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巴黎圣母院》》 · [法]雨果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我们再说一遍,艺术家.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对这种混合建筑物都很有兴趣.人们可以从中体会到建筑艺术是何等原始的东西,并从这种混合建筑物所显示的事实中,也如同蛮石建筑遗迹.埃及金字塔.印度巨塔所呈现的事实中,体会到最伟大的成果建筑艺术绝非纯属个人的创造,而是社会创造的结晶;与其说是天才人物的妙笔生花,不如说是劳动人民孕育的宁馨儿;它是一个民族留下的沉淀物,是历史长河所冲刷形成的堆积物,是人类社会不断升华的结晶,总之,是多种多样的生成层.冲积土被时间的每一波涛堆放起来了,每一种族都将其沉淀层安放在文物上面,每个人都添上一块石头.海狸是这样做的,蜜蜂是这样做的,人也是这样做的.被誉为建筑艺术伟大象征的巴比塔,就是一座蜂房.

建筑物的伟大,如同巍峨的山峦,是需要多少世纪的时间才形成的.艺术变化了,建筑物犹存,这是常有的事:停顿招致中断;建筑物根据变化了的艺术而继续延续下去.新艺术一旦找到了建筑物,便将其牢牢揪住,紧紧依附,将其同化,随心所欲加以发展,一有可能就把它了结.受某种平静的自然法则的支配,这个过程不会引起混乱,无须付出努力,没有任何反作用.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移植,是一种循环不已的元气,是一种周而复始的再生.实事上,多种不同的艺术以多种不同的高度先后焊接在同一建筑物上面,其中肯定有许多材料可供写出一部部巨著,甚至可供写出人类的通史.人类,艺术家,个人,在这一座座庞然大物上没有作者姓名的都消失了,唯有人类的智慧却概括在其中,总结在其中.时间是建筑师,人民是泥水匠.

这里只要考察一下欧洲基督教建筑艺术—东方伟大营造艺术的妹妹,便可一目了然.它像一个广大的生成层,分成既分明又重叠的三个层带:罗曼带,峨特带,文艺复兴带-我们宁可称之为希腊—罗马带.罗曼带最古老.最深层,为半圆穹窿所占据,而这种半圆穹窿通过希腊式圆柱,又重新出现在最上面的现代层即文艺复兴带中.两者之间是尖形穹窿.分别各属于这三带之任何一带的建筑物,都各自界限清楚,统一,完整.朱米埃日寺院是一个例子,兰斯大教堂是一个例子,奥尔良圣十字教堂也是一个例子.然而,这三带的边缘又相互混合渗透,就像太阳光谱的各种颜色那样.由此产生了复合式建筑物合格,产生了过渡性的.有细微差别的建筑物.其中有一座,脚是罗曼式的,身是峨特式的,头是希腊-罗马式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用了六百年时间才建成.这种变化是罕见的.埃唐普城堡的主塔便是一个例子.但是两种更常见的生成带结合的建筑物.那就是巴黎圣母院,尖拱建筑物,但从其早期那些柱子来说,深深根植于罗曼带,圣德尼教堂的正门和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的中殿也都如此.这种情况还包括博舍维尔那半峨特式的迷人的教士会议厅,罗曼层一直到它的半腰上;还有卢昂主教堂,如果其****尖塔的顶端不沉浸在文艺复兴带的话,那将会是完完全全峨特式的.

话说回来,这一切所有微妙变化,所有这一切差别,都只不过涉及建筑物的表面,是艺术蜕了皮而已.基督教教堂的结构本身仍然完好无损.内部的骨架总是一样的,各部分逻辑布局也总是一样的.一座主教堂的外貌不论如何雕琢.如何点缀,在外貌的下面总是罗曼式长方形中堂,起码处于雏型和萌芽状态.这种形式的中堂始终按照同一规则在地面上蔓延.中堂永远一成不变地分成两个殿,交叉成十字形,上顶端圆弧形后殿是训练唱诗班的地方;下端两侧总是供教堂内举行观瞻仪式,设置偏祭台,好象两侧可供散步的某种场所,主殿由柱廊与两侧这种散步场所相通.假定这样后,小祭台.门拱.钟楼.尖塔的数目多少,那是根据世代.民族.艺术的奇思妙想而变化无穷.只要保证崇拜仪式所需的一切,建筑艺术就可自行其事.塑像.彩色玻璃窗.花瓣格子窗.蔓藤花饰.齿形装饰.斗拱.浮雕之类,建筑艺术可依照它认为合适的对数,尽情发挥想象力,加以排列组合.因而这些外表变化无穷的建筑物,其内部却井然有序,浑然一体.树干始终不变,枝叶变化多端.

第 三 卷 二 巴黎鸟瞰

巴黎圣母院这座令人叹为观止的教堂,我们在前面曾试图为读者尽量使其原貌恢复,简要指出了这座教堂在十五世纪时诸多美妙之处,而这些妙处恰好是今天所见不到的.不过我们省略了最美不胜收的一点,那就是从圣母院钟楼顶上一览无余的巴黎景观.

厚厚墙壁上的钟楼,垂直开凿着一道螺旋形楼梯,只要顺着这黑暗的楼梯拾级而上,经过漫长摸索之后,终于来到两个高平台当中的一个,只见阳光普照,清风徐徐,一片向四面八方同时舒展开去的美景尽收眼底.如同自身生成这样的一种景观,我们的读者如果有幸参观一座完整的.清一色的峨特城池,例如至今尚存的巴伐利亚的纽伦堡.西班牙的维多利亚,或者甚至小一些.却只要保存完好的样品,例如布列塔尼的维特雷.普鲁士的诺豪森,便可想见一斑了.

三百五十年前的巴黎,巴黎的十五世纪,已经是一座大都市了.我们这些巴黎人,对于从那以后所取得的进展,普遍抱有错误的想法.其实,从路易十一以来,巴黎的扩展顶多不超过三分之一,而且,其美观方面的损失远远超过了在范围扩大方面的收获.

众所周知,巴黎诞生于形似摇篮的老城那座古老的小岛.巴黎最早的城廓就是这小岛的河滩,塞纳河就是它最早的沟堑.以后若干世纪,巴黎依然是个岛屿,一南一北,有两道桥有两个桥头堡,既是城门又是堡垒,右岸的称为大堡,左岸的叫做小堡.后来,从第一代诸王统治时期起,由于过于狭窄地方,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巴黎才跨过了塞纳河.于是,越过了大堡和小堡,最早的一座城廓和塔楼开始侵入塞纳河两岸的田野.这座古老的城廓直至上世纪还有一点遗迹,今天只留下了回忆,不过,这儿那儿还偶而从前流传下来的东西可以发现,例如博代门,又称博杜瓦耶门,即PortaBagauda.渐渐地,房屋象洪流一直从城市中心向外扩展.泛滥.侵蚀.损坏和吞没这道城廓.为了抵挡这股洪流,菲利浦-奥古斯都造了一道新堤坝,建起一圈高大坚实的塔楼像锁链似地把巴黎捆绑起来.以后整整一个多世纪,密密麻麻的房屋就在这***里互相挤压,堆积,在水库里的水不断上涨,因而开始向高空发展,楼上加楼,层层叠叠,宛如液流受压,不停向上喷射,争先恐后,看谁有能耐把脑袋瓜伸得比别人高,好多呼吸点空气.越来越深街道,越来越窄;所有空地都填满了,消失了.房屋终于跳越了菲利浦-奥古斯都圈定的城垣,兴高彩烈地在平原上四散开了,就像逃犯一样,混乱不堪,到处乱窜.它们在平原上安顿下来,在田野上开辟花园,生活的日子过得很舒服.从1367年起,城市向郊区竭力扩张,以致后来不得不再建一堵围墙,尤其是在右岸.这堵墙是查理五世建造的.可是,像巴黎这样一个都市总是持续不断的发展,只有这样的城市才能成为京城.这种大漏斗似的城市,一个国家地理的.政治的.精神的.智力的所有词流,一个民族的所有自然词流,统统流到这里汇集;可以说是文明之井,又是阴沟,凡是商业.工业.文化.居民,一个民族的一切元气.一切生命.一切灵魂,都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一滴又一滴,不断在这里过滤,在这里沉积.因此查理五世的城廓也遭受菲利浦-奥古斯都的城廓的命运.早在十五世纪末,那城廓就被跨越,被超过了,关厢也跑得更远了.到了十六世纪,乍一看城垣好象后退了,越发深入到旧城里面,因为城外一座新城已经很可观了.因此,我们就以十五世纪暂且来说吧,那时巴黎就已经冲破那三道同心圆的城墙了,远在叛教者朱利安时代,大堡和小堡就可以说是这三道城墙的胚胎了.生机勃勃的城市接连撑破了四道城箍,就像一个孩子长大了,撑破前一年的衣裳了一样.在路易十一时代,随处可见在这片房屋海洋中有旧城廓若干从正在坍塌的钟楼群露了出来,如同是洪水中冒出水面来的山巅,也仿佛是淹没在新巴黎城中的老巴黎城露出来的若干岛屿.

此后,不断变迁的,只是对我们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它以后只跨过了一道城墙,就是路易十五兴建的.这道用污泥和垃圾筑成的可怜城墙,倒是与这位国王很相称,与诗人的歌唱也很相称:环绕巴黎的墙垣叫巴黎不胜其烦

到了十五世纪,还是分成三个完全分开.截然不同的城市巴黎,各有其面貌.特色.风俗.习惯.特权和历史.这就是老城.大学城.新城.老城在河洲上,最古老,范围也最小,是另两座城市的母亲,夹在她俩中间,用一个较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一个老太婆夹在两个高挑个儿的美女中间.大学城在塞纳河左岸,从小塔一直延伸到纳勒塔,这两个地方分别相当于今日巴黎的酒市场和铸币坊.大学城的城廓相当深远地伸入那片朱利安曾建造其温泉浴室的田野.包括在其中也有圣日芮维埃芙山.这道弧形城墙的中心顶点是教皇门,即大致上相当于现在先贤祠的位置.新城是巴黎三大块中最大的一块,位于塞纳河的右岸.沿河的堤岸,虽然冲垮了,或者说有几个地段中断了,还是沿着塞纳河而下,从比利炮台一直延伸到树林炮台,换言之,从今日丰登谷仓所在地直至杜伊勒里宫所在地.京城的城廓破塞纳阿切成了四个点,左岸为小塔和纳勒塔,右岸是比利炮台和树林炮台,这四个点被誉称为巴黎四塔.新城伸入田野的深度远超过大学城.在圣德尼门和圣马丁门是新城城廓(即查理五世城廓)的顶点,这两座城门的地点至今没有变动过.

正如上述,巴黎这三大块,每个都是一座城市,只是过于特别,反而不完整了,任何一座都不能脱离另两座而单独存在.因此面貌迥然不同.老城,教堂林立;新城,宫殿鳞次栉比;大学城,学府比比皆是.这里暂且不谈种种次要老巴黎城的特点,也不谈那随心所欲的过路税,只是从一般的观点和整体上来看看市政管辖的混乱状况.大体来说,小岛归主教管辖,右岸归府尹管辖,左岸归学董管辖.巴黎府尹是王室大臣而不是市府官吏,统管一切.老城有圣母院,新城有卢浮宫和市政厅,大学城有索邦学堂.新城还有菜市场,老城有主宫医院,大学城有神学子草场.学生在左岸犯了法,必须在小岛上的司法宫受审,却要在右岸的鹰山受惩处.除非学董认为学府势努力比王势力强大,出面进行干预,那是因为在校内被吊死是学生们的一种特权.

(顺便提一下,大部分这种特权,以及比这一条更好的其他特权,都是靠造反和叛乱强行从国王手中夺取来的.这是从古以来的做法.只有人民去夺取,国王才舍得丢弃.有一份关于效忠国王的古老文献就直言不讳地写道:市民对国王的效忠,虽然有时被叛乱所打断,还是产生了市民的特�权.�

在十五世纪,在巴黎城廓内塞纳河流经五个河洲:鲁维埃洲,那时树木葱郁,如今只剩下柴禾了;母牛洲和圣母院洲,都是一片荒凉,只有一间破屋,两洲均是主教采地(到了十七世纪,两洲合并为一,在上面大兴土木,现在叫做圣路易洲);最后便是及其尖端的牛渡小洲老城,后来这个小洲沉陷在新桥的土堤下面了.老城当时有五座桥,右边有三座,即圣母院石桥.钱币兑换所石桥.磨坊木桥;左边有两座,即圣米歇尔木桥和石头小桥,桥上都有房屋.大学城有菲利浦-奥古斯都兴建的六座门,从小塔作为起点,就是圣维克多门.博代尔门.教皇门.圣雅各门.圣米歇尔门.圣日耳曼门.新城有查理五世兴建的六座门,从比利炮台起,便是圣安东门.圣殿门.圣马丁门.圣德尼门.蒙马特尔门.圣奥诺雷门.所有这些门都是既坚固又美丽,美丽并不影响其坚固.有一道沟堑,又宽又深,冬汛水涨,水流急速,环绕着整个巴黎的城墙根;水来自塞纳河.夜里各城门紧闭,全城两端用几根粗大铁链拦住沟面,巴黎便可安然入睡了.

俯瞰之下,老城.大学城.新城这三镇,都是街道纵横交错,乱七八糟,像一件编织的毛衣,拆也拆不开.不过,我们第一眼便可看出,这三大部分还是形成一个整体的,有两条平行的长街,不断延伸,毫无阻碍,几乎笔直,从南向北,正好与塞纳河垂直,一起贯穿三城,把三城加以连接混合,把这一座城市的人流不停地注入和移入另一城内,三城由此合而为一.第一条长街从圣雅各门至圣马丁门,在大学城称之为圣雅各街,在老城称之为犹太街,在新城则叫作圣马丁街.这条长街跨过塞纳河两次,一次名叫小桥,另一次名叫圣母院桥.第二条长街在左岸,名为竖琴街,在老城河洲上叫做箍桶街,在右岸叫做圣德尼街,它在塞纳河两道河汊上也各有一座桥,一座叫做圣米歇尔桥,另一座叫钱币兑换所桥.这条长街起自大学城的圣米歇尔门,止于新城的圣德尼门.不过,名称尽管不同,街道始终只有两条.这是两条母体街,是两条繁衍街,是巴黎的两条大动脉,向三座城池的一切大小血管输送血液或回收血液.

除了这横贯巴黎全城.为京都所共有的两条主干道之外,新城和大学城都单独各有一条特别的大街,纵贯各自城区,并与塞纳河并行,而且延伸开去,恰好与那条动脉大街交叉成直角.这样,在新城,从圣安东门可以一直地到达圣奥诺雷门;在大学城,可以从圣维克多门直至圣日耳曼门.这两条大道与上述两条长街交叉,形成总网络,巴黎那迷宫似的路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盘绕结节,这个路网就基于那总网络之上.然而,只要留神观察,从这难以辨认的网络图中还可以清楚看出两束大街,一束在大学城,另一束在新城,就象两束鲜花,从各座桥到每座城门竞相开放.

这个几何平面图至今仍依稀可辨.

现在,我们要问,1482年从巴黎圣母院钟楼上俯瞰全城,是一幅怎样的图景呢?这是我们就要详细描述的.

游客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那钟楼顶上,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数不清的屋顶.烟囱.街道.桥梁.广场.尖塔和钟楼,令人眼花缭乱.一切一齐涌至眼前:石砌的山墙.尖角的屋顶.墙拐角悬空的小塔.石垒的金字塔.十五世纪石板方碑.城堡光秃秃的圆形主塔.教堂装饰精细的方形塔,大的,小的,粗大厚重的,小巧玲珑的,纷至沓来,叫人目不暇接.目光深深陷入这迷宫里,叫人看得出神了.在迷宫里,从那门面雕梁画栋.外部屋架木头结构.大门扁圆.楼层悬垂的最末等的房舍,直到当时塔楼如柱子林立的富丽堂皇的卢浮宫,无一不是匠心独运,美不胜收,无一不是艺术的精品.然而,当我们的眼睛渐渐适应这纷繁的建筑物时,还是可以区分出一些主要群体来的.

首先是老城.用索瓦尔的说法,叫城岛,在他杂乱的著作中有时也有一些文笔优美的词句:城岛好象一艘大船顺流驶向塞纳河****,结果陷入泥沙而搁浅了.我们刚才说过,在十五世纪时,这只大船由五座桥梁系泊于塞纳河两岸.这种大船形状也曾引起纹章记述家的震惊,因为,据法万和帕斯基埃说,巴黎古老城徽之所以以船做为纹章,原因就在于此,而并不是由于诺曼底人围攻巴黎.对于擅长破译纹章的人来说,纹章始终是一个难解之谜,纹章是一种难以读懂的语言.中世纪后半期的全部历史都写在纹章中,正如前半期的历史都写在罗曼教堂的象征符号之中.这是继神权政治象形文字之后的封建制度象形文字.

因此,老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船尾朝东,船头向西.你一转向船头,呈现在面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古老屋顶,仿佛是一群铺天盖地的牛羊,而浮现在其上面的是圣小教堂后殿的铅皮圆屋顶,远望过去,仿佛一只大象后背上驮着教堂的钟楼.这里不妨略带一句,这钟楼的尖顶如箭矢直刺天空,是所有钟楼尖顶中最大胆求新.最精雕细刻.最玲珑剔透的,透过其网眼似的塔锥,碧空一览无余.圣母院前面,有三条街道像三条河流似地注入教堂广场,这是有着古老房屋的美丽广场.广场南侧,侧立着主宫医院那皱巴巴.阴沉沉的正面屋墙,以及探头探脑仿佛长满脓疱和疣子的屋顶.右边,左边,东边,西边,在老城如此窄小的城池内,矗立着二十一座教堂的钟楼,年代不一,形状各异,大小不同,从被称为海神狱(carcerGlaucini)的隘口圣德尼教堂那罗曼式低矮.腐蛀的风铃花形的钟楼,直至牛市圣彼得教堂和圣朗德里教堂那些细针状的钟楼,形形色色,应有尽有.圣母院后面,北边是峨特式长廊的隐修院,南边是半罗曼式的主教府邸,东边是场地荒芜尖岬.在那层层叠叠的房屋中,还可以从当时屋顶上高耸的那种透空的石烟囱帽,分辨出各宫殿最高层的窗户,分辨出查理六世在位时巴黎府赠给朱韦纳.德.于尔森的那座官邸.稍远处,是帕吕市场那些涂了沥青的简陋棚屋;再过去是老圣日耳曼教堂崭新的半圆形后殿,1458年延伸到费弗的一段街道;还有,随处可见人群拥挤的十字路口,某街角的耻辱柱,菲利浦-奥古斯都时代留下来的一段漂亮的石板路,正中划明供驰马的箭道,不过到了十六世纪改成乱七八糟的碎石路,名为同盟路;还有一个荒凉的后院,楼梯上有着十五世纪常见的.如今在布尔多内街还可看到的那种半透明的角楼.最后,在圣小教堂右边,是司法宫座落在水边的朝西的群塔.老城西边是御花园,树木参天,把牛渡小洲遮住了.至于塞纳河,从圣母院钟楼上俯瞰,几乎只能看见老城两侧的河水而已.塞纳河隐没在各座桥下,而各座桥又隐没在房屋下面.

放眼望去,这些桥梁的屋顶是碧绿的,塞纳河的雾气使它们早早地长满了青苔.若向左边大学城眺望,映入眼帘的第一座建筑物,就是小堡那有如花束的粗矮塔群,小堡张开大口的门廊把小桥的一端吞没了.如果再纵目从东向西,从小塔向纳勒塔远望,只见长长一带房舍,雕梁画栋,彩色玻璃窗户,层层叠叠,突出在石路上方;还可以看见一溜市民房舍的墙壁,曲折绵延,望不到尽头,常常被一个街口所切断,也不时被一幢石墙大楼的正面或侧面所切割;大楼四平八稳,连同庭院和花园,厢房和主体,夹在那一个接一个紧挨着的狭窄民舍当中,犹如一个领主老爷夹在一大堆平民百姓中间.沿河街道上有五.六座这样的大厦,如与贝尔纳丹修道院共用小塔旁边大院墙的洛林公馆,又如纳勒公馆,其主塔正好是巴黎的标界,那黑色三角形的尖形屋顶一年当中有三个月把血红的夕阳遮住了一角.

不过,塞纳河的这一边远不如那一边商业繁荣,这一边学生比工匠多,因此更喧闹,人群也更多,真正说起来,河沿街只从圣米歇尔桥到纳勒塔这一段而已.河岸其他部分,或者如过了贝尔纳丹修道院都是光秃秃的河滩,或者如两座桥梁中间都是些屋基浸在河里的拥挤不堪的民舍.洗衣女的喧闹声震天价响,她们从早到晚叫呀,说呀,唱呀,狠捶衣服呀,跟现在的情形一样.这算得上是巴黎人一件不小的乐趣吧.

大学城看起来是一个整体.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都是清一色的整体.那成千上万的屋顶密密麻麻,有棱有角,粘附紧贴,几乎都是由一几何原理构成的,俯瞰之下,犹如同一物质的晶体状态.横七竖八的街道,并没有把这一片房屋切成大小过于参差不齐的碎块.四十二所学院相当均匀地分布在大学城,到处都有;这些漂亮建筑物的屋顶,形式多样,十分有趣,都是与它们所凌驾的普通屋顶全出自同一艺术,终究是同一几何图形的平方或立方的乘积罢了.因此,这些屋顶只是使整体趋于多样化,而没有扰乱整体的统一;只是使整体臻于完备,而没有变成累赘.几何学的精髓,就是和谐一致.在其中,还可以看见若干漂亮的府邸,金碧辉煌,凸起在左岸那些美丽的顶楼之上,如现在已不复存在的内韦尔公馆.罗马公馆.兰斯公馆,还有克吕尼府第,至今犹存,让艺术家感到欣慰,不过几年前有人竟然愚不可及地把它的塔楼砍掉了.克吕尼附近,有座罗马式宫殿,开着几道样式别致的圆顶拱门,那就是朱利安所建的温泉浴室.还有许多修道院,跟上述官邸相比,更带有一种虔诚之美,并兼有一种庄严之气,但其雄伟壮丽绝不亚于官邸.首先引人注意的是那座带有三座钟楼的贝尔纳丹修道院;还有圣日芮维埃芙修道院,它的方形塔尚在,但其余的全荡然无存,令人唏嘘叹惜.还有索拜学堂,半是神学院半是寺院,只幸存下来令人赞叹不已的中堂,即圣马太教派那四边形的美丽隐修院;这隐修院的旁边是圣伯努瓦隐修院,在本书出版第七版和第八版之间,人们在隐修院的墙上马马虎虎造了一个戏台;还有三道巨大山墙并列的结绳派修道院,以及奥古斯都教派修道院,其姿态优美的尖塔形如齿状,在巴黎这一边,从西数起,位于纳勒塔之后,算是第二个这种形状的尖塔.各个学院实际上是修道院与人世之间的中间环节,在府邸和寺院之间这一建筑系列里位居其中,严肃而又优雅,雕刻不如宫殿那么潇洒,建筑风格不像修道院那样严肃.峨特艺术恰好不偏不倚地在华丽与朴素之间保持了平衡,不幸的是这些文物几乎已不存在了.大学城里教堂众多,座座光彩照人,从圣朱利安的圆拱穹窿到圣塞维兰的尖拱穹窿,建筑艺术各个时期的风格无所不有.这些教堂都凌驾一切之上,而且,仿佛在这和声组合中又增添了一种和声,教堂那如箭穿空的尖顶,那刺空的钟楼,那象针一样的塔尖(这种针状的线条不过是屋顶尖角一种绝妙的夸张而已),不时把一面面山墙犬牙交错的边缘刺破了.

大学城,丘陵众多.圣日芮维埃芙山像一个巨大圆瓶隆起在东南边,这倒是很值得从圣母院顶上观看一下的:只见那许许多多狭窄弯曲的街道(今天的拉丁区),那密密麻麻的屋宇,从山顶上向四面八方分散开来,径直地沿着山坡向下俯冲,直至河边,有的像要跌倒,有的像要再爬起来,但又都似乎彼此相互扶持.还可以看见象蚁群一样黑点,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在街上擦肩而过,叫人看得眼花缭乱.那便是从远方高处所看见的市民.

这无数的房顶.尖塔.高高低低的屋宇,把大学城的外廓线,折叠的折叠,扭曲的扭曲,蚕食的蚕食,真是千奇百怪.从它们的空隙中,最后可以隐约看见一大段爬满青苔的院墙.一座厚实的圆塔.一道状如堡垒的有雉堞的城门,那就是菲利浦—奥古斯都修道院.再过去是一片碧绿的草地,再过去是一条条在远方消失的道路,沿途还稀稀拉拉散布着几间近郊房舍,而且越远房舍越稀少.这些关厢村镇有些还是很大的.首先是从小塔作为起点的圣维克多镇,那里有一座在比埃弗尔河上的单拱桥,一座可以看到胖子路易墓志铭(épitaphiumLudiviciGrossi)的修道院,还有一座有着八角尖顶.尖顶旁有四个十一世纪小钟楼的教堂(这样的教堂现在在埃唐普还有一座,还没有拆毁);其次是圣马尔索镇,那里有三座教堂和一座修道院.然后,左边越过戈伯兰家的磨坊和四道白墙,就到了圣雅各镇,那里交叉路口有座雕刻精美十字架,那里有一座上隘口圣雅各教堂,当时是峨特式的,尖顶十分可爱;还有十四世纪圣玛格鲁瓦教堂,拿破仑曾把它漂亮的中堂改做草仓;还有田园圣母院,里面有拜占庭风格的镶嵌画.最后,我们的视线越过平原的夏特赫寺院-与司法宫同时代的富丽堂皇的建筑物,有着分隔成格子状的小花园-,再越过人迹罕有的沃维尔废墟,向西望去便是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的三座罗曼式尖形屋顶.圣日耳曼镇已算得上一个大市镇,有十五到二十条街道.圣絮尔皮斯修道院的尖顶钟楼就在镇上的一角.在其近旁,可以看出圣日耳曼集市场的四边形围墙,至今,依然是个市场;接着是寺院住持的耻辱柱,那是漂亮的小圆塔,塔顶有个铅皮的塔锥.砖瓦坊和通往公用烘炉的窑炉街,都在更远的地方,磨坊在街尽头的土丘上,还有麻疯病院那座孤伶伶的偏僻小房子.然而,特别意人注目,叫人目不转睛的,还是圣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本身.当然,这座寺院,落落大方,既像一座教堂,又像一座领主府邸,称得上是修道院宫殿,巴黎历任主教都以能在此留宿一夜为荣;还有那斋堂,建筑师把它造得非同凡响,其气派.美观.花瓣格子窗的壮丽,都像是主教堂似的;还有那供奉圣母的精巧的小教堂,那宏大的僧舍,那宽阔的一个个花园,那狼牙闸门,那吊桥,那看上去像是把四周绿茵剪成一个个缺口的墙垛子,以及那常有武士的甲胄与主教金光闪闪的道袍交相辉映的座座庭院,所有这一切都围绕着那座落在峨特式后殿的三座半圆拱顶的高尖塔而联系在一起,犹如一幅金碧辉煌的画图挂在天边.

在大学城长久留连之后,最后,您再转向右岸,放眼眺望新城,景色马上改变了.其实,新城比大学城面积大得多,却不像大学城那样浑然一体.一眼便可以看出,新城分成好几大片.景色迥异.首先,在东边,新城的这一部分今天仍然沿用加缪洛热纳诱使恺撒陷入泥潭的那片沼泽为名.在十五世纪,那里宫殿如林,这一大片房屋直抵河边.儒伊公馆.桑斯公馆.巴尔博公馆和王后行宫这四座府第几乎紧换在一起,其石板屋顶和细长的角楼都倒映在塞纳河中.这四座大厦都座落在诺南迪埃尔街和塞莱斯坦修道院之间,四座府邸的山墙和雉堞在修道院的尖顶的衬托下,轮廓线越发显得优雅飘逸.这些豪华公馆的前面,尽管有不少暗绿色的破房子濒临水边,却遮不住公馆正面的美丽棱角,遮不住公馆宽大的石框方形格子窗.堆满塑像的尖拱门廊.棱角总是那样分明的墙垣的尖脊,也遮不住所有这一切美妙的建筑奇葩.正是这些建筑奇葩,才使得峨特艺术又重新与每座宏伟建筑物结合在一起.这一座座华丽公馆的后面,是巧夺天工的圣波尔行宫的围墙,它伸向四面八方,广阔无边,形式多样,有时看起来像一座城堡,有着断垣.绿篱和雉堞有时看起来像一座女修道院,隐没在大树之中.圣波尔行宫规模宏大,法兰西国王在这里足可以冠冕堂皇地安顿二十二位诸如王太子或勃艮第公爵这样身份的王亲国戚,以及他们成群的仆役和侍从,更不用说那班大领主了;皇帝来巴黎观光时也在这里下榻;还有社会名流在这行宫里也各有单独的府邸.这里不妨说一下,当时一个王爷的寓所起码不少于十一个房间,从金碧辉煌的卧室直至祈祷室,应有尽有,暂且不谈一道道长廊,一间间浴室,一个个炉灶房,以及每套寓所必备的其他额外空地;更不用说国王的每位佳宾专用的一座座花园;也不必说大大小小的厨房.地窖.配膳室.家人公共膳堂;还有一些家禽饲养场,设有二十二个通用实验室,从烧烤到配酒都研究;还有上百种娱乐,什么曲棍球啦,手网球啦,铁环球啦;还有养禽栏,养鱼池,驯马场,马厩,牛羊圈;图书室,兵器室和打铁场.这就是当时一座宫殿.一座卢浮宫.一座圣波尔行宫的情况.一座城中之城.

从我们所在的圣母院钟楼上眺望圣波尔行宫,它虽然被上述四座公馆几乎遮住了一半,但依然很宏大,看起来美不胜收.可以很清楚分辨出那三座被查理五世合并为这座行宫的大厦,尽管它们由几道带有彩色玻璃窗和小圆柱的长廊与行宫主体建筑巧妙地紧紧连结在一起.这三座大厦是小缪斯府邸.圣莫尔神父府邸和埃唐普伯爵府邸.小缪斯府邸,屋顶边缘装饰着花边形栏杆,姿态优雅;圣莫尔神父府邸,地形起伏象一座碉堡,有一座大炮台,还能看到许多箭孔.枪眼.铁雀,萨克逊式宽阔大门上端,在吊桥的两边槽口之间,刻有神父的纹章;埃唐普伯爵府邸,主楼顶层已经坍塌,看起来呈圆形,有无数个缺口,好似一个鸡冠;老橡树三三两两,疏疏落落,好像一朵朵偌大的花菜;个个水池,池水清澈,光影掩映,涟漪粼粼,有几只天鹅在戏水;还有许多庭院,可以看见其中一幅幅如画的景色.社会名流公馆,尖拱低矮,萨克逊式柱子粗短,狼牙闸门一道道,好像狮子吼叫个不停;穿过这一切可以望见圣母玛丽亚教堂斑驳的尖塔;左边,还有巴黎府尹公馆,两侧是四座精工镂空的小塔;正中深处才是真正的圣波尔行宫,门面一再增多,自查理五世起屡次对行宫进行妆扮修饰,画蛇添足,杂乱无章,两百年来建筑师个个随心所欲,在各座小教堂任意增添半圆后殿,在道道长廊上任意砌起山墙,在屋顶上任意树起无数随风转动的风标;行宫的两座高塔相连,圆锥形顶盖的底部围着一道垛子,顶盖看起来就像卷边的尖帽.

我们的目光继续朝这向远处延伸的圆形行宫一层层向上攀登,视线跨越新城圣安东街那条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的峡谷,就可以看到-我们总是只谈主要的文物-昂古莱姆府邸,一座经过好几个时期才建成的庞大建筑物.其中有些部分簇新雪白,在整体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好象一件蓝色短外套补了一块红补丁.不过,这座现代式样的宫殿,屋顶又尖又高,显得很新奇,而且屋顶上布满镂花的沟堑,又用铅皮把屋顶覆盖住,铅皮上有着许多闪闪发光的镀金的铜镶嵌细作,形成千姿百态的花藤装饰,曼妙舒展.这如此奇妙镶嵌的屋顶,就从这座古老建筑物的暗褐色残败景象中脱颖而出,显得格外飘逸.这座古老建筑物的那些肥大塔楼,由于年久失修而中间凸起,宛如大酒桶由于腐烂而倾倒下来,从上到下裂开,看上去就像解开钮扣而袒露在外的一个个大肚皮.后面屹立着小塔宫,塔楼尖顶林立.看遍世上的任何地方,不论是香博尔,还是阿朗布拉,也比不上这里那么神奇,那么虚渺,那么引人入胜.那一片林立的尖塔.小钟楼.烟囱.风标.螺旋梯.螺栓,还有许多像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穿孔的灯笼,以及连片的楼台亭阁,成簇的纺缍形小塔(当时把小塔tourelle这个词称为tournelle),形状各种各样,高低大小不一,风貌千姿百态.整个昂古莱姆府邸,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石头棋盘.

小塔宫右边,是一座座黝黑的高大炮台,沟堑环绕,像是用一根绳子把它们捆扎在一起,彼此吻合.只见那座主楼上枪眼比窗户要多得多,那个吊桥总是高高吊起,那道狼牙闸门总是关闭,这就是巴士底城堡.从城垛子中间伸出来一个个黑喙,远远望去以为是承溜,其实全是大炮.

在这座可怕的城堡脚下,处在其炮弹的威胁之下,那便是圣安东门,隐藏在两座炮台之间.

过了小塔宫,直至查理五世兴建的城墙,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片庄稼,一座座林苑,犹如一张松软的地毯,只见这里绿树成荫,花叶婆婆.在林苑****,树木繁茂,幽径曲折,一看这树林和曲径的迷宫,就可认出这就是路易十一赏赐给科瓦蒂埃的那座著名的迷宫花园.这位大夫的观象台高踞于迷宫之上,仿佛是一根孤零零的大圆柱,柱顶盘却是一间小屋.他就在这间小药房里进行了不起的星相学研究.

如今这里是王宫广场.

如前所述,我们只提到了王宫几处杰出的建筑物,目的是想让读者对宫殿区在致有个印象.宫殿区占据着查理五世城墙与东边塞纳河之间的夹角.新城的中心是一大片平民百姓的住宅.事实上,新城通往右岸的三座桥梁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一般说来是桥梁先产生民宅,然后才产生王宫的.这一大片市民住宅,好像蜂房似地拥挤在一起,却也自有其美观之处.一个京城的屋顶大都在此,好象一个大海的波涛,颇为壮观.首先,大街小巷,纵横交错,在这一整块群体中景象纷呈,十分有趣.以菜市场为中心,街道向四方辐辏,犹如一颗巨星辐射出万道金光.圣德尼大街和圣马丁大街,岔道难以胜数,就像两棵大树,枝桠交错,紧挨着往上猛长.还有许许多多弯弯曲曲的线路,如石膏坊街,玻璃坊街,织布坊街,等等,蜿蜒于整个区域.还有不少美丽的房屋,拔地而起,刺破那一片山墙海洋的石化波涛:那就是小堡.小堡屹立在钱币兑换所桥头,而桥后,塞纳河河水在水磨桥的轮扇下翻滚;当时的小堡,已不是叛教者朱利安时代那种罗马式样的炮楼,而是十三世纪封建时代的炮台,石头非常坚硬,就是用铁镐刨三个钟头也啃不下拳头大的一块来.除了小堡,还有屠宰场圣雅各教堂的华丽方形钟楼,各个墙角布满雕像,尽管十五世纪时尚未峻工,却已经让人赞叹不已了.当时钟楼甚至还没有那四只直至今日仍然蹲坐在屋顶四角的怪兽,这四只怪兽看上去像是四个狮身人面像,要人看见新巴黎时非去解开旧巴黎的谜不可.雕刻家罗尔只是到了一五二六年才把它们安放上去.他的这一番呕心沥血只挣得二十法朗.再有,就是面向河滩广场的柱子阁,我们在前面已向读者稍做介绍了.然后是圣热尔韦教堂,后来增建了一座高雅的门廊,把教堂糟蹋了;还有圣梅里教堂,它古老的尖拱建筑几乎还是半圆拱腹的式样;面圣约翰教堂,其壮丽的尖顶是众所周知的;还有其他二十来座古建筑物,并不在意让自己巧夺天工的英姿湮没在这一片混乱的.窄小的.阴暗的街道之中.此外,还可以加上十字街头那些多过绞刑架的饰有雕像的石十字架;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远远可瞥见其围墙的圣婴教堂的公墓;从群钟共鸣街两座烟突间可望见其顶端的菜市场耻辱柱;竖立在始终挤满黑压压人群的岔路口的特拉瓦十字教堂的梯道;小麦市场一排环形的简陋房屋;还可以看见菲利浦-奥古斯都古老城墙的片段;散落在房舍当中,塔楼爬满常春藤,城门破败,墙壁摇摇欲坠,面目全非;还有沿岸街,店铺星罗棋布,屠宰场的剥皮作坊鲜血淋漓;从草料港到主教港,塞纳河上船只络绎不绝.说到这里,新城的梯形中心地带在1482年是什么样子,想必您会有个模糊的印象吧.

除了这两个街区-一个是宫殿区,另一个是住宅区-以外,新城还有一个景观,那就是从东到西,一条几乎环绕全城四周的漫长的寺院地带.这个地带位于那围住巴黎城的碉堡城廓的后面,修道院和小教堂连片,构成巴黎第二道内城墙.例如,挨着小塔林苑,在圣安东街和老圣殿街之间,有圣卡特琳教堂及其一望无际的田园,只是由于巴黎城墙挡住了,其界限才没有再扩展开去.在圣殿老街和新街之间,坐落着圣殿教堂,屹立在一道筑有雉堞的宽阔围墙中间,一簇塔楼高耸,孤零零的好不凄凉.在圣殿新街和圣马丁街之间,又有圣马丁修道院,坐落在花园中间,筑有防御工事,塔楼连成一片,钟楼重叠,仿佛教皇三重冠,这座教堂雄伟壮丽,坚不可摧,仅次于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在圣马丁和圣德尼两条街之间,是三一教堂的一片围墙.最后,在圣德尼街和蒙托格伊街之间是修女院,旁边是奇迹宫廷的腐烂屋顶和残垣断壁.这是混迹于这一由修道院组成的虔诚链条中绝无仅有的世俗环节.

在右岸层层叠叠的屋顶中,独自展现在我们眼前的还有第四块区域,位于城墙西角和塞纳河下游的河岸之间,那是拥挤在卢浮宫脚下一个由宫殿和府邸组成的新地带.菲利浦-奥古斯都所建的这座老卢浮宫,庞大无比,其巨大主塔的周围簇拥着二十三座宛如嫔妃的塔楼,其他许多小塔就更不用说了.这座宫殿远远望去,好象镶嵌在阿郎松府邸和小波旁宫那些峨特式的尖顶之间.这些连成一片的塔楼,仿佛希腊神话中的多头巨蛇,成了巴黎城的巨大守护神,始终昂着二十四个头,端部屋面大得吓人,或是铅皮的,或是石板为鳞的,全都闪烁着金属的亮光,这巨蛇出人意外地一下子刹住新城西部的外形.

这样,古罗马人称之为岛(insula)的这一片浩瀚的市民住宅区,左右两边各有一大片密集的宫殿,一边以小塔宫为首,另一边则以卢浮宫为首,北边是一长溜寺院和围起来的田园,纵目眺望,浑然一体.这万千华厦的屋顶有瓦盖的,也有石板铺的,重重叠叠,勾勒出种种奇怪景观,而展现在这些华厦之上的则是右岸四十四座教堂的钟楼,都是纹花细镂,有凹凸花纹的,有格子花纹的;无数街道纵横交错;一边的界限是竖立着方形塔楼(大学城城墙却是圆形塔楼)的高大墙墙,另一边则是横架着座座桥梁和穿行着无数船只的塞纳河.这便是十五世纪新城的概貌.

城墙外面,城门口紧挨着几个城关市镇,但数量少于大学城那边,也比那边分散.巴士底城堡的背后,有二十来所破旧房屋躲在那有着新奇雕塑的福班十字教堂和有着扶壁拱垛的田园圣安东修道院的周围;然后是淹没在麦田里的博潘库尔镇;小酒店毗连的库尔蒂伊欢乐村庄;圣洛朗镇,远远望去,它教堂的钟楼好像和圣马丁门的尖塔连接在一起;圣德尼镇及圣拉德尔辽阔的田园;过了蒙马尔特门,是白墙环绕的谷仓-艄女修道院,修道院后面,便是蒙马尔特,石灰石山坡上当时教堂的教量大致与磨坊相当,以后只剩下磨坊了,因为社会如今只需要********的食粮而已.最后,过了卢浮宫,牧场上横着圣奥诺雷镇,当时规模已十分可观;还有树木葱笼的小布列塔尼田庄;还有小猪市,市场中心立着一口可怕的大炉,专门用来蒸煮那班制造假钞的人.在库尔蒂伊和圣洛朗之间,您可能早已注意到,在荒凉的平原上有一个土丘,顶上有座类似建筑物的东西,远远望去,好像一座坍塌的柱廊,站立在墙根****的屋基上面.这并非一座巴特农神庙,也不是奥林匹斯山朱庇特殿堂.这是鹰山!

我们虽然想尽可能简单,却还是逐一列举了这么多建筑物.随着我们逐渐勾画出旧巴黎的总形象时,如果这一长串列举并没有在读者心目中把旧巴黎的形象弄得支离破碎的话,那么,现在便可以用三言两语进行概括了.****是老城岛,其形状就像一只大乌龟,覆盖着瓦片屋顶的桥梁好似龟爪,灰色屋顶宛若龟壳,龟爪就从龟壳下伸了出来.左边是仿如梯形的大学城,巨石般的一整块,坚实,密集,拥挤,布满尖状物.右边是广大半圆形的新城,花园和历史古迹更多.老城.大学城.新城这三大块,街道纵横交错,像大理石上密密麻麻的花纹一般.流经全境的是塞纳河,德.普勒尔神父称之为塞纳乳娘,河上小岛.桥梁.舟楫拥塞.巴黎四周是一望无垠的平原,点缀着千百种农作物,散落着许多美丽的村庄;左边有伊锡.旺韦尔.沃吉拉尔.蒙特鲁日,以及有座圆塔和一座方塔的戎蒂伊,等等;右边有二十来个村庄,从孔弗兰直至主教城.地平线上,山岭逶迤.环抱,好像一个面盆的边缘.最后,远处东边是樊尚林苑及其七座四角塔楼;南边是比塞特及其尖顶小塔;北边是圣德尼及其尖顶,西边是圣克鲁及其圆形主塔.这就是1482年的乌鸦从圣母院钟楼顶上所见到的巴黎.

然而,像这样一座都市,伏尔泰却说在路易十四以前只有四座美丽的古迹,即索拜学堂的圆顶.圣恩谷教堂.现代的卢浮宫和现已无从查考的另一座,也许是卢森堡宫吧.幸运的是,尽管如此,伏尔泰还是写下了《老实人》,仍然是空前绝后最善于冷嘲热讽的人.不过,这也正好证明:一个人可以是了不起的天才,却可能对自己缺乏天资的某种艺术一窍不通.莫里哀把拉斐尔和米凯朗琪罗称为他们时代的小儒,难道他不是认为很恭维他们吗?

言归正传,还是再回到巴黎和十五世纪这上面来吧.

当时巴黎不单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而已,而且还是清一色建筑风格的城市,是中世纪建筑艺术和中世纪历史的产物,是一部岩石的编年史.这是只由两层构成的城市,即罗曼层和峨特层,因为罗马层除了在朱利安的温泉浴室穿过中世纪坚硬表皮还露出来以外,早已消失了.至于凯尔特层,哪怕挖掘许多深井,也无法再找到什么残存的东西了.

五十年后,文艺复兴开始,巴黎这种如此严格,却又如此丰富多采的统一性,掺入了华丽的气派,叫人眼花缭乱,诸如各种别出心裁的新花样,各种体系,五花八门的罗马式半圆拱顶.希腊式圆柱.峨特式扁圆穹窿,十分细腻而又刻意求精的雕刻,对蔓藤花饰和茛菪叶饰的特别爱好,路德的现代建筑艺术的异教情调,不一而足.这样,巴黎也许更加美丽多姿了,尽管看上去和想起来不如当初那么和谐.然而,这一光辉灿烂的时间并不长久.文艺复兴并不是无私的,它不仅要立,而且要破.它需要地盘,这倒也是实话.因此,峨特艺术风格的巴黎,完整无缺的时间只是一刹那而已.屠宰场圣雅各教堂几乎尚未峻工,就开始拆毁古老的卢浮宫了.

从此以后,这座伟大城市的面貌日益变得难以辨认了.罗曼式样的巴黎在峨特式样的巴黎的淹没下消失了,到头来峨特式样的巴黎自己也消失了.谁能说得上代替它的又是怎么样的巴黎呢?

在杜伊勒里宫,那是卡特琳.德.梅迪西斯的巴黎;在市政厅,那是亨利二世的巴黎,两座大厦还是优雅迷人的;在王宫广场,是亨利四世的巴黎,王宫的正面是砖砌的,墙角是石垒的,屋顶是石板铺的,不少房屋是三色的;在圣恩谷教堂,是路易十三的巴黎,这是一种低矮扁平的建筑艺术,拱顶呈篮子提手状,柱子像大肚皮,圆顶像驼背,要说都说不来;在残老军人院,是路易十四的巴黎,气势宏大,富丽堂皇,金光灿烂,却又冷若冰霜;在圣絮尔皮斯修道院,是路易十五的巴黎,涡形装饰,彩带系结,云霞缭绕,细穗如粉丝,菊苣叶饰,这一切都是石刻的;在先贤祠,是路易十六的巴黎,罗马圣彼得教堂拙劣的翻版(整个建筑呆头呆脑地蜷缩成一堆,这就无法补救其线条了);在医学院,是共和政体的巴黎,一种摹仿希腊和罗马的可怜风格,活像罗马的大竞技场和希腊的巴特农神庙,仿佛是共和三年宪法摹仿米诺斯法典,建筑艺术上称为穑月风格;在旺多姆广场,是拿破仑的巴黎,这个巴黎倒是雄伟壮观,用大炮铸成一根巨大的铜柱;在交易所广场,是复辟时期的巴黎,雪白的列柱支撑着柱顶盘的光滑中楣,整体呈正方形,造价两千万.

由于格调.式样和气势相类似,各有一定数量的民房与上述每座独具特色的历史古迹紧密相联系.这些民房分散在不同的街区,但行家的目光还是一眼便可把它们区分开来,并确定其年代,只要善于识别,哪怕是一把敲门槌,也能从中发现某个时代的精神和某个国王的面貌.

因此,今日巴黎并没有整体的面貌,而是收藏好几个世纪样品的集锦,其中精华早已消失了.如今,京城一味扩增房屋,可那是什么样子的房屋呀!照现在巴黎的发展速度来看,每五十年就得更新一次.于是,巴黎最富有历史意义的建筑艺术便天天在消失,历史古迹日益减少,仿佛眼睁睁看这些古迹淹在房舍的海洋中,渐渐被吞没了.我们祖先建造了一座坚石巴黎,而到了我们子孙,它将成为一座石膏巴黎了.

至于新巴黎的现代建筑物,我们有意略去不谈.这并非因为我们不愿恰当加以赞赏.苏弗洛先生建造的圣日芮维埃芙教堂,不用说是有史以来萨瓦省用石头建造的最美丽蛋糕.荣誉军团官也是一块非常雅致的点心.小麦市场的圆顶是规模巨大的一顶英国赛马骑手的鸭舌帽.圣絮尔皮斯修道院的塔楼是两大根单簧管,而且式样平淡无奇;两座塔楼屋顶上那电报天线歪歪扭扭,起伏波动,像在不断做鬼脸,煞是可爱!圣罗希教堂门廊之壮丽,只有圣托马斯.阿奎那教堂的门廊可相媲美;它在一个地窖里还有一座圆雕的耶稣受难像和一个镀金的木雕太阳,都是奇妙无比的东西.植物园的迷宫之灯也是巧妙异常.至于交易所大厦,柱廊是希腊风格的,门窗的半圆拱是罗马风格的,扁圆的宽大拱顶是文艺复兴风格的,无可争辩地这是一座极其规范.极其纯粹的宏伟建筑物.证据就是:大厦顶上还加上一层阿提喀顶楼,这在雅典也未曾见过,优美的直线,随处被烟突管切断,雅致得很!还得补充一句,凡是一座建筑物,其建筑艺术必须与其用途结合得天衣无缝,以至于人们一眼见到这建筑物,其用途便一目了然,这是司空见惯的,因此任何一座古迹,无论是王宫,还是下议院.市政厅.学堂.驯马场.科学院.仓库.法庭.博物馆.兵营.陵墓.寺院.剧场,都令人惊叹得无以复加.且慢,这里说的是一座交易所.此外,任何一座建筑还应当与气候条件相适应.显然,这座交易所是特意为我们寒冷而多雨的天气建造的,它的屋顶几乎是平坦的,就像近东的那样,这样做是冬天一下雪,便于清扫屋顶,更何况一个屋顶本来就是为了便于打扫而造的.至于刚才在上面所提到的用途,那可真是物尽其用了;在法国是交易所,要是在希腊,作为神庙又有何不可!诚然,建筑师设计时把大时钟钟面遮掩起来是煞费一番苦心的,要不然,屋面的纯净优美的线条就被破坏了.话说回来,相反地,围绕整座建筑物造了一道柱廊,每逢重大的宗教节日,那班证券经纪人和商行掮客便可以在柱廊下冠冕堂皇地进行高谈阔论了.

毫无疑问,上述这一切都是无以伦比的壮丽的宏伟建筑.此外,还有许多漂亮的街道,式样繁多,生趣盎然,里沃黎街便是一例.我可以满怀信心地说,从气球上俯瞰巴黎,总有一天它会呈现出丰富的线条,多采的细节,万般的面貌,简朴中见某种难以名状的伟大,优美中见某种有如奕棋般的出奇制胜的绝招.

然而,不论您觉得如今的巴黎如何令人叹为观止,还是请您在头脑中恢复十五世纪时巴黎的原状,重新把它建造起来;看一看透过那好似一道奇妙绿篱的尖顶.圆塔和钟楼的灿烂阳光;瞧一瞧那一滩绿.一滩黄的塞纳河河水,波光粼粼,色泽比蛇皮更光陆怪离,您就把塞纳河端起来往这宽大无边的城市中间泼洒,就把塞纳河这一素练往岛岬一撕,再在桥拱处把它折叠起来;您再以为蓝天的背景,清晰地勾画出这古老巴黎峨特式样的剪影,让其轮廓飘浮在那缠绕于无数烟囱的冬雾之中;您把这古老的巴黎浸没在沉沉夜幕里,看一看在那阴暗的建筑物迷宫中光与影的追逐游戏;您洒下一缕月光,这迷宫便朦胧浮现,那座座塔楼遂从雾霭中伸出尖尖的头顶来;要不,您就再现那黑黝黝的侧影,用阴影复活尖塔和山墙的无数尖角,并使乌黑的侧影突现在落日时分彤红的天幕上,其齿形的边缘宛如鲨鱼的颔额.-然后,您就比较一下吧.

您要是想获得现代的巴黎所无法给您提供的有关这古城的某种印象,那么您不妨就在某一盛大节日的清晨,在复活节或圣灵降临节日出的时分,登上某个高处,俯瞰整个京城,亲临其境地体验一下晨钟齐鸣的情景.等天空一发出信号,也就是太阳发出的信号,您就可以看见万千座教堂同时颤抖起来.首先是从一座教堂到另一座教堂发出零散的丁当声,好像是乐师们相互告知演奏就要开始了;然后,突然间,您看见-因为似乎耳朵有时也有视觉-每一钟楼同时升起声音之柱.和声之烟.开始时,每口钟颤震发出的声音,清澈单纯,简直彼此孤立,径直升上灿烂的晨空.随后,钟声渐渐扩大,溶合,混和,相互交融,共同汇成一支雄浑壮美的协奏曲.最后只成为一个颤动的音响整体,不停地从无数的钟楼发出宏亮的乐声来;乐声在京城上空飘扬,荡漾,跳跃,旋转,然后那震耳欲聋的振辐渐渐摇荡开去,一直传到天外.然而,这和声的海洋并非一片混杂;不论它如何浩瀚深邃,仍不失其清澈透亮.您可以从中发现每组音符从群钟齐鸣中悄然逃离,独自起伏回荡;您可以从中倾听木铃和巨钟时而低沉.时而高元的唱和;还可以看见从一座钟楼到另一座钟楼八度音上下跳动,还可以看见银钟的八度音振翅腾空,轻柔而悠扬,望见木铃的八度音跌落坠地,破碎而跳跃;还可以从八度音当中欣赏圣厄斯塔舍教堂那七口大钟丰富的音阶升降往复;还可以看见八度音奔驰穿过那些清脆而急速的音符,这些音符歪歪扭扭形成三.四条明亮的曲线,随即像闪电似地消失了.那边,是圣马丁修道院,钟声刺耳而嘶哑;这边,是巴士底,钟声阴森而暴躁;另一端,是卢浮宫的巨塔,钟声介于男中音和男低音之间.王宫庄严的钟乐从四面八方不停地抛出明亮的颤音,恰好圣母院钟楼低沉而略微间歇的钟声均匀地落在这颤音上面,仿佛铁锤敲打着铁砧,火花四溅.您不时还可看见圣日耳尔-德-普瑞教堂三重钟声飞扬,各种各样的乐声阵阵掠过.随后,这雄壮的组合声部还不时略微间歇,让道给念圣母经时那密集应和的赋格曲,乐声轰鸣,如同星光闪亮.在这支协奏曲之下,在其最悠远处,可以隐隐约约分辨出各教堂里面的歌声,从拱顶每个颤动的毛孔里沁透出来.-诚然,这是一出值得人们倾听的歌剧.通常,从巴黎散发出来的哄哄嘈杂声,在白天,那是城市的说话声;在夜间,那是城市的呼吸声;此时,这是城市的歌唱声.因此,请您聆听一下这钟楼乐队的奏鸣,想象一下在整个音响之上弥散开来的五十万人的悄声细语.塞纳河亘古无休的哀诉.风声没完没了的叹息.天边山丘上宛如巨大管风琴木壳的四大森林那遥远而低沉的四重奏;如同在一幅中间色调的画中,您再泯除中心钟乐里一切过于沙哑.过于尖锐的声音;那么,请您说说看,世上还有什么声音更为丰富,更为欢快,更为灿烂,更为耀眼,胜过这钟乐齐鸣,胜过这音乐熔炉,胜过这许多高达三百尺的石笛同时发出万般铿锵的乐声,胜过这浑然只成为一支乐队的都市,胜过这曲暴风骤雨般的交响乐!

第 四 卷 一 善良的人们

这个故事发生前十六年,卡齐莫多星期日清晨,圣母院举行弥撒过后,人们发现在教堂广场左边砌在地面石板上那张木床里,有人放了一个婴儿,正对着圣克里斯朵夫那座伟大塑像.1413年,曾有人想把这位圣者和骑士安东尼.德.埃萨尔老爷的石像一起推倒时,这位信徒的石像一直屈膝仰望着这位圣者.按照当时的习俗,凡是弃婴都放在这张木床上,求人慈悲为怀,加以收养.谁肯收养,尽可以把孩子抱走.木床前面有只铜盆,那是让人施舍扔钱用的.

公元1467年卡齐莫多日早晨,这躺在木床上的小生命,看来激起群众极大的好奇,木床周围密密麻麻挤了一大群人,其中绝大多数人是女性,几乎全是老年妇女.

前排低身俯视着木床的就有四个老太婆,从她们穿着类似袈裟的无袖披风来看,可以猜想她们是某个慈善会的.史书为什么没有把这四位谨慎.可敬的嬷嬷的姓名传给后世,我百思不得其解.她们是阿妮斯.艾尔姆.雅娜.德.塔尔姆.昂里埃特.戈蒂埃尔.戈榭尔.维奥莱特,这四人全是寡妇,全是埃田纳—奥德里小教堂的老修女,这一天得到她们院长的允许,根据皮埃尔.德.埃伊的院规,出门前来听布道的.

不过,就算是这四位诚实的奥德里修女暂时遵守了皮埃尔.德.埃伊的章程,却违反了米歇尔.德.布拉舍和毕泽的红衣主教极不人道地规定她们不许开口的戒律.

这是什么东西,嬷嬷?阿妮斯问戈榭尔道,一边端详着那个小东西,他看见那么多目光注视着他,吓得放声大哭,在木床上拼命扭动着身子.

这怎么得了,要是他们像现在这样生孩子?雅娜说道.

生孩子的事我可不在行,不过,瞧瞧面前这个孩子,就是一种罪孽.阿妮斯又说道.

这哪里是一个孩子,阿妮斯!

这是一只不成形的猴子.戈榭尔说道.

这真是一个奇迹!昂里埃特.戈蒂埃尔又接着说.

可不是呐,从拉塔尔星期日到现在,这已是第三个了.阿妮斯指出.我们上次看见奥贝维利埃圣母显灵惩罚那个嘲弄香客的狂徒,那奇迹距今还不到一个星期哩.这是本月第二个奇迹了.

这个所谓弃婴,真是一个可怕的妖怪.雅娜又说道.

他这样哇哇直哭,连唱诗班少年的耳朵也要被他吵聋的.戈榭尔继续说道.

可以说这是兰斯大人特地把这个怪物送给巴黎大人的!戈蒂埃尔合掌添了一句.

我想,阿妮斯.艾尔姆说,这是一头畜生,一头野兽,是一个犹太男人同一头母猪生的猪仔.反正是与基督教徒无关的玩艺儿,应该扔进河里淹死,要不,就扔进火里烧死!

我真希望没有人认领才好哩.戈蒂埃尔接着说道.

啊,上帝呀!阿妮斯突然尖叫了起来.沿着河边往下走,紧挨着主教大人府邸,那小巷的尽头有座育婴堂,说不定有人会把这小妖怪送去给那些可怜的奶妈喂养的!换上我,我宁愿喂养吸血鬼呐.

可怜的艾尔姆,瞧您多么天真!雅娜接着说.难道您没有看出来,这个小怪物起码四岁了,对您的奶头才不会像对烤肉叉子那么有胃口哩.

事实上,这个小妖怪(就是我们,也难以给予别的称呼)确实不是初生的婴儿.这是一小堆形状非常分明,蠕动也十分有力的****,裹在一个印有当时任巴黎主教的吉约姆.夏蒂埃大人姓名缩写的麻袋里,脑袋伸在麻袋外面.这个稀奇古怪的脑袋,只见一头浓密的棕发,一只眼睛,一张嘴巴,几颗牙齿.眼睛含着一汪泪水,嘴巴哇哇大叫,牙齿看上去只想咬人.整个这一切在麻袋里拼命挣扎,把周围不断扩大.不断更新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富有贵妇阿洛伊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十分殷富,头饰金角上拖着一条长长的纱巾,手牵着一个六岁左右的漂亮女孩,正路过这里,就在木床前停了下来,把那个可怜的小东西端详了好一会儿,而她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百合花.德.贡德洛里埃,凌罗绸缎从脚到头,用美丽的手指头指着木床上常年挂着的木牌子,拼读着上面的字:弃婴.

说真的,我本来以为这里只陈列真正的小孩呢!贵夫人厌恶地扭过头去,说道.

话音一落,随即转过身去,同时往铜盆里扔下一枚弗洛林银币,碰得小钱币发出响声.埃田纳-奥德里小教堂的那几个可怜的老修女一看,眼睛睁得老大.

过了片刻,王上的枢密官.庄重而博学的罗贝尔.米斯特里科尔恰好从这里经过,他一只胳膊挟着一大本弥撒书,另一只胳膊和他妻子吉勒梅特.梅蕾斯夫人相挽,这样他两边各有一个调节者:一个是调节精神的,另一个是调节物质的.

先仔细察看那东西然后说道弃婴!看来是被遗弃在冥河岸边上的!

枢密官.

只看见他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上长着疣子.吉勒梅特夫人提醒说.

那不是疣子,而是一个卵,里面藏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个魔鬼,那里面又有一个卵,卵里又有一个魔鬼,依此类推,无穷无尽.罗贝尔.米斯特里科尔接着说道.

你知不知道?吉勒梅特.梅蕾斯问道.

我一看就知道了.枢密官回答.

枢密官大人,您看这个所谓弃婴预兆着什么?戈榭尔问道.

大祸临头.米斯特里科尔应道.

啊!我的上帝!听众中有个老太婆说道,由于这个孽障,去年瘟疫横行,现在听说英国人就要在阿尔弗勒大批登陆了.

这样,即使到九月王后也不可能来不了.另个老太婆接着说道.生意已经糟透了.

我的意见是,雅娜.德.塔尔姆叫道,巴黎的百姓最好是让这个小巫师死在柴堆上,而不是在木板上.

最好在熊熊燃烧的柴堆上.又有个老太婆补充道.

那样做会更稳妥些.米斯特里科尔说道.

有个年轻神甫站在一旁有好一会儿了,听着奥德里小教堂几个修女的议论和枢密官的训示.此人面容严肃,宽阔的额门,目光深邃,不声不响地拨开人群挤向前去,仔细看了看小巫师,伸出手去护住他.他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所有的老太婆都已经沉醉在替熊熊燃烧的美妙柴堆拍马溜须了.

这孩子我收养了.神甫说.

他用袈裟一裹,把孩子抱走了.观众茫然地目送他离去.不一会儿,只见他走进那个当时从教堂通往隐修院的红门,随后无影无踪了.

开头一阵惊愕过去之后,雅娜.德.塔尔姆咬着戈蒂埃尔的耳朵说:

嬷嬷,我早就跟您说过,这个年轻的教士克洛德.弗罗洛先生是个巫师.

第 四 卷 二 克洛德.弗罗洛

确实,克洛德.弗罗洛不是平庸之辈.

上个世纪,中产家族通常笼统称为上等市民阶层或小贵族.克洛德便是出身于这样的一个中产家族.这个家族从帕克莱兄弟继承了蒂尔夏普采邑,这个采邑原属于巴黎主教所有,为了采邑上的二十一幢房屋,教会在十三世纪法庭争讼不休.如今作为该采邑的拥有者,克洛德.弗罗洛是巴黎及各城关有权享有年贡的七乘二十加一位领主之一,因此他的姓名长期都以这种身份登记在田园圣马丁教堂的档案中,排列在弗朗索瓦.雷兹君的唐加维尔公馆和图尔学院之间.

克洛德.弗罗洛早在孩提时代,就由父母作主,决定为神职献身.家里从小就教他用拉丁文阅读,教他低眉垂目,说话轻声细语.还只一丁点儿大,父母便把他送到大学城的托尔希学院去过着幽居的生活.他就是在那里靠啃弥撒经文和辞典长大成人的.

而且,这孩子生性严肃,庄重,忧郁,学习勤奋,领悟力很强.娱乐时从不大声嚷嚷,福阿尔街举行酒神节狂欢时也几乎不去凑热闹,对什么是打耳光和揪头发一无所知,在1463年那场编年史学家郑重其事冠之以大学城第六次骚乱的暴动中从未露过一次面.他很少说笑,很少揶揄别人,不论是对蒙塔居学院那班可怜的神学生,他们老是穿着一种叫卡佩特的短头篷而得了卡佩特学子的美名;也不论是对多尔蒙神学院那班靠奖学金过活的学子,脑袋剃得精光,身著深绿.蓝.紫三色粗呢大氅,四圣冠红衣主教在证书中称之为天蓝色和褐色.

相反,他出入约翰—德—博维街大大小小学堂是非常勤快.瓦尔的圣彼得教堂的主持每次开始宣讲教规,总是有个学生被发现最先到场,就坐在他讲坛的对面,紧靠着圣旺德勒日齐尔学校的一根柱子,那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只见他把角质文具盒还在身边,咬着鹅毛笔,垫在磨破了的膝盖上涂涂写写,冬天里还对着手指头不断哈气.每星期一早晨,歇夫—圣德尼学堂一开门,教谕博士米尔.德.伊斯利埃老爷总是看见一个学生最先跑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这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因此,神学院的这个年轻学生才十六岁,却在玄奥神学方面可以同教堂神甫相匹敌,在经文神学方面可以同教议会神甫争高低,在经院神学方面可以同索邦大学的博士相媲美.

刚一学完神学,他便急忙开始钻研起教谕来,从《箴言大全》一头栽入《查理曼敕令集成》,以强烈的求知欲,如饥似渴地把一部又一部教令连续吞了下去,诸如伊斯珀尔的主教泰奥多尔教令,伏尔姆的主教布夏尔教令,夏特尔的主教伊夫教令;随后又生吞活剥啃下了继查理曼敕令之后的格拉田敕令.奥诺里乌斯三世的《论冥想》书简和格列高利九世敕令集.从618年泰奥多尔主教开始,一直到1227年格列高利教皇结束的那个时代,是在混乱不堪的中世纪中民权和教权相互斗争并发展的时代,他对这波澜壮阔的动荡时代,了如指掌,烂熟于心.

把教谕消化之后,他又一头扑向医学和自由艺术,钻研了草药学.膏药学,一举成为发烧和挫伤.骨折和脓肿的专家.雅克.德.埃斯珀尔若在世,一定会接受他为内科大夫;里夏尔.埃兰若在世,也承认他是外科大夫.在艺术方面,从学士.硕士直至博士学位所必读的书籍,他都一一浏览了.还学习了希腊语.拉丁语.希伯来语,这三重圣殿当时是很少人涉足的.他在科学方面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真是到了狂热的程度.到了十八岁,他的四大智能都考验通过了.在这个年轻人看来,求知是人生唯一的目的.

大概就在这个时期,1466年夏天异常酷热,瘟疫肆虐,仅在巴黎这个子爵采邑就夺去了四万多人生命,据约翰.德.特鲁瓦记载,其中有国王的星相师阿尔努这样聪慧而诙谐的正人君子.大学城里流传,蒂尔夏普街发生了惨重的瘟疫.而克洛德的父母恰好就住在这条街上自己的采邑里.年轻的学子惊慌万分,慌忙跑回家去.一进家门,得知父母亲在头一天晚上已去世了.他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弟弟还活着,没人看管,哇哇直哭的躺在摇篮里.这是全家留给克洛德的唯一亲人了.年青人抱起小弟弟,满腹心思,离家走了.在此之前,他全心全意只做学问,从此才开始了真正的生活.

这场灾难是克洛德人生的一次危机.他不但是孤儿,还是兄长,十九岁就成了家长,觉得自己霍然间从神学院那种种沉思默想中醒悟过来,回到了这人世的现实中来.于是,满怀恻隐之心,对小弟弟疼爱备至,尽心尽力.在过去只管迷恋书本,现在却充满人情味的爱意,这可真是感人肺腑的罕见的事儿.

这种情感发展到某种离奇的程度,在他那样不谙世故的心灵中,这简直是初恋一样.这可怜的学子从小就离开父母,从不认识双亲,被送去隐修,被幽禁在书籍的高墙深院里,主要是如饥似渴进行学习研究,直到此时只一心一意要在学识方面发展自己的才智,想在文学方面增长自己的想象力,所以还没来得及考虑把自己的爱心往哪里摆的问题.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弟弟,这个幼小的孩子,突然从天上坠落在他怀里,会把他变成一个新人.他顿时发现,世上除了索邦大学的思辨哲学之外,除了荷马的诗之外,还存在别的东西;发现人需要情感,人生若是没有温情,没有爱心,那么生活只成为一种运转的齿轮,轧轧直响,干涩枯燥,凄厉刺耳.可是,在他那个岁数,代替幻想的仍然只是幻想,因此只能想象:骨肉亲,手足情,才是唯一需要的;有个小弟弟让他爱,就完全填补整个生活的空隙了.

于是,他倾其全部的热情去爱他的小约翰,这种热情已经十分深沉.专注了.这个孱弱的可怜的小人儿,头发金黄.眉清目秀,鬈曲,脸蛋红润,这个孤儿除了另个孤儿的照顾,别无依靠,这叫克洛德打从心底里为之激动不已.既然他秉性严肃而爱思考,就满怀无限的同情心,开始考虑如何抚养约翰了.他对小弟弟关怀备至,全心全意照顾,好象这小弟弟是个一碰就破的宝贝疙瘩似的.对小家伙来说,他不仅是大哥,而且成了母亲.

小约翰在吃奶时便失去了母亲,克洛德便把他交给奶妈喂养.除了蒂尔夏普采邑之外,他还从父业中继承了磨坊采邑,它是附属于戎蒂伊方塔寺院的.这磨坊在一个小山岗上,临近温歇斯特(比塞特)城堡.磨坊主的妻子正养着一个可爱的孩子,而且就在大学城不远处.克洛德便亲自把约翰送去给她喂养.

从此以后,克洛德觉得自己有拖累,对生活极其严肃认真.思念小弟弟不但成了他的娱乐,并且也是他学习的目的.下决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他对上帝应负的某种前途,决心一辈子都不讨老婆,不要有孩子,而他的孩子.他的妻子就是弟弟的幸福和前程.所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专心致志于他的教职使命了.因为他的才华,他的博学,以及身为巴黎主教的直接附庸,所有教会的大门都对他敞开着.就由于教廷的特别恩准,刚二十岁,成为神甫,并作为巴黎圣母院最年轻的神甫,侍奉着因过晚举行弥撒被称做懒汉祭坛的圣坛.

这样,他比以往更一头埋在所心爱的书本里,偶而放下书本,只是为了跑到磨坊采邑去个把钟头.这种孜孜不倦的求知欲望和严于律己的刻苦精神,在他这样的年龄真是太少了,所以他很快就博得了隐修院上下的敬重和称赞.他那博学多识的美名早已穿过隐修院院墙,传到民众当中,只是稍微有点走了样-这在当时是常有的事-,得到了巫师的雅号.

每到卡齐莫多日,他都去懒汉祭坛给懒汉们做弥撒.这座祭坛就在唱诗班那道通向中堂右侧的门户旁过,离圣母像不远.这时,他刚做完弥撒要回去,听到几个老太婆围着弃婴床纷纷谈论,喋喋不休,这些引起了他的注意.

于是便向那个如此惹人憎恨.岌岌可危的可怜小东西走了过去.一看到这小东西那样凄惨,那样畸形,无依无靠,不由联想起自己的小弟弟来,顿时头脑中产生一种幻觉,仿佛看见同样的惨状:如果他死了,他亲爱的小约翰也会遭受此种厄运.悲惨地被抛在这弃婴木床上.这种种想法一齐涌上心头,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就一把把小孩抱走了.

他把小孩从麻布口袋里拖出来一看,真的奇丑无比.这可怜的小鬼左眼上长着一个疣子,脑袋缩在肩胛里,脊椎弓曲,胸骨隆兀,双腿弯曲,但看起来很活泼,尽管无法知道他咿咿哑哑说着什么语言,却从他的啼叫声中知道这孩子身体还算结实.克洛德看见这种丑恶的样子,益发同情怜悯,同时缘于这种情愫,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弃婴抚养成人,将来小约翰不论犯有多么严重的错误,都会由他预先为小弟弟所做的这种善行作为补偿.这等于他在弟弟身上某种功德投资,是他预先为弟弟积存起来的一小桩好事,以防备这小淘气有朝一日缺少这种钱币之需,因为通往天堂的买路费只收这种钱币.

他给这个养子洗礼,取名卡齐莫多,这或是想以此来唤起那个值得纪念的收养他的日子,或者是想用这个名字来表示这可怜的小东西长得何等不齐全,几乎连粗糙的毛坯都谈不上.卡齐莫多独眼,驼背,罗圈腿,只是凑足了人的模样而已.

第 四 卷 三 猛兽的牧人自己更凶猛

却说,到了一四八二年,卡齐莫多已长大成人了.由于养父克洛德.弗罗洛的袒护,当上了圣母院的敲钟人有好几年了.他的养父也靠恩主路易.德.博蒙大人的推荐,荣登上了若扎的副主教的位置;博蒙大人于一四七二年在吉约姆.夏蒂埃去世后,靠他的后台.雅号为公鹿的奥利维埃-由于上帝的恩宠,他是国王路易十一的理发师-的保举,升任巴黎主教.

卡齐莫多这样就成了圣母院的敲钟人.

随着时光飘逝,这个敲钟人跟这座主教堂结成了某种无法形容的亲密关系.身世不明,面貌又丑陋,这双重的厄运注定他永远与世隔绝,这不幸的人从小便囚禁在这双重难以逾越的***当中,依靠教堂的收养和庇护,对教堂墙垣以外的人世间一无所知,这早已习以为常了.随着他长大成人,圣母院对他来说相继是卵,是巢,是祖国,是宇宙.

的确,在这个人和这座建筑物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默契.他还是小不丁点儿,走起路来歪歪斜斜,东颠西倒,在教堂穹窿的阴影中爬来爬去,看他那人面兽躯,就仿佛真是天然的爬行动物,在罗曼式斗拱投下许多光怪陆离的阴影的潮湿昏暗的石板地面上匍匐蠕动.

然后,当他头一次无意间抓住钟楼上的绳索,身子往绳索上一吊,把大钟摇动起来时,他的养父克洛德一看,好象觉得好似一个孩子舌头松开了,开始咿咿呀呀说个不停了.

就这样,卡齐莫多始终顺应着主教堂渐渐成长,生活在主教堂,睡眠在主教堂,几乎从不走出主教堂一步,时刻承受着主教堂神秘的压力,终于活像这座主教堂,把自己嵌在教堂里面,可以说变成这主教堂的组成部分了.他身体的一个个突角-请让我们用这样的譬喻-正好嵌入这建筑物的一个个凹角,所以他似乎不仅仅是这主教堂的住户了.而且是它的天然内涵了.差不多可以这么说,他具有了这主教堂的形状,正象蜗牛以其外壳为形状那般.主教堂就是他的寓所,他的洞穴,他的躯壳.他和这古老教堂之间,本能上息息相通,这种交相感应异常深刻,又有着那么强烈的磁气亲合力和物质亲合力,最终他在某种程度上粘附于主教堂,犹如乌龟粘附于龟壳那般.这凹凸不平的圣母院是他的甲壳.

我们在这里不得不运用这些修辞手法,只是要表达一个人和一座建筑物之间这种奇特的.对称的.直接的.几乎是无细缝的结合,因此无须告知看官切莫从字面上去理解这些譬喻.同时也不必赘言,在这么长期和如此密切的共居过程中,他早已对整个主教堂了如指掌了.这座寓所是他所特有的,其中没有一个幽深的角落卡齐莫多没有进去过,哪一处高处没有他的脚印呢?他一让又一让地只靠雕刻物凹凸不平的表面,就攀缘上主教堂正面,有好几级高度哩.人们常常看见他像一只爬行在笔立墙壁上的壁虎,在两座钟楼的表面上攀登.这两座孪生的巨大建筑物,如此高耸,那样凶险,叫人望而生畏,他爬上爬下从容有余,既不晕眩,也不畏惧,更不会由于惊慌而摇摇晃晃.只要看一看这两座钟楼在他的手下那样服服贴贴,那样容易攀登,你就会觉得,他已经把它们驯服了.由于他老是在这巍峨主教堂的深渊当中跳来跳去,爬上爬下,嬉戏,他或多或少变成了猿猴.羚羊.好象卡拉布里亚的孩子,游泳先于走路,一丁点儿的小毛娃跟大海打闹.

再说,不仅他的躯体似乎已经按照主教堂的模样溶入其中了,且他的灵魂也是如此.这个灵魂是怎样的状态呢?它在这种包包扎扎下,在这种粗野的生活当中,到底形成了怎样的皱褶,构成了什么样的形状,这是难以捉摸的.卡齐莫多天生独眼,驼背,跛足.克洛德.弗罗洛以太大的耐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教会他说话.然而,厄运却始终紧随着这可怜的弃婴.圣母院的打钟人十四岁时又得了一个残疾,钟声震破了他的耳膜,他聋了,这下子他的残缺可就一应俱全了.造化本来为他向客观世界敞开着的唯一门户,从此永远不给他一丝缝隙了.

这门户一关闭,就截断了本来还渗透到卡齐莫多灵魂里那唯一的欢乐和唯一的一线光明.于是精神世界蒙上了黑幕.这不幸的人满腹忧伤,如同其躯体的畸形一样,这种忧伤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难以治疗了.我们还得再说一句:他耳朵一聋,在某种程度上也就哑了.因为,为了不让人取笑,他从发现自己耳聋的时候起,就打定主意,从此沉默不语,除非当他独自一个人时才偶或打破这种沉默.他的舌头,克洛德.弗罗洛费了好大气力才把它松开,如今他自己却心甘情愿结扎起来.于是,当他迫不得已非开口不可时,舌头麻木了,笨拙了不听使唤了,就像一道门的铰链生锈了那样.

如果我们现在设法透过这坚硬的厚皮一直深入到卡齐莫多的灵魂,假如我们能够探测出他那畸形躯体结构的各个深处,如果我们有可能打起火把去瞧一瞧他那些不透明的器官的背后,探测一下这个不透明生灵的阴暗内部,探明其中每个幽暗的角落和荒唐的盲管,突然用强烈的光芒照亮他那被锁在这兽穴底里的心灵,那我们大概就可以发现这不幸的灵魂处在某种发育不良.患有佝偻病的悲惨状态,就如威尼斯铅矿里的囚徒,在那犹如匣子般又低又短的石坑里,身子老弯成两块,很快就老态龙钟了.

身体残缺不全,精神也一定萎糜不振.卡齐莫多几乎感觉不到有什么按照他的模样塑成的灵魂,在他体内盲动.外界事物的印象先得经过一番巨大的折射,才能到达他的思想深处.他的大脑是一种特殊的介质,穿过大脑产生出来的思想都是变态的.经过这种折射而来的思考,必然是杂乱无章,偏离正道的.

由此产生许许多多视觉上的幻象,判断上的谬误,思想上的偏离,胡思乱想,时而疯狂,忽而痴呆.

这种命中注定的形体结构,其第一种后果是他对事物投射的目光受到干扰.他对事物几乎接受不到任何灵敏的感知.外部世界在他看来好象比我们要遥远得多.

他这种不幸的第二种后果,是使他变得很凶狠.

他的确很歹毒,因为他生情野蛮;而野蛮是因为他长得丑恶.他的天性如同我们的天性一样,也有他的逻辑.

其力气,发展到那样非凡的程度,也是他狠恶的一个因素.霍布斯曾说,坏孩子身体都强壮.

话又说回来,应当替他说句公道话,也许他的天性不是歹毒.他自从起步迈入人间,便感到.尔后又看到自己到处受人嘲笑.侮辱.排斥.在他看来,人家一说话,都是对他的揶揄或诅咒.慢慢长大时,又发现自己周围唯有仇恨而已.他便接过了仇恨,也染上这种普遍的恶性.他捡起人家用来伤他的武器,以怨报怨.

总之,他把脸转向人家,总是非心甘情愿的.他的主教堂对他就足够了.主教堂到处尽是大理石雕像,有国王,有主教,有圣徒,至少他们不会冲着他的脸嘲笑,他们总是用安详和霭的目光望着他.其他的雕像虽然是妖魔鬼怪,却对他卡齐莫多并不仇恨.他太像它们了,它们是不会恨他的.它们宁愿嘲笑其他的人.圣徒们是他的朋友,是保佑他的;鬼怪也是他的朋友,必然是保护他的.所以,他常常向它们久诉衷肠,推心置腹.有时一连几个钟头,蹲在这些雕像随便哪一尊面前,一个人同它说话.一有人来,赶紧躲开,就像一个情人悄悄唱着小夜曲时突然碰撞见了.

再说,在他心目中,圣母院不单单是整个社会,且还是整个天地,整个大自然.有了那些花儿常开的彩色玻璃窗,其他墙边成行的果树了再也不是也向往的对象了;有了萨克逊式拱柱上那些鸟语叶翠.绿荫如织的石刻叶饰,他不用幻梦想其他树荫了;有了教堂那两座巨大的钟楼,他幻想其他山峦了;有了钟楼脚下如海似潮的巴黎城,他无须追求其他海洋了.

这座慈母般的主教堂,他最热爱数那两座钟楼了:钟楼唤醒他的灵魂;钟楼使他的灵魂把不幸地收缩在洞穴中的翅膀展开飞翔;钟楼也有时使他感到欢乐.他爱它们,抚摸它们,对它们说话,对它们的言语也明白.从两翼交会处那尖塔的排钟直到门廊的那口大钟,他对它们都满怀深情.后殿交会处的那钟塔,两座主钟楼,他觉得好象三个大鸟笼,其中一只只鸟儿都由他喂养,只为他一个人歌唱.尽管正是这些钟使他成为聋子,然而天下做母亲的总是最疼爱那最叫她头痛的孩儿.

诚然,那些钟的响声是他唯一还听得见的声音.唯其如此,他最心爱的才是那口大钟.每到节日,这些吵吵闹闹的少女在他身边欢蹦活跳,但在这家族中他最喜欢的还是这大钟.这口大钟名叫玛丽,独自在南钟楼里,妹妹雅克莉娜在陪伴她,这口钟小一点,笼子也小一点,就摆在玛丽的笼子旁边.这口钟之所以取名为雅克莉娜,是因为赠送这口钟给圣母院的让.德.蒙塔居主教的妻子叫这个名字的缘故-尽管如此,他后来还是逃脱不了身首异处上鹰山的后果.第二座钟楼里还有六口钟,最后,另有六口更小的钟和一口木钟在交会处,在复活节前的星期四晚饭后,直至复活节瞻礼前一日的清晨才敲这口木钟的.卡齐莫多在其后宫里一共有十五口钟,其中最得宠的就是大玛丽.

钟声轰鸣的日子里,卡齐莫多那兴高采烈的样子,是难以想象.只要副主教一放他走,说声去吧!他便连忙爬上钟楼的螺旋形梯子,速度快过任何人.他气喘吁吁,一头钻进那间四面悬空的大钟钟室,虔敬而又满怀爱意地把大钟端详了一会儿,柔声细气地对它说话,拿手慢慢摸了摸,好象它是一匹即将骋驰的骏马一般.他要劳驾它,感到心疼.这样爱抚之后,随即呼喊钟楼下一层的几只钟,让它们先动起来.这几只钟都悬吊在缆绳上,绞盘轧轧作响,于是那帽盖状的巨钟便缓慢晃动起来.卡齐莫多,心跳的厉害,两眼紧盯着大钟摆动.钟舌一撞青铜钟壁,他爬上去所站着的木梁也随之微微震动.卡齐莫多随大钟一起颤抖起来.他狂笑,喊叫道:加油呀!这时,这声音低沉的巨钟加速摆动,随着它摆动的角度越来越大,卡齐莫多的眼睛也越瞪越大,闪闪发光,像火焰燃烧.钟乐轰鸣,整座钟楼战栗了,从地基的木桩直至屋顶上的三叶草雕饰,砌石啦,铅皮啦,梁木啦,一齐发出轰轰声响.这时候,卡齐莫多热血沸腾,白沫飞溅,从头到脚跟着钟楼一起抖动.大钟像脱缰的野马,如癫似狂,左右来回晃动,青铜大口一会对着钟楼这边的侧壁,一会对着那边侧壁,发出暴风雨般的喘息,在很远地方都能听到.卡齐莫多就站在这张开的钟口面前,随着大钟的来回摆动,时而蹲下,忽而站起,呼吸着那让人丧胆的大钟气息,一会儿望了望他脚下足有两百尺深那人群蚁集的广场,一会儿又瞧了瞧那每秒钟都撞击着他耳膜的巨大铜舌.这是他唯一能听到的话语,唯一能为他打破那万籁俱寂的声音.他心花怒放,在如鸟儿沐浴着阳光.霍然间,巨钟的疯狂劲儿感染了他,他的目光变得异乎寻常,就跟蜘蛛等苍蝇一样,伺候着巨钟晃动过来,猛然纵身一跳,扑到巨钟上面.于是,他悬吊在深渊上空,随着大钟可怕的摆动被掷抛出去,遂抓住青铜巨怪的护耳,双膝紧夹着巨怪,用脚后跟猛踢,加上整个身子的冲击力和重量,巨钟响得更狠了.这时,钟楼震撼了;他,狂呼怒吼,棕色头发倒竖起来,牙齿咬得直响,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响声,眼睛喷着火焰,而巨面钟在他驱策下气喘吁吁,于是,圣母院的巨钟也罢,卡齐莫多也罢,全然不复存在了,只成了梦幻,成了狂风暴雨,成了旋风,成了骑着音响骋驰而产生的眩晕,成了紧攥飞马马背狂奔的幽灵,成了半人半钟的怪物,成了可怕的阿斯托夫,骑着一头活生生的的青铜神奇怪兽飞奔.

有了这个非凡生灵的存在,整座主教堂才有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生气.好象从他身上-至少群众夸大其词的迷信说法是如此-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息,圣母院所有大小石头方有了活力,古老教堂的五脏六腑才振动起来.只要知道他在那里,人们就即刻仿佛看见走廊里和大门上那成千上万雕像个个都活了起来,动了起来.这大教堂宛如一个大活人,在他手下服服贴贴,唯命是从,他可以为所欲为,令它随时放开大嗓门呼喊.卡齐莫多犹如一个常住圣母院的精灵,依附在它的身上,把整座教堂都充满了.因为他,这座宏伟的建筑物仿佛才喘息起来.他确实无处不在,一身化作许多卡齐莫多,密布于这座古迹的每寸地方.有时,人们十分惊恐,隐约看见钟楼的顶端有个奇形怪状的侏儒在蠕动,在攀登,从钟楼外面坠下深渊,从一个突角跳跃到另个突角,钻到某个蛇发女魔雕像的肚皮里去掏什么东西:那是卡齐莫多在掏乌鸦的窝窠.偶而会在教堂某个阴暗角落里碰见某种活生生的喷火怪物,神色阴沉地蹲在那里:那是卡齐莫多在沉思.有时,又会看见钟楼下有个大的脑袋瓜和四只互不协调的手脚吊在一根绳索的末梢拼命摇晃:那是卡齐莫多在敲晚祷钟或祷告三钟,夜间经常在钟楼顶上那排环绕着半圆形后殿四周的不牢固的锯齿形栏杆上面,可看见一个丑恶的形体游荡:那还是圣母院的驼子.于是,这里的她们都说,整座教堂显得颇为怪诞.神奇和可怖;这里那里都有张开的眼睛和嘴;那些伸着脖子.咧着大嘴.日夜守护在这可怕教堂周围的石龙,石蟒.石犬.吼声可闻;要是圣诞夜,大钟好像在咆哮,召唤信徒们去参加热气腾腾的午夜弥撒,教堂阴森的正面上弥漫着某种气氛,就好像那高大的门廊把人群生吞了进去,也像那花瓣格子窗睁着眼睛在注视着人群.而所有这一切都来自卡齐莫多.古埃及人会把他当做这神庙的神;中世纪的人以为他是这神庙的妖怪;其实,这神庙的精魂就是他.

所以,那些知道有过卡齐莫多的人认为,今天的圣母院是凄凉的,了无生气,死气沉沉.人们感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这个庞大的躯体也没什么了,只剩下一副骷髅;灵魂已离去,空留着它住过的地方,如此而已.这就好像一个头颅光有两只眼窝,目光却消失了.

第 四 卷 四 狗与主人

话说回来,卡齐莫多对其他都怀有恶意和仇恨,只例外地对一个人,爱他就像爱圣母院,也许犹有过之.这人就是克洛德.弗罗洛.

这事说来很简单.是克洛德.弗罗洛抱走了他,收留了他,抚养了他,把他养大.小不丁点儿,每当狗和孩子们撵着他狂叫,他总是赶紧跑到克洛德.弗罗洛的胯下藏起来.克洛德.弗罗洛教会了他说话.识字.写字.克洛德.弗罗洛还使他成为敲钟人.但是,把大钟许配给卡齐莫多,这就好比把朱丽叶许配给罗米欧.

所以,卡齐莫多的感激之情,深沉,炽烈,无限.尽管养父时常板着脸孔,阴霾密布,尽管他一直言词简短.蛮横.生硬,卡齐莫多的这种感激之情却一刻也未曾中止过.从卡齐莫多的身上,副主教找到了世上最俯首贴耳的奴隶,最温顺的仆人,最警觉的猛犬.敲钟人聋了以后,他和克洛德.弗罗洛之间建立了一种神秘的手势语,只有他俩明白.这样,副主教就成了卡齐莫多唯一还保持着思想沟通的人.在这尘世间,卡齐莫多只有和两样东西有关系:圣母院和克洛德.弗罗洛.

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副主教对敲钟人的支配力量,也没什么能比得上敲钟人对副主教的眷恋之情.只要克洛德一做手势,每次想到能讨副主教的欢欣,卡齐莫多就立刻从圣母院钟楼上冲了下来.卡齐莫多身上这种充沛的体力发展到如此非凡的地步,却又懵里懵懂交由另个人任意支配,这真是不可思议.这里面无疑包含着儿子般的孝敬,奴仆般的依从;也包含着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慑服力量.这是一个可怜的.笨拙的.愚呆的机体,对着另一个高贵而思想深邃.有权有势而才智过人的人,始终低垂着脑袋,目光流露着乞怜.最后,超越这一切的是感恩戴德.这种推至极限的感激之情,无可比拟.这种美德已不属于人世间那些被视为风范的美德范畴.因此我们认为,卡齐莫多对副主教的爱,就是连狗.马.大象对主人那样死心塌地,也是望尘莫及.

第 四 卷 五 克洛德.弗罗洛(续)

一四八二年,卡齐莫多大约二十岁,克洛德.弗罗洛三十六岁上下:一个长大成人,另一个却显得老了.

今非昔比,克洛德.弗罗洛已不再是托尔希神学院当初那个普通学子了,不是一心照顾一个小孩的那个温情保护人了,也不再是想入非非的.既博识又无知的哲学家了.如今,他是一个刻苦律己.郁郁寡欢的教士,是世人灵魂的掌管者,是若扎的副主教大人,巴黎主教的第二号心腹,蒙列里和夏托福两个教区的教长,领导一百七十四位乡村本堂神甫.这是一个威严而阴郁的人物.他双叉着双臂,脑袋低俯在胸前,整个脸呈现出昂轩的光脑门,威严显赫,一副沉思的表情,款款从唱诗班部位那些高高尖拱下走过时,身穿白长袍和礼服的唱诗童子.圣奥古斯丁教堂的众僧.圣母院的教士们,都吓得****发抖.

但是,堂.克洛德.弗罗洛并没有放弃做学问,也没有放弃对弟弟的教育,这是他人生的两件大事.但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这两件甜蜜舒心的事情也略杂苦味了.正如保罗.迪阿克尔所言,日久天长,最好的猪油也会变味的.小约翰.弗罗洛的绰号为唐坊,因为所寄养的磨坊环境的影响,并没有朝着其哥哥克洛德原先为他所确定的方向成长.长兄指望他成为一个虔诚.温顺.博学.体面的学生,但是小弟弟却跟幼树似的,辜负了园丁的用心,顽强地硬是朝着空气和阳光的方向生长.小弟弟茁壮成长,郁郁葱葱,长得枝繁叶茂,然而一味朝向怠惰.无知和****的方向发展.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捣蛋鬼,****不羁,叫堂.弗罗洛常皱眉头;然而又极其滑稽可笑,精得要命,常逗得大哥发笑.克洛德把他送进了自己曾经度过最初几年学习和肃穆生活的托尔希神学院;这座曾因弗罗洛这个姓氏而显赫一时的神圣庙堂,现在却由这个姓氏而丢人现眼,克洛德忍不住痛不欲生.有时,他为此声色俱厉把约翰痛斥一番,约翰勇敢地承受了.说到底,这小无赖心地善良,这在所有喜剧中是司空见惯的事.然而,刚刚训斥完了,他又依然故我,照旧心安理得,继续干他那些叛经离道的行径.忽而对哪个雏儿(新入学的大学生就是这么称呼的)推搡一阵,以示欢迎-这个宝贵的传统一直被精心地保存到我们现在;忽而把一帮按照传统冲入小酒店的学子鼓动起来,几乎全班每个人都被鼓动起来,用进攻性的棍子把酒店老板狠揍一顿,喜气洋洋地把酒店洗劫一空,连酒窖里的酒桶也给砸了.托尔希神学院的副学监用拉丁文写了一份精彩的报告,可怜地呈送给堂.弗罗洛,还痛心地加上这样一个边注:一场斗殴,纵欲是主要原因.还有,他的荒唐行径甚至一再胡闹到格拉里尼街去了,这种事发生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是可怕的.

因为这一切的缘故,克洛德仁爱之心受到打击,他心灰意冷,满腹忧伤,便益发狂热地投入学识的怀抱:这位大姐至少不会嘲笑你,你对她殷勤,她总是给你报偿,尽管所付的报酬有时相当菲薄.所以,他懂得的越来越多,同时,出自某种自然逻辑的结果,他作为教士也就越来越苛刻,作为人也就越来越伤感了.就拿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智力.品行和性格都有某些类似之处,总是持续不断地发展,当生活中受到严重的干扰才会中断.

克洛德.弗罗洛早在青年时代就涉猎了人类知识的差不多一切领域,诸如外在的.实证的.合乎规范的种种知识,无一不浏览,所以除非他自己认为直到极限而停止下来,那就不得不继续往前走,寻找其他食粮来****其永远如饥似渴的智力所需.用自啃尾巴的蛇这个古代的象征来表示做学问,尤为贴切.看样子克洛德.弗罗洛对此有切身的体会.一些严肃的人认为:克洛德在穷尽人类知识的善之后,竟大胆钻进了恶的领域.据说,他已把智慧树的苹果一一尝遍了,然后,或许由于饥饿,或许由于智慧果吃厌了,终于吃了禁果.如看官已经看见,凡是索邦大学神学家们的各种讲座,仿效圣伊莱尔的文学士集会,效仿圣马丁的教谕学家们的争辩,医学家们在圣母院圣水盘前聚会,克洛德都轮番参加.

凡是四大官能这四大名厨能为智力所制订和提供的所有被允准的菜谱,他都狼舌虎咽吃过了,但还没有吃饱却已经腻了.因此,遂向更远.更深挖掘,一直挖到这种已穷尽的.具体的.有限的学识底下,或许不惜拿自己的灵魂去冒险,深入地穴,坐在星相家.炼金术士.方士们的神秘桌前;这桌子的一端坐着中世纪的阿维罗埃斯.巴黎的吉约姆和尼古拉.弗拉梅尔,且在七枝形大烛台的照耀下,这桌子一直延伸到东方的所罗门.毕达哥拉斯和琐罗亚斯德.

不论是对还是错,起码人们是这样设想的.

有件事倒确有其事,那是副主教经常去参谒圣婴公墓,他的父母确实与一四六六年那场瘟疫的其他死难者都埋葬在那里;然而,他对父母墓穴上的十字架,似乎远不如对近旁的尼古拉.弗拉梅尔及其妻子克洛德.佩芮尔的坟墓上千奇百怪的塑像那样虔诚.

还有件事是真的:人们时常发现副主教沿着伦巴第人街走去,悄悄溜进一幢座落在作家街和马里沃街拐角处的房屋里.尼古拉.弗拉梅尔建造的这幢房子,他一四一七年前后就死在这里,打从那时起便一直空着,也已开始倾颓了,因为所有国家的方士和炼金术士纷纷到这里来,单是在墙壁上刻名留念,就足以磨损屋墙了.这屋有两间地窖,拱壁上由尼古拉.弗拉梅尔本人涂写了无数的诗句和象形文字.邻近有些人甚至肯定,说有一次从气窗上看见克洛德副主教在两间地窖里掘土翻地.据猜测,这两个地窖里埋藏着弗拉梅子的点金石,所以整整两个世纪当中,从马吉斯特里到太平神父,全部炼金术士一个个把里面土地折腾个不停,恨不得把这座房屋搜寻个遍,把它翻个底朝天,在他们的践踏下,它最后渐渐化为尘土了.

另外有件事也确实无疑:副主教对圣母院那富有象征意义的门廊,怀着异常的激情.这个门廊,是巴黎主教吉约姆刻写在石头上的一页魔法书.这座建筑物的其余部分千秋万代都在咏唱着神圣的诗篇,他却加上这样如此恶毒的一个扉页,所以一定在地狱受煎熬.据说,克洛德副主教还深入研究了圣克里斯朵夫巨像的秘密,这尊谜一般的巨像当时竖立在教堂广场的入口处,民众把它谑称为灰大人.但是,大家所能看到的,是克洛德常常坐在广场的栏杆上,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好像没有尽头,凝望着教堂门廊上的那许多雕像,忽而观察那些倒擎灯盏的疯癫****,忽而注视那些直举灯盏的圣洁****;有时候,又默默计算着左边门道上那只乌鸦的视角,这乌鸦老望着教堂某个神秘点,尼古拉.弗拉梅尔的炼金石若不在地窖里,那准藏在乌鸦所望的地方.顺便提一下,克洛德和卡齐莫多这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竟从不同的层次上那样热爱圣母院,这座教堂在当时的命运说起来够奇特的了.卡齐莫多,本能上是半人半兽,他爱圣母院来自它们雄浑整体的壮丽.宏伟与谐和;克洛德,想象力炽烈,学识奥博,爱其寓意.神秘传说.内涵.门面上分散在各种雕刻下面的象征,就如羊皮书中第一次书写的文字隐藏在第二次的文字下面;总而言之,克洛德爱圣母院向人类智慧所提出的那永恒的秘密.

末了,还有一件事也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副主教在那座俯视着河滩广场的钟楼里,就在钟笼旁边,给自己安排了一小间密室,不许任何人进去,据说,没经过他的同意,甚至连主教也不许进.这间密室几乎就在钟楼顶端,满目乌鸦巢,最初是贝尚松的雨果主教设置的,他有时就在里面施魔法.这间密室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没一个人知道;可是,每天夜里,从河滩广场上时常可以见它在钟楼背面的一个小窗洞透出一道红光,忽隐忽现,时断时续,间隔短暂而均匀,十分古怪,仿佛是随着一个人呼吸时在喘气那样,而且,那红光与其说是一种灯光,倒不如说是一种火焰.在黑暗中,在那么高的地方,它让人感到非常奇怪,所以那些爱说长道短的女人就说开了:瞧啊,是副主教在呼吸啦,那上面是地狱的炼火在闪耀.

这一切不足于证明其中有巫术.不过,烟实在是很大,难怪人家猜测有火,因而副主教恶名声相当昭著.我们只能说,埃及人邪术.魔法招魂术.之类,即使其中最清白无邪的,在交由圣母院宗教裁判所那班老爷审判时,再也没有比副主教更凶狠的敌人.更无情的揭发者了.不管他是真心实意感到恐怖也罢,还是****贼喊捉贼的把戏也罢,在圣母院那些饱学的众教士心目中,副主教总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灵魂也进了地狱的门廊,迷失在犹太神秘教的魔窟中,在旁门左道的黑暗中摸索前进.民众对此是不会误会的,凡是有点洞察力的人都认为,卡齐莫多是魔鬼,克洛德.弗罗洛是巫师.十分清楚,这个敲钟人须为副主教效劳一段时间,等期限一到,副主教就会把他的灵魂作为报酬带走.所以,副主教虽然生活极其刻苦,却在善良人们心目中,名声是很臭的.一个笃奉宗教的人,即使一点经验也没有,也会嗅出他是一个巫师的.的确,随着年事增高,他的学识中出现了深渊,其实深渊也出现在他的心灵深处.只要观察一下他那张脸孔,透过密布的阴云看一看其闪烁在面容上的灵魂,人们至少是有道理这样认为的.他那宽阔的额头已经秃了,脑袋老是俯垂,胸膛总是因叹息而起伏,这一切到底是什么缘故?他的嘴角时常浮现十分辛酸的微笑,同时双眉紧蹙,就如两头公牛要抵角一样,他的脑子里转动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念头呢?剩下的头手也已变白了,为什么?有时他的目光闪耀着内心的火焰,眼睛就像火炉壁上的窟窿,那又是怎样的火焰呢?

内心剧烈活动的这种种征候,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期,特别是达到了极其强烈的程度.不止一次,唱诗童子发现他独自一人在教堂里,目光怪异而明亮,吓得连忙溜跑了.不止一回,做法事合唱时,紧挨着他座位的教士听见他在唱赞美雷霆万钧之力当中,夹着许多难以理解的插语.也绝不仅仅这一回,专给教士洗衣服的河滩洗衣妇,不无惊恐地发现:若扎的副主教大人的白法衣上有指甲和手指掐过的痕�迹.�

话说回来,他平日却越发显得道貌岸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堪为表率了.出自身份的考虑,也由于性格的缘故,他一向不接近女人,如今好象比以往都更加憎恨女色了.只要一听见女人丝绸衣裙的声,便马上拉下风帽遮住眼睛.在这一点上,他是百般克制和严以律己,怎么苛刻也唯恐不周,连博热公主一四八一年十二月前来释谒圣母院隐修院时,他一本正经地不让她进入,向主教援引了一三三四年圣巴泰勒弥日前一天颁布的黑皮书的规定为理由,由于这黑皮书明文禁止只要女人,不论老幼贵贱,一律不许进入隐修院.对此,主教不得不向他引述教皇使节奥多的命令:某些命妇可以例外,对某些贵妇,除非有丑行,不得拒绝.然而副主教依然有异议,反驳说教皇使节的该项命令是一二○七年颁发的,比黑皮书早一百二十七年,所以事实上已被后者废除了.最终他不敢在公主面前露面.

除此而外,人们也注意到,近来他对埃及女人和茨冈女人似乎更加憎恶了,甚至让主教下命令,明文禁止吉卜赛女人到教堂广场来跳舞和敲手鼓;同时,还查阅宗教裁判所那些发霉的档案,搜集有关男女巫师因与公山羊.母猪或母山羊勾结施巫术而被判处火焚或绞刑的案子.

第 四 卷 六 不负众望

我们前面已说过,副主教和敲钟人在圣母院周围大大小小百姓当中是很不得人喜欢的.每当克洛德和卡齐莫多一同外出-这是常有的事-,只要人们看见仆人跟在主人后面,两个人一起穿过圣母院周围群屋之间那些狭窄.清凉.阴暗的街道,他们一路上会遭到恶言恶语.冷嘲热讽.除非克洛德.弗罗洛昂首挺胸走着,脸上露出一副严峻.甚至威严的表情,那嘲笑的人才望而生畏,不敢作声,然而这是少有的事.

在他们居住的街区,这两人就像雷尼埃所说的两个诗人:形形色色的人都追随着诗人,就如黄莺吱吱喳喳追赶猫头鹰.

忽而只见一个鬼头鬼脑的小淘气,只是为了开心,竟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跑去用一支别针扎进卡齐莫多驼背的肉里;忽而是一个漂亮的小妞,脸皮厚得可以,轻佻****,故意走近用身子擦着克洛德教士的黑袍,冲着他哼着嘲讽的小调:躲吧,躲吧,魔鬼逮住了.偶尔,一群尖牙利嘴的老太婆,蹲在阴暗的门廊一级级台阶上,看到副主教和打钟人从那儿经过,就大声鼓噪,咕咕哝哝,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儿表示欢迎:嗯!有两个人来了:一个人的灵魂就像另一个的身体那样古怪!再就是,是一帮学子和步兵在玩跳房子游戏,一起站起来,以传统的方式向他们致敬,用拉丁语嘲骂:哎啊!克洛德与瘸子.

然而,这种叫骂声,大部分来说,教士和钟夫是听不见的.卡齐莫多太聋,克洛德又经常沉思默想,根本有听见这些优美动听的话儿.

第 五 卷 一 圣马丁修道院住持

堂.克洛德的名声早已香飘千里.可能就在他不愿会见博热采邑公主的那个时候,有人慕名来访,这使他久久难以忘怀.

那是某天夜晚.他做完晚课,刚回到圣母院隐修庭院他那间念经的陋宝.这小室,只见一个角落里扔着几只小瓶子,里面装满某种甚是可疑的粉末,很像炸药,也许除此之外,丝毫没有什么奇怪和神秘之处.墙上固然有些文字,斑驳陆离,纯粹都是些名家的至理格言或虔诚箴句.这个副主教刚在一盏有着三个灯嘴的铜灯的亮光下坐了下来,对着一只堆满手稿的大柜子.他手肘搁在摊开的奥诺里乌斯.德.奥顿的著作《论命定与自由意志》上面,默想沉思,随手翻弄一本刚拿来的对开印刷品-小室里唯一的出版物.当他沉思默想时,忽然有人敲门.何人?这个饱学之士大声问道,那语气犹如一条饿狗在啃骨头受了打扰叫起来那么让人好受.室外应道:是您的朋友雅克.库瓦提埃.他去开门.

果真是御医.这人年纪五十上下,脸上表情呆权,好在狡黠的目光挺有人样.还有另个人陪着他.两个人都身著深灰色的灰鼠皮裘,腰带紧束,裹得严严实实,头戴同样质料.同样颜色的帽子|奇+_+书*_*网|.他俩的手全被袖子遮盖着,脚被皮裘的下裾遮盖着,眼被帽子遮着真环环相扣.

上帝保佑,大人们!副主教边说边让他们进来.这样时刻能有贵客光临,真是让人惊喜万分,感恩不已!他嘴里说得这样客气,眼里却露出不安和探询的目光,扫视着御医和其同伴.

来拜访像堂.克洛德.弗罗洛.德.蒂尔夏普这样的泰斗,永远不觉得太晚的.库瓦提埃大夫应道,他那弗朗什—孔泰的口音说起话来,每句都拉长音,如拖着尾巴的长袍那样显得庄严很有气浓.

于是,医生和副主教就寒暄起来了.按照当时的习俗,这是学者们交谈之前相互恭维的开场白,并不影响他们在亲亲热热气氛中彼此互相憎恨.话说回来,时到今日依然如此,随便哪个学者恭维起另个学者来,还不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克洛德.弗罗洛主要恭维雅克.库瓦提埃这位医术高明的医生,在其让人羡慕的职业中,善于从每回给王上治病当中捞取许许多多尘世的好处,这种类似炼金术的行当比寻求点金石更便当,更加可靠.

真的,库瓦提埃大夫先生,得知令侄即我尊敬的皮埃尔.维尔塞老爷当了主教,我万分喜悦.莫非他不是当了亚眠的主教吗?

是,副主教大人;全托上帝恩典与福祉.

圣诞节那天,您率领审计院一帮子人,你可真神气;您知道吗,院长大人?

是副院长,堂.克洛德.只是副的而已.

你那幢在拱门圣安德烈街的漂亮宅第,现在怎么样啦?那可真是一座卢浮宫呀!我挺喜欢那棵雕刻在门上的杏树,还带着的挺有趣的字眼:杏树居.

别提了!克洛德大师,这座房子建造费用害人不浅,房子逐渐盖起来,我也快破产了.

喔!你不是还有典狱和司法宫典吏的薪俸,还有领地上许许多多房屋.摊点.窝棚.店铺的年金吗?那可是挤不尽的一头好奶牛!

在善瓦锡领地我可没有池水.

可您在特里埃.圣雅默.莱伊圣日耳曼的过路税,一向进款丰厚.

一百二十利弗尔,且还不是巴黎币.

你还担任国王进谏大夫的职务,这是稳当的了吧.

是的,克洛德教友,可是那块该死的博利尼领地,人们说是块肥肉,其实好坏年头平均收入还不到六十金埃居哩.

堂.克洛德频频对雅克.库瓦提埃的恭维话里,带着讥讽.刻薄和暗暗揶揄的腔调,脸上露出忧郁而又冷酷的微笑,就如一个高人一等而又倒霉的人,为了一时开心,便拿一个庸俗之辈的殷实家私做耍取乐,而对方却没有发觉.

拿我的灵魂起誓,克洛德终于握着雅克的手说,看见您福体这样矍铄,我真是喜悦.

多谢,克洛德先生.

对啦,堂.克洛德突然喊,您那位金贵的病人玉体如何?

他给医生的酬劳总是不足.这位大夫应道,并看了他同伴一眼.

不见得,库瓦提埃?雅克的同伴插嘴说.

他说这句话,声调表示惊讶又饱含责备,不由得引起副主教对这位陌生人的多加注意.其实,自从这陌生人跨入这斗室的门槛那时起,他一直都注意着.他甚至有着千百种理由谨慎对待路易十一的这个神通广大的御医雅克.库瓦提埃,才让让这大夫这样带着生客来见他.因此,当他听到雅克.库瓦提埃说下面的话,脸色一点不热情:

对,堂.克洛德,我带来一位教友,他仰慕大名前来拜会.

先生也是学术界的?副主教问道,锐利的目光直盯着雅克的这位同伴,惊然发现这生客双眉之下的目光并不次于自己的那样炯炯有神和咄咄逼人.

在微弱的灯光下只能约略判断,这是个六十上下的老头,中等身材,看上去病得不轻,精神颓废.脸部侧面尽管轮廓十足市民化,但具有某种威严,隆突的弓眉下面眼珠闪闪发光,好象是从兽穴深处射出来的光芒;拉下来的帽沿一直遮住鼻子,却可以感觉到帽子下面转动着具有天才气质的宽轩的额头.

他回答副主教的问题.

尊敬的大师,他声音低沉地说,您名闻遐迩,一直传到敝人耳边.我特地前来求教.在下只是外省一个可怜的乡绅,应先脱鞋才能走进像你们这种伟人的家里.应让您知道我的鄙名,我是杜朗若同伴.

一个乡绅取这样的名字,真是稀奇!副主教心里揣摩.然而,他顿时觉得自己面对着某种强有力和严重的东西.凭他的睿智,本能地忖度杜朗若伙伴皮帽下面脑袋里的智慧并不在自己之下.他打量着这张严肃的脸孔,原先雅克.库瓦提令他愁容的脸上浮现的讪笑渐渐消失了,就好比薄暮的余晖渐渐消失在黑夜的天际.他重新在他那张气派高贵的扶手椅上坐下来,表情阴郁,默不作声,手肘又搁在桌上惯常的地方,手掌托着前额.沉思片刻之后,请两位客人坐下,并向杜朗若伙伴说话.

先生,你来问我,不知是关于哪方面的学问?

尊敬的长老,杜朗若应道,我有病,病得很重.听说您是阿斯克勒庇奥斯再世,因此特来向你请教医学方面的问题.

医学!副主教摇头说道.他看上去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杜朗若伙伴-既然这是您的名字-请转过头去.你看我的答案早已写在墙上了.

杜朗若稳重地转过身去,看见头顶上方的墙上刻写着这句话:医学是梦之女儿.-让普利克

雅克.库瓦提埃听到他同伴提的问题就有气,又听到堂.克洛德的回答更怒不可遏了.他前身贴着杜朗若的耳朵说,声音很低,免得让副主教听到:我早就告诉您,这是个疯子.可你非来看他不行!

这是由于这疯子很可能说得有理,雅克大夫!这伙伴用同样的声调应道,一脸悲戚.

随您的便吧!库瓦提埃冷淡地回了一句.然后转向副主教说道:堂.克洛德,您的医道很高明的,不是连伊波克拉泰斯都对你无可奈何吗?就好象榛子难不倒猴子一样.医学是梦!若是药物学家和医学大师们在这里,他们能不砸您石头才怪哩.这么说来,你否认****对血的作用,膏药对肉的作用!你否认这个专为医治被称为人类的永恒患者.由花草和矿物所组成的被称为世界的永恒药房!

我不否认药房,也不否认患者,我否认的是医生.堂.克洛德冷淡地说道.

听您这么说,痛风是体内的皮疹,伤口敷上一只烤鼠可以治伤,老血管适当注入新生的血液可以恢复青春,这些都是荒唐的罗!二加二等于四,角弓反张后是前弓反张,这些也是假的了!库瓦提埃火辣辣地说.

副主教不动声色地应道:有些事我另有看法.

库瓦提埃一听,满脸通红.

得啦,我的好库瓦提埃,别发火嘛!杜朗若伙伴说道.副主教大人是自己的人么.

库瓦提埃平静了下来,轻声嘀咕:说到底,这是个疯子!

天啊,克洛德大师,你真叫我左右为难.杜朗若伙伴沉默了片刻接着说.我是来向您求教两件事的:一件是关于我的健康,另一件关于我的星相.

先生,副主教应道,如果这就是您的来意,那不必气喘吁吁地拾级爬上我的楼梯啦.我不相信医学,不相信星相学.

真的!那位伙伴说.

库瓦提埃强笑了一下,悄悄对杜朗若伙伴说:

懂了吧,他是疯子.竟然不相信星相学!

怎能想象每道星光竟是牵在每人头上的一根线!堂.克洛德说.

那么你到底相信什么呢?杜朗若伙伴叫了起来.

副主教踌躇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阴沉的笑容,好象是在否定自己的回答:

相信上帝.

我们的主.杜朗若伙伴划了个十字,插上一句.

阿门.库瓦提埃说.

尊敬的大师,那位伙伴接着说,看到您如此虔诚,我衷心敬佩.但是,您是赫赫有名的学者,莫非您因此而一再相信学问吗?

不.副主教答道,同时抓住杜朗若伙伴的胳膊,阴暗的眸子又闪过热烈的光芒.不,我并不否认学问.我已习惯长久地在地上匍匐前行,指甲直****土里,穿过地洞的很多曲径支路,并不是没有看到我面前远处,在阴暗长廊的尽头,有线亮光,有道火焰,有点什么东西,可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室的反光,就是愚者和智者突然发现了上帝的那个实验室.

说到底,你认为什么东西是真实和可信的呢?杜朗若伙伴打断他的话问道.

炼金术.

库瓦提埃惊叫起来:当真!堂.克洛德,炼金术就算有其道理,但您为什么诅咒医学和星相学呢?

你们的人学,纯属子虚!你们的天学,纯属子虚!副主教一脸庄严地说.

这未免对埃皮达夫罗斯和迦勒底太放肆了.医生冷笑着回了一句.

请听我说,雅克大人,我这话是真诚.我不是御医,王上并没有赏赐给我代达洛斯花园来观测星座.-别生气,听我说下去.-您从中得到了什么真理,我说的不是医学-因为那是太荒唐的玩艺儿-,而是星相学的什么真理?告诉我,古希腊纵行上下倒序书写方式有何长处,齐罗弗数字与齐弗罗数字又有什么过人之处.

难道您否认锁骨的交感力,否认通神术来源吗?库瓦提埃说.

错了,雅克大人!您的那些方法没有一个是可以应验的.然而炼金术却有其种种的发现.诸如冰埋在地下一千年就变成水晶,铅是各种金属的鼻祖(黄金不是金属,黄金是光),你能否定这些结果吗?wωw奇Qisuu書com网铅只需经过每期为二百年的四个周期,就相继从铅态变为红砷态,从红砷态变为锡态,再从锡态变为白银.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但是,相信什么锁骨,什么满线,什么星宿,这很滑稽可笑,就如大契丹的百姓相信黄鹂会变成鼹鼠,麦种会变成鲤鱼一般荒谬无比!

我研究过炼金术,但我认为......库瓦提埃叫.

副主教咄咄逼人,不许他说完,打断说道:而我呀,我研究过医学.星相学和炼金术.真理就在这里(他边说边从柜子上拿起一只前面提到的装满粉末的瓶子),光明就在这里!伊波克拉代斯,那是梦幻;乌拉妮亚,那也是梦幻;赫尔墨斯,那是一种想象.黄金,是太阳;造出金子来,那就是上帝.这才是独一无二真正的知识!不瞒您说,我探究过医学和星相学,全是虚无,虚无!人体,漆黑一团;星宿,漆黑一团!

话音刚落,随又跌坐在椅子上,姿态威仪,如神附体.杜朗若伙伴默默地注视着他,库瓦提埃强作冷笑,微微耸肩,悄声一再说道:顽固不化的疯子!

不过,杜朗若伙伴突然说道,那奇妙的目标,您达到了没有?你造出金子了吗?

要是我造出来了,法兰西国王就该叫克洛德,而不叫路易了!副主教应道,一板一眼地慢慢说,好象在思考着什么.

杜朗若伙伴一听,皱起眉头.

我说了什么来的?堂.克洛德带着轻蔑的微笑说.我假如能重建东罗马帝国,法兰西宝座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妙极了!那伙伴附和道.

噢!名副其实的可怜的疯子!库瓦提埃喃喃说.

副主教继续往下说,看起来只在回答他自己脑中的问题:

事实并非如此,我现在仍在爬行;我在地道里爬,石子擦破了我的脸和双膝.我只能隐约地窥看,却不能注目静观!我不能读,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

那等您会读了,就能造出金子吗?那个伙伴问道.

这有谁会怀疑?副主教答道.

既然如此,圣母深知我现在需要金钱,所以,我得说跟你学是我的至爱了.尊敬的大师,请告诉我,您的科学会不会与圣母为敌,也许让她不高兴呢?伙伴问道.

对这问题,堂.克洛德只是冷静又傲慢地应道:我是谁的副主教?

这是实话,大师.那好吧!请教一教我,好吗?让我跟你一起拼读吧.

克洛德顿时活像撒母耳,摆出一副俨若教皇的威严的姿态,说:

老人家,进行这样的旅行,要经历种种奥秘,需要很长时间,这将超过你的有生之年.您的头发都花白了!人们走进地穴时满头乌发,而出来时却只能白发苍苍.单单科学本身,就会把人的脸孔弄得双颊深陷,气色干枯,容颜憔悴;科学并不需要老年人那布满皱纹的脸孔.但是,您若有心一定要在您这样的年纪学习此道,破译先哲们那让人生畏的文字,那就来找我好了,我将试试看.我不会叫你这可怜的老头去观看先哲赫罗多图斯所叙述的金字塔墓室,或是巴比伦的摩天砖塔,或是印度埃克林加庙宇白大理石的宽宏圣殿.我同你一样,没有见过迦勒底人依照西克拉神圣式样建造的泥土建筑物,从没看过被毁的所罗门庙宇,也没有见过以色列王陵破碎的石门.我们只读手头上现有的赫尔墨斯著作的片断.我向您解释圣克里斯朵夫雕像.播种者的寓意,及圣小教堂门前那两个天使-一个把手插在水罐里,另一个把手伸入云端-的象征意义......

雅克.库瓦提埃刚才受到副主教声色俱厉的驳斥,很难堪,当听到这些,又振作精神,打断副主教的话,洋洋得意,俨然像学者对另一个学者那般:错了,克洛德朋友.象征不是数.你把俄尔甫斯错当成赫尔墨斯了.

你才搞错了!副主教严肃地反驳道.代达洛斯是地基,俄尔甫斯是高墙,赫尔墨斯是大厦.这是一个整体.说到这里,转身对杜朗若说道:你任何时候来都行,我要给你看一看尼古拉.弗拉梅尔坩锅里残存的金属,您可以拿它同巴黎吉约姆的黄金作个比较.我要教你希腊文Peristera这个词的神秘功用.但是,我首先要教您阅读一个个大理石字母,一页页花岗岩著作.我们先从吉约姆主教的门廊和圆形圣约翰教堂的门廊起,进入到圣小教堂,而后再走到马里伏尔街尼古拉.弗拉梅尔的宅邸,到他在圣婴公墓上的坟墓,到他在蒙莫朗锡街的两所医院.我要教你读一读圣热尔韦医院和铁坊街门廊上四个大铁架上那密密的象形文字.我们还要一同拼读圣科默教堂.圣马丁教堂.火刑者圣日芮维埃芙教堂.屠宰场圣雅各教堂等等门脸上的秘密......

杜朗若尽管目光何等聪慧,但似乎早就听不懂堂.克洛德在说什么了,于是打断他的话:

天啊!你说的这些书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本!副主教答道.

这么说着,斗室的窗子被他推开了,指着宏伟的圣母院教堂.见圣母院的两座钟楼.教堂的石头突角和奇形怪状的后部,黑黝黝的侧影映现在星空上,好象一只双首的带翼狮身巨怪蹲坐在城中间.

副主教对着这庞大的建筑物静静地凝视了片刻,接着轻轻叹息了一声,伸出右手,指向桌上摊开的那本书,又伸出左手,指向圣母院,忧郁的目光慢慢从书本移向教堂,说:

那个将被这个毁掉.

库瓦提埃急忙凑近那本书,并不禁叫了起来:哎唷,就是个么!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无非是安东尼于斯.科布尔歇一四七四年在纽伦堡印行的《圣保罗书信集注》嘛!这不是新书,而是格言大师皮埃尔.隆巴尔的一本旧作.难点因为它是印刷的?

您说的没错!克洛德答道,看上去沉浸在沉思默想中,一直站着,屈起的食指撑在纽伦堡著名出版社印出的那本对开书上.接着又添上高深莫测的言语:唉!唉!大的往往被小的战胜;一颗牙齿会战胜一个庞然大物.尼罗河的老鼠会咬死鳄鱼,箭鱼能戳死鲸鱼,书籍将毁掉建筑!

正当雅克大夫低声对其同伴没完没了唠叨着他是疯子,这时敲响了修道院的熄灯钟.这回,他同伴应道:我想是的.

到了这时刻,任何外人都不能留在修道院里.两个客人不得不告退了.杜朗若伙伴道别时说:大师,我敬爱学者和贤士,尤其敬重您.明日请您到小塔宫去,你问一下图尔圣马丁修道院的住持就行了.

副主教回到住处,惊恐万分,终于明白这个杜朗若伙伴是何人,因为记起图尔圣马丁修道院契据汇编里有这么一段文字:圣马丁修道院住持,即法兰西国王,据教会惯例,享有与圣弗南蒂于斯同样的僧侣薪俸,并应掌管教堂金库.

据说,从此以后,只要路易十一回到巴黎,副主教常被召去同王上谈话;还说,堂.克洛德的声誉,使奥利维埃.勒丹和雅克.库瓦提埃黯然失色,因此库瓦提埃我行我素,常常对国王出言不逊.

第 五 卷 二 这个将毁灭那个

这个将毁灭那个.书籍将毁灭建筑.副主教这谜语般的话语有什么深刻含义,不妨在这里略做探讨,请阅读此书的女士多加包涵.

据我们看来,这话包含有两方面的意思.首先这是教士的一种思想状况,反映了僧侣对着印刷术这一新事物的出现所产生的恐惧心理.看到古腾堡发明的那光芒四射的印刷机,让圣殿里的人全看得惊恐万状,眼花缭乱,教坛和手稿,口说的话语和书写的话语,均由于印刷的话语的出现而惊慌失措,这有点像一只燕雀看见莱日翁天使张开其六百万支翅膀目瞪口呆.这是预言家的惊呼:他已听见得到解放的人类欢腾的喧闹,看见未来睿智将破坏信条的根基,舆论将推翻信仰的宝座,世界将摆脱罗马的控制.哲学家的测断是这样的:他看到人类思想随着印刷机的问世而四处扩散,势必会像蒸汽一样从神权容器中冒了出来.这是士兵在察看羊头青铜撞锤时,不由地发出炮台定会被撞倒的惊叫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恐怖心情.这意味着一种威力将取代另一种威力.这也就是说:印刷机将毁灭教会.

然而,在我们看来,在这种无疑是最基本和最简单的思想当中还蕴藏着另一种更新颖的想法,源自头一种思想,比较不易觉察,却更易引起异议;这也纯粹是一种哲学观点,不再仅是教士的观点,而且也是学者和艺术家的观点.这是预感到,人的思维随着思维方式的改变,也改变其表达方式;每一代人的主要思想不要再用同样的材料和同样的方式来进行书写;石刻书,何等坚固,那么持久,即将让位给纸书,相比之下还更加持久,更加坚固.这方面,副主教含糊之词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一个艺术将取代另一种艺术,即:印刷术将毁灭建筑艺术.

其实,自开天辟古直至基督纪元十五世纪(包括十五世纪在内),建筑艺术向来就是人类最伟大的书,是人类在其力量或者才智发展的不同阶段的主要表达手段.

随着最初的人感到记忆力负担过重,随着人类各种记忆的包袱变得太混杂.太沉重,以至于光凭直接和飘忽的言词就有可能在传递的途中丧失一部分的时候,人们就以最经久.最显现.最自然的方式,把各种记忆记载在地面上.每种传统都凝结成为一座纪念物.

早先的纪念物是一堆堆石头,就象摩西所说的,尚未被铁触及过.建筑艺术也像任何文字一样,先从字母开始:竖起一块石头,就成了一个字母;每个字母是个象形,每个象形承受一组意念,好象圆柱承受着柱头一般.原始部落在全世界地面上到处都同时这样做的.在亚洲的西伯利亚,在美洲的潘帕斯草原,都可见到凯尔特人的那种擎天石.

而后造出一个个词.把石头垒石头,把花岗岩音节加以连结,进行言词某种组合的尝试.克尔特人的平石坟和独石垣,伊特鲁立亚人的古冢,希伯来人的墓穴,这些全都是词.其中有些是专有名词,尤其是古墓.有时候有的地方的石头又多又宽广,人们就书写一个句子.卡尔纳克的广大石堆群,就已是一个完整的语句了.

最后才写出书来.传统滋生象征,反面被象征淹没了,这好像树干被树叶渐渐遮住一样.所有这一切为人类所崇奉的象征,随着岁月的变迁,愈来愈繁多,愈来愈增加,愈来愈交错,越来愈复杂,早期的纪念物再也没法容纳了,遂从四面八方泛溢开来.早期的那种纪念物勉强还能表达原始传统,由于原始传统如同其纪念物一样,纯朴,简单,匍匐在地面上.象征需要在建筑物上得到充分发展.这样,建筑艺术随着人类思想的发展而突飞猛进,变成千首千臂的巨人,用一种永不磨灭.看得见,摸得着的形式,把这整个飘忽不定的象征主义全固定下来.当力量的化身代达洛斯忙着测量,正当智慧的奥尔浦斯放声歌唱一样,此时作为字母的支柱,作为音节的拱廊,作为单词的金字塔,在几何规则和诗律的双重作用下,都活动起来了,聚集.组合.交融.升降.在地面上层层重叠.层层迭起高入云霄,直到在某一时代总观念的授意下,写出了那些令人叹止的奇书,就是座座奇妙的建筑物:埃克林加塔,埃及的朗塞伊翁陵墓,所罗门的神庙.

这种观念,即真谛,不仅仅存在于所有这些建筑物的内部,而且还寓于其外部的形式.例如所罗门的神庙,它不仅仅是经书的精装封面,而且就是经书本身.祭司从每一道同一圆心的墙垣上,可以释读出呈现在眼前它所表达的真谛.祭司就这样从这个圣殿到那个圣殿,逐一读出真谛的演变,直至最后的圣龛,通过体现真谛的最具体形式,仍然还是建筑物的圆拱,才终于掌握住真谛的含义.所以,真谛寓于建筑物中,而其形象却体现在其外壳,正如死者的形象描画在木乃伊的棺木上面.

且不仅是建筑物的形式,而且建筑物所选择的地点,都反映它们所要表现的思想.根据所要表达的象征是优雅或是阴暗,希腊人把赏心悦目的神庙建造在山顶上,印度人则劈开山峦,在地里开凿出奇形怪状的塔,由一排排巨行的花岗岩大象驮着.

这样,自开天辟地以后的最初六千年间,从印度斯坦最远古的宝塔起,直到科隆的大教堂,建筑艺术一直是人类的伟大文字.不单是任何宗教象征,且一切人类思想,都在建筑艺术这部巨作中占有其一页,拥有丰碑,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所以文明均始自神权,终归为民主.先统一后自由这一规律,也写在建筑艺术中.我们必须强调,那种认为建造术仅仅在于能筑起神庙,能表达神话和宗教象征,会用象形文字在石头书页上记载法之神秘图解,不能要这种观点.要是如此,由于在任何人类社会中,神圣象征会在自由思想冲击下消耗.磨灭,世人会逃脱教士的控制,层出不穷的哲学和体系会如赘疣一样腐蚀宗教的面孔,那么,建筑艺术就不可能再现人类的新精神面貌,尽管正面字迹密布于它的每一天,反面却大概是空白,它的合作就可能不全,建筑艺术作为一本书便会不完整了.其实并非如此.

不妨以中世纪为例,它距离我们较近,可以看得更清楚.中世纪早期,神权政治正在缔造欧洲,梵蒂冈用坍倒在朱庇特神庙周围的古罗马残迹正聚集和组合各种因素来缔造一个新的罗马.基督教日益忙于在昔日文明的废墟上寻找社会各个阶层,并利用残迹重建一个以僧侣制度为拱顶石的新等级制度的社会.恰恰会在那个时期,神秘的罗曼建筑艺术这个埃及和印度神权筑造术的姐妹.正宗天主教的永恒徽记.教宗一统天下的亘古不变的象形文字,在那片混乱中先露出端倪,再逐渐在基督教潜移默化的影响下,经过蛮族劳作,才从衰亡的古希腊.古罗马建筑艺术的残迹中脱颖而出.那里的任何思想,其实都反映在那阴沉沉的罗曼风格中.我们可以感觉到无处不存在权威.奥秘.绝对.统一.格列高利七世的遗风;无处不存在教士的作用,而丝毫没有世人的位置;无处不存在种姓等级,而丝毫无人民.但是,发生了十字军远征.这是一场大规模的民众运动,而任何大规模的民众运动,不论其始因和目的是什么,总是从它的最后沉淀中产生出自由思想.便应运而生了革新运动.因此开始了雅克团.布拉格派和联盟那风起云涌的时期.权威摇摇欲坠,统一分崩离析.封建制度要求与神权政治平分权力,而其后是人民突如其来,并且一如既往,并占有了狮子的那一份.因为狮子是王.所以,领主制度冲破了僧侣制度,村社制度冲破了领主制度.欧洲的面貌改变了.可不!建筑艺术的面貌也改变了.如文明一样,建筑艺术也翻开了新的一页,随时准备为新的时代精神谱写新的篇章.随着十字军远征带回来了尖拱艺术,建筑艺术得到了复兴,和十字军远征带回来了自由样,各民族因而得到了复兴一样.于是,随着罗马帝国逐渐解体,罗曼建筑艺术也日渐衰亡.象形文字离开了大教堂,作为徽志去装饰城堡主塔,给封建制度增添一点光彩.大教堂本身,往日是道貌岸然的建筑物,从此受到市民.村社.自由的侵袭,摆脱了教士控制,落入艺术家的手里.艺术家随意建造.什么神话,什么奥秘,什么法度,统统弃之不顾了.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奇思异想和别出心裁.教士只要有了教堂和祭坛,就万事大吉了.教堂的四面垣墙,都是艺术家的.建筑艺术这本书已不再属于僧侣.教会和罗马了,而属于想象力,属于诗歌,属于人民.这种只有三百年历史的建筑艺术,迅速产生了无数的变化,这变化发生在已经有六.七百年历史之久的罗曼建筑艺术长期停滞之后,真令人胆颤心寒!与此同时,艺术阔步前进.过去主教们才能干的活计,现在具有天才和独创精神的人民也能干了.每个种族经过时,都在这本书上写下特有的一行文字,并将大教堂正面的罗曼象形文字涂掉,因而在各种族所留下的新象征下面,原来教条的痕迹偶尔还依稀可辨.既然建筑艺术被人民披上了罗锦,几乎难以猜想出其宗教的骨架了.当时建筑家们对教堂也如此放肆妄为,现在真是无法设想的.比如,巴黎司法宫壁炉厅里柱头上装饰着男女僧侣羞羞答答交欢的雕刻;再比如,布尔日大教堂高大门廊下清清楚楚雕塑着挪亚的奇遇;还有,博舍维尔修道院漱洗室墙上画着一个长着驴耳的醉修士,手执酒杯,使从僧被当面嘲笑.当时,在石头书写的思想方面存在着一种特权,完全可以同我们现在的出版自由相提并论,就是建筑艺术的自由.

这种自由四处远扬,有时是一道门廊.一堵门面.整座教堂,都带着某种象征意义,它和宗教崇拜截然风马牛不相及,与教会甚至不能相容.在十三世纪巴黎的吉约姆,十五世纪的尼古拉.弗拉梅尔,都写下这类叛逆的篇章.屠宰场圣雅各教堂就全是一座叛经背道的教堂.

当时,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思想才是自由的,所以它只好全部都写在那些被称为建筑物的书籍上面.倘若不是采用建筑物这种形式,而是冒然写成书稿的形式,那它早就遭刽子手的毒手,当众被焚毁了;教堂门廊所体现的思想,早就目睹书籍所表现的思想所蒙受的苦难.既然只有营造术这条出路,思想要得见天日,就从四面八方急速汇集到建造术上来了.于是出现了许许多多大教堂,遍布整个欧洲,数目大的惊人,即使在核对之后,也令人难以置信.社会的全部物质力量和一切精神力量都会聚到同一点上:建筑艺术.这样,假借给上帝建造教堂,建筑艺术便发展起来,其规模蔚为壮观.

任何生为诗人的哪个人,都能成为建筑家.分散在群众当中的天才,处于封建制度统治下,就好象处在青铜盾牌硬壳下那般,各方受到压制,唯有从建筑艺术可以找到出路,便通过这门艺术纷纷涌现出来,于是其《伊利亚德》就采纳了大教堂这种形式.其他所有艺术,也随之甘拜下风,作为分支受建筑艺术所统辖.大师,诗人.建筑家.全部把雕刻.绘画.钟乐集中于一身:亲自为大教堂这伟大作品镌刻门面,为大教堂着色窗玻璃,为其击钟和奏鸣管风琴.就连那执意要在手稿中苟且偷生的可怜的诗歌本身,除非它不想有所作为,也必须以圣歌或散文的形式纳入教堂这建筑物.总而言之,这与希腊祭神节日演出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以及所罗门寺庙演出《创世纪》一样,起着相等的作用.

所以,在古腾堡发明印刷术之前,主要的文字形式一直都是建筑艺术,普遍的文字形式.这本花岗岩的书始自东方,后被古希腊和古罗马所继承,中世纪给它写下了最后一页.再说,上面我们已经看到,在中世纪一种民众的建筑艺术取代了一种种姓等级制度的建筑艺术,这现象在历史上其他伟大时代里,随着人类智力相似的发展也曾有过.所以,这是仅仅叙述一种普遍规律,若是详述,得写成许多巨卷才行.在那原始时代摇篮的上古东方,继印度建筑之后的是腓尼基建筑,即体态丰盈的阿拉伯建筑之母;在古代,继埃及建筑-伊特鲁立亚风格与蛮石建筑物无非是其变种而已-希腊建筑在其后,后来的罗马风格只是一种延伸,加上许许多多迦太基圆顶而已;在近代,继罗曼建筑之后的是哥特式建筑.假如将这三个系列各分成两半,便可以在印度建筑.埃及建筑.罗曼建筑这三位姐姐身上发现相同的象征,即统一.等级.神权.教条.神话.上帝;至于腓尼基建筑.希腊建筑和哥特式建筑这三位妹妹,不论它们本质所固的形式如何千变万化,其含义是相同的,即民众.自由.人.

不论叫做婆罗门.袄教僧侣还是教皇,人们在印度建筑.埃及建筑或是罗马建筑中,总感到教士到处都是,除了教士别无其他.民众建筑便不是如此.这类建筑更为丰富多彩,且也不那么圣洁.腓尼基建筑有商人的气息;希腊建筑带有共和的气息;哥特式建筑则带有市民的气息.

任何神权建筑的普遍特征,是一成不变,墨守传统,惧怕进步的线条,崇奉原始的式样,常常莫名其妙地别出心裁,用象征来歪曲人和自然的一切形状.这是一些晦涩的书,只有那班被授以神秘教义的人方能读得懂.况且,不管什么形式,甚至任何奇形怪状,都含有某种意义,因而所有形式都成为不可侵犯的了.切莫要求埃及的.印度的.罗曼的营造术去改造其设计图,或者去改善其雕塑艺术.对它们来说,任何完善的尝试都是大逆不道的.这些建筑艺术中,僵化的教条似乎已扩散到石头上,仿佛再度石化一般.然而,与此相反,民众建筑的普遍特征是多样性,进步,新颖,丰富,恒动.宗教的束缚已被摆脱,可以考虑到建筑的优美,精心美化,不断提高塑像或花纹图案的装饰.这类建筑是世俗的,具有人的某种情趣,而又不断与神的象征相混合,依然在神的象征掩盖下呈现出来.所以不少建筑物是随便任何人.任何智力.任何想象力都能领悟的,尽管依旧带有象征性,却像大自然一样易于理解.在神权建筑与民众建筑之间,存在着从神圣语言到通俗语言.从所罗门到菲狄亚斯从象形到艺术的区别.

我们前面所说的一切极其简略,许许多多论据和成百上千种琐碎的非议均未涉及.如果是加以概括,便能得到如下的结论:直至十五世纪,建筑艺术一向是人类活动的主要记载;在此期间,世上出现任何复杂一些的思想,都化作了建筑物;任何人民性的观念,如同任何宗教法度一样,都有其宏伟的纪念碑;最后,人类任何重要的想法,全不被用石头记载了下来.那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任何思想,无论是宗教的还是哲学的,其所关注的是永世长存;曾震撼一代人心灵的观念,都希望能震撼其他世代,且留下痕迹.况且,听得的不朽的书稿,那是何等靠不住呀!一座建筑物才是一本结结实实的书,持久,坚固!一把火或者一个残暴之徒,就可以把书写的言词毁尽;而要把建筑的言词毁掉,那就得一场社会革命,一场尘世革命.野蛮人确曾践踏过古罗马竞技场,或许古埃及金字塔也经历过挪亚时代大洪水的泛滥哩.

到了十五世纪,一切都变了.

人类思想发现了一种可以永存的方法,它比建筑不但更坚固耐久,并且变得更简单了.建筑艺术遂失去了其宝座.奥尔甫斯的石头文字随即将被古腾堡的铅印文字所取代.

书籍将会毁灭建筑.

印刷术的发明,能称得上最伟大的事.那是革命母机,是人类表达方式的全面更新,是人类思想抛弃一种形式采用另一种形式的转换,是自从亚当以来代表着智慧.具有象征性的那条蛇最后一次彻头彻尾的改变.

在印刷形式下,思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以磨灭;它是飞翔的,逮也逮不住,毁也毁不了.它与空气混合在一起.在建筑艺术统治时代,思想变成一座座大山,气势雄伟地控制一个世纪,镇住一方地域.现在,思想变成一群鸟儿,四处飞散,既占据整个空间,又占领全部地面.

重复一遍也无妨,这样一来,思想就益发不可磨灭了,对此有谁还看不清楚?它从原先的坚实牢固,变成现在的朝气蓬勃,从有期变成不朽.一个庞大建筑物尽可夷平,然而那无所不在的思想,却如何根除呢?即使有大洪水来,大山会早被滚滚洪涛吞没了,那成群鸟儿却将依然凌空飞翔;而且,只要有一叶方舟在洪水上漂浮,群鸟便会飞来停下,同方舟一起漂流,一道观看洪水退去.从这场混乱中出现的新世界,一醒来就将看见那被淹没的世界的思想,长着翅膀,生气勃勃,在新世界的上空上翱翔.

只要人们一看到这种表达方式不但最易保存,而且还最简单.最方便.最易于大家所实行;只要人们一想到这种表达方式无须拖带粗大的铺盖卷,搬动一大堆笨工具是没必要的;只要人们把下述两个事实比较一下:思想为了变成建筑物,必须动用其他四.五种艺术.一吨吨的黄金.整座大山似的石料.整座森林般的木材.一整群一整群的工人,而思想化为书,只要少量的纸张.少许的墨水.一支鹅毛笔;那么,人类智慧舍弃建筑艺术而拥护印刷术,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要是在河床水位下挖一条渠道,截断原来的河床,河流定将舍弃原来的河床而改道.

由此可见,自从发明了印刷术,建筑艺术便逐渐干枯.衰微和败落了.人们多么强烈地感觉到,元气丧失,江河日下,各个时代和各个民族的思想都离开建筑艺术而去!这种冷落在十五世纪还几乎觉察不出来,那时候印刷机太弱小,最多只从强大的建筑艺术稍稍汲取一点过剩的生命力而已.可是从十六世纪起,建筑艺术的病症便显而易见,基本上不能再表达社会思潮了,怪可怜见地成为古典艺术,从高卢风格.欧洲风格.本地风格蜕变成为希腊和罗马风格,从真实和现代的风格成为假冒的古代风格.被称做文艺复兴的正是这种没落.话又说回来,这种没落倒也不失其壮丽,因为古老哥特风格的精灵,这轮沉落在美因兹巨大印刷机背后的夕阳,然而有时以其余晖,仍照射着那拉丁式拱廊和考林辛式柱廊互相混杂的整堆建筑物.

这分明是夕阳残照,我们却当做黎明的曙光.

而且,自从建筑艺术只是普普通通像其他任何艺术,自从它不再是包罗万象的艺术.至高无尚的艺术.独霸天下的艺术,再阻拦其他艺术它便没有力量了.因此其他艺术纷纷得到解放,粉碎建筑师的枷锁,各奔一方.每种艺术都在这分离中得到益处.各自分离,整体也就壮大了.雕刻变成了雕塑艺术,彩画变成了绘画艺术,卡农变成了音乐.这好象一个帝国在其亚历山大死后分崩离析,每个省份分别立为王国.

所以出现了拉斐尔.米凯朗琪罗.让.古戎.帕列斯特里纳这些在灿烂十六世纪赫赫有名的艺术家.

在艺术解放的同时,也解放了很多思想.中世纪的异端先辈们早把天主教打开了很大的缺口,十六世纪把宗教的一统天下粉碎了.印刷术出现之前,宗教改革无非是教派的分裂,有了印刷术,宗教改革却成了一场革命.即使还没有印刷机,异端邪说就会软弱无力.不论是注定也罢,天意也好,反正古腾堡是路德的先驱.

但是,中世纪的太阳已经完全沉落,哥特艺术的精灵已在艺术的天际殒灭,这时候,建筑艺术遂日益暗淡褪色,逐渐消失了.印刷的书籍简直是建筑物的蛀虫-,就吮吸其血液,啃蛀其骨肉.建筑艺术随即像树木一样,树皮剥落,树叶纷坠,明显地干瘪下去,成了庸俗,贫乏,毫无价值.它什么也不能表达,甚至连表示对一个时代艺术的回忆都不可能了.人类思想丢弃了它,其他各门艺术也就把它摒弃了,它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境况,由于没有艺术家问津,只得求助于工匠.于是,普通的白玻璃代替了教堂窗户上的彩绘玻璃,雕塑家被石匠接替了.什么活力啦,特色啦,生命力啦,智慧啦,都丧失殆尽了.建筑艺术成为可怜巴巴的工场乞丐,专靠模仿抄袭,赖以苟延残喘.还在十六世纪时,米凯朗琪罗大约就感到建筑艺术正在衰亡,最后灵机一动,孤注一掷,这位艺术巨人把万神祠堆砌在巴特农神庙上面,建筑了罗马的圣彼得教堂.这座教堂堪称至今仍然是举世无双的伟大作品,是建筑艺术史上最后的独创,是一位艺术泰斗在那本行将合上的宏伟石头史册下端留下的签名.米凯朗琪罗去世以后,建筑艺术在幽灵和阴影状态中苟延残喘,悲惨不堪,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它就照抄圣彼得教堂,原封不动加以抄袭,不伦不类加以模仿.这成了一种怪癖,真是悲观无比.这样一来,每个世纪各有其罗马的圣彼得教堂,十七世纪有圣恩谷教堂,十八世纪有圣日芮维埃芙教堂.每个国家也都各有其罗马的圣彼得教堂,伦敦有伦敦的,彼得堡有彼得堡的,巴黎有巴黎的两三座.这是一种衰老的伟大艺术临终前回到童年时代的最后谵语,毫无含义的遗言.

诸如刚才提到的这些特点鲜明的古老建筑物,我们姑且不论,只对十六至十八世纪的艺术概貌稍加考察,便会发现同样衰颓和败落的现象.自从弗朗索瓦二世起,建筑物的艺术形式便逐渐消失了,几何形式崛起了,那模样真像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病人的骨架.建筑艺术的优美线条,让位给几何图形那种冷漠无情的线条.建筑物不再成为一座建筑物,而是一个多面体.但是,为了掩饰这种赤身****的丑态,建筑艺术倒也煞费苦心.看一看倒也无妨,罗马式的三角楣当中镶嵌着那希腊式的三角楣,或者相互错杂.千篇一律老是万神祠混和着巴特农神庙,总是罗马圣彼得教堂的式样.不妨再看一看亨利四世时代那种边角以石头砌成的砖房.王宫广场.太子广场.再看一后路易十三时代的那些教堂,扁塌塌,矮墩墩,胖嘟嘟,蜷缩一团,还加上一个大圆顶,活像一个驼背一样.再看一看那马扎兰式的建筑艺术,那座四邦大学真是意大利式的劣制品.瞧一瞧路易十四时代的那些宫殿,堪称朝臣们的长排营房,死板,阴森,让人生厌.最后,还再瞧一下路易十五时代的宫殿,饰满菊苣花形和通心粉似的细条纹,古老的建筑艺术原本已是风烛残年,缺牙豁口,却要被打扮的花里花俏,加上那般疣子和霉菌,结果反而面目皆非了.从弗朗索瓦二世到路易十五,建筑艺术的病症正以几何级数剧增,艺术只成了裹在骨头上的一层皮罢了,悲惨地奄奄一息了.

与此同时,印刷术的景况又怎样呢?全部离开建筑艺术的生命力,都来归附于印刷术.随着建筑艺术每况愈下,扩展壮大了印刷术.人类思想原来花费在建筑上面的大批力量,从此全用于书籍.于是从十六世纪起,在建筑艺术败落的同时而壮大起来的印刷术,就与它进行角逐,并把它置于死地.到了十七世纪,印刷术的天下已定,大功告成,坐稳了江山,可以令人欢欢喜喜,向世界宣称一个伟大文艺世纪的到来.到了十八世纪,在路易十四宫廷里长期得到休养的印刷术,重新操起路德的古剑,武装了伏尔泰,气势汹汹地猛冲过去,向古老的欧洲发起进攻,事实上,印刷术早已把欧洲的建筑表现方式消灭了.到了十八世纪行将结束时,印刷术已经摧毁了一切.直到十九世纪,重建才开始了.

然而,我们不妨目前要问一下,三个世纪以来,这两种艺术中到底是哪一种真正代表了人类思想呢?人类思想是怎么被表达出来?是哪一种不仅表现了人类思想对文学和经院哲学的种种癖好,并且还表现了其广阔.深刻和普遍的运动规律呢?是哪一种既不间断又不留空隙.时时刻刻和人类这行走着的千足怪物相迭合呢?究竟是建筑艺术还是印刷术?

当然是印刷术.可不要搞错了,建筑艺术已经死了,永远也不存在了,它是被印刷的书消灭的,是因为它不能那么耐久而被消灭的,也是由于它过于昂贵而被消灭的.任何大教堂,造价就达十亿之巨.请设想一下,需要投资多少,才能重写建筑艺术这部书,才能重新在大地上星罗棋布地盖起千万座建筑,方能重返昔日的鼎盛时代,那时宏伟的建筑物成群,正如一个目击者所云,仿佛这个世界晃动着身子,脱掉原来的衣服,穿上一身教会的白衣裳.(格拉贝.拉杜尔菲斯)

一本书一下子就印好了,所费不多,而且还可以远为流传!人类的全部思想,如同水往低处流,都沿着这斜坡倾注,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这并不是说建筑艺术再也不会在其它地方造起一座美丽的宏传建筑,一件单独的杰作.在印刷术统治之下,确实还有可能不时看到一根圆柱,我想那是由全军用缴获的大炮熔铸而成的,就像在建筑艺术统治时期的《伊利亚特》和《罗芒斯罗》.《摩诃婆罗多》和《尼伯龙根之歌》一样,都由全体民众对许多行吟史诗加之兼收并蓄和融合而成的.二十世纪突然出现一位天才建筑家是可能的,就好比十三世纪突然出现但丁一样.但到了那时,建筑艺术不再是社会的艺术,集体的艺术,支配的艺术了.人类的伟大诗篇,伟大建筑,伟大作品,不必再通过建筑形式去修建,而是利用印刷就行了.

从此之后,可能再复兴建筑艺术,但再也不可能以它为主了.它将接受文学规律的支配,就像文学过去接受建筑艺术规律的支配那样.这两种艺术的各自地位是能够互相转换的.在建筑艺术的统治时代,伟大的诗篇虽然寥寥无几,却有如雄伟的建筑,这倒是千真万确的.印度的毗耶娑冗长繁杂,风格奇异,难以识透,就如一座巨塔一般,埃及东部的诗歌,好比建筑物一样,线条雄伟又稳重;古希腊的诗歌,平稳,安谧,瑰丽.基督教欧洲的诗歌,拥有天主教的威严,民众的朴实,一个复兴时代的那种丰富多采和欣欣向荣.《圣经》好像金字塔,《伊利亚德》好像巴特农神庙,荷马好像菲狄亚斯.十三世纪,但丁成为最后一座罗曼式教堂;十六世纪,莎士比亚是最后一座哥特式大教堂.

到此为止,我们所说的必定是挂一漏万,有失偏颇,但概括起来,人类有两种书籍,两种纪事,两种约典,也就是印刷术和营造术,也即是石写的圣经和纸写的圣经.这两部圣经在各个时代都是大大敞开着的,当今我们注视他们,不免会缅怀花岗岩字体那种显而易见的壮丽,缅怀那用柱廊.方尖.塔门碑写成的巨大字母,缅怀那遍布世界的一座座人类筑成的高山,缅怀从金字塔直到钟楼.从凯奥甫斯直到斯特拉斯堡那悠悠岁月.应该重温一下那写在大理石书页上的往昔历史,应当不断赞赏和翻阅建筑艺术这部巨著,但是,可别否认由继起的印刷术所筑成的这座建筑物之伟大.

这座建筑物庞大无比.不知是哪位自命不凡的统计员曾经计算过,如果把古腾堡以来所印出来的全部书籍,一本本累在一本上面,可以从地球一直堆到月球上去.但是,我们要说的并不是这种伟大.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们千方百计想对迄今为止的印刷全貌有个总的印象,这全貌难道不像一座竖立在全球上的广大无边的建筑吗?至今人类对这一建筑还不懈从事,它那庞大无朋的头部还隐没在未来的茫茫的云雾里哩.这是想象力的蜂窝,这是智慧的蚁巢;人类各种想象力好像金色的蜜蜂,带着花蜜纷纷飞来了.这座建筑有千百层,到处可以看到其内部纵横交错.非常巧妙的暗穴,每个都向着栏杆楼梯.表面上,蔓藤花纹.圆花窗和花边装饰,比比皆是,令人目不暇接.每一作品,看起来仿佛是那么随心所欲,那么形单影只,其实都有自己的位置,各有其特点.整体是和谐的.从莎士比亚的大教堂直到拜伦的清真寺,成千上万小钟楼杂沓纷陈,充斥着这座一切思想结晶的大都市.在其底层,往身建筑艺术未曾记录过的人类某些古老篇名,也被添写上了.入口的左边,刻着荷马白大理石的古老浮雕,右边刻着抬起七个头的多种文字写的《圣经》.再过去是罗芒斯罗那七头蛇,还有另外一些混杂的怪物,诸如《吠陀》和《尼伯龙根之歌》.而且,这座奇妙的建筑物一直并没有竣工.印刷机这一庞大的机器,社会的智依不停地被某吸取,不断为这座建筑吐出新的材料.全人类都在手脚架上忙碌着,有才智的人个个都是泥水匠,最低下的人也堵洞的堵洞,垒石的垒石.雷蒂夫.德.拉.布雷东纳也背来他那一筐灰泥.每天都有新的一层砖石砌高起来.除非全部作家都出钱投资,还有集体的贡献.十八世纪贡献了《百科全书》,大革命贡献了《导报》.的确,那也是一项与日俱增.永无止境地螺旋式往上堆积的工程;也是各种语言的混合,持续不懈的劳作,永不停息的活动,全人类的通力合作,保障智慧可以应付再次大洪水的泛滥和应付蛮族入侵的避难所.这是人类第二座通天的巴别塔.

第 六 卷 一 古时司法公正一瞥

一四八二年,贵人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确实是官运亨通,身兼骑士.贝纳领地的领主.芒什省伊弗里和圣安德里两地的男爵.巴黎的司法长官.国王的参事和侍从.事实上,约在十年前,在一四六五年也就是彗星出现的那一年十一月七日,他就奉谕担任了司法长官这一美差了.这差使之所以名扬远近,与其说是官职,倒不如说是所赏赐的领地.若阿纳.勒姆纳斯就说过,这一官职不仅在治安方面权力不小,而且还兼有许多司法特权一个宫内侍从得到王上的委派,而且委派的诏书却远在和波旁的私生子殿下联姻的路易十一的私生女时期,这在一四八二年可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接替雅克.德.维利埃为巴黎司法长官的职位的同一天,让.多维老爷代替埃利.德.托雷特老爷为大理寺正卿;让.儒弗内尔.德.于尔森取代皮埃多尔.德.莫维利埃,继任法兰西掌玺大臣;任命雷尼奥.德尔芒取替皮埃尔.毕伊,继任王宫普通案件的审查主管,叫毕伊懊恼万分.不过,自从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担任巴黎司法长官以来,正卿.掌玺大臣.主管不知更迭了多少人呵!但给他的诏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赐予连任,他当然始终保持着其职位.他拼命抓住这个职位不放,同它化为一体,合而为一,以至于竟能逃脱了路易十一疯狂撤换朝臣的厄运.这位国王猜疑成性,爱耍弄人,却又非常勤奋,热衷于以频繁的委任和撤换的方式来保持其权力的弹性.除此外,这位勇敢的骑士还为其子已经求得承袭他职位的封荫,其子雅克.德.埃斯杜特维尔贵人作为骑士侍从,两年前已经列在其父名字的旁边.到巴黎司法衙门俸禄簿之首了.当然啦,这真是少有的隆恩!的确,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是个好士兵,曾经忠心耿耿,高举三角旗反对过公益同盟,曾在一四××年王后莅临巴黎的那天,献给她一只奇妙无比的蜜饯雄鹿.还有,他同宫廷的御马总监特里斯唐.莱尔米特老爷的交情很好.所以罗贝尔老爷的日子过得非常称心如意,十分快活.首先,他有十分丰厚的官俸,还额外加上司法衙门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室的收入,就好似其葡萄园里挂满一串串好似葡萄,附的附,垂的垂;还有小堡的昂巴法庭民事和刑事诉讼案的收入,还不算芒特桥和科尔贝伊桥其种小额过桥税,还有巴黎的柴禾捆扎税.食盐过秤税.此外,还有一种乐趣,那就是带着马队在城里巡视时,混杂在那群穿着半红半褐色的助理法官和区警官们中间,夸耀他那身漂亮战袍的乐趣,这战袍雕刻在诺曼底地区瓦尔蒙修道院他的坟墓上,至今还可以见到,他那顶布满花饰的头盔,在蒙列里.再则,他大权在握,能称王称霸,手下掌管十二名捕头,小堡的一名门卫兼警戒,小堡法庭的两名办案助理,巴黎十六个地区的十六个公安委员,四名有采邑的执达吏,小堡的狱吏,一百二十名骑马捕快,一百二十名执仗捕快,巡夜骑士以及巡逻队.巡逻分队.巡逻检查队和巡逻后卫队,所有这些难道算不了什么吗?他行使高级司法权和初级司法权,施展碾刑.绞刑和拖刑的权力,姑且不说宪章上所规定的给予对巴黎子爵领地.包括无尚荣光地及其所属七个典吏封邑的初审司法权,难道这也称不上什么吗?像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老爷每天都坐在大堡里那座菲利浦—奥古斯特式宽阔而扁平的圆拱下,做出种种判决,难道能想象得出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吗?他的妻子昂布鲁瓦丝.德.洛蕾夫人名下所有一座精巧而别致的宅第,座落在加利利街王宫的附近,罗贝尔老爷白天忙于把某个可怜虫打发到剥皮场街那间小笼子里去过夜,每天晚上习惯到那座别致的宅第去消除一天的劳苦,难道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惬意的吗?那种小笼子是巴黎的司法官和助理法官们都情愿做为牢房用的,只有七尺四寸宽,十一尺长,十一尺高.

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老爷不但拥有巴黎司法官和子爵的特别审判权,而且还使出****解数,插手国王的最高判决.一个略居高位的人一个也没有,不是先经由他的手才交给刽子手斩首的.到圣安东的巴士底监狱去把德.纳穆尔公爵大人带到菜市场断头台的是他,将德.圣皮尔元帅大人带到河滩断头台的仍是他;这位元帅被押赴刑场时满腹愤恨,又叫又嚷,这叫同法官大人眉开眼笑,乐不可支,他原本就不喜欢这位提督大人.

诚然,要论荣华富贵,要论名留青史,终有一日能在那部有趣的巴黎司法官史册上占有显著的一页,上面所描述的这一切已绰绰有余了.从那部史册上可以得知,乌达尔.德.维尔内夫只在屠宰场街有一座府第,吉约姆.德.昂加斯特就购置大小萨瓦府第,吉约姆.蒂布将他在克洛潘街所有的房屋赠送给圣日芮维埃芙教堂的修女们,于格.奥布里奥才住在豪猪街大厦,以及另外一部分家事记载.

可是,虽然有这么多理由可以安安稳稳.高高兴兴过日子,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老爷一四八二年一月七日清晨醒来,却闷闷不乐,心情坏极了.这种心情从何而来的呢?他自己要说也说不清.是不是由于天色灰暗?是不是由于他那条蒙列里式旧皮条不合适,束得太紧,司法官发福的贵体感到难受?是不是因为他看见窗下有帮游民,紧身短上衣里没穿衬衫,帽子没有了顶,腰挂酒瓶,肩搭褡裢,四个一排从街上走过去,还敢嘲笑他?是不是由于隐约预感到未来的国君查理八世来年将从司法官薪俸中扣除三百七十利弗尔十六索尔八德尼埃?看官可以随便选择.至于我们,我们倒倾向于认为,他之所以心情欠佳,就是仅仅只是因为他心情欠佳而已.再则,这是节日的第二天,大家都感到厌倦的日子,特别对于负责把节日给巴黎造成的全部垃圾-本意和引义的垃圾-清除干净的官吏来说更是这样,何况他还得赶去大堡开庭哩.话说回来,我们已经留心到,法官们经常在出庭的那一天,设法使自己心情不好,其目的是可以随时找个人,借国王.法律和正义的名义,痛痛快快地往他身上发泄怒气.

但是,法庭没有等他就开庭了.他那班管刑事诉讼.民事诉讼和特别诉讼的副长官们,照例代他干了起来.自从早上八点起,小堡的昂巴法庭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在一道坚实的橡木栅栏和一堵墙壁中间,挤压着几十个男女市民,从心旷神怡,旁听司法长官大人的副手以及小堡法庭预审法官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爷对民事和刑事案件有点颠三倒四和随随便便的判决,这的确是五花八门.让人愉悦的一出好戏.

审判厅狭小,低矮,拱顶.大厅深处摆放着一张百合花饰的桌子,一张雕花的橡木高靠背椅,那是司法长官的尊座,当时没人坐.左边是一只给预审法官弗洛里昂老爷坐的凳子.下边坐着****官,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涂写着.对面是旁听的民众.门前和桌前站着司法衙门的许多捕快,人人穿着缀有白十字的紫毛绒的短披褂.市民接待室的两个捕快身穿半蓝半红的万圣节的短衣,站在大厅深处桌子后面一道紧闭的矮门前放哨.厚墙上只有一扇尖拱小窗,从窗上射进来一道的惨白光线,正照着两张古怪的面孔:一张是作为悬饰的石头怪魔刻在拱顶石上,另外一张是坐在审判厅深处百合花上面的法官.

这位小堡的预审法官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爷高坐在司法长官的公案上,身子两侧堆着两叠卷宗,双肘支着头,一只脚踏在纯棕色呢袍子的下摆上,脸孔缩在白羊羔皮衣领里,两道眉毛被衣领一衬托,仿佛显得格外分明,脸色通红,神态粗暴,眼睛巴拉巴拉直眨着,一脸横肉,威风凛凛,两边腮帮直垂到颔下连在一起.说句实话,你们不妨把这一切综合起来想象一下,便可清楚这位法官的尊容了.

但是,预审法官是个聋子.这对一个预审法官来说,不过是一个轻微的缺陷罢了.弗洛里昂虽然耳聋,却照样终审判决,而且判得十分恰如其份.真的,当一个审判官,只要装做在听的样子就够了,但这位可敬的预审法官对公正审判这唯一的基本条件是恰当不过了,因为他的注意力是绝对不会受任何声音所打扰的.

而且在听众席上有一个人,铁面无情,严密监视着预审法官的举止言行,他就是我们的朋友磨坊的约翰.弗罗洛,这个往日的学子,这个行人,在巴黎肯定随时随地都能不能遇见他,只有在教授的讲台前面除外,就不见其踪影.

喂!他对身旁冷冷笑着的同伴罗班.普斯潘悄悄说道,就眼前的情景议论开了.看,那是雅内敦.德.比松,新市场那个懒家伙的漂亮小妞!-活见鬼,这个老东西还判她的罪!这么说来,他不仅没有耳朵,连也没有眼睛啦.她戴了两串珠子,就罚了她十五索尔四德尼埃!这有点太重吧.法律严酷的条款.那个是谁?是铠甲匠罗班.谢夫—德—维尔!-就由于他满师而成了这一行的师傅吗?-那可是他交的入场费呗.-嘿!那些坏蛋当中还有两位贵族哩!艾格莱.德.苏安和于丁.德.马伊.两个骑士侍从,基督的身子呀!啊!他们是由于赌骰子来着.什么时候才能在这里看到我们的学董受审呢?看见他被罚一百巴黎利弗尔送给国王才好哩!作为一个聋子-巴伯迪安的确是聋得可以-这种巴伯迪安式的聋子可是稳扎稳打呐!-我真如果想成了我当副主教的哥哥,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去赌博,白天也赌,夜里也赌,活着赌,死也赌,连衬衣都输光了,就以我的灵魂做赌注!-圣母啊!这么多美丽姑娘!一个接一个,可爱的小妞们!那是昂布鲁瓦丝.莱居埃尔!那是芳名叫佩依芮特的伊莎博!那是贝拉德.吉罗宁!上帝可作证,她们个个我都认识!罚款!罚款!这下真是太棒了,谁教你们扎着镀金的腰带呢!十个巴黎索尔!骚娘们!-唉!这个老丑八怪法官,又聋又蠢!唉!弗洛里昂这笨蛋!唉!巴伯迪安这蠢货!着他俨然在宴席上!吃着官司案件,吃着诉讼人的肉,嚼着,吃着,吃得肚胀,撑得肠满.什么罚金啦,什么无主物没收啦,奉钱啦,捐税啦,薪俸啦,损害赔偿啦,拷问费啦,牢房费啦,监狱看守费啦,镣铐费啦,不一而论,对他来说,这种种榨取就像圣诞节的蛋糕和圣约翰节的小杏仁饼!瞧瞧他,这头猪!-哎哟,好呀!又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娘儿!那是芳名叫做蒂波德的蒂波,丝毫不爽,正是她!-因为她是从格拉提尼街出来的!-那个少爷是谁?吉埃弗鲁瓦.马波纳,执大弩的精骑兵.他是为咒骂上帝.-处以罚金,蒂波德!处以罚金,吉埃弗鲁瓦!两人都被罚款!这个老聋子!他准把两个案子搞混了,十拿九稳,肯定是罚那姑娘骂人,罚那精骑兵****了!-注意,罗班.普斯潘!他们要带那些人来啦?瞧那么多捕快!丘必特啊!全部的猎犬都出动了,想必打到一只大猎物.一个野猪吧!-果然是一头野猪,罗班!真是野猪一头.-况且还是一头呱呱叫的哩!-赫拉克勒斯啊!原来竟是我们昨天的君王,我们的教皇,我们的那个敲钟人,那个独眼龙,那个驼子,那个丑八怪!竟然是卡齐莫多!......

确实不错.

这正是卡齐莫多,被缚得紧紧的,扎得实实的,捆得牢牢的,绑得死死的,而且还严加看守.一队捕快把他团团围住,巡防骑士也亲自冲锋上了阵.这位骑士披铠带甲,胸前绣有法兰西纹章,后背绣有巴黎的纹章.卡齐莫多身上除了畸形以外,则丝毫没有什么足以说明值得人家如此大动干戈的理由了.他脸色阴沉,默不作声,安安静静,只有那只独眼不时稍微瞅下身上的五花大绑,目光阴郁又而愤怒.

他用同样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但是眼神如此暗淡无光,如此无精打采,女人们见了都对他指指点点,一个劲地笑开了.

此时,预审法官弗洛里昂老爷认真翻阅着由****官递给他的对卡齐莫多的控告状,而且匆匆过目之后,看上去聚精会神地沉思了一会儿.他每次审讯时,总要这样小心谨慎地准备一下,对被告人的身份.姓名和犯罪事实,都事先做到心中有数,甚至被告人会如何回答,应当如何予以驳斥,也都事先设想好了,所以审讯时无论如何迂回曲折,最终还是能脱身出来,而不会太露出他耳聋的破绽,对他来说,状纸就像盲人犬.万一有什么牛头不对马嘴,或者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提问,从而暴露了其耳聋的残疾,有些人却把这些情况看成莫测高深,另有些人看成是愚不可及.深奥也罢,愚蠢也罢,反正丝毫也无损于司法官的体面,因为一个法官不论是被看成莫测高深或者愚不可及,总比被认为是聋子要好得多.所以他老是小心翼翼地在众人面前掩饰其耳聋的毛病,而且通常瞒得天衣无缝,竟连他对自己也产生了错觉.事实上,这比人们想象得要容易得多.驼子个个都爱昂首挺胸地走路,结巴子个个都爱高谈阔论,聋子个个都爱低声说话.至于弗洛里昂呢,他最多只认为自己的耳朵有一丁点儿聋罢了.关于这一点,这还是他在扪心自问和开诚布公时向公众舆论所做的唯一让步呢.

于是,他反复推敲卡齐莫多的案子之后,就把脑袋往后一仰,半闭起眼睛,装出一副更加威严.更加公正的模样,这样一来,此时此刻,他就完全又聋又瞎了.这是两个必备的条件,不然,他就成不了十全十美的法官啦.他就是摆出这副威严的姿态,就开始审讯了.

姓名?

但是,这倒是一桩从未为法律所预见的情况:一个聋子将审讯另外一个聋子.

卡齐莫多根本听不到在问他什么,照样盯着法官没有应声.法官由于耳聋,并且根本不知道被告也耳聋,便以为他像通常所有被告那样已经回答了问题,接着又照旧刻板和笨拙地往下问:很好.年龄呢?

卡齐莫多依旧没有回答.法官以为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便接着问下去.

现在要回答,你的身份呢?

依旧是默不作声.这时听众开始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行了,泰然自若的预审法官认为被告已经答完了他的第三个问题,便继续说道:你站在本庭面前,被指控:第一,深夜扰乱治安;第二,想行侮辱一个疯女子的人身,犯有嫖娼罪;第三,图谋不轨,认为国王陛下的弓箭侍卫大逆不道.上面各点,你必须一一说明清楚.-****官,被告刚才的口供,你全记录在案了吗?

这个不伦不类的问题一旦提出来,从****官到听众,都哄堂大笑,这笑声是那么强烈,那么疯狂,那么富有感染力,那么异口同声,就连两个聋子也觉察到了.卡齐莫多耸了耸驼背,轻蔑地转过头来,而弗洛里昂老爷,也和他一样感到惊讶,却以为是被告出言不逊,答了什么话才引起听众哄笑的,又看见他耸肩,认为他回嘴顶撞是明摆着啦,于是怒冲冲地斥责道:

坏家伙,你回答什么话来着的,凭你这一回答就该判绞刑!你知道在对什么人讲话吗?这种呵斥并不能阻止全场爆发的笑闹声.大家反而觉得这一呵斥荒唐之极,而且牛头不对马嘴,甚至连市民接待室的捕头们也狂笑了起来,原本这种人可以说是扑克牌的黑桃丁钩,呆头呆脑那副蠢相是他们身上的共同本色.只有卡齐莫多独自很庄重,因为周围发生的事,他根本一无所知.法官大人越来越发火了,认为应该用同样的腔调继续审问,指望通过这一招来刹一刹被告的气焰,迫使他慑服,并反过来影响听众,迫使听众恢复对公堂的尊重.

那么就是说,你明明是恶棍和盗贼,却胆敢对本庭不恭,藐视小堡的预审法官,藐视巴黎民众治安的副司法长官,他负责追究重罪.轻罪和不端行为,监督各行各业,取消垄断,维护道路,禁止倒卖家禽和野禽,管理木柴和各种木材的重量,清除城里的污垢以及空气中的传染病毒,总之,孜孜不倦地从事公益事业,既无报酬,也不要指望有薪俸!我叫弗洛里昂.巴伯迪安,司法长官大人的直接助理,另外又是巡察专员.调查专员.监督专员.考察专员.在司法公署.裁判所.拘留所和初审法庭等方面都拥有同等的权力,你可知晓!......聋子对聋子说话,哪能有个完.若不是大堂深处那道矮门突然打开了,司法长官本人走了进来,那么弗洛里昂老爷已经如何打开了话匣,滔滔不绝,高谈阔论,鬼才知道要说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才能止住.

看见他进来,弗洛里昂老爷并没有突然住口,而是半转过身去,把刚对卡齐莫多盖头劈脑的训斥,忽然掉转话锋,对准司法长官,厉声说道:大人,在庭的被告公然严重藐视法庭,请大人严惩不贷.

话音一落,一屁股坐下,上气不接下气,擦了擦汗,汗珠从额头上一大滴一大滴不断地往下流,好像扑簌簌的眼泪,把摆在他面前的案卷都弄湿了.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大人皱了一下眉头,对卡齐莫多做了一个手势,以示警告,手势专横武断,用意十分明白,那个聋子这才多少有点明白了.

司法长官声色俱厉,厉声对他说道:你究竟干了什么勾当才在这里的,狂徒?

可怜的家伙以为司法长官是问他的姓名,便打破始终保持着的沉默,用嘶哑的喉音应道:卡齐莫多.

这一回答与司法长官的提问真是风马牛不相及,又惹起哄堂大笑,把罗贝尔大人气得满脸通红,喊道:你连我也敢嘲弄吗,十恶不赦的恶棍!

圣母院的敲钟人.卡齐莫多再回话,以为该向法官说明他到底是什么人了.

敲钟人!司法长官接着说道.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他一早醒来就心情坏透了,动辄可以使他火冒三丈,难道用得着这样离奇古怪的应答呢!敲钟的!我要叫人把你拉去巴黎街头示众,用鞭子抽打,将你脊肩当钟敲.你到底听见了没有,恶棍?

您想要知道我有多大了,我想,到今年圣马丁节就满二十岁了.卡齐莫多说道.

这下子,真是没有道理,司法长官再也忍受不了了.

啊!坏蛋,你胆敢嘲弄本堂!执仗的众捕快们,快给我把这家伙拉到河滩广场的耻辱柱去,给我狠狠鞭打,在轮盘上旋转他一个多钟头.这笔账非和他清算不可!本官命令四名法庭指定的号手,将本判决告谕巴黎子爵采邑的七个领地.

****官随后马上迅速草拟判决公告.

上帝肚皮呵!瞧这判得有多公正呀!磨坊的约翰.弗罗洛这小个儿学子在角落里喊叫了起来.司法长官回过头来,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又直勾瞪着卡齐莫多,说:我相信这坏家伙说了上帝肚皮!****官,再写上因亵渎圣灵罚款十二巴黎德尼埃,其中的一半捐赠圣厄斯塔舍教堂,以资修缮,我是特别崇敬圣厄斯塔舍.

不一会儿功夫,判决书拟好了.内容简单扼要.那时,巴黎子爵司法衙门的例行判决书,还没有经过庭长蒂博.巴伊耶和皇上的律师罗歇.巴尔纳的加工修饰,还没有受到十六世纪初期这两个法学家在判决书中那种俨如密林般文体的影响,满纸充斥诡辩遁辞和繁琐程序.一切都是明确,简便,直截了当.人们从中可以径直走向目的地,每条小道看不忍荆丛和弯曲,一眼便可以望见尽头是轮盘呢,还是绞刑架,或者是耻辱柱.总而言之,人们至少知道自己向何处去.

****官把判决书递给司法长官.司法长官盖了大印,随后走出去继续巡视其他法庭,当时的心态想必恨不得就在那一天把巴黎的所有监牢都挤满人.约翰.弗罗洛和罗班.普斯潘偷偷发笑.卡齐莫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神情冷漠而又诧异.

恰好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爷宣读判决书并准备签字的时候,****官突然对被判罪的那个可怜虫动了恻隐之心,希望能给他减点刑,便尽可能凑近预审法官的耳边,指着卡齐莫多对他说:这是个聋子.

他原本希望,这种共同的残疾会唤起弗洛里昂老爷的关心,对那个犯人开恩,但是,我们前面已经注意到,首先,弗洛里昂老爷并不愿意人家发觉他耳聋;事实上,他的耳朵实在太不中用了,****官对他说的话儿,他连都没有听清一个字,而他却偏要装出听见的样子,因此应道:啊!啊!那就不同了.我原来还不知道此事哩.既然是这样,那就示众增加一个小时.

随后就在修改过的判决书上签了字.

活该!罗班.普斯潘说道,他总是对卡齐莫多怀恨在心.这可以教训教训他,看他以后还有没有这个胆量欺侮人!

第 六 卷 二 老 鼠 洞

昨天为了跟踪爱斯梅拉达,我们和格兰古瓦一道离开了河滩广场,现在请看官您允许我们再回过来说一说这个广场吧.

这时是上午十点钟.广场上一切表明这是节后的第二天.石板地面上,满目是垃圾.绸带.破布.冠饰的羽毛.火炬的蜡滴,公众饕餮的残滓.正如前所述,许多市民到处游荡,用脚踢着焰火的余烬,站在柱子阁前面心荡神移,回想昨日那些华丽的帏幔,至今还余兴未尽,把悬挂帏幔的钉子也尽情观赏.卖苹果酒和草麦酒的商人,滚动着酒桶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一些有事在身的行人来往匆匆.店家站在店铺门前交谈,彼此打招呼.大家七口八舌,谈论节日啦,使臣啦,科珀诺尔啦,狂人教皇啦,人人争先恐后,看谁能说得最详细,笑得最开心.就在这时候,耻辱柱的四边刚有四个骑马的捕快设岗,不一会儿将分散在广场上的一大部分民众吸引到他们周围来了.这些民众为了观看一次小小的施刑,只好活受罪,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心里闷得慌.

看官已观赏了广场上各处正在上演的这幕热烈的闹剧,假如现在把视线移向河岸西边角上那座半哥特式半罗曼式的古老的罗朗塔楼,便会发现其正面拐角处有一本公用的祈祷书,装饰华丽,顶上有披檐能挡雨,周围有道栅栏可以防盗,但可以让人伸手进去翻阅.这本祈祷书旁边有尖拱形的一个小窗洞,窗外有两根铁条交叉护住,窗口面向广场;这是一间小屋子的唯一窗洞,空气和阳光就从这窗洞进到屋里面的;这间斗室没有门,是从塔楼底层的厚墙上开凿而成的.室内清幽,寂静,特别外面恰好是全巴黎最拥挤.最喧闹的广场,这时游人云集,人声沸腾,因而室内的清幽显得越发深沉,寂静也愈加死气沉沉了.

将近三百年来,这间小屋在巴黎是名闻遐迩的.起初,罗朗塔楼的主人罗朗德夫人为了悼念在十字军征战中阵亡的父亲,在自家宅第的墙壁上让人开凿了这间小屋,把自己幽禁在里面,至此发誓永远闭门不出,后来索性把门也堵死了,无论严冬炎夏,只有那个窗洞一直开着.整座宅第,她仅仅留下这间小屋,其他的全献给穷人和上帝.这个悲痛欲绝的贵妇就在这提前准备好的坟墓里等死,等了整整二十年,日夜为父亲的亡灵祷告,睡时就倒在尘灰里,甚而至于将块石头做枕头也不肯,成天穿着一身黑色粗布衣,只靠好心的过路人放在窗洞边沿上的面包和水度日.这样,她在施舍别人之后,也接受别人的施舍了.临终时,也就是在迁入另一座坟墓之时,她把原先的这个坟墓就永远留给了那些伤心的母亲.寡妇或女儿,因为她们会有许多悔恨要替别人或者自己祈求上帝宽恕,宁肯把自己活活在极度痛苦或严酷忏悔之中埋葬.她同时代的穷人用眼泪和感恩来哀悼她,但他们深为遗憾的是这位虔诚女子,因为没有靠山,没能被列为圣徒.他们当中那些有点叛经离道的人,希望天堂里办事会比罗马稍微容易些,既然教宗不予恩准,便干脆为亡人祈求上帝了.大多数人纪念罗朗德夫人只是把它看做是神圣的,把他的破旧衣裳当成圣物.巴黎城也为了纪念这位贵妇,特意安放了一本公用的祈祷书在那间小屋的窗洞旁边,让过路的行人随时停下来,哪怕仅仅祈祷一下也好;让人们在祷告时想到给予布施,以便那些在罗朗德夫人之后隐居在这个洞穴的可怜隐修女,不至于完全由于饥饿和被遗忘而死掉.

中世纪的都市里,这类坟墓并不少见.就在最熙来攘往的街道,最繁华喧闹的市场,甚至就在路****,在马蹄下,在车轮下,经常可以发现那么一口井.一个地洞.一间堵死并围着栅栏的小屋,里面有个生灵日夜在祈祷,甘愿在某种无休无止的悲叹之中,在某种莫大的悔罪之中度过一生.这种介于房屋与坟墓.市区与墓地之间类似中间环节的可怕小屋,这隔绝于人世.生如同死的活人,这盏在黑暗中耗尽最后一滴油的灯,这线摇荡在墓穴里的余生之光,这石匣里的呼吸声.说话声和无休无止的祷告声,这张永远面向冥间的脸孔,以及这双已被另一个太阳照亮的眼睛,这对紧贴着墓壁的耳朵,这禁锢在躯壳中的灵魂,这禁锢在囚牢里的躯体,这紧裹在躯壳与花岗岩双重压迫下的痛苦灵魂的呻吟,所有这一切离奇古怪的现象在现在可以引起我们各式各样的思考,然而在当时却一点也不为群众所觉察.那个时代,人们虔诚有余,却缺乏推理和洞察力,对于一件信教行为,是不会考虑这么多方面的.他们笼统看待事物,对牺牲推崇至极,敬仰之至,必要时还奉为神圣,但对这牺牲所遭受的痛苦,却从不加分析,只是微不足道地表示一点怜悯罢了.他们不时送给悲惨的苦修者一点食物,从窗洞口看一看他是不是还仍然活着,从不过问其姓名,也不清楚他奄奄待毙已经多少年头了.要是陌生人问起这个地洞里逐渐腐烂的活骷髅的什么人,假若是男的,旁边的人便简单地应了一声:是个隐修士.假若是女的,就应一声:是个隐修女.

人们那时就是这样看待一切的,用不着什么玄学,用不着夸夸其谈,用不着放大镜,一切都凭肉眼观察.不管对于物质世界,还是精神世界,当时还没有发明出来显微镜哩.

况且,虽说人们对遁世隐修不足为奇,这类事例如前所述,在各个城市当中也的确司空见惯.巴黎这类专为祈祷上帝进行忏悔的小屋子就相当多,差不多全有人居住.真的,教士们处心积虑,不让这类小屋子空着,如果空着,那就意味着信徒们的热情冷却了,因此一旦没有忏悔的人,便把麻风病人关进去.除了河滩广场那间小屋之外,鹰山还有一间小屋,圣婴公墓的墓穴里还有一间,另一间已搞不懂在什么地方了,我想也许在克利雄府邸吧.还有好些在其他许多地方,由于其建筑已经湮没,只能在传说中才能找到其痕迹.大学城也有其隐修所,就在圣日芮维埃芙山上,住着中世纪一个像约伯那样的人,每天在一道水槽深处的粪堆上唱着忏悔的首诗,唱完了又从头开始,夜间唱得更响亮,就这样唱了整整三十年.到了今天,考古学家走进了能言井街,感觉还能听见他的歌声呢!

我们这里单表罗朗塔楼的那间小屋,应该说它从来没有断过隐修女.罗朗德夫人死后,难得空过一两年.不计其数的女人到这里来,哭父母的哭父母,哭情人的哭情人,哭自己过失的哭自己过失,一直哭到死为止.爱说俏皮话的巴黎人,什么都要插手,甚至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事情也要管,硬说在这些女人之中很少看到黑衣寡妇.

按当时的风尚,用拉丁文在墙上刻着一个题铭,向识字的过路人指明这间小屋的虔诚用途.在门的上端写着一句简短的格言来说明一座建筑物的用途,这种习俗一直延续到十六世纪.因而,今天在法国,人们还可以看到在图维尔领主府邸的牢房小门上写着肃穆等候;在爱尔兰的福特斯居城堡大门上方的纹章下,写着强大的盾牌,领袖的救星;在英格兰,好客的库倍伯爵府邸的大门上写着宾至如归.这是因为在那时,任何一座建筑物都是一种思想的体现.

罗朗塔楼那间砌死的小屋子没有一扇门,所以就在窗洞上方用罗曼粗大字母刻着两个词:你,祈祷.

老百姓看事物都只凭见识,不会讲究那么多微妙之处,宁愿把路易大王说成是圣德尼门,就把这个阴黯潮湿的洞穴取名为老鼠洞.这个叫法虽不如前面那一个高雅,倒反而生动得多.

第 六 卷 三 一块玉米饼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罗朗塔楼的那间小室是有人居住着的.看官要是想知道是谁住在里面,那只需听一听三个正派的妇道人家的谈话就明白了.在我们把看官的注意力引到老鼠洞时,这三个妇道人家正好沿着河岸,一起从小堡向河滩广场走了过来.

其中两个从衣着来看,是巴黎的殷实市民.柔软的雪白绉领,红蓝条纹相杂的混纺粗呢裙子,腿部紧裹着羊毛编织的白袜子,脚踝处饰着彩绣,黑底方头的褐色皮鞋,尤其是她们的帽子,就是香帕尼地区妇女到如今还带的那种尖角帽,饰满绸带.花边和金属箔片,简直可以同俄国禁卫军的榴弹兵的帽子相匹敌,这一切的一切都表示这两个女子属于富裕的商妇阶层,其身份介于如今仆役们称之为太太和夫人之间.她们既没戴金戒指,也没戴金十字架,这很容易看出,那并非因为她们家境贫寒,而只是天真质地害怕被罚款的缘故.另一个同伴的打扮也不差上下,只是在衣着和姿态方面有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散发着外省公证人妻子的气质.从她把腰带高束在臀部之上的样子来看,她很久没到巴黎来了.而且,她的绉领是打褶的,鞋子上打着绸带结子,裙子的条纹是横的而不是直的,还有其他许多不伦不类的装束,令高雅趣味的人大倒胃口.

头两位往前走着,迈着巴黎女子带领外省妇女游览巴黎的那种特别步履.那外省女子手拉着一个胖胖的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大块饼.

我们很抱歉还得加上一笔:因为季节严寒,他竟把舌头作手帕使用了.

这孩子硬是被拖着才走,恰如维吉尔所说的,步子并不稳重,老是绊跤,惹得他母亲大声嚷叫,实际上,他眼睛只盯着手里的饼,并不注意看路.大约由于某种的重大的原由,他才没有去咬那块饼,只是恋恋不舍地把它看来看去.其实,这块饼本来应该由他母亲来拿的,却把胖娃娃变成了坦塔洛斯,真有点太过于残忍了.这时三位佳妇(因为夫人一词那时只用于贵妇)一起说开了.

快点走,马伊埃特大嫂.三人中最年轻也是最胖的一个对外省来的那个女子说.我真怕我们去晚了,刚才听小堡的人说,马上就要带他到耻辱柱去啦.

唔!得了,乌达德.缪斯尼埃大嫂,瞧你说什么来的呀!另个巴黎女子接着说道.他要在耻辱柱消磨两个钟头哩.我们有时间.亲爱的马伊埃特,你见过刑台示众吗?

见过,在兰斯.外省女子回答道.

呵,得了!你们兰斯的耻辱刑柱那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只蹩脚笼子,只用来惩罚一些乡下人罢了.那才真是了不起呀!

何止乡下人!马伊埃特说.在呢绒市场!在兰斯!我们见过许多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他们弑父杀母呐!哪里只有乡下人!你把我们看成什么啦,热尔维丝?

这外地女子为家乡耻辱柱的名声,真的马上就要生气了,幸亏乌达德.缪斯尼埃大嫂识趣,及时改变了话题.

对啦,马伊埃特大嫂,你想那些弗朗德勒御使如何?兰斯也见过这么漂亮的御使吗?

我承认,想要看这样的弗朗德勒人,只有在巴黎呐.马伊埃特应道.

御使团当中有个身材魁梧的使臣是卖袜子的,你看见了吗?乌达德问.

看到了.马伊埃特答道.他好像个萨图尔努斯.

还有那个大胖子,面孔像个光溜溜的大肚皮,你也看见啦?热尔维丝又问道.还有那个矮个子,小眼睛,红眼皮,眼皮像缺刻的叶子,睫毛蓬乱,象毛球似的?

他们的马那才好看哩,全遵照他们国家的方式打扮的!乌达德说道.

啊!亲爱的,外省来的马伊埃特打断她的话,轮到她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要是你在六一年,也就是十八年前在兰斯举行加冕典礼时,亲眼看见那班王侯和王上随从的乘骑,不知道你会有何感想呢!马鞍和马披,形形色色,有大马士革呢的,金丝细呢的,都镶有黑貂皮;也有天鹅绒的,镶着白鼬皮;还有的缀满金银制品,挂着粗大的金铃银铃!那到底要用掉多少钱呀!骑在马上的年轻侍从,一个个多么标致呀!

就算是这样,乌达德大嫂冷冷地反驳道,还是弗朗德勒使臣的马比较漂亮,而且他们昨天到市政厅参加巴黎府尹大人的晚宴,酒肴才丰盛哩,有糖杏仁啦,肉桂酒啦,珍馐啦,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啦.

说到哪儿去啦,我的好邻居?热尔维丝嚷道,弗朗德勒使臣们是在小波旁宫红衣主教大人府用餐的.

不对,是在市政厅!

不是.是在小波旁宫!

明明在市政厅,乌达德尖着声音刻薄地接着说道,还是斯古拉布尔大夫用拉丁文向他们致词的,把他们听了心里乐滋滋的.这是我丈夫-由法院指定的书商-亲自告诉我的.

明明是在小波旁宫,热尔维丝也激动地回敬说,红衣主教大人的总管赠送他们的礼品有:十二瓶半升的肉桂滋补酒,有白的,朱红的,还有淡红的;二十四大盒里昂的蛋黄双层杏仁糕;二十四支大蜡烛,每支足足有两磅重;六桶两百升的波纳葡萄酒,白的和淡红的,那是世上最好的美酒.这可是千真万确的,是从我丈夫那里听来的,他是市民接待室的五什长,今早他还把弗朗德勒使臣同博雷特—约翰的使臣以及特雷比宗德皇帝的使臣做了一番比较,这些使臣是前些时从美索不达米亚到巴黎来的,耳朵上还都戴耳环哩.

他们的确是在市政厅用膳的,乌达德听到这番炫耀的话有点按捺不住了,反驳道,从没有人曾见过那么阔绰的酒肉和杏仁糕.

我呀,还可以告诉你,他们是在小波旁府邸由城防捕头勒.塞克服侍用膳的,而你正好在这一点弄错了.

是在市政厅,错不了!

在小波旁,亲爱的!绝对没错,而且还用幻灯照亮大门廊上希望那两个字哩.

在市政厅!市政厅!准没错,于松.勒.瓦尔而且还吹奏笛子来着呢.

告诉你,不对的!

我也告诉你,就是!

听着,绝对不是!

肉墩墩的乌达德正要回嘴,眼看这场争吵就可能要变成动手互相揪头发了,正在这当儿,幸亏马伊埃特突然叫道:你们快看呀,那边桥头上挤着那么多人!他们正在围观什么事.真的呢,热尔维丝说,我听见手鼓声哩.我看,一定是爱斯梅拉达同她的小山羊在耍把戏啦.快,马伊埃特!放开脚步,攥着孩子快走.你到巴黎的目的就是来看新奇玩艺儿的,昨日看过了弗朗德勒人,今天该看一看埃及女郎.

埃及女郎!马伊埃特一边说,一边猛然折回去抓住儿子的胳膊,上帝保佑!她说不定会拐走我孩子的!-快点,厄斯塔舍!

话音刚落,马伊埃特拔腿沿着河岸向河滩广场跑去,直到远远离开了那座桥.这时她拽着的孩子跌倒了,她这才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乌达德和热尔维丝也赶了上来.

那埃及女郎会偷你的孩子!你真能胡思乱想,离奇古怪.热尔维丝微笑着说道.

马伊埃特听后,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说来也怪,那个麻衣女对埃及女人也有一样的看法.乌达德提醒了一句.

谁是麻衣女?马伊埃特问.

哦!是古杜尔修女嘛.乌达德回答道.

古杜尔修女是谁?马伊埃特又再问.

你真是地道的兰斯人,这也不知道!乌达德答道.就是老鼠洞的那个归隐修女呗!怎么!就是我们带这个饼给她的那个可怜女人吗?马伊埃特问道.

乌达德立即点了一下头.

正是.你等一下到了河滩广场,就可以从她小屋的窗洞口看到她.她对那些敲着手鼓给人算命的埃及浪人,看法跟你一样.她对吉普赛人和埃及人的这种恐惧心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是你,马伊埃特,一听见吉普赛人和埃及人,就这样没命地逃跑,到底为什么?

唉!马伊埃特双手搂着儿子的圆脑袋瓜,说道.我可不想遭到像那个叫花喜儿的帕盖特的那境遇.

啊!那肯定是一个动人的故事,赶快给我们讲一讲,我的好人儿马伊埃特.热尔维丝边说边挽起她的胳臂.

我倒是愿意,马伊埃特应道,不过,你真是地道的巴黎人,才会不知道这件事.那我就说给你听吧,可是用不着站在这里讲呀.帕盖特是个十八岁的俊俏姑娘,那时我也是,即十八年前我也是,如今我却是个三十六岁的母亲,体态丰满,容光焕发,有丈夫,儿子,如果说帕盖特今天不像我这样,那都怪她自己,况且,打从十四岁起,她就悔之晚矣!其父亲叫居贝托,兰斯船上吟游诗人和乐师;查理七世加冕的时候,乘船沿维尔河顺流而下,从西勒里驾临缪宗,贵妇人贞女也在船上,那个在圣驾面前献过艺的就是居贝托.老父亲去世时,帕盖特还小得很呢,身边只剩母亲了.她母亲有个哥哥,马蒂厄.普拉东先生,是巴黎帕兰一加兰街一个黄铜器皿匠和锅匠,去年刚亡故.你们看,她出身怪不错的.可惜她母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妇道人家,只教帕盖特做点针线活和小玩意儿,别的什么也没有教她,然而她还是长大了,仍然很穷.母女俩就住在兰斯沿河那条名为苦难街’上.请注意这一点,我相信那正是帕盖特不幸的根源.在六一年,即我们圣上路易十一愿上帝保佑-加冕的那一年,帕盖特长得活泼又俊俏,真是百里挑一没得说,到处都叫她花喜儿.可怜的姑娘!她有着一口漂亮的牙齿,老是笑盈盈的,好露给人看.话说回来,红颜美女多薄命.花喜儿正是如此.她同母亲相依为命,度日艰难.自乐师死后,家境一落千丈,完全败了,母女俩做一星期的针线活,所挣的钱多不过六德尼埃,还折合不到两个鹰里亚.想当年,居贝埃老爹逢到一次仅有绝无的加冕典礼,唱一支歌便能挣到十二巴黎索尔,这种良机到哪儿去找呢?有一年冬天,就是六一年那个冬天,母女俩连根柴火棍儿也没有,天气又异常寒冷,把花喜儿冻得脸色分外红艳,男人们嘴上都挂着她名字:帕盖特!有些人叫她作帕盖丽特!她就走上****的道路了.-厄斯塔舍,看你还敢咬那个饼!-有一个星期天,她到教堂去,脖子上挂着饰有金十字架的项链,一看就明白她完了.才十四岁!你们看看这种事!头一个勾搭上的是住在兰斯三公里外的科蒙雷伊的年轻子爵.接着是御前侍骑亨利.德.特里昂古老爷.然后,就不那么再露面了,是击剑侍卫希亚尔.德.博利翁;再然后,每况愈下,是御膳的切肉侍仆格里.奥贝尔戎,太子殿下的理发师马塞.德.弗雷皮,外号修士’的厨子王泰弗南;最后,一个不如一个,连岁数大的.地位低的也成,随便倒给了弦琴手吉约姆.拉辛,管路灯的蒂埃里.德.梅尔.可怜的花喜儿,于是成了众人的玩物.她这块金币的价值早就丧失,一文不值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两位大嫂?就在六一年王上加冕的那一年,她还替丐帮大王垫被呢!-不错,就是那一年!

说到这儿,马伊埃特眼泪盈眶,叹息了一声,揩掉一滴泪水.

这称不上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热尔维丝说,我也看不出这一切与埃及人有何关系,与孩子有什么关系.

别急!马伊埃特接着说下去.说到孩子嘛,立刻就会有一个的.-在六六年,到这个月为止圣保罗节已十六个年头了,帕盖特生了一个小女孩.不幸的女人!她高兴得很.她早就期盼生个孩子.她的母亲,那个只知道闭着眼睛装做一无所知的老实女人,早就死了.在这世间,帕盖特再也没有什么人可爱了,也没有什么人爱她的了.自从开始****后五年间,花喜儿真是怪可怜见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一身,在这红尘中无依无靠,到处被人指指戳戳,被街上的人叫骂,被捕役殴打,被那些一身破旧的男娃嘲弄.接着,年到二十,而对于卖弄风情的娘儿来说,二十岁就已经人老珠黄了.****营生越来越掉价,并不比从前卖针线活挣得多,每增添一条皱纹,就少了一个金埃居.到了冬天又变得很艰难了,炉子里又难得有木柴,食橱里又难得有面包了.什么活计也干不了,因为纵欲,人也懒了,而变懒也就越纵欲,也就越陷越深,再不能自拔了.-圣雷米的本堂神父在解释为什么这类女人比别的穷苦女人在年老时更受饥寒的折磨,他至少是这么说的.

丝毫不爽,热尔维丝说,可是埃及人呢?

等一下嘛,热尔维丝!乌达德比较耐心听,就说道.要是一开头就和盘托出,那结尾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接着往下讲吧,马伊埃特,我求求你啦.这个可怜的花喜儿!

马伊埃特又往下讲.

她确实很伤心,好不悲惨,终日以泪洗面,哭得两边腮帮都凹陷下去了.不过,由于蒙羞受辱,****形骸,遭人唾弃,不由萌发一种念头:如果这世上有某种东西或是某个人能让她爱,也能爱她,那么她就不会那样丢人现眼,不会那样恣意轻薄,也不会那么被人遗弃.这必须是个孩子,因为唯有稚童才能那么天真无邪,对此毫不在意.-她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这一点的.在此之前她曾经全心爱过一个小偷,他也是唯一可能会要她的男人,可是没有多久,她发现这个小偷也瞧不起她.-大凡痴情女子,都需要一个情郎或一个孩子来填补她们的心灵,要不然就非常凄惨了.-既然不可能有个情郎,她就回心转意,一心想有个孩子,而且她虔诚之心始终并未泯灭,便把想生个孩子的愿望不断祷告慈悲的上帝.诚之所至,慈悲的上帝可怜了她,便赐给她一个女儿.她那快活的样子,就不必细说了,又是眼泪,又是爱抚,又是亲吻,简直发疯了.亲自给孩子喂奶,把自己床上唯一的一条被子拿去做襁褓,而她却不再感到寒冷和饥饿了.她于是恢复了美貌,老姑娘又成为年轻的母亲.奸情复起,又有人来找花喜儿了,她那货色再次有人光顾了.她将这些下流勾当挣来的钱,统统拿去给女儿买小衣衫.小软帽.围涎.花边衬衣.缎帽,却连想也没有想过给自己重买一条被子.-厄斯塔舍先生,让你别吃那个饼,你是怎么搞的!-小阿妮丝,就是那个女孩洗礼时的教名,因为花喜儿不再有什么姓了,说起来一点不假,小阿妮丝穿绸着锦,打扮得比多菲内的公主还要花枝招展!尤其是她那双小鞋恐怕连国王路易十一肯定也没有这样的鞋子!那双小鞋,是当母亲的亲手缝的和刺绣的,精细,各种装饰之讲究,不亚于慈悲圣母身上的袍子.这双粉红小鞋,真是说要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仅我大拇指这么长,若不是看见孩子的小脚丫脱去鞋子露了出来,真难相信那双小脚能穿得进去.千真万确,那双小脚是多么小巧,多么漂亮,多么粉红呀!真是赛过鞋面的粉红缎子!-乌达德,等你有了孩子,那你就会知道没什么能比得上那些小手小脚更好看的了.

我求之不得哩.乌达德叹气道,不过,得等安德里.缪斯尼埃先生乐意呀.

而且,马伊埃特又说,帕盖特的孩子不光是一双脚好看而已.我见到这孩子时她才四个月,那真是心肝宝贝!一双眼睛比嘴巴还大,一头秀发又柔软又乌黑,都已卷曲了.她十六岁时,肯定是一个神气活现.肤色深褐的美人儿!她母亲一天比一天更加发疯地爱她,抚摸她,亲吻她,咯吱她,为她洗澡,把她打扮得花里花俏,差点没把吞吃她下去!她为女儿高兴得糊里糊涂,念念不忘上帝的恩德.尤其是女儿那双玫瑰色的漂亮小脚,真让她无限惊讶,乐得发狂!老是把嘴唇贴在那双小脚上面,再也没法放开.忽而给她穿上小鞋,忽而又把它脱下,道不尽的赞赏,说不完的惊奇,看一整天也嫌看不够,满怀爱怜,试着在床上教她学步,心甘情愿一辈子跪着,替这双好似圣婴耶稣的小脚穿鞋脱鞋.

这故事倒是怪动人挺好听的,可是哪有埃及人呢?急性子的热尔维丝嘀咕道.

就有啦!马伊埃特回了她一声.有一天,兰斯来了一伙骑马的人,样子很古怪.这是一帮叫化子和流浪汉,由他们的公爵和伯爵带领,浪迹天涯.他们皮肤都晒得发黑,头发卷曲,耳朵上挂着银耳环,女人比男人还要丑,脸更黑,头上什么也不戴,抱着一个丑恶的小鬼,肩上披着一块用麻线织的粗布旧披巾,头发扎成马尾巴形状.那些在她们腿上爬过来爬过去的孩子,连猴子见了都能吓跑的.这是一群被逐出教门的人,直接从下埃及经过波兰来到兰斯.据说,教皇听了他们忏悔后,要他们在凡尘中连续漂泊七年,不许睡在床上,以表示赎罪.所以他们称为悔罪者’,一身臭气.看样子他们原是萨拉森人,因此信奉朱庇特,并且有权向所有戴十字架和法冠的大主教.主教和修道院主持索取十图利弗尔,是教皇一道训谕为他们这样规定的.他们是打着阿尔及尔国王与德意志皇帝的招牌来兰斯给人算命的.你们可以想见单凭这一点,便足以禁止他们进入兰斯城.于是,整队人马倒也乐意在布雷纳城门边安营,就住在迄今为止还可以看见一座磨坊紧靠着从前石灰坑的那个土丘上.他们给人看手相,说得天花乱坠,真能够预言犹大会当上教皇呢.不过,种种有关的流言蜚语也传开了,说他们拐小孩,吃人肉,扒钱包.审慎的人劝那班傻瓜说道:千万可别去!’但自己却悄悄跑去了.那真是一种狂热.事实上,他们所说的一些事情,会叫红衣主教吃惊的.虽然那些埃及婆娘给孩子们看手相,按照异教徒和土耳其人的相术征象,头头是道,说出万般奇迹来,做母亲的听了,无不为自己子女的富贵命道而扬眉吐气,得意洋洋.这个孩子会当皇帝,那一个会当教皇,另个会当将领.可怜的花喜儿,心里痒痒的,很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漂亮的小阿妮丝有一天会不会当上亚美尼亚女皇或别的什么的,就把女儿抱去见那伙埃及人.那些个埃及女人一眼见到这个女娃,交口称赞,用手轻轻摸她,是用污黑的嘴唇吻她,对她的小手惊叹不已.咳!真是把花喜儿说得心里乐开了花!埃及娘们对这小女孩的美丽小脚和美丽小鞋更是赞不绝口.这孩子还没满一岁,已经开始叽哩咕噜学讲话了,像小傻瓜似地朝她母亲直笑.她胖乎乎,圆滚滚的,会做出许许多多天使般的可爱小动作来.可是,一看到那些埃及婆娘,吓得哇哇哭了起来.母亲更热烈地亲她,听到那班算命婆说小阿妮丝命中大贵,立刻抱着她走开.小阿妮丝将会成为一个绝代佳人,一个****女子,一个王后.花喜儿回到了苦难街的阁楼上,觉得是抱着一个王后回来,说无比自豪.第二天,孩子在她床上睡觉-她一向同孩子睡在一起,她趁一会儿功夫,轻轻推开房门,让它半掩着,悄悄跑到干旱街去找一个女街坊,将她女儿阿妮丝以及终有一天会由英王和埃塞俄比亚大公亲自服侍用膳,以及其他种种惊人的事情,都搬给这女邻听.等她回到家,上楼时没有听到孩子的哭闹声,心想:这可好!孩子还没有醒呢.’忽然间,发现房门大开,开得比她刚离开时大得多,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走了进去,可怜的母亲,慌忙跑到床上......孩子不见了,床上空空的.孩子已经无影无踪了,只见一只漂亮的小鞋掉在那儿.她一下子冲出门外,扑到楼下,用头撞墙,呼天唤地嚷道:我的孩子!谁看着我的孩子?谁抱走了我的孩子?’街上空空荡荡,她家的房子冷冷凄凄惨惨戚戚,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什么.她跑遍全城,找遍大街小巷,整天到处乱窜,疯了似的,神情恍惚,相貌可怕,活像一头丢了小仔们发疯的野兽,到各家各户的门窗上乱嗅一气.她直喘粗气,头发散乱,样子怪吓人的,眼睛像冒着火,把眼泪都烧干了.见到行人,拦住嚷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那漂亮的小女儿!谁要把她还给我,我情愿做她的奴婢,做他的狗的奴婢,要是他愿意,吃我心肝也行.’遇到了圣雷米教堂的神甫,对他说:神甫先生,我可以用手指头去刨地,可你得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乌达德,这真叫人撕心裂肺,讼师蓬斯.拉卡布尔老爷是个铁石心肠人,我看见他都哭了.-啊!可怜的母亲!’晚上,她刚回到家里来,就在她不在家时,有个女邻看见两个埃及婆娘抱着一包什么东西偷偷上楼去,然后重新把门关好,走下楼来,就匆匆溜走了.她俩走后,听见帕蓝特房里好像有孩子的哭叫声.母亲回来一听,放声哈哈大笑,立刻像长了翅膀似地飞快奔上楼去,又好像炮弹轰然一响,破门而入......-乌达德,那可真是骇人听闻!那呈露在她眼前的并不是她那娇小可爱的阿妮丝,绝不是仁慈的上帝恩赐给她的那个何等红润.何等鲜艳的心肝宝贝,而是一个活像小妖怪似的丑八怪,跛脚,独眼,畸形,瞎嚷嚷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把她吓得连忙捂住眼睛.她说:唉!会不会是巫婆把我的女儿变成了这么可怕的畜生了?’人们赶紧把那个小罗圈腿抱开,要不,非叫她发疯不可.这准是某个把灵魂卖给魔鬼的埃及女人生下的孽障,看样子大概四岁左右,说起话来不像人话,而只是一些无法听懂的词儿.花喜儿一头扑向那只小鞋,这是她以前一切所爱留下的所有了.她呆在那里许久许久,不开口,不喘气,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断气了.猛然间,她****直打哆嗦,疯狂地把那只圣物般的小鞋吻个遍,才放声大哭起来,仿佛心都碎了.我敢说,如果是换了我们,也会一样悲恸的.她声连喊道:咳!我的小女儿呀!我漂亮的小女儿呀!你在哪里?’让人听了肝肠欲断.我现在一想起来还要哭哩.你们不知道,我们的孩子,那可是我们的骨肉呵.-我的可怜的厄斯塔舍!你呀你,长得有多俊!你们不知道那孩子有多乖巧呀!昨天她对我说:我呀,长大了要当近卫骑兵!’哦,我的宝贝厄斯塔舍呀!要是你丢了,让我怎么活呀!-花喜儿猛地站起身来,随即在兰斯城奔跑,一边嚷叫:到埃及人营地去!到埃及人营地去!捕役们快去烧死那些巫婆!’然而埃及人已经走了,天也已经黑了,追赶他们是没有可能的.第二天,在离兰斯八公里外的丐地和蒂鲁瓦之间的灌木丛中,发现了篝火的残迹.帕盖特孩子的几根绸带.点点血斑和一些山羊粪.刚过去的这个夜晚,正是周末六之夜,可以确信无疑埃及人就在灌木丛里举行过巫魔会,同鬼王别西卜一道把那个小女孩生吞活吃了,现在回教徒仍然保留着这种习俗呐.花喜儿听到这些可怕的事情后并没有哭,只动了动嘴唇像要说话,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隔天,她满头黑发顿时全花白了.再隔天,她就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