”
紫鹃一家都在荣国府当差,回家去也常听爹娘讲些小道消息,从小耳濡目染,天然就对周瑞家的有股子敬畏,她忙客气道:“您爱喝就是最好的,这儿还有,我再给您倒。”
林黛玉原本不想见的,可又想起昨天三哥说的:周瑞一家预定了去平南镇的车票,车子还得自己拉。
那就是见一面少一面了。这么一想,就还挺想跟周妈妈多说两句的。
林黛玉好好坐着等丫鬟给梳好了头,这才又套了一件半袖在外头,往外间去了。
周瑞家已经喝了杯茶,吃了两块鸳鸯送来的蒸奶馍馍,林黛玉这才出来,周瑞家的忙站了起来,笑道:“给姑娘请安。”
许是经过昨天鸳鸯和琏二哥的熏陶,又睡了足足一觉,林黛玉现在不觉得这等谄媚的笑容害怕了。
“周妈妈坐。大清早的,您怎么来我这儿了?”语调不说抑扬顿挫,但也特别有腔调。
周瑞家的笑道:“给姑娘送东西来啦。”她推推手边的木匣子,打开之后双手捧着,走到林黛玉身边给她看。
“是过年用的银锞子,有惯常用的那几个样式,还有专门铸的蛇样式。”
她把木匣子放下,又拿起纸筒来:“这是福字、春联还有窗花等物,专门先给姑娘送来的。”
林黛玉笑了,她来荣国府十年,这是周瑞家的第二次给她送东西。
跟第一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竟然不知道周瑞家的那张脸上还能有这么亲切的表情。
“先给我送了,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怎么办?还有宝姑娘跟史姑娘呢?”
周瑞家的脸上还是笑,温和到了极点:“一会儿就该去给老太太请安吃饭了,吃过饭许是要陪老太太说说话解闷,那就下午再送吧。”
怎么说呢?
原先她一句话,荣国府就开始传她不敬周妈妈,如今她真的不敬了,周妈妈还得伸另外半边脸给她扇。
林黛玉笑纳了:“以后送东西别来这么早,我还梳妆呢,怪失礼的。紫鹃,给周妈妈抓一把钱,送她出去吧。”
周瑞家的笑着告退:“今儿风大,姑娘一会儿去老太太屋里多穿些。”
周瑞家的出去,心里还安慰自己:这不算什么,俗语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应该的。
才安慰自己两句,一抬头,跟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打了个照面,申婆子。
周瑞家的虽然没见过,但是听说过,特征极其明显的,以前见到倒也罢了,说不得要上前说两句话的,但是她现在不敢,万一叫申婆子记住了她了,回去跟忠勇伯说两句怎么办?
忠勇伯一想,好啊,周瑞叫抓走了,周瑞的婆娘还在荣国府享福?一起下大狱!
周瑞家的往路边一站,低着头只做恭敬状。
申婆子进了屋里,还不等行礼,就听林姑娘笑道:“你刚来,可看见外头有个婆子出去?”
申婆子想想,点头道:“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圆脸婆子,看着……打扮得还挺富贵的。”
林黛玉笑道:“那便是周瑞家的。”
申婆子嗖的一下站起来:“那我该踢她两脚啊。”
林黛玉笑得肚子疼,忙叫人把她拉着:“下回再踢吧,她这几日来得勤,总有机会的。”
“那我常来给姑娘请安。”申婆子笑嘻嘻,又道:“大人叫我来取些手帕,并送了大授的东西来。”
“早就准备好了。”
丫鬟进去拿了东西出来,林黛玉道:“我就不留你了,早上起来晚了,还不曾用膳呢 。”
申婆子着急她家将军进度,忙陪了一句:“将军早上也起来晚了。”然后才告辞:“我这就回去了,早点把东西送回去,免得将军着急。”
林黛玉忽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又吩咐道:“烦劳妈妈回去替我说一声,请将军抄一份《千字文》,下回见面的时候我要看的。”
申婆子忙应了,只是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套路。
她也不是全然不识字的,将军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请了好几位教书先生,勒令他们每天一个时辰学读书习字。只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申婆子默默背了一路,回到将军府也没想明白这里头能有什么。
她只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能表达情义,《千字文》?
“咳,交给将军烦恼吧。”申婆子回去仔仔细细的都禀告给了穆川。
穆川笑道:“她让你有空常去踢周瑞家的?”
申婆子叹道:“林姑娘笑得真好看。”
穆川失笑:“去把薛家送的帖子整理来,给林姑娘送去。”
申婆子忙道:“还是我去送?”
“不然呢?我去吗?我还得抄《千字文》呢。”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一进去,就听见史湘云抱怨:“林姐姐怎么来得这样晚?我都饿了。”
这次不等林黛玉说话,贾母先笑道:“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吃饭是最好了。”
林黛玉上前行了礼,叫道:“外祖母。”
贾母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咱们先去吃饭了,别说我也有些饿了,许久不曾这么胃口大开,可见等一等,连饭菜都要香一些的。”
敏锐如探春,已经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算木讷如迎春,也要多看林黛玉两眼。
薛宝钗更是安安静静,只打了招呼,连宝兄弟都不叫了。
荣国府虽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那是在贾母不想说话的时候,今天早上贾母就挺想说话的。
“你尝尝这梅花糕可地道?”贾母拉着林黛玉坐到了她身边,虽然林黛玉平常也是这个位置,但这么亲热也就是她刚来的时候——
薛宝琴刚来也在这处坐过一段时间,外祖母拉着她的手不放,夜里还要跟她一张床睡。至于现在……林黛玉余光扫在薛宝琴身上,她已经跟自家堂姐坐一处了。
贾母开口,别管爱吃不爱吃,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当下一人分了一块梅花糕,仔细品尝了起来。
贾母笑道:“江南一带各地都有梅花糕,姑苏有,金陵有,扬州也有,口味稍有不同。今儿这个还加了汤圆在上头,你们尝尝味道好不好,喜欢哪个,今年十五咱们就吃哪种。”
豆沙、葡萄干、红枣、蜂蜜、桂花糖、松子儿,还有烤得焦香的芝麻。
林黛玉小口咬着,咬一口就看一眼,她来荣国府十年都没吃上梅花糕,周瑞被抓进牢里才几天,她就吃上爱吃的东西了,可见三哥可恶,他怎么就不早点寻到她呢?
“烫烫烫烫烫!”史湘云连声地喊着。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忙又掩住了嘴,史湘云瞪她一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就是想起一个笑话。”林黛玉问:“你们可吃过炸糖糕?”
“吃过的。”贾母很有兴趣,第一个回应了。接下来便是一片的:“吃过的。”
“你们知道吃糖糕为什么会烫到背吗?”
大家都摇头,林黛玉笑道:“糖糕刚炸出来,里头红糖馅儿都化开了,这么一口咬下去,糖流出来,就把手腕给烫了,然后下意识去舔手腕,手就举过肩膀了——”
林黛玉还比划了一下:“接着就把背烫了。”
屋里笑作一团,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好我的玉儿,笑得你外祖母肠子疼。”
探春笑道:“以后吃糖糕只好在冬天。”
鸳鸯一边笑,一边叫了小丫鬟:“赶紧去厨房,叫炸一盘糖糕端来。”
除了史湘云觉得她是意有所指,但……也挺好笑的。
“哪里会有这么笨的人?”她小声嘀咕道。
贾宝玉原本打算不主动理他林妹妹的,听了这个笑话也有些绷不住了,他笑道:“林妹妹不常讲笑话,只偶尔讲一个,偏又最好笑。”
这还是林黛玉在贾家吃的第一顿有姑苏风味的早饭,她吃得挺开心,其余几位姑娘难得吃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反正也不难过。
等吃过早饭,大家坐在贾母屋里。
贾母笑道:“后天请忠勇伯来咱们家赴宴,黛玉,到时候你也去看看,只是你琏二哥要陪着喝酒,你去说两句话就回来。”
林黛玉表面上应了声,心里却觉得这主意肯定是打不成的。
她三哥是什么人?
单说酒量——他饭量都是常人好几倍,还是军中出来的。喝酒,谁能喝得过他?
更何况还有仇。
只是他后日来……《千字文》顾名思义就是一千个字,后天应该能抄完了吧?
林黛玉想着,就有点坐不住了,想回去把她收藏的字帖再看看,要好好教三哥。
既然坐不住,那就不坐了,林黛玉随机挑了一位薛宝钗,笑道:“我给宝姐姐了想了个号,叫做雪洞。雪薛同音,雪洞又暗指你住的地方,洁白无暇,空无一物,宝姐姐可喜欢?”
气氛原来挺好的,这话一出口就凝滞了。
林黛玉看着反而挺喜欢的,她也会说不合时宜的话,她也会叫人下不来台,现在就看宝姐姐怎么忍了。
宝姐姐消息最灵通的,她得忍住。
“颦——林丫头又顽皮了,翻过半年就十七,也是个大姑娘,怎么还这么会捉弄人呢?没边没沿的怎么又想起这个来?”
“雪洞没听过丰年好大雪吗?我倒是常听府里的丫鬟婆子说,这说的正是姐姐家里,还有一句珍珠如土金如铁。雪洞也没听过?要我说也别叫蘅芜君了,不如叫雪洞主如何?”
三春低着头不出声,迎春和惜春倒是有些畅快的。
当年起诗社取号,原本聊得好好的,这位宝姐姐一个:“她住紫菱洲,就叫菱洲,她住藕香榭,就叫藕榭。”就把她们打发了。
整个诗社,就她们两个是两个字的号,敷衍得十分明显。
不就是欺负她们一个不说话,一个年纪小吗?
迎春如今还是不敢说话,但惜春已经没当初那么小了:“雪洞主挺好听。”
贾母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下去了,鸳鸯忙出来打圆场:“林姑娘,栊翠庵的净室安排好了,您什么时候去看看?我陪着您,若是哪里不好,正好改了。”
林黛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这会儿太阳正好,又不像午后那么晒,让人昏沉沉的,现在去吧。”
鸳鸯站起身来,小丫鬟过来给林黛玉穿了比甲和披风,后头又跟着几个婆子往栊翠庵去了。
林黛玉走了,史湘云松了口气,她笑着问贾宝玉:“那栊翠庵就在怡红院后头,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正好回去。”
贾宝玉不想叫人知道林妹妹把他撵了出去,他笑道:“我早上才吃了肉,不好去净室的,况且那是给她老爷太太上香的地方,等布置好了我再去吧。”
“正该如此。”贾母笑道:“这才是孝顺,这两日你们也吃得清淡些,年前也去上炷香吧。毕竟你们也要叫姑妈和姑父的。”
三春齐齐应了声是。
薛宝钗笑道:“老太太这样疼颦儿,是她的福气。”
薛宝琴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她虽然能理解堂姐不容易,但是谁又容易呢?
她也不容易,父亲死后,没法再给梅家提供大笔的银钱,加上梅家老爷是前途一片光明的翰林,那边就隐隐有了悔婚的意思,不然她兄长也不能抛下生病的母亲,带着她进京送嫁。
说是送嫁,其实就是找找关系,叫梅家别悔婚。
但是堂姐……其实也不能安安生生,贾家这么些姑娘,安生下去就要跟邢姑娘似的,搬去栊翠庵,彻底查无此人了。
薛宝琴叹了一声,自己选的路,根本开不了口劝她。
林黛玉已经到了栊翠庵的山门下头,看着山门前那长长——也不算太长一截台阶发憱。
栊翠庵景色很好,她不爱过来,除了妙玉实在太过清高孤傲之外,就是这台阶了,上回爬这台阶,她足足歇了三次。
但是这次……好像还好?
也不喘了,胸口也不疼了,腿上也有劲儿了。
林黛玉是越爬越轻快,甚至觉得活动开了还挺舒服的,身上也热热的。
谢谢三哥。
后头鸳鸯被她吓了个半死,忙追了上去,但是看林姑娘脸色也好,喘气儿也匀,她就只当是年纪大了,身子长开,也就养好了。
栊翠庵地方挺大,正堂三间还带耳室,院子左右还有禅房。
这次收拾出来的净室,就是其中一间禅房。
妙玉出来行礼,旁边还跟着邢岫烟,面色不太自然。只是妙玉提前跟她说过,人家都知道你搬来的,只当没这事儿就行,邢岫烟打过招呼也就不说话了。
平日里招待林黛玉,甚至招待贾母,都可以清高些,但这次是主人家正经的事情,妙玉态度跟以前比,甚至能用谦卑来形容。
林黛玉去净室看了看,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供桌上有她父母的牌位,前头供着香烛贡果,墙上挂了些幡布,地上是蒲团,进门靠墙左右两边各有一张长桌。
打扫得很是干净。
林黛玉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吩咐跑腿的小丫鬟:“你去我屋里,找你紫鹃姐姐,叫她安排人把昨天我带回来的琉璃盏拿来,再拿个香插来。仔细些,是御赐的物件。”
鸳鸯听得眼皮直跳。
荣国府也有御赐的物件,真要算起来“敕造荣国府”,整个荣国府都是御赐的,但那毕竟是老黄历了。
荣国府也没烧过皇帝的碳。
稍微等了一会儿,紫鹃亲自拿着东西来了。
外头一个提篮,里头塞着棉花,盒子打开,里头还是用棉花塞着,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鸳鸯的心总算是放进肚里去了:“紫鹃办事牢靠,当年在老太太屋里,老太太也常夸的。”
林黛玉亲手把琉璃盏供了上去,又点了香供上,吩咐道:“这琉璃盏你们平日就别动了,我亲自来收拾。”
正说着话,外头跑进来个潇湘馆的小丫头:“姑娘,申妈妈给您送东西来了。”
这都来第二次了?
鸳鸯一边想,一边道:“紫鹃陪着姑娘回去,我再吩咐她们些事。”
等林黛玉回去,鸳鸯问妙玉:“庵里平日何时开门?何时关门?看门的婆子可尽心?可有人来串门?”
妙玉知道她想说什么,道:“这琉璃盏我们会好好看着的。我平日就在对面的禅房静修,来回有人进出我都能看见。等天气暖和些,我也会在院子里写写字。”
鸳鸯这才放心,不免又要仔细看看那琉璃盏。
不愧是御赐的东西。她在老太太那儿也见过几样,可能是工匠手艺越发精湛了,这些东西是一代比一代的好。
虽然妙玉这么说,但鸳鸯还是又去吩咐了看门的婆子,这才回贾母屋里。
“……御赐的琉璃盏,通体透明,颜色清透,一个瑕疵也没有。老祖宗,我想不如给栊翠庵再加一组婆子,每组四个时辰轮换看着,那边是断断不能少了人的。”
贾母点头应了:“你去安排,挑些诚实可信,不吃酒不赌钱的婆子去。还有……”贾母想了想又道,“给园里每处再增加两名丫鬟。”
“唉……”贾母吩咐完又叹气:“若是只单给她一人,怕是姐妹几个要说嘴的,索性一人再加两个。”
鸳鸯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叫她私下传话给林姑娘,叫她记着老太太的好,她应了声是,去找王熙凤安排了。
平儿带鸳鸯进去,一进去就看见王熙凤靠在榻上,琏二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见她进来,琏二爷起身笑道:“我去外头坐坐。”
鸳鸯把事儿一说,王熙凤笑着答应了,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前两天她们还来报明年到年纪的小丫鬟呢,正是要安排活计,正好老太太要给园子添人,正合适。”
平儿端了茶来,道:“快过年了,你这一天天的也忙,正好歇歇脚。”
鸳鸯也没跟她们客气,又问了两句王熙凤身子可好。
“歇了这许久,好多了,你看我脸上是不是都红些了?”
鸳鸯又道:“也别太累。横竖都有旧例的,只管叫她们去去忙,平儿挑错儿就行,别一天到晚盯着了。”
又说了两句话,鸳鸯起身告辞,这时候贾琏又进来了。
他斜着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院子里添人,宝兄弟哪里可要添两个?”
贾琏皮相极好,尤其是斜着眼睛居高临下表示轻蔑的时候,就更好看了。
整个荣国府,除了王熙凤,就没人不看呆的。
鸳鸯忙移开视线:“老太太说是给姑娘们添人,不用给怡红院添。”
平儿去送鸳鸯,贾琏又坐了下来:“老太太也不算太瞎,若是还给凤凰蛋添人,他那地儿就要住不下了。”
贾琏没好气道:“凤凰蛋八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婆子四个,小厮八个,长随四个,还有当日搬进去给添的两个婆子,四个丫鬟,这还不算怡红院里打扫的,他就有三十八个人伺候,皇子也没他这么体面,偏生咱们家里的‘皇位’又不归他继承。”
“你也少说两句吧。”最近贾琏没去尤二姐屋里,加上身子好了些,王熙凤脾气也顺了许多,又道:“后日忠勇伯来,你准备得如何了?别叫老太太挑出错儿来。”
贾琏倒是不太在乎:“她能怎么办?她若是看不上我,只管叫凤凰蛋去陪。”
夫妻两个闲话两句,平儿回来,道:“奶奶,我刚想了想,别的地方还好说,林姑娘院子就五间屋子,自己住还不够呢。”
潇湘馆原本就有几个婆子丫鬟是在外头住的,王熙凤道:“横竖距离正门进,去看看老太太院子后头有没有空屋吧,不行就安排在咱们院子后头那几间空房子。等明年开春,叫人在大观园西墙处再起几间屋子就够住了。”
“那忠勇伯是来干什么的?长了眼睛的都能看见。”贾琏笑道:“我听说昨儿夜里凤凰蛋往人家屋里钻呢,再让林妹妹跟他一起住大观园就不太合适了。不如趁机把她挪出来,还住在老太太院子里。老太太一个人住五进的院子,空了那么多屋子,正正好。”
王熙凤跟平儿对视一眼,早年王熙凤也在贾母暗示下,撮合了好几次,但这么多年,老太太要是想,事儿早就办了。
“不好开口啊,得找个什么由头。”
潇湘馆里,林黛玉看见申婆子,笑得越发开心了:“周瑞家的还没来呢。”
“我是替我们家将军给姑娘送东西的。”
申婆子拿了个厚厚的大信封,林黛玉拆开一看,薛家给忠勇伯送的帖子,想要上门拜访。
想起早先薛宝钗说她三哥的话来,林黛玉脸上似笑非笑的,有无奈也有疑惑:“他给我送这个干吗?”
申婆子笑道:“将军说您数数就明白了。”
林黛玉还真数了数:“十二封?三哥真是——太刁钻也太无情了。十二道金牌,连精忠报国的岳将军都能招回来,他却连人家见都不肯见一面的。”
不仅刁钻无情还有点幼稚。
说是这么说,她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荣国府里人人都讲究不偏不倚,不能厚此薄彼,真说起来,对她跟宝姐姐态度差别最大的,不是外祖母,也不是宝玉,而是凤姐姐。
如今有了第二位,完完全全跟她站在一边,连薛家送的帖子都能给她送来哄她开心的。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起来掀了火盆上的盖子,把帖子放进去烧了。
“不行,不能这么来。”她压不住的嘴角又翘了起来,“真把这东西拿去给她看,我非得当场被掐死不可。”
不过三个月不到,送了十二张帖子……这个风格就还挺眼熟的。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等我像三哥那么勇猛才好。”
申婆子也跟着笑:“我就说将军这事儿办得不地道,礼物他留下了,几张没用的纸给姑娘送来,还美其名曰一人一半。”
第43章
林黛玉叫丫鬟拿了早上周瑞家的送来的银锞子:“正好快过年了, 早上才送来的,妈妈挑两个。”
申婆子想起上回带礼物,好几十样, 里头没一个是将军的, 不免有些心疼。况且他们两个这么磨磨唧唧的,哪年才能成亲?
“姑娘, 我能多挑两个吗?不为别的,主要是我们府上……”申妈妈昧着良心,硬着头皮继续道:“将军是个粗人,银锞子做得不怎么精致,我带两个好看的回去,也叫他看看。”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三哥送她的东西,倒还都挺好的。
“你挑吧,咳, 一样拿一个回去。”
申婆子也没客气, 还真一样挑了一个。
林黛玉笑道:“今儿可都来了两次了。”
“回去就该吃饭了。”申婆子起身告辞:“至于能不能来第三次, 还得看将军。”
忠勇伯府里, 穆川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请帖,随信还有林黛玉早就送出来, 但一直没到他手上的半旧小桌屏和一封回信。
穆川先看那信, 看完就笑了。
如今跟黛玉熟了,再看这信, 不仅有点客气,还有点装,但谁让他喜欢呢,那这就不是装了, 这叫可爱。
穆川收好信,又去看那桌屏。
刺绣的桌屏,紫檀木的底座,主题大概是春色满园之类的,绣了些嫩枝黄花,偶有两点粉色点缀,颜色原本应该挺明媚,如今已经有些发暗。
穆川把它放到自己桌上显眼的地方,想了想又换了个盒子装了起来,接着又把信也放了进去。
一会儿叫申婆子再跑一趟,也让黛玉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反正她问过不止一次了:“将军什么时候把仙女儿娶回家,好叫我们也能多见几面。”
这机会不就来了?一天见三回,比他还多,应该满意了吧。
但是这么空手去不太好,穆川拿了钥匙去库房,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桌面小摆件,也送她一个。
申婆子很快从荣国府回来,一回来就先拿着那一堆银锞子去见穆川。
“将军,这是林姑娘给的回礼。”
穆川嗯了一声,虽然这银锞子挂上林姑娘三个字,就跟寻常的银子不一样了,但是……这东西他府上着实是太多了。
他还欠了四节骑马课,三节射箭课,两节军体拳,以及一节大课:如何有效的从无到有锻炼你的身体,还有一节基础养生功:太极、五禽戏和八段锦。
不是林黛玉不好,是属下太会要赏钱了。
“拿去分了吧。”穆川道,这也算是提升手下质量行之有效的方法。
申婆子又强调:“林姑娘给您的回礼。”
“行吧,那我收起来。”穆川拿匣子收了银锞子,里头已经放得半满了。
有一说一,平南镇回来的这些下属们,真正凭借一己之力,让收集林姑娘的赠物这件事情,变得不那么吸引人了。
申婆子叹了口气,依依不舍看着那匣子。
穆川无奈道:“你不能喜欢这种银锞子吧?咱们从土司手里救出来的那些工匠,小到能在米粒大小的银子上刻字,银子能磨到比镜子还亮,大到摆在院子里的银日晷,这银锞子——这手艺你也能看上?”
申婆子恨铁不成钢道:“将军,你得再给林姑娘回点什么东西,一来二去,有来有往。”
穆川笑道:“你先吃饭。”
“还真有啊。”
穆川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她:“问问这是不是林姑娘当日送的,里头那个琥珀的小摆件,是我送给她的。”
申婆子这才放心。
林黛玉的午饭是在潇湘馆自己吃的,安静且祥和。算是除了跟三哥一起吃饭以外,她最喜欢的方式。
说到三哥……林黛玉现在相信他是真打听到了东西。
她平日里花园子逛逛,又或者去晨昏定省,去姐妹们处坐坐,也能听见些故意说给她的消息。
总之,来荣国府打听跟她相关的消息,最表面上的,就是她林黛玉爱使小性子,爱刻薄人,瞧不起丫鬟婆子等等等等。
但三哥打听到了什么呢?
他把薛家的请帖送来,证明他知道这些闲话都是怎么来的。
“不愧是个大将军呢。”林黛玉微笑道。
“什么?”听见动静,紫鹃进来问,又道:“姑娘可要歇歇?临近过年,大家都是在老太太那儿吃晚饭的,也能说说过年的事儿。”
“还早呢。”林黛玉拿了怀表出来看,“过半个时辰再去。”顺便还能慢悠悠地走过去。
也看看还有没有藏在树后,躲在花丛里,等在假山背后,专门等着给她“递话”的人了。
心情不一样了,再想这些人,林黛玉反而没有往日那些不想出门,只想一个人的待着的情绪。她想把那些人都揪出来,瞧瞧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好知道都是哪房的人,又或者收了多少银子,能专门出来堵她。
说到底,荣国府还是人太多活儿太少,不然也不会有人这么闲。
“姑娘,申妈妈来了。”
林黛玉一听这个名儿,不由得又笑了。
“这都来第三回了,我三哥——”这两日明显看着年轻了许多,怎么忘性这样大?
但这话能当着三哥的面说,当着申妈妈说就不合适了。
申妈妈瞧见林黛玉那个狡黠的笑,只觉得将军没福,她把匣子把桌上一放,道:“将军吩咐我来给姑娘送东西。一是看看这东西姑娘眼不眼熟,二来还有个小摆件,将军说是收拾库房时候看见的,想必姑娘一定喜欢。”
林黛玉嗯了一声,打开匣子一看,笑道:“是这个,回去替我谢谢将军。”
看完这个,她又把穆川说的小摆件拿了出来。
“沉甸甸的——”虽然知道三哥手里都是好东西,但这也太好了。
晶莹剔透的琥珀,全都是黄色系,深一点的有茶棕,浅一点的有黄白,有干干净净的,也有封了虫子在里头的,打磨好之后,拼凑在一起,镶嵌在金质的框架上,下头是金丝楠木的底座,东西不大,也就比她手掌稍长一些,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寻常人家能得一块琥珀已经是难得,这一个摆件……一、二、三、四、五,一共十三块琥珀。
非常好看,林黛玉能想象到把这东西摆在靠窗的桌上,等阳光洒下来能有多好看了。
她很喜欢。
她非常喜欢。
“我给三哥重新绣个桌屏吧,这个旧的不好再给他了。”
那可不行。
申婆子苦笑道:“好姑娘,您也想想奴婢,奴婢是替将军送东西的,结果回去少一样,那奴婢要被发配平南镇当苦力了。”
申婆子难得装可怜,况且她装得也不像,加上结实有力的身材,就更好笑了。林黛玉被她逗笑了:“行吧。可我还得再给三哥送点什么。”
林黛玉专心致志地想起给她三哥送个什么风格的桌屏,申婆子说要走,也应的有点心不在焉。
“我给他绣个《满江红》?狂草?倒是会写……只是这样有气势的词,又用了狂草,桌屏就太小了,那要放到多大呢?”
狂草四大家的字帖她倒是都有,林黛玉去书房寻了字帖过来,又拿了宣纸来设计草图。
“姑娘,姑娘?”紫鹃提醒道:“该去老太太屋里了。”
“唉……”瞧着画了一半的草图,林黛玉有点失落。再一看怀表,的确是有点晚了。
那她带什么东西去呢?
今儿得的琥珀想带去炫耀,昨儿得的月亮项圈也想带去炫耀。
而且……薛家悄无声息在三个月里给她三哥送了十二封帖子,她不高兴,就算她烧了帖子,她还是想随机挑选出一位薛宝钗来聊两句。
那还是带项圈吧,昨儿她都想好要说什么了。
“紫鹃,去把才得的银项圈拿来给我带上。”
贾母屋里,王熙凤来得最早,主要是想问问贾母过年的安排。
上回贾家的全体会议,王熙凤也是参加了的,贾母便直接问道:“我听说忠勇伯府的人来了,怎么不见回帖?后日请他吃饭,他可愿意?”
王熙凤笑着安慰:“那人是给林妹妹送东西的,又是个婆子,回帖这样重要的东西,该是安排个管事儿送来的。”
是的,穆川虽然打算来,但是光顾着他的黛玉了,没想起来回帖这事儿。
申婆子一个嬷嬷,就更不会关心这种事情了。
但是荣国府担心啊,贾母还拿出了她藏了好久的林黛玉的回礼,就是想让忠勇伯一定来。
“老太太莫着急,兴许一会儿就送来了。”
下午吃饭的人渐渐到了,贾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说话间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答非所问的。
贾母这个样子,那剩下人不管是谁都不敢说话,生怕打搅她的思路,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直到林黛玉进来。
“诶呦,怎么这么安静?”林黛玉笑道:“我都不敢迈步了,生怕有人躲在屏风后头扑我。”
薛姨妈道:“鬼灵精怪的,下回叫云丫头扑你。”
见她进来,贾母脸上有了笑意,招手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林黛玉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笑,假意埋怨真心炫耀道:“昨儿三哥送的项圈,我见宝姐姐跟宝玉都有,我便也问他要了一个,哪知道带在脖子上可沉了,就这么几步路,脖子都要压断了。我还专门只要了个银的,都这样沉。宝姐姐整日带着她的金项圈,挂着她的金锁走来走去的,怪辛苦的,姨妈也不疼疼宝姐姐。”
林黛玉最忘不了的,就是薛宝钗当她面扑进薛姨妈怀里撒娇。
来贾府这么多年,怎么不见她们在外祖母面前撒娇?薛宝钗在谁面前都是一副长辈模样,唯一一次撒娇,就是在她面前,两人抱在一起,给她演母女情深。
薛姨妈还要说生平最疼她。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时她只能哭,只能幽怨,只能忍,现在她想说一说了。
薛姨妈笑道:“咳,荣国府里人人都有项圈的,也不单只他们两个有。你小时候也定是有人帮你准备的。”
“怪不得姨妈常说宝姐姐是个孩子呢。”林黛玉笑盈盈的:“我们带都是按照衣服配的,长大也就换了璎珞或是项链,只有宝姐姐跟宝玉两个,不管穿什么都带着项圈,偏偏又是一个金一个玉。”
正巧今天王熙凤为了显得气色好,穿了件红色长袄子,脖子上带着她的赤金璎珞,越发显得林黛玉说得对了。
这话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薛宝钗最在意的,是讽刺她年纪大,带着小孩子才带的项圈装嫩。
薛姨妈觉得这是林丫头找到了能帮她做主的人,也敢开口争一争宝二奶奶的位置了。
贾母听见了金玉良缘,心想这话都传到玉儿耳朵里,王家人越来越过分了。
王夫人倒是不太急,两个姑娘虽然都不是最佳人选,但为了她的宝玉争起来,那还是她儿子争气。
至于被稍待上的贾宝玉,他也琢磨出一点味道来:林妹妹是觉得我这两日没去找她,心里不高兴了?
“我这两日没去找宝姐姐。”贾宝玉分辨道。
贾母王夫人倒还好,薛宝钗表情都变了,探春也跟着叹了口气。
她原先一直以王夫人马首是瞻,连带着对薛宝钗也爱屋及乌,甚至有时候还会暗讽一下林黛玉。
但自打薛宝钗管家越管越乱之后,兴许是太过于草包,连带着探春对王夫人也没以前那么敬重了。
滤镜一去,兴许还有点代偿,她如今看薛姨妈薛宝钗,还有贾宝玉三个,就……不能说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但时不时心里挑两个刺儿是很常见的。
这句话就是,“ 我没去找宝姐姐”,又得罪了人,又显得他不太聪明……探春又想起府上小厮说宝玉不爱读书疯疯癫癫,说的话人也不懂、还整日胡闹。
他年纪也不小了,琏二哥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渐渐代表荣国府出去应酬交际了。他呢?
两个兄弟,竟然没有一个靠得住。
探春皱起眉头,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屋里有点安静,林黛玉左右看看。
原先她当众被讽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会挺热闹的,还有人拉着她要她一起笑。
可今儿为什么不热闹了?
是因为没人打圆场吗?
总不能是因为她一句话说了太多人吧?
林黛玉假惺惺叹了口气,那她来打圆场好了。
“你们都不饿吗?咱们去吃饭吧。天气冷了,饿得特别快呢。琥珀,安排小丫鬟端热水来洗手。”
王熙凤忙去扶了贾母:“老祖宗,咱们一处走。”
众人一起往吃饭的大花厅去,林黛玉又道:“早上那梅花糕我还挺喜欢的,明天还有吗?小厨房还存着我的荔浦芋头跟青稞米,明儿拿这两样试试。”
出来要走一段抄手游廊,林黛玉想着她三哥给她寻了这么些好补品吃了,好容易养好一些,自然是不能吃了冷风的,所以她也一言不发。
不过等到了花厅,大家都坐下来,林黛玉又开口了:“十五的元宵,我想要肉馅的,三丁也行,金陵也常用三丁馅的。”
王熙凤笑道:“我们王家也是金陵的,只是京城待久了,也不知道肉馅的元宵是个什么滋味。”
林黛玉便又看薛姨妈跟薛宝钗,问:“姨妈跟姐姐也是才从金陵搬来的,不爱吃吗?”
薛姨妈笑得有些僵硬:“我们年纪大了,倒是不像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爱吃。”
“那我可得趁年轻的时候多吃些。”林黛玉又看薛宝钗。
明明没说话,但薛宝钗生生从她眼睛里看出来一行大字:宝姐姐年纪不大吧?也不爱吃吗?
薛宝钗便也强颜欢笑道:“我爱吃的,原在家就爱吃的。”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还拿手挡了挡嘴:“我就说嘛,宝姐姐看着就不像是不爱吃的。”
薛宝钗顿时就有了掀桌子的心思:“正是要多吃些,身子才好。”
鸳鸯已经带着丫鬟开始上菜了,打头的厨房的婆子笑道:“林姑娘爱吃的这个,尤其是肉馅的,我们得学一学。”
林黛玉也没放过她。
“是该好好学些新菜了,我才来十年,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那么些新鲜东西,结果天天吃些重样的,就桌上这人参鸡汤,我记得我刚来那天就吃的这个,也不知道外祖母是怎么忍下来的。”
“是得学些新菜。”鸳鸯笑道,只是才说了半句,就又被林黛玉抢了先。
“我说我爱吃苏州菜,三哥立即就带我去吃了。哦,对了,再学学怎么做鱼,别老拿来熬高汤了,鱼羊为鲜,好吃的菜你们一半都不会,这厨子也太好当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吃饭吧。”
林黛玉冲她笑了笑:“好。”
一碗鸡汤下肚,林黛玉觉得太畅快了,原来打圆场是这种滋味,以后她天天都要打圆场。
至于为什么要打圆场……这你别管,你只说有没有打圆场就完了。
虽然林黛玉那么说,但荣国府厨子的手艺是没什么问题的,她一顿饭也吃得挺痛快。
等吃过晚饭,贾母就先说了:“冬天天黑得早,又快过年了,每人屋里事情都不少,我就不留你们了,赶紧回去吧。”
她着实是有点怕,尤其是现在又不能得罪忠勇伯。
她算过的,正经官员上任去琼州,大概得三个月。快马加鞭,跑死马那种速度,五天之内也一定能到。
至于皇帝宣她小儿子进京,不会那么慢,但也不会太折腾人,一个月左右差不多,就算再加上过年期间,皇帝不处理政务……留给荣国府的时间不多了。
林黛玉先站起来,去拿她带来的月亮项圈,轻轻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今儿才知道宝姐姐不容易。”
薛宝钗嘴角上翘,从表情上来说,应该是个笑,但眼睛里就只有勉强了:“大家都不容易。”
探春行过礼,笑道:“林姐姐,我同你回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贾宝玉原本就是最爱凑热闹的,加上原来吃过饭,就是一大堆人在贾母屋里闲聊,他早就习惯了,当下便道:“要说什么?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当着王夫人,探春就拒绝得挺客气:“咳,女孩子的事儿。”
贾宝玉便又看着贾母:“老祖宗,等天黑我再回去可好?”
贾母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又有点后悔:“你跟琴丫头下棋,哪个赢了,我有东西给的。”
薛宝钗脚步一个踉跄,正要说话,就见林黛玉似笑非笑看着她,薛宝钗便把史湘云一拉,笑道:“咱们也早点回去吧。正好看看怎么布置院子,那些贴画都贴在哪里好。”
众人三三两两从贾母院子里出来。
在外头,薛姨妈说话就很委婉,她跟王夫人走在一处,感慨道:“林丫头那项圈倒是挺好看的,银子不值什么,手工精致,上头宝石也是精品。”
她知道王夫人不喜欢林黛玉,这就是个引子,慢慢这么聊着,到了王夫人院子里,就能说些深入的话题了。
只是她等了片刻,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转头一看,王夫人咬牙切齿的不知道想起什么,显然是沉浸在了不知道哪段回忆里了。
薛姨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怎么还出神了,仔细脚下。”
“一模一样!”王夫人愤愤道:“跟她那个早死的娘一模一样!”
薛姨妈忙把人一拉:“你小声些。”
王夫人反手抓住薛姨妈的胳膊:“咱们回去说!”
另一边,探春跟着林黛玉到了潇湘馆。
她一进去就觉得大不一样了,原先是满屋子的书香气,如今又添了些国泰民安的富贵气,叫人看了就觉得舒心,似乎什么都不是个事儿。
两人分别坐下,林黛玉叫紫鹃沏了果茶来。
“这是我三哥送来的。果子切片烘干,正好冬天拿来泡水,你喜欢什么?桃子、雪梨,香橙,这个是菠萝。”
探春虽然不是为了这东西来的,但……她也挺好奇的:“都泡上。”
紫鹃又去拿了透明的玻璃茶具来,小镊子捡了些果干放进去,架在小炉子上又倒了热水,点上蜡烛,又端了一盘干果,这才到外头伺候去了。
水很快就咕嘟起来,水果在透明的茶壶里上下翻涌,发出好闻的香气。
探春道:“我想管管小厨房。大厨房的菜都许久不换,更别提是小厨房了。”
尤其上回迎春的丫鬟去要东西,竟然被柳婶子拒了,后来闹成那样,柳婶子也是有背景的人,最后又回来了。虽然厨房很少怠慢探春,但探春求的并不是这个,她想要贾家好。她觉得贾家的下人太没有规矩了。
上回管家,兴许是太大了,又有薛宝钗从中作梗,直接把园子的收益都给了各家婆子,给出去容易,再要回来就难了,所以最后草草了事。
刚才她听林黛玉说厨房菜少等等,觉得这也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以小见大,从细微处做起,实在不行就说是自己贪吃,并不怕别人说什么。
林黛玉如何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当即点头笑道:“正是,该好好管管了,咱们虽然是姑娘,却也不能当聋子当瞎子。况且小厨房就是给咱们几个吃的,提些要求也正常。”
探春松了口气,又觉得她说的“提些要求也正常”非常好。
“临近过年,在老太太处吃得比较多,小厨房不忙,正好好好教教她们。”
林黛玉笑道:“等小年夜拜了灶神,对厨房来说,就是新一年了,新年新气象。我想二姐姐跟三妹妹也会同意的。宝玉不用管他。至于宝姐姐——”
林黛玉嗤笑一声:“才说了爱吃,也不会反对。”
探春也是这么想的,这么一来,等小厨房规矩起来,也就好慢慢管起园子来,尤其是那些吃酒赌钱的婆子,没道理拿了那么些钱财,还要如此怠慢。
林黛玉又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依我看,不用回老太太或者太太,直接找凤姐姐去就好。再说了,当初小厨房也是她叫建的,她说了算。”
探春笑了,林黛玉去桌上拿了几串“糖葫芦”来,“咱们玩这个。从上到下一次只能移一个,要把相同的颜色摆在一起才算赢。一人一次,看谁先赢,不许故意捣乱。”
“我是客人,我先来?”
“我是主人,应该我先来的吧?”
两人又猜拳,最后还是探春赢了,她笑道:“我只跟你一人说,你猜拳的时候,最爱先出剪刀。”
林黛玉哼哼哼了几声,探春已经开始移了:“这也是忠勇伯送的?”
林黛玉现在能肆无忌惮的叫出三哥来,而且她还挺喜欢看别人听见她叫三哥时候脸上奇怪的表情的。
“嗯。”她点了点头:“他那儿好东西不少的,等这个玩腻了,再问他要新的。”
果然,探春脸上的表情也奇怪起来,林黛玉笑得越发开心了:“你喝茶,刚开始清香味儿重,后来就是甜味重了。也能搀些蜂蜜,不过我三哥说了,蜂蜜放多了,反而要遮住味道的,我试过两次,觉得他说得对,后来我就不放蜂蜜了。”
探春不免也要比一比自己兄弟,然后就更烦闷了。
一个整日捣腾胭脂膏子,一个有了空闲就去薛宝钗处赌钱,她也只能想想大器晚成了。
王熙凤回到自己家里,瞧见贾琏正坐在屋里,她挑了挑眉毛,笑道:“坐那么远干什么?平儿能吃了你不成?”
她这话并不刻薄,又带了几分笑意,也有了几分当初浓情蜜意的样子,贾琏笑道:“我倒是想她吃我。平儿,你吃不吃?”
王熙凤呸了一声,刚坐下,外头就有婆子来报:“大厨房的孟婶子来了,说想问问二爷,后天准备些什么菜?”
贾琏眉头一皱:“这种事情也要找我?”
“毕竟是大厨房的管事。”王熙凤叫人带她进来。
孟婶子进来先行礼,行完礼又问一遍。
贾琏便道:“你们原本备得是什么菜?说来我听听。”
孟婶子一一说了,贾琏道:“这不挺好?还有什么可问的?”
“就是想知道,那忠勇伯可有忌口的?或者爱吃什么?又该备什么酒?满打满算还有一天半,再预备也来得及。”
别不说,今儿孟婶子去贾母屋里伺候上菜,直接被林黛玉怼了个没脸,她都管厨房多少年了?从来都是只得赏钱没得过骂的。
今儿是真恨不得钻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况且以前去伺候,也问过饭菜合不合胃口的,那林姑娘刚来觉得好,前年觉得好,去年也觉得好,怎么突然就挑起刺来?
但是被怼完之后,她也不那么自信了,也更加不敢还嘴,万一林姑娘两句话,忠勇伯觉得她不好怎么办?
他都能进府来抓走周瑞,她是比周瑞有体面还是比周瑞更得上头欢心?
她就是个厨子,她做菜林姑娘还不喜欢。
那她不得来问问?至少给头上顶两个主子挡一挡吧?
说到这个,贾琏看了一眼王熙凤,眉头皱了起来:“说起来……忠勇伯府还不曾送回帖来,林妹妹可说了什么?”
那她说得可多了。
王熙凤笑了一声,忙又板着脸皱起眉道:“倒是不曾听她说这个。你别担心,他肯定来。”
贾琏犹犹豫豫的:“老太太说送了东西他是必来的。要么你去问问林妹妹?”
王熙凤扫了一眼屋里的座钟:“这也太晚了,走过去就更晚了,林妹妹肯定睡了。”
贾琏踌躇起来:“他不能不来吧?”
忙碌的一天过去,穆川躺在床上,总觉得是不是忘记什么事情了?
但这不重要,能忘记的都不是要紧的事儿。
穆川翻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今天也是充实并且愉快的一天。
第44章
第二天一早, 林黛玉满怀期望地起来,她掀开帘子一看:“真好,今儿也是个大晴天。紫鹃, 今天要穿鲜艳的颜色, 忠勇伯送的那套正红色的长袄配满褶裙拿来收拾收拾,过年穿那个。”
丫鬟伺候她起来梳妆打扮, 她不免开始琢磨,今儿是小年夜,三哥上回说要送灶糖来的,不知道还会不会送些别的什么。
只是等到梳妆打扮好,该去外祖母屋里吃早饭了,非但周瑞家的没来请安,申妈妈也不见踪影。
林黛玉不禁有些失落,没精打采的跟在后头,一路往贾母屋里来。
迎春本来话就不多, 见她不说话也就算了, 惜春也不爱说话, 加上年龄小一些, 也就不打搅她,探春更是有眼色, 既然不想说话何苦凑趣儿呢?
就只有贾宝玉觉得大家都该热热闹闹的才好, 追着问:“可是哪里不舒服了?还是晚上没睡好?去记得去年妹妹一夜要咳醒三四次的,怎么今年不同我说了?你若是还难受, 不如我去求老太太,帮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你可安静些吧。”林黛玉没好气道:“人这儿看景色呢,就你吵。”
贾宝玉讪笑两声,也不在意:“那我也不说话了, 我陪妹妹一起看景色。”
后头薛宝钗跟史湘云两个“小声”笑了起来,又“小声”道:“辛苦宝兄弟。”
林黛玉便跟贾宝玉道:“赶紧去陪你宝姐姐跟云妹妹去,陪着她俩无论做什么都没人说你辛苦。”
三春走在前头,林黛玉一个人走在中间,后头是薛宝钗跟史湘云,就贾宝玉一个,前头说两句话,后头说两句话,又中间不说话陪着走走。
“怪不得人家都叫你无事忙。”林黛玉嗤笑道。
等到了贾母屋里,众人净过手往大花厅去,王熙凤把林黛玉胳膊轻轻一挽,拉她走在最后,问道:“忠勇伯有什么喜欢吃的?准备什么酒?”
林黛玉噗嗤一笑:“他不爱吃甜的。多准备些肉食,别炖得太烂。酒……我是觉得别准备太烈的,横竖他是喝不醉的。”
王熙凤一边点头,一边心里已经起了狐疑,这神态这表情……说起来眉飞色舞满脸都是笑,老太太肯定是不喜欢的。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有她一句话,明天忠勇伯肯定是来的,王熙凤早上过来就带了平儿,当下又叫了平儿过来,笑道:“你回去安一安你家二爷的心。”
众人分别坐下,贾母笑道:“一年到头了,你们几个当媳妇的也别站着了,咱们家里又不是什么苛刻的人家,也叫丫鬟婆子伺候伺候你们。”
没办法,老大不顶事儿,老二还在外头前途未卜,家里能办事儿的就是琏儿两口子,可叫她坐下,又不能不让李纨坐下,那成什么了?传出去就是她一个守寡多年的老太太,刻薄也是寡妇的孙儿媳妇。
很快,厨房的婆子又端了梅花糕上来,小心翼翼笑道:“这是林姑娘昨天点的梅花糕,芋头蒸熟又加了些牛乳搅成泥,再跟煮好的青稞米绊在一起做馅。烤好之后,上头还浇了桂花糖膏。”
一听这个材料,林黛玉就很是满意,她道:“先别走,等我尝尝再说。”
大家又都看林黛玉。
薛宝钗不由得移开视线,只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大概也只有薛宝琴能体会一二了。
“还行。牛乳味道有些淡,下回一碗熬成半碗再拌进去,口味有些单调了,可以加些葡萄干——不不不,加扁杏仁,磨碎了再加。再加些橙皮进去,只加一点点,增加香气。芝麻就别加了,跟桂花味有点冲。”
见她说完,贾母松了口气,笑道:“听见你林姑娘说了?还不赶紧记下,明儿照样子做来。”
“外祖母。”林黛玉软软地叫了一声:“明天不想吃这个了,连着吃了两天甜的,明儿想吃咸的。”
贾母笑道:“想吃什么只管说,这么大的厨房,难道还做不出来你爱吃的?”
“蟹黄面吧,许久没吃了,还想要咸豆浆。”
见厨娘反应慢,贾母故意板着脸问:“听见没有?”
厨娘忙应声,见主子们都吃开了,这才倒退着出去。到了外头没人处,才敢感慨一声:“……林姑娘也太难伺候了。”
等吃过了饭,林黛玉也不着急回去,大家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热茶,坐在贾母屋里闲话。
史湘云嬉笑道:“林姐姐今天不忙吗?”
“不忙。”林黛玉也还给她一个软钉子,连带着还有暗暗地提醒,她身边有人说漏嘴了,“我从不做针线做到半夜。”
可惜史湘云只听见软钉子,没听见提醒,她反而替薛宝钗打抱不平起来,还带了点炫耀:“宝姐姐可辛苦了。她女红也好,许多针法我都是跟她学的。”
林黛玉笑笑也就不说这个了:“我等忠勇伯府的人送东西,你等什么?”
史湘云眼珠子转了转:“我等吃饭。今天小年夜,饭菜一定不错。”
贾母被她逗笑了:“你得出去转转,中午才好多吃些。”
贾母又给王熙凤使眼色,王熙凤刚才把林黛玉挽去一边,私下里问,就是不想当众说忠勇伯如何。
老太太虽然总装深沉,但她的心思并不难猜,尤其是年纪大了之后,越发的执拗也越发的要掩耳盗铃。当众说了,现在是好过,后头等她反应过来,难免要被埋怨的。
王熙凤便凑过去,贴在贾母耳朵边上,小声笑道:“问过啦。老祖宗放心。”
既然是笑着说的,肯定是好消息,贾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嗯了一声。
但是贾宝玉这会儿出了个幺蛾子,他就坐在贾母另一边,王熙凤声音小,别人听不见,他听得见啊,他问道:“什么问过了?怎么这两日大家说什么都瞒着我?既叫老祖宗放心,也叫我听听。”
探春又想要扶额叹气了,连史湘云都能看出来他不通庶务,要他往仕途经济方面努努力,可见他是真不通。
原先年纪小也就罢了,如今大家都大了,管家她也接触了些,尤其是上回园子的收益,叫探春也明白了是非黑白好坏立场等等,不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
如今再看……往好处说,宝玉还跟个孩子一样,直白点说:他怎么还能跟孩子一样?他难道一点看不见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王熙凤笑着拍了他一下,打哈哈过去了:“好我的宝兄弟,你耳朵倒是尖。”
这是个很能体现识大体的机会,缺了谁都不会缺了薛宝钗的,她笑道:“宝兄弟快别问了,这事儿你管不了。”
生平头一次,林黛玉觉得薛宝钗说得非常有道理。
她扫了一眼贾宝玉,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自己也说了:有老太太,短不了咱们两个的。又管那些做什么呢?
就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丫鬟活着的时候一句话不敢说,看着人家被撵出去跳井。等丫鬟死了,又是换了素服,又是扯谎专门选了凤姐姐生日那日出去祭奠,何必呢。
一时间,林黛玉情绪又有些失落。
直到二门上的婆子进来回报:“忠勇伯府的婆子来了,说给林姑娘送东西。”
林黛玉一瞬间就好了,她站起身来,笑道:“外祖母,我先回去了。”然后飞快福了福身子,甚至为了走得快些,还轻轻提了裙摆起来。
贾母那两句关于明天宴席的话就没机会说了。
她笑了两声,很是宠溺地看着林黛玉的背影,又扬声道:“仔细看路,别摔了!”
屋里十个人,有八个都好奇忠勇伯府又送了什么来,有两个除了好奇,还有点嫉妒。
薛宝钗笑着跟探春道:“难为她认了个这么好的哥哥,隔三差五的送东西来,竟把别人都比下去了。”
探春原打算忍了的,毕竟当着太太的面,她不好说什么的。
但是转念一想,她的哥哥是谁?
贾宝玉。
贾宝玉又是谁?
那是太太唯一的儿子。
探春眉头一皱,先演了演谨慎小心,又去看了王夫人一眼,等她注意到自己,才又跟薛宝钗客气笑道:“谁的哥哥都比不上宝姐姐的兄长,只有宝姐姐的兄长是一母同胞的。倒叫人好生羡慕。”
要说恭维,不能说没有,毕竟还暗示了想跟贾宝玉一母同胞,但说讽刺,那就更有了。
指着薛蟠说羡慕,那就是最大的讽刺。
毕竟薛家是为了什么上京大家一清二楚,当事人香菱还在大观园住了一段时间呢,后来薛蟠回京,她才又出去伺候。
王夫人笑了笑,说了两句“家庭和睦”之类的话,也算过去了。
林黛玉一路快步回到了潇湘馆,申婆子已经等着了,桌上放着有食盒,地上也有好大一堆,还有一盆看着平平无奇的花草。
林黛玉一进去就叫丫鬟看茶。
申婆子笑道:“已经上过茶了,姑娘屋里的丫鬟一个塞一个的好。”
林黛玉坐下,问她:“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晚?昨儿还说想要碰一碰周瑞家的,可惜她早上没来,不然我就留着她了。”
“原本一大早就准备好了要出来的。”申婆子解释道:“可巧两位宋姑娘给姑娘的年礼送来了,这才耽误了些功夫。”
“哦?她们给我回了什么礼?还是先看将军给我的东西吧。”
“都是些寻常物件。”申婆子笑,她先打开桌上的食盒:“这是应景儿的灶糖。将军差人跑了京城大大小小的会馆,定了各个地方的特色,收拾好了,叫我送来的。”
她家将军给林姑娘的礼,要么很贵重,要么费了老鼻子劲,将军又不是个爱献殷勤的人,做事情都默默做在背后了,比方以前每天叫她们读书写字,还要学算数和风土人情,当时不觉得,现在不就有用了。
他们平南镇的人来京城,没有一个怯场的。
将军不爱说,她可以帮将军说啊。
“一共十八样,都在这儿了。”申婆子笑道,又问:“姑娘可喜欢?”
那自然是喜欢的,林黛玉点点头,捡了个沾了芝麻的先吃了:“真够粘牙的。”
“那可不?”申婆子又笑:“就指望这个粘灶神老爷的牙呢。”
林黛玉就吃了一块,然后好生把盖子盖上了:“我留着慢慢吃。”这个谁也不给。
“还有呢?”
“今儿小年夜,这是宫里的花炮,专门给皇子公主预备的,能拿在手上放的,外头是火浣布包着的,防火。只是也别放在屋里,收拾远一些。”
林黛玉不太满意,她身子骨弱,早年过年放炮的时候,都不敢站近了看的,今年好容易养好了,三哥却还把她当孩子看。
“拿在手上放?那也太丢人了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林黛玉轻轻嘀咕,又问他:“将军也放这个?”
申婆子回答道:“将军试了两个,觉得好才给姑娘拿来的。”
林黛玉呵呵笑了两声,想着什么时候叫三哥当面放给她看,场面一定很和谐吧。
这么一想,人就很高兴,林黛玉又问:“宋姑娘给我送了什么?”
申婆子打开桌上一个小木匣子:“这是一套过年用的手帕。”
林黛玉打开粗粗一看,大概就是按照“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这等民间俗语绣的图样,正好一天块。
图样挺新奇,但手艺……就挺符合上回宋清芙说的:“我们姐妹两个女红不太好。你也知道的,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嘛,女红又不好玩,谁乐意下大功夫学这个?家里又不是没有绣娘。”
“还有这个。”申婆子指了指地上那盆平平无奇的花草:“这是昙花,就是为了这个来晚的。送东西来的人专门吩咐了,已经有花骨朵了,三日内必开的。”
“这就是昙花?”林黛玉忙凑近了看:“我看书上说,是夏秋开花的。”
“咳,一直养在温室里,也就无所谓秋冬了。一路运过来也都是装在盒子里的,就怕冻着,这个就别放在外头了,放在屋里最好,别直接照太阳。别的就没什么了,冬天屋里干,晚上浇水。”
旁边紫鹃忙笑着应了:“既然快开了,我安排小丫鬟上夜守着。”
申婆子又寒暄几句,林黛玉又笑着拿出昨儿新送来的银锞子:“妈妈再挑两个。”
申婆子推辞道:“昨儿已经拿了那么些了,再拿就失礼了。”
主要也是得等忠勇伯府现有银锞子再周转周转,不然将军怕是要不管了。
从林黛玉屋里出来,申婆子一路到了门房,这才把回帖拿出来,递给门房的人,道:“这是忠勇伯府的回帖。”
门房上的人又忙把这帖子送去帐房抄录一份存档,接着又由帐房安排人送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收到帖子的时候都快吃午饭了。鸳鸯拿着帖子,也没从头到尾读,就一句:“明日巳时三刻到。”
贾母高兴完了,又有点不满意:“去请的人说是晚宴,他怎么中午来?”
当日说请忠勇伯吃饭,鸳鸯也在,晚宴、喝酒、琏二爷带着能说会道的小厮丫鬟作陪,那就是打着“太晚了不如留宿”的念头。
但这话又不能明说,鸳鸯便道:“许是临近过年,忠勇伯府也一大堆的事儿,他们又是才建府,头一个年呢,晚上回去怕是还有别的事。”
这理由很是说得过去,贾母道:“唉,就是想请他好好吃顿饭。”
薛家在贾府各处都使了银子,包括二老爷贾政的几个清客,也常去薛家吃酒的,贾母这边才得了消息,薛家那边也知道了。
薛姨妈以给金陵薛家写信为由叫了薛宝钗回来,一等她进门便道:“你出的主意虽好,可惜那忠勇伯不肯见你哥哥。都送了十张帖子了吧?”
一边薛蟠垂头丧气嗯了一声:“茶米油盐不进,门房银子收了,忠勇伯府礼物也收了,等了这都快三个月了。”
薛宝钗思索片刻,迟疑道:“会不会是东西送太多了,叫他们把咱们当肥羊了?只想再捞一点?”
薛姨妈跟薛蟠都不说话了,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也不能吧……”薛姨妈强力挽尊:“咱们毕竟是住荣国府的。也许是想晾一晾咱们?或者看看咱们的决心?”
薛蟠咳了一声:“荣国府昨儿送的帖子,后天请客,赶得这么急,他也没说不。”
“我听那边的意思,明儿请客,似乎是叫琏二爷陪着的,但只叫他一人作陪,似乎有点太寒碜了些。但似乎也没听老太太说宁国府,那边若是不来,就只剩大老爷跟宝玉了。”
“大老爷不行吧。”薛蟠也帮着排除了一个人选:“忠勇伯还不到他一半年纪,叫他陪,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那便是宝玉了。”
薛宝钗觉得也不像,以宝玉那个性子,若真让他陪着,怎么会一点口风不露?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若是先说了,他肯定不自在,到时只说让他去,反而找不到理由推辞。
薛宝钗便道:“那哥哥明日早上就寻了宝玉出来,只跟他一处待着,兴许能找到理由见上一面?”
薛蟠应了,薛姨妈叹气道:“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难了。”
一家三口愁眉苦脸的,薛宝钗笑道:“临近过年了,快别这样。”
“倒是还有一件事儿……”薛姨妈犹豫了一下:“小厨房的柳婶子传来的消息。”
大观园里管小厨房的柳婶子,原先是梨香院的厨子,不仅跟芳官关系好,跟薛家也不赖。尤其是她去管小厨房之后,薛姨妈更是不会跟她断了联络。
大观园里这些小主子喜欢吃什么,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也是个挺重要的消息。
只是从梨香院换到小厨房,从管着戏子的饭到给姑娘少爷们做饭,尤其 是里头还有个宝二爷,油水多了不少,原先那点银子她倒是看不上了。
“说是探春想要管一管小厨房,已经跟凤丫头说过了。”薛姨妈笑道:“凤丫头差平儿去吩咐了小厨房,叫听话。”
薛宝钗笑道:“小厨房就在大观园后门那五间大房里,距离蘅芜苑最近的,我去看看倒也方便。”
“也好叫你姨娘看看你是怎么管家的。”薛姨妈笑着拍了拍女儿,“过两日寻个机会再说,别把柳婶子绕进去。”
因为明天忠勇伯要来,晚上吃饭还挺安生的,薛宝钗没说什么话,林黛玉不仅要想她三哥,她还得想那个《满江红》的狂草要怎么绣。
她会写狂草,但绣工……要绣出气势,尤其是折勾的笔锋,还有饱满的墨汁光泽,这个就有点难了。她大概能想到应该要把银线劈得细细的,然后跟黑线混在一起绣,但她这指甲肯定没有晴雯的好用,而且她觉得自己也劈不了那么细。
要精细,又不能起毛刺——
“唉……女红女红,真是到用时才知道少。”
“今儿真是稀罕了,竟然在林姐姐嘴里听见女红两个字。”史湘云笑得前仰后合:“你平常不是都不做女红的吗?”
林黛玉冷笑:“你哪年过生日我没有针线活送你的?也罢,明年没有了。”
“你怎么还生气了?”史湘云小声道,“不就是玩笑两句。”她声音越来越小,“有了个当忠勇伯的哥哥,越发的拿大了。”
林黛玉不理她了,转向贾母,道:“外祖母,我想借晴雯一段时日。”
贾母还没开口,贾宝玉先道:“无妨的,何苦求老祖宗,我叫她去你屋里就行。”
“还是要过了明路的,再说这也是外祖母给你的人。”林黛玉道:“每人屋里又都有定数,该要说清楚的。我屋里平白多一个人,你屋里的人就该不够用了。”
况且整个荣国府,除了宝玉敢不守规矩,剩下人哪个敢越雷池一步的?
林黛玉说完,又问贾母:“外祖母,我得练练女红,想让晴雯来教教我。”
贾母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先叫她三个月,不够再说。”
三个月肯定是多了,林黛玉不相信三个月她还学不会,但她也没反驳,而是笑道:“多谢外祖母。”
王熙凤也笑道:“你只管用,你看上宝兄弟屋里哪个人,跟我说也行,我帮你安排。他屋里人多的都使不过来了。”
贾琏成天的嫌弃贾宝玉屋里人多,规格太高,连带王熙凤也耳濡目染有了点不满。
“说起来我屋里有个小红,当初就是宝兄弟的人,我看她聪明伶俐,最难得是口齿清楚,便想要来帮我跑腿,你们猜宝兄弟说什么?”
“什么?”林黛玉第一个接了上去。
“小红?谁?我屋里的?”
屋里人都笑了起来,贾母也笑:“明年不给他添人了。”
大家都笑得挺开心,贾宝玉见大家都开心,他也一样开心。
但王夫人笑得就很勉强了,她那早死的小姑子留下来的该死的女儿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还是要过了明路的……这难道不是说她私下给袭人换了房头?
再说这也是外祖母给你的人……袭人就是老太太给宝玉的!
每人屋里又有定数……这难道不是讽刺她把袭人放到自己屋里,没占宝玉屋里的人数?
她讽刺我?
王夫人看着林黛玉的眼神越发不善。
她讽刺我啊!
因着老太太发话,王熙凤专门叫平儿去怡红院说了这事儿。
袭人脸上的笑都堆得有点油腻:“恭喜你了,潇湘馆可是个好地方。那边事儿也不多,正好你去了歇歇。”
眼瞅着能躲开这人,晴雯也就不在乎她酸这么两句了:“我也觉得那边挺好的,林姑娘待人和善,紫鹃雪雁也不拿大,屋里好东西又多,隔三差五忠勇伯还能送些寻常见不到的玩意儿,我也能跟着沾沾光,长长见识。”
“你去了那边,可别还像在这儿似的,一问你就这么一大堆话,主子不喜欢的。”
“你既然知道,你还说?”晴雯冷笑:“还没当上主子呢,就先会拿乔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跟宝二爷是咱们,我不在咱们里头。”
晴雯一扭头就走了。
因为要去林姑娘屋里伺候,晴雯借口收拾东西,理所应当推了夜里上夜,袭人扭扭捏捏,还要说:“既然没人,那就我来吧。”
当然晚上她就又钻到贾宝玉被窝里告状了。
“……听见要她去林姑娘屋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二爷平日对她那么好,我看了都替二爷不止。”
“横竖她也没什么事儿。”贾宝玉手贴在袭人背上,温润而温暖:“再说……”
我也想去林妹妹屋里。
话没说出来,但袭人品出来了。她一边酸,一边想:至少二爷知道晴雯不干活儿了。
第45章
腊月二十四。
这一天该是扫屋子的日子, 不过像荣国府这么大的宅邸,是不可能一天扫完的,基本上从十一月就要开始收拾, 然后留一点最重要最有仪式感的活儿在正日子做。
荣国府留的就是清扫他们大门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牌子。
天刚亮, 管事就催着男仆们扛着梯子,拿着抹布赶紧来清扫了。
下头小厮还有些不解:“往年都是午时才扫的, 阳气正。”
“我管他阳气正不正,今儿府上宴请忠勇伯,若是忠勇伯来正好赶上扫匾额,我叫你知道板子正不正。”
贾母屋里,她早上一醒来就先吩咐丫鬟:“差人去叫袭人来,宝玉渐渐地也大了,又是一年过去,我问问她宝玉怎么样了。”
当时听着没怎么在意,晚上睡觉的时候, 贾母一琢磨, 也琢磨出来不太对了。
老二媳妇阳奉阴违, 私下截了她给宝玉的丫鬟。
她吃了个哑巴亏, 她还不能问了?
所以一大清早,袭人就等在了贾母屋里的小抱厦处。
贾母上了年纪, 穿衣洗漱梳头打扮都挺花功夫的, 但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安安静静等在外头。
这会儿再说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 也不敢跟以前的小伙伴们说话了。
不多时,王夫人收拾妥当来给贾母晨昏定省了,一进去就瞧见袭人屏息静气坐在外头的小板凳上,她问道:“来给老太太请安?”
袭人慌忙站了起来, 她竟然走神了,没看见太太。
“太太,老太太要问宝二爷,叫我过来。”
王夫人嗯了一声,放慢语速,显得很是沉稳:“过年了,是该问问。”还有一句安她心,也是警告:“宝玉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想必老太太也该放心。”
王夫人说完便抬脚进去,心里满满都是对小姑子母女两个的怨恨。当然,她虽然在外头跟袭人那么说,但是进来请安,却一句不提袭人,连在外头看见袭人了都不敢说。
毕竟这会儿屋里就她跟老太太两个,当着人老太太给她面子,没人老太太可不会跟她客气。
贾母喝了两口参汤,道:“进宫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王夫人忙应道:“都备得妥妥当当,包在腿上的护膝,还有穿在衣服里头的架子,里头都包了棉花,我试过了,保管能借力,又不会硌,也不沉,老祖宗放心。”
贾母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叫袭人进来吧。”说完又跟王夫人道:“你虽然年轻,不过过年进宫朝贺这么一趟下来,也要去半条命的。咱们两个到时候怕是没闲心管别的了,别的倒好说,宝玉那边得仔细些。他没了人管,可不就要撒野了?若看不紧,一时冻了饿了,都是有的。”
王夫人也只能说:“老太太吩咐的是。”
等袭人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贾母原先觉得她老实,如今看她这张脸,就只剩下面目可憎。
“宝玉一顿吃几碗饭?”
一听这个开口,王夫人就知道要遭,这没法答的,尤其是最近,大家多数都在贾母屋里吃,那就更没法答了。
袭人道:“二爷多数是吃一碗半的,有时候出去见客,或者读书习字,也能多吃两口,有时候在屋里待着,只跟姐妹们闲话,就少吃两口。”
回答得滴水不漏,王夫人却更担心了,毕竟让老太太出口气就算完了,这么硬扛着,再往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贾母嗯了一声,又问:“他的袜子是谁做?上回我看他那个掐金满绣的棉纱袜子很好,是你给他做的?”
袭人犹豫了,她会刺绣,袜子也会做,但掐金满绣,手艺但凡差一点,就得磨脚,她做不了。
“回老太太,是晴雯做的。”
贾母呵了一声,这也就差不多了。
她当老祖宗的,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而且外头又有了喧闹的声音,想必是姑娘们都来了,她也不能叫姑娘看见家不和。
贾母便笑道:“既然你已经是太太屋里的人了,今年就去你太太屋里领东西,我屋里的就没你的了。”末了还有一句调节气氛的,“不许哭鼻子。”
王夫人松了口气,又想老太太果真是老了,当初因为打了宝玉骂老爷那一次,还有大老爷要鸳鸯那一回……她还以为要怎么呢,结果就这?就这?
“行过礼就下去吧,好生伺候宝玉,做事周全些,别叫他饿了冻了。多备几身年下穿的衣服,过年家里有客人,别叫失礼了。”
袭人忙行礼,倒退着出去,又跟外头等着请安的姑娘们打了个照面,再次行礼,这才回怡红院去了。
晴雯已经收拾好了铺盖卷,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笑道:“也不用带太多东西,就去三个月,还得回来的。吃了早饭再走吧。”
“我这会儿不走。”晴雯奇怪地看她:“我得先去回老太太,还得去琏二奶奶处回一声,然后才好往林姑娘处去的。你一向自诩最是规矩的,怎么到我这儿就不叫讲规矩了?”
袭人笑得有些尴尬:“我才从老太太那儿回来,老太太还夸你手艺好。”
袭人只觉得嘴里舌头乱拌,不知道说了什么,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里屋宝二爷的床上默默垂泪了。
她原是最忠心的一个人,老太太原先也常夸她的,如今却被老太太推了出去。
“二爷……”
她嘴里的二爷正喝咸豆浆:“味道奇奇怪怪的。”
贾宝玉吃得艰难,林黛玉看了也难受,她把碗一推:“早就跟你说了,喝不惯别喝,平白的糟蹋东西,连我看了胃口都不好。”
“想尝尝妹妹喜欢的是什么味道。”贾宝玉笑道,“也不能算是糟蹋东西。”
“是啊,回头又算我头上。”林黛玉又吩咐厨房来的婆子:“紫菜不好,别洗那么多次,吃得就是那点海味。”
婆子辩解一句:“有沙的。”
“寻些好的紫菜,我原先在苏州扬州吃的都没沙,吴越会馆吃的也没沙,怎么你这儿偏就有沙了?”
一听吴越会馆四个字,贾宝玉先蔫了。王夫人看她这个样子,越发的记恨起来。
当年她那小姑子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稍有一点不顺心,什么都敢说,一点体面不留。
许是目光过于犀利,林黛玉转过脸来:“二舅母?”
王夫人笑笑:“……是伺候多年的家生子,几代都在荣国府伺候的。”
林黛玉点点头:“二舅母说的是,回头我找我三哥要吧,他能寻来我喜欢的。”
我就多余问她!王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婆子,一个咸豆浆都做不好!
早饭还没吃完,隔壁宁国府尤氏带着儿媳妇胡氏来给贾母请安。
尤氏笑道:“今儿特意来问问老太太,咱们过年怎么安排?还是跟以前一样吗?我们府上今年得了不少山珍,想请老太太多去吃两顿呢。”
贾母下意识就看了王熙凤一眼,王熙凤笑得有些犀利,这事儿早就安排好了,尤氏又来问是什么意思?
尤二姐叫人去告状了?
尤氏稍微躲了躲王熙凤的视线,然后又挺直了腰板,谁比谁低贱不成?
“早就安排好了?前儿不是都说过了?”王熙凤笑道:“可是珍大哥又有了新点子?想改一改流程?”
贾母笑道:“说起来……今年的宴会往后推两天吧,我跟她们要进宫谢恩,也见见贵妃娘娘,回来得歇歇,怕是没精神。”
尤氏心里一惊,老太太已经告假好几年了,怎么今年又要进去?难道……贵妃娘娘有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尤氏左右看看,的确是不好宣扬的,都不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这可是龙嗣,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的。
“嫂子。嫂子?”
尤氏猛地回过神来,却见王熙凤笑盈盈的过来就要挽她的胳膊:“去看看你妹子吧,我估摸着她不好,你也不放心。”
尤氏笑得尴尬:“有什么好看的,有你照应,我有什么不放心?我就在老太太这儿坐坐,陪老太太说说话。”
她不是为继妹来的,也不是为宴会来的——她是一大早起来,被贾珍撵来的。
“隔壁请忠勇伯,怎么不叫我?你带着蓉儿两口子去请安,探探口风。”
但尤氏既没有才干,也没有口才,尤其是跟王熙凤比,她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横竖贾蓉已经去寻贾琏了,她就坐贾母屋里好了,有孝敬老太太的名头,也不怕人说闲话,回去也能应付贾珍。
王熙凤狠她给自己下绊子,便又道:“怎么不去看看四妹妹?方才她许是没见过你,竟然走了,你们两个也不常见面的,又是过年,给她带的东西也好送过去才是。”
尤氏笑得更尴尬了,贾母都有些看不下去,她笑道:“凤丫头去厨房看看,今儿请客,别叫她们怠慢了贵客,也别耽误了咱们中午吃饭。”
“这谁敢啊?”王熙凤笑道,“我这就去盯着她们。”
王熙凤这边出来,正好遇见来回话的晴雯,王熙凤便道:“都给你安排好了,请过安就去找平儿。”
晴雯忙应了。
等她给贾母磕头请过安,又去王熙凤院子里找平儿。
平儿笑道:“给你安排在大观园西门出去的奴仆群房里,林姑娘的丫鬟婆子都住在那边,是个两进院,正好后院厢房还有一间空的。隔壁住的是二姑娘、三姑娘跟四姑娘的丫鬟婆子。”
晴雯知道整个大观园就数潇湘馆最小,除了上夜的,丫鬟婆子都是另居。
但大也不一定好,就比方怡红院,地方虽大,但她们丫鬟就只有一张床,没想去了林姑娘处,还能有一间屋。
谢过平儿,晴雯又去潇湘馆。
她奔走一早上,已经差不多快到午时了,进去的时候,林姑娘正在梳妆,见她进来,笑道:“你先歇歇吧,忠勇伯快来了,我这会儿顾不上你。”
雪雁给晴雯端了茶来,笑道:“一会儿先叫崔妈妈陪你回去搬了铺盖来。姑娘说了不用你上夜,你就只管刺绣。早上巳时过来,下午未时过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有时候姑娘有别的事儿,就随便你做什么,姑娘还说上回给你的手脂差不多也该用完了,这是新的。”
晴雯顿时便有种做梦的感觉,她道:“我先去认认地方,平日里喝茶倒水,也不好叫别人端给我。”
林黛玉到了前院。
贾琏已经等在那儿了,旁边还有个垂头丧气,头恨不得贴到胸口的贾蓉。
贾蓉一想起忠勇伯,伴随而来的就是那天跑了四圈,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也不想来,但是他爹逼他来,他有什么办法。
贾琏也看出来他不自在,但是珍大哥发话,他也得稍微听一听,不过问题不大,一会儿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打发了。
至于被薛家寄予厚望的贾宝玉,这会儿还在贾母屋里陪着说笑呢,独留薛蟠一个在院子门口徘徊。
薛姨妈跟薛宝钗都能走这个门口去贾府,他不行,他只能在这儿等着人把贾宝玉引来。
巳时三刻,穆川到了荣国府门口。
抬眼一看,匾额擦过了,朱红色的大门十分鲜艳,上头的铜钉子也是重新磨过的,恨不得能照出人影来。
穆川下马,跟过来迎接他的贾琏道:“不错。比前些日子干净了许多。”
贾琏不禁要想,这是不是什么暗示?干净?说的是周瑞还是二老爷?但他来赴宴了,总是可以谈的嘛。
“三哥。”
“黛玉。”对上林黛玉,穆川语气就温和了许多:“外头冷不冷?怎么不带个手炉来?”
“一会儿就进去了。”当着人,林黛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得也很是害羞。
“对了,我义父家两个侄女儿给你送的年礼,我叫他们一并带来了。”
穆川身后还跟着熟到不能再熟的申婆子,她上前行礼,笑道:“我带人送去姑娘屋里。”
旁边有人,林黛玉声音就小了些:“她们送了我什么?”
“针线。还有青霜古藤茶。”穆川答道。
“这又是什么?”
“上回你说你爱喝茶,却只爱淡茶,但只要过了午时喝,晚上就睡不好了,她们特意寻来的,两湖那边的特产,山里人叫它霉茶,喝了反而睡得好。”
“什么是她们送的?”林黛玉瞥他一眼,明明就是三哥借别人手送来的。
有外人在,林黛玉不想叫别人听见,所以站得近,声音也小,接着又笑了起来,贾琏已经觉得不太妙了。
他私下跟王熙凤聊过不止一次,若是林妹妹跟凤凰蛋一娶一嫁,那撑死也就三五万两,可若是林妹妹外嫁,那三五十万两都不一定打得住。
毕竟林家四代的爵位,林妹妹的母亲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父亲做了六年巡盐御史,谁会相信她只有三五十万两的家产?
光说老太太当年嫁女儿,明面上的嫁妆加上私下的贴补,就不下十万两了。而嫁妆如此丰厚的主母,林家还有四位。
贾琏越发觉得不妙,转头一看,贾蓉也直勾勾的盯着那边。
糟糕,宁国府也知道的。贾琏这会儿觉得自己得装傻了,他推了推贾蓉,很是不满意道:“你方才怎么说的?怎么这会儿又傻了。”
贾蓉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扣扣索索上前行礼:“将军。”
林黛玉收敛笑容,站在一边,穆川不太满意,再听这个称呼——
“你是……”虽然当时不知道这个是贾蓉,但是现在也该知道了,“龙禁尉。”不等贾蓉说话,穆川问他:“戴公公说已经通知你们站桩了,又让你们自己练打拳和跑步,你练得如何呢?”
不是,你来就是问这个的?
贾蓉一脸的懵逼,他练了个鬼哦!
“将军,卑职……”
“正好我在,你先站桩吧,我看看怎么样了。”穆川只当全没听出来,都不说他这张诚实可靠的脸了,但就他现在的职位,也没人敢糊弄他。
贾蓉沉默着站在那里,他现在想起来了,戴公公不是没来,戴公公来说的是什么?不能请辞,好好练。后来呢?
后来他听说这位大将军又去当了北营统领,不仅仅是他,他老爷,包括其他还有联系的几个龙禁尉,也都觉得他回不来了。
哪里知道他竟然能追到家里来!
他竟然还送到了人家眼前!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穆川呵斥道:“下去!”
贾蓉行了个礼,头都没抬,直接跑了,横竖露过脸,老爷那边也能交待过去。
贾琏越发觉得不妙,虽然早就做好了要被刁难的准备,但这种时刻,谁能笑得自然?
“大人屋里请。”
穆川看林黛玉,林黛玉点了点头,这样的重视叫她觉得有点委屈,她小声道:“早上没吃饱。”
“正好。”穆川拿了个小油纸包出来递给她,“我叫他们做的蜜汁肉脯。放心,糖比盐多,还加了蜂蜜腌渍,低温慢烤一晚上,刚得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贾琏也只能当没看见。但又觉得,虽然他跟他妹妹没什么话说,但听说凤凰蛋跟三妹妹很好,三妹妹还给他绣贴身的衣物,所以……大概也算正常?
三人进了屋子,丫鬟来上茶点。
不仅穆川觉得贾琏碍事儿,林黛玉也觉得他多余。
“还行。”林黛玉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味道都进去了,也烤得刚刚好,不会软到没嚼头,也不会硬得累牙。”
虽然对荣国府来说,这次是跟忠勇伯交好的第一步,但是忠勇伯不是这么想的。
忠勇伯有自己的计划,以及自己的绿茶要演。
“贾宝玉呢?”穆川笑道:“我都送了他两副甲胄,他练得怎么样了?既然知道我来,怎么也不来拜见?”
这事儿老太太可没提前跟他说过。
贾琏又有些不确定了。这话听着倒真像是个长兄该说的话,况且问的还是他们家里的凤凰蛋。
贾琏正要开口让人去叫贾宝玉,没想被林黛玉阻止了:“他这两日不舒服,别叫他来了。他若不好,你看了也生气的。”
这是在干什么?贾琏又看不懂了,这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不想叫自己不争气的情郎见兄长,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林黛玉开口,穆川也就不叫他了:“下回再说吧。”
他看着贾琏示意,贾琏忙笑道:“拿酒来。我略备了几样薄酒,大人看哪个合胃口。”
虽然王熙凤回来说了:“别用烈酒,你喝不过人家。”但贾琏还是有点不甘心,他可是从小喝酒,十几年酒龄的,所以他还是添了两样烈酒,叫忠勇伯自己选。
小厮捧着酒坛子上来,穆川一一看了,笑道:“秋露白吧。听说这酒前中后味不一样,层次感极其丰富,能喝出来夏秋冬的三季的味道,今儿我要好好尝尝。”当然还有个理由,这酒算烈性白酒。
尤其荣国府准备的,肯定是上等佳品,那怎么也得45°往上了。
酒菜很快上桌,林黛玉就在穆川身边坐着。
当初说的也是叫她陪着说两句话再走,贾琏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想着等林妹妹走了,再叫弹琴唱曲儿的进来,那时候才好喝酒,并慢慢引导着说些深入的话题。
贾琏亲自拿酒壶斟酒,笑道:“大人请。”
“诶。”穆川拿手挡了:“这等小酒杯喝到猴年马月去?你莫不是舍不得这酒?拿大碗来,既然说了要好好喝,我陪你一醉方休!”
贾琏满脑子都惶恐,他喝不了这么多!他不能拿碗喝。
……但是这才刚开始,他也不好第一杯——啊不,第一碗就叫小厮代替,况且他虽然准备了几个能喝的小厮并丫鬟,但他们荣国府从古至今也没有拿碗喝酒的惯例啊。
“来!干杯!”穆川先一碗下去了,然后虎视眈眈看着贾琏。
这眼神……让贾琏觉得他要是喝得不够干脆,这位忠勇伯就要掐着他的脖子亲自灌酒了。
“干!”贾琏颤颤巍巍举着碗去跟穆川那空碗碰了碰,然后一碗酒下去了。
烧!烫!晕!贾琏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一碗就上头了。
要说他酒量也没这么差,但谁让今天情况特殊呢,还没活动开,也没兴奋起来,一口菜没吃,先一碗酒下去了。
林黛玉一边坐着,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数着自己裙子上的花纹,三哥又演起来了,怪好笑的。
穆川又倒了两碗酒,小套路一套一套的:“感情深一口闷!来,喝!”一边说着还不往一边招呼林黛玉:“你想吃什么只管吃,这菜还没人动呢。”
这话听得人越发想笑,林黛玉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当下冲她三哥一笑,心想等会儿跟三哥一起吃。
贾琏又是一碗酒下肚,眼睛已经有点直了,军营里是这么喝酒的?
“三碗不过岗!喝了这碗你就能打虎!”对的,三碗下去肯定过一斤,一般人还真没——
贾琏倒在桌上睡了。
穆川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一边的小厮:“扶你们二爷进去休息吧。”
“再拿些蜂蜜和热水来。”林黛玉也吩咐。
小厮只当是给忠勇伯预备着醒酒的,也没太在意。
等东西端来,穆川又吩咐:“你们在外头伺候,有事儿我叫你们,好生伺候你们二爷。”
小厮也是有些心思的,他们都是贾琏的人,真要把醉醺醺的贾琏抬回去,那就只剩下挨训了,当下几人抬着贾琏去了外书房,给他放好,又喂了醒酒汤,只等他醒了。
饭厅里,林黛玉已经站起来去看那一排酒坛子了。
穆川莫名心惊胆战:“你要干嘛?”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咱们调点蜜酒喝?”
“黛玉啊……”
林黛玉侧过脸笑:“三哥也要喝甜的?试试嘛,你上回还说多试试兴许就喜欢了。”
“夏天的曲,白露的水,秋天酿酒,地下至少埋三年,这就是秋露白。三哥我敬你一杯。”
林黛玉喝的是加了水又加了蜜的酒,大概也就十几度的样子,穆川放心了,平常喝的黄酒差不多也是这个度数,况且她还是用小酒杯喝的。
“玉泉美酒,是用玉泉山上的水酿造的,据说里头还放了芝麻。嗯,尝不出芝麻味。”
“还有这个竹叶青。”林黛玉好奇道:“里头放了不少药材……也没药材味。”
那是,一杯里头至少三分之一都是蜂蜜,你能尝出背的味道就见鬼了。
这眼神叫林黛玉笑了起来:“我要是不调成蜜酒,我就要喝醉啦。”
贾琏带了八种酒,林黛玉一样尝了一小杯,这才又乖乖坐下来吃菜。
“我早上可惨了。”林黛玉委屈道:“我要喝咸豆浆,他们都说要尝尝鲜,结果一个个都看着像是吃了什么似的,就差直接吐出来了,叫我也没吃多少。”
“你吃面都要放糖,喝豆浆你要咸的?”
“你吃鱼都不放糖,喝豆浆你要甜的?”
林黛玉说完就笑,笑完却又想起早上宝玉要陪她一起吃咸豆浆的事儿来。
有真心,却不太那么让人舒服。
“三哥,我若是想吃咸豆浆,你怎么办?”
“那就吃。咱们家里挺有钱的,你吃一碗倒一碗也行。吴越会馆应该有,咱们哪天去尝尝?”
林黛玉便又追问:“那你呢,你吃不吃咸豆浆。”
穆川道:“我吃甜的,再泡些油条。咸豆浆……啧啧。”
“甜豆浆才是……啧啧!”
“你这口味也太小众了。”穆川故意无奈叹气:“不过问题不大,咱们家有权有势还有钱,能好好养着你。你就是想吃臭鳜鱼,我也能专门给你腾出一间屋来,厨房也有单另的。”
“臭鳜鱼不臭,是香的!”
第46章
等吃过饭, 林黛玉送穆川离开。
“三哥。”她叫了一声,又不说什么,扭扭捏捏看着自己鞋间, 连头也不怎么抬的。
“怎么了?可是酒没喝够?我再陪你喝两盅。”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可别说酒盅了, 拿你手里也太好笑了。我是想说……我不敢一个人放火炮。”
这说的是什么!林黛玉脸上一烧:“我不是要说这个!”
穆川已经笑了起来:“无妨的,我家里小外甥女儿, 就是你给取名字的那个,也得我陪着,还得我拉着她的手才敢放。得亏我劲儿大,不然她就缩回去了。”
林黛玉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我说正经事儿呢。”
穆川想了一下,表情认真到让林黛玉看了就开始尴尬:“嗯,我说的也是正经事。手不伸出去,火花烧到衣服怎么办?”
“我是想说——咳,周瑞家的。”跟三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前儿来给我请安,笑得可温和了。可是她昨天没来, 今天也没来。三哥, 她什么时候再来给我请安?”
声音里头有不好意思, 还有点期待。
“问题不大。”穆川盘算了一下, 又看了看天色:“明天她还得来给你请安,我说的。”
“就你最霸道了。”林黛玉这才抬头, 又冲他一笑, 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这可不算无理取闹。黛玉,你想想, 你若是不说,岂不是把周瑞家的放在心里了?”然后就要开始纠结内耗的无限死循环。
况且人家都折磨她十年了,她这才第二次,就开始内疚了?人可不能这么活着。
林黛玉眉头一皱, 又笑了起来:“三哥说得对,我可不能把她放在心里。”
“有什么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没什么大不了的。”穆川牵了缰绳,问:“那我真走了?有事儿就往我身上推。尤其刚才喝酒,你就说贾琏醉了,你无奈才 陪着喝了两杯。”
林黛玉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这可不算无奈。”
“你的确不无奈。”穆川吐槽,“全叫我无奈了。”
林黛玉笑着回去,刚到前院,就见贾琏的小厮来回报:“林姑娘,二爷醒了,请您稍等片刻。”
其实贾琏也不算完全醒,只是小厮看忠勇伯都要走,自家主子还昏沉沉的,万一真让林姑娘先回去,那自家主子这个年都要过不好了。
所以他们几个商量,拿了冰帕子往贾琏脖子上一冰,这才总算是把人激醒过来,然后又是两碗醒酒汤下肚,说话总算是不大舌头了。
林黛玉在暖阁等着,不多时,贾琏进来。
身上酒气浓浓的,走路也有刻意控制住的缓慢。
林黛玉垂下头来,她讨厌这个。
当年她父亲重病,贾琏陪着一起去,结果呢?
夜夜笙歌,纸醉金迷,隔三差五的要么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要么带着一身脂粉气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做什么,还是在林家账上支的银子。
“林妹妹……我是想这事儿别声张,我是说我被忠勇伯灌醉了。”贾琏吞吞吐吐的,有醉酒的关系,也有为难的原因。
但这个正和林黛玉的心意,她也不想那么些麻烦事儿,她要是说她陪着吃饭了,那回去至少就是三天的盘问。
“我只说我在偏厅等着,你们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贾琏松了口气,怪不得王熙凤常说林妹妹才是最聪慧的一个。
贾琏想了想,也不能装得太好,他酒没少喝,也符合想要讨好忠勇伯的举动,俗语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那凤凰蛋就挺会哭的,老太太什么好东西都给他。
原先家里东西多倒也罢了,如今眼瞅着一天天走下坡路,老太太屋里东西都不知道当了多少了,怎么还都留给他?
那他算什么?
而且说句实话,老太太那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当了就没打算要回来。毕竟老太太年纪也大了,将来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直接销账了。
酒喝多了,思维难为不太受控制,贾琏想了一通有的没的,这才收敛心神。
“妹妹只管回去吧,我洗漱过后再去。”
林黛玉慢悠悠回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正跟她们讲进宫朝贺的事儿。
“除夕下午去,初一早上去。宫里规矩多,走几步路,站在什么地方,面朝哪里,什么时候该你跪下,都有太监盯着的。磕头问安也就是一盅茶的功夫,但在外头排队就得半个时辰,还得提前半个时辰到,若是前头的人被主子娘娘们问话,后头这些还得在寒风里等着。”
贾母脸上带着点怀念:“一点错不得。有些人家,这就是一年到头最荣耀的时候,你若是错了连累到她们,她们恨不得生吃了你。”
王熙凤吓得拍胸口,贾母笑着啐她:“就你会装样子。”
见林黛玉进来,贾母招呼道:“回来了?忠勇伯走了?”
林黛玉行过礼,在贾母身边坐下:“走了,琏二哥去送了,怕外祖母担心,叫我先回来。”
贾母笑了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了什么?没喝多吧?”
林黛玉摇头:“我进去说了两句话,就去暖阁坐着了。后来走的时候才又出来,应该是喝酒了,闻见酒味儿了。”
贾母笑着拍了拍她:“你也别见怪。男人哪儿有不喝酒的?平常咱们摆宴席,你们也都喝几杯黄酒的,回头都要学的。别学那些个装腔作势的,矫情。女孩子要大大方方的才好。”
林黛玉听过就算了,探春却往心里去了,这是……要开始让她们见客人?也要有些人情往来?
探春生出了几分期待,年纪越大,越是懂事儿,尤其是去过赖嬷嬷家里,去过王家,她越发不甘心偏居一隅,她想要所有作为。
贾母又道:“今年我跟你们太太要进宫,回来许是要歇几天的,过年亲戚来往待客,叫凤丫头带着你们办。”
探春欣喜若狂,正想怎么说又体面又不显得太功利,叫薛宝钗抢了先。
薛宝钗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过年待客,她原本就不是贾家人,况且过年就这么几天,一锤子的买卖,不如让出来。
“老祖宗说的是。只是我……叫凤丫头带着二妹妹、三妹妹跟四妹妹办吧,我住得离小厨房进,我看着小厨房,颦丫头身子骨弱,一日三餐得按时吃。”
探春的脖子似乎都僵硬了,她缓慢的转头过去,看着薛宝钗的目光似乎要喷出火来。
“也行吧。”贾母嗯了一声,王夫人也跟着道:“那就这样吧。”
“你可别拿我说事儿。”林黛玉没好气道:“早先我十顿只好好吃五顿,也没见你关心我,如今我好了,你倒跳出来了。”
探春立即跟上:“正是。宝姐姐只出一张嘴不成?小厨房好好的,上回柳婶子那事儿,也证明是诬告,后来她不又回来了?办事更是尽心尽力。怎么?这也是宝姐姐的功劳不成?”
王夫人眉头一皱,清了清嗓子,探春再生气也只能先忍了,好在话也说了些,不算太憋屈。
惜春也忽得笑了一声,也加入了战斗。
她听丫鬟说,林姐姐得了一盆昙花,这两天正要开的,昙花在佛家里既是祥瑞,也是无常与觉悟,她正想要求林姐姐去她屋里借住两日,看看昙花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况且还有三姐姐的事儿,都商量好的,怎么就叫薛家人抢了?
“宝姐姐确实能说。上回老祖宗叫我画园子,宝姐姐说得头头是道,还安排了二哥哥去外头找会画的人请教,又给列了那么大一张单子,还说这些东西她家里都有,还说要教我怎么用,结果最后还是凤姐姐给寻了东西来,她连张纸都没出。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宝姐姐教我画园子了。”
说完惜春还感叹一句:“这都画了两年了,也没见她来找我。”
薛宝钗笑不出来了。
屋里气氛有点尴尬。
迎春虽然也想说两句,只是她一向得过且过,虽然有个宝姐姐对她不好的念头,却找不到实例,只能唉声叹气。
王夫人眉头一皱,却也不完全是生气,她淡淡一笑道:“你们宝姐姐毕竟年长你们几岁,有些事儿她知道,自然是要说的。许是你们听错了,咱们家的事儿,怎么好叫她出银子?”
这话真要说解围,也不太适合,这屋里也就探春、宝玉跟薛宝钗有点关系,剩下的关系都远到可以用多管闲事来形容。
但好歹是个台阶,薛宝钗笑了两声,没说话。
王熙凤专门等了片刻,这才开口,要说整个荣国府,谁最不待见薛宝钗,王熙凤是常年盘踞前三名的。
“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薛大姑娘毕竟是亲戚,哪儿有过年叫亲戚忙起来的?依我看,不如请珠大嫂子盯着小厨房,她也住院子里,距离不远,过年她也不好出来,正好管着后厨,岂不正正好?”
“你就会给我安排差事。”李纨忙点头应了,总归有个事儿干,比在屋里刺绣抄经书等等要强太多了,况且又是过年。
外头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不停,她只能跟兰儿窝在屋里,等贾母想起他们来:“寡妇失业,日子难过,把这碟菜给兰小子端去。”
贾母眼皮子耷拉下来,叫别人看不清她眼神:“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琏儿可来了?你们先都回去,我跟你们琏二哥说两句话。”
大家起来行礼告辞,到了外头小抱厦,惜春叫住了林黛玉。
“林姐姐,我听说你新得了一盆昙花,我没见过,我能去看看吗?”
林黛玉笑道:“当日申妈妈送来,就说三日内必开的,想必就是今天晚上了,你只管来。”
贾宝玉凑过来道:“我也没见过这个。”
“谁知道什么时候开呢?”林黛玉推辞道:“兴许我们都睡下了。过年你又要见客人,仔细没精神,回头你宝姐姐又要嫌弃我叫你累着了。”
探春笑道:“为看一盆花不睡觉,不值得的。”
贾宝玉没精打采的,薛宝钗道:“好你个颦儿,怎么又拿我说事儿?”
这可真是,拿她说了几年,如今她就说了两句就忍不了了?不服也得憋着。
“好你个雪洞主,是不是又想拿我的东西做人情了?”林黛玉瞥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若想给老太太、太太们孝敬东西,也出些银子,就光出一张嘴,那这孝心究竟是算你的还是我的?许是我见识少,给皇帝采买东西,难道也好空手套白狼的?”
林黛玉歇了两口气,又道:“京郊那个桂花夏家,也是皇商,家里的桂花就不错,桂花露好闻,桂花糖也好吃。听说她们家里是母亲带着女儿管着的,也没见衰败,前儿我还见她们给吴越会馆送桂花呢。宝姐姐博古通今,见识广博,总不能比她还差吧。你还比人多了个哥哥呢。”
薛宝钗能怎么办,她只能装没听见,把史湘云胳膊一挽,笑道:“咱们回去吧。”
横竖都开口了,总归是要把心里的薛宝钗撵出去的,林黛玉又道:“昙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送来的,不如你去问问她们,能不能专送别人。”
探春噗嗤一笑:“你干嘛要奖励她?”
林黛玉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勉强算把心里的薛宝钗撵出去两成,但距离彻底不在乎还有不少话要说。
“说起来云妹妹的叔父外放,也不知道她给家里送信没有,毕竟是长辈,也该要时常问候的。雪洞主应该会提醒她的吧?”
探春跟惜春都没说话,迎春道:“要……提醒她吗?”
“二姐姐。”林黛玉一下子就笑了。
不过那边还没走远的薛宝钗又转回来了,还扶着王夫人。
王夫人平日走得很慢,很是有太太的款儿,今儿……看着竟是比薛宝钗走得都要快上许多,每日行走不停的薛宝钗竟有点累赘。
“你舅舅回来了!”一见贾宝玉,王夫人便笑道,声音激动,好像还有点哽咽。
林黛玉便随着众人又进去,贾母正跟王熙凤说过年的事儿,听见这消息,笑得眼角都没那么下垂了。
“回来得好!”总归又是个助力,还是个强大的助力,贾母笑道:“你跟你姑妈回去王家看看吧,替我问声好。”
九省都检点啊……一时间贾母都不觉得胸闷了,这是封疆大吏。
“封疆大吏?”穆川看着柯元青笑,还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笑。
他已经到了宛平县衙,主要是问问案子,联络联络感情,也解决一下他家黛玉想见周瑞家的这点小事儿。
“调侃,我这是调侃。”柯元青急忙分辨道:“九省都检点,也就能骗骗不懂行的外人了。大魏朝一共十八省加上南北两直隶,九省都检点?督管边军?换个名字就都明白了:一字并肩王,又或者摄政王。”
皇帝又不傻,江山也能共享的?太上皇都要哭晕在大明宫了。
穆川当初在平南镇的时候,也见过王子腾,说是九省都检点,其实更像是来监军的太监。
真要是个太监,那他们是得敬着,但拿大臣当太监,就是纯侮辱了,非但不用搭理,还得划清界限,谁知道他是不是皇帝拿来钓鱼的靶子呢。
穆川便道:“我们一直觉得他是个幌子来着,真正主事的应该是他身边那个叫钟军的太监。你听听他这名儿,忠君。”
柯元青忙附和:“正是。两湖两广两江总督,陛下还要嫌他们权利过大,没道理生生造一个九省都检点出来,还是监管军权的。而且这王子腾的经历,也有点奇怪。”
许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误,又怕忠勇伯看不起他,柯元青说得很是痛快:“一般来说,陛下安排监军,要么是太监,要么是文臣,王子腾两样都不沾。再或者是边关告急,这时候的监军,就得是军中老资历,要懂行的,王子腾也不是。”
“京营节度使、九省统制、九省都检点?后头两个都是给王子腾生造出来的,没有这么升官的。”柯元青下了结论。
穆川这才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他话锋一转:“周瑞可有棉被盖?”
柯元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临近过年,而且进展顺利,眼看着就要高升,他这两日酒局多了些,稍稍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忠勇伯的意思是要加码!
趁王子腾回来,加码!
说实话,他有点没顾上这个,毕竟跟将要到来的战果相比,周瑞不过是个引子,银子也是这场党争中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大人说得是,从古至今,下了大狱,总不能叫官府养着他,下官这就差遣衙役去荣国府讨要银子。要……”柯元青脑袋转得飞快,“六百两。”
那地契上写的就是六百两,以后都按照这个标准来。
穆川满意了,他笑道:“理应如此。我听说宫里太监也常去贾家要银子的,你想,他们照顾贾贵妃,去贾家要银子,你照顾周瑞,自然也该去要些银子的。”
这理由虽然听起来有几分调侃的意思,但对柯元青来说也是定心丸,跟着宫里走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穆川又道:“说起来,过完年我就要去北营上任,北营官兵加起来也快有九千人,肥料你可要?”
柯元青还真认认真真想了想,然后拒绝了。
“这个宛平县令,我最多做到明年五月,况且如今一切顺利,等过完年……”柯元青压低了声音:“不止是我,李大人八成也要入阁了。冬小麦虽然能用上,但对我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将军不如留着这个,等下一任县令来。”
穆川笑骂道:“这东西是能留得住的?”
柯元青忙道:“我是说别一许许一年的,一个月一个月许出去。”
“你知道这个,也是个好官了。我先祝你高升,到时候咱们一起喝酒。”
柯元青忙又给穆川倒茶,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然后又吩咐师爷拿了卷宗来,道:“周瑞已经招了。他说当年给王狗儿那一百两银子是酬劳,没想王狗儿会错意,以为这就是全部的银子了。”
只是刚才卖关子差点翻车,柯元青不敢再拖,继续道:“这是第一次审讯出来的。第二次嘛,周瑞说他那会儿正好讨要到了管荣国府两季地租的差事,看不上这点微末小利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荣国府是真乱,主子拿十两,下头仆人至少也要分一半,这还不算完。”
柯元青一边翻着卷宗,一边挑有趣的跟穆川讲:“有个旁支的,领了大观园种树的差事,账上支了两百两银子,买树只花了五十两。啧啧,做什么生意能有他们来钱快?宫里采买都不敢这么报价的。”
“所以周瑞有私产?”
柯元青咬牙切齿地点头:“有!”比我这个翰林院出身的清贵家产还要多!
“不过他们荣国府是真有意思。”柯元青又道:“前两日后门收到一封塞进来的匿信,说周瑞的女儿还是奴籍,女婿却是良籍,叫冷子兴的,还开了古董铺子,身上也有几桩官司。连何年何月,跟谁打官司,当时的主官是谁,找了哪个人说和都写得清清楚楚。”
良贱通婚,虽然有点民不告官不究的架势,但真查出来了也是大罪。不过这都不算什么。
反正都是去平南镇当苦力的命。
穆川表情很是欣慰:“不愧是荣国府。这还没个定论呢,已经盯上周瑞的好差事。”
“是啊,已经叫人去查了几桩。”柯元青表情一言难尽起来:“他这古董店里东西的来源,可不太好说啊。我猜那位外放去琼州当学政的贾家二老爷,并不知道他夫人的陪房倒卖家里的古董。”
“问题不大。”穆川安慰道:“再怎么慢,正月十五也该回来了,到时候你亲口告诉他便是。”
穆川从宛平县回来的时候,还带了柯元青开出来的朱票,以及临时的衙役征召文书。
毕竟宛平县距离京城一百二十里,真要叫宛平县的捕快去办事,那明天早上肯定是赶不及的,所以这事儿宛平县令委托忠勇伯代劳。
穆川也没耽误,虽然回来的时候天都有点黑了,还是选了几个手下,往荣国府要银子去了。
贾母这会儿挺高兴的,一是贾琏说了,酒喝得尽兴,忠勇伯十分满意。
林黛玉在一边默默表示了赞同。
她每样都尝了一小口,十分尽兴。
三哥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还说过两日来看她,显然是满意的。
不对,她不满意。
她三哥没带《千字文》,他没好好写作业。
贾母高兴的第二件事儿嘛,就是玉儿还是向着她这个外祖母,也是向着宝玉的。
琏二也说了,忠勇伯想要考一考宝玉的武艺,被玉儿拦住了。
这也从侧面证明,忠勇伯没想为难荣国府。
这么一想,贾母便笑着对贾宝玉道:“你也稍稍练一练骑射。谁也没盼着你能精通这个,至少能过得去。”
贾宝玉应了一声,没精打采的。心想原先有个贾雨村,总要来考一考他,如今这位不来了,又来一个忠勇伯。
一个比一个可恶。
好消息第三,就是王夫人跟王熙凤回来,还带了个喜讯。
王子腾的女儿跟保宁侯之子的婚事定下来了,婚期在明年五月初十。
她们贾史王薛这四家,已经是绑在一起的,王家能结一门好亲事,对荣国府也是有帮助的。
“你们每人还是陪两色针线。”贾母笑道,“到时候叫你们去吃酒。”
宛平县的代·捕快们,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荣国府。
“叫周瑞家的出来!”
这次没人敢推辞了,也更加没人敢拦着,当下就有人跑去叫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哪儿敢出去,径直贾母屋里跑来。
她就不信,那些贱民捕快敢当着国公夫人的面,把她抓走——至少也得是锦衣卫才行。
况且老祖宗一向最爱面子,当着这么些人,她只能把这事儿揽过去。
“老祖宗救命!奴婢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奴婢不如一头撞死,也全了这份忠义!”
林黛玉有点想笑,心想三哥动作挺快,那便暂时饶过他没抄写《千字文》。
“周妈妈还是去看看吧。真要抓人,就像上回抓周瑞,又如何拦得住,这次来应该只是问话。”
“你少说两句!”王夫人难得厉声呵斥。
周瑞家的哭声轻微停顿,就被掩埋在了王夫人的呵斥声中。
真是昏了头了!平白浪费一次机会。
但……已是骑虎难下了,周瑞家的低声哭了起来,又给贾母磕头,悲切道:“奴婢这便去了。”
这番动作,骑虎难下的不止周瑞家的一个,贾母板着脸颤抖着说:“叫琏儿去看!问问他们要做什么!什么时候捕快也能来荣国府撒野!”
然而捕快已经来撒了不止一次野了。
自家人那是只有自家人心疼的,王熙凤上前搀扶着周瑞家的起来,又在她胳膊内侧狠狠一掐,周瑞家的一个激灵,被王熙凤拉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不多时,贾琏回来,他中午酒喝得太急,虽然这量不到大醉的地步,但头疼难忍,也就没什么耐性,语气更加不耐烦。
“是来要银子的。”贾琏没好气地说,一点没遮掩。
“官差说了:你们倒是有本事,人丢在大牢就不管了,他吃什么?穿什么?夜里要不要盖被子?他虽然是来坐牢的,不是来享福的,但人活着是要吃喝拉撒的。你们不操心,难不成叫县太爷伺候他?还是你们想借着宛平县的手灭口?”
尴尬化作沉默,在屋里弥散开来。
林黛玉不尴尬,周瑞家的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第一个站起身来:“外祖母,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您也好生休息。”
第47章
贾母没休息好, 整个荣国府,除了宝玉还听话,剩下的全都开始造反。
上头办事儿的阳奉阴违, 当面就敢糊弄她, 小辈们也敢当着她的面斗嘴,完全没她放在眼里。
“……他们还要嫌我偏心宝玉!”
林黛玉也没睡好。
昙花是子时开的, 丫鬟叫她起来的时候,她还不太乐意。
“……我觉得宋姑娘是故意的。”林黛玉打着哈欠:“下回见面了我得说她。”
但是真看见那花,她忽然又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宋姑娘是好人,是旁人误会了。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不好当。”
惜春看着倒是入神,一句话没说。
昙花子时开丑时谢,好像每一次眨眼,那花都不一样,等到花落,迷迷糊糊又睡一个时辰, 天就亮了。
林黛玉还没睁眼, 就被外头贾宝玉的声音吵醒了。
“这样香, 可是昨晚那花开了?”
林黛玉皱着眉头睁开眼, 然后就看惜春同情又带着点担心的眼神,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紫鹃。”林黛玉叫人, 没等紫鹃进来, 外头就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妹妹可醒了?”
“紫鹃!”
“姑娘。”紫鹃忙进来:“姑娘可是要起了?我伺候姑娘穿衣。”
“请宝二爷出去。”林黛玉冷冷地说,原先她过得浑浑噩噩, 她知道规矩知道避嫌,可说了几次宝玉都不在意,荣国府上下竟也习惯他抱着丫鬟舔胭脂,全当他还是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 自己也早就不是孩子了。
平日里跟三哥出去,三哥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的,一点不让人觉得冒犯。
反倒是自己……
他还是宝玉口中的粗人。
况且就三间屋子,宝玉在明堂站着,里头这间就是自己卧室,虽然隔扇门,但中间只挂着厚帘子挡风,再往里就只有个屏风了。
紫鹃到了外头,跟贾宝玉笑道:“姑娘才起,二爷先去书房坐坐可好?”
贾宝玉嘴里嘀咕着“怎么就生分了”,挪步到了书房。
入画跟紫鹃两个带着小丫鬟进来伺候穿衣洗漱,正梳头呢,惜春夸道:“宫里的东西是好,这手脂比我平日用得细腻,香气也更自然些。”
说完她又笑:“再这么下去,我都舍不得出家当尼姑啦。”
“你若喜欢就拿两盒去,我三哥送得多,我一人也用不完。送东西来的申妈妈也说了,都是现用现制的,多放些时日就不好了。”
“我拿一盒就行。”惜春笑道,既不会显得太客气,也不会让人觉得没眼色,“盒子也好看的,封得也密,用完了还能放些别的。”
等洗漱过后,惜春告辞离开。
见姑娘打扮妥当,紫鹃又引了贾宝玉进来。
贾宝玉一来就奔着那盆昙花去了:“可惜了,没看见昙花一现的美景。这花朵赏了我可好?香气扑鼻,正好添进香粉里,或这样做些口脂,口舌生香的。”
贾宝玉一瞬间就想起了三四种用法,然后又惋惜道:“可惜只有三朵花,回头我叫人去外头问问这花怎么养护,下次定叫它多开几朵。”
“你若喜欢拿去便是。紫鹃,拿些油纸来,给宝二爷把花包起来。”
贾宝玉顿时就笑逐颜开了:“好妹妹,等东西做好了,我给你送来。”
原先是举目无亲,无人做主,更加不敢细想,就是一天天熬日子。但自打上回跟三哥说了婚约的事儿,林黛玉不免也要想一想。
当初她跟父亲也说过,宝玉虽然耳根子软,但极少生气,虽然不曾立业,但也听话,只是……
“姑娘,周妈妈来请安了。”
——还是三哥说话算数。
林黛玉笑中带了几分锋利,连语气都变了:“叫她进来。”
她这样明显的神情变化自然瞒不过贾宝玉,贾宝玉瞄她一眼,心想正好他在这儿,也好帮着周旋一二。
他也知道林妹妹跟周妈妈不太对付,不过周妈妈毕竟是府里有体面的嬷嬷,又是太太的陪房,他们做小辈的,自然是要孝顺长辈的。
不过周妈妈若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他也要帮着拦一拦的,免得林妹妹多心。
“宝二爷,林姑娘。”周瑞家的上前行礼。
昨天慌慌张张的来不及细想,一晚上过去,周瑞家的明白过来了。
林姑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妈妈还是去看看吧……这次来应该只是问话……
这不就是在点她?
况且原本的主意,就是要好生奉承她的。
“临近过年。”周瑞家的堆出一脸笑来,“姑娘若是要出行,只管提前吩咐,马车都是准备好的。最近庄子上新送来两匹拉车的母马,性子温顺,拉车又快又稳,都给姑娘预备着呢。”
林黛玉笑了笑:“别的姑娘有吗?单就给我一人预备?”
来了来了,周瑞家的正要开口,却被贾宝玉打断了。
“周妈妈辛苦了,紫鹃,给周妈妈倒茶来。临近过年,也不好叫您白跑一趟,雪雁,把你们新得的银锞子拿来,给周妈妈挑两个样子好的。”
林黛玉跟周瑞家的齐齐看他,眼神都有点不善。
真要单拎出来,这话说的确实好听,但……总不能真的抛开事实不谈吧。
“……你这只通了一窍的仕途经济,还不如彻底一窍不通的呢。”
林黛玉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宝玉就是来捣乱的,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周妈妈来是给我请安的,话还没说两句,你就开始打岔。宝二爷别处坐坐,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
贾宝玉也不生气,他笑道:“我等你一起吃饭。外头又上冻了,仔细路滑。”
周瑞家的忙又接道:“姑娘喜欢什么车样子?车里是要布置软塌还是对面双长条椅子?另还有些固定放火盆食盒的位置,不知道姑娘喜欢哪样的?”
林黛玉笑了笑:“不劳周妈妈费心了。我出门有忠勇伯府的车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布置的车子样样都合我的心意。”
“瞧姑娘这话说的。”周瑞家的又笑:“忠勇伯的东西再好也是外人,咱们自己的车子坐得更舒心,也方便。”
贾宝玉看看周妈妈,又看看林妹妹,虽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他只觉得哪里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周妈妈还是多笑笑吧,笑起来更喜庆。”毕竟以后日子就剩下苦了。
林黛玉扫了一眼雪雁,道:“银锞子给周妈妈多拿两个。”反正你也带不走。
周瑞家的告辞离开,贾宝玉迟疑道:“周妈妈是太太的陪房。”
“这话用你说?”林黛玉反问道,若不是二舅母的陪房,又如何能这么体面,又如何能隔三差五的给她脸色看?
这话一出口,林黛玉又想起当日三哥说的:气死你的恶婆婆。
她不禁莞尔一笑:“咱们去吃饭吧?你饿不饿?我饿了。”
总归周瑞家的来问安她很高兴,三哥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满足她,就更高兴了。
心大这时候就不是坏处了,贾宝玉跟着起身:“咱们一起。”
吃过早饭,林黛玉出去晒了会儿太阳才回去,晴雯已经等在屋里了,手上正劈线。
也不知她是怎么动的,就那么一扭,指甲往上一顶,线就开了。
林黛玉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道:“以前不知道,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
晴雯忙起来行礼。
林黛玉道:“不用这么客气。”她左右看看,吩咐道:“以后把桌子放窗户下头,这边地方腾开,刺绣光线得好一些。”
紫鹃去安排人收拾物件,又叫婆子来搬大件儿的东西。
林黛玉从书架上拿了她写好的《满江红》:“我想绣这个,上下两幅。”
晴雯年幼时识得几个字,如今还记住的也不多,但看这幅字的气势惊人,也知道不是送给宝二爷的。
晴雯认真道:“一般来说,绣品中心最好是略高于人眼。”
“那……”林黛玉想起三哥的身形,不由得笑了,“那得多绣出一尺去。”
“若是按照一般屋子大小,这等作品是可以挂在厅堂的,大概就四到五尺长,两尺宽。”晴雯又道:“而且这等气势,不好绣太小的。”
林黛玉一想也是,抱怨中带着微笑:“咳,早知道不绣这个了。”
她把上下两幅字在书桌上摊开:“写字是要有比划的,也有笔锋,比方这一划是从左到右,那绣品上最好也能看出来这一点。还有这里,这是顿笔,要有圆润感。这个勾折又该怎么绣?若是能有墨汁饱满的水润感,就更好了。还得 有光泽感。”
林黛玉也知道些刺绣的基本概念,她是苏州人,江宁织造府也在江南,别说大魏朝了,往上数,但凡有名有姓的朝代,这里的刺绣都是最顶尖的手艺。
所以她说的基本,其实也比荣国府许多人要高明许多。
但是在晴雯面前,单看她的劈线功夫,就知道她手艺有多好了,林黛玉便也不再说自己知道什么,只听她讲。
晴雯想了想道:“想要看出笔划走势,那绣线肯定是要劈到最细,按着笔划走势来。想要光泽圆润……可以掺些极细的银线,或者干脆不用银线,只用不曾染色的蚕丝,虽然不及银线有光泽,但更内敛自然些。”
林黛玉一边听,一边记了下来,准备叫人去找东西了。
“饱满的话……”晴雯上手摸了摸林黛玉的字,像勾折或者顿笔的地方,的确是稍微会厚那么一点点,“可以绣两层。”
晴雯拿了自己绣框里的蝴蝶翅膀给林黛玉看:“中间就是绣了两层的。”
“的确是厚些,但是又不显笨重。”这下总算是放心了,“雪雁,叫人把我那个大绣架搬来。”
晴雯又不好意思笑笑:“姑娘,我想看看你写字,看看是怎么运笔的,这样才知道怎么绣才好。”
林黛玉这边裁布准备东西,那边周瑞家的去了王夫人屋里。
她有点不甘心,虽然跟林姑娘低头,但她总觉得这是权宜之计,所以顺势就来找王夫人再告一状,也给将来做点铺垫。
王夫人这会儿也正生气呢。
早上吃饭,她那个短命的小姑子留下来的病恹恹的丫头,跟她儿子说这个,她儿子就乐呵呵的,再说那个,她儿子还乐呵呵的,气得她饭都没吃两口,胸口到现在都闷闷的。
“太太……”周瑞家的行过礼,装出一幅犹犹豫豫的样子,“按理说这事儿不该说的,我毕竟是个奴婢,不过林姑娘也有些拿大了。她说过年要出去拜访客人,叫我准备最好的马最好的车,我问她去哪儿,她又说反正有忠勇伯。这不显得咱们世袭的国公府,还不如一个一世伯吗?”
王夫人呵呵两声:“不奇怪!”
“我毕竟是个下人,倒也罢了。可当时宝二爷还也在……唉。”周瑞家的叹气道,“宝二爷跟太太似的,最是心善,看不过去说了她两句,又被她一顿抢白。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可宝二爷不能受委屈,我——”
话没说完,王夫人就打断了她:“从她来,宝玉哪一天不受委屈的!头一天就激得宝玉摔了玉,这帐我一直没忘!”
周瑞家的满意了,又道:“毕竟她能在忠勇伯面前说上话,我一个奴婢,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王夫人都快被周瑞家的撺掇着炸开了,再说要叫她那好外甥女儿放松警惕,好寻个好机会把她送出去做妾,那也——还得忍!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道:“她跟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样,是无福之人,活不长久的!”
下午,林黛玉正跟晴雯学怎么劈线。
“你这指甲是怎么长的?”林黛玉把她手拉过来,仔细看她大拇指上的指甲,“也没磨过啊,就跟我似的,如何一劈就开?而且我要劈线,都是对半劈,你怎么就能一九分开?”
晴雯安慰道:“其实都一样,既然要分成单股,那一九分跟对半分,都是得继续劈线的。”
林黛玉叹气:“我原以为我刺绣算不错了。往常你在宝玉屋里,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丫鬟,却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真是屈才了。”
晴雯笑着客气道:“当不得姑娘夸,多练练就好了。”
“继续吧。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姑娘的字儿也是独一份的,才情也是别人比不了的。”
正互相夸着,外头传来打帘子的小丫鬟的声音:“宝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宝玉又不在,林黛玉站起身来,晴雯正要起来,林黛玉把她按住:“你只管做你的,这会儿停下,一会儿还得重头来,我去打发了她。”
明堂里,紫鹃请薛宝钗坐下,又有小丫鬟端了茶点上来。
薛宝钗冲紫鹃点点头,笑道:“你们姑娘屋里,数你最伶俐了。”
紫鹃如今有点拿不准自家姑娘的意思,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站在一边陪着。
薛宝钗左右看看,虽然坐在明堂里,但也能看出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说那些看了就叫人心惊胆战的摆设,单说她屋里烧的碳,就是京城里万里挑一的。
……都是忠勇伯的关系。
“你们姑娘做什么呢?”
紫鹃笑道:“刺绣呢。”
“这的确是个姑娘家该下功夫好好学的功课。”薛宝钗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评价道。
正说着话,林黛玉出来了。
“宝姐姐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闲来无事,来看看你。”薛宝钗笑道:“你身子可大好了?早上我家里铺子的伙计来说,刚到一批上好的血燕窝,我来给你送些。”
早先林黛玉也不是吃不起这个,不过是怕麻烦罢了,如今更是把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多谢宝姐姐的好意。这次我就收下了,以后别送了,怪麻烦的。冰糖炖燕窝也没有多好吃。我如今吃燕窝都去外头吃了。鲁菜里有芙蓉燕菜,粤菜里有鸡茸咸官燕,味道都还不错,宝姐姐尝过没有?”
薛宝钗笑道:“你去外头吃了几次饭,回来竟嘲笑我不成?哪天我叫宝琴来,你跟她好好比比,她天南海北的走,各地美食吃了不少的。”
她这种只当听不出来的态度,就叫林黛玉挺难受的,但是管她呢。
正如三哥说的,他来之前我难受,他来之后还是我难受,那他岂不是白来了?
“谁有空比这个?”林黛玉嫌弃道:“京里那么些会馆,我连一遍都没吃完呢。说起来宝姐姐的兄长也回来了,怎不叫他陪着出去逛逛?前头你还说要写两个月的帖子,怎么一处宴席都没落着吗?你薛家的亲朋好友呢?”
以前林黛玉很避讳亲朋好友这四个字,但如今有了三哥,一家更比十家强。
就说他那体格子,一个人也能顶两三个呢。
这么一想,林黛玉自己先笑出声来。
薛宝钗有点难受,当着面就敢嘲笑?
“咳。”薛宝钗移开视线,“都快过年了,到处都是人挤人的,何必赶这个点出去呢?”
林黛玉脑袋一歪,可可爱爱装无辜道:“哪里有那么些人?大佛堂一家一处厢房,都安排好的,进香也是一家家去的,绝对不会跟别家碰面。”
林黛玉一家家数着:“我常去的吴越会馆,也是一家一个小院子,只能从外头的牌子上看出来这里有人了。街上……内城街又宽,也没那么些人。上回去定南侯家里赴宴,他家里也挺宽敞,热热闹闹的。宝姐姐是真不爱出门啊。”
林黛玉算是发现了,装傻是真的挺开心的。还是那种两个人的快乐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快乐。
这是双倍的快乐!
薛宝钗笑道:“你这么爱热闹,过两日过年,你可好好玩一玩。”
说完这个,薛宝钗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潇湘馆,薛宝钗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看走眼了。
可也不能怪她,谁会知道凭空冒出来一个忠勇伯呢?
虽然荣国府里已经有人说她薛宝钗不如以前周到,甚至三春跟她也不如以前亲热,但是……这其实并不是她薛宝钗的问题。
她的想法一直都很坚定。
荣国府里是谁当家做主?
她刚来的时候,老太太余威尚在,说一不二;姨娘表面上看起来不管家,但重要的事情都是她做主。
至于王熙凤,就是下头跑腿的。
不然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新衣服给跳井死了的金钏儿当妆裹呢?
不就是为了叫姨娘念她的好吗?
如今几年过去,老太太什么都管不了,连院子门都不出。
王熙凤更是人嫌狗厌,将来必定落不下好。
荣国府彻底落在了姨娘手里。
她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当年他们能叫大老爷搬出去住,叫二房占了正堂,将来未必不能再来一次。况且老太太也爱宝玉,荣国府将来必定是二房的。
探春就更可笑了,既然想跟着姨娘一条心,那就坚持到底,何必像现在这样,今儿跟林姑娘好,明儿为了弥补,又帮她说两句话。
姨娘只是看着慈眉善目,谁能容下二心人呢?
唉……只有林丫头。
她怎么能这么命好?
若不是姨娘警告府里人不能说闲话,她未必能知道忠勇伯对林姑娘是存了心思的。
这就有点难了,她不想林丫头当宝二奶奶,却也不想她当忠勇伯夫人啊。
这还不算完,还要跟她拉近关系——
“宝姐姐,宝姐姐?”
薛宝钗抬头,看见史湘云歪在榻上,手里拿了个话本正看,一边的小桌上还放了几样点心。
这不就来了?
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
正巧她跟这位一点就着,还最最热心肠的史湘云住在一起。
“啊?云妹妹。”薛宝钗装作为难,又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缓缓走过去坐下,愣在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史湘云眼珠转了转:“宝姐姐去看林姐姐了?她又说什么了?”
“咳,也没说什么,她年纪小,我又是当姐姐的。”
“哼!”史湘云很不服气:“我比她小,我也要叫她林姐姐的,怎么不见她让我?”
薛宝钗心疼地拍了拍她,没敢说忠勇伯:“她孤苦无依的,全家只剩下她一人,你跟她计较这个做什么?”
孤苦无依?只有她一人?史湘云记住了。
忠勇伯府里。
穆川笑道:“你们可总算是回来了,当初我想无论如何都拖不过小年夜。这都要过除夕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差人去寻你们。”
手下倒也不紧张,毕竟不是在军营,稍微晚两天不至于砍头,况且当初将军也说了,出门在外,一切都自己掌握。
“这次是真赶巧了。去那家邓德春买点心的时候,正好听他们说年后要来京城开个分铺,属下几个一商量,择日不如撞日,便直接把人带了回来,正在外头等着。”
“哦?”穆川也起了好奇心,“叫来我看看。”
手下带了个白胡子的老头进来,看着五十上下,稍稍有些驼背,不过人打扮得很是精神,也很干净。
这就让人很放心吃他做的东西,再一想上回逗他家黛玉,穆川脸上就有了笑意。
“你便是邓德春?”
“不敢不敢。”老头忙行礼:“草民邓发源,邓德春是先祖的名号。”
穆川又问:“你擅长做什么点心。”
邓发源捋了捋胡子:“邓家的所有祖传秘方,草民都会,要说最擅长的嘛……云片糕。草民做的云片糕,又软又绵,飘香十里。”
啊?
穆川下意识就瞪了自己属下一眼,这个不行,换一个。
还又软又绵,飘香十里?两位当事人——其中一位还是皇帝,都说又干又硬,一杯水只能送下去一片。
等一下,一个吃的是走了上千里路的云片糕,一个吃的是京城不太地道的云片糕。
穆川也起了好奇心,笑道:“你做些来我尝尝。”
邓发源有些迟疑:“大人,单说那糯米粉,为了去燥,得提前半年准备。”
“带他去吴越会馆,那边应该有备好的材料。”还有一句是嘱咐邓发源的,“你看什么合适就做什么,仔细做了,我找两个吃过的人试试你的手艺。”
第48章
穆川叫人去江南, 自然不可能仅仅是去买蜜饯点心,主要是打听林家的消息。
等手下带邓发源出去,严业道:“老莫他们一家子已经在姑苏城安顿下来了。临走前打听到的消息, 林家下人都被发卖了, 铺子家产一点不剩,祖宅跟祖坟倒是都在, 但看守的人已换成了贾家的人。”
穆川冷笑一声:“他们做事倒是斩草不留根。”
严业又道:“另外林家还是有几个堂族的,只是关系远,在外省居住,都是平头百姓,许多年不曾来往。至于林大人过世的时候有没有来祭奠,这个确实没打听出来。老莫说如果能寻到当时的礼单,兴许能看出来,但一时半会儿也难找,这么多年过去, 礼单还在不在也不好说。”
“知道了。好生歇着, 好好过个年。”穆川吩咐道, 他想了想, 又去牵了马,往定南侯府去了。
穆川先跟义父行过礼, 又去看看李家子弟的基本功练得怎么样了, 最后去找了李承武。
“四叔。”李承武脸上有些哀怨,道:“家里说我年纪大了, 又有官位在身,也该管管事儿了。……以前不觉得,过年是真累啊!”
穆川笑道:“这证明你祖父准备放你出去了。叫你自己管起来,免得以后抓瞎。”
这么一想倒是挺好, 住家里上头所有人都能管着他,怪憋屈的。
再说他这个年纪,谁在外头没个宅子?总不能把狐朋狗友带家里撒野吧?
“走,去我家里,我有事跟你商量。”
李承武兴高采烈跟着一起走了。
回到忠勇伯府,穆川叫人给李承武准备客房,又考了考他的武艺,问了些军营里的基本事项,觉得挺满意,这才道:“年后上任,你来当副官。”
李承武惊喜得都呆住了:“四叔!你可真是我亲四叔!比我亲爹还亲!”
穆川笑道:“我跟谁都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说起来,你明儿可有空?陪我去趟荣国府。”
“嘻嘻嘻嘻。”李承武窃笑两声:“可是要去给四婶问好?”
“当着面可别叫四婶。”穆川嘱咐道,“你四婶面皮薄。”
虽然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到二月份天气好些,能出游了,再给林黛玉介绍些青年才俊做做对比,不过现在进展过于顺利,深入的话题,特别是婚约都聊过了,计划自然也要提前的,他又不是什么教条的人。
李承武高高兴兴去练武场参观穆川收集的那些兵器了。
不多时,陪着邓发源去吴越会馆的人回来了。
“三子还看着,我先回来报信,免得将军着急。点心得做一宿,云片糕也不经放,邓发源说京城干燥,也不用放静置一整天,他估摸着明日巳时左右正好出锅。”
这时间就还挺合适,穆川点点头:“拿咱们府上的盒子去,别用吴越会馆的。”
穆川想着给他家林姑娘送些喜欢的点心吃食,宁国府贾珍两口子也正在说林黛玉。或者说,贾珍说的是林黛玉,尤氏什么都不知道。
“正好过年,我听说老太太今年要进宫,隔壁人多事杂,怕是照顾不过来,你无事便去帮着照看照看,也带佩凤她们几个去大观园逛逛。”
这一听就是想往隔壁传话,就是不知道传给谁。尤氏本就是继室,贾珍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她一句没问,只说好。
贾珍说完就走,尤氏恭送他出去,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但转念一想,就连老爷的爱妾佩凤,也不过是个幌子,正经传话的是她的丫鬟小锦儿,尤氏也就没什么不甘。
贾珍回到外书房,又叫了丫鬟锦儿过来。
锦儿刚过二十,长得很是老实,人却机灵。叫贾珍觉得可惜,又有点庆幸。
“这几日你跟你们奶奶去荣国府,园子里常逛逛,多跟人聊聊,尤其是在潇湘馆附近,问问忠勇伯怎么还不来提亲。”
锦儿忙点头应了,又借机要东西:“老爷,大冬天的,那园子里风大,冷。”
“我还不知道你了。”贾珍笑了几声:“去挑个狐狸皮,给你做个小袄子穿。”
锦儿欢天喜跪下来磕了个头才走。
书房里没了人,贾珍叹了口气。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隔壁荣国府做事磨磨唧唧瞻前顾后,叫女人管家就是这等德行,面子排场最重要。
荣国府的大老爷,自打被勒令搬出正堂,家业也没他的份儿,他整个人就没了心气儿,每天睁眼就三件事儿:喝酒、听曲儿、睡小老婆。
老二爷就更……呵呵,他把管家叫:凡尘俗务。
结果偌大一个荣国府,就全落在了王家人手里。
老的那个只知道装慈悲,背地里逼死丫鬟。
小的那个只想别人说她能干说她好,搞到现在孤掌难鸣,人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贾珍最看不起的就是隔壁较劲的婆媳两个,手里几张好牌捏着,捏到最后胎死腹中。
当初隔壁大姑娘刚封妃的时候,他就说借着这个机会,赶紧给迎春寻一门好亲事定下,也好有些新关系新助力。
结果呢,老太太说姑娘还小,没有这么早定亲的,显得荣国府眼皮子浅。
二太太的理由就更露骨了,说二姑娘是大房的人,她一个当婶娘的,不好越庖代俎。
说白了不就是不想大房过得好吗?
也难怪,看贵妃娘娘怎么处事,就知道这位二太太是什么秉性了。
省亲的时候不叫庶弟参加,能大过节的说自己庶弟的灯谜不通,连个赏赐也没有,这难保将来家宅不宁。
当初把大儿子撵出去,就已经留下祸根了,如今打压一个庶弟,关键这庶弟的生母还是个家生子儿,何必呢?他又翻不过天,既然要压,就干脆把他压实,留着又是一个祸根。
贾珍当族长的,说过好几次,还拿自己举了例子:贾氏族里没有差事的,一概能从他这儿领东西,难道这些人他人人都喜欢?看他凭着自己好恶行事没有?
结果说了跟白说一样。
到了现在,隔壁府上几个姑娘全都到了婚嫁年龄,因为藏得太严实,反而没人问了。
荣国府也没人担心的,一个个醉生梦死的,全然不管明天会怎么样。
尤其是这次忠勇伯回京,蓉儿又在龙禁尉当差,也认识几户权贵,这么来往几次问一问,也就知道忠勇伯有多得宠了。
关键还是皇帝跟太上皇都喜欢他。
结果呢?他便寻机会都没法跟忠勇伯结交,荣国府生生把人往外头推。
忠勇伯都来几次了?带林姑娘出去玩也有几次了。忠勇伯拿这个当借口,她们也真敢信,也不看看咱们贾家当兄长的这么些,有哪个能陪着妹妹这么胡闹的?
放眼全京城,这样的哥哥他也一个都不认得。
就说他妹妹惜春,上次见面还是老爷的葬礼。
贾珍呸了一声,越发看不起荣国府。真还就装傻了,一边说忠勇伯不可能跟林如海有交情,一边对他天天来看林姑娘无动于衷,非得叫人家忠勇伯先开口不成?
你们府上二老爷的官职还系在他身上呢。
贾珍冷笑一声:“我若不是族长,我管你们死活!”
他只当贾母是要拿乔,要撑着荣国府的脸面,但实际上,这里头稍微“有亿点”误会。
贾珍并不知道当年荣国府从林家带了多少家产回来,因为贾母是这么跟他说的:
“林家的堂族撕咬得很是厉害,最后还分了官府三成,勉强才把人带回来,另就是敏儿的嫁妆,还有给她的嫁妆。若是不带她回来,那些人指不定要怎么磋磨她,我不忍心,我是真的不忍心。”
这理由对贾珍这个族长来说,非常合理。只要有一个堂族在,一个铜板都落不到孤女手里,能给她一份嫁妆,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但他似乎也有个印象,林家好像没什么人了。
不过那会儿秦氏刚死,他悲痛欲绝,也就没过多追问,不过这两年他也试探过几次,也跟贾琏喝过好几次酒。
虽然从贾琏花钱大手大脚能看出来他好处不少,大概……应该也不止是的嫁妆,但又能多多少呢?
所以在他眼里,说荣国府是林姑娘的恩人,还真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既然享了贾家这么多福,也该为贾家做些事情了。”
贾珍把荣国府这些年错过的机会都想过一遍,一边惋惜,一边嘲笑。
“天地君亲师,你一个外祖母,勉勉强强才能挤到亲里,真要叫忠勇伯去找陛下赐婚,那你还想有情分?出嫁女跟娘家来往都不多,更何况你一个‘外’祖母?”
贾珍把贾母抱怨一通,气顺了些,又去看过年的事物了。
倒不是他不敢当面跟贾母说,就是跟个老太太说这些,一不顺心她就装聋,忒烦人了。况且劝她们几年,一句话不听,他再去他就是傻子。
距离过年也没两天了,这天早上,林黛玉一起来,就听丫鬟回报:“周妈妈来了。”
“她来得倒是勤快。”林黛玉掀了被子,“没旁的事了?整日在我屋里守着。”
林黛玉说完又有点想捂脸。这才几天,她就开始烦了?
但其实也不是真的烦,就是想炫耀一下,她甚至还想跟三哥说,别叫周瑞一家那么快去平南镇,她现在觉得周瑞家的哪儿哪儿都好。
说话好听,做事勤快,又是管事儿的,叫她办什么,立刻就能得,比宝玉好用太多了。
等梳妆打扮好,林黛玉出来,周瑞家笑盈盈行礼,道:“老太太吩咐下来,等今日早饭过后,叫几位姑娘跟着您一起去给姑奶奶和姑爷上柱香。我特意准备了上好的香,是从喇嘛庙里请来的。”
虽然知道京里的喇嘛庙跟土司的那个喇嘛不是一回事,但一想起拿人当祭品,林黛玉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不用喇嘛香,寻些平常的香就好。”
周瑞家的心里暗骂她找事儿,脸上却是笑不带停的:“都听姑娘的。”
她也怕林黛玉当众给她下不来台,又问:“贡品选了冬枣和冬梨,另四样点心,姑娘看还要添什么?”
“这就可以了。”林黛玉道。
周瑞家的又行个礼,倒退着出去了。
吃过早饭,贾母发话:“你们去给你们姑妈姑父上柱香。”
提前打过招呼的,也没人说什么不中听的话,王熙凤第一个站起身来,道:“原就听说姑妈人好,长得美,又会说话,最得老太太喜欢,可惜我嫁进来的晚,没见到。老祖宗,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这番说辞叫贾母很是喜欢,她笑道:“问我做什么?问你林妹妹。”
王熙凤又看林黛玉,林黛玉屈膝行礼:“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上前把她胳膊一挽:“我这两日好了些,只是不能走太快,咱们慢慢走。”
史湘云也拉着薛宝钗出来,薛宝琴也不例外,借机跟着一起出来,原因也很简单,留在贾母屋里太尴尬了。
刚来的时候,贾母喜欢她喜欢到她都有点害怕,如今倒是冷下来了。虽然她觉得这样才正常,但待在屋里也没事儿干,说是陪贾母说话解闷,事实是……
“你去看看书吧,我书房里有个大书柜,看看有没有你没看过的。”
这不就明显不想她往跟前凑吗?
史湘云追上去正要说话,林黛玉道:“你跟宝姐姐还有宝琴妹妹不用去,外祖母说了,姑妈跟姑父。”
史湘云松了口气,但是话没说出来又有点憋屈,笑道:“爱哥哥——”
“他要去的。”林黛玉打断了史湘云,“你想跟你爱哥哥玩,等他上过香再说。”
薛宝钗立即一脸歉意地拉住史湘云:“我这两日事多,没怎么陪云丫头解闷,她不是故意的。”
探春看她们两个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了。
王熙凤笑道:“宝兄弟快来,你走前头,给我们挡着风。”
史湘云觉得无趣,不管她自己没有没察觉到,她就是个爱热闹的人,不过犹豫片刻,她就又追上去了。
“我就在山门下头看看,我不上去。”
众人一路往栊翠庵去,有王熙凤在,基本就不会冷场。
“咱们姑妈跟姑父喜欢吃什么?过年要供些什么菜?我叫她们单另准备。”
林黛玉道:“里头还有妙玉呢,供些素的清淡的就行。”
三哥说过,自家祖先,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时候。
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她父母希望她过得好,她现在过得很好,又有了三哥,这就是最好的贡品。
眼看着到了栊翠庵,王熙凤很是体贴拉着林黛玉站定,又招呼贾宝玉:“宝兄弟上去叩门。”
说完又跟林黛玉道:“等她们准备好,咱们再上去。”
贾宝玉一路陪着过来,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总算是能说两句了:“妹妹歇歇再上去,当心路滑。”
林黛玉站在那儿等着,不免就跟上回和三哥一起去大佛堂对比了一下。
上回过去,知客僧提前就等在山门口,轿子一路抬上去,厢房也是单另的,庙宇安静而祥和。
的确是跟三哥出去更舒服些,只是荣国府……这样大概也是做到最好了……吧?
宝玉还没出来,林黛玉便又转身跟薛宝琴道:“你宝姐姐说想要我跟你比一比谁吃的各地美食多,我没有这个意思,咱们能聊这个,但是没必要比这个,你觉得呢?”
薛宝琴用尽生平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扭过头去看薛宝钗,她还真说了!
“林姐姐说得是,说起来早上那生煎小包子就不够甜,若是再放些糖就更好吃了。”
薛宝钗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她原本是打算等到攀比起来,再去卖个好的。没想到竟被她直接拆穿了,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探春笑了一声,专门看了史湘云一眼,才道:“正是,想做什么,想说什么,自己长嘴长手的,没必要让别人代劳。”
也不知道史湘云听明白没有,她刚露出点若有所思的神情,贾宝玉就从山门里探出头来:“凤姐姐,林妹妹,准备好了,你们上来吧。”
一行人上了台阶,穿过山门,到了栊翠庵的净室里。
妙玉陪着,不过林黛玉也没叫她代劳,而是上前在火烛上点了香,一柱柱递给她们。
贾宝玉最后一个,林黛玉吩咐道:“你自己点。”
贾宝玉倒是没多想,但知道些内幕的王熙凤不免要多看她两眼,也要多想一想了。
栊翠庵外头,薛宝琴有点后悔跟出来,因为她堂姐开始说胡话了。也不能完全说是胡话,但她情愿自己没听见,薛宝琴悄无声息往边上挪了挪。
“林丫头打扮得有点花了,身上有红,头上有花,手腕上还带着忠勇伯送的镶了宝石的金链子。”
其实薛宝琴觉得挺好,总不能大过年的在荣国府穿一身素吧?况且过了三年,也就不太讲究这些了。再说就是零星点缀,大冬天的,谁会把手腕露出来?也不知道她堂姐是怎么看见的。
但史湘云一听这个就来劲了。
“我就说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在家的时候,我叔叔婶婶祭拜我父亲母亲,哪一次不是提前斋戒沐浴更衣的?全家都要换了素服,才好去上香的。”
薛宝琴又往边上挪了挪,心想这位史姑娘的叔叔婶婶一定对她很好,不然她养不成这种……横冲直撞的性格。
但好像为人处世没教得太深入。
听说史家的爵位原本是这位史大姑娘的父亲的,后来她父亲死了,才轮到她叔父。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得大张旗鼓的郑重祭拜,尤其是得叫旁人看见,不然就得有闲话传出来。
“她毕竟是借住。”薛宝钗语重心长的劝道,“别说什么心诚不诚的,你是在自己家里,自然是比不得你的。”
史湘云还想说什么,薛宝钗打断了她:“别说了,仔细叫人听见,回头传了开来,你不怕得罪林丫头?”
“这有什么可怕的?”
薛宝琴慌了,虽然有丫鬟跟着,但离得最近的是她!
凭借她对她堂姐的了解,事后是肯定要传出去的,而且必定跟她有关!
要自救啊!要想个法子自救,不能被牵扯到这些烂事儿离!
“说起来……”史湘云故意买个关子,然后轻松一笑道,“我听人说,林姐姐自小被充作男儿教养,这不就是说,林家姑姑跟姑父,其实更想要个儿子的?”
一瞬间,就连薛宝钗都有了惊恐的感觉,这话是能说的?
传出去不要你的命,都是林丫头心慈手软。
“快别说了!”薛宝钗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胆子也太大了些,我平日纵容你,可见是害了你,以后若是你还说这样的话,我只当没你这个妹妹。”
“宝姐姐。”史湘云害怕得抱着她的手臂乱晃,“我不敢了,我再也不说了。”
薛宝钗左右一看,丫鬟离得远,兴许听不见,但她这个堂妹是一定听见了。
“宝琴。”薛宝钗严肃道:“云丫头是无心之失,你不会到处乱说吧?”
薛宝琴都不敢往那边看,只摇头道:“我不曾听见你们说什么?你让我不要说什么?”
薛宝钗放下心来:“咱们女子,说话做事还是要以娴静为主,不可到处闲聊。”
没等她 教育两句,那边众人都上过香,从栊翠庵里出来了。
薛宝钗拉着史湘云,上去打招呼,不远处又匆匆过来一个婆子:“林姑娘,忠勇伯来了,说是给您带了东西,请您去前院。”
才上了香,感谢了父亲当年给忠勇伯买了糖葫芦,如今人就来了,好像父亲真的在天上保佑她一样。
林黛玉一笑:“我这就过去。”
她这一离开,剩下几人面面相觑,王熙凤看见贾宝玉闷闷不乐的样子,心想他还真是什么都不懂,上香都是叫你自己点的,你还想怎么样呢?
“行了,都回去吧。”王熙凤看看天色,“离吃午饭还有一段功夫呢。探春,一会儿我叫小红把过年这几日宴席的菜单子送来,你们跟大厨房的婆子再对一对,看看有什么缺的,或者没备好的,一时失察也是有的,提前换了新菜。别等到日子了,才说东西不够。”
探春一脸兴奋的答应,又得意地看了薛宝钗一眼,拉着迎春惜春两个往秋爽斋去了。
吩咐完这个,王熙凤又似笑非笑的看着贾宝玉:“好我的宝兄弟,你也回去收拾收拾吧。回头我就跟老太太跟太太说,今年见客叫你去前头,别总在后宅了,你年纪也大了,有些事儿该学学了。”
那边,林黛玉已经到了前院,进去正堂,却见除了三哥,还有个男子。
林黛玉忙垂下眼帘,脚步也慢了些。
穆川柔和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点笑意:“这是我侄儿,你见过的。”
李承武上前行礼,笑盈盈叫道:“姑姑。”
林黛玉还礼,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李承武也二十出头了,比她大好几岁,人也长得人高马大的。
这模样穆川就觉得还挺好看的,刚认识的时候,他也见过黛玉害羞的模样,如今熟了,不说骑在她三哥脖子上作威作福,但低头含目,轻声轻语说话,的确是很少见了。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跟你姑姑说两句话。”
虽然有点用了就丢的架势,但是李承武不在乎这个,这可是他亲四叔!
比亲爹还亲的亲四叔!
等李承武出去,穆川跟林黛玉道:“刚过二十,已经是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了,虽然是虚职。不过年后我上任也带他去,先从正四品的副将做起。”
“三哥!”林黛玉脸上一红,“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穆川道:“我就是叫你看看,他原先也是个纨绔子弟,不过去军中一年,就改好了。我想你该放心我教一教贾宝玉的。”
林黛玉都想回去扇自己一巴掌了,她竟然误会三哥了。
“对不起。”林黛玉道歉也很是痛快,“我以为——”
“他不行。我也不是那个意思。”穆川笑道:“他叫我四叔,你也想叫我四叔不成?”
林黛玉想起自己年少无知时叫了一下午的三叔,脸上一烫,偏过头哼哼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大过年的,三哥来看我,竟然空手来的不成?”
穆川拎起桌上那个用布包着的食盒,道:“给你带的点心,尝尝喜不喜欢。”
林黛玉拆开一看,光看样子就知道是正经的姑苏点心。尤其是中间那个——
“云片糕?”怎么说呢,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三哥第一次送她不喜欢的东西。
林黛玉故意先拿了一片,惊讶地笑道:“样子还不错,一片是一片的。我尝尝。”
这一尝她就又吃了一块。
穆川高兴了:“巳时才出锅的,师傅说要现做现吃才好吃。师傅还说了,糯米粉要提前半年去燥,这次用的是吴越会馆的糯米粉,下回咱们用自己的。”
“听见半年,就知道这是个老师傅。”林黛玉有点不敢问这师傅是哪儿请来的,她猜多半是苏州本地人。
“这半年里还是先用吴越会馆的东西做,我觉得挺好吃的,的确是那个味道。”林黛玉递了一块过来,“三哥也尝尝?”
总归现在是不太合适直接用嘴接的吧?
穆川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伸手接了云片糕过来。
林黛玉叹道:“有人以为,云片糕的云片说的是白,其实好的云片糕,吃起来真的跟云朵似的。”
“你吃过云朵?”
“别打岔。”林黛玉嗔道,忽然眉头又皱了起来:“三哥,《千字文》呢?”
穆川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你既然觉得好吃,我就放心了,我还得进宫一趟,给陛下也送些去。”
“三哥,你知道《千字文》为什么要叫《千字文》吗?”
可怕极了,她这个冷着脸,扬起眉毛,斜着眼睛开嘲讽的姿态,真得叫人喜欢到心跳都乱了。
柔软却又张牙舞爪的反差,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下次肯定有了,这两日忙。下次来一定有,其实我已经开始抄了,就是没写多少。”
“那下午叫申妈妈送来?”林黛玉追问道,“只写几个字也行,我就看看你的笔划跟间架结构。”
穆川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又有点不想走:“那我进宫了?”
“三哥要我送吗?”
“这两天冷,前头又空旷穿堂风都吹出哨声。你别这么客气。”穆川又叫了李承武进来告辞。
等他们都走了,林黛玉忽然一笑,慢悠悠把食盒盖子盖上,再用布好好包了系好。她还伸手拎了拎,挺沉的。
“这个我也不给别人吃。”
第49章
出了荣国府, 穆川气儿有点不顺。
林黛玉以为要给她介绍李承武的时候,这个态度,尤其是隐藏着对贾宝玉的态度, 叫人很是不满意。
那贾宝玉怎么看都不值得托付终身吧?虽然他还不曾表露心意, 虽然这亲事是老岳父定下来的,但那个时候老岳父重病, 人糊涂了也不一定。
不能这么说老岳父。
穆川道:“你去揍贾宝玉一顿。”
“好嘞。”李承武答应了又问:“是……上回说的我四婶的表哥?”
穆川点头:“别太用劲儿,他还是个娇嫩的纨绔子弟。”
主要李承武已经不是纨绔子弟,军体拳打得虎虎生威,骑射无一不精,一拳过去那贾宝玉受不住的。
李承武窃笑两声,换了个特别讨人厌的嘴脸:“你瞅啥!”
穆川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以前我不理解,义父总看不上你,说你是纨绔子弟, 烂泥扶不上墙, 我今儿算是明白了。没有二十年的功夫, 练不出这么欠揍的眼神。”
“四叔, 我可是帮你办事儿。我跟他又没有交集,大过年的, 我抽空就得去荣国府附近溜达。”
穆川拍他肩膀的力度加大了:“你就不能找个中间人, 说请他吃饭,约他出来, 然后半路找事儿?”
“诶呦!许久不当纨绔子弟了,竟忘了这个。四叔放心,我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李承武出去寻以前的小伙伴,看哪个能跟贾宝玉的圈子扯上关系。
穆川回到忠勇伯府, 见他爹娘正安排人往牛车上搬行李。
“我们回去住两天,过年城里不够热闹。”黄桂花说道:“轻点轻点,那个是给老林头带的酒,仔细别洒了。”
不管什么时候听见她把村长叫老林头,穆大壮都有点胆战心惊的,他觉得他这辈子都适应不了三品官的生活。
穆大壮略带着不好意思,跟穆川道:“不是不想陪你过年,你过年还得进宫,我们两个老的,还有——”
黄桂花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笑道:“别听你爹胡说。我们这是要回去显摆的。而且过年咱们家要抢第一柱香,你不回去,你弟弟得回去。他面皮又薄,酒量又不好,村里人虽没什么坏心眼,但我也不能叫他出丑,咱们家如今有门楣了,我得看着。”
穆川失笑:“房子盖了几间?只是没晒过太阳,不好住的吧?”
“拿火烤烤是一样的,听说已经好了一排屋子了,不行我们还能住村长家。还有你妹妹,我们住京城的伯爵府,她婆婆一家不认路不敢过来的,我们回去,也好让他们一家在你妹妹面前伏低做小,去去心结。”
去去心结还挺重要的,穆川一直相信有气就撒别憋着,不然心结早晚变成结节。
“再带几个打手?”
黄桂花大手一挥:“没必要,村里那么些人呢,你那些打手——手下太厉害了,打起来有去无回的,不过瘾。你不用担心,有老林头呢。”
穆川便又问二叔:“药带了吗?别受凉,护腿带上。”
“带了!带了三套呢。”单丽娘笑道:“一套给他换,还有两套一套给他老丈人,一套给村长。”
“行,我也没什么好吩咐的,有事儿差人叫我。”
才改了姓的小外甥女又生,又给穆川了一套草编的家具:“这是我照着我睡觉的房子编的,有拔步床、有屏风、还有花罩,还有两个小丫鬟,你替我送给林姐姐,我可喜欢我的名字了,又好听又好写。”
送走家里人,穆川叫人拿了点心出来,跟给林黛玉送不一样,给皇帝跟太上皇送就不能全送了。
别的不说,总不能给两人送一样的东西吧?
那就真是奔着翻车去了。
比方云片糕,肯定就是皇帝的,山药枣泥糕这种能牵扯到滋补的糕点,放在太上皇这一盒里。
皇帝还年轻,这个年纪的男人一般不爱吃甜的,所以萝卜团归他了。
穆川吩咐着,丫鬟很快捡好了两盒点心,又仔细包好。
穆川把东西放到一边,洗过手这才去拿了抄写了一半的《千字文》来,跟他收到的林黛玉的信比,这字迹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了。
但问题不大,穆川心想,又有几个人写字能比他家黛玉好看呢?
“去问问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出来没有?给我拿一团和气的年画来,还有对联窗花等物,初五的财神也要几张。”
等丫鬟拿了东西来,穆川分成三份,又叫申婆子:“这是给林姑娘的。”
申婆子笑眯眯地拿了东西走了,穆川则拿着剩下的两份进宫了。
跟进宫比,进荣国府要快多了。
申婆子熟门熟路到了潇湘馆,放下东西行过礼,笑道:“林姑娘,这是我们将军叫我带来的东西。尤其这个财神,宫里也用的这一张,初五一定贴上。”
林黛玉笑道:“你们将军倒是有本事。我要的字你可带来了?”
申婆子忙应道:“带来了,就是这个。”
看见这个,林黛玉的好奇心就止不住了,她笑道:“我就不留妈妈了。”
申婆子又行过礼离开。
林黛玉伸手要去看那叠字,想想又笑了:“紫鹃,打些热水来,我洗洗手。雪雁,取些参片来泡茶。”
她要精精神神地看这个。
穆川这会儿已经进了宫,给太上皇的东西,暂时先寄放在了北门。
说实话,跟太上皇相比,还是皇帝更重要,也是时候叫皇帝看到些进展。不然那么些东西赏赐下来,又叫他做了心腹才能做的北营统领大将军,是时候给他一点回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手下不会再担心他翻车。
虽然已经封笔,但皇帝还是在御书房见臣子,穆川进去,除了小太监,还有个红衣蟒袍的大太监,瞧着还挺眼熟。
穆川给自己的外在形象,就是别的事儿可以稍微糙一点,但是军营相关事项,别说错了,就连一个失误也没有。
他跟皇帝行过礼,又笑着跟那太监打招呼:“钟公公。”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你认识钟军?”
穆川笑道:“自然认得,前年和王大人一起来平南镇督查过。当时我们还说,若是钟公公来当监军就好了。”
皇帝表情轻松下来:“他在这些事上的确是有些天分的。”
钟公公送了口气,若是这位忠勇伯说不认得他,那两人都得吃挂落了。
他给穆川行过礼,又跟皇帝道:“奴婢先行告退。”
等钟公公离开,皇帝问道:“你今儿带了什么来?”
穆川笑道:“从江南带回来的点心师傅,臣吃了很是不错,特意进献给陛下尝尝。”
皇帝哦了一声,起了点好奇心:“拿来朕看看。”
穆川就在一边看着,皇帝打开盒子,第一眼看见的,果然是云片糕。
“诶呦。”皇帝笑道:“还是这云片糕,得亏手边有水。乔岳定是故意的。”
虽然这么说,皇帝还是先去拿了云片糕,还是一手拿糕一手拿茶杯的姿势,只是这糕点送进嘴里——
皇帝忽得愣住了,一句话不说,微微皱着眉头,连着吃了三块。
“早些年……他给朕吃的是什么呀。”
穆川满意了,皇帝是不可能为难一个孤女的,但是跟他老丈人那点芥蒂若是不解开,他也不好给黛玉求恩典,总归他能帮着撑腰,但毕竟不如皇帝腿粗。
“臣当时就好奇,林姑娘说云片糕不好吃,陛下也说不好吃,可臣吃着的确不错。”穆川松了口气,“可见不是臣糙。”
皇帝没理他,陷入了“当年林如海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到这么难吃才给朕吃”的纠结中。
穆川也没打搅他,说实话,当年的事情管他是什么呢,他老丈人都过世这么些年了,查也不好查,反正他是打算往对林黛玉有利的方向引导的。
不多时,皇帝没想明白,带着纠结回过神来,又问穆川:“那个纸筒里是什么?给太上皇的?”
穆川不好意思笑笑:“是从江南请回来的财神像。江南是富庶之地,臣想着那边的财神像总归是有点灵验的,只是进宫了又想,这东西献给陛下不太合适,有钦天监呢。”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皇帝擅长在细微处关心朝臣,穆川如今也这样回应他,皇帝别提多开心了。
“留下,等初五的时候,朕叫他们贴起来。”
这不就跟皇帝用了同款财神了?
穆川又感慨:“臣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还觉得是不是冲动了?原先在乡下看戏,以为皇帝吃东西是要先验毒的。”
皇帝大笑起来:“你这话别叫全福仁听见。朕以前还当王爷的时候,也时常出去逛的,那会儿他就不乐意,当了皇帝倒是出去的少了。”
穆川便兴致勃勃地问:“正阳门外的致膳楼,真是御厨开的。”
“朕哪儿知道这个?”皇帝头一偏问小太监:“你可知道?”
小太监好容易寻了个能跟陛下搭话的机会,恨不得跪下来给忠勇伯磕两个。
“前头的大师傅的确是御厨,只是做了没两年就病死了,听说后来专门请了鲁菜师傅,又根据京城的口味改了改,跟御膳房是不一样的手艺。”
穆川失望地叹了口气,皇帝笑道:“没想乔岳也这样好口舌之欲。”
穆川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非常微妙的“也”字:“吴越会馆的菜不错,江南口味,尤其是多放糖的精髓,掌握得很好。”
陪着皇帝聊了好一会儿趣闻,期间白公公进来一次,回报说差事办妥了,小太监通传两次,说有宗室和钦天监求见。
穆川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皇帝还有点意犹未尽:“等闲了再进宫。对了,除夕跟初一的朝贺,通知的时辰都是提前一个时辰的,乔岳是站在前头的,不用排队,别来太早,外头风大又冷。”
从御书房出来,穆川大步回到北门拿了给太上皇准备的食盒,又往大明宫去了。
太上皇态度有点冷淡,只嗯了一声。
穆川也不在意,他在御书房陪皇帝聊了那么久,还不让太上皇表达不满了?
他又拿出那套说辞来:“专门从江南请来的点心师傅,邓德春的,上皇可曾听说?陛下许是年轻,又不曾去过江南,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太上皇一下子就来劲了。
“邓德春?他们家的点心远近闻名,前朝就有了。朕祖籍是金陵,但皇儿……唉,忘本啦。”
穆川便问:“臣刚进来的时候,见上皇似有心事,臣愿为上皇分忧。”
太上皇笑了两声:“我都是太上皇了……”但他确实是有点心事,又不能说你来太晚,朕不满意。
“朕在想,今年朝贺,要不要去呢?”太上皇犹犹豫豫道:“外头有些冷。”
穆川等太上皇不说话了,这才开口,有些冷肯定不是真正的理由,安慰太上皇嘛,往皇权旁落,威严不再这个方向走肯定是没太大问题的。
“上皇既然天气冷,那就歇两日,等天气好了,到二月寻个理由再叫他们朝贺都是一样的。”
话虽然糙了点,似乎也不太讲规矩,听起来还不太在乎,但太上皇觉得挺有道理,他都是太上皇了,他还要讲规矩吗?他就该什么都不在乎。
“那朕就不去了。戴权,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太上皇看了看天色,“正好,大将军同朕一同用膳。”
太上皇的饭就挺符合老年人的饭菜的,软烂,又因为味觉不太灵敏,调料会稍微多放一些。
但御厨的手艺非常好,依旧很好吃。
陪太上皇吃过饭,穆川告辞出来了。
荣国府也刚吃过饭,林黛玉还想着穆川的字,说了没两句话就告辞了。
说实话,她一下午全神贯注挑了三页纸,一共三十九条问题,但是清醒过来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的确是想好好教三哥写字的,但一下子这么多问题,多数人可能直接就不管了。
三哥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也不知道他烦躁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他会烦躁吗?林黛玉不免要想一想,好像对他来说,没什么烦恼似的。
“唉……那就只写三条吧。”林黛玉对着三十九条问题发愁,“这也太难了。”
王熙凤屋里,平儿去王夫人处拿了人参刚回来,进来便道:“今儿可真是稀奇,赖嬷嬷来了——”
“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去年她就摆了宴,要请老太太的,最后是二太太带着姑娘们和宝玉去的。”
“谁说这个了?”平儿斜她一眼,从柜子里拿了切刀出来,给王熙凤切人参。
“赖嬷嬷今年不摆宴席了,她给老太太请过安,又往院子里去了,我还扫了一眼,那个方向,要么是去看二姑娘,要么是去看林姑娘。”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变了脸色,她往后头一靠:“还不是为那点破事儿。荣国府的下人哪个没私产的?眼看着周瑞还没出来,荣国府的招牌似乎也不太好使了,上头老太太跟太太都不管似的,她们怕了。”
她长叹一口气:“这两日来试探我的也不少。”
“怪不得。”平儿若有所思道:“这几日许多管事的婆子来问我,要备些什么礼,奶奶什么时候去王家。真是可笑,我回来的时候,还听路边两个婆子说,今年过年,怕是都不敢要主子的赏赐了。”
“她们是该谨慎些!”王熙凤没好气道,“尤其是那个赖嬷嬷,家里的园子只比大观园小一半,她贪了多少银子?老太太还只说她家生子,几代都在荣国府效力,不好太苛刻的。”
这两年王熙凤也觉得婆子丫鬟不好使唤,虽然也恨忠勇伯找麻烦,又落了王家的面子,但借着忠勇伯的名号吓一吓这些嚣张跋扈的下人,她觉得也挺好。
“不仅仅是为这个。”平儿把刀片架好,这才敢继续说:“人家是奴婢有私产,赖嬷嬷她那个孙子,直接转了奴籍就当官了。这等罪名,真要查出来,怕是要掉脑袋的。”
“她今儿这张脸怕是白丢了。”王熙凤叹道,“我叔父已经回来,九省都检点多大的官儿?这事儿肯定能压下去,查不到她头上。只是周瑞……总得推人出去,不然忠勇伯的面子往哪儿放?”
平儿也跟着叹气:“周妈妈平日那么风光。”
赖嬷嬷已经站在潇湘馆的门口。
她等了几日,实在是等不住了。
琏二奶奶也是个棒槌,这么点小事儿,竟然办不妥?枉费她平日装得说一不二,声色俱厉,原来全都是花架子。
赖嬷嬷在荣国府也是个人物,单从体面程度来说,她跟老太太是一辈儿的,王夫人她说得,王熙凤在她面前也是个小辈。
别看荣国府的姑娘少爷们住大观园,吃得好住得好,但真比起来,她们都是够不到赖嬷嬷的。
哪怕是荣国府的凤凰蛋贾宝玉,赖嬷嬷也不必巴结他的,反而是逢年过节他要来给她行礼的。
今儿站在潇湘馆前头,赖嬷嬷满脑子都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去叩门。”赖嬷嬷吩咐跟着她的小丫鬟。
小丫鬟上前叩门,说:“赖嬷嬷来给林姑娘请安。”
整个潇湘馆一瞬间都有点慌乱,除了雪雁这个林家带来的,剩下的丫鬟一个比一个紧张。
赖嬷嬷很快就被迎了进去,她稍坐了片刻,就见林黛玉出来。
赖嬷嬷默默一声叹息,心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林姑娘不声不响的,竟然寻了这么大一个靠山。
林黛玉叫了一声“赖嬷嬷”便坐了下来。
这也是她不太适应荣国府的地方,她林家也有些年长的下仆,基本上过了五十五岁就不派差事了,最多也就是扫扫地装个样子,以显示主子体恤下仆。但不管到了多少岁都是下仆,哪怕管家年纪到了也是一样。
但荣国府不一样,赖嬷嬷跟主子似的,几个奶妈也得敬着。可同时,隔壁府上的焦大年纪也不小了,据说当初还救了主子的性命,一把年纪了不但要干活,还被人羞。贾家看似处处有规矩,但又处处不守规矩,这谁能习惯?
“林姑娘。”赖嬷嬷起身行礼,又觉得这林姑娘果真是腰板挺直了,见了她都这么冷淡。可形势逼人,她还得陪着笑。
“老奴听说林姑娘近日对刺绣有了些兴趣,正好老奴才得了上好的绣线,说是冰蚕吐出来的丝,有韧性又不起毛刺,特意来送给林姑娘的。”
“多谢赖嬷嬷。”林黛玉淡淡地笑,她只是看起来不理会荣国府的庶务,但真说起来,各种消息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荣国府必定后手不接,她也知道荣国府上下做的不合规矩——甚至不合《大魏律》的事情。
比方面前的赖嬷嬷,她孙子已经是一方父母官了。找人改了籍,冲破了奴籍三代不能科考的限制,花钱买了个官,已经跻身士族了。
这等罪名,轻则流放三千里,直接掉脑袋的更多。
紫鹃端了茶点来:“嬷嬷喝茶。”
赖嬷嬷笑道:“姑娘来的时候还只有这么一点——”她伸手比划道,“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姑娘怕是不记得了,当年你来,我还去迎过你呢。”
这可就是胡扯了,林黛玉似笑非笑道:“我就光记得宝玉摔玉了,嬷嬷可记得?那玉还挺结实的。”
赖嬷嬷脸上笑容一下子就僵了:“宝二爷身上是有些痴性的。”她思忖片刻,又道,“但对姑娘是极好的。”
她费力把话又扯回来:“姑娘在府里住了十来年,打出生到现在一大半都是在荣国府住的,早已是自家人了。荣国府有些奴仆爱嚼舌根,实在是不像话,不过您放心,我那儿子在荣国府当管家的,若是遇见了,他先饶不了这些下人!”
林黛玉是真觉得有些荒谬了,比前两日周瑞家的来献殷勤还要荒谬。
合着荣国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过得不好。
“赖嬷嬷说得是,若是从上到下管起来,那自然容易许多。”
林黛玉是客气,但赖嬷嬷自打周瑞被抓走之后,也胆战心惊了好几日,听见这话,只当是救命的稻草,抓的牢牢的。
赖嬷嬷轻松笑道:“听说晴雯也来姑娘屋里伺候了,姑娘要她做什么只管吩咐。她家里人口也简单,只有个哥哥和嫂子,还不是亲的,用起来放心。”
说到晴雯,林黛玉脸上笑容真挚了些:“晴雯的确是好。人勤快,手艺更好。”
看见这笑,赖嬷嬷彻底放心了,她起身笑道:“天色已晚,姑娘好生休息,以后若是再遇见合适的丫鬟,我再给姑娘送来。若是姑娘想要什么,只管叫人吩咐赖大去,他出去方便,办事儿也妥帖。宝二爷别看是个爷,办事儿也得找赖大,还得先问老太太。”
这真叫人有点不适应了。
林黛玉吩咐紫鹃:“叫晴雯也来,一起送送赖嬷嬷,打两个灯笼。外头黑,走台阶小心些。”
赖嬷嬷告辞离开,潇湘馆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不知道为什么,忽得生出点寂寥来,她缓缓走回书房,看着桌上申婆子早上送来的东西。
其中就有姑苏桃花坞的新年版画,一团和气。
几年不见,这版画上的老头是越发的圆了。
林黛玉又拿起新整理出来的,给三哥的三条练字建议,咬牙切齿地全给撕了。
“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撑腰,什么叫有事儿全推你身上。”
她咬了咬下唇:“我一定好好教你写字,王羲之——就算练不成王羲之,也让你练成王献之!”
第50章
赖嬷嬷的到来似乎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又有两名管事婆子来给林黛玉请安,而且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聒噪, 请过安放下东西, 说两句话就走。
林黛玉在荣国府住了十年多了,还是头一次知道荣国府的婆子能这么规矩, 半点不带卖弄的。
到了下午,前院又有消息传来。
过年少不得要放些鞭炮庆祝,冬天虽冷但很干燥,荣国府各处又系了不少红布彩条等增添喜庆,就连红灯笼都比平日多挂上不少。
赖管家担心失火,昨儿夜里带着人巡查了一遍,结果抓了四个吃酒赌钱的婆子。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听说那四个婆子是正当差被抓的。”
探春笑盈盈地跟林黛玉说,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薛宝钗一眼。
“一个是二门上的婆子, 一个是园子里巡夜的婆子, 还一个是薛姨妈住的东北小院看门的婆子, 还一个是蘅芜苑看门的婆子。”
林黛玉其实也听说了, 但探春说得这样有趣,她又是最会配合的一个, 林黛玉很是体贴的惊呼一声:“这四个人是怎么凑一处的?距离可够远的, 她们在哪儿赌啊?”
那还用说?探春又瞥薛宝钗一眼,两个都跟薛家有关, 薛家就是个赌窝!
探春虽然平日也看不起贾环,但毕竟是她亲兄弟,结果他亲兄弟被莺儿勾得有几个余钱就要去赌,功课都不认真做了, 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在东北小院的门房。”探春笑道,“我听说他们说,那婆子想着薛姨妈是亲戚,就算是查赌也不会查到这儿来,况且薛大爷又回来了,总归要避嫌的。”
薛宝钗原不打算理会的,但听她越说越来劲,连她哥哥也要牵扯进来,便出声道:“都是一家的婆子,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夜里累了歇歇脚,也是常有的,不必这么刻板。”
“你说的是聚赌?”惜春反问道。
“你说的是常有?”探春也反问,只是她正要继续,王夫人跟薛姨妈进来了,探春不好再说,怏怏地站起身来,等着行礼。
薛姨妈俯下身子就没起来,歉意道:“都是我夜里失察,叫她们在门房里吃酒赌钱,老太太应该怪我,也该罚我的。”
“快把你妹妹扶起来。”贾母道:“你夜里也要睡觉的,那些婆子可恶,惯会钻空子的,既是亲戚,怎好怪罪于你?”
王夫人顺势就笑道:“我说不用太担心,老太太一向明察秋毫,断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的。”
探春不免对王夫人有些失望。
她觉得这是个上佳的机会,正好趁机整顿下人,哪知道太太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她也不好直说的,更加不能顶撞太太,又觉得太太好像没那么好了。探春一瞬间蔫了下来,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薛姨妈再次告罪 ,这才坐下。
邢夫人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贾母正感叹子孙脱了控制,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连邢夫人都敢当面说她,气儿哪里能顺?
贾母冷着脸:“我哪里说得不对,你说!”
嫡母跟祖母起了争执,迎春不敢再坐,忙站了起来,她这一站,连带屋里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邢夫人要说怕,也是怕的,毕竟是老太太,可忍了这么多年,总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再说了,她们大房跟荣国府都不是一个大门,老太太都能伸手进来,她为什么不能伸?
邢夫人道:“上回老爷喝酒,您还骂他不学好,还把他身边伺候的小厮一人打了五板子,今儿这个还是当差的时候吃酒赌钱,就这么都是亲戚就过去了?我们老爷还是您儿子呢,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怎么不处置!”贾母气得声音都抖了起来,“一人十板子,打完就撵去庄子上,立即就走!谁都不许求情!鸳鸯,还不去!”
鸳鸯应了是,低眉顺眼跑着出去了。
贾母环视一圈,放缓声音:“都坐。以后哪个房里的再犯,一样的处置!”
邢夫人开心了:“这才是规矩严明,中兴之道。”
薛姨妈低着头不说话,王夫人笑着岔开话题:“我那侄女儿已经定了亲,距离出嫁也就几个月了,我想着明日跟凤姐儿一起回去,看看她的嫁妆还缺什么不缺,稍稍搭把手。”
贾母知道她们还是为了周瑞的事儿回去,贾母也想她们回去。
好好一个荣国府,竟然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真要叫周瑞在牢里过年,那面子里子都要丢尽了。
“去了就早些回来。”贾母笑道:“后日就是除夕,咱们早些准备进宫。你虽然比我年轻许多,但进去一次也不是玩的。”
王夫人笑着应了。
被邢夫人神来一笔搞得气氛不太好,大家也不敢多留,一一起来告辞。
林黛玉回去坐了没一会儿,刚给“给三哥的练字指导”上又加了两条,紫鹃进来道:“宝琴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有些疑惑,她跟宝琴只能说是泛泛之交,当着面点头打招呼,也能聊两句,但也仅限于此了。
“请进来吧,上些茶点。”
薛宝琴有点坐立难安的,见林黛玉进来,忙站起身来道:“林姐姐,我早就想来了,只是这两日我堂姐看我看得紧,好容易今日才有机会,我立即就来了。”
林黛玉不急不慢道:“你坐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宝琴吞吞吐吐犹犹豫豫便把上回在栊翠庵下头,薛宝钗跟史湘云的话说了。
“我也不为别的……”这话就更难说了,薛宝琴想起那些婆子们私底下说林黛玉的话。
……淡淡的,不太在乎虚名……
……赏钱给的最是痛快……
……不用太奉承恭维,正经行礼说话就行……
再一想场面上林黛玉又是个什么名声。
薛宝琴索性把眼睛一闭:“与其将来传开了变成我的错,不如我先说了。”
她这惊恐的样子逗笑了林黛玉:“这没什么的。”自打跟三哥认识,林黛玉觉得自己又豁达了许多,或者不能叫豁达,用清醒更妥帖些。
“你不愿意背负骂名,这很正常。你既然跟我说了,以后你就别想了。你这几日憋在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不管是怕担责还是愧疚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她领情。
“你吃些点心再走吧。”林黛玉又去取了一条抹额,这是她吩咐晴雯给老太太做的,“正好把这个拿回去,也有了借口。”
话说完,林黛玉态度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薛宝琴总算是轻松下来,心想这点破事儿可算是过去了,以后她得更加谨慎,少往堂姐身边凑才是。
往年过年,林黛玉也跟贾宝玉似的,闲得发慌,但今年有了三哥,她可别提多忙了。
为她三哥那一手破字,尤其是前两日感动坏了许了个大宏愿,要让他练成王献之,但这两日她对比了王献之的字帖,再一想她三哥的年纪,再看看他的稚龄学童字体,林黛玉默默下调了目标。
“能写工整就很不错了,他是武官,楷书能写工整,再有一手整齐的馆阁体就可以了,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林黛玉正给他整理教材,什么独体字怎么写,偏旁部首间架结构怎么规划、什么是主笔,写整篇的字又该怎么对齐才显得工整,忽然紫鹃冲进来,很是紧张道:“二太太来了。”
林黛玉也愣了一下,除了贵妃娘娘省亲那一回,再有就是前年刘姥姥来,几年下来二舅母进园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怎么突然上她这儿来了?
但一想周瑞家的,再一想赖嬷嬷和这两日态度越发恭敬的婆子们,还有大管家赖大,以及大小厨房精湛到仿佛是才从姑苏城进修回来的手艺,她也就明白了。
“准备上好的茶点。”
林黛玉迎了出去,远远的她看见王夫人站在潇湘馆的大门下头,身边还有周妈妈陪着。
林黛玉快步走了过去:“二舅母。”
王夫人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刺眼,又被她这亲热的态度吓了一跳,她跟我撒哪门子的娇!
“出来干什么?外头冷。”王夫人把手伸给她。
林黛玉倒也没扶着,而是挽起了她的胳膊,要是两人关系近点,挽着胳膊倒也无妨,但她们两个的关系哪有亲近可言?
“二舅母又不进来,我不出来迎一迎,怕您冻坏了。”
内容有点明嘲暗讽,但语气软萌可爱,王夫人没见过这个,一时间愣住了。
林黛玉手上微微用力,把人往里头拉:“二舅母快进来,明儿还要去宫里拜年呢。”
是了,王夫人抬起脚来,她明天还得进宫朝贺,后日要去给娘娘祝寿,没空跟她在这儿较劲。
说是明天下午进宫,但实际上早上吃过早饭就得走,甚至从今天晚上就不能再喝水了,明天早上也只有半杯浓浓的参汤。
宫里可没人伺候她们更衣,又是全套大妆上身,根本也没法更衣。
王夫人跟着林黛玉进了内室,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王夫人正想从这上好的红箩碳打开话头,就听她可恶的小姑子留下来的孤女笑道:“刚才在外头看得不真切,也没敢问。周妈妈脸上这是怎么了?红彤彤好大一片。”
没错,五指分明一个巴掌印,又红又肿还挺亮,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用了这么大力气,手该疼了。
周瑞家的脸上本来就红,听见这话,又红了两个度,她吞吞吐吐道:“不小心磕到了。”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周妈妈年纪也不大,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以后注意些吧。”
王夫人偏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是想想自己兄长说过的话……
“得罪了一个一等伯,单靠我的面子就想混过去?你以为我是谁!这都几个月了?你们但凡早点送些礼早点去请罪,也不至于成这样!我看你们是太张狂了!那仆人不要想了,地契上是他的名字他的手印,不往你们身上牵连,已经是侥幸了!”
王夫人还只能忍了。
“她老了不中用了!”王夫人生硬地说:“我今儿来就是看看你。”
“我挺好的,多谢二舅母记挂。二舅母喝茶,这茶是定南侯家的姑娘送的,叫青霜古藤茶,还能安神,晚上喝也不会睡不着。”
王夫人端起茶杯掩盖不适,慢悠悠喝了半杯茶,总归是组织好了语言。
“你周妈妈在荣国府也伺候了大半辈子,是有体面的管家嬷嬷,周瑞也很是能干,我想你应该不忍心叫他在大牢里过年吧。”
这你就错了,我还真忍心。况且他若是不在牢里过年,他就得在去平南镇的路上过年了,到时候更惨。
林黛玉头一低,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又觉得这二舅母一家还不如赖嬷嬷,赖嬷嬷至少送了些合适的好东西,又叫赖管家处置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二舅母还真就只出一张嘴。
凤姐姐也姓王的,倒也不像她这样。
王夫人又道:“你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年,你周妈妈也没少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当体恤体恤老妈妈,去跟忠勇伯说一声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林黛玉可就不爱听了:“二舅母说得轻巧,可怎么开口呢?空口白牙的,人家赔礼道歉还得送个什么,我总不能把自己送出去吧?”
林黛玉是说者无心,况且她跟三哥好,三哥也说了不止一次:有事儿全推我身上。
但王夫人不知道,她非但是听者有意,她可太有意了!
不装了!她都不装了!王夫人气得胸口疼,她说得都是什么!
平日里扒着她的儿子不放,教唆着她的儿子不爱读书,整日只在女子堆里厮混,如今看见更好的了,就把她的儿子丢在一边,她也敢的!
“我叫你——”王夫人顿了顿,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自是有赔礼随。就当是负荆请罪,也算是成全一段美名。”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这是真的忍不住。
“负荆请罪说的是廉颇跟蔺相如,廉颇是赵国大将军,功勋卓越,拜为上卿。蔺相如也是赵国名臣,当上卿比廉颇还早,完璧归赵说的就是他。那时候的上卿,其实就是宰相,比现在的内阁大学士权威还重,周妈妈——”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仔细端详周瑞家的:“长得也不像荆条。诶呀,我这就起来写信,周妈妈稍等等,等我写好了你差人送去便是。”
王夫人气愤地松了口气:“你去写吧,这茶不错,我喝完再走。”
林黛玉叫了雪雁来磨墨,略想了想,很快信就写好了。
规规矩矩的还有很文采,写了不少生僻的古词儿进去,恨不得两个字分开是个典故,合在一起就是第三个典故。
总归就是乍一眼能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但不能细想,细想就是:我怕是不识字。
不过为周瑞的官司周旋一二是写明白了,王夫人看了很是满意,把信收了又笑道:“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母亲。”
说实话,林黛玉觉得二舅母说这话咬牙切齿的,情感比外祖母还要真挚些。
“你母亲原先住在老太太院子里,独占一进的屋子,五间的正屋归她住,左右厢房,一边当做仓库放着她的好东西,一边给她的丫鬟住,当然三间屋子也住不下她的丫鬟,无论去哪儿,她身边总是跟着四个丫鬟的,别提有多气派了。”
王夫人长叹一声,余光留意着林黛玉,她气不过,反正信也到手了,正好挑拨离间:别以为老太太多喜欢你,你来了是住厢房,如今这院子也就五间屋子,差得远了。
林黛玉叹息一声:“听着比宝玉还气派些。”
王夫人眯了眼睛,手一伸,周瑞家的扶了上来,王夫人道:“我明日还要进宫,就不多留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黛玉送王夫人出去,远远地看见宝玉急匆匆过来。
“太太。”贾宝玉恭敬站定,给王夫人行礼。
王夫人看着自己儿子,一脸欣慰:“我来看看你林妹妹,没别的事儿,你也早些回去吧,仔细别冻着。”
“我送送太太。”
“不用。”王夫人笑道,“又不是走不动路了。”
“那我送太太到前头的路口,太太出园子,我回怡红院。”
王夫人这才答应,林黛玉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一起走了,她特别好奇,想问问宝玉。
不多时,几人到了路口,王夫人往南走,贾宝玉笑着问林黛玉:“你也无聊了?明儿中午老太太跟太太就都出去了,咱们做点什么?或者把她们几个都叫上,去我的怡红院聚聚?”
“我想问问你。外祖母跟二舅母总说你最孝顺,那你知不知道二舅舅生平第一期望就是你好好读书,二舅母也是一样,外祖母总说你跟外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盼着你能振兴家业,你知道这些吗?你又是怎么想的?”
贾宝玉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黛玉耐住性子没走,而是在等他的回答。
贾宝玉语气迟疑:“你怎么……也要劝我读书不成?你原先不是这个样子的。”
倒是来问她了,林黛玉道:“你前几日还给我父亲上香。我父亲年纪轻轻就考中探花,翰林院正经待过三年的,你也知道,我启蒙的先生是贾雨村,是个进士,我那会儿就读了四书的。”
是的,她早年那么说,一来是形势所迫,后来就是无所谓,兴许也有点故意。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三哥成了形势。
“你厌恶八股,不通庶务,不屑仕途经济,又觉得走科举路立身扬名是沽名钓誉,是国贼禄鬼,那我父亲呢?”
贾宝玉依旧不答。
林黛玉继续追问:“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大冬天的,贾宝玉头上都急出汗了。
“咱们一起住在大观园不好吗?有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陪着,有宝姐姐跟宝琴妹妹一起作诗,时不时再陪老祖宗解解闷,多开心啊。”
林黛玉皱了皱眉头:“宝玉,你——”她扭头就走了。
“林妹妹。”贾宝玉叫了一声,想要追上去,却又怕她继续问下去。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回到了怡红院。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不妙,他讪笑两声,装作毫不在意:“今儿真是奇怪了,林妹妹竟然劝我读书。”
袭人端着茶过来,笑道:“上回宝姑娘劝二爷读书,你还说林姑娘从不说这些混账话,不然你早跟她生分了,二爷可还记得?”
贾宝玉脸色一变,恼羞成怒道:“我问你,这两日怡红院里怎么这样乱?昨儿二十八该贴春联了,门框还是脏的,二十四就该扫房子了,怎么不见扫?你整日叫我出去,竟是带着人偷懒不成?”
袭人脸涨了个通红:“二爷如何这样说我?我每日忙到三更才睡,二爷看不见不成?怡红院上下好几十口人,一时有人偷懒也是有的,况且晴雯才去,她们见她攀了个好高枝儿,自然是心生懈怠,只想着要怎么拔尖儿出众才好,晴雯又是爷心尖儿上的人,她不过三两月就得回来,叫我怎么说?”
说到晴雯,贾宝玉忽然又有了主意,想着趁明儿家里没人,正好去找晴雯问问,她在林妹妹屋里伺候了这些日子,想也该知道林妹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袭人见他回转,便道:“我猜还是忠勇伯。林姑娘原先是什么样,爷知道,我也知道,那是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如今这样,怕是因为认了忠勇伯当哥哥,不免攀比起来。”
“忠勇伯能陪她一辈子不成?”
袭人叹气:“二爷也去过林姑娘屋里,那些东西一件比一件好,无一不是精品,一样就能让普通人过一辈子的。”
“再好能好过老太太的东西去?”
袭人又安慰:“那自然是比不上的。可老太太的东西又不是林姑娘的,咱们家里还这么些人呢。”
“她喜欢什么,我帮她要就是了。我以前就跟她说,短不了咱们两个的,没想她并不信我。”贾宝玉唉声叹气起来。
袭人觉得好笑,又觉得欣慰,胡乱安慰几句,道:“老太太明日就进宫了,我听鸳鸯说行程,早上起来就忙忙碌碌的,二爷还是去看看老太太吧,明儿不一定有空请安了。”
临近黄昏,穆川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据说是林黛玉给他写的亲笔信,随信还有几件年礼。
看这年礼,就知道这信八成问题。
先是明年的黄历,之后是一套春联和窗花,还有屠苏酒跟两只孢子,算是标准制式的年礼。
穆川又拆开信来看,虽然写的文绉绉还有一半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黛玉写这信的时候一定没安好心。
穆川笑道:“跟薛家一样,东西留下,信收好,就当没这回事。”
赵敬诚是看过礼单的,帐房都要登记的,不然什么东西是谁送的不知道,将来也没法回礼。
他笑道:“薛家的礼就重多了。”
“他们又送了?”
赵敬诚点头:“大概能置办贾家的礼……十份吧。”
穆川幸灾乐祸地叹气:“好歹是个国公府,也不知道是谁当家,竟然这样抠门。说真的,要不是有林姑娘的信,我都要以为这是谁家捉弄荣国府呢。”
第二天便是除夕,一大早,贾母跟邢夫人王夫人喝过提神的参汤,穿上整套大妆,又被丫鬟扶上马车,往皇宫排队去了。
尤氏带着贾珍的小妾佩凤,还有一长串丫鬟,往荣国府来了。
她先去找了王熙凤,笑道:“我知道你忙,你也不用管我,我跟你打过招呼就去园子里看看我们姑娘。”
其实尤氏也不太愿意去看惜春,每次去都要被她抢白,没一次例外。
但老爷说了“去园子里多逛逛”,那她就必须把这些人都带去园子里。
惜春就是最好的借口。
王熙凤忙得脚都要不沾地了,也顾不得许多:“我就不招呼你了,不行你就去稻香村坐坐。”
尤氏悠悠闲闲又往大观园里走,进去她就交待佩凤等人:“我去看姑娘,园子这么大,你们随便哪儿逛逛去。”
看门的婆子还奉承道:“佩凤姑娘每次来,都对园子赞不绝口的,正好今儿好好逛逛,昨儿赖管家还送来了新样式的灯笼,别处没有呢。”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佩凤笑道,又嘱咐丫鬟:“也叫你们松快松快,只是别贪玩,太太还一大堆事儿呢,别走的时候找不到你们。”
与此同时,想着要去看看晴雯,又想问问林妹妹究竟怎么了的贾宝玉,也出门了。
第51章
贾宝玉打听过了, 晴雯住在大观园西门出去的那一片奴仆群房里,他出了怡红院便一路往西。
只是他心里颇有点不可言喻的滋味,又觉得这事儿是隐秘, 不好叫人知道, 而且他也不想大过年的叫人看见他闲逛,显得他无事忙一样。
所以贾宝玉一路走小道, 从潇湘馆后墙绕过去,又紧贴着紫菱洲西墙跟大观园院墙的夹道往北,本来今天家里主子都不在,又是大过年,冬天又冷,能偷懒的就都偷懒了,贾宝玉横穿大半个园子,竟然没一个人发现他。
他甚至还从西门门房的窗口往里看了看,只见里头四个婆子围在炉子边烤火闲话吃零嘴儿, 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贾宝玉连自己院子里的丫鬟都不太认得, 别人的丫鬟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这一片进进出出的丫鬟不少, 但他根本分辨不出来潇湘馆的丫鬟住在哪个院子。
“早知道多问袭人两句了,她肯定知道。”
贾宝玉一个个找过去, 问到第三个院子才找到地方。
丫鬟婆子们住的地方, 跟怡红院天然之别,没花没树也没景色, 房檐只有简单的雕花,彩漆也早就褪色了。
早上起来洗漱的人不少,倒便盆的也有,院子中间也已经有人撑起了竹竿准备晒被子, 乱糟糟的,气味更是不太好闻。
贾宝玉很是嫌弃又往外挪了几步。
等婆子叫了晴雯出来,贾宝玉招手叫道:“晴雯,咱们出来说。”
晴雯眉头一皱,规规矩矩行了礼:“咱们去背风的那个亭子。”
晴雯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有点排斥宝二爷。
她没来潇湘馆之前,只觉得宝二爷是这世上最好的主子。
宝二爷不拿大,也不觉得她们是丫鬟就该低人一等,平日里也愿意敬着她们宠着她们,所以人人都想来怡红院。
但去了潇湘馆,伺候林姑娘几日,她才发现宝二爷的喜欢,不是正经的喜欢。
宝二爷是把她们当成了精美的瓷器,爱惜不假,却是个物件。
林姑娘就不这样,林姑娘只把她当丫鬟,但这丫鬟却当得特别舒心,好过在宝二爷屋里当副小姐。
到了潇湘馆,好像整个人都平和了。
不用分辨话中有话,只好好的当差就行。
贾宝玉也有点犹豫,他想了一路,觉得直接问林黛玉,怕是晴雯要伤心的,所以他先得先关心晴雯,她住在那样的地方,心里指不定多难过呢。
“大过年的,你怎么一个人待着?若是林姑娘屋里的丫鬟你不熟,不如还回怡红院里,咱们好好过个年,正巧老太太跟太太都不在,也没人拘着咱们。”
晴雯烦躁起来:“我好容易歇两天,怎么还要回去伺候人?”
说完她更烦躁了,她才学的怎么当个正常的丫鬟,遇见宝二爷就又破功了。
“不叫你伺候我,我伺候你可好?她们都想你呢,我叫袭人也来伺候你。”
听着越发像是过家家了,晴雯道:“今儿都除夕了,宁国府不要开祠堂祭祀吗?二爷怎么还胡乱逛?一会儿他们寻不着你,回头告诉太太,我看你怎么办。你赶紧回去吧,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晴雯说完就想走,却被贾宝玉拉住了:“我知道你不耐烦我,我再问一句话就走。”
晴雯瞟他一眼:“二爷想问什么。”
“林姑娘这几日可好?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没有?”
“林姑娘挺好的。”
“挺好的?你再想想,她必定哪里不对。”贾宝玉完全不相信她的话。
“林姑娘真的很好!吃得好,睡得香,我觉得没什么不对。”晴雯再强调一遍,“没别的事儿我先回去了,今儿可是除夕。”
贾宝玉看着晴雯的背影,唉声叹气道:“怎么一个个都不跟我说实话呢?纵然是不想叫我担心,但瞒着我,我不就更担心了?”
但晴雯刚提醒了他,一会儿还要去祭祀,贾宝玉整个人都被焦虑淹没,他完全不想回怡红院,只想在园子里逛到最后一刻再回去。
锦儿这会儿已经在大观园西边这几处院子外头转了几圈了。
老爷叫她传林姑娘的闲话,那肯定是在潇湘馆附近最好,只是转了两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竟然一个人都没遇见。
锦儿便又往北走了走,紫菱洲住着二姑娘,是个闷嘴儿的葫芦,这个不行。
再往北就是三姑娘了,旁边就是晓翠堂,说是大观园里头最大的花厅,大观园里正式的宴席都在这里,伺候的婆子丫鬟也不少,兴许能成。
只是才走了两步,锦儿又见赵姨娘往秋爽斋去,一脸的幸灾乐祸,明显就是来找麻烦的。锦儿忙躲在树后头,心想那边也不好去了。别叫她听见赵姨娘跟三姑娘吵架,那她的话还说不说了?
罢了,锦儿一跺脚,往西门的门房去了。
这虽然是下下策,门房的婆子们本就是最低等的,从她们嘴里穿开,不知道还得等多久,但眼看着就要回去了,能传一点是一点。
锦儿先开门帘,笑道:“好妈妈,不知道哪儿来的邪风,吹得人都透了,叫我进来烤烤火吧。”
锦儿穿着打扮都挺贵的,虽然一看就是个丫鬟,但肯定是个得宠的丫鬟。
“你是……隔壁宁国府的?”
“妈妈还记得我?我是佩凤姨娘的丫鬟,太太来看四姑娘,我正好跟姨娘来逛逛。”
宁国府的几个年轻的妾室们经常带着丫鬟来逛园子,再说大观园也占了不少宁国的地方,也没人觉得不对,婆子给她让出个位置来,叫她坐在炉子边上烤火。
锦儿伸手出来,反反复复烤了几下,忽然道:“府上好事儿将近了吧?到时候不知道能发多少赏钱,可惜我们姑娘年纪还小,成亲还得两年。”
这说的是什么?谁要成亲了?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要说年纪最大的是二姑娘,但是……
“没听说二姑娘有喜事,大太太又藏不住心事,若是真有什么,肯定闹得全家都知道。”
“史姑娘到时定亲了,不过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难不成是她要成亲了?”
闲聊嘛,就是这样,锦儿装作冻坏了的模样,又烤了两下火儿,这才道:“我说的是林姑娘,忠勇伯这天天来,不是相看又是什么?”
“咳,林姑娘——”
“太太不让说这个!”
旁边婆子拍了她一下,这人立即不说话了。
锦儿瞧见她们这神情,就知道这些婆子们也有猜测,她笑道:“可是还没定下来不好乱说?咳,都送了那么些东西了,比下定也不差什么。你们倒是谨慎。”
其中有个婆子憋不住了,她笑道:“太太叫忠勇伯是林姑娘兄长,是来报恩的。”
锦儿也笑了两声:“的确得顾忌着姑娘的名声。我们那边也猜呢,你说忠勇伯比咱们琏二爷也没小几岁,又是立了大功劳回京的,他头一件事儿不去找个夫人赶紧结婚传宗接代,他先来找个妹妹天天带她出去玩——”
锦儿一顿,嗤笑道:“他若不是看上林姑娘……他总不能看上宝二爷了吧?”
总之散播谣言就得这样,不能只说林姑娘,那谁都知道有问题,得把能扯的人都扯进来。
一屋子婆子都笑了起来:“姑娘这话可不敢出去乱说。”
“不过我倒是在哪儿听见一嘴,忠勇伯的确是有个妹妹。”
“他妹妹还有个三四岁大的女儿呢。宝二爷……啧啧,不好说。”
“宝二爷模样好,人又体贴,你笑什么?”
贾宝玉在荣国府的丫鬟里名声好,但是在婆子里头,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毕竟他那个结了婚就变成鱼眼珠子的说法,也没避着人,全府上下都知道的。
虽然当面还是恭恭敬敬的,毕竟是荣国府的凤凰蛋,但有些婆子喝了酒,也在私下吐槽:“宝二爷倒是会说,他怎么不想想我们是怎么从宝珠变成鱼眼珠子的,他有种他去说男人去。也就骗骗小姑娘了,过日子可不是这么回事儿。”
几人对视一笑,又开始算起忠勇伯的家产来。
“就说给林姑娘送的那些东西,乖乖,我今年都四十九了,荣国府的家生子,好些东西我都没听说过。”
“栊翠庵那个琉璃盏你们见过没有?有次我们几个去给栊翠庵送泉水,你们知道的,那妙玉喝水忒讲究了。总归是隔着门看见一眼,太阳照上去,整个屋子都给染了颜色,仙境也不过如此。”
锦儿笑道:“可惜今儿来不及了,等过两日我们太太再来,我定要去栊翠庵看看,就是隔着门看一眼也好。”
“才封了爵,家里又只有他一个,说一不二的,进门就当太太,婆婆虽然有,但种地出身,想必既不会管家,也压不住人,这么一想,这京里怕是再没有比忠勇伯府更好的人家了。”
里头聊得热火朝天,虽然王夫人下令不能乱说,但这条命令本身就有点造谣式辟谣的意味。
加上锦儿又是隔壁宁府的人,荣国府的规矩管不到她头上。王夫人进宫不在家,林姑娘跟忠勇伯不好多说,但王夫人又没说不许说忠勇伯的家产。
谁不爱银子呢?在锦儿推波助澜下,一屋子婆子越说越激动。
“比琏二爷好!”
“不是我说,别说珍老爷了,就是我们府上大老爷跟二老爷也比不过他。”
“虽然有些许……不太好,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了,谁还管这个?”
“虽说林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但咱们说又不管用,老太太不说,二老爷不说,二太太也不说,况且府里还有个金玉良缘,谁知道最后怎么样呢?”
屋里的话一句句地刺在靠在墙角的贾宝玉心里,叫他眼睛发直,心跳如雷。
他从外院回来,还是走的这条路,刚到门房就听见林姑娘三个字,他理所应当就往墙角一站,然后就听见她们说林姑娘跟忠勇伯有多般配。
“不是的……”贾宝玉喃喃自语,声音无力,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想再听,只想逃开这地方,费了半天力气,两条腿总算是迈开了,完全无意识的在园子里乱走。
……怪不得林妹妹对他越发的冷淡,昨儿还问他将来打算做什么?还说林家书香门第,世代读书的。
她以前明明不这样的,他明明从小就不喜欢这些的。
他们以前那么好,从小就在一起的。
她为他落下一身病,他也为她夜不能眠。
……前些日子还让他陪她去大佛堂,结果最后是跟忠勇伯去的。
……那个羊绒的娃娃,不叫他碰。
……嫌弃他叫茗烟置办的金陵菜不好吃。
贾宝玉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漩涡中,再回想起这几个月跟林妹妹的相处,那处处都是证明,一件件都是林妹妹变心的证据。
恍惚间,贾宝玉看见林黛玉远远走来,他上 前就抓住人家的手,说道:“好妹妹,你我从前的情分,竟然是假的不成?我也为你累出一身病来,你竟然全然不顾吗?忠勇伯究竟好在哪里?原先宝姐姐来,你嫌我跟她亲近,你却为何又要跟忠勇伯亲近?”
“林黛玉”一句话不答,只将手推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贾宝玉失神间竟不知道这天地间还有何处可去,两腿更不知道往哪儿迈,迷迷糊糊又走回了怡红院。
袭人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痴病又犯了。
横竖这套流程已经很是熟悉了,袭人也没问什么,先拿了被子给他裹上,又拿了手炉塞在他怀里,这才取了安神的药丸子化开,喂了他喝了下去。
果然,两碗汤药灌下去,贾宝玉眼泪就掉下来了:“林妹妹……”
袭人松了口气,宝二爷常为林姑娘犯病,倒也正常。
若是平日倒也罢了,但晚上还有祭祀,明儿下午老太太跟太太也就腾出手来了,到时候二爷若是不好,她难免又是一顿挂落要吃。
“二爷怕是听错了,方才紫鹃还来问呢,说晚上一处吃饭。”
贾宝玉眨了眨眼睛:“真的?”
袭人笑道:“真真的!”
这也不算她撒谎,晚上的饭还是老太太的花厅吃,琏二奶奶早就差人来说过的,除夕晚上的饭,林姑娘总不能不吃吧?那不就是一起吃饭喽。
“二爷,再喝些汤药。”
秋爽斋里,探春气得砸了个杯子。
方才赵姨娘来,又是一顿有的没的,什么:“听说太太昨儿训你了?”
还有:“你又不是她生的,别指望她能真的为你好。”
更过分的也有,但探春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侍书亲自来收拾东西,也没怎么开口,以前赵姨娘来,姑娘虽然气,但没砸过东西,也不知道今儿赵姨娘说了什么。
探春忽然叹了口气,那个杯子砸出去,她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昨儿下午,太太的确是训斥她了,还隐晦地提点她要对薛宝钗好一点,就像以前那样。
她……这么说吧,她以前觉得太太哪儿都好,其实是因为要在太太手底下讨生活,为了自己好受,为了自己的马首是瞻显得不那么卑微,她把太太塑造成了一个哪哪儿都好的圣人。
但其实太太不是圣人。
尤其是家里一天天走下坡路之后,真遇见事儿之后,她发现太太非但不是圣人,连个好人都不是。
与其说她是生赵姨娘的气,不如说她是生自己的气。
“你怎么又来了?”探春皱着眉头,没好气的质问。
太太不是好人,赵姨娘就更不是了,她当人都差点什么。
“好我的乖乖。”赵姨娘又把手在袄子上蹭了蹭,这要叫人知道宝二爷拉着她的手说话,她就没个活路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邪风,吹得人浑身发冷,我进来躲躲。”赵姨娘只觉得浑身发痒,“侍书,打盆热水来,我洗洗手,刚才扶在树上了。”
赵姨娘忍了一下,没忍住,她道:“听说林姑娘跟忠勇伯的事儿要成了?以后当宝二奶奶的怕就是薛家的大姑娘了,你别总跟她对着干了,免得以后吃亏。”
探春的火气蹭的一下又冒上来了:“侍书把门关上,不许人进来!”
赵姨娘喊道:“水端进来再关门,我真得洗洗手。”
这话打断了探春的节奏,闹得她越发的憋屈。
“姨娘究竟想干什么!这是能跟姑娘说的话吗?况且太太也说了,忠勇伯是兄长!姨娘真是皮痒了!”
一说痒,赵姨娘又浑身难受起来,但还是得憋着。
“这次怕是真的了。”宝二爷都说是真的,那还能有假?
从前的情分……啧啧,累出一身病……啧啧,忠勇伯好在哪里……啧啧,你为何要跟他亲近……啧啧。
赵姨娘非常自动的又回味了一遍,没办法,这个真的没法控制。
“这次是真的。”赵姨娘叹气,“你若不喜欢薛大姑娘,就跟林姑娘多亲近亲近,她是个好的,以后当了忠勇伯夫人就是享不完的福,将来你也好托你姐夫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你走!”探春气得把赵姨娘推了出去。
她忍不了薛宝钗,是因为薛宝钗不当人,她亲近林黛玉,是因为她聪慧清秀,有才德,更是这么多年唯一没变过的人。
让赵姨娘这么说,好像她做什么都是为了利益一样。
偏偏她亲近王夫人,还真就是为了利益。
探春眼泪都流下来了,赵姨娘叹气,放软了声音道:“你别推我,我自己走,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这次是真的了——罢了,你自己打算吧。”
赵姨娘出了秋爽斋,又往潇湘馆走了两步,但她一个二房姨娘,没边没沿的也不好过去。
这么一想,她又快步往家里去,这次一定得好好教环儿,有空去潇湘馆多好,去什么蘅芜苑?那地儿就是个赌窝!
林姑娘长得好看,才学又好,书香门第,又要做伯夫人了,叫环儿没事儿去问问她功课,说出去这也是他师父呢。
唉……为了自己一双儿女,她这次是真得把事儿憋进棺材里了。
到了下午,贾宝玉还算正常由丫鬟伺候着换了衣服,跟琏二哥一起,去隔壁宁府祭祖。
真要说起来,他其实是有点呆滞的,因为袭人害怕出事儿,所以安神汤多给他喝了两碗。
但贾琏跟他不熟,加上祭祀这种场合,一个比一个严肃,贾宝玉的呆滞很好的隐藏在了里头,一点不显眼。
按部就班的祭祀过后,贾珍甚至觉得贾宝玉比以往沉稳许多,连说话语速都慢了些,很是得体。
天黑了下来,贾琏又带着贾宝玉回到了荣国府。
因为贾母邢夫人跟王夫人都不在,荣国府的晚宴是分开摆的。
贾琏跟贾赦一处喝酒听戏,女眷这边是王熙凤招呼的。
饭吃到一半,贾母等人回来了,都是一脸的疲惫,打了声招呼就去内室休息了,明早上还是进宫朝贺,完事儿还要去元春处祝寿,又是一天的事儿,现在是抓紧一切时间休息。
人不全,王熙凤也累,又都是姑娘们,平日最喜欢凑热闹的贾宝玉安神汤喝多了,话也不多,晚宴早早的就散场了。
林黛玉没有多想,甚至还有点期待,她打算回去放三哥给她的烟花。据说能拿在手里放的。
“真是的——三哥这个人,我都说了不敢拿在手上放了,他也不来教教我。”
林黛玉一边抱怨一边笑,指挥丫鬟把烟花先插在土里,看看点起来什么样儿再说。
“点了就跑,我也是第一次放这个,别崩在身上。”
小丫鬟笑着拿火捻子点了烟花,然后跳着跑开了。
林黛玉瞧见那细棍子头上呲出些五彩的星星来,大概持续了十来息的功夫。
“看着挺好。”林黛玉上前拿了一根来,“你们胆子大的也都放两根吧。”
这东西确实新奇,以前没见过的,丫鬟们推搡着就一人拿了一根,在火捻子上点了,笑嘻嘻的转起圈来。
林黛玉也没少放,她一边放,一边还又念叨了一句:“谢谢三哥。”
过年大家都挺高兴,况且这么好玩的东西,潇湘馆上下齐声道:“谢谢忠勇伯。”
林黛玉脸上噌的一下就红了。
姑娘家的声音清脆又好听,还带着笑意,叫在潇湘馆外头徘徊的贾宝玉红了眼睛。
不过安神汤又抑制了他激动的情绪,所以贾宝玉虽然冲进来了,但只说了一句:“林妹妹,我有话要问你。”
林黛玉扫了一眼放烟花的匣子,道:“给我留些。”然后又对贾宝玉道:“你要说什么?咱们外头去,还能看见皇宫里放的烟花呢。”
因为超剂量的安神汤,贾宝玉一肚子的话憋了一天,但憋到现在,反而都挤在喉咙处,叫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宝二爷,你来消遣我不成?”林黛玉没好气道:“我还回去放烟花呢。”
“林妹妹……你别跟忠勇伯好,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再说这些,我——我叫三哥揍你。”
贾宝玉更心酸了,以前他稍有冒犯,林妹妹多半会说找外祖母,若是他真惹人生气了,也就是告诉二舅舅,可现在……直接就成三哥了。
林妹妹是真的跟他亲近,她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贾宝玉低下了头,眼睛有点酸:“我听她们说,忠勇伯不日就要来提亲了。还说,若是……老爷的官位就保不住了。还有……”
后头的话林黛玉再听不见了,她满脑子都是轰鸣声。
他在说什么?三哥怎么会拿这个威胁人?
不是!林黛玉猛地摇了摇头,三哥怎么会提亲?
“谁?三哥要跟谁提亲?”
林黛玉的语气奇怪极了,贾宝玉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她面颊泛红,嘴角似乎还有笑。
贾宝玉的怨气上来了:“妹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是谁跟他天天出去的?是谁天天三哥三哥的叫?忠勇伯送了那么些东西又是给谁的?他不跟你提亲,难道他要跟我提亲不成!”
“你别胡说八道!”林黛玉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觉得她应该直接把贾宝玉撵出去。
可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想问: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三哥怎么可能要提亲,他知道我跟荣国府有婚约。
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荣国府。
“胡说八道……”贾宝玉心酸地重复道,“可人人都知道这事儿,太太还严令不许多说,只说是兄妹。我也是做哥哥的,哥哥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他是最好的三哥!”林黛玉忽得生起气来:“他从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出去也规规矩矩的恪守礼仪,我叫他三叔他也不恼我,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他会开导我,从不跟我生气,他还说——”
林黛玉忽然顿住了,似乎就要说出什么来,却被贾宝玉打断了。
“他说什么了?他就是个粗人!他能陪你弹琴能陪你作诗,能陪你读书吗?咱们两个——”
林黛玉脸上一冷,嗤笑道:“粗人?宝二爷,真比起君子六艺来,你比不过他!乐、御、射这三样,他战鼓敲得极好,连忠顺王也夸的,他还给主帅驾过几年战车,骑马射箭你可会?这三样你就是再投胎,也比不过他!剩下还有什么?礼、书、数,他待人接物一点毛病没有,官场交际更是精通,你也就写字能比他强些了。”
说完又觉得不过瘾,她补充道:“你的字也没好到哪儿去,一样都是比不过我。这几年你可练过字?你没有!三哥迟早写得比你好!”
我非叫他练成王献之不可!
贾宝玉不知道林黛玉的怒气来自何处,甚至林黛玉自己也不知道。
甚至争到现在,两人吵的话题似乎都有点偏差。
一个后悔不该提这个,一个潜意识想要掩饰什么,两人话都多了起来,尤其是林黛玉,她本能地不想跟贾宝玉说三哥。
“二舅舅没几日就回来,你功课做了多少?字写了几张?幸亏二舅舅身上还有官司,不然我看你怎么逃过去!二舅舅回来看见你这样,非得再打你一顿不可!”
贾宝玉本来就说不过林黛玉,再说又喝了安神汤,嘴笨且慢,当下涨红了脸,连着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好!”才又有了话。
“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以前是天天拿什么金玉姻缘气人,如今又有个三哥哥叫个不停,你安的是什么心?咱们多年的情分就当我错付了。”
林黛玉很想说他心里有妹妹有姐姐有许多人,她才排到哪儿?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二爷赶紧回去休息吧,别错不错了,回头二舅舅问你功课,你才好叫知道什么叫真错!”
贾政就好比贾宝玉的金箍儿,连着被林黛玉念了这么多次,贾宝玉自然是想跑的,不过才抬脚,他又想起他是来问什么的。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跟忠勇伯究竟——”
话没说完,他就被林黛玉推了一把:“你听谁说的你就去问谁!外头听了混账话也好来问我的?你也配当爷?”
我三哥从来不这样!
林黛玉说完就快步走了回去,贾宝玉原地站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是否认的意思,加上吹了冷风,头都疼了起来,袭人又来找他,贾宝玉便被拉着回去了。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烟火也没心思放了,她满脑子都是忠勇伯要来提亲。
三哥怎么可能——
三哥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只是因为父亲陪他等了失散的父母,又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可人人都说不可能,三哥同父亲没有交集。
她自己也算过的。
林黛玉又想起一个她忽略了很久的因素,她自己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三哥怎么能记得那样清楚。
他答应了紫鹃,要过问自己的婚事,他还说要多教教宝玉,要他尽早立业。这又不像是……
“紫鹃,紫鹃。”林黛玉叫道,但是等紫鹃进来,她又不想问了,“下午的参放多了,去沏壶清热消火的茶来。”
还有一句更像是掩饰了:“以后别沏参茶了,又上火又不好喝,我三哥送了那么些灵芝和雪莲花,以后喝那些。”
紫鹃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她笑道:“人参也是忠勇伯送来的。”
林黛玉忽然就不高兴了:“叫你换你就换。”
紫鹃忙应了声,出去给她沏清火的茶来。
只是这茶喝下去也没什么用,林黛玉辗转反侧到三更也没睡着。
“真是太讨厌了!大晚上的放什么炮?扰人清净。”
三哥怎么可能要来提亲?
“紫鹃,去两块碳,窗户开一条缝,屋里太热了。”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他对我那么好。
他——
第52章
林黛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没有, 总归是翻腾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发现不仅是褥单,连带铺在下头的三层褥子都被她睡得挪了地方。
她似乎还做了不少梦, 梦里的她, 左耳朵能听见三哥叫她:“黛玉”,右耳朵能听见三哥问她:“你喜欢哪个?”
“我哪个都不喜欢!”林黛玉愤愤道, 但是掀开床幔一看,屋里哪个东西不是三哥送的?
又有哪个她不喜欢?
她喜欢得都不叫丫鬟碰,就连打扫她也要在一边盯着。
“我——”
“姑娘醒了?”紫鹃带着小丫鬟进来,口中又说着大吉大利等等吉祥话。
林黛玉只得先按捺住心事,也笑着回了她们些吉祥话,又道:“这会说是不算数的,一会儿发红封,你要再说一遍。”
紫鹃上来伺候林黛玉穿衣,林黛玉看着那一身以红色为主色, 点缀了其他鲜艳颜色的新衣——这也是三哥送的。
“早上鸳鸯姐姐还来看过姑娘了。”紫鹃干活很是麻利, 嘴上说归说, 手上分毫不乱。
“我猜是送老太太进宫, 顺路过来的。她还吩咐我们不要吵着姑娘,让睡醒了再起。”紫鹃一脸骄傲的笑意:“鸳鸯姐姐还说, 姑娘以前总睡不好, 大年初一要讨个吉利,一定叫姑娘自己醒来。”
后头还有什么老太太疼爱姑娘, 鸳鸯姐姐照顾姑娘,宝二爷心里也有姑娘,姐妹们如何如何的,婆子丫鬟又是怎么恭敬的等等, 但林黛玉的心已经飘到了她三哥身上。
三哥怎么可能喜欢我?
外祖母喜欢我,宝玉喜欢我,都是让我只有她们可依靠。
三哥若是真喜欢我,不是应该说荣国府哪儿哪儿都不好吗?
哪怕他什么都不管,只偶尔来看看我,我在荣国府过得煎熬,但凡他开口,我肯定就答应的。
可现在,荣国府上下都不敢给我脸色看,二舅母也要跟我低头,我能在荣国府过得好好的。
这怎么能是喜欢?
若这是喜欢……那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喜欢我的人。
林黛玉面颊顿时烧了起来,眼圈泛红,似乎就要有眼泪下来了。
紫鹃忙笑道:“姑娘怎么又难过了?以后多孝敬孝敬老太太,别总跟宝二爷闹别扭,比什么都强。”
“你少说两句,大年初一,我不想骂你。”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又寻了自己一个错儿:三哥说过,荣国府哪儿哪儿都不好。
穿好了衣服,林黛玉倒是听不见她三哥的声音了,但是现在她脑袋里仿佛有两个小人。
一个高喊:三哥最好!
一个叫道:三哥最坏!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虽然进宫去了,但拜年的礼节不能少,昨儿也说过的,冲着贾母经常坐卧的罗汉床行礼便是。
林黛玉没在意,但是王熙凤看见了,薛宝钗看见了,探春也看见了。今年的次序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们这些没成亲的少爷姑娘们行礼,是贾宝玉排第一,林黛玉第二,然后才是三春,最后是薛宝钗。
今年虽然还是贾宝玉第一,但鸳鸯把林黛玉拉到了迎春身后,这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行过礼,从站在侧边的鸳鸯手里接过红封,坐回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
“……啊?”
“昨儿没睡好?”探春笑道。
林黛玉这才清醒了些,又刻意要装得无辜:“也不知道昨天晚上谁家放了一晚上炮,吵得我天亮才睡下。”
迎春是个老实孩子,她思索道:“东边不可能,东边跟外头还隔着大半个大观园,还有宁府呢。西边虽然出去就是奴仆群房,再出去就是街了,但我比你还靠西,也没听见炮仗。”
探春笑了两声:“各人和各人不一样,就像二姐姐喜欢下棋似的。”
说是这么说,但她不免又要想昨儿赵姨娘说的:林姑娘跟忠勇伯,怕是要定下来了。
昨天听见的时候很是震惊,但仔细想想,不可能。不是说忠勇伯跟林姐姐不可能,而是昨天不可能。
老太太跟太太们都进宫了,大老爷跟琏二爷?他们也管不了这个,况且忠勇伯又没来,怎么凭空就出来亲事了?
但是今天看林姐姐这个神情,真要说没睡好……从前她一个月能有一半都睡不好,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难道……又是薛宝钗叫人传什么消息了?
趁着老太太跟太太不在生事,倒也符合她的做派。
王熙凤还在讲笑话,问各人中午想吃什么,又说明儿就开始有客人了,还叫宝玉一早起来打扮好了,跟琏二哥一起去前院候着。
趁着薛姨妈没看这边,探春狠狠瞪了薛宝钗一眼。
薛宝钗不明就里,但她知道前儿王夫人叫探春去说了什么,她自信地笑道:“三妹妹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跟你抢吃的。”
林黛玉来了精神,以前跟薛宝钗说话,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绕进去了。
兴许……跟她聊聊能不这么困呢?也好把三哥从脑袋里撵出去。
“你怎么总担心有人跟你抢吃的。”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笑。
哪知道薛宝钗忽然服软了:“大过年的,东西抢一抢才好吃。”
索然无味,索然无味啊,果然还是三哥最——
啊!不能再想了!
探春感激地跟林黛玉笑了笑,她方才的确是冲动了,太太虽然不在,但薛姨妈在,背后指不定说什么呢。
王熙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林妹妹说没睡醒,看着不太精神,宝兄弟兴许是因为明天要出去陪客人,也没精打采的。
王熙凤自己也是想回去歇歇的,她便笑道:“老祖宗不在,又把你们托付给我,那我就做主了——”
她又看薛姨妈,薛姨妈笑着点头:“应该的。”
“那就都回去吧,想睡觉的睡觉,想凑在一处玩的自己安排。”
王熙凤说完,第一个就站起来,哪知道刚出了贾母院子,尤氏又带着贾珍的两个妾过来了。
等众人一一见过礼,林黛玉和三春都回大观园了,薛宝钗只说要和堂妹亲近亲近,拉了史湘云留下。
尤氏陪着王熙凤走了一段,歉意地笑道:“你也知道你珍大哥……那边颇有点乌烟瘴气的,我带着她们过来躲躲清净,你只管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理会我。”
看她这样子也不是为了尤二姐来的,王熙凤便也客气笑道:“正好你身上有孝,也没法进宫朝贺,既然伺候不了老太太,不如就帮着照看照看姑娘们。”
尤氏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我就去大观园里,有事儿你差人叫我。”
林黛玉回去潇湘馆,困的确是困的,脑袋一团浆糊,但就是不肯休息。
她索性拿了三哥最早送她的玩具汉诺塔,横竖这是个完全不用动脑的游戏。
只是挪着挪着,她仿佛听见丫鬟轻声道:“姑娘,姑娘?床上睡吧,仔细着凉。”
这一觉睡醒,已经到了下午。
醒来雪雁进来伺候她,笑道:“真是赶巧了,紫鹃看了姑娘一天,正巧出去吃饭,就叫我遇上了。”
林黛玉打了个哈欠,这次倒是没梦见三哥:“寻些吃的来,饿了。”
吃过饭,林黛玉清醒了些,似乎……好像也没那么想三哥了。或者说习惯了,想归想,不妨碍她做些别的。
这倒是适应得快,林黛玉哭笑不得的,觉得还是要埋怨三哥了。
其实以前也没少想三哥,但是——反正他说了,都往他身上推,林黛玉理直气壮地想。
差不多到了申时,贾母等人从宫里回来了,鸳鸯还专门让小丫鬟过来吩咐:“不必来请安,老太太累了,要先歇歇。明早再说吧。”
听见这话,林黛玉就没去了,不过有人去了。
“宝钗跟探春?”贾母重复道,“她们两个倒是心思重。”
鸳鸯轻声道:“就在外头候着,老太太可要见见?”
贾母摇头都费劲,刚才回来,脱下身上那支架,她别说抬脚了,抬胳膊都难受。
“不见,叫回吧。来给我捏捏脚。”
鸳鸯出去,琥珀跪在床边给贾母揉腿捏脚,捏得她胆战心惊。
贾母毕竟是年纪大了,连着两天这么累下来,虽然没怎么喝水也没怎么吃东西,但全身都肿了,尤其是脚脖子,都摸不到骨头了。
林黛玉今儿就吃了两顿,她虽然有点怕自己晚上饿,但屋里点心也不少,还是三哥送的,她爱吃——
“让她们给我熬个绿豆百合汤来,只要绿豆百合跟莲子,别的不要,莲心别去。要苦苦的才好。”正好配着甜甜的点心吃。
这么一想,林黛玉都恨不得拿头撞墙去了。
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初二早上,林黛玉醒得清早,她还有点庆幸,昨晚上睡得挺好,似乎也没怎么做梦,但是睁眼一看——
被子被她从罩布里睡出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睡的?
林黛玉只当做把被子睡出来是人人晚上都会做的事情,毫不在意地吩咐:“今儿打扮得喜庆些,要去给外祖母请安。”
只是还没梳妆打扮好,又有小丫鬟来说:“鸳鸯姐姐说了,老太太懒得动,叫姑娘们吃了早饭再去,不必太急。”
吃过早饭,三春到了潇湘馆,探春笑道:“咱们一块去吧。”
林黛玉不知道探春昨晚上又去了,但鸳鸯知道,今儿看见三姑娘跟大家一块来,不免也要想一想老太太昨天说的心思重。
这么一比,薛家大姑娘心思还真重,因为她早上又是第一个来的,神色如常,不知道她昨天出来的时候怎么跟史姑娘说的。史姑娘的心眼简直是被薛大姑娘全吃了。
林黛玉同大家一起,上前给贾母行礼。
贾母斜靠在榻上,小丫鬟跪在一边给她喂粥。
“年纪大了,容我犯个懒吧。”
尤氏今儿还在,她笑道:“我也进过宫朝贺的,的确是累。老祖宗还是要多保重的。”
贾母便谢她过来帮着看家,尤氏又是那套“身上有孝不好进宫,帮着看家就是孝顺老祖宗”的说辞。
太太们说话,小辈们认真听着,林黛玉不免又走神了。
她余光看看,发现外祖母跟二舅母都肿了,大舅母倒是还好,也难怪,她稍年轻些。
别看大舅母一天到晚不是深绿就是紫褐,但其实比二舅母还小了五六岁。
穿成这样,大概是想要威严吧。
许是眼神有点放肆,邢夫人转头过来看了看她,林黛玉笑道:“大舅母,我发现您比以前白了些。”
邢夫人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还是你眼尖。”
眼看话题就要被扯开了,贾母咳了两声,又道:“宫里娘娘一切都好,还叫你们别记挂她。她还赏了些东西,昨儿回来太晚了,一会儿分给你们。”
贾宝玉不禁想起腊八节宫里赏的东西,又是他跟宝姐姐的一样,他下意识看了看他林妹妹,却见人家好像一点不在意的样子,丝毫不关心谁跟谁的一样。
贾宝玉的心酸里加了点怒气:“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跟宝姐姐的一样?”
贾母眉头一皱,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叫人怎么答?贾母恶狠狠瞪了一眼王夫人,都是你闹出来的事情!
王夫人忙笑道:“你宝姐姐是客人,该是要厚待的,你又是娘娘亲手启蒙的,情分不一般,自然也是厚了三分。”
生怕贾宝玉再追问为什么他跟云妹妹的不一样,王熙凤忙站起身来,笑道:“前儿老太太说叫宝玉也学些待人接物,我跟琏二爷说了,老太太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大家便又去看贾宝玉,怎么说呢,长了眼睛的就能看出来他不乐意。
贾母笑道:“头一次,外头看两眼就回来吧。”说完她又安慰贾宝玉:“不要求你说话,去看看你琏二哥是怎么接待客人的就行。”
贾宝玉这才松了口气。
林黛玉觉得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但是她不禁想起上回定南侯家里的宴会,三哥跟谁都是谈笑风生,就是大明宫的戴公公,跟他也有说有笑的。
怪不得三哥瞧不起他。
初二依旧没什么事儿,三哥……也不可能这个时候来看她,甚至初六初七都寻不出空来。
这一天依旧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林黛玉生出点叛逆心理,要么去找贾宝玉吵一架?
初三早上,照例是先去给贾母请安。
林黛玉刚到贾母院子门口,就见一个批头散发的妇人冲了过来,她吓得往后一躲,就见那妇人扑跪在了地上。
“周妈妈?”探春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惊讶。
“林姑娘,算我求您了!您让忠勇伯饶了我们一家!今儿早上他们又来捉了我儿子女儿,连我儿媳妇女婿也没放过。林姑娘!我给您磕头,我们实在是无辜的,我们当初都是被人骗了啊!”
若是以前,兴趣看热闹的人多,但如今,贾母院子门房很快冲出来两个婆子,抓起周瑞家的就要走。
“她疯了!姑娘莫怕。”
“下一个就是你!”周瑞家的癫狂地喊着,“你也逃不了!为什么不把我也抓了!我也想进去!我还没吃过牢饭呢!你——”
婆子拿了帕子出来,狠狠塞在了她嘴里,周瑞家的就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了。
两个婆子拖着周瑞家的离开,林黛玉一行人往屋里走。
说实话她倒是不怕,周妈妈口齿挺清楚的,诉求也说得一清二楚,八成是装疯卖傻吓她。不过看她们几个都心有余悸的样子,林黛玉便也微微低头,顺势挽住了旁边迎春的胳膊。
迎春还拍了拍她。
到贾母屋里请过安,又有个婆子急匆匆进来跟王夫人说了刚才的事情,王夫人脸色黑得可怕。
“姑娘。”她阴沉地叫着林黛玉。
说实话还是不怕,但林黛玉还是非常给面子往后缩了缩:“二舅母,信我也写了……要么你派个车,我去忠勇伯府问问?”
至于问的是什么,你别管,总之我肯定问。
王夫人来找林黛玉,贾母是不知道的,听见这话,贾母眉头一皱:“你背着我私底下又做了什么勾当!”
这话指责得太严 厉了,王夫人忙起身,躬着背道:“周瑞家的毕竟在荣国府伺候多年,我想着其中定有误会,不如跟忠勇伯解释清楚,也免得两家交恶。”
子孙后代脱离控制,阳奉阴违糊弄她的怒气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贾母气得拿起杯子就往王夫人头上泼去。
贾母的茶,茶叶子都蔽掉的,温度也是正好入口。
只是……虽然没有伤害,但是侮辱性极强,王夫人立即红了眼圈。
林黛玉看得不说津津有味,但的确是少了一把瓜子,探春吓得都忘记得站起来,还是一向超然的薛宝钗道:“老祖宗,姨娘也不是故意的——”
她又给林黛玉使眼色,林黛玉便把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我这就去忠勇伯府问!”
贾母再生气,也不可能备车把林黛玉往忠勇伯府送,刚才的怒气又消耗掉了她刚积攒起来的力气,贾母疲惫地说:“既然已经写过信了,就再等等,这才几天,兴许他还没空过问。”
那肯定不能,林黛玉心想,上回她说想周妈妈来请安,第二天就办好了。
况且她在二舅母示意下写的那封信,三哥肯定看出来不对了。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还得再歇歇。”贾母说完,又吩咐王夫人:“你有空去看看宝玉,他这两日在外头待客,琏儿粗心,别叫他受了委屈。”
林黛玉跟着姐妹们出来,看着三春小心翼翼又刻意回避的表情,她还觉得挺好笑的。
又想如果没有三哥,她也得是这个样子。敏感多心,同情心强得不得了,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回到潇湘苑,林黛玉左右看看,拿出已经练了好几次的满江红的字帖,还有没精裁过的绣布,以及给三哥准备的练字指导和字帖。
“不管怎么说,既然答应了你,总还要教你写字的。就算练不成王献之,但练字是个长久的活儿,得练一辈子的。”
她丝毫没察觉“练成王献之”跟“教他练一辈子”哪个问题更大一点。
到了晚上,贾琏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王熙凤给他倒了杯热茶,幸灾乐祸地问道:“你的凤凰蛋如何?不能一点长进没有吧?仔细老太太骂你。”
贾琏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跟他说的,他就在前院侧门处当柱子。幸好今儿有个人认识神武将军冯唐的,他儿子冯紫英,凤凰蛋也认得,还一起喝过酒。说是明儿冯紫英办宴席,凤凰蛋说他明儿去找冯紫英,还把薛大傻子也叫上了。”
平儿端着热水进来,问道:“神武将军又是个什么官儿?名字听着威武,比忠勇伯那个北营统领大将军有气派多了。”
贾琏一脸的“你是不是故意”,他没好气道:“忠勇伯这个武官,咱们家够不着他,神武将军也是个武官,凤凰蛋能跟他儿子交好,你自己想吧。”
平儿笑了两声,许是被戳中了痛处,贾琏也戳了戳王熙凤的痛处:“听说周瑞家的疯了?”
“八成是装的。”王熙凤不耐烦道:“我叔父不打算把人情浪费在她身上。要我说她也活该,现在看,她早就知道消息了,生生瞒到现在,我若是忠勇伯我也不能忍。也不知道我姑妈怎么想的,也跟疯了一样的要保她。”
“怎得替外人说话了?”贾琏故意把热毛巾甩进水盆里,溅了平儿一脸的水,“八成还是抹不开面子。”
“你小心些!”王熙凤不满道:“赶紧把这点破事了了吧!听说原先就三十五亩地,生生闹到现在,二老爷也被牵扯进去,再叫忠勇伯这么拖下去,你迟早也得进去!”
贾琏翻了个白眼:“二奶奶的志气呢?”
“早死在你荣国府了!”
初四早上,林黛玉刚起来,就听见丫鬟道:“申妈妈来了。”
林黛玉头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见她。
但还要见,林黛玉想起热情周到的申妈妈,就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三哥除了一味地对她好,别的什么都没有,但申妈妈就不同,现在想想,她倒是说过许多深究起来不太对的话。
“怎么大过年的来了?”林黛玉坐在梳妆台前,看似是对着镜子选今儿带哪根簪子,实际上是在看申妈妈的表情。
申妈妈的确是笑得一如既往。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要么是她想太多,要么是打申妈妈第一次来,三哥就已经——
三哥跟个婆子说,都不跟她说?
林黛玉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也承认,若是头一次见三哥的那张脸,还的确是挺冒犯人的。
罪过罪过,林黛玉心里告罪,又默念道:三哥是个好人,三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三哥——不是三叔。
“姑娘,这是我们家将军吩咐我特意给姑娘带的吃食,将军说了,过年吃得油腻,怕是姑娘不习惯,他特意吩咐吴越会馆做的。桂花糖粥、话梅熏鱼和蟹黄豆腐,另有两样凉拌的小菜。”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三哥上回说“话梅跟鱼不能出现在同一道菜里”的表情,真是难为他了。
她笑道:“替我谢谢将军……他这两日可忙?过年宴会挺多吧?”他得忙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见到他?
林黛玉的语气控制得很好,申婆子什么都没察觉到。
“将军是挺忙,除夕跟初一都要进宫朝贺,初二初三去了定南侯府,今儿要去忠顺王家里赴宴,初五将军摆宴,初六开始就是六部的宴会,还有京营五大营的宴会,会同馆的宴会他也得去。”
林黛玉粗粗一算,这一忙就要到正月十五才能歇了?
他忙成这样,自己还在想他什么时候能来看自己,十五的灯会又能不能看。
真是——
她从来没这么懊恼过。
“你回去叫三哥好生休息,别总骑马出去了,也坐坐马车,上头能躺一躺的,还不用吹风。”
申婆子顿时就顺杆爬了:“唉……别看将军年纪不大就挣下这一份家业,但他身上的伤更多,暗伤更是不计其数,只是我们劝他他都不听的,总说不能坠了平南镇的名声。”
林黛玉顿时就心疼起来:“我给他写封信吧。”
“正是,姑娘劝,将军倒是能听两句。”申婆子笑眯眯地说。
林黛玉忽然又不那么肯定了,虽然按照三哥的身份还有官位,他的确就该这么忙,但……申婆子看着一点都不担心,她最期望的竟是自己将要写的这封信。
林黛玉又哀怨起来,她怎么这么好骗?
但是最终,申婆子还是拿了她的亲笔信走了。
怎么办,有点想三哥,却又有点烦三哥。
不过林黛玉也没烦很久,毕竟绣一副《满江红》的狂草出来,不是三两个月就能做完的活儿。
而且才中午,贾宝玉就被人架回来了。
茗烟叫得咋咋呼呼,喊得整个荣国府都知道了:“二爷叫人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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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穆川想要的,就是林黛玉在有选择权的前提下选他。
而不是迫于无奈只能选他。
第53章
林黛玉忙穿了比甲又罩了披风, 才从潇湘馆出来,就见迎春远远的招呼道:“稍等等,我看见三妹妹跟四妹妹也出来了。”
几人相伴一起去了贾母屋里。
贾宝玉就在靠窗的软塌上躺着, 身上搭着毯子。
他一边嘴角破了, 一边脸上有些肿,长袄脱了, 里衣的袖子挽了起来,胳膊上也青了好大一块。
见姑娘们进来,王夫人忙拉着毯子给他盖上了。
贾母坐在一边掉眼泪:“哪个杀千刀的下这样的死手?”
邢夫人安慰道:“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养养就好了。”
“你少说风凉话!伤的不是你孙子!”贾母怒斥道。
邢夫人根本没有怕的,以前她吐槽,至少有一半都是默默吐的,现在管他呢,贾母就是个没牙没爪子的年迈老虎, 她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也得有孙子啊。”
这话又扫射到了王熙凤, 她眉头一皱, 下意识看了邢夫人一眼。
邢夫人冷笑一声:“琏儿都三十了。”
“你们少说两句!”贾母怒道, 不过邢夫人也是提醒了她,她又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这就是你说的叫琏儿照应他!”
王熙凤也委屈, 她辩解道:“昨儿宝玉说要赴冯紫英的宴, 琏二爷回来也跟我说了的,还有有薛蟠同去, 茗烟呢?他是怎么照顾宝玉的!”
贾母一边招呼叫人,一边又轻轻拍着贾宝玉:“疼不疼?我非扒了他们的皮!”
贾宝玉道:“老祖宗别担心,不疼的。”说着他又看向几个姑娘,微笑道:“别——嘶。”
王夫人顿时就回头瞪了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林黛玉几个这才寻着机会上前看了一眼。
要说伤得重也不算很重, 林黛玉还记得上回三哥给她看他手臂上的疤,虽然只挽起袖子看了那么一点点,但疤都是隆起来的。
三哥不知道有多疼,那会儿有人关心他吗?他有热水喝吗?有伤药涂吗?
贾宝玉见她这样,不免想起自己上次挨打,她哭得两个眼睛都肿了。
他除夕晚上找她去,现在想想还跟做梦似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安神汤喝多了的缘故,但看林妹妹一切如常,他就……兴许真是做梦。
贾宝玉还懊恼了一下,怎么就为了一个梦避开她好几天呢?
“林妹妹,我挺好的。”
“你哪儿都不好!”又是王夫人训斥道。
林黛玉索性就不说话了。
茗烟就在外头等着,薛蟠是等在二门外的,顺带婆子也把贾琏叫来了。
一听婆子回话,探春忙起来把几人都拉去了里屋,就连薛宝琴也跟着进去了。
探春还有点疑惑:“那不是你堂兄?”
“我看你们都起来,我也没多想——”薛宝琴一脸无辜。自家人的丑事只有自家人知道,薛蟠……那是看见他一眼都觉得脏,被他看一眼就难受三天。
而且进来了也不好再出去了,不然就太显眼了。
几位姑娘坐在一起,听见老太太先骂茗烟:“你就是这么照顾你宝二爷的!平日只会带着他胡闹,一点事儿不顶!他被打成这样,你怎么还好好的!”
茗烟扑通一下就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道:“那些人来势汹汹的,李贵、王荣、锄药都被打了,我原本也想冲上去的,还是李贵踢了我一脚,叫我先躲起来,不然……万一有个什么,都没人报信。”
有名有姓的李贵跟王荣都是年长的仆人,尤其是李贵,还是贾宝玉的奶嬷嬷。
里头林黛玉听见这个名字,就知道外祖母骂不起来了,荣国府的奶嬷嬷们一向尊贵,虽然李嬷嬷伺候的是小辈,但这个小辈是贾宝玉。
果然,贾母眉头一皱,又问贾琏:“你就是这么照顾宝玉的!”
贾琏更无辜了:“老太太,是他自己要出去的。他说要去找冯紫英喝酒。我这两天可是连大门都没出去过。”
“他又不跟人交际,哪里来的仇人?打成这样,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你在外头得罪了人!”
好大一口黑锅扣上来,王熙凤知道贾琏嘴笨只会耍横的,但老太太明显是泄愤,又不好辩解,她便祸水东引。
“薛大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一个是小厮,一个还招待客人呢,宝玉又伤得说不出话来,你走南闯北的见识广博,是什么人打的宝玉?”
薛蟠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们两个走过来,只说了一句你瞅啥就踢了我一脚。后来我还扑上去想拦——你看我这脖子,还被掐青了。”
薛姨妈看他扯领子,气得直接踢了他一脚。
“两个?就两个?”王熙凤抓住了重点。
“就两个,一个少爷,一个小厮。”薛蟠继续道:“打人的是少爷,那叫一个疼。”
比上回他柳兄弟打他还疼。
王夫人眉头就没松开,她阴恻恻地说:“两个人打你们这么些人,那两人必定来历不凡。”
“只有一个。”邢夫人补充道,“加起来六七个人,叫人家一个揍了。”
王夫人气得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快:“我在想……京城里能有这么好身手的人。”
她是想把嫌疑引到忠勇伯身上的,忠勇伯跟荣国府有仇,保不齐就要找宝玉泄愤。
只是她还没继续说,里头就传来她讨厌的小姑子的病秧子女儿的声音。
“忠勇伯今儿在忠顺王府。”林黛玉喊出来,心咚咚跳,跳得从来没这么快过,她嘴角都翘了起来,“昨儿在定南侯府,明天忠勇伯府摆宴。”
王夫人顿时就想问她:你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里屋的姑娘敬佩地看着林黛玉,外头薛宝钗跟薛姨妈对视一眼,贾宝玉又开始伤心了。
林妹妹何时跟忠勇伯这么好了?他出去见客人,也不见林妹妹问他一句。
自打那忠勇伯给林妹妹寻了许多玩物丧志的东西,林妹妹便不跟他亲近了。
沉默片刻,王熙凤道:“不如先叫人把宝兄弟抬回去?还有跟他出去的几个人,也得叫人给他们送些伤药,另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打他的究竟是谁。”
贾母点头应了:“大过年的找不痛快!”她把屋里人一个个瞪了过去,“荣国府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
在场之人都移开了视线,王熙凤第一个起身,叫婆子扶了贾宝玉起来,又给他挪到藤轿上抬回去。
贾宝玉一开始担心林黛玉伤心,如今又觉得她不够伤心,动一下便是诶呦一声,吓得王夫人跟贾母都红了眼圈。
邢夫人便又故意安慰道:“以前宝玉比这重的伤也遇见过,还是他老爷亲手打的,这次不算什么,都没怎么出血。你也别太担心了。”
“是啊,琏儿也被大老爷打断过腿。”王夫人说完便见邢夫人一脸平静,甚至还带了点笑意,王夫人气得一扭头直接走了。
她一个亲儿子没有,她就是来看热闹的!
王熙凤一路把贾宝玉送到怡红院才又回来,进门就见贾琏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一脸的烦闷。
“我日日夜夜为荣国府操劳,怎么凤凰蛋被人打了这种事儿也好赖在我头上的?我还要帮她们带这么大一个孩子不成?”
王熙凤冷哼一声,先没安慰他,而是叫了王信家的过来,仔细吩咐道:“上回宝玉挨打,就听人说是薛大傻子捅出去的。这次保不齐还跟他有关。宝玉是什么人品?他都不出门的,他如何能得罪人?”
王信家的如何不明白自家奶奶什么意思?
她笑道:“正是这个理儿。那薛家大爷又不是什么好货,上回还听说他调戏柳大爷被揍了,许是外头又跟人争风吃醋,连累了咱们宝二爷。”
王熙凤又道:“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出去乱说,别叫人知道是咱们这一房传出去的。”
王信家的忙应了,这才出去。
贾琏笑了,他从床上起来,凑过去给王熙凤揉了揉肩。
王熙凤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回来就知道躺着,我若像你一样,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大观园里,林黛玉跟几位姑娘从怡红院里出来。
薛宝钗叹道:“那袭人果真妥帖,又是极关心宝兄弟的,我看她一边流着泪,一边伺候宝兄弟,竟是分毫不带乱的。”
这时候反正跟着点头就好,几人在怡红院门口感叹几句,一并出来往北走。
薛宝钗渐渐就走到了林黛玉身边。
林黛玉的警惕心顿时就起来了,她想说我什么?觉得我不该说忠勇伯?
她正想着怎么说一个犀利又简洁的反驳,就听薛宝钗问:“你既然认了忠勇伯做哥哥,过年也没见你送年礼,亲戚还是要多来往才是。”
薛家给忠勇伯送了不知道多少帖子了,一点回应都没有。
这都过年了,哪怕最最简单的名帖,都没见忠勇伯府回过。
薛宝钗方才听见林黛玉说忠勇伯的行踪,她就动了心思,想来打听打听,病急乱投医就乱吧,薛家谁不着急呢?
薛宝钗这话给林黛玉问懵了,这个套路不太对,才想好的话没法说了。
但林黛玉丝毫没放松,谁知道这是不是引子呢?
“你方才说的是亲戚相处之道,我都叫他三哥了,真要像你说的那么来,岂不是故意生疏?你可别乱教人了,咱们也认识好几年了,真算起来,你走亲戚的次数跟我不相上下,我还比你多一个三哥呢。”
薛宝钗也懵了,天地良心,她是正经来问的,一点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别扭地笑着:“我就问问,你哪来这一大堆有的没的?”
林黛玉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我话多,又何苦来惹我?我还以为你爱听我说话呢。”
“真是疯了。”薛宝钗也不好再问,她跟史湘云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我哥哥,他那个人有些粗心,仔细问问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来。”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离开的背影,忽得笑了一声:“你们看,她不跟咱们一处的时候,走得多快?竟是咱们耽误了她。”
探春很给面子的笑了起来,史湘云有心想反驳,可迎春也道:“倒是没看出来,她没我高,腿比我还长吗?”
史湘云不太开心住了嘴,对方人太多,不好反驳。
薛宝钗一路回去,正好见薛姨妈正吩咐:“老太太既然说是琏二的错,那肯定是他在外头得罪人了,你家少爷本本分分的正学做生意振兴家业呢,如何有空招惹这些闲事?”
“太太说的是。”婆子回应道:“咱们少爷才从外头回来,自家铺子还没看过一遍呢,况且柳大爷不知去向,咱们少爷最重情义的,闲了便带人出去找柳大爷,哪里会得罪人?”
薛姨妈听见动静,看见是女儿进来,便笑道:“你行事比我周全,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
薛宝钗笑道:“妈妈吩咐的很好,就该这么说。再加一条,宝二爷要去找冯紫英喝酒的消息,是昨天宴会上传出来的,那必定是荣国府走漏了风声。”
婆子领命下去,薛宝钗问:“哥哥呢?究竟是谁打的宝玉?”
“他说不知道,从没见过,像是个纨绔子弟。我也没再问,叫香菱给他擦药去了。”
母女两个正说着,外头急匆匆进来个婆子,大冬天的头上都激出汗来:“官府来把周瑞家的捉走了!”
“啊——!”薛姨妈一声惊呼,起来就想去找王夫人,却被薛宝钗拉住了手。
薛姨妈看她,薛宝钗摇了摇头:“先避一避吧。今儿林丫头对忠勇伯的行踪了如指掌,咱们又打算跟忠勇伯一起做生意,姨娘又极恨忠勇伯,等上一会儿等她稍冷静些了再去。”
薛姨妈叹了口气:“咱们这寄人篱下的真不容易,哪边都得讨好,哪边都讨不了好啊。”
周瑞家的被抓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倒也不稀奇,周瑞都在大牢里过年了,她去了正好还能陪一陪,这不还有几天吗?”
“她走了之后差事给谁?”
“我劝你先别去找,二太太怕是正在气头上。”
“至少等过十五,等太太知道这差事没人管着不行才好去说。”
林黛玉也表达了不满:“我还没说放她走呢,怎么她就跑了?”
她那是跑吗?雪雁嘻嘻笑了几声,没说话。
贾宝玉挨打,贾母叫查是谁干的,贾琏跟王熙凤一合计,声势浩大把所有不当差的男仆全派出去了。
到了下午,宁国府那边也察觉到了,贾珍问了一句:“隔壁搞什么呢?”
管事的一一都说了,贾珍这才想起来他还让个丫鬟去荣国府传递消息。
“也吃了几天酒,晚上的戏先停了,我也歇一宿。年纪大了,是真撑不住。再去把锦儿叫来,我有话问她。”
锦儿从除夕到初二,连着去了荣国府三天,听见老爷叫她,她忙过来回话。
“听荣国府那意思,好像是都知道,所有婆子都说,二太太吩咐了,不叫传闲话,只能说忠勇伯是林姑娘兄长,是来报恩的。”
贾珍觉得好笑:“报恩?那她们听没听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锦儿见贾珍心情挺好,便大着胆子笑道:“我也问了这个,那婆子说忠勇伯肯定是愿意的,就是二太太拦着不许,嫌弃忠勇伯太老了。”
贾珍冷哼一声:“老?有爵位之人不说老。还有呢?”
锦儿便把她去了几处地方,都跟什么人说了什么,捡要紧的跟贾珍说了。
听完这个,贾珍原本的好心情就没剩下什么了。
如今看,荣国府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尤其是那位二太太,她见不得林姑娘好,便要拦着人家的好姻缘。
老太太也不知道是管不住,还是不想管,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先说的疼她爱她,连个好夫婿都不给她找,再拖下去就要成笑话了。
但是贾珍一想她装傻充楞的样子又有点烦:“我过了年再去找她们说,过年不能叫她们气走我的福气。”
初五这天,忠勇伯府设宴,李承武一大早就来帮忙。
穆川见他来了,便道:“你和苗镇川门口迎客,我门口管事儿的几个兴许还有些人不认得,正好有你。”
李承武应了,然后扭扭捏捏地说:“四叔,你叫我打的那个贾宝玉,我打过了。”
“打就打了呗。”穆川疑惑道:“你羞愧个什么劲儿?”
李承武满脸为难,欲言又止,半晌道:“他确实挺娇嫩的。”
啊?!
穆川正要再问,李承武已经快步出了厅堂,“承武!”
李承武的小厮上来行礼,低眉顺眼地解释道:“四老爷,这事儿实在是……少爷他打错人了。”
李承武不好意思,小厮不会不好意思,他还憋着笑。
“少爷拿冯唐将军家办宴席当幌子,叫人骗了贾宝玉出来。初四快中午,我们两个守在荣国府街口,这个点出来的,肯定是贾宝玉。”
穆川点了点头,小厮又笑:“结果出来两人,身边跟着五个下人。其中一个五短身材的,下人叫他大爷,还有个打扮得跟……戏子似的,特别喜庆还特别白嫩,下人叫他二爷。四老爷,您想,这打谁呢?”
穆川也跟着笑了起来:“一个大爷,一个二爷,要我肯定打大爷,那个二爷,照你那么说,肯定是‘书童’。”
“我就说不能怪我!”李承武又冲了进来。
穆川笑道:“那怎么打错了?你把大爷打了?没揍贾宝玉?”
李承武叹了口气,语气虚幻起来:“四叔,你没当过少爷,你不知道的。我们这种人,读书读不好,家里长辈打的是陪读,练武练不好,还打陪读。”
“所以打架也得打书童?”
李承武点头:“我打了那五短身材的纨绔子弟两拳,就去教训他的书童了。结果——唉!都快打完了,下人叫他宝二爷,叫他薛大爷!”
穆川大笑起来:“好你个李承武!我本来就是叫你揍贾宝玉一顿,这不正好?”
“你不明白,四叔。”李承武更忧伤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若是叫人知道了,就是我死了,我那些狐朋狗友来给我送葬,喝酒喝多了还得拿这事儿来嘲笑我。”
穆川笑得脸疼:“我不可能说出去,你也不会说,那——”
李承武死死盯着他的小厮,吓得人往后缩了缩。
“我带你去军营,我得牢牢看着你!”
小厮苦笑道:“我们少爷是个好人,打架的时候也不叫我上的,说是打了有名有姓的人,他一个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一点事儿都没有,我这个小厮就要被拿出去顶罪了。”
穆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还有我呢,不叫你顶罪。”
从初七开始,朝廷的各个衙门就开始办公了,不过这会儿人还不全,要等到正月十五之后,才能恢复满配办公。
初九早上,穆川又拿了林黛玉写给他的信看了看。
“还是我家黛玉会关心人,那今天礼部的宴会就不去了。”虽然本来也不用都去。
兵部的要去,因为他挂着兵部侍郎的衔,兵部还给他送了不丰厚,但是是用兵部经费采购的统一年礼。
京城老字号的酱肘子还挺好吃,送平南镇是不可能了,路上指定得坏,但他能送个师傅去现做啊。
吏部的也要去,他跟吏部天官李大人关系挺好,还正合作,而且李大人就要入阁了。
户部?就是看在那个大门的面子上,他也得去看看。
剩下的礼部、刑部和工部,就没什么交情了。
对了,上回盘上交情的崇文门税务还送了请柬来,请他参加“蛇年新春内购会”,当然这时候不叫内购,叫义卖。
卖得是京城九门查出来的夹带,所得款项除了用于崇文门税务衙门,还会给京里的善堂捐一部分。
“备车,今儿坐车去荣国府。”
“姑娘,忠勇伯来了。”
林黛玉听见这个消息,从椅子上起来的速度快到像是弹起来的,但是她立即又坐了下去。
怎么说呢……
如果穆川初一初二来,他大概会得到一个激动又藏不住话,流着眼泪质问,问完他就能抱得美人归的林黛玉。
如果他初四初五来,就是一个有心试探,但是又会比较直接,能叫他看出破绽,追问下去会忍不住全说了的林黛玉,依旧能抱得美人归。
但是今天已经初九了,林黛玉已经经历过做噩梦、做美梦、做烦人的梦,做让人回味的梦等等一系列能揭示内心想法的活动。
不仅如此,她还把穆川送她的所有东西都清点了一遍,还回忆了两人认识以来所有的点点滴滴跟一切的细节。
总之现在的林黛玉,有自己的计划要实行,有自己的委屈要述说,并且还有自己的戏要演。
最重要的,她有自己的三哥要试探。
并且还有个她没太想明白,但已经在潜意识里有了点雏形的想法:我得叫他知道什么叫煎熬。
穆川在前厅等了一会儿,就见林黛玉缓缓走了过来,似乎……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咱们今儿去试试粤来会馆的菜,他们年后才正式开张,这两日正试菜。他们的叉烧包跟流沙包应该挺合你胃口的,据说红糖小馒头也不错,菜也清淡,正好清清肠胃。”
“三哥……”
“怎么了?”穆川两步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
“没什么……”林黛玉小声道,“其实……外祖母过年进宫,没两天周妈妈又被抓走了,宝玉被人打了,荣国府上上下下都挺忙乱,吃得最好的一次,还是申妈妈送来的桂花糖粥。”
这也不能算是骗人。
前头说的都是事实,而且大小厨房虽然伺候得挺好,天天都有江南菜系,但她就是喜欢吴越会馆的菜。
那碗桂花糖粥比她在家里吃的还要好吃。
虽然直接开口也行,但她就是想看看三哥脸上出现点别的表情。
第54章
“是我疏忽了。”穆川一脸的愧疚。
糟糕!林黛玉忽然想起她好像把申妈妈绕进去了。
她微低了头, 一副心虚的样子——这个倒真不是装的。
只要一想她在干什么,她的确心虚。
“我原想着要不要跟申妈妈说,可申妈妈又不是三哥, 总有些不好开口。三哥这么大的家业, 也要过年的。”
浓浓的歉意袭上穆川的心口,所以她问申婆子他过年忙不忙是因为想他来看看, 他自诩细心,竟然没有想到。
“你一个人借住在荣国府,他们家里又着实不像话。我以后常来看你。”
林黛玉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三哥脸上的确是不像以往那么平静,她大着胆子道:“你上次来看我,还是送云片糕,到今天已经……”
“以后不会了。”穆川已经从荣国府真该死转变成了我真该死!
明知道荣国府没有真心,原本是想着有他 看着,正好让她把以前在荣国府吃的亏全弥补回来, 哪知道荣国府竟然还是不做人。
虽然只试探了两句, 但林黛玉心里又羞又涩还有点酸, 甚至还觉得好笑, 着实是不敢继续了。
“三哥,咱们今儿去哪儿吃?也不必总去吴越会馆, 你又不爱吃甜的。”
“我爱吃他家的腌笃鲜, 咸肉炖得挺烂,味道却还很浓郁,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陈年香糟卤也很好,不管是肉食还是小菜都好吃的。”
林黛玉满意了,她跟穆川笑, 肯定地说:“咱们还去吴越会馆,我还要吃松鼠鱼。”
两人往前院去,身后跟着丫鬟婆子,林黛玉一看前后三辆马车,不免诧异地看了穆川一眼:“三哥,倒也不必这么隆重。”
“你写信叫我少吹些风,多坐坐马车,也好歇歇。”
林黛玉笑中带了点顽皮:“没想三哥这样听话。”这话着实有点大胆了,林黛玉两步快走到了马车边上,找补道:“咱们坐一辆马车,反正是三哥,也好说说话。”
上马凳已经摆好,林黛玉一看,还真漆成了鲜艳的颜色,她不禁回头看了三哥一眼。
“好好看路,别看我。”穆川叹气道。
这语气就挺哀怨,林黛玉又笑了起来:“你上回还说接着我呢。”
她掀了帘子进去,好生坐好,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开始紧张。
帘子又被拉开,穆川也进来,林黛玉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了。
三哥……太大了。
她还从没跟三哥一起待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
“我总算是知道了,从一开始坐三哥府上的马车,就觉得比荣国府的要大,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黛玉伸手,她是摸不到马车顶的,但三哥只要稍微站起来那么一点点,就要撞上去了。
紧张之余,她又觉得有点好笑:“是我想当然了,你还是骑马吧。”
“什么话都叫你说了。”穆川无奈道:“你再往里头点,桌上是邓师傅新做的点心,上次太仓促了,这次应该更好吃。”
“已经不能再好吃了。”林黛玉直接就打开盒子,先拿了喜欢的云片糕,又问,“三哥,我若是点心吃多了,吃不下饭怎么办?”
这大概还是因为长期被压抑,需求得不到满足而产生的代偿心理。
而且她今天话挺多,又很活泼,很显然是因为在荣国府得不到真正的关心。
穆川道:“偶尔几次倒也无妨。或许也有菜不好吃的关系,下回咱们换个菜。”
“我喜欢吴越会馆!”林黛玉忙强调道。
穆川也笑了起来:“那我带你跑两圈?你看我,那一盒点心我都能吃了。你挡什么?我不爱吃点心。我不跟你抢。”
两人在前头聊得开心,后头马车上的紫鹃已经慌到觉得地动天摇了。
姑娘跟在家里的时候大不一样。
她这几日都不怎么理宝二爷,不是刺绣就是练字,在家里淡淡的,出来跟忠勇伯却笑得这样开心。
尤其是她听见的那几句,姑娘是什么意思?
在荣国府过得不好?荣国府怎么会不好?
原先她试宝二爷,宝二爷也说了“活就一处活着,死了就一起化灰”,俗话也说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宝二爷人品样貌样样出众,姑娘还要求什么呢?
紫鹃又想她上回求忠勇伯替姑娘做主婚事,他明明答应了的。紫鹃抿了抿嘴,下定决心寻着机会要再问一问。
忠勇伯一个一等伯,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马车很快到了吴越会馆,穆川先下来,一手拿着凳子,一手撑着叫林黛玉扶着下来。
原先也不是没扶过,但今儿竟是连用力都不敢用了。
林黛玉瞥他一眼:“扶什么扶?难不成我会摔了?”
别说这一眼瞪得还挺好看。
两人进了小院子,掌柜的亲自过来伺候:“今儿有蛇羹,还有佛跳墙,大人可要尝尝?”
穆川便看了林黛玉一眼:“你吃蛇羹吗?”
“吃的。”林黛玉点头,又吩咐掌柜的,“配些腊味糯米饭。”
掌柜的笑道:“姑娘会吃。”
等掌柜的出去,穆川逗她:“你倒是什么都吃过,我都不曾吃过蛇羹。”
林黛玉瞥他一眼,故意道:“原先在家里,那些盐商隔三差五的孝敬东西,什么没吃过?只可惜来了外祖母家里,哪里都去不了。若不是三哥,我还被关起来不见天日呢。”
说起来还是荣国府该死!穆川问道:“荣国府也有一千下人了吧?”
“不止。”林黛玉是好好考虑过荣国府将来的,能跟宝玉说后手不接,也实在是憋不住了,只是说完之后,贾宝玉“短不了咱们两个”的回答可以说是当头一棒,从此林黛玉就彻底迷茫了。
“我来了没两年,那会儿荣国府就是四百丁,这就至少一千五百人,还不算田庄的佃户,就光荣国府里伺候的。这两年更多了,我院子就二十多人伺候,宝玉那边四十多人了,最近各处还又添了两个。说起来,怕是琏二嫂子都不知道府上一共多少人。”
穆川引出这个话题,就是想踩荣国府一脚:“这么些人伺候,还能怠慢你,荣国府也好叫自己国公府?你外祖母进宫,周瑞家的被抓走,贾宝玉挨打,怎么看也影响不到厨房。”
“就是人太多了,所以才怠慢,倒个茶都要三个人去,这不就开始乱了吗?依我看,裁去一大半的人手也够用的。”
林黛玉这么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主要是她长久的观察荣国府,甚至说句有些出格的话,她想过跟贾宝玉成亲后两人怎么过日子,她又该如何管小家的。
她暗示过凤姐姐,明示过宝玉,最后这几句有点泄愤的话,可以说是带着怀才不遇的愤愤。
“就这一千五百人,男仆的月俸是女仆的两倍,赏赐比月俸还多,加上吃穿用度,一年也要三五万两。”
穆川听出来了她话语里的负面情绪,便顺着她的意思,继续道:“荣国府不曾裁减人手?”
林黛玉摇头,叹道:“怕失了体面,也怕下人出去说隐秘。”说完这个,她情绪好了些,又担心三哥觉得她卖弄,便又柔声道,“三哥可别学他们。”
那是,荣国府彻底一个反面教材。
穆川笑道:“我忠勇伯府的下人签的都是长工约,三五年的有,最长十五年,以后想走想留随他们。若是不想走,留下来我给他们养老。”
林黛玉笑了起来:“三哥不怕他们出去乱说?”
“我有什么隐秘呢?我对他们都挺好的,我手握京营守卫军,又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还是忠勇伯,二圣宠臣,他们若是真的想走,我也不会拦他们。”
林黛玉笑得更开心了:“你怎么没有隐秘?你一顿吃十五碗就是忠勇伯府最大的隐秘。”
说完她便咯咯咯笑了起来,穆川无奈:“你这就是瞎调皮捣蛋,上次是碗太小,我在家只吃三碗饭的。”
正巧伙计来上菜,林黛玉便不说话了,只看着穆川笑。
还没出十五,正经过年的日子,伙计上菜还有些吉祥话,比方:“红红火火油爆虾!金玉满堂龙井虾仁!节节高升油焖笋!”
“行了。”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原因无他,他家黛玉的眼神里的笑意越来越放肆了。
“菜端上来就行,你下去吧。”
伙计很快把菜摆好,行个礼下去了。
穆川道:“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嘲笑你三哥。”
“三哥有什么不能笑的?又不是三叔。诶呀,说错话了。”林黛玉主动把手伸了出来,“好三哥,你轻点。”
只是不等穆川伸手出来,林黛玉又把手缩了回去:“你还要我教你写字呢,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该是师父打徒弟手心的。”
她这模样,就叫穆川心痒难耐,他慢吞吞把手伸了出来:“叫你打两下也无妨。”
哪知林黛玉竟突然正经了起来:“人家吃饭呢,再说万一你学得好,不用打也能成才呢?”
穆川还能干什么呢,他只能夸张地无奈叹气:“不过半月未见……”
“虽是半月,却是两年。”
“若是像你这么算,咱们四十五年没见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是九个月。”林黛玉笑道:“那诗说的是三月,三秋,三岁,若三秋就是三年,那三岁又是什么?”
穆川叹道:“看来不仅要你教我写字,这些诗书典故,你也得教教我。”
“你再陪我吃两顿饭,兴许我就答应了。”
等吃过饭,掌柜的亲自过来送了一碟水果。
这个季节,又是过年,新鲜水果多半是骑马送来的,不说价值千金,但也是寻常人家吃不起的东西,穆川领了他的好意,笑着问道:“今儿的菜不错,伙计的切口也喊得挺好,这是我赏他的。”
穆川摸了银锞子出来,放在桌上。
掌柜的替伙计谢了赏,又笑道:“还有件事儿求您。上回来的那个邓老先生,点心做得很是不错。我知道他已经开了铺子,只求他能给我们特供些点心。”
穆川笑道:“你消息倒也灵通,他店里的确有我三成干股,我答应了,你去跟他谈吧。他手艺的确不错,陛下也夸过的。”
掌柜的更高兴了,他道谢出来,穆川又给林黛玉道:“咱们家的铺子,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叫他做给你吃便是。”
林黛玉是巡盐御史家的女儿,自然明白在京里开铺子不能没有靠山,也明白那三成干股是怎么回事儿,但如今心境不一样了,她更在意的,反而是咱们那两个字。
以前三哥也说过不少次的,她竟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三哥真好。”林黛玉叹气道:“三哥可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的生日——你别说,你知道就行。”
穆川了然的点点头,这是不好意思了。她害羞的时候好看,张牙舞爪的时候也好看,嘲笑他的时候——不好意思,这个他也觉得好看。
“你过生日想要个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黛玉想了想:“自打认识三哥,得了不少好东西,三哥什么都能想在前头,我——我想要个百花裙,外祖母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廖记出过一个蝴蝶裙,走起路来蝴蝶跟飞起来似的,全京城都喜欢的,我想比照那个,要个百花裙。”
穆川一脸的:“你这也算要求?”
林黛玉笑了两声:“三哥自己想,对了,不许按照一岁两岁三岁这么送,我明年——你知道的,就按照那个岁数送。”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在院子的袖珍版苏氏园林里逛着,林黛玉又问:“三哥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她一开始就是想知道三哥的生日,直接问又有点不好意思,便拿自己生日做个引子,没想被他岔开,竟像是特意要礼物一样。
真是的,都怪三哥。
“大概是五月前后,八月也行。”
“这个也好算前后的吗?八月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家里原先是种地的,你也知道。我早先是叫穆三的,我爹娘就认识三字,哪里有心思记我的生日?只记得是端午前后。至于八月,就是我义父寻着我的日子,也算是我的生日。”
林黛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穆川笑着劝她:“我且问你,你既然知道我有两个生日,你打算送我几样礼物?”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三哥心眼子怪多的。”
穆川便也笑话她:“心眼子多的人才会觉得我心眼子多,一般人都很同情我的。”
“咱们两个心眼子都多。”林黛玉假意安慰,实则调侃。
两人绕了几圈稍消消食,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穆川打算送她回去,林黛玉又问:“周妈妈可好?”
穆川道:“这我倒不知道。案子是宛平县令办的,我还不曾过问,明儿是吏部的宴会,他应该也去的,我正好问问。”
说完了正经的,下来就是更正经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她,这位周妈妈这一生也算是少有跌宕起伏了,住过国公府,下过大狱,马上就要住营房当苦力了,别的不说,朝廷里一大半官员都没她曲折离奇。”
“还有从京城到平南镇这段路——就是我爹娘,这辈子也就只来过京城,也就是方圆一百二十里活动。她呢?五千里路,乖乖,千里之遥都得遥五次才赶得上她。”
林黛玉不知道她三哥是怎么用这么严肃正经一张脸说出这么讽刺的话来的,她笑得直不起腰:“就这你还让我教你诗词成语典故?谁都不及你会用成语。”
两人又坐马车回去,这次林黛玉就不那么紧张了,她甚至还有心情又点评了一句:“三哥跟马车的确不太般配。”
回到荣国府,穆川又叮嘱两句必要的废话,看着轿子来了才告辞离开。
紫鹃一直沉默着跟着,她一天都没找到机会单独问忠勇伯,憋了一肚子的烦闷,等回到潇湘馆,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姑娘,您跟忠勇伯……似乎是有些逾矩了?他毕竟是个伯爷,又是长辈,姑娘……还是敬着些的好。”
“胡说八道。”林黛玉也不恼,说话还带着笑意:“我叫他哥哥呢。”
她今儿特意带了紫鹃出来,不就为了这个?
若是带雪雁出去,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基本都没反应。
只有紫鹃,虽然有忠心,但也有荣国府,她是真真正正觉得荣国府是个好地方,觉得“林姑娘就该跟宝二爷在一起”。
特意叫她听见两句,不就是为了让紫鹃看看,三哥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所以三哥有问题,她也有问题,可三哥偏偏不觉得她有问题,所以还是三哥的问题。
三哥坏。
林黛玉轻笑几声:“好了,你去歇着吧,别累坏了。雪雁,拿了那身浅紫的衣服来,我去看看宝二爷。”
林黛玉到了怡红院,一进去就笑了:“今儿热闹,都在。正好我来,那就更热闹了。”
贾宝玉坐在榻上,没着外袍,只穿着家常的短衣,他那块玉虽然还带在脖子上,但头上没带冠,只拿一根束带绑着,手捂着脸。
他对面一排椅子坐着三春姐妹三个,史湘云正对着那个大镜子照,薛宝钗则是站在多宝阁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妹妹坐。”贾宝玉笑道,“袭人看茶。”
史湘云道:“正好林姐姐来了,你看看爱哥哥脸好了没有?我觉得还有些肿,她们都说好了。”
“原来是你把你爱哥哥看得害羞捂住了脸?这有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再歇两天,依我说,还是歇好了再说,免得外祖母担心。”
薛宝钗笑道:“正是这个理,宝兄弟最是孝顺,怎好叫老太太担心你?等再好些了再去请安。”
贾宝玉只觉得林妹妹跟往日不太一样了,尤其是她脸上的笑,叫人有些害怕,但这种害怕又不叫人讨厌,反而想要亲近。
“其实也好得差不多。”他下了榻,招呼袭人:“给我更衣,你们稍坐坐,咱们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探春自打听了林黛玉跟忠勇伯的事儿,总有些不自然,她笑道:“林姐姐来,宝玉就好了。”
以前听见这种话,林黛玉多半是会害羞一下的,今儿听见,倒也害羞,只是多半都是装的。
“八成是馋老太太屋里的饭了。一生病就叫吃清淡些,可他又不是正经生病,大过年的,咱们吃肉喝汤,他只有清粥,这可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几人配合着笑了起来,里屋还传来贾宝玉的声音:“林妹妹惯会拿我打趣儿。”
等贾宝玉换了衣服又带了冠,几人一起往贾母屋里走去。
贾宝玉跟林黛玉相伴多年,不得不说,察言观色这一条他是修炼到了满级。
他默默走到林黛玉身边,小声问道:“你刚来时我看你,就知道你有事寻我,可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但在荣国府这么多年,她也被贾宝玉当了许多次挡箭牌,她如今拿贾宝玉当挡箭牌,也是应该的。
而且这不好意思也不是对贾宝玉的,而是对她三哥的。
“我是觉得,这两日吃得油腻腻的,明儿叫李贵去吴越会馆给我点些菜来,我这儿有牌子,我想想要什么……嗯,要一个桂花糖粥,一份梅花糕,还要一份肉汤圆,另再来两样小菜,看他们那儿什么新鲜就要什么。”
“咱们也能做梅花糕的,干嘛去那儿点?”
那自然是想着下回好跟三哥有点“谈资”。
林黛玉瞪他一眼:“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找赖管家。”
“好妹妹,我就问问。”贾宝玉忙求饶道。
“可别忘了,一会儿我叫丫鬟把牌子送来,都是记在忠勇伯账上的。”
林黛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最后一句,但说出来了的确是挺开心。
贾宝玉一瞬间就蔫了。
虽然贾宝玉不知道“你们的未来不必有我,但你们的现在有我参与”这等有哲理的话,但……他心情复杂到把厨房所有的调味料都混在一起,都调不出这个百感交集的味道。
等到了贾母屋里,大家行过礼,贾母就拉着贾宝玉的手端详了许久:“脸还疼不疼?吃饭疼不疼?还是喝粥吧。”
贾宝玉不太乐意:“好些了。这几日吃的全是粥,想吃些咸咸的有味道的东西。”
“才清淡了几日就馋了?”贾母笑道:“有腌的鹅肉脯,正好蒸两块来给你下粥。”
众人一起又去花厅吃晚饭。
林黛玉午饭是出去跟忠勇伯吃的,贾府的婆子们也知道,晚上给她准备的饭也很合胃口。
“这是给林姑娘的青稞芋头牛奶粥。”
要不怎么说荣国府的下人才是眼睛最尖,最能看清形势,最会见风使舵的呢,不仅从对她的态度大转变能看出来,从他们管迎春叫二木头,探春叫玫瑰花也能看出来。
一个刺了也无妨,一个碰一碰就扎手。
也正应了人人都敢欺负迎春,人人都要敬着探春。
林黛玉便夸奖了一句:“孟婶子如今是越来越会伺候人了。”她从荷包里摸出个银锞子递过去:“大过年的,孟婶子也高兴高兴。”
孟婶子当然高兴了,毕竟林黛玉给的是个二两的银锞子。
“谢林姑娘赏!”
“谢我做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反正银子也是周妈妈送来的。虽然原先打赏都是几百钱这么来,如今一下子涨到二两……至于会不会抬高荣国府的物价——
林黛玉跟薛宝钗笑了笑,反正最担心的肯定不是她。
薛宝钗是真的有点困惑了。
将心比心,若是她有个像忠勇伯这么样样都好的“三哥”,她肯定是不会再在荣国府浪费时间了。
可林丫头……怎么也学起她来,开始大力打赏婆子了?
忠勇伯总不能是来助力她当宝二奶奶的吧?
薛宝钗心事重重的,吃饭不说话勉强能过去,吃完饭闲聊的时候,谁都能看出来她心不在焉。
贾母便道:“既累了就早点回去,倒是显得我不近人情。”
薛宝钗跟薛姨妈忙起来告罪,薛宝钗歉意地笑道:“这两日贪玩累着了。”
贾母没理她们,而是慈爱地吩咐:“宝玉也回去歇着吧,还得养病。你们也都回去,我还没歇过来呢,也得早点睡。”
贾母把人都撵了出去,贾宝玉正想去跟林黛玉说话,却见林黛玉笑盈盈地挽住了薛宝钗的胳膊。
薛宝钗被吓了一跳,林黛玉压低声音,小声道:“以前是我误会你了,你确实不容易。”
别的不说,自打薛家携家带口住进荣国府那一天起,就没有薛家了,因为她们已经放弃了自家的“门”,住在了荣国府的门下。
薛宝钗讪笑两声,胡乱道:“哪有什么难不难的?”
她心怀不满,但又不敢反驳什么。林丫头如今是起势了,从过年前到现在,她几乎是一天三顿讽刺自己,搁她这儿下饭呢。
“我今儿出去,才发现就连马车这种东西,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出来。若不是你在荣国府,咱们一直同吃同住,我竟察觉不到这个。还是今儿出去看了人家的小马车才发现,怪不得你总说要体面。”
薛宝钗只想把她的胳膊甩开,她怎么这么会说话?她这么怎么会戳人心窝子!
“我三哥的马车又大又宽敞,得四匹马才能拉动,可寻常人家出门,只能坐一匹马拉的小马车。别说我三哥了,就是你挤进去都憋屈。”
专门重读了的寻常人家,指的是谁不用说了吧?
薛宝钗咬了咬牙:“我们薛家祖上——”
“你也别总劝邢姑娘要省俭,她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怎么就不能想着富贵闲妆?如今虽然是寒门,但毕竟还有个门,除了明黄,那是谁都穿不得,剩下她有什么不好上身的?若是不知道你的为人,八成要觉得你是在嫉妒人家了。”
林黛玉说完抿嘴儿一笑,怪不得薛宝钗天天要教育人,还要在她面前装母女情深,还挺好玩的。
“你说是吗?咳,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这个,我就跟你说。”
林黛玉一脸咱们两个最好的表情,薛宝钗忙指了指路口,声音都没压住:“天气冷,你赶紧回去吧,我也得快点走,一会儿天黑了。”
“宝姐姐怕什么天黑?这条路你走的比小厨房的人还熟,摔不了的。”
大观园里,既没太太也没薛姨妈,探春虽然没听见前头,但她看见薛宝钗要落荒而逃了,她立即也跟了一句。
反正不说白不说。
第55章
穆川回到忠勇伯府, 先叫了手下人来问:“可有新消息?林家人寻到没有?”
手下应道:“已安排了三批人马出去,只是并无新消息传来。”
穆川挥挥手叫人下去。
他原本的打算,是寻找林家人之后, 假借他们的名义, 给林黛玉在外头置办些宅院铺子等。
主要是想打破她对荣国府的依赖,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心理上。
当然这个“假借”是大面上糊弄荣国府的, 他跟林黛玉会说实话,还会事先跟皇帝通个气儿。
但今天去见了人,他才发现荣国府真就挺癫。
周瑞一家都全进了大牢,怎么荣国府还是没把她供起来?看来是力道不够。
所以穆川想着,若是再寻不到人,他就要找手下去假扮林家人了。
做了决定,他又整理出这两日抄写的《千字文》来,把最后一点抄完,又叫了申婆子进来, 吩咐道:“明天早上把这送去给《林姑娘》, 就说我想十五之后正式练字, 问问她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申婆子笑着应了, 又问:“就这些?”
穆川笑她:“我过两日还去,有话自己能说。”
申婆子不太甘心的走了。
穆川又想, 他能给林黛玉撑腰, 但封建社会嘛,真正给一个人底气的还是皇权, 所以最终还是得落在皇帝身上。
虽然四五年的心结不是那么好解,但皇帝的心结若是还解不开,他一样要加大力道。
第二天便是初十,李贵依照贾宝玉的吩咐, 天刚亮就去了吴越会馆。
他年长些,性格也比茗烟沉稳许多,虽然吴越会馆今天不对外营业,但他手里拿的是高等级的牌子,点的又是常备的品种,所以很是顺利的取到了饭食,回到荣国府的时候才辰时二刻。
贾宝玉也是一大早起来,他大概也能觉察到林妹妹有些疏远他,如今好容易让他做点什么,自然也是很上心。
得到二门婆子传来的消息,贾宝玉放心道:“叫她们把东西送去老太太屋里,袭人,给她些赏钱。”
贾宝玉吩咐完,便急匆匆往潇湘馆去了。
林黛玉才梳洗完,正坐在镜子前头,身后两个小丫鬟给她梳头。
“你们姑娘可起来了?”
紫鹃把手里的水盆递给小丫鬟,迎了贾宝玉进来:“正梳头呢,二爷坐。”
贾宝玉已有几次想进里屋的举动,尤其是上回惜春留宿那一次,事后林黛玉就好好吩咐了潇湘馆的婆子丫鬟们。
别说她卧室门口常年两个婆子守着,就是紫鹃,看见贾宝玉也得拦。
贾宝玉看着屋里几个丫鬟婆子戒备的眼神,加上上次的确是惹得妹妹不快,他没精打采坐在最靠近里屋的椅子上:“好妹妹,从前你梳头不避着我,上妆也没避着我,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分了?原先小时候咱们只认识一两年,都比现在相处十多年要亲近。”
“淡些,别太繁琐,今儿穿浅色的衣服。”林黛玉吩咐完丫鬟,才稍稍扬起声音:“二爷读些书吧,《礼记》都写了的。”
一句话就呛得贾宝玉没了动静。
气氛有些沉闷,至少贾宝玉觉得挺沉闷的。
紫鹃忙端了茶上来,笑道:“这是姑娘新得的青霜古藤茶,宝二爷尝尝?”
贾宝玉喝了两口,给了紫鹃一个感激的眼神,提起声音邀功道:“妹妹吩咐我做的事儿,我都办妥了。”
“那东西呢?”林黛玉问道。
贾宝玉笑道:“我叫她们送去老太太屋里了。”
“你叫老太太看着我吃?”林黛玉诧异地反问。
贾宝玉忙道:“我给老太太也订了一份,还有一份是给太太的。我想着老太太平日那样疼你,太太……待你虽然严厉些,但也没少关心你。正好借这个机会,也算是借花献佛,表表孝心。”
当然潜意识里可能还有点想要报复忠勇伯的意思,虽然有点幼稚。
林黛玉原本想着,他若是好好订了,正好拿去气——试探三哥,他若是出点什么幺蛾子,也能拿去试探三哥,还能借机跟贾宝玉吵一架。
虽然左右都是她赢,但这何尝不是双赢呢?
“你拿忠勇伯的东西给外祖母跟二舅母表孝心?”
“不能这么算。”贾宝玉分辨道:“是你的孝心。”
小丫鬟掀了帘子,林黛玉从里头出来。
“我问你,大舅母可有?”
贾宝玉安静了。
“凤姐姐跟珠大嫂子的呢?”
贾宝玉不说话。
“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的?薛家两位姑娘可有?你湘云妹妹呢?你上回订不好吃的东西还想着她们,怎么这次没有了?”
“林妹妹……我……既然是忠勇伯的东西,也不好用他太多。”
林黛玉冷笑一声:“这会儿你又知道是忠勇伯的东西了?你倒是没想着给你自己也点一份。”
贾宝玉脸上微红:“妹妹何必这样挖苦我?”
“你去跟外祖母和二舅母说,这东西是花的忠勇伯的银子,你看她们吃不吃。”
贾宝玉又没话说了。
再说他考虑不周,但他一向被众人捧着,这么连着被抢白,就是对着他林妹妹,也是受不了的。
紫鹃看得焦急,只想出来打圆场,但姑娘待她越发的疏远,她也有点不敢。
林黛玉又催促:“你还不去?别又叫外祖母跟二舅母替你收拾残局,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
贾宝玉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仕途经济”这四个大字儿,他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妹妹既然不愿意搭理我,我走便是,妹妹好自为之!”
只是他走了还没两步,林黛玉忽然叫道:“宝二爷!”
贾宝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只听得林黛玉道:“牌子呢?”
贾宝玉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我这就叫人给你送来!不过一块牌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林黛玉轻笑了一声,贾宝玉转身力道之大,冬天的长袍下摆都给他踢起来了。
等贾宝玉出去,紫鹃这才吞吞吐吐道:“二爷也是为了姑娘好,二太太不大待见姑娘,多孝敬孝敬二太太,将来也好——”
“你倒心疼起你宝二爷来了?”林黛玉反问,“你究竟是谁的丫鬟?”
问完这个,林黛玉倒是觉得自己多余问,紫鹃是荣国府的家生子,身契在荣国府,父母兄弟也都在荣国府。
紫鹃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我一心只有姑娘!”
她这样子,叫林黛玉看了反而觉得疲惫:“你磕什么头?”
紫鹃眼圈一红,哭了起来:“姑娘生气归生气,别不吃饭,身子骨好容易养好了些,万万不可为了我又气坏了。”
林黛玉正想叫她外头待着,雪雁低头屏气进来,看都不敢看紫鹃一眼,小心翼翼道:“姑娘,申妈妈来了。”
“还不起来?”林黛玉又吩咐雪雁:“请进来吧。”
紫鹃忙起身,抹了抹眼泪,收拾了贾宝玉方才用过的茶具,端着出去了。
申婆子很快进来,先给林黛玉行了 个礼,又说了两句新年贺词,这才笑道:“这是我们将军抄的《千字文》,叫我给姑娘送来。”
林黛玉脸上还有些不好看,听见三哥才算好些,她接过那一叠纸,先翻了两页,总之跟上半本相比,并没有什么长进。
“倒是难为三哥了,大过年的抄这个。”
申婆子也跟着她笑,又问:“将军还叫我问姑娘,若是正月十五之后开始习字,还要准备些什么?”
“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林黛玉想了想,“无非就是纸笔等物。有些人家嫌纸贵,也先用树枝在沙坑里写。不过沙坑里写只是识字,跟拿纸笔写的差距挺大,我想三哥也不缺这点东西。况且——”
她又拿穆川的《千字文》看,笑道:“三哥虽然字还没入厅堂,但确实是识字的,也有些基础,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提笔,不像是照着画的。”
“将军若是听见姑娘夸他,肯定高兴。只是姑娘,这话等见了将军还得再说一遍。”
这哪儿是夸啊,加上申婆子说得又好笑,林黛玉又笑了几声。
才说了两句话,外头又有怡红院的小丫鬟春燕来送牌子,雪雁出去接了东西,拿回来放在桌上,林黛玉扫了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她叫贾宝玉去订些饭食,本就不是为了吃饭,叫忠勇伯的人看见,心里就更过不去了。
“妈妈方才进来,可在路上看见一个公子哥儿?”
申婆子点了点头:“见是见了,只是脾气不是很好,见了我还哼了一声瞪了我一眼。”
林黛玉忽然就觉得有点尴尬,这找的什么破话题?只是话说了一半,还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就是宝玉了。”
申婆子显然也是个捧哏高手,她惊讶的咦~了一声:“据说衔玉而生的那位哥儿?哇,早知如此,我便多看他两眼了,真真肤如凝脂,叫人好生羡慕。”
怎么说呢,虽然申婆子的皮肤看着糙糙的,但她的羡慕也一点没走心。
林黛玉笑了起来,越笑越无奈,越无奈又越觉得好笑:“该看他胸口那块玉才是。”
两人又说了两句,申婆子起身告辞,林黛玉只说路上小心。
送走申婆子,林黛玉想了想,干脆没吩咐早饭,而是拿了三哥送她的点心匣子出来,挑了两块就这茶吃了。
再说贾宝玉,他气呼呼回到怡红院,把自己往榻上一扔就不动了。
袭人坐他身边,轻轻在他胸口胡噜着,问:“林姑娘又跟二爷怄气了?这大过年的,她是一点都不忌讳。”
贾宝玉一个翻身脸冲里,一句话没说。
袭人脸上带了笑意:“二爷快别气了,气是吃不饱的。”
她又凑过去给贾宝玉拍背:“二爷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儿?我虽不好评理,毕竟林姑娘是姑娘,但说出来就没那么气了。”
贾宝玉又翻个身,这次脸冲下了。
袭人又安慰几句,贾宝玉这才一五一十全说了,袭人直接便被他惊出一头冷汗。
她素日跟平儿、鸳鸯关系最好,也常听鸳鸯说:“老太太不喜欢忠勇伯。”
她们这些当丫鬟的,说话都要先软三分,鸳鸯的不喜欢,说白了就是讨厌。
若是叫老太太知道这事儿是宝二爷办的,万一生宝二爷的气怎么办?
袭人便焦急道:“林姑娘也是,她要的东西,她又不管了,宝二爷先歇着,我去看看就回来。你若是现在不饿,就先别吃了,一会儿我叫她们给你做些别的。”
糊弄好了贾宝玉,袭人起身,贾宝玉又说:“不许带回来。”
袭人在屋里还算从容,出了房间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贾母院子里。
还好还好,老太太过年进宫朝贺还没歇过来,这会儿才起,还不曾传饭。
袭人忙找了鸳鸯,跟她老老实实都说了:“不如把东西倒了,全当没这回事儿。”
“我说呢,早上没边没沿送来些粥,老太太又不爱吃甜粥。”鸳鸯笑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总归不会带出你来。”
她说着便叫了小丫鬟来,吩咐两句就算完事儿。
袭人松了口气,习惯早就成了自然,她又道:“我们二爷是个实心眼的,林姑娘既然能想到这些,又不提前告诉我们二爷,完了还要生气,唉……林姑娘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听了这话,鸳鸯眉头微皱,以前说说倒也罢了,如今风向不一样了,没见忠勇伯带林姑娘出去,老太太只当没看见,能糊弄一天是一天的,袭人这么说,万一叫林姑娘知道了,岂不是要连累全府?
鸳鸯提醒道:“林姑娘也不过是个姑娘,比宝二爷还小一岁呢,她如何能想到这些?你也别猜了,赶紧回去伺候吧,你们那位爷闹腾起来可了不得。”
“咳,我也就是着急,你不知道宝二爷那个伤心的样子。林姑娘是姑娘,我心里自然是供着她的。”袭人一边笑一边说:“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累,有事儿叫下头人做。”
不多时,又有潇湘馆的丫鬟来说林姑娘今儿胃口不好,不来吃早饭了,鸳鸯想了想,进去里屋,笑意中带着点诧异:“今儿可是巧了,林姑娘跟宝二爷都说胃口不好,不来吃饭,免得叫老太太看了倒胃口。”
鸳鸯是听过贾母的“两个冤家”言论的,她又笑着,刻意往两人闹别扭这个方向引导。
果然贾母并未多想,而是笑道:“不吃就不吃吧,这么些人伺候呢,还能饿着他们两个不成?”
临近午时,穆川到了吴越会馆。
吏部尚书李大人是吴越这一片在京城最大的官,所以这几年如果有这种不是全官方的活动,基本都是安排在吴越会馆的。
穆川人高马大的,在哪儿都是最瞩目的一个,他一进去就被伙计引到了后头环境清幽的小院。
“李大人吩咐了,大人一来就请您进来。”
伙计上去叩门:“忠勇伯来了。”
开门的还是柯元青,穆川进去就见屋里除了柯元青,就是李太九,再加上伙计说的话——
“这是荣国府的案子有进展了?”
李太九笑道:“忠勇伯心思敏捷,有空也该多上上早朝。”
柯元青便恭维道:“大人忘了?忠勇伯不日就将掌管北营,到时候经常能在早朝上见到忠勇伯了。”
几人打过招呼,圆桌边上分别坐下,柯元青给穆川倒了茶。
穆川笑道:“可见进展不错,你倒卖起关子来。”
岂止是不错,柯元青笑道:“正要跟大人好好说说呢。”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自家座师,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知道是什么都能说的意思,一上来便是个大料。
“王狗儿死了。”
啊?
他们原先商议的是用王狗儿钓鱼的,穆川便问:“捉到人了?”
柯元青摇头:“未曾捉到人,也……说不好是怎么死的。表面上看,他是冬天跌到茅坑里冻死的,但是他腿还没长好,是无论如何都蹲不下去的,所以肯定不是自己去的。”
穆川没说话,只听柯元青继续道:“我也审问了他家里几人,他如厕都是刘氏和他儿子伺候的。前天夜里,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拄着拐,自己去了茅坑,而且掉下去之后竟然一声都没呼救。”
“所以是他杀?”穆川问,又道,“茅坑掉下去,不可能有硬物,也不可能摔晕过去。呼吸道里可有东西?”
“没有。”柯元青摇头:“后来稍稍审问刘氏,她说半夜忽然惊醒,看见院内有人,身边王狗儿不在,但院子里那人走得稳当,她以为是进贼了,越发的不敢有声音,后来等到天亮才敢出去,这才发现王狗儿死在茅房里了。”
“这里头有些疑点,王狗儿一家,除了他的老岳母,刘氏跟他两个孩子身上人人有伤,可见王狗儿最近经常打他们。”
“你怀疑是刘氏几个合伙动手?”
柯元青摇头:“王狗儿断了一条腿还能打人,可见他并不是全无反抗之力。仵作仔细查探了,王狗儿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也没有中毒迹象,更不曾喝酒。一个壮年男子,他家里剩下那几口人,做不到这些。”
“荣国府或者王子腾动的手?”穆川道,“他回来这些日子,的确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名帖也不曾送到我府上。我猜他是在等什么。大概他以为王狗儿死了,罪就能全推在他身上,周瑞就算脱不了罪,也不好牵连荣国府。”
柯元青迟疑了一下:“捕快倒是在墙上发现半个非常模糊的脚印,大小像是成年男子的。”
穆川看懂了他的暗示,道:“如果是王子腾动的手,那必定不会留下痕迹。他既然能擦掉其他痕迹,为何要留半个脚印?我倒是觉得,什么痕迹都查不出来才更匪夷所思。”
李太九忽然道:“我倒是跟忠勇伯想的一样,王狗儿自己不能动,刘氏跟他两个子女还有老岳母做不到这些,但他杀又查不出来证据,在他家附近的捕快也没看见人,这就够了。”
没有证据就要讲动机,王子腾手下有这么厉害的人,陛下也要忌惮的。
“只是……怕王子腾反倒要说大人栽赃嫁祸。”
“无妨。”穆川笑道,他提前做了那么多铺垫是为了什么?“你只管写上怀疑仇杀,把我也列在仇人名单里就成。然后还照上次那样,让他先出来说话。”
柯元青叹气,他倒不是为了别的,眼看升职在即,忽然来这么个案子,有点影响他的前程。
但他座师和这位二圣宠臣都这么说,甚至连思路都跟他不一样,他便也放弃了原先的念头:“那就以疑案交上去?请刑部派更有经验的官员查案。”
“行了。”李太九有点不满意他的表现,“下头的我来说,你开头就讲这个,可见格局还是太小。”
穆川帮柯元青挽尊,笑道:“这正是父母官该做的,将来才好走得远。大人能有这样的弟子,可见后继有人。”
李太九也客气两声,笑道:“罢了,既然忠勇伯给你面子,你继续说吧。不过后头的事儿再查起来的确不是他这个县令能管的了。”
柯元青纠结的也就是王狗儿被杀案,其他倒是没什么可纠结的。
“周瑞一家在大牢里关了许多日,也知道没人来救他们了,倒了不少案子出来。”
柯元青甚至还拿了张写满字迹的纸出来。
穆川挑了挑眉毛:“看来是真说了不少隐秘。”
柯元青笑道:“周瑞交待,荣国府管家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在漳安州做州官。”
“他们这是找死!尤其是给他改身份的人,罪无可赎!”李太九忽然恶狠狠地道,“你继续。”
“祖上三代都是奴仆,这一家都是死罪。”柯元青又说第二条,“荣国府大房的贾琏,在国孝跟家孝期间娶了二房。”
“这也是死罪。”李太九道:“不过却不好查。”
“周瑞说,这事儿当初闹过,那位二房原是有夫婿的,曾告去都察院,就是被停职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办的案子。原本跟她定亲那人叫张华,已经叫人去差了。”
穆川点头:“柯大人辛苦了,过年还如此劳累。”
柯元青不好意思笑了一声:“全是周瑞说的,我连板子都还没打过呢。”
李太九笑骂道:“不许卖弄!”
“还有两件案子牵扯到了贾雨村,说是荣国府大房老爷看上几把扇子,那人不卖,贾雨村就寻了个罪名抄家,扇子也归公了。”
李太九又叹气:“这个也不好查,没法证明归公的扇子就在荣国府,就算找到苦主,扇子也极好销毁的。”
“另一件就是贾雨村帮王子腾的外甥脱罪。下来就是放高利贷,逼婚害死人等等。这些跟前头比,都是小罪,但真算起来,他们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穆川没来的时候,李太九就跟柯元青说过,若是前头的案子都查不出来,后头这几样就很重要了。
穆川劝道:“大人着相了,咱们当官的,尤其是朝廷重臣,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陛下的信任,只管报上去就行。”
李太九捋着胡子笑了笑:“我是真开始期待跟忠勇伯同朝为官了。”
“还有周瑞一家。”柯元青莫名蔫了起来,“他们的案子下官就能结。侵占他人土地,伪造公文,倒卖爵产,还有良贱通婚。对了,上回跟大人说的周瑞女婿的官司,他跟人喝酒起了争执,把人头打破了,那人没过多久就死了,正好在致人死亡的期限内。数罪并罚,全家流放平南镇。”
这原本就是意料中事,虽然是罪魁祸首,但身份差距过大,解决了就行,并不值得过多关注。
柯元青笑道:“前两日不曾请示大人,便把江氏抓入大牢,主要是想着也得叫她体验体验大牢生活,不然怕是来不及了。”
穆川大概也能猜到江氏就是周瑞家的姓,他叹道:“我只知道她是周瑞家的,没想进了大牢,却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姓氏,可见大牢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李太九脸上有了微妙的笑容:“忠勇伯这个风格,就很适合上早朝。”
“说起来下官也有不解之处。”柯元青表情轻松地问,“荣国府这个国公府非常奇怪。大房虽然袭爵,但是不管家,不继承家产。”
李太九也道:“我还去查了当年的底子,只说是太上皇同意的,并无写原因。”
穆川一下子就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了,他笑道:“既然只有太上皇知道,我回头去问问,问好了告诉你们。”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柯元青道:“县衙有个文书位置空出来了,大人若有认识的人推荐,不如叫他赶紧过来,正好趁这两日不忙,好好学一学。”
“我打算叫我弟弟去。”穆川说得也挺直白:“还得给他取个合适的大名,我叫三儿,他叫四儿。”
穆川的名字怎么来的,大家都知道,两人都善意地笑笑。
柯元青提醒道:“文书进去算吏,九年三考都合格之后,能升到官,大人若是想叫他做官,需得提前准备才是。”
“这就看他自己了,不过做官就要颠簸流离了,他未必肯。”
两位正经科举出来的官都冲他翻了个白眼,这位忠勇伯还真是会用成语。
正好伙计来敲门:“大人,到了开宴的时辰了。”
三人两前一后出来,李太九忽然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通,如果王子腾能对王狗儿一家动手,为何要放过周瑞一家?这案子并不小。”
穆川笑了几声:“上回柯大人还同我讲了他的升迁之路,王子腾的官来的太容易,况且牵扯也是牵扯荣国府,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荣国府要是半倒不倒的,岂不是更要依附他王子腾了?”
李太九笑道:“听说王家要有女儿嫁去保宁侯府,我得叫人去提醒提醒保宁侯,好好看看贾家的下场。”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啊。”穆川叹息道:“大人可别担这个罪名,兴许不等结亲,王家也就倒了呢。”
李太九实在是喜欢穆川这么三句话两句都能讽刺的风格,他忽得笑了起来,给穆川作了一揖,叹道:“当初我是真没想到这案子能牵扯这么大。”
给贾家奴婢办身份那一条线的官员,官职是肯定没有了,性命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还牵扯到了不少户部的官员。那可是户部啊。
穆川还了一礼:“恭喜大人得偿所愿。”
李太九笑得更灿烂了:“同喜同喜。”
第56章
穆川超喜欢吏部的宴会。
饭菜好吃, 吏部从上到下说话又好听又友善,还听了不少吴越一带的风土人情跟笑话,他超满意的。
临走的时候, 穆川去跟李太九告别, 笑道:“过两日便要去上任,副将、帐房、伙房、兵器库等等的管事都要换新的。大人家里若是有想要从军的青年才俊, 不妨介绍两个,我也好多些人使唤。”
李太九都做到吏部天官,马上就要入阁的,家里子侄也多,更不是人人都合适科举的,当然他也不能给忠勇伯送去酒囊饭袋,这明显是两人深度合作的第一步,得是真·青年才俊才行。
他仔细想了想,道:“我还真有一个侄儿, 过了十五我叫他去寻你。”
只是说完, 李太九又有些担心, 毕竟穆川这张脸真的很正直, 虽然已经一起私下捏过好几个窝窝了,但只要他不开口, 李太九就担心他被人骗。
“京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 将军也别许出去太多人情,别叫人插进手脚来。”
穆川笑道:“正是在京里, 捂那么严做什么?一点消息传不出去,我又不打算做什么。回头我还要请陛下派个监军来。”
李太九明白了,这是叫皇帝自己看有多少人想要插手北营。他看穆川的眼神顿时不对劲了。
“咳,大人的子侄自然不在此列。况且他们一直好奇我是怎么近乎无伤打下土司村寨的, 正好叫他们看看我是怎么练兵的。”
“可若是叫人学了去……”
穆川笑道:“李大人,你能做到吏部尚书,当年科举想必至少也在二甲?”
李太九点了点头,骄傲地说:“二甲第二名。”
“那当初跟你一个私塾的学子呢?跟你一届科举的进士呢?”
李太九明白了:“忠勇伯这份自信,叫我汗颜。”
“同一个老师教,有人连秀才都考不上,真叫他们学去又能如何?无非大家一起进步,等他们都能跟上了,我就能拿出更行之有效的练兵法子了。”
送走穆川,李太九跟一直跟在身边的柯元青道:“忠勇伯……难怪他是忠勇伯。可惜了,若不是他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我也想把女儿嫁给他。”
柯元青只听见那个也字,他笑道:“可惜我女儿还小,我妹妹又大了些。”
两人大笑起来,又回去吴越会馆。
穆川回家歇了半日,第二天又是一天的宴会,眼看着已经是正月十三,穆川又收拾了两盒点心,进宫面圣去了。
这次他的套路又不一样,他叫太监把其中一盒点心送去了大明宫,然后亲自带另一盒去了御书房。
皇帝看着有些憔悴,很有长假结束最后两天“我不想上班”的那个风格。
穆川笑道:“新做的点心,上回过于仓促,这次的材料虽然还不是他亲手准备的,但已有他巅峰时七成功力了。”
“做个点心,生生叫乔岳说成《七侠五义》的风格。”皇帝很是给面子尝了两块,“一会叫白忠跟你回去,朕给你换的那两处宅院妥了,叫他带你去看看。”
穆川觉得皇帝真是个好皇帝,然后道:“陛下,说起来林姑娘是真的有点惨,您说臣找人假扮林家族人把她接出来如何?”
皇帝笑骂道:“你觉得跟皇帝说这种事情合适吗?”
“那我也没别人可商量了。”穆川非常的理直气壮,“我也差人去寻林家人了,可不知怎么,竟是一个都找不到。”
“朕不知道!朕就当没听见。”
穆川立即便行礼:“谢主隆恩。”谢完恩,他立即又换了个严肃正经的话题,“臣初来乍到,京里衙门又多,北营的监军,想请陛下给指派一个懂行的。”
正经的话题,加上他严肃的语气和正直的脸,反倒叫还没转过来的皇帝有点不好意思。
“朕知道了。”皇帝说了万能回答,说完又觉得是敷衍,便又道,“朕得好好想想。东南西北四营,北营是距离边关最近的,朕要慎重些。”
说是距离边关最近,但真的大军靠走的过来,也得一个月。
穆川板正一张脸:“谢陛下。”
皇帝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方才太严肃了?乔岳好容易说些私事……
“唉。”皇帝叹了口气,“你别叫人假扮林家人,你先叫人假扮林家下人,这就……至少在《大魏律》里,问题不大。”
皇帝真是个好皇帝啊,手把手教你卡《大魏律》的bug。
穆川感激地看着皇帝,又道:“点心虽然好,却不能代替饭菜的,陛下再喜欢也别多吃了。”
皇帝失笑,刚才他真是多余吃点心。
穆川又跟皇帝说了会儿话,皇帝再次强调了北营的重要性,接着又是两句“朕信你”,才放穆川离开。
出了御书房,白忠已经等在外头了,穆川歉意地笑笑:“还得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白忠笑道:“那我去北门候着大人。”
穆川一路到了大明宫,路上走得挺快,到了大明宫反而开始犹豫——至少大明宫的太监们看他是犹犹豫豫的。
不过也没让他犹豫太久,戴权出来了。
“将军怎得还害羞起来?”
穆川拱了拱手:“愧对太上皇。”
戴权一惊,微皱着眉头强行笑道:“咱家不信。将军做了了什么?可否告诉咱家,咱家也好帮着周旋一二。”
穆川便把柯元青查出来的事情全说了:“荣国府实在是……太上皇怎得会……唉……”
他这欲言又止的,戴权也听出来了,这不是愧对太上皇,这是觉得太上皇品味有问题啊。
但俗话说得好,哪个皇帝年轻的时候没被几个奸臣骗过呢?
戴权笑道:“这就不是个事儿。将军如此回避,难道就该是忠臣所为?”
这不就试探出来了?穆川一脸愧疚:“是我狭隘了。”
戴权手一伸:“将军请。”
穆川进去大明宫,已经有了前头的铺垫,他便也没客气,行过礼就跟太上皇说了,又道:“还是戴公公点醒了臣。上皇,臣请严厉处置荣国府,不能叫他们再败坏上皇威名!”
这种“请诛奸臣”的戏份,在太上皇漫长的皇帝生涯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他非常熟练的一拍桌子,问戴权:“贾政何时回京!”
戴权应道:“按照以往的经验,最迟不过正月二十。”
太上皇又安慰穆川:“以后有什么只管跟朕说,朕虽然不是皇帝了,可也能为你做主。”
穆川顺势便问:“臣的确是有一事不解,臣去过几次荣国府,也打探过些消息。荣国府袭爵的长房虽然也不是好人,但跟二房比,只能说是私德有亏。二房……”
他摇头叹气:“上皇当初为何要让二房住了正堂又袭了爵产呢?”
太上皇一愣,他哪儿记得这个?荣国府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人物。
“朕……朝政繁忙,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如何记得?好像——”太上皇犹豫片刻,“好像是荣国公临死前上了折子?但袭爵这事关乎祖宗家法,朕当初为什么要同意这么荒唐的袭爵呢?爵位如何能跟爵产分开?”
得,李大人跟柯大人要失望了,穆川也有点失望,他也好奇这个来着。
戴权忙解释:“上皇心善,荣国公又是将死之身,不过是法外开恩罢了。”
穆川了然的换了个话题,从点心开始引到了吃上,又说自家亲娘的炸酱面一绝,引得太上皇又留他吃了午饭,还叫御膳房准备了炸酱面。
穆川夸道:“御膳房大师傅的手艺是真好。尤其是这个葱。该是酱炸好的时候放,离火后用热油来炸一炸。我娘火候掌握就不是很好,有时候葱炸黄了,就没有鲜葱的甜辣味儿,不够解腻,有时候放得太晚,葱又过生,辛辣味太足也不好吃。宫里这个刚刚好。”
太上皇被他说得又多吃了半碗面。
吃过午饭出来,穆川跟白忠到了北城的忠勇伯府。
没错,还是个“敕造忠勇伯府”,太上皇给了一块匾额,皇帝也给了一块匾额,就荒唐得叫人很喜欢。
“地方都腾好了。”小太监叫开门,白忠带着他进去。
穆川一进去就一脸的惊讶:“我原以为是……原来里头都整理过了。”
白忠意味深长的笑道:“陛下待大人的心,的确是少有的。”
穆川当时就冲着皇宫行了礼,决定以后要对皇帝好一点。
至少皇帝提起过的端午赛龙舟,他得拿个第一,还得是差距巨大的第一。
过了十五就开始练!
看完宅邸,两人出来,白忠笑道:“大人那个毫无痕迹就能把红封塞人手里的功夫,能不能教给我?我实在是……回去练了好几次,毫无进展。”
穆川笑了两声,拿了红封出来:“食指跟中指往前拨,大拇指再这么一划。”红封就到了白忠手里。
这种动作,知道要领就简单了许多,就是熟练不熟练的问题。
白忠试了四五次,就把红封拨到了穆川手里。
穆川拿了就走,白忠一愣,笑着追了上去:“大人!大人?您可不能不给太监赏钱啊。我还带了两个干儿子呢。”
送走白忠,刚回到忠勇伯府,穆川就听手下回报,他吩咐人找的好玉做的玉佩得了。
穆川拿来一看,正好借这个机会再去看看黛玉。
自打上回叫锦儿去荣国府传消息之后,贾珍也关注起了忠勇伯什么时候来。
荣国府本就跟筛子一样,四处都透风,更别提是隔壁宁国府来打探消息了。
“又来了?”贾珍不可置信的问。
管事点点头:“这次没带人出去,就跟林姑娘在前头暖阁里坐着。就是……听说连丫鬟都不叫进去。”
贾珍气笑了:“三天来一次,上朝都没这么勤快,就这老太太还要继续装看不见?她总不能真傻了吧?”
贾珍皱着眉头屋里踱步:“等忠勇伯走了,我去荣国府一趟。”
穆川正给林黛玉看玉佩。
一块绿到几乎发黑,但是对着阳光看,里头一个斑点都没有,拿在手里冰凉凉的。
另一块则是莹白色的玉,也是半点杂色也无,拿在手里却是暖的,温润极了。
“一块暖玉一块冷玉。当然冬天咱们还是烧炭,夏天也有冰用,指望玉来保暖或者降温,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林黛玉哭笑不得,她才感动呢:“三哥,你这也太……牛嚼牡丹了。”
穆川反问:“你连声谢谢也不说?”
“你送了这样的东西,竟只要我说声谢谢不成?”
那他倒是想要点别的,可这会儿说也不适合啊。
“咳,头一次见面就说要给你寻两块好玉来,如今才找到,倒是不好说谢谢。只要你别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就行。”
“谢谢三哥。”林黛玉好好玉又收回了木匣子里,故意小心翼翼地问,“十五还去看灯吗?”
穆川点头:“当然,我都安排好了。还专门去钦天监问了天气,晚上冷,你穿个厚些的披风,等走起来能稍微热一点,里头别穿太厚,方便走动。”
他吩咐完这个,又问道:“你可知道周瑞家的姓什么?”
啊?这又是什么话题?林黛玉思忖道:“不知道,三哥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周瑞家的姓江,判词上写了。她们一家就要发配了,跟我的下一趟车队去平南镇,应该是正月二十左右出发。你可要去送送她?”
“三哥也太坏了。”林黛玉嘴角一翘,“要去的。”
穆川便呵呵了两声,林黛玉原本是想引出自己受委屈,好叫三哥来安慰她。
只是见了三哥就难过不起来,到现在她嘴角都带着笑,哪里酝酿得起来情绪?
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强行伤感了。
“三哥……”林黛玉悲悲切切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穆川原本坐在她对面,立即又换到了她身边,“哪里不舒服,哪里受了委屈,哪里不开心,都告诉我。”
原本是装的,但听他这么柔声安慰,林黛玉还真觉得委屈了。
“我前儿想吃甜粥,我又在府里出不去,身边的丫鬟不能出二门,婆子也不出大门的……我无人使唤,便叫宝玉替我去买些甜粥来。”
林黛玉努力回想当时的心情,却发现她骂了贾宝玉一顿还挺过瘾的……算了,还是硬演吧。
“结果他还给外祖母和我二舅母买了,我气得都没吃饭,丫鬟还劝我别跟宝二爷置气。三哥……若不是你给我的点心,我就要饿死了。”
穆川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心想还是打得轻了,反正李承武如今也认识人了,不如安排他再去打一顿,这次下手重一点。
或者这次安排他去打薛大爷?这样按照他们京城纨绔子弟的规矩,挨打的就该是宝二爷了。
“我给你安排几个人用,一个婆子在你屋里伺候,另几个男仆在大门口守着。”
啊?这跟她计划的 不太一样。别的不说,真叫那婆子进来,看见荣国府下人那个恭敬的劲儿,三哥误会她怎么办?
林黛玉立即就修正了她的计划。三哥是个功成名就的武将,是忠勇伯府的主人,跟荣国府那些需要看长辈眼色的爷们不一样,有问题他不仅能安慰人,他是真能解决。
“不用了三哥。”林黛玉扭扭捏捏地说,“倒也没那么难受。”
快想啊!赶紧想一个能拒绝的好理由!
穆川看着面前黛玉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道:“或者我找人把你接出来。我还有一套宅院——”
林黛玉克制不住耳尖已经开始发烫了。
“我问过……嗯,专门研究《大魏律》的人,如果我找人假扮林家下人,问题不大。”
“我……不用了,三哥,真的不用。我不能搬出来的,当年……”林黛玉吞吞吐吐地说,又想起父亲母亲来,总算是酝酿出了一点伤心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问道:“三哥,你觉得——我父亲母亲其实是希望我是个男子吗?”
林黛玉拿上回史湘云私下说的,又被薛宝琴透了底的几句话问她三哥。
“我自小就学了四书五经,启蒙的是个进士,我是被充作男儿教养的,我以为这是他们疼我,可……她们说这是因为我父母想要个男孩儿。他们拿我假扮男孩儿。”
穆川心疼极了,尤其是看着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身形也不似往日挺拔,瘦小的身形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沉寂。
“不是,当然不是。”穆川肯定地说,“林大人把你充作男儿教养,是希望你开阔眼界,不要局限在后宅,以后能生活得更好。林大人跟林夫人是真心希望你好的。”
“三哥,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呢?”
穆川又道:“说这话的人,心胸狭窄,只盯着后院一亩三分田。我知道叫你不要理会她可能有点难,但谁再说你你就骂她。一次不行就骂两次,她们就不敢了。”
的确是这样,如今薛宝钗都要躲着她的视线。史湘云虽然有时候敢瞪她,但也是不敢开口的。
“可我该怎么骂她呢?”林黛玉看起来似乎好了一点,略带着急切问。
“你只说林大人不是这个意思,若是她不信,可以让她下去问问你父亲,问完了再上来嘛。”
林黛玉噗嗤一笑:“下去容易,问完了还怎么上来?”
穆川一摊手:“这就是她的问题了。”
林黛玉笑道:“都这会儿了,三哥如不就在荣国府吃饭?说起来大厨房的手艺好了许多,也有姑苏菜了,都是三哥的功劳。”
林黛玉发现了,她不能说荣国府不好,不然三哥肯定变着法儿的想把她接走,那她……就只剩下贾宝玉一个选项。
“可要叫宝玉作陪?”
不是……穆川顿时就觉得中午吃的炸酱面里的猪肉有要变成猪的趋势,然后在他胃里跑圈,还想从他喉咙里钻出来。
“叫他陪?”穆川语气里带了点冷意,“也行,正好我考考他。”
瞧见这不同寻常还很强烈的反应,林黛玉总算是满意了,她笑道:“还是算了吧,宝玉前两日挨打,还没太养好呢。这两日只能吃些清淡的饮食,还在屋里静养着。”
她一边说,一边起来去吩咐丫鬟饭菜。
穆川心里百味交集的,心说她也看见贾宝玉不靠谱的地方了,怎么还……还是老岳父的问题,没事儿给他夫人订什么婚约?
最关键还不是跟他。
“三哥?三哥?”林黛玉一回来就见他走神,叫了两声又道:“我记得三哥爱吃什么,三哥一会看看我吩咐的好不好。”
穆川有点酸,酸的不是林黛玉记得他爱吃什么,而是这么一点点温情,他就满意了。
贾宝玉真该死啊。
正值吃饭时间,后院贾母处也聚了一群人,报信的婆子一进来就缩了缩脖子。
她这个扣扣索索的样子,贾母一看就不喜欢,她板着脸道:“怎么我屋里是龙潭虎穴不成?你这个畏手畏脚的样子是跟谁学的?我荣国府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你要说什么,大声说!”
婆子无奈,也只得尽力平静地回复:“忠勇伯……林姑娘说留忠勇伯吃饭,叫大厨房准备饭菜。”
贾母气得愣了许久才说话:“那你去大厨房,你到我屋里,我会做饭吗?”
鸳鸯忙起身,笑道:“张妈妈话也不说清楚,林姑娘晚上不来这边吃了是吧?”
张妈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忙点头:“正是!林姑娘向老太太告罪,晚上不来吃饭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下去吧。”
王熙凤也往后缩了缩,生怕贾母一开口就叫贾琏去陪着。
贾宝玉的神色就更不自然了。
“林姐姐也是。”史湘云忽然小声来了一句,但因为屋里很是安静,她的“小声”连耳朵已经不太好的贾母都听清楚了,“这是荣国府,留客人吃饭,也该来先问问才是。”
贾母一直知道史湘云有些嫉妒林黛玉,觉得林黛玉来了之后,不管是她还是宝玉,都没以前待她好了。
贾母也因此有些疏远史湘云,但今天,贾母就觉得她这话还挺中听的。
“咳,毕竟是忠勇伯。”贾母笑道,“真要回来请示,怕是就显得不够大方了。”
史湘云也就敢大着胆子说这么一句,听见贾母的回应,她哦了一声也就过去了。
这边饭吃到一半,忽然又进来个婆子,贾母看着不太眼熟,那肯定就是二门上回话的婆子。
“那边又怎么了?”贾母沉声问道。
刚才张妈妈回去,那冷汗直冒,心有余悸的样子叫人害怕,这婆子也抖了起来:“忠、忠勇伯说饭菜很好,还叫宝二爷吃好了去找他,他有话要吩咐。还说宝二爷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寻个差事了。”
贾宝玉如遭雷击,连筷子都掉了。
但这话叫贾母听在耳朵里,就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表现,她不仅觉得扭曲,她还觉得荒谬。
周瑞一家十三口全被抓走了,她二儿子被急招回京,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就这忠勇伯还要考验宝玉?还要帮他找门路?
他不能真的想当哥哥吧?
这……贾母目光移向宝玉,事情匪夷所思到她很想知道忠勇伯究竟想怎么样。
“宝玉,你去看看。”
贾宝玉跟鹌鹑一样嗯了一声,又放下仅剩的一根筷子:“我吃好了。”
前院,天已经有点黑了,穆川吃好了站起来动了两下,远远就看见缩在一处走来的贾宝玉,他正想说“仪态太差”,一偏头就看见微微皱着眉头的林黛玉——
唉……黄毛不是这么对付的。
“仪态稍欠缺了些,你别担心,能治好。”
林黛玉差点没笑出声来,治好?这是能治的吗?
她小时候就常听母亲说,这位表兄“顽劣异常、极恶读书”,就连二舅母也说他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呢。
哪怕是要从娘胎开始治了。
哪里还有救呢?
林黛玉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忙掩饰地叫了一声:“宝玉。”
穆川脸黑了,黄毛可恶!
第57章
贾宝玉磨磨唧唧走了过来。
穆川又专门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强忍住没转头瞪他。
“忠勇伯。”贾宝玉行过礼,又叫了一声林妹妹。
穆川一瞬间就从三哥变成了三叔,声音沉稳得仿佛四十岁的老父亲:“嗯, 你先扎个马步我看看基础。”
林黛玉只觉得想笑, 她往远处走了两步,免得真的笑出来。
只是走过去她又觉得不好, 三哥这样高大,稍离得近一些,反而只能看见她头顶。
林黛玉便又走了回来。
穆川脸更黑了:“我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只管教他。”林黛玉忍着笑,“好好教他。”
且不说荣国府是不是战功立家,就说马步这种东西,无论哪个派别,都是拿它当基本功的。贾宝玉小时候也学过。
他一甩下摆,双腿打开下蹲,就立住了。
穆川不满意:“起来些, 高桩就行, 低桩你能坚持多久?不用在我面前献丑。”
怎么说呢, 林黛玉余光扫了她三哥一眼, 语气冷冷的,脸上也冷冷的, 还挺吓人, 再一想平日里三哥跟她说话多温和,那就——
“宝玉, 你好好听忠勇伯的。”
三哥都不叫了,穆川心酸。他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在贾宝玉背后戳了一下,贾宝玉一个踉跄, 往前扑了好几步。
“这就是你的马步?你不过是摆了个姿势而已。你可知道扎马步的扎是什么意思?”穆川摇头失望叹气,“我给你示范。”
“全身发力,自然下沉。练得是腿、是腰,更是背。”穆川也摆好姿势:“你来推我。”
贾宝玉很少受气,但真受了气,他也不是什么善茬。
况且前儿他还因为忠勇伯跟林妹妹吵了一架,心里正憋屈。虽然在他林妹妹眼里是骂了他一顿。
“得罪了,忠勇伯小心。”贾宝玉先是在他背后推了一下,穆川纹丝不动,贾宝玉又双手猛地来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贾宝玉甚至想了想要不要上脚,但这可不是自家丫鬟。
“宝玉。”林黛玉叫了一声,又跟穆川道:“我听人说,才吃过饭不好站桩的,三哥也收了功吧。”
这话勉强还中听,穆川起身道:“你每日辰时起,站桩一盅茶的功夫,等能站住了,腿不抖了,再加到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就可以扎低桩了。”
贾宝玉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又道:“多谢忠勇伯教导。”
“这可不算什么教导。”穆川道:“扎马步人人都会的,明儿起哪天我有空,我差人去叫你,你来我府上学些真正的骑射功夫和兵器使用。”
哪天有空随时去叫?
这可不行,贾宝玉承受不住这个的,他要真给吓病了她还怎么拿他说事儿?
林黛玉道:“宝玉平日里也要读书的,不如或三日或五日,定下个日子来,他也好安排别的功课。”
贾宝玉倒是……也不能说是纯感激,只能是略带感激的看了林黛玉一眼,穆川的情绪就很正常了,除了心酸就是心塞。
“也好。”穆川沉吟道:“逢五逢十要早朝,过完年我要去北营常驻——你每月逢六日早上来我府上。一开始主要是你自己练,一月来三次足矣。”
贾宝玉便又道了声谢,穆川不耐烦起来,当着黛玉的面,他又不能把贾宝玉怎么样,那可不就越看越心烦吗?
“行了,你走吧,平日腿上绑两个沙袋,多走走,你用……半斤的就行。”
贾宝玉几乎是全程维持着半低着头的姿态,就又这么一顺溜的走了。
穆川叹了口气:“黛玉……他真的不太合适。他连话都不敢说。”
林黛玉顺势低下头:“三哥,你说能教好的。”
她觉得三哥教不好,她就想等着看热闹,等着将来嘲笑三哥。
诶呦,将来嘲笑三哥?一想这个代表什么,林黛玉的脸上蹭的一下就烫了起来,连想都不敢想了。
穆川长出一口气:“我尽量吧。”
“天要黑了,我送三哥出去。”林黛玉脸发烫,都不敢抬头看人。
这次是轮到穆川委屈了,不过就是用事实指出了贾宝玉是个废柴而已,不用这么疏远他吧?
林黛玉一路送到前院,穆川道:“到这儿就行了,叫她们给提着灯笼给你照着路。”
林黛玉嗯了一声,听着马蹄声离开,她抬起头来。方才三哥略带着些苦楚的声音,她也听明白了。
“活该。”林黛玉娇嗔道,“谁叫你……骗我来着。”
林黛玉叫了丫鬟婆子,打了灯笼在前头开路,她后头一个人慢悠悠、心满意足回到了潇湘馆。
贾珍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先是必要的客气的寒暄,互相恭祝了一下过年快乐,接着再问问宫里娘娘好不好,之后贾珍进入了正题。
“那忠勇伯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说他来得非常勤,还给林姑娘送了不少东西。”
贾母脸色稍变,端起茶杯战术性打断节奏,然后又抿了两口茶,笑道:“这我如何知道?你该去问忠勇伯才是。”
得,又来装傻了。
贾珍是族长,贾母虽然是长辈,但真要算起来,也是要受他管辖的。以前贾家虽有颓势,但面上过得去,加上宫里还有个娘娘,一旦产下皇嗣,贾家立即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这些年过去,宫里娘娘都多大了?快三十了!
以前是“珍儿”、“老祖宗”互相叫得亲热,可如今这亲热快维持不下去了。
贾珍不说话,他那张脸本就苍白又阴鸷,如今虽然微微翘了嘴角,勉强做出个笑的表情来,但贾母还是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我的确不曾见过忠勇伯。”贾母道:“只是听他们说,林如海对他有恩,他是来报恩的。”
“老祖宗,这话糊弄外人和姑娘们可以,自家人就没必要这么说话了,我就直说了,媒人打算找谁?什么时候去忠勇伯府议一议这婚事?实在不行,我去一趟也是可以的。”
“不行。”贾母下意识反对,“……我当初答应林如海,叫你林妹妹嫁给你宝兄弟的。”
贾珍冷笑两声:“我就不信了,若是林如海现在还活着,他能在宝玉跟忠勇伯之间选宝玉?他图什么?”
贾母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似也有些闪躲:“忠勇伯为人粗鲁,又是种地出身,你林妹妹你也见过的,如何能嫁去那样人家?”
贾珍本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这番扯皮不是他想要的,他直接便问:“究竟为什么?”
贾母哪里敢说实话?
“况且你林妹妹跟你宝兄弟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贾母又寻了个理由,接着叹气道:“也不好叫女方先上门吧?不然将来岂不是矮人一头?”
最后这理由勉强能说得过去,但贾珍也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站起身来,道:“我话先说了,忠勇伯就算在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了,他如今虚位以待,荣国府那点面子不算什么。真要把他拖到不耐烦了——哼,老太太,你还能捞到多少好处?你自己想吧。权贵能做什么,我想你应该很明白。”
贾珍说完,一拱手行了个虚礼就走了。
贾母面色也阴沉下来,嘴角都快耷拉出下巴了。
“鸳鸯。鸳鸯!”她厉声叫了起来。
鸳鸯才送贾珍出去,听见声音忙急匆匆跑进来。
贾母问:“你伙同琏儿,卖了多少东西了?”
鸳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非常害怕,这事儿其实老太太是知道的,但当初说的很是委婉。
……他们管家,日子也不容易,这两年年景也不好,地租也没收上多少来,咱们又不是那心黑的,不好把佃户往死了逼。不过是暂且拿出去周转一二,等好了再赎回来,况且那些东西别说我了,咱们家里谁都用不上,与其放在那里吃灰,不如换成银子,也好解子孙燃眉之急……
“你跪什么?我不过就是问问。”贾母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就更让人害怕了。
至少在卖东西这件事儿上,鸳鸯已经跟贾琏和王熙凤是一伙儿的了,她想了想,颤颤巍巍地回答:“六箱东西,听说也有两三千两了。主要是最近太监来得勤,用在咱们府上的,大概一千余两。”
贾母叹了口气,幽幽道:“当初娘娘省亲,不过买几个戏子,便花了几万两出去,买些幔帐花烛等物,又是几万两出去,银子使得跟流水一样,这才几年,几千两也要精打细算。”
这话鸳鸯也不敢接了。
早几年还敢说等宝二爷出息就好了,但问题是……
宝二爷周岁宴上抓的是胭脂。
三岁看老,他三岁就只喜欢漂亮姐姐了。
如今……鸳鸯都担心再说等宝二爷有出息,会有人问她:你觉得宝二爷能在哪个行当有出息?
文不成武不就,带人接物一窍不通,鸳鸯也好奇,他还能在哪个行当有出息?
贾母忽得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明儿亲自去点点,还能……有多少东西没了也不影响荣国府体面的。”
鸳鸯应了声,贾母又吩咐:“那十六扇慧纹璎珞给我留着,那是我心爱之物。”
鸳鸯又应了声是,低眉顺眼倒退着下去了。
“唉……”贾母长叹一声,又开始后悔。
若是忠勇伯刚露出点苗头来,她就把黛玉送去北静王府当妾,如何还有这等麻烦事?不过想着再看看,却成了这样。
黛玉一向聪慧,进了北静王府必定能劝着北静王出头,周瑞一家如何能被抓走?政儿又如何会被急召回京?
如今忠勇伯见天儿的来,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北静王怕是也不敢收了。
贾母叹气,她不禁也要算算真要嫁黛玉出去,得给多少嫁妆。
虽然说嫁妆一般是按照彩礼的两倍回过去的,但好人家嫁女儿,那是能有多少就给多少的。
三五万在京里算是非常丰厚,但黛玉毕竟是她女儿唯一的骨血,大概十万两应该够了吧?
忠勇伯是个泥腿子出身,就算如今当了一等伯,哪知道什么叫有钱,什么叫巡盐——可能……最多不过二十万两?
贾母算完了嫁妆,又想彩礼,虽然她是外祖母,但林家无人,她又把黛玉养大成人,教养得格外出众,彩礼肯定是要送到荣国府的。
但这样的事情毕竟不是贾母所愿,她想了片刻就烦躁起来,寻了个夫死从子的借口,打算等政儿回来再说。
跟林黛玉心花怒放回到潇湘馆不一样,贾宝玉可以说是郁郁寡欢愁眉苦脸。
今儿都正月十三了,太阳都下去了,距离正月十六的早上……就两天?
贾宝玉恨不得走一步退三步,但走得再慢,也还是回到了怡红院。
袭人看他这个样子,忙迎了上来:“我听她们说林姑娘撺掇忠勇伯叫你去?不知说了什么,忠勇伯可有为难二爷?”
贾宝玉又把自己摔进榻上,脸闷在枕头里,不说话了。
袭人轻轻拍着他的背,有点高兴。
原先她说林姑娘如何如何,宝二爷总要反驳一两句,后来渐渐习惯了,反驳的也就少了,如今这几次更是一次都没反驳过。
可见宝姑娘说的那个……什么耳濡目染,是真的有效。
“他要教我练武。”贾宝玉闷闷地说。
袭人知道贾宝玉的脾气,便道:“不如先去混两次?那忠勇伯又是野路子出身,哪里知道什么叫练武?到时候只说他不会教,再去求求老太太,没有不成的。”
贾宝玉原先就不怎么上学的,去私塾其实就为了跟秦钟厮混,贾政外放这三年,他更是整日就在大观园里瞎逛,他哪里还受得了管辖?
别说去混两次,他一次都不想去。
贾宝玉忽然翻身坐起:“我求老太太去。忠勇伯一个外人,怎么就管起我来了?真要说武将出身,我祖父还是国公呢。”
袭人大概能猜到一点,可又不能跟宝二爷直说,宝二爷明显还没开窍,真要说了实话,万一他又闹起来怎么办?
拉又拉不住,袭人忙追着一起出去了。
好在贾母已经歇下了,鸳鸯出来劝了两句,袭人又拉着贾宝玉回来。
“明日一早再去说?”
“也只能如此了。”
哪知道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袭人起来一看:“快去请太医!宝二爷烧起来了!”
贾宝玉生病,整个荣国府也忙碌了起来,林黛玉也收到了消息。
“病了?”不能是三哥吓的吧?但他确实不禁吓,也的确是有被吓病的经历,还不止一次。
但这也太……林黛玉脸上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又觉得拿他当挡箭牌,万一三哥连带着看不起她怎么办?
要么推到父亲身上?反正这婚事是父亲定的。三哥总不能下去问父亲吧?
忠勇伯府里,穆川一大早起来,正在前院空地上打拳,就见窦长宗带着两个手下过来,笑眯眯地行礼:“将军。”
穆川打量他两眼:“这是累的?瘦了。”
窦长宗不说话脸上也带着笑:“这可不是瘦,将军,你都不知道就这快一个月,我们赚了多少银子?”
“你啊。”穆川笑了两声,“我还真不知道。”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啊!崇文门就这过年一个月,光税银就收了二十万两,还有数不清的夹带,库里都要放不下了。”
“怪不得要在年后办个义卖。”
窦长宗也嘻嘻笑了两声,暗示道:“能带女眷。”
穆川故意道:“我哪儿有女眷呢?”
两人正逗闷子,外头门房进来,道:“大人,钟公公来了。”
窦长宗忙道:“我得去练武场练练,不然再这么下去,武艺退步,可就逮不住那些泼皮无赖了。”
穆川去了前院,看见钟军穿着一身太监的大红蟒袍,补子还是个正面坐蟒,白忠也有蟒袍,但他的那个蟒是斜向的,不及这个尊贵。
远远的,穆川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密匣,忙迎了上去,不用说,这是给他送虎符来的。
穆川单膝跪了下去,钟军递了密匣过来,又道:“码子另有人送来。”
穆川跟钟军以前就认得,这位太监是个挺严肃的性子,但在军事上极得皇帝信赖,穆川便就试探了一句:“希望永远用不到这虎符。”
虎符这种东西说是调兵遣将用的,但实际上用途非常有限。
将军调动手下将领士兵,是不用虎符的,他的手下都认得他,皇帝指派将军出兵,也不用虎符,因为将军也认得皇帝。
所以虎符是干什么用的,就很明显了。
钟军听他说这个,便也露出个淡淡的笑意:“咱家也曾见过将军掌兵,极有威严的。这次将军执掌北营,陛下的意思,是叫咱家先来做上一年的监军。”
没想皇帝竟然派了钟军来,看来王子腾出不去京城了。
穆川拱手笑道:“当年公公去平南镇,我便跟公公有一面之缘,当时就起了结交的心思,只是公公来去匆匆,今日你我有缘,又正逢过年,不如在我府上略用两杯水酒,也叫我表表心意。”
钟军依旧是淡淡一笑,态度不冷不热,嘴里说得却是拒绝:“既是送虎符要物,不好久留,需得尽早回宫复命。”
穆川便也一个红封送了过去,钟军倒是没拒绝。
穆川送了两步,钟军话也不多,只客气两句:“将军把东西收好。”转头就走。
他这边还没离开,那边窦长宗又来了,瞧了一眼穿红衣的太监,压低声音道:“我说将军怎么不在练武场打拳,敢情申婆子在。她那个镀金的大刀——啧啧。”
谁敢跟她对砍啊,砍点金皮下来,谁都得心疼。
他们这边说话,眼见就要绕过影壁的钟太监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过来,死死盯着窦长宗,又一步步往过挪。
穆川眉头一皱:“钟公公?”
钟军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爹!爹!我是豆苗儿啊!”
“豆苗儿?”窦长宗也红了眼圈。
“我真是豆苗儿!”钟军急得跺脚,“我——我屁股上长了个大痣!对,我长个大痣的!”
“别别别!”穆川赶紧上前,一手拎了一个,往厢房去了。
虽然他府里门禁森严,也没有探子,但是真叫一个穿蟒袍的大太监脱了裤子,那他也说不清啊。
“真是的,从古至今只听说认太监当爹的,还是第一次见认太监当儿子的。”
穆川踢开厢房门,给他们两个送进去:“现在好好说吧。”
穆川稍走远两步,远远地守着门口,听不清说话,只偶尔能听见两声笑又或者两声哭。
过了片刻,厢房门开了,窦长宗跟钟太监两个都是红着眼圈出来,窦长宗声音闷闷的:“叫人。”
“三叔。”
得!他也跟着认太监当侄儿了。
“银子还给你三叔。”
钟军又拿了穆川刚给他的红封出来。
穆川把人按住了:“这——算了,这个我收了,但你叫我一声叔,我给你压岁钱你就不能不收了吧?”
钟军看了他爹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叔,以后办事儿找我,我什么都能办。陛下身边大太监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全福仁,全福仁只管内务,监军都是我来的,真要算起来,他能替,我不能。”
这事儿闹得,穆川顿时就觉得白忠性价比不高了。
不是说白忠不好,但谁让这个叫他三叔呢。
“他来平南镇你没认出来?”穆川问窦长宗。
窦长宗一噎:“我又不在大营伺候。”说完这个,他叹气道:“当年我来服役,叫他们好生照顾我儿的,哪知道竟然照顾到宫里去了。”
钟军吸了吸鼻子,用跟刚才端着完全不一样的粗鲁动作,拿蟒袍的袖子抹了把脸:“也不能怪二叔三叔他们,头一年旱,第二年偏又发水,他们把我卖了就去逃荒了。逃荒……能有几个活下来的?”
穆川也跟着叹了口气,又劝窦长宗:“我说人得识字吧?你若是识字,知道出身来历,说不定早就找到儿子了。”
钟军又道:“村子没了,就是找回去也只剩孤魂野鬼了。我当年很是机灵,人又长得喜庆,被选入内书堂读书习字。后来勉强靠着当年一点记忆,找了几年才找到地方,人都死完了。”
他又抽了抽鼻子:“当年教我的四位翰林,石青如今还在翰林院,做了侍读学士;凌禾渊外放去了昌辽府做知府;姚果成做了大理寺少卿,还有个已经罢官回家了。三叔若是想办什么事儿,只管告诉我,这都是我外头的关系。还有些关系不太紧密的,但我是个大太监,我什么都能办。”
白忠啊白忠,比下去了。
穆川默默叹了口气,道:“这里头可有你信任的,跟你好的?吏部尚书那边要开始了,兴许也能叫你的人吃一口。”
钟军犹豫了一下,道:“三叔若是跟他结盟了,最好是劝他稍微收手,别伸去户部,陛下已经有些忌讳他了。”
白忠啊白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穆川把钟军一揽:“你爹不懂这个,叫他张罗酒席去,咱们屋里说——你不回宫不要紧吧?”
“没事儿,陛下本来就吩咐要我给三叔讲讲怎么好好管北营的。”
“那你刚才——”
“我是个太监,我总得拿捏拿捏外臣吧?我以后肯定不跟三叔拿乔。”
穆川拉钟军去了内书房,窦长宗笑嘻嘻的去张罗酒席了:“唉……不好喝酒。”
“咱们……其实我也没什么担心的。”穆川想了一圈,“咱们先说说王子腾?”
钟军笑了一声:“他就是个幌子。陛下也烦他,我估计陛下可能会给他一个一品或者二品的散官,只有官名没有固定职事,就放那儿了。”
第58章
说完这个, 钟军又等他新任的三叔问话,但穆川真没什么可问的了。
皇帝跟太上皇都挺好,他也没什么政敌, 那还能问什么呢?问皇帝爱吃什么?
可皇帝以前爱吃什么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以后爱吃穆川献上的东西。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子,钟军先绷不住笑了:“三叔, 今儿认了个三叔,我也算是有家了。”
“这话别叫你爹听见。”
“我爹那人,三叔还不知道?”钟军叹气,“我爹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最后叫他去服役,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话听起来还是有点怨气的。
“总归还是个好人。”穆川也是跟太监交好过的,大概也能明白太监想要什么,“你放心, 我回头就监督着他赶紧再讨个老婆, 回头给你过继个儿子。”
钟军笑了起来, 这一笑到真像个二十出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穆川眼神顿时就奇怪起来, 都是二十多,怎么他就成三叔了?
“你的宝贝该是赎出来了吧?”
穆川问得坦荡荡, 钟军自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嗯, 总归是个大太监呢,小太监的要花银子, 大太监的东西,净房的太监是亲自送来的,还得选个好日子。”
穆川笑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东西叫你爹收着。你爹也就才四十出头, 身体又好,正是奋斗的 年纪,叫他看着,一来是妥当,二来也督促他好生做些事业。”
钟军也笑了出来:“三叔说得是。怪不得陛下说起三叔,全都是夸的。”
“当不得陛下夸奖,全是分内之事。”穆川客气了一下,“不过既然有你这个关系,我想给你爹重新寻个差事。他如今在崇文门当杂役,一年下来也有千把两银子,原先看着是不少,但跟你比,却是配不上了。”
“三叔客气了。崇文门税务是京里最肥的肥缺儿,三叔能给我爹活动去崇文门,可见三叔是真把我爹当兄弟。三叔想叫我做什么,只管说便是。”
“我想活动一个皇商的资格,主要是方便货物进出。我也不瞒你,每年平南镇回来的东西一个赛一个贵,不管是挂我的牌子,还是挂定南侯的牌子,可以是可以,但数量太大难免要引人妒忌。我得分散风险,狡兔三窟。银子嘛,肯定是能多赚就多赚的,我还那么些手下。”
在穆川看来,皇商最值钱的不是什么挂名户部,内务府采买,跟太监相识,皇帝用他们的东西等等,这都是虚的。
真正有价值的是过关不用检,过桥不用税,来往还能蹭驿站。
尤其是驿站,条件不能说最好,但安全性是有保障的。除非是真没脑子,或者谋反想要打响第一枪,不然不会有山匪不长眼去抢劫驿站,也不会有人来抢皇帝的东西。
所以他是真不理解薛家是怎么混成这个样子的?
那可是皇商的牌子啊,做什么都不会亏本的。
穆川又跟钟军讲了目前的进度:“我跟白忠交好,原想托他办的,只是还没提,你既然叫我三叔,我先问问这事儿好不好办。”
钟军想了想:“这事儿还得叫白忠办。不是我不能办,主要是我官儿太大了。内务府的那些太监们,要说有钱是有钱的,但权上就欠缺了好多。我若去给三叔办了这个,反倒醒目,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三叔只管跟他说就是。”
“那我就放心了。回头我给白忠置办个宅子,他就是我明面上的关系了。”
钟军显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出去了我还叫您将军。”
两人正说着话,窦长宗吩咐好席面,先端了一锅汤来。
“进补的鸡汤,苗儿,你先尝尝。人参虫草还有灵芝,看你瘦的。”
钟军也没客气,等他爹给他盛了鸡汤,先吃了两口,然后倒抽一口冷气:“爹,你这放了多少人参?一点鸡味儿都尝不出来。”
穆川不信邪,也喝了一口。
“啧啧,老窦啊,幸亏当初没叫你当家。”
窦长宗嘿嘿笑了两声:“当初王太医刚来的时候,不是说身上有口子,就是漏元气吗?人参大补元气,苗儿,你多吃些。”
“那是伤口没好的时候。”穆川没好气道,“赶紧去再加两只鸡,这味儿也太冲了。你这是要熏死我大侄儿。”
这次窦长宗叫了人来把东西端走,坐一边看着他儿子,笑两声再叹口气,叹口气再笑两声。
穆川道:“回头他去北营监军,人参虫草灵芝天天炖给他吃。”
窦长宗嗯了一声:“将军说的是,也确实不好给他带东西回去,宫里怕是不方便。”
不过这么一说,真叫穆川想起个能问一问的事情。
“你可知林如海?”
这一问,窦长宗又嘻嘻了两声,钟军试探道:“林姑娘的那个林如海?陛下倒是提过两嘴。”
穆川点头,他能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娶老婆不好意思?那你还是单着吧。
“确实是这位林大人。他跟陛下可是有什么误会?总归不该这么冷淡。”
钟军想了想:“那会儿我在外头监军,是事后听人说的,三叔也别全信,听个意思就行。大概就是陛下觉得林如海临死前该给他上个折子的,结果林如海从生病到死快一年,竟像是防着陛下。听说前后就上了两道折子,一道是不能理事的时候上的,一道是给陛下推荐继任人选。”
“若是宠臣,只上这么两道折子,的确是会寒了陛下的心。”
“谁说不是呢?”钟军赞同道,“咱们陛下这个脾气。后来也有太监猜,是林如海怕家产旁落。陛下真要派了人去,万一他死了,就只剩下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儿,完全就要任人宰割。他家四代的爵位,又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家产一直都是他这一支继承,他又做了六年的两淮巡盐御史。”
钟军压低了声音:“那会儿太上皇看皇帝不太顺眼,两人也斗得厉害,的确是传出过皇帝缺钱的传闻来。”
穆川了然地点点头,心想若是这样,还真是挺好翻案的,也知道该往哪儿下手了。
钟军又坐直身子:“三叔招揽的白忠,也算是皇帝身边比较得宠的太监。陛下身边一个全福仁,一个我,是第一档的。下来还有七八个二等的太监,剩下大概还能有不到二十个能叫陛下记住名字,别的就没有了。白忠原是那二十几个,三叔在陛下面前点了他几次,他如今已经能够到第二档了。”
“不过那白忠想进一步还得等等,全福仁极得陛下信任,而且他——这么说吧,我刚进宫那两年,还是戴权当总管太监,宫里一个鸡蛋要二两银子,贵的时候要五两,最便宜也没低于一两的。如今是全福仁当总管太监,宫里的鸡蛋没超过一百文。”
虽然一百文在宫外能买到下蛋的母鸡了,但一百文一个鸡蛋,在皇宫这种地方就还挺实惠的。
穆川点头:“他若是有这个心思,我是必定要劝他的。你放心,这个我懂,他想把上头人搞下来自己上去很正常,但动手之前也要想好对手是谁盟友是谁,空出来的位置够不够分等等。况且若是他现在就有这个心思,那我反而要疏远他了。”
钟军笑了两声:“三叔说得是。其实陛下对全公公也不是哪儿哪儿都满意的,全公公不知道是想叫陛下当寡人,还是想当九千岁。总说什么菜不能吃五筷子,不能叫臣子摸到喜好,就是去后宫也要雨露均沾等等。”
“这就没意思了。”穆川道,“皇帝也不是这样的性子。谁不想叫自己过得舒心呢?睡哪个妃子,还得太监管着不成?”
“所以过不了两年,全公公就得退居二线了,其实我在御书房也有个干儿子,全公公今年在御书房伺候的天数,比去年少了四十一天。不对,是去年跟前年,这才过年,还没习惯。”
瞧他这个淡淡的骄傲劲儿,穆川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你跟白忠可好?等全公公下来,上去的那位得好好跟你配合才是。”
窦长宗虽然还是跟不上节奏,但是他儿子卖关子,他是看出来了:“好好跟三叔说话,不许卖弄。”
“咳。”穆川挥了一下手,“这是必要的交流,你不明白。”
窦长宗小声嘀咕一句:“直直白白说话不好吗?”
钟军笑了两声:“我回头试试白忠,其实接替全公公这位,不管是谁,都得在他阴影下过日子,兴许还得有反复,白忠若是可以,咱们先推个别人,等陛下过去全公公的劲儿了,再叫白忠上。”
话说到这儿,饭菜也上来了,三人一桌吃饭,那锅参汤里没有一滴鸡汤的鸡汤终于也有点鸡味儿了。
穆川道:“我如今的形象是什么你也知道,总归军营是一丝不苟的,剩下随便你说。”
窦长宗虽然有点跟不上趟,但也随了一句:“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叫他们做给你吃。”
吃过饭,穆川送了钟军出来,又拿了个大红封给他:“压岁钱,二十五年的压岁钱。”
厚得连外皮都要给撑开了。
钟军接过来捏了两下,笑道:“原先那个小的好拿回去,这个还真不好拿了。万一被人瞧见我总不能说我跟忠勇伯都失心疯了吧?”他把这个大红封递给窦长宗,“爹先帮我收着。”
穆川便又把那个小的给他了:“我带你去马厩看看。”
钟军不明就里,跟他去了马厩。
“这是跟我那匹马一个品种的,还有三个月就两岁了,随时都能开始训练。我原是想先给陛下透个底儿的,这机会给你了。”
评价皇帝性格的话不好说出口,但事实上先叫皇帝知道他有好东西,让皇帝猜一猜他什么时候给,等上三两个月再进献给皇帝,效果比直接来个惊喜更好。
宫里人人都知道皇帝敏感多心,还有点……装,但敢并且能把这性格利用到极致的,也就只有忠勇伯了。
钟军叹了口气:“三叔……以后我就听你的了。”
送了钟军回去,穆川一转头,看见窦长宗又红了眼圈。
“我没想他还活着。我……对不起他。他娘生完他身子骨就不好,没两年就死了。后来……我以为他死了。”
穆川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好好对人家,过两日我去见见齐大人,你的小队长叫……刘六去,你先跟我去军营,等皇商的牌子下来,你就是皇商窦家了。你一个皇商,跟太监交好也是正常的。”
“多谢将军。”窦长宗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都听将军的。”
“你上回说的那个卖汤饼的小寡妇怎么样了?”穆川又问,“差不多了就定下,家里也有个知冷知热的。”
“咳,还能怎么样,我隔三差五的去她家吃汤饼,她爹娘是同意了,她也没给我甩脸色,她女儿倒是还怯生生的,像是怕我打她,但也不敢说什么。。”
穆川嗯了一声:“你下回去了,说会对她女儿好,说你家里有银子,养个女儿不算什么。再跟她爹娘说,将来给她女儿寻个近处的好人家嫁了,也多一门亲戚,这就行了。”
窦长宗连连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我这才认识不到两个月,将军,你都多久了?你教我的东西能信?”
“呵呵。”穆川冷笑,“走,练武场走一趟,我看看你的拳法可有长进!”
另一边,钟军已回到了皇宫,先去御书房见了皇帝。
“跟忠勇伯都说了。”钟军冷冷静静地禀告,“忠勇伯留奴婢吃饭,他一顿能吃三只鸡。”
皇帝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你观察得倒细。”
钟军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奴婢观察忠勇伯治军是有一套的,因此有些东西没说太细节,只说了要做到什么样儿,奴婢想着等他真的执掌北营之后,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再一条条改。”
“这事交给你,朕是放心的。”皇帝安慰道,“当将军的是忠勇伯,当监军的是你,朕只要看一个结果。”
“是!”钟军斩钉截铁地回应,“奴婢还瞧见忠勇伯府的下人遛马了,看样子是跟忠勇伯那匹大马一样的品种,只是看身形还未成年,一共六匹呢。虽然还是幼马,但已有了风姿,倒是叫人羡慕。不如叫忠勇伯献上两匹?”
皇帝眉头一皱,声音也别扭起来:“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朕?这话以后不许说了。”
钟军告罪退下,不免也要念一念:三叔啊三叔。
出了御书房,钟军跟白忠打了个照面。
钟军难得露了个笑脸,白忠心里一激灵,原因无他,两人地位悬殊啊。
钟公公瞪他一眼正常,看他笑就有问题了。
“白公公。”钟军拿起太监特有的强调叫了一声,心想这人看着也不怎么样,三叔为何找他不找我呢?
“钟爷。”白忠恭敬行礼,“我才从——”
钟军打断了他:“不可随意泄露行踪。”说完他就走了。
白忠松了口气,去御书房禀告了。
下午,穆川又安排了一车东西送回林家村,好支持他娘黄桂花的“显摆”事业,接着又去六部看了看,趁机给李太九递了话。
李太九虽然没多问,但神情明显有点异常。
毕竟这种隐秘的消息出处是哪里显而易见。
要么是皇帝贴身伺候的那几个太监,要么是皇帝亲口告诉他的。
若是陛下亲口说的,那就是提点他,可若是前头——他近些日子的确是飘了。
李太九好生跟穆川行了礼:“大恩不言谢。”
正月十五,是今年的第一次早朝,说实话,大魏朝的早朝已经很人性了,一个月就六次,而且是辰时开始的。
但朝堂上还是此起彼伏的打哈欠声,人人都知道这玩意儿传染,直到坐在高台上的皇帝也打个哈欠,完蛋了。
皇帝笑了两声:“也没什么事儿,退朝吧。”
皇帝先行离开,李太九过来冲穆川拱了拱拳:“将军若是站在我前头就好了。”
穆川笑道:“就算我挡着你,你也是御前失仪。”
武官那边也有人笑道:“以后选京官应该再加一条身材高大,几轮下来,总有个能挡住我的。”
穆川便恭维道:“怕是难,谁能站在将军前头呢?”
第一次朝会,其实就是给大家聊聊天的,穆川跟认识的几人打了招呼,又去跟齐大人说了换人的事儿,也就差不多了。
荣国府里,林黛玉从起床就很高兴,去给贾母请安的步伐也分外的轻快,甚至得知贾宝玉病还没好,也一点都不伤心。
“忠勇伯叫他做了什么?”王夫人暗搓搓的生气,没错,现在她不敢光明正大的阴阳怪气了。
“还能做什么?就扎了个马步,高桩马步,也就四五息的功夫,不能再多了。”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宝玉也扎不了多久。”
虽然听出来了阴阳怪气,但林黛玉没一点不耐烦,脸上还都是笑。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夫人更生气了。
“二舅母,你与其问我,不如好好问问他的丫鬟,再不济问问宝玉也行,还有给他看病的太医呢,我能知道什么?”
原先就这样,怡红院出点什么事儿,连不读书都能怪到她头上。
这能怪她吗?
她连四书都读完了。
林黛玉这么说话,她是舒服了,屋里没人敢出气儿了。
“好了。”贾母沉声道,又柔声安抚林黛玉,“宝玉病了,你二舅母着急。他又只见了忠勇伯一个外人,难免就要多问两句。”
林黛玉哦了一声,但是还有点不甘心,就是那种“我三哥只能我说,你们凭什么说他”的不甘心。
“我也见了他许多次,身子骨还一天比一天好了。宝玉以前也没少生病,怎么就单觉得是忠勇伯有问题呢?”
王夫人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了。
林黛玉忙又补救道:“外祖母,那明日还叫他去忠勇伯府吗?”
贾母有点犹豫:“你觉得呢?”
“还是去吧。”不然这挡箭牌就太不合格了,“别叫忠勇伯觉得是推脱,忠勇伯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瞧见他病了,自然就叫他回来了。二舅母若是不放心,我跟着一起?”
王夫人呵呵笑了两声:“没什么不放心的。”
林黛玉叹气:“我还没去过忠勇伯府呢。”
“吃饭!”贾母站了起来,又换了个不那么生硬的语气,“今儿是正月十五吃汤圆的日子,我叫她们准备了十二种馅儿。”
林黛玉很是配合的站了起来:“有肉的吗?”
“有,都有!”
吃过一顿很是合胃口的早饭之后,众人又回到贾母屋里。
不等王熙凤说正月十五的安排,林黛玉直接便道:“晚上要跟忠勇伯去看花灯。”
贾母倒抽一口冷气,她还敢笑?
看着一屋子人不可置信的眼神,林黛玉撒娇道:“外祖母,我想去看花灯,小时候父亲母亲常带我去的,来京城十几年,还没去看过花灯呢。”
贾母笑得僵硬,声音就更僵硬了:“咱们家里——”
“忠勇伯都安排好了,还能上城楼呢,听说城楼上看得特别清楚。”
一屋子人都盯着贾母,贾母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个什么表情,又笑没笑出来:“多带两个丫鬟婆子。”
“知道啦。”林黛玉又端起茶杯,抿了两口。
屋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同时响起嘈杂的说话声,就好像每个人都很尴尬,同时抓了身边人说话,但又时不时会扫她一眼。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就是纯瞪了。
王熙凤笑了两声,道:“可惜妹妹没眼福,咱们家今年不少灯笼都是专门去灯笼梅家里订的,可好了。”
“应该不会只挂一天吧?”林黛玉很是配合,“凤姐姐叫她们多挂一天,我也看看。”
王熙凤笑着应了。
又闲聊两句,大家起身告辞,贾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忽然又来了一句:“晚上有宴有戏,早些来。”
众人答应了,又往外头走。
史湘云大着胆子来了一句:“林姐姐真不留下来听听戏吗?”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爱哥哥病着,也听不了戏呢。”
史湘云顿时就蔫了。
林黛玉觉得自己学坏了,这种正中靶心的反驳方式,也不知道是谁教唆出来的,好难猜啊。
进了大观园,第一个路口,林黛玉朝左走了,探春看了看她的背影,忽然来了一句:“我还真有点羡慕。”
史湘云如今也不敢拿南安太妃说事儿了,只是道:“也没什么好看的。”
“晚上也有花灯。”薛宝钗笑道,“虽然不及街上的热闹,但只有自家姐妹玩耍,也舒心些。宫里娘娘还有赏赐呢。咱们还能作些诗,回来叫她眼馋。”
她要不说作诗,迎春跟惜春两个倒也罢了,她一提作诗,迎春便道:“也不知道宫里娘娘今年赏些什么东西,谁的跟宝玉的一样。”
惜春也叹道:“反正不是跟我。”
薛宝钗脸上一冷,讪笑道:“怪没意思的。”
回去潇湘馆,林黛玉先叫丫鬟收拾出来晚上要穿的衣服,紫鹃很是担心,道:“姑娘,还是别出去了吧?晚上万一遇见拍花子的……隔壁香菱姑娘就是叫人拍了花子。”
“你可别胡说了。”雪雁如今也该反驳一两句了,“你见过忠勇伯的,谁敢当他面儿拍花子?不得被他拍进墙里?”
林黛玉笑了起来:“既然紫鹃怕,晚上就别出去了,雪雁跟着。”
下午刚申时,穆川到了荣国府,林黛玉已经等在了暖阁,见他来,笑盈盈的走了出来:“三哥。”
穆川上下打量她两眼:“今儿的衣服不错,颜色鲜艳,天黑了也好找你。”
林黛玉便学着他的样子也打量着他:“三哥这衣服一点都不鲜艳,藏在夜色里怕是找不到。”
穆川笑了两声:“我这么大的个子,你还要靠颜色分辨我?”
竟是被他绕进去了,林黛玉哼了一声:“三哥欺负我。”
第59章
穆川并不敢顺着欺负不欺负的话题往下说, 毕竟他也不是那么的问心无愧。
“我不欺负你,我还带你去看花灯呢。”穆川换个话题糊弄过去,“我定了致膳楼的位置, 正好在正阳门外, 正阳门是最热闹的,咱们先从那边看起。”
“三哥定的饭菜我是信的。”林黛玉跟在他身后, 踩着特意漆成鲜艳颜色的凳子上了马车,又看了看已经有点暗的天色,轻轻叹道,“许久没晚上出来了。”
荣国府的地段很好,上了马车似乎坐垫都没暖热,就到了致膳楼。
正月十五闹花灯,京城里里外外都很热闹,马车照例是到了小院子才停下,林黛玉下来, 就能听见外头喧哗的声音。
伙计引着他们往里。
林黛玉不由得一笑, 小声跟穆川道:“原先在荣国府, 不管多热闹, 我都觉得冷清,今儿倒是好, 竟然觉得吵。”
“住别人家是这样的, 说白了还是荣国府的问题。”穆川再次踩了荣国府一脚,“你想吃什么。”
“第一次来, 还是叫伙计来说。”
请林黛玉吃饭,穆川定的还是上好的地方,两人单独占一个小院,正房他们吃饭, 厢房给两人的下人用。
等两人坐下,有上茶端点心的伙计,也有拿着菜牌来介绍的。
林黛玉出来几次,也不等着穆川先开口了:“有什么推荐的?有什么新鲜的?”
伙计笑道:“咱们鲁菜,咸鲜为主——”
林黛玉便看了穆川一眼:这个口味你应该喜欢。
“最出名的当初九转大肠,工艺极其繁琐,就像是炼丹一样,故名九转大肠。”
“最滋补的当属葱烧海参,海参爽滑,葱香浓郁却不辣,咸中带甜——”
穆川便也看了林黛玉一眼:第二道菜就开始甜了。
“还有一道最讲究火候的油爆双脆,单听名字就知道,脆!您尝尝就知道了,这是回头客点的最多的一道菜。”
他一边说,林黛玉一边挑菜牌子。
“还有过年应景儿的四喜丸子,福禄寿喜阖家团圆。”
“若是爱吃鱼,还有糟溜鱼片、糖醋鲤鱼——”
穆川打断了他:“鲤鱼刺多,可还有别的鱼?”
“还是要糟溜鱼片吧,吃起来省力些。”林黛玉提议道,她推了推桌上的菜牌,“这些都要,再来四样时令鲜蔬。”
伙计出去下单,穆川调笑道:“怎得又不爱吃糖醋鱼了?”
林黛玉半低着头,装作不敢看他的样子:“怕三哥被刺卡了。”
穆川还没什么反应,林黛玉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横竖三哥又不能把她怎么样:“我怕三哥疼。”
她猜对了,穆川的确不能把她怎么样:“被鱼刺卡了还真挺疼的。”
林黛玉就有点想再放肆一些。
好在菜很快上来,倒是让她庆幸没再说点什么出来。
像是四喜丸子、葱烧海参这种菜,都是提前炖上的,这边有客人点,那边上最后一道程序,所以端上来的也很快。
穆川把四喜丸子挪到面前,跟林黛玉道:“这四个丸子都得吃才算是四喜。”
他一边说,一边拿小刀切了四分之一下来:“能吃完吧?”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三哥,像你拳头那么大的丸子,你觉得我能吃多少?我想吃别的呢。”
穆川叹气:“是挺难伺候,要么我叫他们给你上碟糖来,你沾着吃?”
话没说完,他就先笑了起来,林黛玉故意鼓起腮帮子装作生气的样子:“三哥讨厌。”
菜很快上齐,伙计又端了一个长条形的盘子,笑道:“这是送的,红糖白娘子。据说是南边传来的菜。”
林黛玉还挺好奇的,等伙计放下盘子一看:“红糖年糕。”
一长条年糕做成蛇形,然后浇上红糖汁儿。
穆川也笑:“江南一带的人,是挺会取名字的。”
两人这边吃得开心,荣国府……至少表面上也很热闹。
虽然天气挺冷,宴席不能摆在院子里,但花厅的窗户全开了,又用纱制的屏风挡着,里头还摆了一圈火盆,不仅能看见外头树上挂着的各式灯笼,屋里也不至于太冷。
加上弹琴的乐师,说书的女先儿,一屋子陪笑捧哏的人,谁看了都得说热闹。
但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贾母笑道:“你们宝兄弟没福,这么好的饭菜,他偏生病了。”
鸳鸯去看过了,袭人也说了实话:“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烧了烧,喝过药就好了,只是像是被什么惊了一样,坐立不安的,怕是还得修养几天。”
鸳鸯回来也是这么跟贾母说的。
既然知道他没病,贾母便指着桌上饭菜:“那个山药野鸡羹给他送去,也叫他补补身子。”
王熙凤身子大不如前,自然也没以前机灵,完全没想起贾兰来。
李纨倒是一直记得她儿子,但她也不敢提。
探春虽然记得她有个弟弟,但——不提也罢。
剩下人别说想不起来,就是想起来也不会提醒贾母,毕竟还有个鸳鸯都没开口,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想要警告什么。
一顿饭就在这种略带诡异,又非常赶,但是人人都在笑的“开心”局面中吃完了。
吃过饭,贾母笑道:“都回去换件厚衣裳,等天彻底黑了,咱们去大观园里看灯。”
众人行过礼一一离去,贾母回到屋里,鸳鸯伺候她换成厚比甲,贾母忽然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鸳鸯道:“公中的东西……大概还能匀出十来万两。”
“怎么就剩了这么点!”贾母惊道,说完她反应过来了,“公中?”
鸳鸯都不敢抬头:“二房支了不少银子,后来就开始支东西了,说是宫里娘娘开销。”
贾母冷笑一声,鸳鸯又道:“还有不少……我听说周瑞的女婿,在外头开了个古董铺子,当日官差来说他一家的罪行,就有倒卖爵产。”
“既然是倒卖爵产,如今案子都结了,为何不把东西还回来。”
鸳鸯敢回这个,自然是了解得差不多了,她道:“官府那边说,要人去拿单子对的。”
人字专门重读了,贾母立即便道:“叫那个不成器的来!”
正月十五,贾赦也是要陪着一起看看灯的,他就在外头候着呢,听见贾母叫他,忙进来行礼,恭恭敬敬叫了声:“母亲。”
贾母厉声问道:“荣国府的东西,你为何不去要来!”
贾赦先顿了顿,用他被酒色腐蚀到已经不怎么转的脑袋想了想,才回应道:“又不是我卖的,谁卖的找谁。”
不管这话说得多有道理,贾母现在最气的是全家上下人人都有主意,没人听她的。
“你袭爵,你不去谁去!”
贾赦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又不住正堂,我住马厩边上。我都不跟荣国府共用一个大门,我进荣国府,要先从我家大门出来,再进敕造荣国府的大门,薛家都在荣国府里住着,进出都没这么费劲。袭爵?说出去谁相信这是袭爵?”
贾赦方才也是喝了几杯酒的,越说越来劲:“家是我管吗?不是。好事儿不想着我,坏事叫我出面?我算什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贾母被他气得乱抖:“你个不孝子,我非要去官府告你不孝。”
“又不是第一次了。当年能这么袭爵,也是因为父亲临终前上本,说我不孝对吧?所以袭爵该有的几样东西,分开了。”
贾母一瞬间就蔫了,半晌才道:“滚,你给我滚!”
贾赦麻利走了,贾母又咬牙道:“去叫琏儿办,明日一早就去!”
这种话别人又说不了,鸳鸯又去找了贾琏,说了贾母的吩咐,贾琏也不想干这种事情,他也觉得丢人,但他没贾赦能刚,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
贾琏不想看灯了,他跟鸳鸯拱了拱手:“这是个麻烦事儿,我得回去想想怎么办,我先行告辞。”
鸳鸯回来跟贾母说了,又道:“姑娘们都来了,老太太,咱们出去吧。”
“不忙。”贾母按住了她,问道:“还有我的私库呢?”
贾母的私库,这些年也是出去的多,进来的少。
先说贾母私库的来源,最早就是她的嫁妆和嫁妆的营收,后来还有公婆和荣国公给的东西,有时候宫里也能赏一些,还有就是做寿收的礼。
这么一算就知道了,尤其是上上等的好东西,来源没有了,原先得的那些,为了维持荣国府的关系,贾母这几年也没少往外送。
就像上次她说的慧纹刺绣,原本是有三件的,如今两样都送出去了。
而且荣国府没有官面上的人,有些好东西就是花钱,也买不来了。
鸳鸯这么一犹豫,贾母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有多少?”
“粗粗数了一遍,又拿单子对了些贵重的,大概还能有三十万两。”
贾母腿一软坐了下来,呵呵笑了两声之后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东西在她这儿值三十万两,真要当出去,五万两都算多的。
不然为什么一开始走下坡路就止不住了呢?就是因为当东西不值钱。
鸳鸯原本是要扶着贾母出去的,手都扶着她胳膊的,这一下也被带了下来。
“老祖宗!老祖宗!等宝二爷出息了就好了!”
“出息?他还能怎么出息?你跟我说,他读书不成,扎马步三四息就腿软,除了认识北静王——我总不能把他送去北静王府吧!他还三个月就十八了!”
鸳鸯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还有兰哥儿呢,大家都说他读书有望,先生也总夸他。当年珠大爷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兰哥儿今年都十二了。还有宫里娘娘,等她生下皇嗣,咱们就都好了。熬过这几年,咱们就否极泰来了。”
就这几句话,鸳鸯翻来覆去的说,贾母一点没有被安慰到。
“兰哥儿?兰哥儿!你既然知道他出息,平日为何不多提醒我?方才那么些菜,也不给他送两盘去!”
鸳鸯咬了咬下唇,道:“有珠大嫂子在呢,兰哥儿一向孝顺,又不 好这些虚名,大过节的也要读书。”
贾母嗯了一声:“以后时时提醒我给他送些吃食去。”
鸳鸯忙应了。
贾母这才勉强站起来,往外头屋子去了。
“老祖宗。”王熙凤方才跟贾琏打了个照面,得知贾母气儿又不顺了,第一个笑盈盈地行礼。
贾母嗯了一声,看见三春笑了,她还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呢。
尤其是她的好外孙女儿,出身名门,如今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佳婿。
贾母正要说话,外头婆子进来禀告:“恭喜老祖宗,宫里娘娘赏了东西,公公正在外头候着呢。”
“赏!”贾母笑道:“多给他些银子吃酒!”
王熙凤带人忙去办了。
她接了赏赐送回来,虽然跟贾母一起在笑,也在恭维娘娘,但她心里不由得算了笔账。
娘娘赏的手帕、诗筒还有茶具等物,全加起来,怕是也不值两百两银子。
别家姑娘在宫里当娘娘,都是一年比一年富,怎么到了荣国府就是一年比一年穷了?
当年她们王家曾接过圣驾,银子虽然使得跟流水一样,但后来得的好处,不仅空缺全填补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富裕。
怎么换到贤德妃身上,就不管用了。
“二奶奶?二奶奶。”
“啊?”王熙凤忙回过神来,笑着上前扶了贾母另一边胳膊,笑道:“我们年纪轻,许多东西不认得,还得让老祖宗好好给咱们讲讲这些灯笼的制式。”
探春上前恭敬地扶了王夫人的胳膊,跟在贾母身后。迎春左右看看,有点为难的也上前去扶邢夫人。
邢夫人不跟她来虚的,意有所指道:“你扶着我,我难受你也难受,你跟惜春一处玩吧。”
林黛玉这会儿正跟在穆川身后,上了正阳门。
说实话她有点忐忑,以前在扬州,她倒是没少上城楼,但这是京城啊。
“累了?”穆川转头看她。
两人离得近,又是在上楼梯,穆川转头倒是能看见她头顶,林黛玉就只能看见她三哥的背了。
林黛玉伸手戳了戳:“看路,别看我。”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原先他也说过似的,穆川笑道:“咱们上不到最顶的箭楼,就在这一层,再往上走,我得先去请示陛下。”
虽然上不到箭楼,但站在十余丈高的城台上,景色也很不一般。
正阳门外大街上,人潮涌动,两边都是架起来的高台,上头挂着一盏盏灯笼。
有最简单的红色圆灯笼,还有各色宫灯,按照动物样式扎的,还有蛇年的蛇灯笼。
虽然有点风,但刚吃完饭本来就热,稍微吹一吹还挺舒服的。
“我原以为不止咱们两个呢。”林黛玉道,在城门楼上说话,周围还有风声,她声音也大了些。
“年纪轻的上不来,年纪大的没这个兴致。”穆川总结道。
林黛玉偏头看他几眼,笑道:“三哥脸上白净了许多,笑起来眼角也没褶子了,刚回来那会儿着实有点吓人呢。”
穆川摸了摸脸:“陛下赏赐的好香脂,我给你的记得擦。”
林黛玉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街景了。
穆川想了想,既然林黛玉觉得他脸也白净了,那也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
——示弱。
穆川仔细想过的,他外表很是强悍,人高马大,又没受过什么挫折,值得信赖值得依靠固然很好,但有点像是神像架在那里,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是时候激发一下黛玉的同情心了。
“我帮你挡着风。”穆川站在林黛玉背后,忽然叹了口气。
“三哥可有什么烦心事儿?”林黛玉道,“大过年的不能叹气,要把好福气叹走的。”
穆川笑道:“四个丸子我吃了三个半还多,叹一叹正好。”
不过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略显得无助道:“我爹娘回林家村了。”
“可是……京城住不惯?”林黛玉小心问道。
“也不全是。你知道的,我原先小名儿叫穆三。我排行老三,我上头还有哥哥姐姐。”
其实两人认识也这么久了,林黛玉也听他说过几次家里,大概也能猜出来她三哥前头的两个都没留住。
林黛玉往旁边挪了一步:“三哥,你站我边上说吧。伯父伯母回去,应该是要祭拜吧。”
穆川嗯了一声:“我娘头一胎生了个女儿,第二胎是个儿子,第三胎才是我。”
穆川说了这个就有点编不下去了,他娘生的头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因为太过重视,孩子养得太大,生的时候有点难产,直接下来没气了。
第二个倒是知道不能吃太多,结果又矫枉过正,孩子生下来有点小,孩子小抵抗力就差一些,又是冬天,没等满月就病死了。
原主都没见过他的哥哥姐姐,就更别提穆川了。
这……实在是找不到哪里能有伤感的地方。
别说是他了,这么多年过去,就是爹娘说起来,也只剩感慨没有伤感了。
他当了一等伯衣锦还乡,回来就先整了祖坟,给不到一岁就死了的孩子也整了快墓地,还在祠堂里给他们立个总灵位,村里人都很感激他。
这就更不伤感了。
穆川沉默下来编词儿,林黛玉有点难受。
她原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又很能感同身受,三哥说他哥哥姐姐,她便想到了她弟弟。
“我原本也有个弟弟,养到三岁死了。”
穆川暗道糟糕,大过年的,怎么能叫她想起这种事情来。
“其实也没必要太过伤心,如今他们团圆了,你哥哥姐姐也能相互作伴。”林黛玉看了他一眼,“咱们两个也能相互作伴。”
穆川笑了笑:“你说得是,我就是有点伤心,我爹娘说要回去陪陪我哥哥姐姐,但他们每年都陪的,我才回来头一年,就得一个人——还有你陪我过年。”
林黛玉笑了一声:“上次你还说过年一天都不得歇呢。”
“咱们也别比惨了。”穆川道,“正好有件事儿要求你呢。我弟弟要去县衙当文书了,他小名叫穆四儿,你觉得合适吗?”
这个无奈的语气,把林黛玉逗笑了:“那又生的母亲叫什么?”
“不叫穆五儿,她叫穆春桃。”穆川说完忽得又叹气,“怎么给我们取名字就这么敷衍呢?”
“三这个字儿挺好的。”林黛玉笑道,“《道德经》有云,三生万物,你说三好不好?”
“前头还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呢。”
“三哥倒是没少读书。”
穆川客气了一下:“也就知道出名的这几句。所以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大名好呢?也得跟我似的。”
穆川眼神里有点挑衅的意味,林黛玉被他激起了好胜心。
“三哥考我不成?四是五笔,他既然是做文书,也是个吏,既然进了官府,若是按照四笔取名,不如单名叫升?”
穆川念了两遍:“不错,挺顺口的。”
“若是按照五笔,正直的正可好?”
穆川道:“我觉得正好,横平竖直的,写起来也方便。就这两个叫他挑吧,简单明了,意义也好,他若不喜欢,就叫他自己取。我这个哥哥也就只能帮到这儿了。”
林黛玉看着下头越来越热闹:“三哥,咱们也下去吧。”寻着机会,她也踩了一脚荣国府,“外祖母总说好人家的女儿是不出门的。只是看我下头,穿着锦衣华服的女子也不少。”
虽然各自都有各自的节奏,但踩荣国府是个共同点。
穆川想了想:“我猜是因为贾宝玉的关系。”
林黛玉心里觉得好笑,脸上还定得平平的,语气还有点埋怨:“怎得跟他有关系?”
“你想,女子要出门,多半得有人带着,我是你三哥,我就能带你出来,他也是当哥哥的,他——唉,自己出门还得人带。所以你外祖母这么说,实际是帮着贾宝玉逃避责任。”
林黛玉默默笑了两声:“三哥别总说人不好。”
穆川就又有了主意,道:“不如明儿你跟他一起来?”
林黛玉原本还想说贾宝玉病了,正好叫三哥也歇歇,不用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但听见这么一句话,林黛玉果断把贾宝玉抛之脑后:“我来做什么呢?”
“你得教我写字儿。他还不曾入门,叫人看着就行,正好书房都布置好了,你总得看看成不成。”
林黛玉笑了一声:“若是书房布置得不满意,我就不教你了。”
两人已经走到了人群中,林黛玉左右看看,放心了,的确没人能挤得过三哥,更加没人敢挤三哥。
“三哥,我们比比可好?看谁得的灯笼多。”
看花灯最最必不可少的活动就是猜灯谜了,每家都有,彩头还都很不错。
穆川虽然觉得林黛玉笑得很好看,但他也没打算输。
他慢悠悠解下腰间的荷包,往上抛了抛:“这里全是金瓜子。”接着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叠银票来,“你还要跟我比吗?”
林黛玉一边叹气一边笑:“三哥可真不讲规矩。这样吧,我猜的灯谜给三哥,三哥买了好看的灯笼给我可好?”
穆川便指着架子最顶上,制得最精巧的那个盘蛇灯笼:“去猜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找店家问去了。
这下她该知道什么叫钞能力了吧?穆川心想,过日子若是没点银子,那就只剩下柴米油盐了。贾宝玉就没银子。
猜灯谜这种活儿,考得是见多识广,甚至很多典故都很生僻,但对林黛玉来说,她甚至还能一心两用。
她瞄了一眼身边跟着的三哥。
三哥外表看着坚强,其实心里也有不好受的地方,她以后一定好好对三哥。
第60章
“今儿走了不少路, 回去泡泡脚再睡,睡觉把脚垫高,免得第二天起来肿了。”穆川扶着林黛玉下车, “灯笼叫丫鬟给你提着。”
“我喜欢, 我要自己拿着。”林黛玉打了哈欠,“什么时辰了?”
“马上亥正了。”鸳鸯忙应道。
她从戌时刚过就等在这儿了,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林姑娘才回来。
“那还真够晚了。”林黛玉站定,“三哥早些回去吧,明儿还要教宝玉呢。”
“你上了轿子我就走。”穆川应道。
林黛玉跟他笑笑,那边丫鬟早就掀好了帘子等着,她往轿子里一坐,手里还提着穆川送她的灯笼。
见她轿子进了二门,穆川先去车里看了看林黛玉送他的灯笼,这才上马,招呼道:“回忠勇伯府。”
鸳鸯跟在轿子边上, 还想着方才那两眼看见的灯笼。
八角宫灯的样式, 下头坠着红色的穗子, 通体都是深浅不一的莹白色, 粗看好像没什么装饰,但细细回味, 好像也有些图案。
鸳鸯试探道:“怎么送了个白色的宫灯?”
雪雁虽然跟了一晚上, 但说实话不是很累,毕竟有忠勇伯陪着, 也不用她操心什么,后头更是寻了个茶点铺子歇脚了。
她笑道:“一会儿等姑娘出来,您再看看那是什么。”
说是这么说,她也没卖关子:“骨架和提手都是象牙做的, 蒙面儿用的是磨得极薄的夜光贝,里头还拿彩螺磨了花鸟鱼虫等等贴上。原本里头照明用的是夜明珠,但忠勇伯不喜欢夜明珠,那个没要。姑娘也觉得夜明珠不够亮,还是点蜡烛在里头好看。”
这次轮到鸳鸯故作镇定了:“点蜡烛难免要熏黑的。”
“店家说送去他们给擦。”雪雁说着还笑了一声,“许是太热闹了,那店家昏了头,一开始没认出忠勇伯来,还说他身上带的银票不够。”
鸳鸯知道不能叫下头小丫鬟知道她没见识,便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京里谁不认识忠勇伯呢。”
她俩声音再小,林黛玉就在旁边轿子里坐着,听得一清二楚。
感动之余,林黛玉脸上烧了一下,京里人人都认识忠勇伯?那岂不是过去这一晚,人人也都知道她了?
三哥,说是三哥……一点都不老实。
轿子很快到了潇湘馆,担心了一晚上的紫鹃忙出来扶她:“姑娘怎么回来这么晚?”
原先无所谓,但三哥什么都顺着她,林黛玉现在是真有些逆反心理,一点听不得这种话,况且无论在哪儿,都不该是丫鬟管主子的。
就说她跟三哥出去,三哥带的丫鬟婆子跟家丁,除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剩下都跟不存在似的。
再说了,她姓林,林家现在她做主。
“我进出要跟你请示不成?”
紫鹃一僵,再不敢多说什么。
鸳鸯只当没看见,吩咐几句好生照顾姑娘,就要告辞离开。
林黛玉叫住了她:“我跟忠勇伯说过了,明儿一早,我陪着宝玉去忠勇伯府。”
这话听起来真有几分倒反天罡的意味。
鸳鸯遏制住心中怪异的感觉,应道:“我回去顺带去怡红院说一声。”
今天确实很累,没等头发梳好,林黛玉就打了好几个哈欠,头一挨着枕头,她就睡着了。
鸳鸯先去怡红院找袭人说了,这才回到贾母屋里。
贾母斜靠在榻上,装出一副“我不是很在乎”的神情,见鸳鸯进来,还专门又等了片刻,才不慌不忙道:“玉儿回来了?”
鸳鸯日夜跟贾母在一起,前几天又清点了贾母的私库跟荣国府的公库,大概也能猜到贾母想做什么。
——把林姑娘嫁去忠勇伯府。
清点库房,就是要开始准备嫁妆了。
但贾母讨厌忠勇伯,最近脾气也不太稳定,鸳鸯不确定她是想叫自己点破,还是想继续拖着。
“回来了,忠勇伯亲自送回来的。”鸳鸯一边说,一边吹息了两根大蜡烛,“老祖宗,该歇息了。”
贾母嗯了一声,伸手给鸳鸯,让她扶了自己起来。
鸳鸯是个忠仆,她想了想,还是隐晦地提醒道:“忠勇伯送了林姑娘一个象牙跟夜光贝做的八角宫灯。”
忠勇伯家里非常有钱。
“树小、墙新、画不古,暴发户是这样的。送个宫灯都得叫人知道他有银子,他哪里知道什么叫底蕴呢?”
贾母张口便是讽刺。她讨厌忠勇伯,周瑞一家都在其次,主要是讨厌他带得自己原本贴心的外孙女儿离心。
鸳鸯便不敢多说,下意识便顺着贾母的意思说:“林姑娘不放心宝二爷,特意求了忠勇伯,说明儿跟着一起去。”
贾母顿时又高兴起来,玉儿虽然跟她稍有离心,但还有个宝玉呢。她顿时便觉得占了忠勇伯的上风。
“宝玉啊宝玉,叫我怎么不疼他?行了,睡吧。”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贾宝玉跟贾琏三个,在前院碰见了。
前头两位去忠勇伯府,贾琏则是去要回荣国府被倒卖的爵产。
三人打了个照面,贾琏先呵呵两声,抬脚走了。
对林黛玉,那是心虚导致的厌恶,就像是“赏无可赏,不如赐死”。对贾宝玉,那就是旧仇未消,新仇又起。
尤其是荣国府一日日走下坡路,贾宝玉还跟个傻子似的,他看贾宝玉就更不顺眼了。
林黛玉扫了一眼贾宝玉,她也不满意。
虽然三哥说不是拜师,就是指点一二,但贾宝玉是真的什么都没准备,不说传统的肉干跟布匹,就连一盒点心一瓶酒也没有。
他不准备,外祖母和二舅母也是一点都没提。
林黛玉轻轻柔柔道:“宝玉,你骑马去。忠勇伯教你骑射,你坐马车去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神情就叫人挺心惊的,贾宝玉小声解释道:“还没太好,袭人不叫我吹风。”
林黛玉有点堵,她甚至想冲回去问问薛家大姑娘:你好歹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你就想跟这么个人有良缘?
“行吧。”林黛玉上了前头马车,不管了。
贾宝玉有点难堪,没出声,而是招手叫了紫鹃过来,小声道:“咱们两个一辆马车可好?你见过好几次忠勇伯了,跟我说说他是什么脾气。”
昨儿雪雁跟着出去了一晚上,今儿出门就是紫鹃伺候,她小心看了一眼前头林黛玉的车子,犹豫片刻才点头,还寻了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宝二爷不舒服,原该是我们伺候的。”
穆川如今还住在东华门出去的敕造忠勇伯府,距离荣国府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的马车就到了忠勇伯府门口。
今儿谁来,穆川是提前通知过的。
忠勇伯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想见见申妈妈嘴里的天仙究竟是什么模样。
当然也有人大义凛然地说:“我不关心林姑娘长得好不好看,那是将军的事儿。我就想谢谢这位让我箭术更上一层楼的仙女儿。”
所以等穆川接了门房禀告出来之后,他忠勇伯府“小小”一个前院,光扫地的就有十七人。
穆川一个个瞪了过去。
到了前头暖阁——其实前院的婆子犹豫过,按理来说应该直接把林姑娘迎去正堂的,但这样会不会太过明显呢?
唉……迫于将军威势,婆子引着两人去了厢房暖阁,又上了林黛玉喜欢的茶点,笑道:“姑娘莫急,将军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穆川大步走了过来,笑道:“来了?走,先带你去看看书房。老汤,你来过。”
穆川又指了指贾宝玉,道:“这是我府上的护卫队长。我昨儿仔细想过了,我水平太高,教你反而不适合,他训练护卫很是有一手,先让他教你基本功。你好好跟他学。”
穆川说完就带着林黛玉走了。贾宝玉再不通庶务,也觉得屈辱,怎好叫个护卫长教他?他都不知道他荣国府的护院有哪些?
汤松柏上下打量贾宝玉两眼,皮笑肉不笑道:“贾公子,你别看我在将军府上当护卫,我也是个五品的锦衣卫千户。教你……反正你不寒碜。”
贾宝玉自小女儿堆里长大的,又是荣国府的凤凰蛋,哪里经过这么不讲情面的说话方式,更何况还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当即便涨红了脸,唯唯诺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李贵开口道:“大人受累,我们家公子大病初愈,若是有什么欠缺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知道了。”汤松柏转身带路,“咱们去练武场。”
穆川带着林黛玉到了东跨院,这跨院最前头是个大戏台,再往里是外书房,之后是一道门,进去是个横跨东院、正院和西院的大花园,花园里还布置了内书房等等。
穆川安排的写字的地方就在外书房,是一排三间的厢房,再往里他怕吓着姑娘。
“这如何?”穆川笑着问道。
林黛玉点点头:“环境清幽,阳光明媚,很是不错。还有些书香墨香熏陶,很好。紫鹃,我叫你带的东西呢?”
紫鹃把一大摞写过的纸放在桌上,林黛玉道:“行了,你们外头伺候吧。”
等紫鹃跟荣国府带来的两个婆子出去,穆川顺势又踩了她们一脚:“这丫鬟我也见了几次了,总觉得不太好。仿佛总想跟着,好像要探听什么似的,不说她不出去。”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你就非得说的这么明白?”
“我总不好在你面前装傻。”
林黛玉嗤笑了一声,你在我面前装傻的……可是个非常大的。
“你再怎么说,今儿也是要学字的。”
“不急。”穆川笑道:“还不曾奉上束脩呢。”
厢房一共三间,两人现在是在南边的这一间,穆川穿过明间,去了北边那一间拿了东西过来:“这是我给师父准备的束脩。”
他左手拎着一条金华火腿,右手则是一个布包袱,林黛玉猜大概是丝绸之类的东西。
“哪有你这么拿东西的?蹭上油了。”
“外头还包着一层呢。”穆川把东西放在桌上,又让林黛玉站好,理了理衣冠,好好的行了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等他再直起身来,发现林黛玉脸红了,红得跟林黛玉一样好看。
穆川忍住没笑,而是正正经经地说:“你看看这布料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去换一种来。”
林黛玉扭捏得都说不出话来,声音只在喉咙里打转,但为了对抗羞涩,手上动作倒是挺快。
包袱里是一块浅绿色的缎子,浮线比一般的缎子多,光泽感也更强。
“给你春天做衣服用的。”
“挺好的,喜欢的,就它了。”林黛玉说完就飞快把包袱又包上了,然后清了清嗓子,“我来教你写字,咱们先看看你抄写的《三字经》。”
“《千字文》,我抄的是《千字文》。”
“我说的就是《千字文》啊?”
行吧,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都对。
两人一左一右在穆川准备的大书桌前坐下,林黛玉指给他看。
“头一句天地玄黄,你看这个天字,这一撇的末尾上钩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时候笔划上钩了?”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笑了两声又板起脸说道:“正经些。因为你写这一笔的时候,就想到了下一笔是捺,所以带出来一个上钩的笔划。”
穆川嗯了一声,林黛玉又道:“兴许写草书行书的时候可以,但你还在打基础的时候,所以不能这么写,每一笔都要当成最后一笔,不能有勾连。”
穆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严肃认真的神情也很有说服力。
“下来这个地字,偏旁部首的比例不对。玄的这一横,上挑挑过了,下压没压下去,叫这个字整体都是斜的。最后这个黄,也是比例的问题,上头写得太大,下头就被压住了。”
虽然林黛玉挑了几十条问题,但她今天并不打算全说,她三哥大小是个将军,万一受不了呢?
所以林黛玉只说了前头四个字的毛病就停住了。
“不过你会写字,这点毋庸置疑,提笔顿笔出峰都做到了,下来就是好生练习了。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先写几遍‘天地玄黄’,再练习几个常用的笔划,最后写几个横平竖直的基础字。”
穆川嗯了一声,拿了笔墨纸砚来,给砚台里倒了些清水,开始磨墨。
林黛玉笑了一声:“东西准备得不错。”
那是,俗话说了:差生文具多。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宣纸,墨上还有金印,这水?”
“玉泉山的水。”
林黛玉故意叹气:“倒也不必准备这些。”
穆川力气大,控制力也好,磨墨是一把好手,不多时各种东西准备好,他沾了墨,想着不能上钩,写了个还算不错的“天”字。
林黛玉夸他两句:“不错,只要能记得这个,很好改正的。”
只是写到地就有点不好了。
“矫枉过正了,这次偏旁写得有些小。”
外书房里,穆川练字练得很是开心,贾宝玉习武就不开心了,一点都不开心。
一开始汤松柏只让他做走、蹲、起这三个动作,贾宝玉做了几遍之后,汤松柏笑道:“四方步倒是走得不错,走路仪态也好。”
接着就只叫他起和蹲了:“将军说你马步只能扎几息,直接叫你扎马步就没意思了,先从起蹲开始吧,这个练好了再扎马步。”
贾宝玉只觉得屈辱,他又给跟过来的四个小厮长随使眼色。
茗烟是一点就炸,而且目中无人的性格,但汤松柏也说了,他是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况且又在别人家里,茗烟就炸不起来了,最后还是李贵上来道:“大人,我们公子重病初愈,还请您多体恤。”
汤松柏嗯了一声:“那就歇歇吧。”说完,他走到一边拿了大刀练了起来。
贾宝玉回到他四个小厮长随里,茗烟立即便撺掇道:“二爷,不如装病——不是,您本来就病着,差不多就行了。”
李贵有点不同看法,他本就年长,早就娶妻生子,性子稳重,也知仕途经济是怎么回事儿,劝道:“二爷,若是能坚持,还是多坚持会儿。”
贾宝玉怏怏地没说话。
这个时候,贾琏已经到了内务府。
虽然这案子是宛平县断的,但贾琏也知道,县衙是留不住荣国府的东西的,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去宛平县。
真要算起来,国公府相关事项是归宗人府和礼部管的,内务府嘛,是总管皇室宗亲的,但内务府的太监个顶个的有权势,说一句话就能顶事儿。
最重要的时候,他们没少来荣国府打秋风,贾琏想着总归是该有点香火情的吧。
只是他等了半个时辰,来打过秋风的夏公公不在,张公公也没来,刘公公不知去向,最后临近中午,还是有个小太监看不下去——
兴许也不是看不下去,是觉得他占地方。
小太监把贾琏拉到一边,给他说了实话:“这东西您要不回去。”
贾琏等了一上午已经有点昏头了,他下意识反驳道:“这的确是荣国府的东西,结案的时候就说了,罪名是倒卖爵产。”
小太监冷笑:“倒卖爵产?那爵产是怎么倒卖的?再追查下去,是不是得治您家里一个看管不利?差不多就得了,哪有上赶着求罪名的?万一里头还有御赐的东西呢?您还要不要脑袋了?”
贾琏头都要炸了,回到荣国府脑袋里还是那一句“上赶着求罪名”。
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便冲去了贾母屋里。
一进去,他便看见一个熟人。
“二老爷?”
没错,贾政回来了。
一大早先去了刑部画押,接着才回到了荣国府,不等换洗,就又被叫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儿子,眼圈都红了。
“都是你那个毒妇,害得你这样!”
贾政还有点不明就里,他只知道是下人犯事被牵连,但能把他急招回京,想也知道是大事。
“母亲,究竟是为何?”
贾琏顺势把方才去内务府的屈辱说了:“人家太监说了,想要再获罪,就继续要。”
贾赦旁边添油加醋地冷笑一声:“二房养得好奴婢。”
贾母气得头晕脑胀:“我要我荣国府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求罪名!”
“不如让二老爷去要。”贾赦没安好心的出主意,阴阳怪气的又念了一遍二老爷,“二老爷的奴婢,我们怎么好越庖代俎?”
“你少添乱!这是你亲弟弟,什么二老爷不二老爷的!”贾母一个茶杯扔了过来,贾赦呵呵笑了两声,“我不说了,我就听听。”
他一边说,还一边又瞪了贾琏一眼,警告他也不许开口。
贾琏最烦的贾宝玉就是二房的。
他这些年为荣国府操劳,累死累活的,没捞到多少好处不说,贾母是既不觉得他有功劳,更不觉得他有苦劳,说起来就是宝玉孝顺,琏儿只知道胡闹。贾琏索性也站在一边,只听贾母说。
贾母一开始还能好好说,但是没两句下来,就是一句“狗拿耗子忠勇伯”,再说两句,又是“不安好心忠勇伯”,到了最后,就是纯纯的骂,只说忠勇伯不好了。
贾母一顿发泄,心情舒畅了些,看着蓬头垢面的儿子又开始心疼起来,道:“你赶紧回去洗洗,叫他们给你熬了参汤来喝,好生休息,一切有我们呢。”
别说贾赦了,就是贾琏听了这话也不舒服,再说是安慰二老爷的,难道他们就是纯纯的冤大头?
贾政从琼州赶回京城,他也累啊,尤其听贾母一顿发泄之后,他不仅累,他还头疼,听见贾母放他走,他忙起身行礼,一边告罪一边下去了。
出了贾母屋子,他又跟急匆匆赶来的贾珍打了个照面。
贾珍把他一拉,去了没人厢房说话。
“我说,忠勇伯跟林姑娘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正好你回来,你又是母舅,正好去忠勇伯府商量一二。”
贾政不仅仅是累,他刚才还陪着贾母哭了一场,现在反应是有些慢的,贾珍说话,他听是听见了,往心里去了多少就不一定了。
贾珍看他这个样子也知道他没怎么听见去,便又道:“你的官职,最后还是系在忠勇伯身上的,你好好想想就知道了。”
贾政应了:“只是我这才回来,就是去拜访忠勇伯,也得先洗漱一二。”
“是该先歇歇。”贾珍见他态度还好,便笑道:“过两日再说,只是你别学老太太,遇见什么事儿就只会拖着。你那官职没了再去求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送走贾珍,贾政一路昏昏沉沉回到王夫人院里。
那边早就备好了热水等他,泡过澡,又换了新衣服,喝了两碗参汤,贾政稍稍缓过劲儿来,去王夫人屋里说话了。
不是他不想找赵姨娘,只是才回来,需得给正妻些体面。
王夫人见他,也是一顿哭诉:“你那外甥女儿也不知道怎么跟忠勇伯说的 ,忠勇伯没几日就抓了周瑞一家,安了些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狱,又判了流放。老爷,你要为我们做主!”
翻来覆去的,她嘴里的罪魁祸首竟是林黛玉。
贾政又觉得头疼了。
他跟王夫人两看生厌多年,更加知道她嫁进来之后做了多少事情,哪里会全然相信她的话。
横竖也给过她体面了,贾政站起身来:“我去赵姨娘屋里。”
王夫人气得又掉了两滴眼泪:“我饶不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