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 · 野阿陀 · 2026-07-28
裴籍静静听着:“太后福泽绵长,万民同庆,自当如此。”他又随意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务闲话,赵御史也一一答过。
赵御史琢磨不出他的意思,便问道:“裴大人,可是有话可说”
廊下光影疏落,将裴籍温润的侧脸分割得半明半暗。他语气依旧平淡:“太后千秋,普天同庆原是美事。只是陛下前日偶读《礼记》,见‘礼,与其奢也,宁俭’一句,不免有些感慨。”
赵御史眼神倏地一凝。
裴籍仿若未觉,目光投向宫道尽头一队正抬着鎏金礼箱的宦官,声音放轻:“如今街市上蕃商云集,奇珍满目,自然是盛世气象。只是……”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留了三息,才缓缓续道,“籍知去岁江淮水患时,陛下曾下旨内库拨银十万两赈济,并命百官捐俸。当时太后娘娘还特地将寿康宫份例减了三成,说‘百姓疾苦之时,宫中岂可独享富贵’。”
他转过脸,勾起笑意,眼底却沉:“太后慈心,体恤万民,实乃天下福祉。”
赵御史后背瞬间渗出薄汗。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再是闲谈。太后减过份例,不喜奢靡,可如今寿诞筹备却明显逾越常例,甚至引得蕃商大肆献宝而梁家负责采办、接洽,有无可能从中敛财
“裴大人所言极是。”赵御史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有所闻。”他适时住口,抬眼窥探裴籍神色。
裴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御史掌风宪,当知‘防微杜渐’四字的分量。外戚贵盛本是常情,然《汉书》有云:‘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疏忽’。陛下仁孝,待梁家甚厚,这既是恩典,亦是……”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平和,“想看一看。”
赵御史心脏狂跳。他彻底明白了——这位裴探花不是在闲聊,是在给他递一把刀,更是在给他指一条路。弹劾梁家奢靡逾制、借太后寿诞敛财,既能彰显御史风骨,又能迎合太后不喜奢靡的本心,更妙的是……这或许正是陛下想看见却不好亲自出手的局面。毕竟,年轻帝王对外戚坐大,真能毫无芥蒂?
赵御史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多谢大人提点。风闻奏事本是职责,我定当细查核实,若有僭越不当之处,必当据实奏报,以正视听。”
裴籍终于微微颔首,将手揣进袍袖中。他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不过是闲谈几句罢了。赵御史忠直勤勉,陛下与朝廷自然看在眼里。”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充,“听闻御史台王中丞月内或将调任吏部?”
赵御史浑身一震——这是暗示,更是许诺。若此事办得漂亮,他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
“我……下官必不负大人期许。”他再次深深一揖,这次带上了真切的感激与敬畏。
裴籍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梁家……动不了根基,但足以让他们疼一阵子,收敛一阵子。
他转身离去,青色官袍在宫廊下荡开弧度,温润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清冽的寒意。
赵御史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擦了擦额角的汗,眼中却亮。
而虞满这边,确实真切感受到了太后寿诞带来的京城热潮。这日与薛菡、山春约了钱牙人看铺,刚出巷口,便被熙攘的人流堵住了去路。只见长街之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皆有豪奴开道,仆婢环绕;各色仪仗、礼箱迤逦而行;身着异域服饰的使团成员好奇张望,引来百姓围观;更有杂耍百戏在临时圈出的空地上演,锣鼓喧天,喝彩阵阵。
薛菡被人群挤得钗环微乱,扶着虞满的胳膊,咂舌道:“……这太后过寿的场面,也太大了吧!比咱们涞州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十倍!”
虞满也微微咋舌。上回在酒楼虽听富商提过一嘴太后寿诞,但亲眼所见,方知何为天子脚下的盛世气象。这还只是寿诞前夕,真到了正日子,不知该是何等光景。
今日同行看铺的,除了面色依旧殷勤却更添几分小心的钱牙人,竟还有顾承陵。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纹锦袍,只是眼底的倦色似乎比上次更浓了些。
见到虞满,他先行了一礼,态度诚恳:“虞娘子,薛娘子。今日叨扰,实为前次榆林巷铺面之事,顾某心中难安,特来致歉,并看看能否略尽绵力。”
一行人边随着人流缓慢移动,边说话。顾承陵解释道:“兄长……不知如何竟搭上了梁家的线,家父对此颇为看重。那日之事,顾某并非不愿为虞娘子周旋,实是……家中掣肘,力有不逮,还望虞娘子海涵。”他提起顾家大爷时话中尽是冷意,而对虞满等人则是恳切,他将三份包装精致的礼盒分别递给虞满和薛菡、山春,“区区薄礼,略表歉意,万勿推辞。”
虞满从裴籍那里知晓了梁家的背景,对顾家的为难处也能理解几分,心中那点因被截胡而生的郁气其实已散了,只是初次遇上这等强权压人之事,仍需调整心态。她接过礼盒,并未当场打开,只坦然道:“顾公子言重了。京城水深,各有不易,此事我明白。”
顾承陵神色稍松,又道:“今日看的几处铺面,我已同几位房主打过招呼,若虞娘子看中,在原议租金之上,皆可再减两成,算是我一点心意。”
虞满道了谢,心中却对顾家内部的争斗看得更清晰了几分。顾大爷攀附梁家,顾老爷子乐见其成,顾承陵这个养子处境恐怕更为微妙。
她转而问道:“罗娘子近日可好些了?”
提到罗宛溪,顾承陵眉间倦意更浓:“还是老样子。”
虞满了然:“那我明日得空去瞧瞧她?可需先递帖子?”
顾承陵:“不必麻烦。明日我让身边得力的嬷嬷在侧门候着虞娘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终究是男子,有些话,不便深谈,亦怕她不耐烦听。虞娘子与她投缘,或许她能听进一二。”
虞满应下。
一行人看了三四处铺面,不是位置太偏,就是格局别扭,或是租金远超预算。直到来到西市靠近清晏书院的一处巷子,闹中取静,巷口有老槐树,铺面大小适中,后头居然也带了个小小的、能见到光的天井。
钱牙人介绍道:“此处原是一位老秀才开的茶肆,老秀才年前告老还乡了,房子收拾得干净,只需略改格局即可。因临近书院,平日里多是学子往来,清静,但也算有人气。”
虞满和薛菡里外仔细看了,越看越满意。薛菡悄声道:“阿满,这地方不错,格局方正,离书院近,将来做些精细雅致的点心茶饮,定能吸引学子。”
虞满点点头,正欲询问具体租金,忽然想起昨日裴籍指着地图说的话——“虽不在主街,但临近书院,清静雅致,租金应当也适中,或许可以考虑。”
这人眼光还挺毒。
最终,这间铺子以极为优惠的价格定了下来。签租契时,虞满格外仔细,条款逐字看过,又请钱牙人和顾承陵一同做了见证,按下指印,交付定金。拿到钥匙和契书,她心中踏实不少,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转身便托钱牙人帮忙物色可靠的泥瓦匠、木工,这铺面还需按食肆的用途重新规划修葺一番。
“这回签了契,我心里总算安稳些。”虞满对薛菡道,“明日我忙完顾府的事,便过来盯着工匠们动工,总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薛菡笑道:“那我同你一起。”
顾承陵见事已毕,便拱手告辞。
时辰尚早,薛菡兴致勃勃地拉住虞满:“难得今日顺利,咱们也逛逛这太后寿诞前的盛景去!”
三人随着人流漫步。街上果然新奇玩意儿极多:有碧眼虬髯的胡商当街表演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有西域来的舞娘戴着面纱,脚踝系着银铃,在毡毯上旋转起舞,身姿曼妙;贩卖各色稀奇货物的摊子鳞次栉比,香料、宝石、象牙雕件、色彩艳丽的织锦,令人眼花缭乱。更有杂耍班子叠罗汉、走索弄丸,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虞满看得兴致盎然,却只给薛菡和山春各买了一份精巧的胡饼和一小瓶据说来自波斯的蔷薇露,自己则什么都没买。薛菡奇道:“你没有瞧上眼的?”
虞满掂了掂刚刚因付定金而瘪下去不少的荷包,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刚花了一大笔银子出去,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得省着点。再说了,”她指了指那些华美昂贵的异域奇珍,“这些东西,看着稀奇,不当吃不当穿的,哪有咱们的铺子实在?”
薛菡噗嗤一笑,深以为然。
翌日,虞满依约前往顾府。顾府侧门处,一位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煦的嬷嬷已带着两名伶俐的丫鬟等候多时。见到虞满,嬷嬷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这位可是虞娘子?老奴姓周,奉二公子之命在此迎候娘子。”
虞满还礼:“有劳周嬷嬷。”
周嬷嬷侧身引路,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一路走,一路轻声细语地介绍着顾府格局:“咱们府上女眷不少,但正经主母却是没有的。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去得早,未曾续弦;如今府里是几位姨娘管事。大少爷的原配夫人,福薄,过门一年便染病去了,也未曾留下子嗣……”
虞满随着她穿过几重月洞门,注意到通往正院与顾承陵所居西院之间的通道门竟有锁,且锁头看着颇新。她目光微顿,却并未多问。
很快到了罗宛溪所居的院落。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雅致,花木扶疏,廊下挂着几只画眉鸟笼,啼声清脆。
进屋时,罗宛溪正伏在临窗的大画案前,执笔描绘着什么,神情专注。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虞满,立刻绽开明艳笑容,放下笔迎上来:“虞姐姐!你可来了!表兄昨日便同我说了,我等你半天了!”
她拉着虞满到画案前,献宝似的指着案上铺开的宣纸:“你看,我新琢磨的花样,好看不?准备拿去锦绣阁,让他们照着做批新式的香囊和帕子。”
虞满低头细看,纸上绘着繁复却灵动的缠枝莲花,间以翩飞的蝴蝶,线条流畅,设色清雅,栩栩如生。“画得真好!”她由衷赞叹。
罗宛溪得了夸奖,眼睛弯成月牙,拉着虞满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那我给虞姐姐也画一幅小像吧!就画你坐在这里的样子,肯定好看!”
虞满见她案上未完成的画稿还有不少,便笑道:“你先忙完正事。我又不会跑,改日再画也不迟。”
罗宛溪想了想,点头:“也是。这些花样锦绣阁催得急,明日就得交过去。”她重新执笔,对虞满道,“虞姐姐你随意坐,当自己家一般,我很快就好。”
虞满便起身,在屋里随意走走看看。这一看,心中暗暗咋舌。罗宛溪这闺房,真真是“千金难买”四字的写照。
窗前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大画案自不必说,单是案头那对插着时令鲜花的甜白釉玉壶春瓶,釉色莹润如羊脂,胎体轻薄透光,虞满昨日在西市珍宝阁见过类似的,标价便是五百两纹银,还只是单只。
多宝阁上陈列的摆件更是令人目不暇接:一尊尺余高的红珊瑚树,色泽艳丽,形态天成;一套青玉雕的文房用具,触手生温;连她随手搁在榻上小几的一柄绣着金线的团扇,扇柄都是上好的象牙,坠着龙眼大的珍珠流苏。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甜香,来自角落鎏金博山炉中缓缓吐出的,不知名却定然价值不菲的香料。
虞满走到窗边另一张小几旁,目光忽然被几卷摊开的画轴吸引。她走近细看,画卷上绘着的皆是男子画像,旁边还标注着姓名、官职、家世。画中人有老有少,有文官有武将,共同点是官不低。
这大概就是顾老爷子为罗宛溪搜罗的夫婿人选了。虞满正暗自猜测,却听身后传来罗宛溪的声音:
“虞姐姐,是表兄让你来劝我的吧?”
虞满转身,见她已停了笔,正鼓着腮帮子。虞满走到她身边的绣墩坐下,笑问:“你知道?”
“我又不是个傻的。”罗宛溪撇撇嘴,放下笔,托着下巴,“我来猜猜,表兄定是觉得这些人不好,除了有个官身,要么年纪大,要么家里姬妾多,要么脾气坏,对吧?”
虞满点头,还不是个傻的。
罗宛溪却忽然皱了皱鼻子,不解道:“可我不懂,那张谏张公子哪里不好?表兄为何也不喜?”
虞满:“……”得,还是个傻的。
敢情是落花没开窍,流水守着花落。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想起上次在酒楼,便问道:“那你上回在酒楼为何生气?”
罗宛溪闻言,脸上露出歉意,解释缘由:“虞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表兄啊,看着精明,其实心软又容易信人,是个傻的!从前没少被人糊弄。姑母临终前拉着我们的手,叮嘱我们要互相看顾。我答应过姑母要看好表兄的!那时我以为你也是……对不住。”
虞满听完,看着罗宛溪那张写满责任重大的娇艳小脸,心里不禁对顾承陵生出一丝同情。原来在表妹心里,他竟是个需要严防死守才能不被人蒙骗的“傻表兄”。
但想着今日的来意,她还是对罗宛溪道:“你担忧他,他亦忧心你,这本就是兄妹情深。女子嫁人虽不能定一生顺遂,但若遇人不淑,确是伤心伤身之事。顾公子为你千挑万选,也是盼你日后安稳喜乐。”
罗宛溪点点头,又苦恼地蹙起眉:“可我觉得张公子挺好呀。学问好,模样也好,对人也和气。”她顿了顿,“我让丫鬟给他送过几次我亲手做的点心,可他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虞满试探着问:“那你……可是属意张公子?若两情相悦,他上门提亲,岂不更好?”
谁知罗宛溪更困惑了,她眨巴着大眼睛,喃喃自语:“属意?我就是觉得他长得不错,比画上那些人都强……可他不爱吃我做的点心,是不是口味不合啊?他会不会是爱吃咸啊?可我爱吃甜啊,那日后我们用饭岂不麻烦?……要不,我再看看其他人?好像陈侍郎家的三公子也还行,就是矮了点……”
虞满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彻底明白了——她挑选未来夫婿,更像是在比较哪件衣裳料子更好,哪样首饰更别致。
虞满心中好笑,也不点破,只道:“婚事确非儿戏。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否真的心悦那人。点心口味可以调和,身高样貌也非绝对,唯独这份心悦最最重要,你不妨再仔细想想,莫要着急。”
“那你是心悦裴探花”罗宛溪眨着眼问道。
虞满:“……”怎么感觉你又聪明了。
回到喜来居,她带着几分轻松笑意推开自己房门,接着,瞬间呆立当场。
屋内景象,让她几乎以为走错了地方。
原本简洁雅致的房间,此刻几乎被各式各样的盒子、包裹、锦袋堆满。桌上、椅上、榻边矮几上,甚至窗台一角,都放着大小不一、包装精美的物件。有散发着清雅木香的檀木匣,有系着绸带的锦盒,有色彩斑斓的异域风格包裹,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种类更是五花八门——精美的绣品、新巧的妆奁、罕见的香料、成套的湖笔徽墨、甚至还有几包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果子。
这阵仗,比上回她从涞州归家,裴籍给她买特产时还要夸张数倍!
她正目瞪口呆地站在屋子中央,不知该从何处落脚,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虞满回头,见裴籍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大碗,香气扑鼻。他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发髻微松,眉眼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柔和,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将托盘放在唯一还算空着的圆桌一角,然后看向她,温声道:
“回来了?正好,面刚出锅。”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清晰地说道:
“小满,生辰快乐。”
虞满怔住,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可……我的生辰早过了呀。”她生辰在小满节气,就在她与薛菡紧赶慢赶来京城的路上,她自己都忙得差点忘了,只在路上简单吃了碗寿面。
裴籍将筷子递到她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知道。但错过了,便想补上。每一年,我都想给你过生辰。”
虞满心中涨涨的,她先是转头看着满屋的物什,又看看眼前这碗精心烹制、点缀着葱花的长寿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今日……是初几?”
“六月初一。”裴籍答道。
六月初一……
虞满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儿童节啊。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这个说法,但……
她抬头,粲然一笑,语气轻快而肯定:“今天,就是我的生辰。”
谁还不是个小朋友呢!
“我很欢喜,谢谢你。”她道。
眼前恍惚出现在顾府时,罗宛溪缠着她非要问出个答案时,她是如此回答的:
“我心悦他。”
“并非是依赖。”
“亦不是感激。”
“只是我,独独心悦他,而已。”
第77章 故人
虞满将碗中最后一根面条吸溜入口,汤汁鲜美,鸡蛋煎得边缘微焦、内里溏心,正是她最爱的火候。心满意足地搁下碗,目光便落在那满桌琳琅的贺礼上。
“这么多……”她喃喃道,眼中却漾开笑意。随手拿起最近的一个扁长木盒。盒子入手沉实,带着淡淡的桐木香气。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双厚实的青灰色护膝,针脚细密匀称。底下压着两张纸条。
第一张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者般一笔一划极其用力:“阿满,京城风硬,不比家里。护好膝盖,莫要贪凉。爹。”透过字迹,虞满似乎能见到虞父在油灯下,皱着眉,握着对他来说过于纤细的毛笔,笨拙而认真地写下这些字句的模样。
第二张纸条的字迹则娟秀许多:“阿姐,娘说这护膝里絮了新棉花,可暖和了!绣绣也想你,偷偷在里头绣了朵小花,你找找看!——绣绣和娘(娘口述,绣绣代笔)。”虞满心尖一软,拿起护膝仔细摩挲,果然在贴近膝盖处的内衬夹层里,摸到一处稍显硬挺的绣纹。她对着光细看,一朵用青色丝线绣成的、略显稚嫩的雏菊,正安静地落在棉布里。
接着,她拆开一个靛蓝色绣着云纹的锦囊。里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吃食,熟悉的香气隐隐透出——是涞州特产的山楂糕、梅子干,还有芝麻糖。附上的纸条是薛菡那一手端正清秀的簪花小楷:“阿满,生辰安康。近日虽忙碌,但饭总要按时吃。这些零嘴我亲自做的,给你开胃解乏。铺子事有我和山春,你且宽心。”
虞满只觉心里暖和,她又拆开其他包装各异的礼盒。
首先是一个紫檀木长盒,未开先闻淡淡木质冷香。揭开盒盖,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须纹清晰如龙,怕是有数十年份。旁侧压着的纸条上,字迹潇洒不羁,力透纸背:“虞娘子,朔原老林里蹲了三日方得此物,补气益血最是相宜。愿娘子康健常乐,下回见面,定要共谋一醉!——奚阙平”末尾还画了个简笔酒壶,颇具趣味。
怎么还会有奚公子
虞满抬头看裴籍,后者只是看了一眼野山参:“还行。”
见他这模样,虞满便猜到什么,她看向旁边那个四四方方的玄铁盒,入手沉甸冰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打开精巧的暗扣,内里铺着墨色绒布,其上并排放着三把陨铁打造的袖珍匕首。每把不过成人手掌长短,,毫无多余装饰,刃身泛着冷光,杀气含而不露。
附上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筋骨嶙峋的字:“防身。”落款“晋楚川”。
实用至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金丝楠木雕花匣,木纹华美,雕工繁复精细。掀开盒盖,明黄绸缎衬里上,是一套流光溢彩的琉璃酒具——执壶、承盘、数只酒杯。器壁极薄,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晕光,华丽夺目又不失雅致。纸条上的字圆润富态,透着股豪爽:“一点薄礼,愿虞娘子食铺客似云来,财源广进,日子如这琉璃盏,剔透光明!——淳于至”
看着这些风格迥异却皆是用心挑选的礼物,虞满安慰自己。
没事,好歹是一面之缘的友人。
她继续拆看。当指尖触到一个略显粗糙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颗圆润光滑的河滩鹅卵石,并一张墨迹有些晕开、笔迹稚拙歪斜的纸条时,她着实愣住了。
纸条上写着:“祝虞娘子生辰快落,平安顺岁。”落款是“松子”。
松子?
虞满又惊又疑,连忙翻看其他类似的布包或小盒,果然又找出不少来自兴成村的“贺礼”:一包晒干的野菊花,纸条是“二乔”;几枚野山栗,“小春”;甚至还有一块硝好的、柔软的兔皮,“潘岳”……
她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忍不住举起手中那一叠各式各样、笔迹各异的纸条,转头看向一直看着她的裴籍:
“你……你该不会是把兴成村里,每家每户、男女老幼都找了个遍吧?”这得是多大的工程?兴成村虽不算极大,也有好几十户人家呢!
裴籍闻言,神情是一贯的温和。
“不曾。”他答道,语气寻常,“只是托人给虞村长递了封信,请他代为向乡亲们转达问候,若大家有意,可写句祝福聊表心意。虞村长为人热心,此事便办得顺畅。”
虞满挑眉,显然不信如此简单:“没了?就一封信?”正德叔再热心,也不至于让全村人都如此积极响应吧?
裴籍顿了顿,似有些无奈补充道:“另外,捐了些银钱,用以修缮村中祠堂与村塾的屋瓦。去岁风雨大,听说有些漏了。”
虞满:“……”她一时无言,看着裴籍那副淡然模样,心中情绪翻涌。
这哪里是“捐了些银钱”?这分明是砸下真金白银,既造福乡里,又得来了全村老少发自内心的祝福!修缮祠堂村塾,对宗族观念重的乡下地方来说,是天大的人情和功德。老村长怕是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宣传如今的京官裴大人,是如何念着乡亲、慷慨解囊的,大家还不赶着写祝福?
“裴大人,”她扶额,语气复杂,半是感动半是调侃,“您这手笔……富得让我有点嫉妒啊。”修祠堂村塾,加上可能给老村长的“辛苦费”,这花费定然不菲。为了给她过一个生辰,他竟如此……大动干戈。
裴籍眼中漾开浅浅笑意,起身走到她身边。他伸手,拂开她颊边滑落的碎发,指尖温热。随即,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纵容:
“不多。”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廓,留下微痒的触感,“养你一人,足矣。”
简简单单几个字,虞满耳根骤然发热,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别开视线,咕哝道:“谁要你养……”手上却继续拆礼物的动作,以掩饰脸红。
果然,接下来拆出的不少东西,都是那日与薛菡逛街市时,她多看了几眼、摸了摸,却因想着创业艰难、需节省开支而最终未舍得买下的物件:那支嵌着蓝宝石、蝶翼颤颤的簪子;那盒据说来自波斯的、香气清冽持久的蔷薇露;还有几样造型别致、她当时夸了句“有趣”的异域点心……此刻都完好地出现在礼盒中。
薛菡这人居然当了眼线!
虞满又好气又好笑。
……
接下来的日子,虞满的重心再次扑在了榆林巷新铺的装修上。太后的千秋寿诞愈发临近,京城的繁华喧嚣达到了顶峰。长街上终日车马如龙,各色仪仗、贺寿队伍络绎不绝,身着奇装异服的蕃商使团更是引人注目。连清晏书院里的学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多了许多某某世家举家入京、某某勋贵一掷千金搜罗奇珍进献的轶闻。
铺面大体格局已定,泥瓦匠正在修补墙面地面,木工师傅照着虞满画的图纸打造柜台和桌椅。唯独立于正堂中央那面最为开阔的白墙,让虞满有些举棋不定。墙面太过素净显得空荡冷清,若挂寻常书画,又觉与她想营造的、兼具雅致与烟火气的食肆氛围不甚匹配。
这日午后,她与薛菡站在空荡荡的堂中,对着那面墙发愁。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若是……在这整面墙上,请人画一幅大画如何?”虞满忽然开口,手指虚虚在空中比划,“不挂屏风,不悬字画,就画在墙上。题材嘛,可以是文士雅集宴饮图,或是山野寻味采珍图,甚至可以是庖厨烹调的热闹场景……总之,要与饮食、雅趣相关,既能成为一景,彰显咱们铺子的风雅,也能让客人等菜时有所观赏。”
薛菡闻言,先是蹙眉深思,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随即眼睛倏地一亮,抚掌赞道:“妙啊!如此一来,咱们这食铺便不止是满足口腹之欲的地方,更添了风雅意趣和谈资!那些书院的学子,还有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定会喜欢!说不定还能引来他们题诗作对呢!”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到宾客满堂、对着壁画指点品评的热闹景象。
但兴奋过后,问题便接踵而至。薛菡为难道:“主意是顶好的,只是……这画师可不好寻。既要画技精湛,能驾驭如此大尺幅的壁画,又得理解咱们想要的意境,还不能要价太离谱……京城有名的画师,此刻恐怕都忙着给各府绘制贺寿图呢,未必请得动,即便请动,润笔费恐怕也惊人。”
虞满第一个想到的是罗宛溪。她那手精妙传神的工笔,画人物花鸟定是出彩,且她心思灵巧,或许能画出别致的韵味。
谁知次日她从顾承陵口中得知罗宛奚近况:“阿宛近日被家中锦绣阁的订单催得紧,新一季的衣裳花样都指着她出,已是日夜赶工,画纸堆了满案。”
虞满便没有开口,而是琢磨别的人选,她倒也不甚焦躁,想着实在不行……就让裴籍来画?他书法绘画皆通,只是不知是否擅长这等需磅礴气韵的壁画。
嗯,回去探探口风。
这日从铺子回来,比平日稍早些。刚走到门口,便见自家仆从,正伸臂拦着一人,面色严肃。
被拦着的那位,身形高挑,裹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粗布斗篷,戴着顶宽檐破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略显紧绷的下巴和两撇颇为浓密、却看起来有些别扭的胡子。他正压低声音,试图解释:“……这位小哥,我真是你家裴大人的故交好友,你进去通传一声,他定然知晓。”
仆从不为所动,语气恭敬却坚决:“对不住这位……侠士。我家主人有吩咐,生客需得先递帖子或报上全名、所为何事,待小的禀明主家,方可引见。您这般打扮……”他目光含蓄地扫过对方那身过于刻意的低调行头,意思不言而喻。
虞满停住脚步,看着那人的背影。斗篷下的身形姿态,还有那压低后依然透着一股洒脱不羁余韵的嗓音……她眨了眨眼,心中有了猜测,试探着轻声唤道:“奚公子?”
那人闻声,像是被惊了一下,猛地回头!斗笠檐上抬,露出那双眸子,直直看向虞满。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那两撇胡子:“虞娘子?!”他上下打量着虞满,“这……这你都能认出我来?”他自觉这伪装虽仓促,但斗笠、旧衣、假胡子一应俱全,混入市井绝无问题,怎么一眼就被识破了?
虞满忍俊不禁,目光从他那个过于宽大、与身形不甚匹配的斗笠,扫到他脸上那两撇贴得不太牢靠、边缘甚至有点翘起的浓密假胡子,抿唇笑了笑,对一脸戒备的仆从道:“无妨,这位确是裴大人的好友,奚阙平奚公子。让他进来吧。”
仆从这才侧身让开,脸上警惕之色尽去,恢复恭顺,躬身道:“原来是奚公子,是奴眼拙,公子请。”
奚阙平跟着虞满进了院子,嘴里还啧啧称奇:“奇也怪哉……我这装扮竟如此失败?”一进院门,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扯下那顶憋气的破斗笠,随手扔在石凳上,又小心翼翼扯假胡子,却还是扯得自己“嘶”了一声,露出原本疏朗的面容,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能透口气了!这劳什子,戴着忒难受!”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这才笑着对虞满拱手:“虞娘子,别来无恙?一别数月,娘子风采更胜往昔。”
虞满引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示意仆从上茶,这才笑道:“奚公子谬赞。倒是公子,怎的这般打扮入京?可是有要事?”
“说来话长,算是……半公半私吧。”奚阙平脸色一瞬间不自然,赶紧喝了口茶,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前些时日托信使送来的生辰贺礼,虞娘子可收到了?那支老参可还合用?是我亲自去朔原老林里蹲了三天才寻到的,年份绝对足!”
他问这话时,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和好奇,他想到半月前的情景——
朔原郡,驿馆简陋客房内。
奚阙平、晋楚川、淳于至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摊开着三封笔迹相同、措辞严谨客套的信。内容核心一致:为虞娘子备一份合宜生辰贺礼。
晋楚川最先看完。他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指尖一弹,薄薄的信纸便轻飘飘落回桌面。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有病。”旋即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浪费时间。
淳于至捧着信纸,摇头晃脑,脸上满是感慨:“裴师兄这是真将那位虞娘子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连生辰贺礼都要集我等之力,务求圆满。有情!难得啊!”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也起身踱步离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送什么方能不负裴师兄这番心意呢?南海珊瑚?夜明珠?还是新得的那套琉璃盏?需得好好斟酌……”
唯独奚阙平没动。他捏着信纸,盯着裴籍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工整字迹,先是挑眉,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后他索性仰头靠向椅背,望着房梁,无声地笑了好一阵。
终于轮到裴籍这厮来求自己一回。
独自对着信乐了好一会儿,他才摩挲着下巴琢磨:“送点什么呢?金银珠宝太俗气,配不上这事儿的有趣……听说朔原深山里有上了年份的好参,益气补身,倒是个实在物件。”
折腾不久,他和淳于至就打算让信使一并将贺礼送回京时,晋楚川依旧冷着脸从屋子出来,把一个黑黢黢的玄铁盒子塞给信使,一句话没说,转身又走了。
奚阙平眼神跟着他这人动,揽着淳于至的肩膀问:“你说这人,是不是一直这么能装?”
淳于至笑眯眯地躲开他的胳膊,回道:“奚师兄不也总是这般……率性不羁么?”
奚阙平作势要打:“你是没被人揍过吗?”
淳于至脚底抹油,瞬间溜出老远。
回忆结束,奚阙平笑意更深。
虞满不知奚阙平心中这番曲折,只真诚道谢:“贺礼都收到了,劳奚公子如此费心,那支参品相极佳,薛姐姐已帮我收好,道是冬日炖汤最好。还有晋公子送的匕首,淳于公子送的琉璃盏,皆十分贵重精美,实在受之有愧,过意不去。”
“诶,虞娘子客气了!”奚阙平摆手,笑容愈发神秘,“能让你生辰添些喜色,我们也算没白忙活。再说,能劳动裴籍亲自写信,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我们自然得好好表现!”他眨眨眼,话里带着明显的打趣。
虞满被他逗笑。两人便坐在渐起的暮色中,闲聊起来。奚阙平问道,“对了,他何时回来?我此番入京,除了些许公务,也确实有事寻他。”
虞满抬头看了看天色,院中灯笼已被仆从依次点亮。“应当差不多了,平日若无意外,申正时分便该回了。不过今日……”她顿了顿,“要晚上一盏茶的功夫。”
奚阙平:“哦?可是衙中有紧要公务耽搁了?”
虞满摇摇头,老实道:“那倒不是。只是今日初五,西市张四嫂的鱼羹开售。他便说回来时带一份。那张四嫂的摊子生意极好,每日限量,总要排上好一阵队才能买到。”
奚阙平先是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问,“那鱼羹,当真如此美味?引得咱们裴大人甘愿去挤市井摊子?”
“确实鲜美。”虞满点头,“鱼是现杀的活鱼,片得极薄,滚水下锅片刻即熟,汤底是用鱼骨和老母鸡熬了整夜的,醇厚不腻,最后撒上细姜丝、芫荽,再点几滴胡椒油。冬日里吃上一碗,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描述得细致,奚阙平听得食指大动:“被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尝尝了!下次定要让他也给我带一份!”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稳稳地踏在青石板上。
裴籍提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却仍有丝丝热气溢出的双层竹制食盒,踏着最后一线天光走进了院子。
他一眼便看到了院中石桌旁的两人,脚步未停,只目光在奚阙平身上淡淡一扫,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来了?”
奚阙平起身迎上去,围着裴籍转了小半圈,故意凑近食盒嗅了嗅:“可不来了!裴大人您真是贵人事忙,想见您一面,还得候到您排队买完鱼羹才行!”他伸手想去掀食盒盖子,“让我也瞧瞧,是什么神仙鱼羹,值得咱们裴大人亲自去挤那市井摊子?”
裴籍手腕微转,食盒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顺势走到虞满面前。“小心烫。”他低声对虞满嘱咐了一句,这才看向奚阙平,语气淡了一些:“鱼羹没有。书房有刚沏的蒙顶茶,有事,便进来说。”说罢,率先朝书房走去。
奚阙平“啧”了一声:“重色轻友,古人诚不我欺啊!”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第78章 画壁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裴籍卸了官帽,随手放在书案一角,抬手揉了揉眉心。
奚阙平大剌剌地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下,打量着裴籍难得外露的疲色,挑了挑眉:“怎么,咱们的裴探花、裴大人,这官当得不顺心?瞧你这脸色。”
裴籍没接他话茬,只将一杯刚沏好的蒙顶茶推到他面前。
今日早朝,监察御史赵启明突然弹劾太常寺卿梁永春在筹备太后千秋宴过程中采办奢靡,账目含糊,有亏空之嫌,更有借机中饱私囊之疑。言辞不算极其激烈,却引经据典,证据罗列清晰。少帝初时震怒,当庭斥责梁永春辜负圣恩,令其回府自省,并即刻褫夺了他主理寿宴的差事,交由礼部全权负责。
散朝后,少帝独召郑相入章德殿密谈近一个时辰,裴籍与另外几位近臣则候在殿外廊下。
裴籍垂眸静立,心中清明:梁家是少帝生母娘家,少帝提拔梁永春,本是彰显恩宠、培植亲信之举。如今却在寿宴前夕被当众弹劾,虽只是自省、未动根本,却依旧是脸面无光。更让少帝难堪的是,赵御史奏罢,满朝文武除他们几个新进臣子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梁大人或是一时疏忽”、“乞陛下从轻发落”外,竟有大半朝臣或默然不语,或附议请求严查。这朝堂之上,真正听命于少帝的,寥寥无几。
后来被唤入殿中,少帝已恢复平静,只就江南巡抚人选及南巡事宜征询意见,神色如常。但裴籍看得分明,少年天子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晋楚川和淳于至呢?”思及此处,裴籍忽然问。
奚阙平耸耸肩,端起茶杯吹了吹:“被老头子紧急召回去了。前两日到的信,走得急,连跟我连顿酒都没喝上。”
提起褚夫子,奚阙平脸上那份在虞满面前的洒脱淡去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有些犹疑,但压低声音问道:“你……见过太后了?”
裴籍端起自己那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然后呢?”奚阙平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总不会没认出你吧”
“上回席中远远见了一面。”裴籍终于开口,“并未有机会单独觐见或交谈。宴席未半,福宁长公主突感不适,太后便离席前去探望了。”
奚阙平眉头拧起:“走得这么巧?”他摩挲着下巴,飞快思索,“是不想让你在那般场合暴露身份?至少在眼下这个关口,不想节外生枝。老头子……应该不会是他,他若要拦,法子多的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难道真是凑巧?”
裴籍只是缓缓啜饮着微烫的茶水。有些事,时机未到,多想无益。
“你呢?”他抬眼看向奚阙平,“这次入京,恐怕不只是为了半公半私吧?又在躲山阳家的人?”
奚阙平闻言,脸上又是苦恼:“别提了!可不是么!自从两家老爷子又把那桩陈年婚约翻出来说道,山阳家那边就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候,从送特产到送画像,别忘了上回在浔阳,差点被他们家的人堵在客栈里!那阵仗……”他心有余悸地摇头,“简直吓人如斯!”
裴籍难得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本就是两家早年定下的婚约,门当户对,山阳家女公子才貌双全,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能躲一时是一时!”奚阙平瘫在椅子里,“主要我是真怕她!那位……看着端静,实则……”他打了个寒噤,没往下说,转而一脸严肃,“总之,如今她要来京城贺寿,我先来你这儿避避风头。”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裴籍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杯轻轻放下,又执壶为奚阙平续上些许。
奚阙平立刻警觉地坐直,盯着那汩汩流出的茶水,如临大敌:“等等……你又想让我干嘛?先说好,再让我去深山老林蹲几天挖参,免谈!”
裴籍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奚阙平莫名心虚。他轻咳一声:“……当然,若是正经事,看在同门之谊上,我奚阙平义不容辞!”
“你帮我……”裴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
晚膳是虞满亲自下厨做的。知晓有客,她特意多备了几样拿手菜:一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一条清蒸鲈鱼,鱼肉雪白,淋着滚油和豉汁;一盘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一道山药枸杞乌鸡汤,汤色澄澈,香气扑鼻。主食是晶莹的白米饭和几样她试着做的、小巧精致的花式点心。
菜肴摆满了一小桌,三人围坐,气氛比平日热闹许多。裴籍面色依旧平淡,但眉宇间的倦色似乎消散了些许。他自然地拿起公筷,先给虞满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又舀了一勺鱼腹上最嫩的肉,这才开口问起铺子的进展。
虞满正夹起那块红烧肉,闻言道:“大体都妥了,工匠手脚利落。只是正堂那面墙……”她将壁画的想法简单说了说,“一时还没寻到合适的画师,正想着要不要问问你,或是请顾公子再帮忙打听打听。”
裴籍听罢,未置可否,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正埋头吃饭的奚阙平。
奚阙平正努力将那块颤巍巍、油亮亮的肉送入口中,感受到裴籍的目光,动作一顿,抬眼,恰好撞上裴籍那平静却隐含深意的眼神。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面露思索的虞满,瞬间福至心灵。
他费力咽下口中美食,清了清嗓子,用筷子虚点了一下自己,一脸“舍我其谁”的慷慨:“咳!虞娘子!这等小事,何必再费心去寻旁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见虞满和薛菡都惊讶地望过来,奚阙平正色道:“奚某不才,于丹青一道虽不敢自称圣手,但早年也曾有过奚一笔的虚名,山水人物,略通一二!加之如今暂居此处,吃了虞娘子这般美味佳肴,岂能不出份力气?这壁画,交给我便是!”他信誓旦旦,“明日我便随娘子去铺子里瞧瞧,定给你画一幅既雅致又应景的!”
虞满着实意外,没想到这位洒脱不羁、看起来更似江湖侠客的奚公子竟还擅丹青。她下意识看向裴籍,眼神里带着征询和“这会不会太麻烦人家”的迟疑。
裴籍却误以为她是在担心奚阙平的画技,便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他画技尚可,早年师从名家,尤擅写意人物与山水,应付壁画,应当足够。”
虞满:“……那好。”见他都如此说,她举杯以茶代酒,笑道:“那便有劳奚公子了!真是意外之喜。待铺子开张,我定有重谢,日后奚公子光临一概免单!”
奚阙平顿时眉开眼笑,也举杯:“虞娘子爽快!”
第二日,奚阙平果然早早起来,精神抖擞地跟着虞满和薛菡去了榆林巷的铺子。他绕着那面白墙走了几圈,又听了虞满关于的要求,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眼中灵光一闪。
“有了!”他抚掌一笑,转身便让薛菡备上好的青墨与各色矿物颜料。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神情一改平日的散漫,变得专注而沉静。他先在墙上用木炭勾出大致轮廓,笔走龙蛇,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
不过两日功夫,一幅气韵生动的《兰亭宴饮演变图》便跃然壁上。
画面并非简单摹写《兰亭序》场景,而是别出心裁地分为几个部分:左侧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间,文人雅士曲水流觞、吟诗作赋的雅集盛况,人物神态闲适飘逸;画面中段过渡,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有仆从穿梭,端送酒食;右侧则渐渐转为庖厨之内的热闹景象——厨娘切鲙,火工掌勺,蒸笼白汽腾腾,锅中热油滋滋,各种食材琳琅满目,充满人间烟火气。
整幅画从左至右,由雅至俗,由虚至实,巧妙地串联起“雅集”与“饮食”,意境贯通,笔墨酣畅,既有文士气韵,又不失生活情趣。更妙的是,在厨房一角,奚阙平还调皮地画了个简笔小人,正眼巴巴盯着锅里的肉,神态肖似他自己,引得虞满和薛菡忍俊不禁。
壁画一成,铺子顿时增色不少,仿佛瞬间有了灵魂。虞满越看越满意,心中大石落地。
转眼便近端阳。虞满早有计划,打算趁此节日,做些精致的粽子礼盒售卖,既是应景,也算为新铺预热,试试水。她精心调配了好几种口味:经典的鲜肉蛋黄粽,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腌制入味,配上流油的咸蛋黄;香甜的红豆沙粽,豆沙细滑不腻;清爽的蜜枣粽;还有她自创的、加入瑶柱、香菇、板栗的八珍粽,用料扎实,滋味咸鲜。
她带着薛菡和雇来的两个帮工,在铺子后院忙活了几天。糯米提前浸泡,粽叶仔细刷洗煮过,馅料一一备齐。几人围坐,手指翻飞,将翠绿的粽叶折成角,填入雪白的糯米和各色馅料,用五彩丝线紧紧扎好,一串串挂在檐下晾着,空气中弥漫着粽叶和糯米的清香。礼盒也颇费心思,用的是订制的竹编小篮,铺上靛蓝染花布,每篮装上不同口味的粽子各两只,再点缀一枚艾草香包,显得别致又用心。
然而,粽子礼盒推出后,问津者寥寥。榆林巷虽临近书院,但学子们多已归家过节;附近住户对新开张、毫无名气的食铺推出的粽子,也持观望态度。顾承陵虽暗中帮忙介绍了几家相熟的小铺代售,但销量依旧惨淡。几日下来,预定出的礼盒不足二十份,后院却已堆了几十盒。
薛菡看着那些静静躺着的礼盒,愁眉不展,忍不住叹气:“阿满,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粽子,若卖不出去,岂不是……”她心疼那些精挑细选的食材,更忧心铺子尚未开张便遇冷,兆头不好。
虞满正在检查一批刚扎好的粽子是否牢固,闻言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焦躁。她拿起一个粽子,对着光看了看捆扎的丝线,平静道:“急什么?本就是为了试水,探探行情。卖不完的,咱们自己吃,送给胡婆婆、顾公子他们尝尝,再给左邻右舍分一些,就当结个善缘。做生意哪有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
她顿了顿,安抚她:“况且,端阳过了,还有中秋、重阳、年节……咱们的手艺和心思在这里,不急这一时。”
薛菡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点点头,也重新打起精神:“你说的是。是我心急了。”
还好做粽子前,阿满拦了她,不然这后边怕是要堆上几百盒。
果然京城还是不同于州府,这生意还要缓缓来。
端阳前两日,恰是太后千秋寿诞正日。前一日散朝时,少帝于文德殿前,面对百官,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愉悦,朗声道:“明日太后娘娘千秋正诞,普天同庆。诸位爱卿辛苦,明日辰正,皆入宫同贺,共襄盛典。”
“臣等领旨,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万寿无疆!”百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裴籍随着人流走出文德殿,正欲径直离开,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急切的呼唤:
“裴大人!裴大人请留步!”
裴籍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太常寺卿梁永春正快步向他走来。梁永春年约四旬,面容白净,蓄着短须,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矜持与急切的神情。因近太后寿辰,少帝便也撤了他的罚。
“下官见过梁大人。”裴籍拱手,行了常礼,神色是一贯的温润恭谨,看不出丝毫异样。
梁永春在裴籍面前站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新晋的探花郎、翰林院编修,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气质清雅,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沉稳持重,难怪能得陛下青睐,连郑相都对其另眼相看。
梁永春心中念头飞转,嘴上道:“裴大人不必多礼。本官虽赋闲在家,却也常听陛下提及裴大人,赞你才思敏捷,办事稳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啊!”
“梁大人谬赞。”裴籍垂眸,语气平淡,“下官愧不敢当。”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着,等待对方的下文。
见他不接话茬,梁永春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知为何,对着这位年轻的晚辈,他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隐隐的不喜,对方的态度明明无可挑剔,恭敬有礼。
然而,形势比人强。自己如今失了圣心,差事被夺,正是需要有人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几句话的时候。放眼朝中,郑相那边态度不明,其他老臣多与太后关联更深,唯有这些新进、且颇得圣眷的年轻官员,或许是条门路。而眼前这位裴籍,无疑是其中最得用、也最可能说得上话的一个。
“裴大人过谦了。”梁永春压下心头那点不快,上前一步,试图拉近些距离,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本官如今……一时不慎,惹了陛下不快,心中着实惶恐。裴大人常在御前行走,深得陛下信重,若是有空,不妨来我府上坐坐,品茶论道?也好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
他见裴籍没有立刻回应,又加了些筹码语:“还请裴大人……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若有机会,在陛下面前,替本官美言一二。本官感激不尽!”
裴籍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向后移了半步,他依旧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再次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疏离。
梁永春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心中一定,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他自动将裴籍的沉默理解为了应允——年轻人嘛,总要矜持些,不好当面答应得太痛快。
“自然,自然!”梁永春带着惯常的许诺口吻,“裴大人放心,本官亦非不懂得知恩图报之人。日后裴大人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梁某定当鼎力相助,绝不会亏待了裴大人!”
他自觉已达成目的,心中阴霾散去不少,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去。
至于那个姓赵的,跟个茅房石头一般,等他重得圣心,便从他开始收拾。
第79章 受伤
宫宴这日。
裴籍同百官步入麟元殿。
殿内比之上回琼林宴,阵仗更为宏大。王公勋贵、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已然按序入座。
裴籍的目光平静扫过,在靠近御阶的上首席位,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晋楚川与淳于至。
他们今日皆穿着代表各自家族身份的礼服。晋楚川是一身玄底银纹的深衣,衬得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肃然,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淳于至则是一袭华贵的宝蓝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腰系玉带,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正与邻座一位年长的宗室郡王低声交谈。
本朝立国百年,对盘踞各地、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向来以拉拢安抚为主。世家亦深谙进退之道,通常一族之中,仅择最出众的两三子弟出仕,余者或治学,或经商。
每逢宫廷大典,太后与皇帝总会特意邀请这些世家子弟赴宴,以示恩宠与重视。晋楚川与淳于至能位列上首,其家族分量可见一斑。
裴籍在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刚执起面前玉杯,殿门外便传来内侍清越悠长的唱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陛下驾到——”
“福宁长公主驾到——”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宾客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恭迎太后娘娘、陛下、长公主殿下!”
待到御座之上传来太后温和的“平身,赐座”之声,众人才重新落座。淳于至这才得以抬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掠向上首。
御座右侧稍下的位置,端坐着福宁长公主李华真。她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一袭正红色蹙金绣百鸟朝凤广袖宫装,裙摆曳地,华贵非常。云鬓高绾,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展翅凤凰步摇,凤口衔下三串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映着殿内璀璨灯火,光华流转。
她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容貌与气质雍容、眉眼略显凌厉的褚太后不甚相似,反而更多地承袭了已故先帝的姿仪。此刻,她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扫视着下方众臣。
淳于至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视线不着痕迹地在福宁长公主与裴籍之间转了个来回。他们一入京可就听说了那些沸沸扬扬的驸马传闻。
此时,端坐正中的褚太后举起了手中的九龙金杯。她今日穿着庄重的明黄色缂丝凤凰祥云朝服,头戴九尾凤冠,额间贴着一枚精巧的菱形金箔花钿,更添威仪。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今日吾寿辰,蒙陛下孝心,百官用心,万民归心,齐聚于此。吾别无他求,惟愿我国祚绵长,江山永固;风调雨顺,百姓安乐;君臣一心,共致太平。这杯酒,敬天地祖宗,敬陛下,亦敬诸位臣工!”
“臣等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泰,福寿齐天!愿国运昌隆,千秋万代!”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丝竹声再起,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乐声悠扬。觥筹交错间,献礼环节开始。
少帝率先起身,亲自捧上一尊半人高的碧玉寿星捧桃雕像,玉质通透温润,雕工精湛绝伦:“儿臣恭祝母后松柏长青,日月同辉!”
褚太后含笑点头,连声道好。
接着是福宁长公主。她命宫女抬上一架紫檀木嵌百宝的四季花鸟屏风,十二扇屏风展开,以金线、宝石、螺钿等物,栩栩如生地描绘出四季景致与珍禽异卉,流光溢彩,富贵已极。“儿臣愿母后春秋永驻,欢乐远长。”
随后是各位亲王、郡王、国公……贺礼一件比一件珍贵稀奇:东海夜明珠串成的帘幕,西域进贡的整块白玉雕成的莲花净瓶,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手卷,南海红珊瑚树……令人咂舌。
轮到世家代表时,礼物则更显雅致与底蕴。晋楚川代表太原晋氏,献上的是一套失传已久的古籍善本,据说是某位大儒亲笔批注的孤本,价值连城。淳于至代表齐郡淳于氏,则是一对产自昆仑古玉矿的阴阳玉佩,玉佩天然形成太极图案,温润蕴光,据说有调和养生之效。
当内侍高声唱出“山阳家遣女公子山阳节,恭贺太后娘娘千秋”时,只见一位身着天水碧云纹缎面宫装、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在两名端庄侍女陪伴下,款步上前。她约莫双十年华,乌发如云,梳着时兴的惊鸿髻,髻侧只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兰簪,并几点珍珠小钗,妆容清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大家气度。
她生得眉目如画,肌肤细腻,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眸,顾盼间却自有慧光流转,气质娴雅中透着几分清气。
她手中并未捧抬沉重礼箱,只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覆以明黄锦缎。行至御阶下,不急不缓:“臣女山阳节,奉家父之命,恭贺太后娘娘千秋华诞,愿娘娘凤体康宁,福泽绵长。”
说罢,她轻轻揭开锦缎。托盘之上,并非预想中的珠宝玉石,而是一卷看似古朴的卷轴,并一只造型拙朴却透着古朴韵味的陶罐。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竟是一幅长达数尺的《山阳春耕万民图》。画卷以细腻的工笔兼写意手法,描绘了山阳郡春日田野间,农夫驱牛犁地,妇孺送饭提浆,桑女采叶,学堂童子诵读,官吏巡视水渠……场景宏大,人物生动,笔触间充满勃勃生机与祥和之气。更妙的是,画卷空白处,以娟秀却筋骨隐现的小楷,密密麻麻却又工整非常地,誊录了山阳郡下辖十八县、近百村落,数千乡亲手印或签名构成的“万民贺寿祈福谱”,每一处名字旁甚至标注了简单的村名。
“此图乃臣女走访山阳全境绘成,其上万名谱,皆由各县乡正收集,绝无虚报。”山阳节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家父言道,太后与陛下治国,首重民生。山阳百姓能安居乐业,皆是太后与陛下恩泽所至。百姓之乐,方为社稷之福。故以此民乐图与万民谱献于娘娘,聊表山阳对娘娘、对朝廷的感恩之心,亦代万千百姓,祝娘娘寿与天齐。”
她又示意那陶罐:“此罐中所盛,乃是山阳特产之千秋粟。去岁风调雨顺,山阳新垦良田丰收,此粟粒粒饱满,乃第一批收获之种。家父命臣女带来,献于娘娘。愿我大周江山,岁岁丰收,社稷永固,千秋万代。”
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御座之上,褚太后一直雍容平静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明显不同于之前的、真正愉悦而赞赏的笑容。她甚至微微倾身,仔细看了几眼那幅画和万民谱,连连点头:“好!好一个民乐图与万民谱。你有心了,这般年纪,难得如此沉稳周全。”
“臣女不敢当太后娘娘夸赞,皆是家父教诲。”山阳节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快起来。”太后抬手虚扶,笑意更浓,“这礼物,吾甚是喜欢。来人,将这幅图好好收起,日后便挂在吾宫中。这千秋粟,交由司农寺好生育种,若果然丰产,当推而广之。”
宫宴过半,酒酣耳热。裴籍觉得殿内有些窒闷,便起身,从侧门步出。
晋楚川与淳于至一直瞧着他那边动静,也寻了出来。
来到殿外的汉白玉廊台上。夜风清冷,带着御苑中草木的气息,总算是让人精神一振。
“他人呢?”淳于至问晋楚川,手里还捏着个刚才顺出来的金丝蜜枣。
晋楚川瞥他一眼,径直走了。
两人找了许久才在御苑深处听到说话声。
晋楚川与淳于至对视一眼,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凉亭已在望。
朦胧的宫灯映照下,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正背对他们,立在亭中,凭栏望着池中倒映的星月。正是福宁长公主李华真。她身边竟无一个侍婢宫女,显然是事先遣开了,而裴籍则在凉亭之外立着。
晋楚川与淳于至立刻停住脚步,隐在假山石的阴影里,屏息凝神。这个距离,恰好能听见亭中对话,又不至于被发现。
李华真缓缓转过身。宫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明艳的脸上,那双肖似先帝的凤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裴籍的身影,目光直接而坦荡,不再有宴席上的遮掩。
“上回南苑毕原,本宫原想寻个机会与裴编修说几句话,奈何……”她顿了顿,“奈何人多眼杂,事务纷扰,未能如愿。回宫后,又听闻了一些不大好听的市井流言,倒是给裴编修添麻烦了。”
裴籍神色不变,声音平淡:“殿下言重。流言蜚语,无稽之谈,臣并未放在心上。”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委婉地表明了态度。
李华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唇角轻轻勾起,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带上了一丝锐利:“裴籍,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又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自然知晓。”裴籍抬眸,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不卑不亢,“殿下是君,臣是臣。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不敢有丝毫欺瞒。”
“好一个句句出自肺腑。”李华真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亭檐的阴影。
她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风姿卓绝、气度沉凝的年轻臣子,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语气,“裴籍,以你之才,翰林院清贵之地,不过是伊始。若得助力,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光耀门楣,指日可待。而本宫,”她顿了顿,凤眸微眯,“可以给你这份助力。驸马都尉,看似闲职,却是离天家最近的位置。有些事,有些人,从这个位置去看,去接触,会清楚得多,也容易得多。你说呢?”
这话已然说得相当明白。
她以为,裴籍不会蠢到听不懂。
可对面之人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再次拱手:“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福薄,实在不敢承受。臣,已有婚约在身,她与臣相识于微时,相知于患难。臣曾立誓,此生必不相负,珍之重之,绝无二心。殿下的美意,臣心领,但实不敢高攀。”
“婚约?”李华真轻轻嗤笑一声,“这世上的事,尤其是男女婚约,最是易变。若……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退了这门亲事呢?或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得不退、甚至无法再与你相伴的意外呢”她语调轻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阴影处,晋楚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淳于至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裴籍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似乎深邃了些。
“殿下,”他缓缓开口,“她若安好,臣便是陛下与朝廷最忠心的臣子,愿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她若因任何人、任何事有毫发之损……臣虽微末,不过届时,让一些人、一些事,变得不那么顺遂如意,想来,还是能够做到的。”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夜风吹过池面,带来湿润的凉意。
李华真定定地看着裴籍,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良久,她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竟恢复了之前的明丽,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好,很好。裴编修果然……情深义重,令人敬佩。”她摆了摆手,转身望向池面,“本宫乏了,裴编修自便吧。”
说罢,她竟不再看裴籍一眼,迤逦的红裙拂过光洁的石阶,径直朝来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宫道尽头。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看不见,裴籍才侧过头,对着假山石的方向淡声道:
“看够了?”
晋楚川与淳于至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淳于至脸上惯常的笑容散了些,咂舌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还真是,性情出人意料。”
晋楚川吐出两个字:“傻子。”
淳于至一愣,还是道:“诶?晋师兄,这话从何说起?这位长公主方才所言也不至于是傻子吧?”
“他说你。”裴籍淡淡道。
淳于至:“……那就更不能说了!”他又不是!
裴籍:“既然你们来了,也好。有件事,正要请你们帮忙。”
同一片月色下,京城街市却比往日更加喧嚣。因太后寿诞,特赦三日无宵禁。主干道上人潮如织,灯火如龙,杂耍百戏,叫卖吃喝,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虞满也早早关了铺子,与薛菡、山春一同出来感受这难得的盛景。
她们正随着人流,慢慢挪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旁边便是卖各色花灯和小吃的摊子,香气扑鼻。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与推搡!
“让开!都滚开!”嚣张的呼喝声中,几匹高头大马竟从拥挤的人群中硬闯而来!马上是几个衣着华贵、面色骄纵的年轻男子,显然喝了不少酒,正纵马嬉笑,对因躲避不及而被撞倒、被马蹄伤到的行人视若无睹。
“小心!”虞满眼见冲在最前的一匹马直直朝着正蹲在一个泥人摊前挑选的薛菡撞去,电光石火间,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薛菡推向旁边!
“啊!”薛菡惊叫一声,踉跄倒地,手中的泥人摔得粉碎。
而虞满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后倒退,左肩胛处重重地撞在了身后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木架上!“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木架裂了还是她的骨头作响,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她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额上立刻渗出冷汗。
“娘子!”山春的反应极快,在虞满推开薛菡的瞬间,她已掠至虞满身前,小小的身躯绷紧,单手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虞满,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眼神冰冷,死死盯住那几匹已冲过她们面前、正要扬长而去的骏马和马上之人。
那几人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声音随着马蹄声远去:“晦气!挡了小爷的路!”
“站住!你们撞了人,就这样走了吗?!”山春站起,眼中寒光更甚,虞满赶紧拉住她。
而薛菡顾不得身上尘土和摔疼的手肘,起身来虞满身边,见她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左臂已无法抬起,更是着急。
正好附近巡逻的一队禁卫军。为首的队正带着人快步走来,看到现场狼藉和受伤的虞满,眉头紧锁。
“军爷!您来得正好!”薛菡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指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急声道,“方才有几个人,在闹市纵马狂奔,撞倒了我们,还伤了我家东家!您快派人把他们抓回来!”
那队正年约三旬,面容方正,闻言却并未立刻动作,反而压低声音问道:“姑娘,你可看清了,是些什么人?骑着什么马?往哪个方向去了?”
薛菡一愣,她当时惊魂未定,哪看得真切,只急道:“大概四五个年轻男子,衣着很华贵,骑着高头大马,往东边去了!军爷,他们伤了人,怎能就这样放过?”
队正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疼得嘴唇发白、被山春搀扶着的虞满,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我劝你们,此事……还是算了吧。赶紧带你东家去医馆瞧瞧伤是正经。”
“算了?为何算了?”薛菡又急又气,“天子脚下,他们纵马行凶,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队正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已有百姓好奇围观,便示意薛菡靠近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不是没有王法……姑娘,你可知方才过去的是谁?打头那个穿紫金袍的,是永昌侯的嫡幼子;旁边那个蓝袍的,是户部李尚书的外甥;还有那个枣红马的,是梁家的二少爷……这些人,莫说是我一个小小的队正,就是我家将军来了,没有上峰明令,也动他们不得。你们……还是自认倒霉,赶紧去治伤吧。闹大了,对你们没好处。”
说罢,队正怜悯地看了她们一眼,尤其多看了容貌出色、此刻却因疼痛而显得脆弱的虞满一眼,摇了摇头,带着手下转身继续巡逻去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薛菡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不是不懂世事,在涞州也见识过一些豪强,但京城便是如此吗?上回是梁家明目张胆,这回又是纨绔子弟。
她看着虞满疼得冷汗涔涔却强忍着不出声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那队正口中的一个个名号,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愤懑。
“东家……”她声音哽咽,上前扶住虞满另一侧未受伤的手臂,“我们、我们先去看大夫……”
虞满咬着牙,借着两人的搀扶站稳。
“嗯,先去看大夫。”她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再次提醒:“山春,没事,把刀收好。”她轻轻拍了拍山春依旧紧绷的手臂。
我朝律法,民间不得持开刃短刀,若是被人发现,山春便要有麻烦了。
第80章 取消
裴籍回来时,已是亥时三刻。他习惯性径直走向虞满所居的厢房。
还未至门前,便见山春守在廊下阴影里,脊背挺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慑人。见到裴籍,她微微躬身,嘴唇紧抿。
裴籍步履止住,山春守在外面,而不在屋内,这本身就不寻常。他直接看了她一眼,问道:“她怎么了?”
山春抬起眼,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难得的怒意与不平。她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酉时三刻,朱雀大街,永昌侯幼子、李尚书外甥、梁家二少等数人纵马,娘子为护薛掌柜,左肩撞伤。大夫已看过,筋骨挫伤,需静养月余。禁军……未敢管。”
短短几句,便将先前的事道来。裴籍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说什么,但廊下的风似乎停滞了。
恰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薛菡端着水盆走了出来,眼圈还微微泛红。见到裴籍,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裴大人……”
裴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她,投向那扇门,“有劳薛掌柜,先去歇息吧。”
薛菡点点头,与山春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两人默默退下。
裴籍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极轻地推开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光线朦胧。虞满正侧躺在床榻内侧,面朝外,身上盖着薄被,左肩处微微隆起,显然做了包扎固定。她似乎并未睡着,听到门响,便睁开了眼。
烛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到裴籍进来,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裴籍走到床边,停住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虞满被他这样的目光一看便了然——山春定是已经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有些低,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怎么这副样子?每回我受点小伤,你就这样……”她顿了顿,戏谑道,“一副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似的。”
她见裴籍依旧不动,便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向上:“嗯?”
裴籍终于动了。他走到床边,却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先俯身,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她的右手腕脉上。他垂眸凝神片刻,才收回手,在床沿坐下,声音低沉:“大夫怎么说?骨头可有大碍?日后是否会留下隐痛?”
“放心吧,没伤到骨头,就是筋扭着了,还有些淤血。”虞满老老实实回答,“大夫说好生将养,按时敷药,不会留下病根。就是这一个月,左臂不能用力,行动有些不方便罢了。”她说着,补充道,“你别担心。”
裴籍的目光落在她包裹得严实的左肩上,停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她颊边那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先好好养伤。”他终于开口,“铺子的事,不着急。我让谷秋明日过去,帮着薛菡和山春料理,外头跑腿、力气活,他都能做。你安心休息,什么都别想。”
虞满仔细打量着他,并未看出什么,心里却始终微紧,忽然开口:“裴籍,今晚的事,只是个意外。是那些纨绔无法无天,与你……没有关系。你不必……”
“有关系。”裴籍打断她,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不再掩饰,“我心慕于你,所以当初你来京城,我心中窃喜,望能和你日日常相见。”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坦白道:“可我同样在意你,胜过欣喜。京城之地,权贵林立,风波暗藏。如若……会让你置身险境,那这京城,我不待也罢。这官,不做也可。”
虞满心头巨震。她听出了他话里未竟的意思——他竟在考虑辞官?为了她,放弃他苦心经营、刚刚起步的仕途?甚至可能是放弃他暗中筹谋的、更深远的事?
“不行!”她急得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处,疼得“嘶”了一声,额上瞬间又冒出冷汗。裴籍立刻伸手稳住她。
“你别动!”虞满缓过那阵疼,语气急切,“裴籍,你听我说!此事纯属意外,是那些人横行霸道,与你何干?你来京城做官,是你凭本事考取的,是你该走的路!而我,”她看着他,眼神清亮,一字一句道,“我来京城,开铺子,闯一番事业,同样出自我本心。我不是依附于你的藤蔓,同样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来。但这不代表我们都要为对方放弃,你懂吗?”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今晚的事,我们都把它忘掉,好不好?你答应我,不许提什么辞官的话。”
裴籍静静地听着,明明是他期盼已久的话,但如今毫无欣喜,只有心疼。良久,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虞满这才稍稍放心,又不放心地补充:“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嗯。”裴籍应了一声,起身,“我去打水,帮你擦洗一下,早些歇息。”
“你可记牢了哈!”虞满在他身后还不忘叮嘱。
待裴籍端着热水回来,仔细替她擦了脸和手,又看着她喝了汤药,掖好被角,吹熄了灯,怕她起夜,又留了墙角一盏灯,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房门刚刚合上,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便已不见,他转身,朝着门外去,差点与匆匆从院外回来的奚阙平撞上。
奚阙平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原本脸上带着点惯常的散漫笑意,但在抬眸看清裴籍脸色的瞬间,那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籍此刻的神情,眉眼有冰沉底,眼底深处却似有暗火在烧,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危险气息。连廊下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都显得惨淡森然。
奚阙平心头猛地一跳,所有玩笑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收敛了全部不正经的神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他从未见过裴籍这般模样。
裴籍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奚阙平一眼,只是径直与他擦肩而过,朝院外走去。
奚阙平太了解他了。这副样子,绝对出大事了,而且是触及他逆鳞的大事。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傍晚隐约听到的、关于街市冲突的零星传闻,以及方才进院时察觉到的异样气氛。没有丝毫犹豫,奚阙平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掩护,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寂静的街巷,谷秋适时跟上来,报了地址,他们三人出了城,直奔西郊。约莫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座依山傍水、颇为幽静雅致的别院附近。这别院高墙深院,门口虽无显眼标识,但规制气派,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应是某位权贵的私产。
裴籍在离别院后墙不远处的树林阴影里停下。奚阙平跟到他身边,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裴籍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饮酒声的院落,声音毫无起伏:“杀人。”
两个字,干脆利落。
奚阙平瞳孔微缩,却没有惊骇,更没有劝阻。他只是紧紧盯着裴籍的侧脸,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非杀不可?”
裴籍不语。
奚阙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再问“为什么”,既然裴籍说非杀不可,那便有非杀不可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多半与那位虞娘子有关。
“好。”奚阙平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怎么进去?里头什么情况?”
裴籍没有多说,只示意了一下后墙一处枝叶掩映的角落。两人皆是身手绝佳之辈,借着夜色和树木遮掩,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院内。园中花木扶疏,假山亭台错落,远处正房灯火通明,喧闹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他们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屏息凝听。丝竹声中,夹杂着几个年轻男子醉醺醺的、肆无忌惮的谈笑声,话语粗鄙不堪:
“……街上那女子真水灵!撞那一下,小腰怕不是要断了,嘿嘿……”
“可惜了那张脸,还有旁边那个也不错……永昌侯家的小子,你不是说认得?打听打听是哪家的?”
“打听什么?直接找上门去不就完了?小门小户的,给点银子,纳回来玩玩……”
“就是!那种货色,也就玩个新鲜。看她今天护着丫鬟那样儿,说不定还是个烈性的,更有趣了!”
“哈哈哈!说好了,明天就去!本少爷还就不信了,在京城这块地界,还有弄不到手的女人!”
“玩腻了再说,反正这种出身,还抵不上我家一盆牡丹……”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奚阙平瞬间看向裴籍。后者的面容在竹影与远处灯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奚阙平拍了拍裴籍的肩膀,低声道:“你去。我守着外面和退路。”
既然非杀,那他还能怎么办。
只有守门了。
裴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下一瞬,他的身影朝着那灯火喧闹的正房悄无声息地掠去。
奚阙平则迅速隐到一处既能观察院门、又能留意正房动静的假山石后。
折腾了半个时辰,正房灯火依旧,谈笑声没了,只有偶尔微弱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重新出现在奚阙平身侧,带着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气。
裴籍身上的靛青常服依旧整齐,连发丝都未乱,只是右手袖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不易察觉的湿痕。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遭的杀意却已渐渐平息。
“解决了?”奚阙平问。
“留了一口气。”裴籍的声音有些低哑。
奚阙平松了口气。全死了,动静太大,麻烦也多。留一口气,重伤难治,或是变成废人,对于这些纨绔恐怕要更难以接受。他迅速闪身进入正房查看,片刻后返回,脸色有些复杂。
他按捺下恶心,“行,剩下的我来处理。”奚阙平吐出一口气,看着裴籍,“又欠我一回啊,裴师弟。”
裴籍抬眼看他,难得低声道:“多谢师兄。”
奚阙平扯了扯嘴角:“啧,也就这种时候,能听你心甘情愿叫一声师兄了。”他想起裴籍之前托他秘密筹备的东西,正色道,“你要的那些东西——上好的南洋珍珠头面、赤金镶嵌红宝的项圈、还有那对羊脂白玉镯,连带着按古礼备的三书六礼单子,我都帮你暗中备齐了,存在城西我的一处隐秘私宅里。你打算何时去取?准备何时向虞娘子提亲下聘?”
他本以为裴籍会立刻定下时间,毕竟两人情意已明,且经过今晚之事,裴籍定然更想早日将名分定下,护她周全。
谁知,裴籍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暂时……先不用了。东西,先放在你那儿吧。”
奚阙平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他难以置信,“你……不打算提亲了?就因为她受了伤?还是因为今晚的事?”这不像裴籍的作风。
裴籍低头,看着自己那隻即使仔细擦拭过、却依旧能感受到粘腻与腥热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先再等等吧。”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至少……”他抬起眼,望向京城方向那隐约的灯火轮廓,剩下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奚阙平看着他晦暗难明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不解。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裴籍的肩膀:“随你吧。东西我给你保管着,随时来拿。”
……
接下来的几日,虞满被迫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静养生活。裴籍简直把她的房间当成了第二个值房,每日下朝回府,处理完必要公务,便雷打不动地过来守着她。起初只是坐在一旁看书,或处理些文书,但两人大眼瞪小眼,实在无聊。
在虞满的强烈抗议下,裴籍终于妥协,变成了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坐在她床边,为她读些游记杂谈或诗词歌赋。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念起书来不疾不徐,倒是种享受。只是那补身子的汤汤水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喝得虞满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药罐子了。
也许是应了祸福相依的老话。榆林巷的食铺生意在虞满养伤期间,意外地好了起来。原来,之前端阳节推出的粽子礼盒,虽然当时售卖不畅,但送出去的、邻里尝过的,都对其口味赞不绝口。尤其是那用料扎实、滋味鲜美的八珍粽和香甜不腻的红豆沙粽,留下了极好的口碑。
加之铺子环境清雅,壁画别致,价格也公道,渐渐吸引了不少清晏书院的学子前来光顾,点一壶茶,要几样点心,温书闲谈,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学子食堂”。薛菡每日回来,都会兴高采烈地向虞满汇报营收和趣闻,让她安心不少。
虞满听着,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飞去铺子里亲眼看看。但每次刚一提,裴籍便会淡淡扫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伤没好,免谈”。她只好继续按捺,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等到左肩的疼痛大为缓解,手臂已能轻微活动时,虞满再也忍不住,软磨硬泡,总算让裴籍点头答应,让她在薛菡和山春的陪同下,去铺子看一眼,只准看,不准劳累。
这日阳光正好,虞满戴着帷帽,披着斗篷,被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来到了阔别数日的榆林巷。铺子里果然客人不少,三五学子散坐,低声讨论着功课,也有寻常百姓来买些点心带走。薛菡麻利地招呼着,山春则在柜台后默默算账,一切井井有条。
虞满在隔出的内间看了会儿,心中大定,脸上露出笑容。正待悄悄离开,不打扰生意,却听外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
“掌柜,烦劳包两份蜜枣山药糕,一份桂花糖藕。”
虞满心中一动,隔着竹帘缝隙朝外望去。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位身着云杉绿常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气质孤直,正是许久未见的张谏。
第81章 求亲
虞满本没打算跟张谏打照面。她正转身,外间柜台前的张谏却似有所感,毫无预兆地侧首,目光精准地穿透竹帘的缝隙,落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虽隔着竹帘,虞满还是感到那道视线。既已被发现,再躲闪反而显得刻意。
她只好停下脚步,朝着张谏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心头却忽地掠过罗宛溪的脸,不知两人之间如何。
张谏见到她,脸上并无太多讶异,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掠过她披着斗篷、身形略显单薄的模样,随即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偶遇一个寻常熟人。他接过薛菡包好的点心,付了钱,转身离开了铺子。
见食铺运转良好,薛菡与山春都忙,虞满便执意不让她们相送,只说自己慢慢走回去,正好活动一下。薛菡拗不过,仔细叮嘱她小心,又让山春送到巷口。
虞满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在榆林巷青石板路上,刚拐出巷口,却见不远处槐树下,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着,正是张谏。
显然,他是在等她。
虞满脚步微顿,随即坦然走上前:“张公子,好久不见。”
张谏转过身,他气质清冷孤直,即便如今暖意融融,也似带着几分疏离的寒意。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语气却很直接:“虞娘子,身体可好些了?”他问的是前几日的伤,想来是从薛菡处听说了。
“劳张公子挂心,已经好多了。”虞满笑道。
寒暄完,两人便顺着街道,缓步而行。张谏话不多,但言谈清晰。虞满这才知晓,他已不在翰林院,而是调任至御史台,任监察御史。这倒与原著中他最终走向风宪之职的剧情吻合。
虞满余光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拿不定主意,他不会是打算送自己吧
走了几步,张谏忽然又道:“前几日,太后寿诞,朱雀大街纵马伤人之事,已有御史具本弹劾。涉事几人,皆已依律论处,或罚俸,或杖责,或禁足。”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第一反应竟是:会不会是裴籍暗中推动?第二反应则是:这等朝臣被处罚算是国事,按理说她一个平民女子是不该这么快知晓的。
张谏似乎看透了她瞬间的疑虑,目光直视前方,解释道:“并非什么机密。陛下震怒,以此事为契机,重申京城治安,并着刑部与京兆尹修订相关律令,对闹市纵马、伤人害物者加重惩处。告示已张贴于京兆府及各城门,以儆效尤。”他顿了顿,“虞娘子若得空,可去看看。”
原来如此。是朝廷借题发挥,整饬风纪。
虞满心下稍安,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圣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喜来居所在的巷口。虞满停下脚步,转身对张谏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张公子相送,还告知我这些。”
张谏摇了摇头:“顺路而已,虞娘子不必客气。”他目送虞满被门内迎出的仆从接进去,直到那扇黑漆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视线,他才缓缓转身,向来路走去。
他方才没有告诉虞满的是,那几个被弹劾的纨绔,下场远不止明面上的处罚。
永昌侯的幼子,回去后当夜便伤口溃烂引发高热,没熬过两天。户部尚书的外甥,前日在家中醉酒失足,跌入后花园的池塘溺毙;梁家的二少爷,今日清晨被发现在别院,死因是急症暴毙……一个个看似都是意外,时间上却巧合得令人心惊。
京中已有风言风语,说是报应,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直觉此事背后不简单,那些意外太过干净利落,更像是人的手笔。但他没有证据,也不会将这种尚无定论的猜测说与虞满听,平白惹她忧惧。
只是,那个总是一脸温润平静的裴籍……张谏眸色微深,脚步未停,身影渐渐融入长街的人流中。
虞满回到家中,刚穿过前院,便看见两名仆从正抬着一只沉重的紫檀木箱笼往后院方向去。箱笼样式古朴,漆色沉亮,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是……”虞满随口问道,“裴大人又买了什么?”
一名仆从停下,恭敬答道:“回娘子,这不是裴大人买的。是方才两位公子送来的,一位姓晋,一位姓淳于,说是裴大人暂存在他们那儿的旧物,如今物归原主。”
晋楚川和淳于至?他们来过了?虞满有些意外:“那两位公子呢?可请进来喝茶了?”
“送了东西便走了,说是有急事,不便久留。”仆从答道。
虞满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让他们小心搬运。她正准备回自己屋子,却听见刚抬过身边的一只箱子里,传出几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活物。
她脚步一顿:“等等。”
仆从连忙停下。
“打开看看。”虞满示意。
仆从放下箱子,小心翼翼打开铜锁,掀开箱盖。箱内铺着厚厚的、柔软的锦缎,锦缎之上,竟是两只并排而卧的大雁!
雁羽丰满光洁,一只有着漂亮的灰褐色斑纹,另一只则更偏银灰,脖颈修长,此刻正微微动着脑袋,乌黑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外面。它们的脚踝和喙部,都被细心地系上了象征吉祥喜庆的红色丝绳。
这两只大雁显然被照料得极好,神态安闲,羽翼无损,在箱内锦缎的衬托下,竟有一种华丽的美感。
虞满先是一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么肥美的大雁,是送来熬汤的?裴籍倒是知道她最近喝药膳汤喝得嘴里发苦……但旋即,她目光落在那一抹刺目的红绳上,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脑海——
这哪里是食材!这是聘雁!
古礼纳采,以雁为贽,取其“阴阳往来,夫妇有序,忠贞不渝”之意。
这鲜活的、系着红绳的双雁,是正式提亲前“纳采”环节的必备之物!
难道他打算求亲了
虞满的脸莫名烧了起来,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强作镇定地对仆从道:“快、快盖起来!仔细照看好,别伤了……别让它们跑了。都搬到库房去,仔细收好。”
“是。”仆从依言照办。
虞满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按住仍在狂跳的心口。
天啊……她居然提前看到了。
以前在网上刷视频,总看到有女孩子吐槽男朋友偷偷准备求婚,结果被自己提前发现,又是好笑又是无措。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戏剧性的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装,肯定是要装的。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不然他精心准备的惊喜岂不是白费了?
可是……要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来应对,才能显得自然又不露馅呢?万一他试探呢?
虞满脑子里都乱糟糟的,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情景,这一琢磨就是一下午。
傍晚时分,裴籍照例端着她今日份的补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对着手里的话本子神游天外,书页半晌都没翻动一下的模样。
“怎么了?”他将药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温声问道。
虞满猛地回神,差点把书扔出去。“没、没事!”她有些心虚地端起药碗,借着喝药的动作掩饰,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他。
裴籍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小口喝药,眉头微蹙:“药很苦?”
“啊?不苦不苦,挺好的。”虞满连忙摇头,一口气把剩下的药喝完,放下碗,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灯下,他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他……是在偷偷准备吗?什么时候会开口?
裴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虞满立刻否认,眼珠转了转,决定先试探一下,顺便……给他铺垫一下,她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我……不太喜欢人特别多、特别闹腾的地方。就比如那种大庭广众之下,很多人围着什么的……”她暗示得应该够明显了吧?千万别搞什么当众下跪求婚啊!她怕自己会尴尬得用脚趾抠出一座喜来居!
裴籍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好,我知道了。”他顿了顿,思考日程,“大后日我休沐,原本想着……京城西郊玉带河秋景不错,游船也雅致。既然你不喜人多,那便不去了。”
“啊?”虞满傻眼。
等等!游江?画舫?秋光水色?
“别!”她脱口而出,对上裴籍似笑非笑的眼神,勉强硬气道,“偶尔去人不多、景致好的地方走走……也挺好的。西郊玉带河,听起来就不错。”
裴籍终于低低笑出声来:“好,那就去。”
接下来的两日,裴籍表现得一切如常。按时上下朝,回来陪她用膳、读书,处理公务,夜里道别离开,毫无异状。
虞满渐渐产生一丝不确定。他……不会是改主意了吧?难道……另有打算?
到了游江那日,阳光正好。玉带河果然如裴籍所说,景致清幽,水流平缓,两岸荷芰飘香,菱角浮水,清香随波弥漫,堤岸垂柳成荫,柳丝拂水,芦花似雪。
他们租的是一艘不大的、干净雅致的画舫,船家夫妇在船尾安静操桨,将宽敞的船舱留给他们。
船行水中,推开粼粼波光。
裴籍今日难得穿了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墨发以玉簪半束,倒多了几分名士风流,清俊得不像话。他耐心地陪着她,看她倚着船舷伸手去捞水面的荷叶,甚至在她盯着岸上叫卖糖葫芦的小贩时,不动声色地让船家靠岸,亲自下去买了两串回来。
糖葫芦的糖壳晶莹剔透,山楂红艳艳的。
虞满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心里却想,他今日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
画舫缓缓驶入一段更为幽静的河湾,夕阳西下,将半边天空和水面染成温暖的橘金色,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虞满捏着吃完糖葫芦剩下的竹签,点着船舷。她偷眼去看裴籍,没曾想他亦在看自己。
她赶紧收回目光,对方却拉住她的手腕。
“小满。”裴籍却先一步转过身,看向她,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扰,“这两日,我可是哪里做得不好?”
虞满一愣:“没有啊,你很好。”
“那为何你总是对我欲言又止?”裴籍走近两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带着探究,“这两日一直如此。”
虞满眨眼:“你不知道”
裴籍坦诚:“以往能猜中,这回却是不知道。”
虞满深吸一口气,也直言道:“那日我看到箱子里的聘雁了。”
裴籍恍然,晋楚川和淳于至走得急,他尚未及告诉他们自己已改了主意,东西暂且不动。没想到,还被她瞧见了。
他笑道:“原是如此。”
虞满也不矫情:“所以我以为你是打算求亲的。”
裴籍静默了一瞬,然后,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下头:“……是,我打算。”
虞满心头一甜,正想说什么,却听他又道:“但此时不行。”
不行?虞满一怔,下意识看了眼周围——落日熔金,秋水长天,画舫轻摇,四下无人。这气氛,这景致,还有什么不行的?
但很快,她从他沉静的眼眸里读懂了。他说的“不行”,不是地点不对,环境不佳,而是时机不对。
可见他心中仍有顾虑。
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中的沉凝,忽然明白了。
他在为他们筹划一个他认为最安稳无忧的未来,在此之前,他连求亲这样本该充满纯粹简单的事,都想要做到毫无瑕疵。
心中那点微恼和忐忑,忽然就散去了,化作一片温软的酸胀。
两人无言片刻。
虞满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随即加快的心跳,果然还是身体诚实。
她只抱了短短一瞬,便退开半步,仰起脸看他。
余晖在她眼中映照,裴籍舍不得挪开眼,只定定看着她。
对面之人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霸道笑意,语气似乎是故作轻松的调笑,却又透着十二分的认真:
“可我觉得,此时最好。”
她紧张得掐紧手,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裴籍,你愿意娶我吗?”
话音落下,远处归鸟啼鸣,正和两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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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妹宝打直球,谁能拒绝[抱抱]
现在是写完就放上来,差不多就是0点左右,以后更新时间也就这个点,不然就是9点,小宝们不用等,睡醒看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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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上门
“所以,前几日游江,是你先开口求的亲?”薛菡捏着一块刚出炉的荷花酥,眼睛瞪得溜圆,连点心都忘了往嘴里送。开玩笑,这点心哪有眼前的大瓜香甜!
虞满正低头整理着新送来的账册,应了声:“是。”
薛菡倒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半是震惊半是惊喜:“终于!这可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事?我得赶紧给你绣点好东西!”
虞满被她这夸张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你就不问问……他当时什么反应?”
薛菡啧了一声,坐回原位,重新拿起荷花酥咬了一口,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含糊道:“这还用问?裴大人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怕是做梦都等着这天呢!”
虞满脸更红了,有些心虚地点头,她自己也没想到,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最后关头,竟是自己按捺不住,直球出击。
那句话问出口后,她耐心地等了两个眨眼的功夫——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里,裴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深邃翻涌,仿佛有千言万语。要不是他垂在身侧正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太过主动,或者……会错意了。
好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郑重:
“好。”
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了四个字:
“求之不得。”
这么一想,虞满的腰板又悄悄挺直了些,下巴微扬,对着薛菡露出一个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又补了一句:“也是。”
薛菡被她这小模样逗得直乐。
正说笑间,山春从外间掀帘进来,对虞满道:“娘子,家里来人了。”
家里?虞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京城的家里,除了眼前这几人,还有谁
还未等她细想,外头已传来一声清脆兴奋的童音:
“阿姐——!”
是绣绣!
虞满猛地起身,几乎是小跑着迎了出去。刚出屋门,一个穿着簇新小红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直直扑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微微一仰,好在她侧了侧,没撞到左肩。
“绣绣!”她抬头望去,只见庭院中,虞父和邓三娘正含笑望着她,虞父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二安。
“爹!娘!”虞满松开绣绣,快步上前,惊喜问道:“你们怎么来了?路上可还顺利?累不累?”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伸手去逗弄父亲怀里的二安,小家伙似乎还记得她,咧开没牙的小嘴,冲她咯咯笑了。
虞父看着明显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精神不错的闺女,心中百感交集,指了指旁边的谷秋,才道:“是二郎派人接我们来的。说你……你们有事要商量。”他语气有些复杂,但看着闺女脸上毫不作伪的欣喜,那点因“被未来女婿先斩后奏接来”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淡了许多。
虞满这才看到默默立在角落的谷秋,连忙真心实意地道谢:“一路辛苦,多谢!”
谷秋抱拳还礼:“虞娘子客气,分内之事。”说罢,便悄声退下安排其他事宜去了。
薛菡也极有眼色,笑着上前与邓三娘见礼,寒暄两句,便借口要去看邓三娘带来的薛母书信,也避开了,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没了外人,有些话便好说开了。
虞父放下二安,让他自己扶着凳子腿站着,清了清嗓子,先开口:“阿满,裴籍前些日子专门派人去了东庆县,客气得很,说……说想求娶你,请我们务必上京一趟,商量婚事。”他看了眼闺女,语气里带着点欣慰,又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这回……你倒是懂事了,知道让长辈出面。”他显然以为婚事是裴籍按规矩正式提出的。
虞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其实是她先“逼婚”的,只含糊应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裴叔和柳姨呢?可也来了?”
邓三娘笑着接话:“来了,一起来的。裴籍说这喜来居是你的地方,算作娘家,不便同住,便将他们安排在离这儿不远的另一处干净宅子,明日再正式过来拜访。”
虞满心中熨帖,裴籍办事果然周到。她忙道:“爹,娘,你们一路辛苦,快进屋歇着。屋子都是干净的,你们安心住下便是。”
傍晚时分,裴籍下值回来。他显然已知晓虞家父母抵达,径直来见虞满。
“你都安排好了?”虞满引他至院中僻静处,低声问。
“嗯。”裴籍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我爹娘已安置在榆林巷另一头的宅子。这喜来居是你的,自然算作娘家。按礼,这几日我们便暂且分开住。明日我下值后,再同我爹娘一道,正式过来拜访虞叔和邓姨。”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虞满点头应好:“嗯,听你的。”
裴籍却又走近一步,夜色初降,廊下灯笼尚未点亮,他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眸光湛湛。他低声道:“小满,成亲一事,非是儿戏。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该有的礼数,我一样都不会少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常:“药按时喝了吗?今日肩还疼不疼?”
虞满这时才明白那日他的停顿,怕都是在想这些事,乖乖答道:“喝了,不疼了,好多了。”
裴籍这才似乎放下心,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而正房东厢房那扇虚掩的窗后,虞父一直隔着窗缝偷看。见裴籍规规矩矩,说完话便走,并未有任何逾矩停留,他才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低声道:“还算知礼。”
一旁的邓三娘正在铺床,闻言笑道:“二郎本就是个周全妥帖的孩子,自然知礼。”
虞父哼哼两声,没再多说。他心中其实门儿清,在他们来之前,这两个年轻人多半是住在同一处宅子里。但既然长辈到了,裴籍立刻主动分开安排,足见其重视礼数、爱护女儿名声之心。
虽然想到女儿不久就要出嫁,心头难免酸涩,但眼见未来女婿如此上心靠谱,那嘴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向上翘了翘。
果然,第二日傍晚,裴籍便准时带着爹娘前来正式拜访。两家人本就熟悉,此番见面,少了许多客套寒暄,气氛融洽。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提亲的具体流程和聘礼等事宜上。
裴父正想开口说“我在京城还有些旧识,可以帮忙请位体面的媒人”,话未出口,裴籍已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媒人一事,我已请妥了。”
裴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色难看了一瞬,但裴母暗地揪了他一下,他干脆只埋头喝茶。
见状,大家便跳过这个话题,热热闹闹地讨论起成亲的吉日、喜服的样式、酒席的安排等细节。他们对京城风俗不熟,便干脆约定过两日一同去逛逛有名的绸缎庄和酒楼去看看。
提到风俗,虞满忽然想起一事——喜面。她下意识地抬眼,朝裴籍望去。
裴籍正侧耳听着长辈们谈话,似有所感,几乎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便转过视线,与她目光相接。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待到夜色渐深,宾主尽欢,裴籍才陪着父母告辞离去。虞满将人送到门口,看着他搀扶着裴母离去。
她也回屋陪着爹娘说了会儿话,又逗了逗已经昏昏欲睡的二安,直到邓三娘催她回去休息,她才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她正欲摸索火折子,却冷不丁看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虞满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定睛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裴籍!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压低了声音,又惊又疑,“你不是送裴叔他们回去了吗?”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大门明明已经落了锁!
裴籍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柔:“你看了我一眼。”
虞满一愣:“……是啊。”她当时是在想喜面的事。
“我也想你。”裴籍说着,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许久未亲近,这一回两人都不太能忍住,两人分开时,虞满还在平复呼吸,才想起关键问题:“你怎么进来的?”
裴籍低笑道:“翻墙。”
“……”虞满从他怀里挣开一点,仰头瞪他,故意道,“翻墙不是君子所为。”
裴籍低下头,又把额头轻抵着她的,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赖:“嗯,我不是君子。”
虞满心头一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心想:得了,这人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裴籍却已拉着她的手,轻车熟路地往外走:“来。”
“去哪儿?”虞满疑惑。
裴籍不答,只牵着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小厨房。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膛冷清。裴籍松开她,走到面案前,拿开盖在上面的白纱布——下面赫然是一坨已经醒得光滑柔软的面团!
虞满惊讶地睁大了眼。
裴籍挽起袖子,仔细净手,然后站到面案前,开始揉面。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却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将那团面揉捏得更加柔韧。
“坐着等会儿。”他头也不回地对傻站着的虞满说。
虞满心中的猜测渐渐清晰,心跳不由加快。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不远处看着他。
裴籍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将面团搓成长条,又开始拉抻。他的手法明显是特意学过的,虽然不如胡妪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像模像样,将粗面条拉成均匀的细丝。
待到面条成形,他烧开一小锅清水,将面条放入。等待水沸的间隙,他另起一个小锅,用熬好的清鸡汤做底,简单调味。
面条煮熟捞出,放入调好味的清汤中,撒上些许翠绿的葱花。一碗简单却热气腾腾的清汤喜面,便做好了。
裴籍将面端到虞满面前的小桌上,又递上筷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虞满看着眼前这碗面,汤色清澈,面条细白匀长,葱花碧绿点缀。她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汤底鲜美回甘,虽是最简单的调味,却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面粉本身的香气。
“好吃。”她抬起头,看向裴籍,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学的?”
裴籍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前几日,抽空去请教了胡阿婆。”他顿了顿,“她说,喜面吃个心意与彩头,清汤便好,寓意往后日子清清白白,长长远远。”
虞满心想:那就不计较他打听她向胡妪学做喜面的事了。
她低头,慢慢地、珍惜地将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不过虞满也没想到,正式的提亲之日来得如此之快。
两日后,七月初六,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订盟”。
这一日,喜来居所在的巷子,几乎被前来看热闹的街坊和路人围得水泄不通。
无他,只因前来提亲的媒人,身份实在太过显赫——竟是当朝首辅、深受少帝信重的郑相!郑相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庄重的深紫色福纹常服,手持明黄卷轴,面容温和,在数名同样衣着体面的属官和仪从簇拥下,亲自叩响了喜来居的大门。
提亲的礼队更是浩浩荡荡,绵延了几乎半条街。礼箱皆系红绸,打开时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赤金镶嵌鸽血红宝石的头面全套,南海明珠串就的璎珞项圈,羊脂白玉雕成的如意连环佩,江南最顶尖的绣坊出品的四季锦衣华服各十二套……琳琅满目,又不落俗套,件件精品。而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对系着大红绸花、羽翼鲜亮、神态昂然的活雁,被恭敬地捧在最前。
这消息瞬间传开,这位近日风头正劲的探花郎、传闻中可能成为驸马的裴大人,郑重求娶的,并非什么金枝玉叶,而是一位来自涞州东庆县的民间女子——虞家长女虞满。
第83章 前夜
七月初六,宜嫁娶。
宅里头,虞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衣摆都擦出风来了:“我昨日特地问了旁人,他说按礼数,咱们得先推辞一回,再应下,显得持重。”
“推什么推?”邓三娘瞪他一眼,“都谈好了,就是走个过程,你还端着?”
“这不是规矩么……”
正说着,仆从引着郑相等人进来。
两方照面,郑相的声音带着几分和蔼:“虞老爷,邓夫人,不必拘礼。老夫今日是受裴翰林所托,替他说这门亲事。按礼,该请官媒来的,只是老夫也算是观祯朝中之师,今日便替他说亲。”
头一回见紫袍大官,虞父的声音难免有些发颤:“相爷亲自登门,实在折煞草民等人……”
郑相接口道:“裴翰林年少有为,深得圣上信重。这桩婚事,说起来还有段佳话——昨日裴翰林入宫面圣,皇上问他要不要赐婚,裴翰林便引了故剑情深的典故,说自幼相识,心早已有所属,只愿娶虞家娘子。”
堂屋里静了片刻,虞父也没想到裴籍居然如此坦率,声音明显松快了些:“既如此……那草民便应下了。”
“好!”郑相抚掌,“那便按习俗来,今日先交换庚帖,婚期定在七月十二,如何?”
“七月十二?”邓三娘忍不住道,“是不是太急了些……”
“却是个好日子。”郑相身边的属官温声接过话头,“宜嫁娶,若是别的日子,还同八字相冲,更为不妥。”
“那便七月十二!”虞父一口应下,吉日不好挑。
众人又议了些纳采、问名的细节,郑相言谈之间给足了虞家体面,虞父与邓三娘初时诚惶诚恐,但见这位当朝宰辅言语温和,事事依礼而行,心中的忐忑也渐渐平复。他们二人虽出身乡野,但这下是为人父母说亲可马虎不得,他们按着涞州老家的规矩,不卑不亢地应答,有条不紊地商议,将流程走得稳稳当当。
郑相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中暗暗点头。裴籍这位未来的岳家,虽出身微寒,但行事有度,既未被天降的富贵冲昏头脑,也未因他的身份而过分谄媚,更无贪得无厌之态。这样的亲家,反倒让郑相高看了一眼,觉得裴籍眼光确实不错。
他还不由想起昨日在宫中的情形。裴籍入宫面圣,坦陈欲娶虞家长女为妻,恳请陛下恩准。当时少帝曾问他:“裴卿可想清楚了?以你如今才名地位,京中多少世家大族欲招你为婿。娶一民间女子,于你仕途恐无助力。”
裴籍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竹,平静答道:“回陛下,臣与虞氏女相识于微末,相知于患难。臣今日所有,皆源于陛下赏识与朝廷恩典,不敢以婚姻为筹码攀附门第。昔年汉宣帝故剑情深,不弃糟糠,臣虽不敢自比先贤,然此心此志,愿效仿之。恳请陛下成全。”
少帝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一个故剑情深!朕果然没看错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他本就视裴籍为心腹近臣,国史修撰将毕,正想着如何施恩,使之更加忠心。如今裴籍主动求娶身份不显的民间女子,正合他心意——如此一来,裴籍便不会通过姻亲与朝中某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勾连过深,更能一心一意为他所用。于是,少帝当即应允,并兴致勃勃地表示要亲自赐婚,以示荣宠。
郑相当时也在场,难得地开口,表示愿为裴籍保媒。这不仅是顺应帝心,更是因裴籍此时让他想起了自己与家中老妻数十年相濡以沫的情分,心中对这位年轻后辈,不免又添了几分欣赏。
想到此处,郑相忽然道:“还有一事——皇上体恤裴翰林修撰国史有功,特赐婚以示恩典。圣旨在此。”
既然都帮别人保了媒,也不惧多说几句:“按理,御赐旨意应先宣读。但昨日裴翰林特意恳请老夫,言道:‘臣与虞氏之情,发乎本心,始于年少。臣盼能以情义为先,得她与家人真心允诺。’陛下圣明,体恤下情,故允其先行纳采之礼,再宣赐婚恩旨。”
虞父和邓三娘听罢,这才恍然。原来那沉甸甸的圣旨,并非用来压人,而是二郎在求得他们首肯后,才请来的添喜之物。这份用心,让他们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彻底消散。
定下之后,郑相回宫复命,少帝得知提亲顺利,龙颜大悦。他在御书房中踱步,志得意满:“生平第一次赐婚,郑相觉得如何?”
郑相躬身道:“陛下隆恩,裴虞两家感激涕零。”
少帝抚掌笑道:“裴籍这人,朕没看错。不要世家女,只要青梅竹马的旧相识,重情重义,也不会通过姻亲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勾连太深。”他忽然压低声音,“只是……太后和福宁那边?”
郑相捋须道:“陛下放心。长公主殿下或许确对裴籍有几分欣赏,但太后娘娘已在为殿下相看人家。裴籍出身特殊,又与陛下亲近,太后娘娘自有考量。如今名分已定,反倒是好事。”
少帝深以为然。
消息传到太后宫中,褚太后听闻皇帝为裴籍和一名民间女子赐婚,只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长公主。”
宫女领命而去。约莫一炷香后回来复命:“长公主殿下听后,只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看书,并无异常。”
褚太后便抬了抬手,宫女退下,对着镜中自己雍容依旧的面容,忽然开口问身边侍立多年的庚内侍:“你觉得……那裴籍,瞧着可像一个人?”
庚内侍低着头,仔细回想:“奴眼拙,瞧着裴大人清俊儒雅,倒不觉得像哪位故人。”
褚太后抬手抚了抚眼角,半晌,才轻声道:“是啊……可哀家怎么觉得像……一个死了多年的人呢。”镜中的眼神有些飘忽,
福宁长公主那边,确如郑相所料。她初闻赐婚消息时,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裴籍居然真的打算娶那个女子,可她很快松开了手指。皇家儿女,最懂权衡。既然此路不通,便看下一条。
“来人,”她唤来贴身侍从,语气平静无波,“备一份贺礼,要厚重得体,送去裴编修府上,恭贺他新婚之喜。”
消息传回,褚太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她倒不是个真傻的。”
庚内侍奉承:“太后娘娘自小亲自教养,殿下自然像您。”
褚太后却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悠远:“哀家年轻时可不像她这般……”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眉头微蹙,问道:“他还是不肯来京城?”
庚内侍心知太后问的是谁,顿时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见太后露出头疼又无奈的神色,旁边的吴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按摩太阳穴,低声劝慰。
……
订亲之后,按习俗,新人婚前不宜见面。可虞满还有许多问题要问——新房的布置、宾客的名单、铺子婚后的安排……她正琢磨着是否让山春去递个话,窗棂上便传来极熟悉的、三长两短的轻叩声。
她心下一动,推开窗户。月色下,裴籍一身青色衣衫立在窗外,眉目含笑地望着她,恍惚间竟有几分年少时的模样。
还真是心有灵犀。
虞满侧身让他进来。
裴籍翻窗而入,关好窗户,转身时,虞满已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晕里,她穿着寝衣,头发松松挽着,仰着脸看他,眼中难得紧张。
她拉他坐下,便开始絮絮叨叨,“新房在哪间宅子……宾客名单里有些人我不认识……喜服我要亲手绣吗……对了,郑相做媒是怎么回事”
裴籍耐心听着,等她说完,才一一答过。
“新屋暂时在那边宅子,等大婚之后便搬回来。”
“喜服我已经备好,明日便送来。”
说完这些,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到她面前。
虞满疑惑地接过,展开。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竟是一份和离书!
文书格式严谨,言简意赅。其上写明:若将来夫妻离心,自愿和离,则家中所有产业,包括宅院、食铺、田产、积蓄等,尽归虞满所有。裴籍无财帛之属。
近乎净身出户。
文书末尾,裴籍的名字已然签好,字迹力透纸背,日期空着,只待虞满签字。
虞满握着这张纸,指尖微微颤抖。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他留给她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承诺。
“我始终记得,”裴籍看着她怔然的侧脸,声音低沉清晰,“小时候你曾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有路可退。”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这份和离书,便是你的退路。若有一日你想离开京城,我会送你,不会留你。”
“我想,这也应当是你所愿。”
虞满这回才是眼睛一热,“你……”
此时她才发觉心里也是有些怕的,她信自己,也信裴籍真心,但世事流变,难以掌控,临前越是胆怯。
裴籍见她这样,反而心口发烫,他忍不住弯下腰抱住她,似承诺又似玩笑般轻轻道:“我是你的,因此去留都没关系。”
声音温柔,看不见的眸光微深:
“但小满,我亦不会让你有用到它的一天。”
那一夜过后,虞满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日子在忙碌中飞快流逝,眨眼便到了大婚前夜。
喜来居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夜色渐深,虞满独自坐在妆台前,对镜出神。镜中人眉眼依旧,却即将成为新妇,嫁给裴籍为妻。
房门被轻轻叩响。虞父站在门口,一身干净整洁的靛蓝色布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只在门口踌躇,不知该进该退。
“爹?”虞满起身。
虞父这才慢慢走进来,却不坐,只是站在几步外,借着烛光一遍遍打量她。看着看着,眼眶迅速泛红。他慌忙抬袖抹脸,喉结滚动,嘴唇张了又合,最终憋出一句:
“若是……”刚说两字又顿住,想起明日是大喜日子,不能提不吉利的“若是”。他懊恼地拍了拍嘴,重新挤出一个笑,声音沙哑:
“便回家来。”
虞满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想让他安心:“爹,我知道。”
虞父又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仓促。
不多时,薛菡和山春一同来了。薛菡眼睛红红的,手里捧着绣了许久的鸳鸯枕套。山春沉默。两人看着盛装待嫁的虞满,一时都忘了说话。
虞满拉她们坐下,笑着打趣:“怎么都这副样子?过几日我就回来了,还得请你们这几日帮我打理铺子呢!”
薛菡破涕为笑:“你就会说!以后就是编修夫人了,还能天天往铺子里跑?”气氛轻松下来。三人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夜深。
最后进来的是邓三娘。她拿着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小册子,塞进虞满手里:“这个……你得了空,悄悄看看。女儿家……在这些事上,总要懂得些,免得吃亏。”
虞满一愣,明白过来,想到什么低声应了:“……谢谢娘。”
邓三娘松了口气,又细细端详虞满,眼圈红了,握住她的手哽咽道:“阿满……我信你,你有主意,有本事,定能把往后的日子,过成你自己想要的。”她摸了摸虞满的头,抹着眼泪出去了。
邓三娘回屋时,虞父正抱着睡熟的二安轻轻踱步。见邓三娘眼眶红红,他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抹眼泪。”
邓三娘白他一眼,躺到床上望着帐顶出神。许久,才幽幽道:“说起来,我第一回当娘……还是刚嫁过来那会儿。”
虞父听懂了她的话——对她而言,第一次当娘,便是做阿满的娘亲,如今却要看着闺女出嫁。
他沉默放下二安,躺在她旁边,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七月十二,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寅时刚过,喜来居内外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院子里临时搭起的灶台火光熊熊,大师傅们挥汗如雨准备宴席。仆从们穿梭不息,检查红绸喜字,分装吉祥干果。
虞满被早早唤醒,沐浴更衣,坐在妆台前由全福嬷嬷梳妆。嬷嬷手脚利落,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乌黑长发被绾成繁复高髻,戴上赤金点翠凤冠,珍珠流苏轻轻摇曳。
接着描眉点唇,敷粉施朱。妆容典雅大气。最后,换上那身早已备好的大红嫁衣。
嫁衣是织金云锦所制,正红底色上用金线绣满鸾凤和鸣、并蒂莲花、缠枝牡丹,在晨光下流光溢彩。外罩一件以孔雀羽线、金银丝线掺绣的云肩,边缘缀以细小珍珠,走动间光华流转,恍若云霞披身。腰束宽带,垂下绣着百子千孙图的裙摆,行动间环佩叮当。
当虞满装扮停当,缓缓起身时,整个内室都静了一瞬。镜中人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身华服将她衬得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薛菡看得呆了,半晌才惊叹:“太美了!”“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全福嬷嬷也连连点头:“老身梳过的新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虞娘子这般品貌气度,又能撑得起这般华贵嫁衣的,可是头一份!裴大人好福气!”
虞满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抿唇一笑。
就在这满室惊叹中,外头骤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唢呐声,夹杂着孩童欢呼和人群喧嚷。喜气洋洋的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守在门口的喜婆高喊道:
“来了!来了!新郎官带着花轿,到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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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本不算大长篇,可能在六七十万字左右吧[奶茶]
明天争取多写一点。
第84章 夫人
喜婆这一嗓子,像滴进热油锅的水珠,屋里霎时炸开。
“哎呀扇子!双面绣的那把!”薛菡慌里慌张地转身去寻,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幸好山春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全福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从随身带的锦盒里取出那把早已备好的团扇——扇面是双面绣的并蒂莲,一面粉荷初绽,一面白莲亭亭,金线勾边,精致非常。她双手捧着递给虞满:“新娘子执扇遮面,莫要让外头的热气冲了妆容福气。”
虞满接过扇子,入手微沉,扇柄温润,是上好的象牙所制。她将扇子举至面前,眼前的一切便被精巧的绣屏隔成了朦胧一片。
“时辰到了,该去正厅拜别父母了。”全福嬷嬷提醒道。
山春上前,稳稳扶住虞满的手臂,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内室,穿过回廊,往正厅去。
正厅里早已聚满了人。高堂之上,虞父与邓三娘并肩坐着,两人今日都穿了崭新的衣裳——虞父是一身赭色暗纹长袍,邓三娘则是枣红绣金菊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虞满前些日子特意为她打的一对金镶玉簪子。小小的绣绣被邓三娘搂在怀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直追着门口,看见虞满的身影出现,立刻脆生生地喊:“阿姐!”
下首两侧,晋楚川、淳于至、奚阙平也到了,还有顾承陵和罗宛溪,将原本宽敞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当虞满执扇遮面,由山春扶着款款步入正厅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声,骤然低了下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抽气声。
纵使团扇掩去了大半面容,但那身华美绝伦的嫁衣,那窈窕挺秀的身姿,那通身沉静中难掩光华的气度,已足以令人心折。
珍珠流苏在步动摇曳间折射出温润光泽,织金云锦上的鸾凤牡丹在光下生辉。
“了不得……”淳于至低声对身边的晋楚川道,“这位虞娘子,平日里瞧着爽利,这一打扮起来,真真是神仙妃子一般。”
晋楚川也难得没抬杠,只点了点头。
奚阙平也照样笑着,心想某人算是得偿所愿了。
而立于厅中、一身大红喜服的裴籍,也在此时转过身来。
今日的裴籍,褪去了平日里惯穿的一身青,换上了与虞满嫁衣同色的大红圆领喜袍,袍身以金线绣着云纹与仙鹤,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这般鲜艳热烈的颜色,非但未折损他半分清俊,反倒衬得他眉目如画,肤色如玉,少了些平日的疏离温润,多了独属于新郎官的意气风发。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执扇而来的虞满身上,眼中漾开温柔笑意与惊艳。
郎如松柏,女若幽兰。
这般登对的模样,让满厅宾客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四个字——天作之合。
虞满在厅中站定。全福嬷嬷高声唱礼:“新娘子拜别高堂——”
虞满缓缓跪下,拿着团扇,朝着上首的父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时,她听见邓三娘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
第二个头磕下去时,虞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抬起头,透过扇面朦胧的缝隙,看见邓三娘早已泪流满面,却偏偏忍住,不肯哭出声,看见虞父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气音。
“爹,娘。”虞满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女儿今日出嫁,多谢爹娘多年养育之恩。往后女儿虽不在家中,但心中时刻记挂爹娘。愿爹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裴籍也上前一步,在她身侧撩袍跪下,同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润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在上。籍今日迎娶小满为妻。在此立誓,必敬她、爱她、护她,不使她受半分委屈。岳父岳母将掌上明珠托付于我,晚辈定不负所托,珍之重之,白首不离。”
虞父听着这番话,看着并排跪在眼前的女儿和女婿,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滑落。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扶起女儿,手伸到一半却又缩回来,只在膝盖上擦了擦,才颤声道:“好……好……阿满。”他说不下去了,哽咽难言。
邓三娘接过话头,她努力让声音平稳:“阿满,二郎,你们要好好的。夫妻之间,贵在相互体谅扶持。”她看向裴籍,眼神里有期盼,也有隐隐的恳求,“我们阿满……就交给你了。”
裴籍郑重颔首:“岳母放心。”
全福嬷嬷又唱:“礼毕——新娘子该出门上轿了!”
按照涞州乃至京城一带的习俗,新娘子出门,需由娘家兄长;或堂兄弟背出大门,脚不沾地,意为不带走娘家的福气。可虞满没有亲兄长。礼官原本提议找个同族或远亲男子替代,却被虞父一口回绝。
“我闺女有脚,自己会走。”虞父道,“福气是跟着人走的,不是踩在地上就没了。我要亲眼看着,我闺女是怎么从自家门里,一步步走出去。”
派来的礼官觉得这不合规矩,还想再劝,虞父还是不肯松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礼官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今日的新郎官裴籍,指望这位探花郎能明事理。谁知裴籍听完,只温声道:“既是岳父的意思,便依岳父吧。规矩是人定的,今日我娶阿满,最要紧的是她与岳家心中欢喜。”
礼官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心里却嘀咕:这裴翰林看着温文尔雅,怎么在这事上如此纵容岳家?果然是对这位夫人看重非常。
于是,在众人瞩目下,便有了这样一幕——没有兄长背送,而是虞父与邓三娘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执扇遮面的虞满,绣绣被邓三娘另一只手牵着,薛菡、山春紧随其后,晋楚川、淳于至、奚阙平等一众交好之人簇拥在旁,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正厅穿过庭院,一步步走向大门。
虞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侧头看着女儿被扇面半掩的侧脸,低声道:“阿满,看脚下,走稳当。”邓三娘也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臂。
终于到了大门口。
唢呐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色的纸屑如同喜庆的花雨纷纷扬扬。
一顶八人抬的朱红描金花轿停在门外,轿身披红挂彩,极尽华丽。轿前,裴籍已翻身上马,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回头望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虞满身上。
虞满在父母的搀扶下,稳稳地踩过铺着红毡的台阶,走到轿前。喜娘上前打起轿帘,山春扶着虞满坐了进去。
轿内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手炉和几碟点心,显然是裴籍特意吩咐准备的。
虞父和邓三娘站在轿旁,最后看了一眼轿帘落下,遮住了闺女的身影。
裴籍在马上,朝着岳父母的方向,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礼官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喊:
“起——轿——!”
霎时间,乐声大作,鞭炮齐鸣。
八名轿夫稳稳将花轿抬起。送亲的队伍绵延开来——前面是开道的仪仗、乐班,接着是新郎官的高头大马与花轿,后面则是蜿蜒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裴籍所下聘礼本就丰厚,足足一百二十八抬,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田产地契,样样俱全,早已在京城传为美谈。
而虞家准备的嫁妆,竟也毫不逊色,整整六十四抬,虽不及聘礼数量,但抬抬扎实,从家具摆设到日常用具,从绫罗绸缎到书籍字画,几乎掏空了虞家这些年的积蓄,更倾注了为人父母所能想到的一切心意。
虞满起初是坚决不肯要这么多嫁妆的,觉得爹娘和绣绣二安日后还要生活。可虞父在此事上铁了心:“阿满,爹知道你本事大,不缺这些。这些本就该是你的,不必再说,此事听爹的。”
此刻,这六十四抬嫁妆跟在花轿后,红绸捆扎,引得沿途看热闹的百姓惊叹连连。
“了不得!虞家这嫁妆,比好些官宦人家的小姐还气派!”
“听说虞东家自己本事就大,食铺开得红火,这些怕是不少是她自己挣下的!”
“裴探花重情,虞东家有本事,虞家父母又这般舍得,这才是好姻缘啊!”
“快看快看,新娘子轿子过去了!真真是排场!”
花轿内,虞满握着扇柄的手,随着轿身的轻微晃动和外面不绝于耳的乐声、鞭炮声、人声,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扇面上精致的并蒂莲在眼前晃动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她真的要嫁了,嫁给裴籍,嫁给这个相识相知多年的人。
花轿稳稳前行,离喜来居其实并不远,约莫两刻钟后,便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府门不算特别恢弘,但打理得十分气派,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裴府。此刻府门大开,处处披红挂彩,红绸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院内,喜庆至极。
花轿落地。
全福嬷嬷和喜娘上前,打起轿帘,搀扶虞满下轿。
虞满依旧执扇遮面,低着头,视线所及只有脚下铺着的、一路延伸进去的红色毯子。
她与裴籍各执红绸的一端,在喜娘的引导下,跨过摆放在门前的马鞍,又迈过燃烧着炭火的火盆。红绸那端传来的力道平稳而坚定,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
喜堂布置得隆重喜庆,高堂之上,端坐着裴籍的父母——裴父裴母。
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躬身下拜。虞满垂眸,只能看见自己嫁衣的裙摆和裴籍喜服的袍角,以及两人手中相连的那段红绸。
“二拜高堂——”
转向高堂,再拜。裴父还是端着脸,裴母则笑着点头,赶紧让人扶起。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团扇,虞满能感觉到裴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缓缓弯下腰,扇面离得近了,那股一直萦绕在裴籍身上、清冽而熟悉的墨香,愈发清晰地钻入鼻尖。
这味道,从兴成村到京城,从未变过。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一刻,脑海中,久未出声的系统突然叮了一声,用那平板的机械音说道:
【恭喜宿主大婚。】
礼成的那一刻,裴籍似有所觉,隔着扇面,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阿满,我很欢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真实的笑意,比平日更加温软。
“远甚……往日所有。”
虞满握着扇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唇角在扇后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礼成——送入洞房——!”司仪拖长了声音喊道。
接下来是却扇之礼。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被铺陈。裴籍立于虞满面前,略一沉吟,温声吟道:
“昔年涞水共烹茶,今朝红烛映朱砂。
团扇轻遮芙蓉面,愿借东风拂蒹葈。
扇开便见月华满,从此青山共晚霞。“”
虞满听得心中微动,缓缓将遮面的团扇移开。
烛光下,她抬眸,与他目光相接。他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专注而温柔,仿佛世间再无别物。
却扇礼成,裴籍还需去前厅招待宾客。他温声嘱咐:“若是累了,便让婢女伺候你先歇歇。”
虞满点头。
裴籍这才转身离去,新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红烛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轻响。
虞满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抬手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凤冠,蹙眉对山春道:“快,叫人进来,帮我把这头饰拆了,沉得我头疼。”
若是换了旁的丫鬟或喜娘,定要劝说新娘子需等新郎官回来才能卸妆拆发,不然不吉利。但山春不会,她只听虞满的。闻言立刻点头,转身就要去门外叫人。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山春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圆脸杏眼、笑容可掬的年轻娘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利落的妇人髻,衣着体面。她朝山春福了福身,又对屋内的虞满笑道:“奴婢文杏,奉裴大人之命,特来伺候夫人拆妆更衣。”
“快进来吧。”虞满闻言忙道。
文杏手脚极为麻利,且显然深谙此道。
她先帮虞满将沉重的凤冠小心翼翼取下,又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拆解开发髻上繁琐的珠钗步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一头青丝便被解放出来,文杏用玉梳细细通了几遍,手指翻飞间,便挽了一个松松的、却又不失秀丽的单髻,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固定,其余长发披散在肩后。
头上骤然一轻,虞满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门外又有婢女端着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菜,并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夫人,大人吩咐厨房备下的,您先用些。”
虞满看着这恰到好处的安排,心中又松快了不少。她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就着山春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手,便坐下来慢慢吃。点心甜而不腻,鸡丝面汤鲜味美,显然是用了心的。
这席面吃得颇久。
虞满用完饭,文杏又伺候她漱了口,便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虞满也让山春去休息,今日陪她忙了一日。
山春看她。
虞满笑道:“去吧。”
山春才点头转身出了屋。
左右无事,虞满便开始打量这间新房。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许多熟悉之处——靠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的摆放习惯与她在喜来居那间屋子一模一样;多宝格上除了摆设,还特意留了一层,空荡荡的,似乎等着主人自己填满;临窗的榻上,随手放了几本簇新的、书皮花哨的话本子,正是她最近爱看的那类;甚至连床帐的颜色、被褥的软硬厚薄,都合她的心意。
这屋子,分明是照着她的喜好,一点点布置起来的。
虞满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话本翻了翻。
夜色渐深,外头的喧闹声似乎也渐渐低了下去。虞满看了会儿话本,觉得有些困倦,正想着是否要先洗漱,门外方才送吃食的那个婢女便轻轻叩门,细声问道:“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可要现在沐浴?”
倒是巧。虞满应了声要。
婢女便领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抬进来一只硕大的浴桶和热水。屏风后很快水汽氤氲。
虞满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出来时,那婢女已拿着柔软的大布巾候着,轻柔地为她绞干长发,动作熟稔,力道适中。一切收拾停当,婢女又默默退下。
虞满换了一身柔软的大红寝衣,头发半干着披在身后,坐在床沿。困意有些上涌,但想着新郎官还未回来,又强打起精神,拿起之前那本话本,打算再看几页。
刚翻开,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倒不是婢女,裴籍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合上。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素来白皙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色,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日更亮。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静静地落在虞满身上,从她松散的发髻,看到她身上与他同色的寝衣,再看到她有些怔然的脸庞。
这一眼,与平日温和含笑的注视不同,更深,更专注,带着某种虞满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直白而灼热的东西。
仿佛剥开了那层温润如玉的君子外皮,露出了内里一些更为真实、也更具有侵略性的本质,与山青书院那次一样。
因为虞满倒不是很怕,反而打了个哈欠。
“可是困了?”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酒后的微醺,却异常温柔。
虞满皱了皱鼻子,故意道:“你过来些。”
裴籍依言走近。虞满凑到他身前嗅了嗅,然后抬眼看他:“有酒味。喝了不少?”
裴籍失笑,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群同年,还有奚阙平他们,不肯轻易放过我。”他顿了顿,“不过我躲了大半,多是茶水。”
“心机。”虞满点评。
裴籍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早已备好的、系着红绸的两只匏瓜瓢,将其中一只递给虞满,自己执起另一只。瓢中酒液清冽,映着烛光。
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尽瓢中酒。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后味绵长。
饮罢,裴籍放下酒瓢,忽然轻笑一声,低声道:“这下,你也有了。”
虞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酒味,忍不住想抬脚轻踢他一下。
裴籍却似早有预料,先退开一步,眼中笑意更深。“我去洗漱。”他温声道,转身便走向屏风后的净室。
等他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与虞满同款的柔软寝衣,墨发半干,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他抬眼,便见虞满已经上了床,靠着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躺得……极其板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闭着,睫毛却微微颤动。
一看便知在装睡。
裴籍没忍住低笑,没急着过去,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银剪,剪灭了近处的几根蜡烛,只留下远处那对粗大的、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喜烛。屋内的光线顿时昏暗柔和下来,只剩下朦胧的、跃动的暖黄光晕。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缓缓靠近。
烛火熹微,将满室的红都氤氲成了朦胧的暖色,虞满有些不自在。
奇怪的是,身侧的人躺下后便没了动静,只余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虞满忍了又忍,终是悄悄偏过头,朝他看去。
裴籍正闭着眼,眉目舒展,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真的打算就此安睡。
就……这么睡了?
虞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忽然就混进了一丝莫名的、细微的气恼。她扯开被子,索性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侧身看着他。
几乎就在她目光凝住的瞬间,那双阖着的眼睛便睁开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柔,带着气音。
虞满一时语塞。
她这才发现,褪去了端正的冠带,乌黑的长发尽数散落在枕上,肤色润白如玉。那双眼平日里温润如春水,放在此时此地就难免有些诱人心神。
真是……灯下看美人,色授魂与。
她的目光游移了一瞬,不经意瞥见今日喜娘特地系在床帐内侧的那缕红色轻纱。薄如蝉翼,盈透朦胧的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飘动。
一个念头突兀地撞进心里。
“你……”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正色命令道,“先闭上眼。”
裴籍眉梢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眸中笑意更深,却从善如流地合上了眼帘。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骤然敏锐起来。他能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动作,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略微急促的呼吸。
下一刻,一片极其柔软、带着她身上淡淡暖香的织物,轻轻覆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眼前陷入一片暧昧的、透着微光的红。
他还记得是床帐的那缕红纱。
仿佛只剩下这片薄红,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一抹温软的、带着些许颤抖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起初是欲触又离的,碾磨,交覆。
令人心挠的粗糙。
那是绣在上面的花样。
鸳鸯戏水。
原是冷清玉润的人,此刻指尖微动,轻巧地挑开了那层碍事的薄纱。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蓦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不是推开,而是包含侵略感地将她重新按向自己。
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虞满意乱情迷之际,感觉似乎回到了游江那日,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让那木橹一摇,便软软地哼出些暖的波纹来。
船是极窄的,像一柄裁水的刀,悄没声地破开这满塘浓得化不开的绿。
船头轻轻拨开两片荷叶时,露珠便从叶心滚落,细细密密的,像断线的银珠子跳进玉盘里。于是整张荷叶便微微一颤,将那积蓄许久的清香颤巍巍地抖落。
湿漉漉的,带着些青涩的微苦。
橹声咿呀,不紧不慢。
人就任着它的摇动,只是剧烈时,控制不住想寻觅依附。
指尖攥住,往下扯了扯,又无力松开。
等到船终于从另一头穿出来时,人便恍惚了,衣衫上染着香,袖口沾着露,连眼下都凝着些水雾。
一夜不得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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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来了来了
第85章 甜蜜
虞满醒过来时,窗棂外透进来的日光已经白亮亮的,看时辰,怕是已近巳时。
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新妇敬茶,按规矩该在辰时前后,这都已经错过快一个时辰了。
她试图动一动身子,刚抬起手臂,一股混合着酸、软、钝痛的陌生感觉便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尤其是腰间和腿根,酸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喉咙干涩发紧,下意识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得,嗓子也遭了殃。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锦被滑落。床上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清爽,连昨夜那缕惹事的红纱也不见了踪影,只余淡淡的、熟悉的冷冽墨香混着一点暖融的甜意。想来是裴籍早起收拾过。
还算他有点良心。
虞满忍着不适慢慢坐起,挪到床边。衣架上整齐地挂着几套崭新衣裙,料子柔软,颜色是她喜欢的清雅系。她挑了一身天水碧绣银线竹叶纹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费了些力气才穿戴整齐。
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艳色难掩却难掩倦意的脸。眼下一圈淡青,而更显眼的是……她微微侧头,拉开衣领——雪白肌肤上,几处红痕赫然在目,从锁骨蜿蜒而下,没入衣襟深处。
“……”虞满耳根发热,赶紧拉开妆匣,翻找能遮掩的脂粉。
“叩叩。”恰在此时,房门被轻叩两声后推开。
裴籍端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几样清爽小菜和两碗熬得米花绽开的碧粳米粥。
他今日未出门,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腰间玉带松松系着,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绾起,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额前,整个人眉眼舒展,透着餍足后的闲适。
“醒了?”他放下托盘,目光温润地看向她,语气自然,“先用些粥,垫垫胃。”
虞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时候真恨自己脸皮没这人厚。她慢吞吞挪到桌边坐下,裴籍已盛好一碗粥推过来,还贴心地将调羹柄转向她。
“小心烫。”他微微倾身嘱咐。
这一倾身,原本就不甚严谨的衣领便松散了些。虞满眼尖,瞥见他锁骨下方靠近胸膛的位置,赫然也有几道……不甚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挠过的。
她先是一愣,昨夜某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自己确实……她耳根更热,但心里那点羞恼却奇异地被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取代。
活该。
让你克制不听!
她低下头,小口喝起粥来。粥熬得火候极好,软糯清香,小菜也清爽适口。
用罢这顿饭,虞满觉得恢复了些力气。裴籍并未提敬茶迟了的事,只走到她身后,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手指已轻柔地穿入她披散的发间。
虞满从镜中看他。
修长手指灵活地穿梭,力道适中地梳理着长发,偶尔指尖擦过她耳后或颈侧,带起细微的酥麻。
不多时,一个简单雅致的发髻在他手中成型,并非时下繁复式样,而是将青丝在脑后松松绾起,以一支嵌了珍珠的碧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自然垂落,衬得她脖颈修长,慵懒中透着婉约。
“这叫‘慵来髻’,倒也合衬。”裴籍端详镜中,唇角微弯。
虞满左右看看,确实好看。“手艺不错。”
两人这才去前厅敬茶。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布置得雅致温馨的偏厅。上首坐着裴父与裴母。裴父今日身着深褐色团花直裰,脸色好了不少;裴母则穿着赭色福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对素雅的银簪,此刻笑得合不拢嘴。
“爹,娘。”裴籍携虞满上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儿子带新妇虞氏,给二老敬茶。”
虞满紧随其后跪下,双手从丫鬟托着的盘中接过第一杯茶,高举过头,奉给裴父,声音清晰柔和:“爹请用茶。”
裴明远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放在一旁,看着虞满,想到从前裴籍的话,又想到如今,语气难得温和:“起来吧。既入裴家门,往后便是自家人。夫妻同心,家宅方能安宁。”
“阿满谨记教诲。”虞满应下。
她又奉茶给裴母:“娘请用茶。”
裴母接过茶,却是立刻放下,伸手将虞满扶起:“阿满,快起来。看到你和观祯成家,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说着,眼角微微湿润:“他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心思也深,什么都自己扛着。但有你在身边,我这心就安了。”
虞满心中动容,柔声道:“娘放心。”
裴籍在一旁温声道:“是儿子让母亲挂心了。”
裴母拭了拭眼角,笑道:“不说这些了。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套在虞满腕上,“这是娘的一点心意,不许推辞。”
敬茶礼结束。看着观祯和阿满相携离去的背影,裴母对裴父轻声道:“这下总算放心些了。这天下怕只有阿满能压得住观祯那执拗性子。”
裴父难得赞同:“此话不假。”
回他们自己院子的路上,虞满颇有兴致地欣赏着宅中景致。裴籍与她并肩,低声介绍着各处,末了又道:“爹娘住在东院,喜静。我们住西边这处,景致开阔,离小厨房也近,你想琢磨什么吃食都便宜。若是想回喜来居住,或是想换更大的园子,都随你。”
虞满正看着池塘里嬉戏的锦鲤,闻言回头冲他笑:“裴大人这是要把我宠得找不着北?”
“求之不得。”裴籍微笑,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正说着,虞满往前走,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扯住。她回头,见裴籍拉着她的衣袖,见她瞪过来,便从善如流地松开,下一步却得寸进尺,温热的手掌直接覆上来,将她的手紧紧裹住。
“放手,热。”虞满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裴籍握得更紧了些,笑道:“自此并肩。”
虞满哼了一声:“我就想你在我后头,替我拿东西、撑伞。”
裴籍从善如流,当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就在虞满以为他真要跟在后面时,那只手又追上来,再次将她五指扣住,比刚才握得还要紧。
“人在后,手牵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虞满忍不住笑了,任由他牵着往前走。阳光透过廊下花藤,洒下斑驳光影,将两人相连的手映得暖融融的。
不过,这笑容很快就在回到房里时僵住了。
文杏领着几个小厮,搬进来高高几摞账册,几乎堆满了半张书案。
裴籍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上交家底”的坦然,温声道:“身家产业,粗略都在这儿了。往后,容夫人处置。”
虞满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册子,眼前一黑,感觉不到丝毫手握财政大权的快乐,只有无边无际的头疼。
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但见他已挽起袖子,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一副随时准备伺候笔墨、答疑解惑的模样,那点头疼又散了些。她拿起账册,慢慢看了起来。
裴籍果然言出必行,在一旁端茶递水,研磨铺纸,偶尔低声解释一两句产业来历或关节。看了约莫一个时辰,虞满才渐渐咂摸出滋味来——裴籍名下的产业,田庄、铺面、船行、货栈……林林总总,遍布南北,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绝对称得上豪富巨贾,远超她之前预料。
趁着文杏带人出去换茶点的空隙,虞满压低声音,指着其中几本明显记录着江南丝茶盐引等暴利行当的册子,问道:“这些……都是豫章王府留下的?”
裴籍神色不变,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更薄、更旧的小册子,放在她面前:“记录在此的,是。”他顿了顿,“其余大半,是早年以及在浔阳时慢慢置办下的。”
虞满忽然想到什么,眼珠一转,笑得狡黠:“裴大人如此擅长经营,那我还辛辛苦苦寻什么掌柜?不如把我的满心食铺也交给裴大人打理,说不准过两年,分号就能开遍天下了。”
裴籍拿起一块点心喂到她嘴边,从善如流地接道:“不及虞东家眼光独到,巧思天成。为夫甘当马前卒,供夫人驱策。”
两人一个看,一个陪,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竟也理了整整一下午的账册。
虞满看得眼睛发酸,索性丢开册子,歪到旁边的软榻上小憩。裴籍便放下东西,坐到榻边,拿起一旁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替她扇着风。
晚膳时,虞满揉着额角问道:“你明日还休沐?”
“陛下体恤,给了四日假。”裴籍给她布菜,“最后一日,正好陪你归宁回门。”
虞满一听回门两字,立刻警觉地看着他:“回门礼……你少备些!别像上回一样。”
裴籍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听你的。”
虞满将信将疑。
用完晚膳,又看了会儿账册,外头天色刚刚暗下来,裴籍便抽走了她手中的册子,合上。“时辰不早,该安寝了。”
虞满看了眼窗外晚霞尚存的天色,又怀疑地瞅他:“这才几时?太阳刚下山。”
裴籍见她那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眼底掠过笑意,面上却一派坦然:“今日你精神不济,又理了这许久账册,合该早些休息。”
这话听着在理。虞满勉强信了,洗漱完毕,换上寝衣上了床。
她特意选了靠里的位置,与外侧的裴籍之间,隔了足足一人的距离。
裴籍灭了几盏灯,只留远处一对龙凤烛,躺下后,看了看两人中间宽敞的“楚河汉界”,沉默片刻,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带着明显的、幽幽的怨气:
“你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分榻而眠?”
虞满心虚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声音闷闷的:“热。离远些……凉快。”
裴籍没再说话。就在虞满以为他默许了的时候,身侧被褥一动,一条结实的手臂横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连人带被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热就少盖些。”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手臂收拢,“这样便不热了。”
虞满象征性地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懒得再费力气。昨夜几乎没怎么睡,今日又看了半天账册,困意很快袭来。被他这样安稳地抱着,鼻尖是令人安心的墨香,她竟觉得比一个人睡在宽敞处更舒适踏实,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裴籍听着怀中人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眼中温柔,他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也阖上了眼。
然而,虞满的“警觉”并非空穴来风。
回门那日,当虞满梳洗完毕,与裴籍一同用过早膳,准备出发归宁时,走到二门处,看到那辆特制加宽马车旁堆放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马车本身已算宽敞,但此刻车辕旁、车后头,甚至专门跟着的一辆青帷小车上,都堆满了大小箱笼、锦盒、布匹,甚至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名贵兰花和两笼活蹦乱跳的鸡鸭。
虞满指着那一片“壮观”景象,气得去拧他的胳膊,“你答应我什么了?这叫‘少备些’?”
裴籍面不改色,任由她拧,甚至还微微倾身让她拧得更顺手些,温声解释:“这已是精简过的了。娘亲自拾掇了不少她攒的好料子和补品,定要带上。爹也备了两坛他珍藏的好酒。为夫……实在难以推却二老美意。”他顿了顿,眼神真诚,“给岳丈岳母的,都是些实在吃用之物,不算奢华。”
虞满看着他一副“我很无辜都是父母之命”的坦然模样,又看看那些虽然不算珠光宝气但绝对数量惊人的礼物,气得想笑。最后也只能狠狠瞪他一眼:“下不为例!再这样,以后我自己回去!”
“好,下不为例。”裴籍从善如流地应着,扶着她上了马车。
第86章 南巡
马车在喜来居所在的巷口停下时,虞满一眼便瞧见了等在门口的家人。
虞父背着手,不住地朝巷口张望,邓三娘则牵着绣绣的手,另一只手在额前搭着。绣绣眼尖,第一个瞧见马车,立刻踮起脚尖挥舞小手:“阿姐!阿姐回来了!”
裴籍先下车,转身细致地扶着虞满下来。
虞父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闺女脸上,仔仔细细地瞧,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并无半分郁色,那颗从女儿出嫁那日就悬着的心,总算晃晃悠悠落回了实处。
邓三娘看得更细,从虞满梳得发髻,到身上那件显然是新裁的、料子极好的天水碧襦裙,再到腕上那支通透的翡翠镯子和发间精致的碧玉簪,心下暗自点头。
看来裴家对她确是上心,裴母宽和,不必担心。但她记得当初裴父那股矜持审视的态度,虽说如今时过境迁,但孝道大过天,若真有心为难,阿满难免吃亏。
如今看这光景,她总算能多放几分心。
虞满见爹娘眼睛都舍不得从自己身上挪开,心里又暖又酸,干脆在他们面前轻轻转了个圈,裙摆荡开一朵碧色的花。
“瞧瞧,人好好的,没少胳膊没少腿,好像还……吃胖了些?”她故意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冲爹娘笑道。
虞父被她逗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连连点头:“好,好,胖点好,胖点有福气。”
邓三娘也笑了,上前拉住她的手:“饭菜都备好了,快进来。”
一进屋,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正厅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正中是一大盆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是油亮红润的红烧肘子,颤巍巍的,一看就炖得极烂。
一整只金黄酥脆的烤鸡趴在青花瓷盘里;清炒时蔬碧绿生青;还有虞满爱吃的糖醋排骨、梅菜扣肉、四喜丸子……林林总总,鸡鸭鱼肉俱全,连凉拌的菜都有三四样,显然是邓三娘忙活了整整一上午的成果。
“娘,这也太丰盛了。”虞满惊叹。
“你回门,自然要丰盛。”邓三娘招呼裴籍,“二郎快坐,都是家常菜,别嫌弃。”
绣绣挣脱邓三娘的手,像只小蝴蝶般扑到虞满身边,紧紧挨着她坐下,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一副“这是我的阿姐谁也不许抢”的模样。
席间,虞父提起了正事:“阿满,裴籍,我同你娘商量了,过两日,我们就带着绣绣回东庆县了。”
虞满夹菜的手一顿:“这么快?爹,娘,京城你们还没好好逛过呢,再多住几日吧。”
“哪里没逛过?”虞父笑道,“这几日,趁着你们新婚,我同你娘可是把京城的东西两市、三十六坊都走了个遍。到底是天子脚下,气派!”
邓三娘也接口,眼里带着满足:“是啊,阿菡带着我们,连那卖海外稀奇玩意儿的番坊都去看了。该见的都见了,也该回去了。食铺那边总得有人盯着,不能一直麻烦旁人。”
薛菡在一旁玩笑道:“虞叔邓姨的腿脚比我们年轻人还好,逛起来我都跟不上。”
知道父母去意已决,虞满不好再强留,目光落到黏着自己的绣绣身上:“那……让绣绣多留些日子?陪陪我?”
虞父和邓三娘对视一眼,却没有立刻答应。他们并非不放心,而是自从那回之后,便约定要将她当作小大人般尊重,凡事多问她自己的意思。邓三娘柔声问绣绣:“绣绣,你想跟着阿姐在京城多住一阵子吗?”
绣绣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心动和挣扎,她看看阿姐温柔期待的眼睛,又看看爹娘,最后还是摇了摇小脑袋,声音清脆却坚定:“我想阿姐,但是……我在州里的学业已经落下几日了。我还想回去上学。”
虞满看着懂事的妹妹,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她摸了摸绣绣的头:“那等绣绣以后来京城读书,好不好?京城有许多好书院,也有女学。”
绣绣的眼睛唰地亮了:“京城有女学吗?”
“有的。”虞满肯定地点头,“阿姐帮你留意着,等你再大些,若想来,便来。”
“嗯!”绣绣用力点头,“那我要好好学,以后来京城读书!”
这时,裴籍放下筷子,温声道:“岳父岳母定下日子便好。说来也巧,爹娘也打算过两日回去,正好可与岳父岳母结伴同行。”
虞父惊讶:“明远兄也要回浔阳?”
在他看来,裴籍在京为官,父母留在京城享福随独子居住是天经地义。
因而也没问过裴父那边,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打算回东庆县。
裴籍给虞满又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解释道:“他们在县里住惯了,我娘前几日还念叨,说回去正好能赶上和岳母约好的叶子牌局。”
邓三娘一听,嘴角忍不住扬起来:“那敢情好!路上有个伴,说说笑笑,也不闷得慌。”
送走爹娘和妹妹后没两日,宫里便来了人宣旨。裴籍因“勤勉机敏,修撰有功”,被擢升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虽仍在翰林院体系内,但侍读学士已是天子近臣,常伴御前备咨询,地位非普通编修可比,更是连跳了一品半。
接了旨,虞满看着裴籍波澜不惊地打点宣旨太监,心里不由感叹,这人的升迁之路,走得也着实太快了。
待人走后,裴籍才转身对虞满道:“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恐怕要忙些了。”
虞满表示理解:“新官上任,事务繁杂,你忙你的。我也有我的事要操心。”她指了指外头毒辣的日头,“这天越来越热,咱们在涞州那些夏日里卖得好的吃食,像重油的炸货、热腾腾的汤饼,放在美食遍地的京城,天一热就不太行了。我和阿菡正为这事儿头疼呢,正好趁这空当琢磨琢磨。”
说干就干。翌日,虞满便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夏装,回了喜来居,拉着薛菡钻进后院阴凉的葡萄架下,摆开纸笔,开始研究。
“东家,您是不知道,”薛菡拿着这几日的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往天这时辰,咱们的炸酥肉、肉饼早卖过一轮了。可您瞧这几日,销量掉了快三成。客人进门都问有没有更爽口的。”
虞满点头,用笔杆子轻轻敲着下巴:“天热,人就没胃口,喜清淡、喜凉爽,最好还要有些新奇劲儿。京城不比涞州,什么精巧吃食没有?咱们得拿出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两人头碰着头,开始搜肠刮肚地琢磨。油腻厚重的菜品先减量。接着便是开发既能消暑、又显巧思的新品。
“光喝汤汤水水不够,”虞满在纸上画了个圈,“得有能当主食,又让人眼前一亮的。”她忽然想起什么,“‘透花糍’如何?我在一本杂书里见过,说是古时宫里的点心。咱们不用寻常糯米,掺些澄粉,蒸出来皮子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馅料的颜色。馅心也不用寻常豆沙,用新鲜熬的蜜渍樱桃酱,或是薄荷芸豆沙,瞧着晶莹,吃着爽滑冰凉。”
薛菡眼睛一亮:“这个好!看着就凉快。名字也雅致。”
“再做个‘酥山’,”虞满越想越兴奋,“其实跟冰酪差不多,但咱们做得精细些。用乳酪搅得极其细滑,掺了蔗浆或蜜,盛在浅钵里,堆成小山模样,上头淋上捣碎的新鲜果浆——樱桃的、葡萄的、杏子的,红红紫紫,再插上几片薄荷叶子。用冰窖里的冰块镇着卖,吃一口,又甜又凉,奶香果香交融。”
“这怕是要卖得贵些?”薛菡盘算着。
“对,就做精品,每日限量,专卖给那些舍得花钱图个新鲜精致的客人。”虞满道,“还得有咸香开胃的。冷淘面肯定要有,但咱们的浇头得特别。不用大油大肉,用鸡枞菌加少许火腿丝、春笋丁熬成清鲜的菌油,拌面时淋上一勺,再配上掐得极嫩的绿豆苗、撕得细细的鸡胸丝,撒上焙香的芝麻和碾碎的花生末。面条煮好一定得过深井水,彻底凉透,筋道爽滑。”
“听着就馋人。”薛菡咽了咽口水,“再来个汤品?清汤也要有花样。浮元子怎么样?不是寻常元宵,用藕粉混合少许糯米粉做皮,更透明清爽,馅儿用鲜虾泥混一点马蹄碎,搓成小丸子,用极清的冬菇火腿汤底煮熟,汤里再漂几片嫩黄瓜片和枸杞子。汤清见底,丸子粉嫩透光,吃着鲜甜弹牙,一点不腻。”
“好主意!”虞满赞道,“再配个特别的饮子。琥珀浆——用桃胶、皂角米提前泡发,加上剥了皮的桂圆肉、几颗红枣,用冰糖慢火煨得粘稠晶莹,晾凉了喝,胶质满满,清甜润喉,最受女子喜欢。或是紫苏饮,新鲜紫苏叶加甘草、少许陈皮煮水,滤净后冰镇,颜色淡紫,气味芬芳,消暑解郁。”
两人越讨论思路越开,还拉来山春和几个嘴刁的伙计试做、试吃、提意见。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蒸笼冒着汽,灶上煨着汤,冰鉴里镇着各色半成品。
新品并非一蹴而就。比如那透花糍的皮,澄粉和糯米粉的比例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既透明又不失软糯的平衡;酥山的乳酪搅拌力度和冰镇时间也需精确把控,否则口感不够细腻;菌油熬制火候更是关键,小了不出香,大了易发苦。虞满和薛菡连着几天泡在厨房,尝味道尝到舌头都快麻了。
终于,几样主打新品定了下来。正式推出前,虞满搞了个雅尝小会,请了几位常来的老客,以及隔壁书肆的掌柜、对面绣坊的娘子等,算是试吃兼宣传。
效果出奇地好。
晶莹剔透、内馅若隐若现的透花糍一上桌,就引得众人惊叹。
“哎呦,这哪是吃食,分明是画儿!”
“瞧这粉色馅儿,是樱桃?看着就喜人!”入口冰凉软滑,甜而不腻,带着果香,瞬间俘获了女客们的心。
那碗堆成小山、淋着嫣红果浆、点缀翠绿薄荷的酥山,更是让在场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这般精致,宫里娘娘吃的也不过如此吧?”一勺下去,乳酪的醇厚与果浆的清新、冰爽的口感完美融合,几位文人模样的客人当场吟起了消暑的诗句。
菌油冷淘面鲜香爽口,浮元子汤清鲜弹润,琥珀浆和紫苏饮各有拥趸。小小的试吃会,竟吃出了满堂喝彩。
“虞东家,你这心思绝了!夏日吃食竟能做出这许多花样!”
“这冷淘面的菌油是独家秘方吧?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酥山明日可有了?我定要带我家那口子来尝尝鲜!”
“紫苏饮好,喝了胸腹间那股燥热郁气都散了似的。”
正式推出沁夏清供新品系列那日,虞满特意请人重写了水牌,用的是清雅的簪花小楷。店里也略作调整,多摆了几盆菖蒲和碗莲,墙角的冰鉴丝丝冒着凉气,环境更显清幽。
生意果然迎来了新一波热潮。
透花糍和酥山因制作费时,每日限量,往往午前便告售罄,引得不少饕客早早来排队。菌油冷淘面成了许多怕热又不想亏待肠胃的男子的首选,配上一碗冰镇紫苏饮,便是畅快一餐。浮元子汤和琥珀浆则深受老人、孩子和女子的喜爱。
“掌柜的,透花糍还有吗?给我留两个,我娘子点名要!”
“虞娘子,这菌油单卖不?我拌家里凉菜也想用点。”
“山春姑娘,劳烦再添一碗酥山!这大热天,就念着这口冰凉!”
“东家,您这紫苏饮方子可能外传?我家老夫人喝了说舒坦,想常备着……”
满心食铺的沁夏清供很快在附近街坊中传开了,甚至吸引了一些听闻新奇特意从别处赶来的客人。
虞满和薛菡忙得脚不沾地。
而她风生水起,裴籍那边亦是日理万机。
升任侍读学士后,他进出宫闱更加频繁,甚至连原本的休沐都时常被占用了。
原因无他,上次少帝派去江南巡察的官员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地方积弊、盐政隐忧、河道疏浚等诸多问题并未得到有效解决。
少帝年轻气盛,决心要亲自南巡督查,而此行需要得力且信得过的人随行辅佐。郑相地位超然,需坐镇中枢,不便轻动;其余人选,要么过于钻营投机,要么才干平庸。思来想去,少帝觉得还是裴籍最合适——年轻有锐气,通庶务,心思缜密,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自己人。此次升迁,亦有为南巡做准备之意。
这日,裴籍从章德殿议事出来,已是暮色四合。郑相走在他身侧,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难得提点了几句:“江南水网密布,鱼龙混杂。盐、漕二事,牵涉甚广,犹如老树盘根。陛下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有些事,急不得,也……查不得过深。此去,辅佐陛下厘清要务、安定地方为上,有些陈年旧账,不必急于一时翻动。”
这话说得含蓄,但裴籍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和警示。他恭敬拱手:“下官谨记相爷教诲。”
回到裴府时,天已黑透。裴籍径直回了他们住的院子,卧房里亮着灯。推门进去,便见虞满正伏在书案前,对着一张铺开的图纸凝神思索,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裴籍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看去,是宅子的布局图,图上有几处被朱笔圈画修改过。
虞满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头也没抬,只用手中的墨笔朝桌角方向点了点:“给你熬了竹荪莲子汤,清心去燥的,快喝了。”
裴籍顺着她笔尖看去,果然见桌上放着一个青瓷炖盅,还微微冒着热气。他心中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散了些。他端起炖盅,就站在桌边,几口便将温热的汤饮尽。汤汁清甜,竹荪爽滑,莲子粉糯,火候恰到好处。
“好喝。”他放下炖盅,去内室快速洗漱,换了寝衣出来,才坐到虞满身旁的绣墩上。
虞满指着图纸上一处原本是花圃的空地,问他:“我想在这儿打个秋千,你觉得如何?夏日傍晚坐着乘凉,应当不错。”
“可。”裴籍点头,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她侧脸上。因着两人这段时日各自忙碌,原本说好要搬回喜来居住的事也一直耽搁下来。
虞满也住习惯了,今日不知怎的,突发奇想要折腾院子。
看着看着,裴籍心中那件盘桓了许久的事,到了嘴边。他斟酌着开口:“小满,要不……你先搬回喜来居住些日子?”
虞满闻言,终于从图纸上抬起眼,疑惑地看他:“怎么?你住不惯”
裴籍将她手中的笔轻轻取下,握在手里,缓声道:“陛下……不日将南巡督查,点名要我随行。此去江南,路途不近,事务繁杂,归期难定。我这一走,府里就你一人,虽有仆役,终究冷清。喜来居那边,至少还有薛娘子与你作伴,热闹些,我也更放心。”
虞满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只问:“要去多久?”
“短则两三月,长则……难说,视巡察情形而定。”
“嗯。”虞满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图纸,语气寻常,“那行,我明日就收拾些东西搬过去。这秋千等你回来再搭也行。”她仔细想了想,“正好,回去盯着我的夏日新菜单。”
她这般爽利通透,倒让裴籍准备好的许多宽慰解释的话都派不上用场。
他心里软成一片,又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己这离愁别绪显得过于矫情了。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将她转向自己。
“小满。”他唤她,声音低沉。
“嗯?”虞满眨眨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眼中那些熟悉的情绪。
心叫不好。
但是慢了。
裴籍本想着再叮嘱几句“注意身体”、“遇事可传信给他”之类的话,可看着她润泽的唇瓣时,那些话忽然就哽在了喉间。
他喉结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然后遵从了此刻最直接的心念,低下头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但很快,这温存的触碰便变了滋味。
虞满也起了兴致,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裴籍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从绣墩上带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书案上的图纸被无意拂落,飘散在地上。他一边吻着她,一边抱着她起身,走向内室。
红烛摇曳,帐幔轻垂。
衣衫不知何时零落在地。温热的吻从唇瓣流连到脖颈、锁骨。
虞满往后仰着头,身体却抱得更紧。
烛影在纱帐上投下模糊却紧密交叠的影子,薄帐晃动不休。
许久,风浪渐息。
裴籍抱紧她,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小满。”他在她耳边极轻地唤。
“嗯……”虞满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给我写信。”他收紧了手臂,唇瓣贴了贴她的耳垂。
虞满困得不行,赶紧点了点头,然后寻了舒坦的位置沉沉睡去。
裴籍见她如此,忍不住笑了,才在她眉心落下一个珍重的吻,也阖上了眼。
第87章 贼人
南巡的时日很快定了下来,就在两日后。
少帝此次巡幸江南,阵仗不小,随行官员、侍卫、仪仗浩浩荡荡。朝中政务,则交由两朝元老郑相主理,六部尚书协办。
临行前,少帝特意去了一趟晗明宫。
宫苑深深,晗明宫内却传来一阵轻松的笑语。少帝在宫门外驻足片刻,只听里头褚太后带着笑意的声音道:“这小狸奴,爪子倒是利索,专挑吾这云锦垫子磨爪。”
接着是福宁长公主清亮的嗓音:“母后既心疼垫子,不如将这罪魁祸首交给儿臣管教几日?”
守门的内侍见皇帝静立聆听,不敢打扰,待里头话音稍歇,才提高声调唱道:“陛下驾到——”
宫内的笑语声倏然止住。少帝抬步进去时,福宁长公主已从绣墩上起身,婷婷下拜。褚太后却仍端坐在紫檀木凤纹宝座上,只微微抬眼看来,手中还缓缓抚着一只通体雪白、唯额间一撮黑的狮子猫。
“陛下来了?”褚太后开口,语气平淡。
“儿臣见过母后。”少帝躬身行礼,又对福宁抬手虚扶,“皇姐不必多礼,快请起。”
三人重新落座,内侍奉上新茶。少帝瞥了一眼太后膝上慵懒舔爪的猫,笑道:“方才在门外,便听见母后与皇姐说笑,可是为这狸奴?”
福宁长公主一笑:“正是呢。这小东西活泼得紧,惹得母后又好气又好笑。我正求母后,容我抱回去养两日,也好静静它的性子。”
褚太后似嗔非嗔地瞥了福宁长公主一眼:“都这么大人了,行事还像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罢了,你喜欢便抱走,省得在吾这儿捣乱。”
福宁笑逐颜开,谢过恩,便让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将那白猫抱了过去,又闲话两句,便识趣地告退了。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少帝端起茶盏,状似随意道:“御兽园里似还有几只品相不错的狮子猫,回头朕让他们挑温驯的给母后送来。”
褚太后不置可否,只将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问道:“南巡的行装,可都备妥了?”
“劳母后挂心,都已备妥。”
“嗯。”褚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少帝年轻却已隐现威仪的脸上,“你头一回亲巡,又是去那繁华却也复杂的江南之地,切记,天子之尊,安危为重,莫要在一地停留过久。”
这话听着是慈母关怀,内里却含着提醒。少帝神色恭谨地应下:“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他略作停顿,仿佛顺着这话头,自然而然地提及:“儿臣离京期间,朝中虽有郑相与诸位尚书主持,但难免有棘手或两难之事。届时,还需母后看在社稷份上,多加看顾,稳定朝局。”
褚太后抚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少帝,仿佛在仔细揣度他这番话背后真实的意图。是真心托付,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面前的少帝,姿容俊秀,态度谦和,与幼时那个依赖她、敬畏她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早已判若两人。他成长的速度,有时连她这个一手将他扶上皇位的母后,都感到些许心惊与……难以捉摸。
褚太后蓦地收敛了思绪,不再深想,目光转向殿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些许倦怠的淡然:“郑泽安乃是两朝元老,历经风雨,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有他决断不了的事。若真有……”她顿了顿,声音更缓,“便让他快马加鞭,送折子去江南请你定夺便是。吾老了,精力不济,也只能在这后宫方寸之地,替你看着点,莫要因中宫空悬,闹出什么不成体统的笑话罢了。”
这话,便是婉拒了。
少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面上却依旧恭敬:“母后能保后宫安宁,便是替儿臣分了大忧。”他又陪着说了些闲话,约莫一盏茶后,便起身告退。
走出晗明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少帝微微眯了眯眼,回首望了一眼那巍峨肃静的宫门。
裴府这边,裴籍也接到了明确的随行指令与行程安排,开始打点行装。
虞满没凑上去帮忙,只搬了个绣墩坐在窗边,托着腮看他将官服、常服、文书、笔墨等一一归整入箱笼。她看着看着,忽然问道:“哎,江南……是不是有许多好吃的特产?”
裴籍正将一匣子印章放入暗格,闻言动作未停,只唇角微扬,便知她那点小心思。“想让我捎带?”
毕竟是公费出差。虞满理直气壮,“顺道的事。”
裴籍放好印章,扣上锁扣,这才转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故作沉吟:“嗯……带,自然可以。不过……。”
“什么?”虞满狐疑地看他。
“每五日,给我写一封家书。”裴籍伸出修长的手指,“一封,换一样江南特产。如何?”
虞满虽然那夜迷迷糊糊答应了,但醒来就不认账了,这下一听要写信,立刻蹙起眉头。她不爱写信,除了懒,更因一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幼时裴籍想教她,但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毕竟谁能吊着沙包写字,后来开食铺记账,练出的也是力求清晰端正的“账房体”,与风雅飘逸毫不沾边。
“不。”她干脆利落地摇头,“五日太勤了。”
裴籍眼底笑意更深,像是早料到她会讨价还价:“那……十日一封?”
虞满眼珠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半月!半月一封,换一样。”
“好。”裴籍应得爽快。
虞满看着他迅速应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本就预期自己会砍价,开口说五日,怕是就等着她还到半月!又被这人绕进去了!
“裴籍!”她气得踹他。
裴籍反而抱住她:“半月便半月,一言为定。夫人届时可莫要赖账。”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裴籍便已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奈何身侧的人对气息变动异常敏感,虞满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还早,你再睡会儿。”裴籍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借着朦胧的晨光看她。
虞满点头,不怪自己,全因昨夜这人有些“过分”,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从江南风物说到朝中趣闻,从少时在涞州的琐事说到对往后生活,仿佛要将未来数月的话都提前说完。每每见她眼皮打架,他便放软声音,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离人的眷恋与不舍,轻声道:“离别在即,只想同夫人多说几句。”
虞满会吃这套
当然。
她只得强打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最后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此刻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裴籍心中一片温软的疼惜与即将分离的涩然。他俯身,轻轻贴了贴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低语:“我走了。”
虞满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已再投入梦乡。
裴籍凝视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片刻,终是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虞满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身侧早已空荡冰凉,只有枕畔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墨香,提示着那人昨夜确实在此安眠,今晨方才离去。
她拥着被子发了会儿呆,才唤人进来。
文杏领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热水、衣物和早膳鱼贯而入。该说不说,虞满至今不知裴籍是从何处寻来文杏这般全能的人才。梳头手艺堪比宫中嬷嬷,打理衣物、安排膳食井井有条,甚至女红刺绣也颇为精通,闲时还能陪虞满下两盘棋、说说京城各家的趣闻轶事。
有一回虞满实在好奇,趁她给自己挽发时问道:“文杏,你一个月月钱多少?”能雇得起这般人才的,定是高价。
文杏抿嘴一笑,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柔和:“回夫人,奴婢的月钱,不走府里的公账,是郎君从私库中支取的。具体多少,郎君吩咐过,不让奴婢多言。”
虞满了然,这是妥妥的“高薪挖角”,难怪如此尽心尽力。
用罢早膳,虞满一时有些无所事事。食铺那边她倒是想去,可自大婚尤其是皇帝赐婚的消息传开后,她每每去喜来居,总感觉食客们看她的目光多了许多好奇与打量,私下议论更是不绝于耳。有一回她甚至听见隔壁桌两位大娘小声争论探花郎夫人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善烹佳肴”、“有旺夫运”。虞满顿觉自己成了京城一景。
薛菡倒是乐见其成,戏称她是“活招牌”,还恳请她每日至少去露个面。虞满哭笑不得,最后折中,每日下午去巡看半个时辰,既了解经营情况,也不至于全程被围观。
上午的时辰便空了出来。起初两日,虞满带着文杏和山春出门闲逛,听戏、买东西、品尝各家茶点,倒也惬意。可这般过了三四日,新鲜劲一过,她便觉出无聊来。京城的繁华热闹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更何况,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这日,她百无聊赖地倚在廊下,看着庭院角落花圃与围墙之间那一小片因疏于打理而长了些许杂草的空地,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不如,把这地开出来,种点菜?
这想法一出,便控制不住。她立刻召来文杏和山春,说了自己的打算。
山春向来是“娘子说干啥就干啥”,毫无异议。文杏则微微睁大了那双总是含笑镇定的杏眼,消化了这个与“探花郎夫人”、“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妻”身份似乎毫不相干的念头约莫两个眨眼的功夫,然后面色恢复如常:“夫人想种何菜蔬?奴婢这就去寻些好种易活的菜种来,再找两把趁手的小锄花铲。”
行动力超群的文杏很快备齐了东西。虞满摩拳擦掌,选了几样据说好养活的:小葱、芫荽、还有几垄耐旱的苋菜。她没让山春帮忙,自己换了身粗布旧衣,挽起袖子,从圈地开始,松土、平整、开沟、撒种、覆土、浇水……每一步都亲力亲为。
体力劳动自有其魅力。几日下来,虞满每晚沾枕即眠,睡得格外踏实,连梦中都是绿油油的菜苗破土而出的景象。
可惜天公不作美。菜籽刚撒下没两日,京城便迎来了一场连绵的瓢泼大雨,一下就是两整天。
暑热倒是褪去不少,但人也只能困在屋里。
虞满隔着窗棂,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那方刚刚冒了点极细绿意的小菜畦,生怕种子被雨水泡烂或冲走。闲极无聊,她又想起与裴籍的“半月之约”。
铺开信纸,研好墨,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问安?
太客套。
诉相思?
虞满鸡皮疙瘩起来了。
咬着笔杆想了半晌,她灵机一动,干脆不写太多字。她盯着外头,将那方小菜畦的轮廓,简单勾勒在纸上。虽画技稚拙,但田垄阡陌、点点绿意倒也清晰可辨。画旁提了一行小字:“新辟事业,盼风调雨顺,待君归时,或可加菜。”
画完,自己端详一下,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是最不像家书的家书了。
她将画纸折好封入信封,让文杏托人随官驿送往江南。
雨停后,她第一时间去看她的菜地。还好,土未板结,那点细弱的绿意似乎还多冒出了几颗。她松了口气,更加精心照料。然而,不知是方法不当还是运气不佳,那几垄苋菜始终蔫蔫的,长势远不及旁边生机勃勃的小葱和芫荽。
虞满便让文杏去寻个懂行的菜农师傅来指点一二。文杏果然寻来一个,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脚麻利,姓赵。
小赵师傅蹲在菜畦边看了片刻,又捏了把土捻了捻,便指着那几垄苋菜道:“夫人,这苋菜籽撒得深了些,且这处地日照虽足,但土质偏粘,排水稍差,苋菜喜疏松。您下次撒种,再浅半分,沟也开得略宽些,利于走水透气。”
虞满依言调整,果然,不过三五日,那蔫头耷脑的苋菜便挺直了腰杆,绿意渐浓。虞满大喜,遂与小赵师傅约定,他每隔三日来府中一趟,帮忙看看菜畦,指点些浇水施肥的窍门。
日子便在每日巡看食铺、照料菜地、偶尔与薛菡文杏闲聊中滑过。转眼,半月之期将至。
这日午后,虞满刚在小赵师傅的指点下,给菜地施完一波淡淡的肥水,拍着手上的泥土,便见文杏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来到后院。
“夫人,大人的信,还有……东西到了。”文杏笑着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和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虞满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手还脏着,只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便接了过来。她对小赵师傅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辛苦赵师傅了。”
小赵师傅憨厚一笑,拱手告辞,跟着文杏出去了。
虞满捧着东西快步回屋,先净了手,才坐到窗边亮处,小心拆开信封。
信笺上是裴籍挺拔峻秀的行楷,力透纸背。开头果然是那千篇一律的“吾妻阿满如晤”。接着便简略说了些行程见闻,江南风物,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过于劳累,食铺之事可多倚重薛菡云云。文字平实,并无多少缠绵悱恻之语,但字里行间透着关切。最后写道:“闻卿有新辟之业,甚慰。千里之外,亦盼风调雨顺,绿意盎然。随信附上姑苏小点三样,聊解卿思。半月之约,莫忘。”
虞满一字一字看完,唇角不自觉地翘起。她放下信,去拆那包裹。里面是三个精巧的竹篾食盒。
打开第一个,是码得整整齐齐、形如花朵、洁白如玉的“海棠糕”,顶端点缀着蜜饯丝和瓜子仁,散发着焦糖与猪油的混合甜香。
第二个食盒里,是色泽淡黄、半透明、层层起酥的“苏州船点”,做成小巧的莲蓬、菱角形状,玲珑可爱,一看便知工艺繁复。
第三个食盒则是一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熏青豆”,豆子碧绿油亮,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咸鲜味,显然是极好的佐茶零食。
半月三样,样样精致,且都是耐存放、便于携带的江南特色点心小食。
虞满捏起一块海棠糕咬了一小口,外层微焦酥脆,内里软糯香甜,果然美味。她眯起眼,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残留的不爽彻底烟消云散,反而觉得自己这“半月一封”的买卖,简直赚大了。
她心情极好地将点心分装了一些,让山春给前院的文杏等人也送去尝尝,自己留了些,又包了一份准备明日带去给薛菡。
当晚,她早早洗漱躺下。
夜渐深,万籁俱寂。
虞满因着有点撑,睡不着,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夜风的窸窣声。
她倏然惊醒。
不是梦。
常年在食铺劳作、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练就的警觉性,让她对异常动静格外敏感。
那声音,像是衣袂快速拂过瓦片或树枝,又像是……极轻的落地声。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侧耳细听。外间值夜的山春似乎毫无所觉,呼吸均匀。
“嗒。”又是一声极轻的响动,这次更近,仿佛就在他们这处院落的围墙上。
虞满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慢慢、慢慢地将手伸向枕下——那里,裴籍临走前,悄无声息地给她留了一把带鞘的、不足一尺长的精钢短匕。冰凉的刀柄入手,带来一丝清醒。
第88章 写信
虞满紧握枕下短匕的刀柄,强迫自己保持静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缓,心跳却如擂鼓。
她不确定这人会何时破门而入,此刻妄动起身,反而会暴露自己已醒,失了先机。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木器错动的脆响。不是暴力破门,而是用某种精巧的手法拨开了门栓。
门轴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一道瘦长的黑影闪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月光被他挡住大半,屋内更暗了。
他没有立刻扑向床榻,而是步伐不疾不徐,朝着床榻方向而来。
虞满浑身都紧绷起来,手里的短刃是她唯一的倚仗。
“娘子何必装睡了?”
一个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其中一丝轻佻与玩味,在夜里格外清晰。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
不似白日里的憨厚朴实,添了几分阴柔与滑腻,但底子……分明是那个日日来指点她种菜的小赵师傅!
而且他这话是在诈自己,还是真能看穿?
虞满屏住呼吸,眼皮下的眼珠都不敢转动,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势,连睫毛的颤动都竭力控制。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又往前踏了一步,距离床榻不过七八尺。
“若是再不睁眼……”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的话狠辣,“我便杀了你。”
即使是真睡着的人,被这两句话一惊,也该醒了。虞满脑中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幽默的念头。
她依然没动。
但黑暗中,有人动了!
一直悄无声息睡在外间榻上的山春,如同蛰伏的猎豹骤然暴起!她没有发出一声呼喊,整个人从榻上弹射而出,手中一道寒光直刺黑影的后心!那是她平日藏起来的短刺,招式狠辣,毫无花俏,只为夺命!
“麻烦。”小赵师傅——或者说,穿着夜行衣的男子——似是背后长了眼睛,不耐地嗤了一声。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肩头微沉,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一格。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寂静中炸开,火星微溅。山春这蓄势一击,竟被他用手中那截看似普通的短棍轻易挡开,巨大的反震力让山春虎口发麻,踉跄后退半步。
就是现在!
虞满再不迟疑,猛地睁眼,掀被而起!
借着山春制造的这一瞬空隙,她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与门相反方向的窗户窜去!那里是逃离内室最快的路!
“想走?”男子挡开山春一击后,看也不看,反手一棍就朝着虞满的背影扫去,棍风凌厉!
山春见状,牙关紧咬,不顾虎口撕裂的疼痛,再次合身扑上,短刺直取对方腰眼,逼其回防,同时对虞满嘶声道:“娘子快走!出院子!”
男子果然被山春这搏命的打法稍稍牵制,回棍格挡。虞满已趁机冲到窗边,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纵身跃出!落地后毫不停留,朝着院门方向狂奔,同时右手探入怀中——那里除了短匕,还有裴籍留给她的另一件东西:一枚小巧的铜制响箭,用力拉拽引信,便能发出尖锐啸音示警。
她刚掏出响箭拉动,就听身后屋内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山春压抑的痛呼。
“山春!”虞满心头一紧,回头望去。
只见山春踉跄着从房门内摔跌出来,以短刺拄地方才勉强站稳,左肩衣物破裂,显然挨了不轻的一下。而那个男子,则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手中那截短棍随意地转动着。
月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平日他总是低垂着头,此刻抬起来才看出,他五官立体,甚至有点邪气,嘴角微勾。
“娘子倒是跑得挺快。”他歪了歪头,语气还带着几分欣赏。
山春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挡在虞满身前,声音坚定:“娘子快走!别管我!”她知道,自己绝非此人对手,方才屋内短短几招,对方分明游刃有余,像是在戏耍。此刻唯一生机,便是虞满能逃出去,惊动前院或更远处的人。
男子似乎并不打算和她们过多纠缠,目光越过山春,锁定虞满,脚下一点,身影再次扑来,手中短棍直取虞满面门,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山春怒喝一声,不顾自身,合身扑上试图阻拦。然而男子只是手腕一抖,短棍划过一道弧线,避开山春的短刺,抽在她腿弯处!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山春痛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却仍挣扎着想站起来。
虞满眼见山春受伤,脚步不由得一顿,心中着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色身影自院墙外飞跃而入,手中剑光如秋水寒芒,精准地刺向男子后心,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追击虞满,回身格挡。
“铛!”短棍与长剑相交,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撞击声。来人借力挡在了虞满与男子之间,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孤直。
正是张谏。
他面色沉凝如冰,目光扫过受伤的山春和惊魂未定的虞满,确认她们暂无性命之忧,才道:“虞娘子,请先寻安全处暂避。”说话间,他已俯身拾起山春掉落在地的短刺,左手剑,右手刺。
男子见到张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作玩味:“哟,还有个多管闲事的。看你身手,倒不像寻常文官。”
张谏并不答话,对山春低喝:“退后!”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抢攻!长剑如虹,直刺对方咽喉,短刺则悄无声息地袭向其下盘,剑光霍霍,刺影森森,竟是极为高明的两路合击之术,瞬间将男子笼罩在攻势之中!
男子收起轻慢之色,短棍舞动,化作一团乌光,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的兵刃交击声炸响,两人身形兔起鹘落,在狭窄的院落中迅捷交手。
张谏剑法沉稳凌厉,每一剑都力求精准有效;而那男子的棍法则诡谲多变,角度刁钻,力量奇大,常常于不可能处反击,显然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虞满趁此机会,连忙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山春,退到廊柱之后,紧张地注视着那里。
十余招后,男子窥得一个破绽,短棍如毒龙出洞,猛地荡开长剑,直捣张谏胸口!张谏急退,以短刺格挡,“嘭”的一声,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连退三步。
男子得势不饶人,正欲追击,彻底解决这个碍事的人。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院墙四周翻越而入,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如风,瞬间呈合围之势,将男子围住。这些人皆着深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眼睛,手中兵刃在月光下寒光闪闪,正是裴籍离京前,悄然布置在裴府周边护卫的暗卫!
为首一名暗卫头领目光扫过现场,锁定男子,低喝一声:“拿下!”
三名暗卫同时出手,朝着男子罩落!他们的配合默契无间,招式简洁狠辣。
男子脸色终于变了。对付张谏一人他游刃有余,但面对三名训练有素、配合精妙的暗卫围攻,压力陡增。
他手中短棍舞得泼水不进,“铛铛”连响,挡开数记致命攻击,身形却不得不连连后退,显得左支右绌。
暗卫头领并不急于抢攻,只在外围掠阵,封死男子所有可能的逃遁路线。另外两名暗卫则攻势如潮,一刀快过一刀,一剑险过一剑,逼得赵姓男子险象环生。终于,一名暗卫觑准空当,刀背狠狠砸在男子手腕上。
“啊!”男子痛呼一声,短棍脱手飞出。
另一名暗卫的剑尖已如影随形,抵住了他的咽喉。第三名暗卫迅速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索将其双手反剪,牢牢捆住,又卸了他的下巴,防止其咬毒自尽。
这一变化几乎在十息之内便结束了。
虞满直到此刻,才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扶着廊柱,看向张谏,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张大人援手!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今夜恐怕……”她心有余悸。
张谏收剑归鞘,微微喘息,面色因方才激斗而有些发白,但神色已然恢复平静。他拱手还礼:“虞娘子客气了。张某今夜恰好路过裴府附近,忽见有奇异焰色信号升空,心知有异,前来查看。叩门无人应答,便逾墙而入,见前院仆役皆被迷香所晕,料想后院恐生变故,这才寻来。擅闯府宅,还请虞娘子恕罪。”
“张大人言重了!”虞满连忙摆手,“您这是救命之恩,何罪之有?若非您仗义出手,拖延了时间,等不到暗卫前来。”她看向被制住的男子,眉头紧锁,“只是不知他怎么就从菜农成了贼人,还要对我下手?”
张谏走到被制住的男子身前,仔细打量,尤其看了看他被反剪的双手,沉吟道:“此人右手虎口、指关节处茧厚而位置特殊,是常年用剑所致。但他今夜所用,却只是一截寻常硬木短棍,并非趁手兵刃。”他看向虞满,“虞娘子方才说他白日是府中请来的菜农?”
“正是。”虞满将此人来历简单说了,心中疑窦更深,“白日里看着再普通不过一人,手脚勤快,指点种菜也颇在行,底细文杏也查过,说是清白……怎会夜里突然变成杀手?”
这时,文杏带着几个被凉水泼醒、还有些晕头转向的仆役匆匆赶来,见到院中情形,尤其是受伤的山春和被捆的“赵师傅”,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地请罪。
虞满让她们先起来照顾山春,问文杏:“文杏,你仔细想想,这个小赵师傅,当初是如何寻来的?底细当真干净?”
文杏镇定下来,口齿清晰道:“回夫人,是……是通过西市一家信誉颇佳的短工牙行寻来的。牙行提供的籍契文书齐全,奴婢也私下打听过,他自称是京郊赵家村人,父母早亡,独自在京城做短工为生,口碑不错,手脚干净,这才……这才引荐入府。奴婢实在不知他竟是……”她看着地上那人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张谏缓缓道:“籍契文书可以伪造,身份亦可伪装。观其身手、做派,绝非普通农户或蟊贼。此事恐怕不简单。”他看向虞满,语气带着关切,“虞娘子,此处府邸经此一事,恐已不安。不若暂时移居他处,以策万全。”
虞满也是此意。今夜之事太过蹊跷,这裴府也是待不下去。“我正有此意。喜来居后院一直留有我的屋子,我今夜便带人搬过去。”
张谏点头:“夜色已深,张某护送娘子一程。”
虞满没有拒绝,此刻确实需要人护送。她让文杏简单收拾些紧要物品和伤药,又吩咐一名暗卫妥善处理现场、审问犯人并加强喜来居外围警戒,自己则与山春、文杏等人,在张谏及两名暗卫的护送下,连夜离开了裴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惊魂稍定,虞满隔着车窗,对骑马护在车旁张谏道:“今夜真是多谢张大人了。没想到张大人不仅文采斐然,武艺竟也如此了得。”
张谏在马上微微欠身,月色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虞娘子过誉。家中曾有长辈习武,便也教小辈防身之术,今夜不过是情急拼命,谈不上高明。”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谦逊,但虞满知道,能在那杀手手下撑过十数招,甚至一度逼得对方回防,绝不仅仅是略懂那么简单。
到了喜来居,薛菡果然还未睡,正在核对账目。见虞满一行人深夜前来,且山春受伤、众人神色惊惶,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得知经过后,薛菡又惊又怒,后怕不已。
“竟然有人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行凶!”薛菡拉着虞满上下检查,见她无恙才稍松口气,又忙着去照顾山春,吩咐婢女烧热水、取干净布巾和金疮药。
一切安置妥当,薛菡心有余悸,坚持道:“阿满,今夜我陪你睡!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虞满本想拒绝,但看着薛菡担忧的眼神,再想起今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独自一人确实有些发怵,便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躺在床上,身边有了人,虞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但心头的疑云却更重。那男子诡异的行事、张谏的分析、还有他最后被擒时看向自己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翻身下床,点亮灯,铺开纸笔。这事,必须立刻告诉裴籍。
待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交给值夜的暗卫,嘱其以最快速度送往江南。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下,听着身旁薛菡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帐顶许久,才睡过去。
千里之外的江南,姑苏城。
少帝一行下榻在原本属于盐运使司的别院,如今被辟为临时行宫。灯火通明的大堂内,议事直至深夜方散。
裴籍回到厢房时,已是子时三刻。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刚解下外袍,谷秋便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低声禀报:“主上,豫章王府旧邸那条线……查到些眉目,但刚到关键处,线索就断了。接头人宁死不肯吐露半字,我们的人还未逼迫,他便……咬碎了齿间毒囊,自尽了。”
裴籍动作微顿,眼神倏然冷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处理干净。继续查,从别的方向入手。当年王府那么多人,总有不那么忠心,或者……知道些什么却还活着的人。”
“是。”谷秋领命,又道,“那自尽之人身上搜出一物,像是信符的半边,材质特殊,不似民间所有。”他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呈上。
裴籍接过,就着灯光仔细察看。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碎片,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正面隐约有浮雕纹路,但残缺不全,看不出原貌。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断面,眸光幽深。
“知道了。”他将碎片收起,“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城外……据说当年起火最烈的那处别苑废墟看看。”
谷秋犹豫:“主上,那里荒废多年,又曾是大火焚毁之地,恐有不妥。且陛下这边……”
“无妨,我自有分寸。你安排一下,轻车简从。”裴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谷秋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裴籍又处理了些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微凉的风吹进,人也清醒了些。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案前,那里放着白日刚收到的、来自京城的一封家书。拆开,是虞满画的那幅稚拙却生机勃勃的菜畦图,旁边还有她那笔实在算不上好看的字。
看着画上那方小小的田地,裴籍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一瞬。但随即,想到她独自在京,或许正对着那菜畦忙碌,或许正与薛菡商量食铺的新点子……他心底化作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他提笔,在灯下开始回信。笔墨落于纸端,皆是寻常问候与叮嘱,唯有最后一句,笔锋略顿,墨迹微凝:
“江南风雨渐起,望卿在京,务必珍重,深居简出。待我扫清芜杂,归时再看卿之新业。”
封好信,他才又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眸色明暗不定。
第89章 菜种
接下来的几日,薛菡简直把虞满当成瓷娃娃,走到哪儿拎到哪儿。去食铺后厨盯新菜式,薛菡要她跟在身边,去前厅招呼熟客,薛菡也得让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就连去后院井边打盆水,薛菡都要探头确认一下。山春更是一步不离,每晚已经从睡在外间软榻,变成了直接在虞满床榻旁打地铺,匕首就放在手边,稍有风吹草动便警醒抬头。
虞满看着那单薄的地铺,心里过意不去,拉了拉山春的袖子:“地上凉,上来一起睡吧,这床够大。”
山春摇摇头。
虞满坚持,山春拗不过,勉强睡了一晚。翌日清晨,虞满醒来,就见山春早已起身,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揉着被压得发麻的胳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疑似痛苦的表情。
虞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应当不是我睡相不好,踹着你了吧?”
山春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控诉意味简直要满溢出来。
虞满也沉默了。她挠挠头,回想了一下,自己睡着后好像……确实不太安分?可裴籍在的时候,也没见他抱怨过啊?难道是他忍耐力超群?
“咳,”虞满清了清嗓子,对端着热水进来的文杏道,“文杏,给山春的地铺再加两床厚褥子,铺软和点。”
山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默默将她的铺盖卷挪得更远了些。
虞满:“……”行吧,看来她对自己的睡相认知需要更新了。
好在后续几日风平浪静。食铺生意又忙起来,虞满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只是心底对那夜袭击的疑惑始终未散。
这日,暗卫首领前来禀报,脸色有些难看:“夫人,那名刺客……依旧不肯开口。但他提出,要见您一面。”
裴籍离京前特意交代过暗卫,虞满的命令等同于他的命令,无需隐瞒。
虞满正和薛菡核对新一批食材的账单,闻言笔尖一顿。她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带他来偏厅,我在那儿见他。多派几个人守着。”
偏厅里,虞满坐在上首,文杏和手臂伤势好转许多的山春一左一右护卫在侧。暗卫押着那名赵姓男子进来。几日囚禁,他形容略显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玩味,看向虞满时,眼神却比那夜复杂了许多,似乎混杂着审视、讥诮,还有一丝极淡的……惋惜?
“你要见我?”虞满开门见山,“你是谁?为何要袭击我?”
男子被反绑双手,却站得随意,闻言扯了扯嘴角:“我是谁,你不必知道。”
虞满:“……”我请问呢?那你让我来干嘛?喝茶聊天吗?
她耐着性子:“那你见我,所为何事?”
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语气平淡:“没什么大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你院子里那几垄红苋,是旱种,耐贫瘠,不需浇那么多水。浇多了,根易烂。”
虞满一愣,满心警惕和疑问瞬间被这个突兀的种菜小贴士打得七零八落。她下意识反问:“就为这个?”
“嗯。”男子点点头,甚至有些不耐烦地侧了侧身,“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虞满被他这态度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那点惧意都被荒谬感冲淡了不少。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男子极轻、几乎含在喉咙里的一句话:
“……所托非人。”
虞满脚步微顿,霍然回头。男子却已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沉默倔强的背影,任凭暗卫催促,也不再发一言。
回到喜来居后院,虞满还在琢磨这没头没脑的两句话。
“红苋是旱种”……“所托非人”……到底什么意思?她问正在整理食材的薛菡:“你知道旱地红苋有什么特殊讲究或来历吗?”
薛菡茫然摇头:“不就是一种比较耐旱的苋菜吗?乡下常见,好养活,味道也还行。没什么特别的啊。”
虞满想不通,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关键。她决定回裴府看一眼她的菜地。这几日忙着搬家和安抚受惊的众人,加上天气炎热,她一直没回去浇水。
再次踏入裴府那个小院,几日无人照料,菜畦果然一片惨淡。小葱和芫荽早已干枯发黄,耷拉在龟裂的土块上。唯有那几垄旱地红苋,虽然叶子也因缺水而有些卷边,色泽不复鲜亮,但植株依旧挺立,甚至在最边缘的背阴处,还有一两株顽强地透着暗红色。
“果然是旱种啊,”虞满蹲下身,拨弄了一下那还算坚韧的茎叶,“不浇水还能活。”
跟在她身后的文杏顺口接道:“是啊,当初豫章王殿下也是看中它耐旱易活、不挑地力的好处,才特意从那合带回来的种子,说若能推广,或可济荒,没想到这苋菜真能活下来,我朝上至京城,下至乡野都是这菜,饥荒那年养活了不少百姓……”
虞满却倏地站起身,紧紧盯着文杏:“你是说,这个菜种,是豫章王带回来的?哪个豫章王?”
文杏不明所以,还是道:“就是已故的那位豫章王,先帝的弟弟…………”
豫章王!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那刺客古怪的行为,那句没头没尾的“种菜提醒”,还有最后那句低不可闻的“所托非人”……难道,都指向这位早已死去多年的王爷?
还有他与裴籍的关系……
她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那线索又细若游丝,随时会断。她立刻对山春道:“山春,快!去找暗卫首领,我要再见那个刺客!立刻!”
山春应声转身,刚走到院门口,却见暗卫首领自己疾步走了进来,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
“夫人!”他单膝跪下,“属下失职!那名刺客……方才在囚室中,服毒自尽了!”
“什么?”虞满惊讶,“他身上还有毒”
暗卫首领懊恼道:“毒囊藏在他后槽牙一处极隐秘的缝隙,以特殊蜡封包裹,非剧烈咬合不会破裂。我们……之前未曾发现此等手法。是属下疏忽!”
后槽牙……虞满脑中飞速运转。也就是说,这毒他一直带着,早就可以自尽,却偏偏等到见了自己,说了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才死?
再结合张谏那日的分析——此人可能并非真想杀她。
一个莫名的想法在虞满心中成形:或许,这人根本不是来杀她的。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向她传递某个消息!
豫章王……裴籍的生父……一个本该死了多年的人……
虞满心跳骤快,强迫自己冷静。她看向暗卫首领,声音微紧:“按照你们最快的传信速度,我给裴籍的信,他大约何时能收到?”
暗卫首领略一计算:“若无意外,加急传递,今日午后,主上应当就能收到夫人的信了。”
江南,姑苏城,临时行馆。
裴籍前几日独自一人去了城西那处传闻中豫章王所属别苑的废墟。大火焚烧的痕迹历经多年风雨,早已模糊,只剩断壁残垣掩映在荒草丛中。他细致地查看了许久,甚至让人轻轻翻动了一些焦土碎瓦,除了一些烧融变形的普通器物残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只是,在离开时,他于一处半塌的月洞门角落,不起眼的石缝里,指尖触碰到了极细微的、非天然形成的刻痕。痕迹太浅太旧,几乎与风化融为一体,辨不出原貌。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些。
刚回到下榻的院落,还未换下沾染了尘土木屑的外袍,何朱便来了,说是传少帝口谕急召。
裴籍匆匆整理仪容,随何朱前往少帝居所。殿内,年轻的皇帝面色不豫,眉宇间压着怒色,见他进来,将一叠奏报直接推到他面前。
“裴卿,你来看!盐政、漕运、河道,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这些蠹虫,简直把江南当成了他们自家的钱库!”少帝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这是朕让暗探查到的部分名单,牵连甚广。朕想,趁此次南巡,将这些国之蛀虫一一拔除!裴卿以为如何?”
裴籍双手接过那叠沉重的纸张,迅速翻阅。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陌生,其中不少是江南本地的世家大族,更有几个关键位置上的官员,其背后隐约可见京城褚太后一系的影子。
少帝此举,既是整饬吏治、充盈国库,恐怕也有借此削弱太后在江南影响力的深意。
裴籍看完,将名单轻轻放回御案,沉吟片刻,方缓声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清蠹除弊,实乃江山社稷之福。名单所涉之人,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者,自当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他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沉稳:“然则,江南之地,盐漕为血脉,河道系民生。此刻部分州县洪涝未退,灾民亟待安置,春耕恐受影响。若骤然兴起大狱,牵连过广,恐致官场震荡,人心惶惶,反而耽误眼下赈灾安民、恢复生产之要务。臣愚见,或可分步而行:首恶必办,以显天威;协从者可酌情惩戒,令其戴罪立功,专注于防汛抗涝、安抚流民;同时,陛下可暗中遴选干练忠诚之员,徐徐替换关键职位。如此,既不动摇根本,又可稳步收权,待江南局势稍稳,再行彻查深挖,方为万全之策。”
裴籍这番话,既肯定了皇帝惩治贪腐的决心,又点明了当前稳定压倒一切的实际情况,更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渐进策略,甚至暗合了少帝既想打击太后势力、又不想江南生乱的双重心思。
少帝听完,脸上怒色稍霁,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显然在深思。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眼中锋芒稍敛,叹道:“裴卿所言甚是,是朕有些心急了。贪官要办,但百姓更要紧。此时确实不宜大动干戈。”他看向裴籍的目光多了几分倚重,“只是,朕出来时日已久,京中不可长久无君。朕打算不日启程回銮。这江南的烂摊子,还有后续……清查之事,朕想交由裴卿暂留此地,全权处置。你可愿意?”
裴籍撩袍跪下,声音清晰坚定:“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稳定江南。”
少帝满意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让裴籍退下。
回到自己暂居的院落,天色已近黄昏。裴籍揉了揉眉心,谷秋却进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捧着两封信。
“主上,”谷秋压低声音,“京城急信。一封是夫人寄来的。另一封……”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半个时辰前,被人用弩箭射在院门门楣上的,来历不明。”
裴籍眼神一凛,先接过虞满那封熟悉的信封。拆开,迅速浏览。当看到“夜遭贼人潜入”、“山春受伤”、“张谏援手”、“贼人疑似伪装菜农”、“行迹可疑”等字句时,他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冰寒。
是谁
他心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怒与后怕。几乎在那一刹那,回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什么江南局势,什么皇帝嘱托,都比不上她的安危重要!
谷秋感受到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与焦灼,头皮发麻,垂首不敢言语。
然而,裴籍终究是裴籍。
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虽仍有未散的戾气,但神情已恢复了大半的冷静。
他将虞满的信仔细折好,然后,他才看向谷秋手中的另一封信。
信封普通,无落款。抽出信笺,展开。
上面的字迹,挺拔刚劲,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只有短短一行字:
“吾儿可好?暌违多年,为父思之甚切。江南烟雨虽美,终非叙话之地。望儿拨冗,于三日后酉时,独自赴城西寒山寺后山听涛亭一晤。切切。”
落款处,是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父晏。
第90章 设局
少帝南巡一月有余,终于在一个暑气稍退的午后,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太后褚氏亲自率部分宗亲与朝臣出城迎接,以示隆重。这等皇家盛事,自然引得万人空巷,百姓们早早挤满了御道两侧,翘首以盼,想要一睹天子仪仗与太后的凤驾风采。
满心食铺所在的街道也难得的清净下来。午后阳光透过葡萄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虞满霸占了薛菡平日午后小憩的那张竹制躺椅,懒洋洋地歪在上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丝毫没有动弹的打算,仿佛外头的热闹与她全然无关。
薛菡端着一小碗新制的、淋了樱桃浆的酥山,绕过柜台,走到大开的后窗边,踮脚望了望几乎空无一人的巷口,回头对躺椅上那一摊“虞满”道:“真不去瞧瞧?听说阵仗可大了,说不准还能远远瞧见你家裴大人骑马随行的英姿呢。”
蒲扇底下传来虞满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不去,挤得慌。”她昨日不知怎的,噩梦连连,依稀总梦见裴籍在江南烟雨里回望,眼神复杂难辨,惊醒后心便跳得厉害,再难安枕,此刻只想补眠。
薛菡隔着蒲扇都能想象她眼下怕是青黑一片,无奈摇头,也不再劝,自顾自舀了一勺冰凉甜润的酥山放入口中,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她对几个同样心不在焉、频频向外张望的伙计挥挥手:“今日人少,提前歇了吧。想去看热闹的,注意安全,早些回来。想回家歇着的,也成。”
伙计们欢呼一声,道了谢,麻利地收拾了手头活计,三五成群地溜了出去。薛菡自己则坐到柜台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开始核对近几日的账目。
竹椅上的虞满,在逐渐弥漫开来的安静里,竟真的沉沉睡去,这一睡,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暑气渐消,她才被窗外归来的鸟雀啁啾声唤醒。
“唔……”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舒坦得眯起眼。一转头,便对上薛菡揶揄的目光。
“醒啦?我的虞大东家,”薛菡合上账本,笑道,“瞧你这困劲儿,昨夜是去偷牛了还是怎的?眼下这青黑,扑三斤粉都盖不住。”
虞满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气:“别提了,一言难尽。”她没细说那扰人的梦境,只道没睡好。
薛菡也不多问,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行了,既然醒了,咱们也该回去了。说不准接你的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虞满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两人锁好铺门,并肩往喜来居后院走去。刚拐进巷子,便见文杏脚步匆匆地迎面而来,面上带着一丝急切。
“夫人!可算找到您了!”文杏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人了,到裴府宣旨,您不在,便寻到了喜来居。奴婢赶紧过来找您。”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诧异。虞满加快脚步:“可知是何事?”
“来的是何朱公公的徒弟,姓葛的一位内侍,看着挺客气,但旨意未宣,奴婢不敢多问。”文杏道。
回到喜来居前院的小厅,果然见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蓝内侍服、年约二十的宦官已等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内侍和几名捧着锦盒的宫女。厅内气氛肃静。
见虞满进来,那葛内侍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这位可是裴侍读学士夫人,虞氏?”
“正是臣妇。”虞满依礼福身。
“夫人不必多礼。”葛内侍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神色转为庄重,“有旨意,裴虞氏接旨——”
虞满连忙整理衣襟,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下行礼。薛菡、文杏、山春等人也纷纷在她身后跪下。
葛内侍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翰林院侍读学士裴籍,才识敏达,克勤王事,随驾南巡,宣力尤著。着即擢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兼江南巡按使,留驻江南,整饬吏治,安抚地方,钦赐便宜行事之权。裴籍之妻虞氏,秉性柔嘉,娴于内则,宜家宜室。兹特封尔为四品恭人,赐诰命冠服。尔其益敦雍睦,克佐贤良,毋替朕命。钦此。”
旨意不长,但信息量颇大。
裴籍不仅留在了江南,还升了官,从从五品侍读学士直接擢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兼江南巡按使,更是得了“便宜行事”的重权。而她,也从一个没有诰命的官员妻子,一跃成了有正式品级的四品恭人。
虞满压下心中惊讶,依礼叩首:“臣妇接旨,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葛内侍将圣旨卷好,双手递给虞满,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恭喜裴夫人,贺喜裴夫人!裴大人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夫人贤良淑德,得此诰命,实至名归。”他一挥手,身后宫女上前,将捧着的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一套按四品恭人规格制作的翟衣、霞帔、冠饰等命服,用料讲究,刺绣精美。
虞满让文杏接过,又命人取了早就备好的、分量不轻的荷包,亲自递给葛内侍:“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些许茶资,不成敬意。”
葛内侍笑容更深,并未推辞,略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人告辞了。
他一走,厅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薛菡拉着虞满的手,真心为她高兴:“四品恭人!阿满,你这可是正经的诰命夫人了!”
文杏和山春也面露喜色。虞满笑了笑,抚摸着那华美的命服,心中却更惦记着江南那人。
怪不得这回没来接她。
虞满转头问山春:“山春,可有家书传回?”
山春摇摇头。
虞满又看向悄然出现在门口的暗卫首领。暗卫首领拱手道:“回夫人,按日程,主上的回信,最快今夜,最迟明日应能送达。”
虞满点点头,压下心头的些许不安,将命服交给文杏仔细收好。
当夜,她一直等到将近子时,裴籍的信才终于送到。信比以往略厚些,但内容并无太多异常。前面依旧是些家常问候,问她是否安好,食铺生意如何,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贪凉。中间部分才提及皇帝任命他暂留江南之事,言辞间并无太多波澜,只说“江南事务繁杂,需些时日梳理,归期暂未可定,望卿在京安心,善自珍重。待诸事稍定,必星夜兼程,归与卿见。”
通篇看下来,语气平稳,安排周到,唯独没有对她前信中所提遇袭之事有所回应。
虞满将信纸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甚至嗅了嗅墨迹,确认是裴籍的笔迹和常用的墨锭气味无疑。她蹙了蹙眉,心头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想着他远在江南,诸多不便,或许是不想她过于担忧,便也不再纠结。
罢了,他既然让她安心,她便暂且安心。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了再说。
她将信收好,吹灯睡下。这一夜,倒是无梦。
次日,一封制作精美、带着淡淡荷香的帖子便送到了喜来居,落款是福宁长公主。帖中言道,长公主于三日后在城西皇家别苑澄漪园设赏荷宴,邀请京城诸位有品级的命妇、闺秀前往游园雅集。虞满这个新出炉的四品恭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薛菡拿着帖子,不免有些担忧:“这长公主……此前似乎对裴大人有些心思,此番邀请,会不会……”
虞满倒显得很淡定,接过帖子看了看:“无妨。她若是想为难我,私下里法子多的是,何必在自家宴请、大庭广众之下动手?那反而失了皇家气度,落人话柄。既然下了帖子,咱们大大方方去便是。正好,我也瞧瞧这皇家别苑的荷花,是不是比外头的更香些。”
薛菡见她心中有数,便也放下心来,开始帮她准备赴宴的衣裳首饰——自然不能穿那套正式的命服,太过隆重,但也不能失了身份。最后挑了一套天水碧绣银线莲纹的综裙,配月白绡纱披帛,首饰也选了样式雅致、不显张扬的珍珠头面。
三日后,虞满带着山春和文杏,乘着裴府的马车,前往城西澄漪园。园外车马如云,香风阵阵,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与闺秀。递了帖子入园,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依水而建,蜿蜒的回廊将一片广阔的荷塘巧妙地分割又连接。时值盛夏,满塘荷花盛开,或粉白,或嫣红,亭亭玉立,接天映日。微风拂过,荷叶翻卷,碧浪层层,送来沁人心脾的清香。穿着各色华美夏装的女子们三五成群,或凭栏观荷,或临水嬉戏,或于水榭中闲谈,环佩叮当,笑语嫣然,真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游园图。
宴会设在水中央最大的沁芳榭中。虞满的位置被安排得比较靠前,显是新晋诰命又得皇帝赐婚,身份特殊之故。
她刚落座不久,便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之上,一位身着樱草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芙蓉冠的年轻女子正看向她,见她回望,便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抹矜持而疏离的浅笑。
虞满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位长公主。她约莫双十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并非那种夺人心魄的浓艳,而是一种精心养护出来的、带着皇家贵气的雍容,倒是跟传闻中那个可能对裴籍有过好感的“怀春少女”形象相去甚远。
长公主身侧,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赭色福寿纹锦衣的老妇人,面容慈和,眼神却十分矍铄。长公主正微微倾身与她说话,神态恭敬。
老妇人环视了一圈满榭的珠翠,笑问:“今日这般热闹,太后娘娘怎么没来凑凑趣?她可是最爱荷花的。”
长公主温声答道:“回姑祖母,母后这几日正在晗明宫中清修静心,嘱咐我们不必打扰。这赏荷的雅事,只好由华真代劳,请诸位夫人小姐们乐一乐了。”
原来这位是先帝的姑母,寿安大长公主,辈分极高。众人闻声,又纷纷向老妇人行礼问安,气氛更加热络。
宴会很快开始。水榭中丝竹悦耳,珍馐罗列,侍女们穿梭其间,殷勤侍奉。长公主举止得体,言谈风趣,不时与几位年长的宗室夫人、一品诰命说笑几句,也并未特意冷落或关照虞满,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晋命妇。
虞满乐得自在,一边品尝着宫中御厨制作的精致点心,一边欣赏着窗外接天莲叶,偶尔与邻座一位性情爽朗的将军夫人低声交谈几句,倒也惬意。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宫深处,晗明宫内殿,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有宫女内侍皆被屏退至殿外廊下,连最贴身的嬷嬷也不例外。殿内门窗紧闭,只留几缕天光透过高窗的冰绡纱,映得满室清凉幽静,也衬得殿中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凝滞。
褚太后褪去了平日接受朝拜时那身繁复沉重的礼服,只穿着一袭家常的沉香色云纹广袖长袍,未戴珠冠,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白玉长簪绾起,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严。
她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银壶,将滚水缓缓注入对面客人面前的越窑青瓷茶盏中。水汽氤氲,带着清雅的兰香弥漫开来。
“还是你最爱喝的顾渚紫笋,”褚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平和得不带丝毫情绪,甚至没有用“哀家”或“吾”的自称,“尝尝看,我这手艺,是否退步了?”
坐在她对面的人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面容清癯,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袅袅升腾的茶烟,半晌,才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汤清亮,香气高锐,入口微涩,回味甘醇。火候掌握得极好。
“太后娘娘手艺依旧精湛。”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
褚太后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疏离如陌路的兄长,平静地唤道:
“阿兄。”
兄妹几十年,褚延宗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越是平静,内里可能越是惊涛骇浪。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殿中空旷处,撩袍跪下。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因下跪而弯曲半分。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您一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草民不知何处触怒天颜,今特请罪。”
褚太后看着跪在冰凉金砖上的兄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她知道,他这是在怪她,怪她用他的学生、用书院的前程相挟,逼迫他再次踏入这座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皇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示弱的解释:“阿兄起来吧。你那几个学生,都好端端的在京城里,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褚延宗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似在衡量她话语的真伪。片刻,他终究是站起了身,重新落座,依旧沉默。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褚太后轻轻转动着自己腕上一只通透的羊脂玉镯,目光却落在褚延宗脸上,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裴籍是豫章王李晏之子。”
不是问句。
褚延宗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他平静地迎上褚太后的目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太后娘娘何出此言?草民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褚太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丝被隐瞒的愠怒。
她不再看他,而是将手边早已备好的一封密信,用两根纤细的手指,缓缓推到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正中。
“阿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倦怠的冷淡,“你我兄妹,何必如此?有些事,吾只是有所耳闻,风言风语,做不得准。吾也不想平白冤枉了人,更不想……让先帝在天之灵不安。”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信封上轻轻一点:“于是,吾便顺手,设了一个小小的局。想看看,这传闻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褚延宗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上,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褚太后继续道,语气明明没有丝毫变化,内容却字字惊心:“阿兄,你猜猜,结果如何?”
她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褚延宗:“那裴籍,接到了一封以‘父晏’落款的密信,邀他于三日前酉时,独自赴姑苏城西寒山寺后山听涛亭一晤。”
褚延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静静听着。
褚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听涛亭景色虽好,却是个绝地。三面悬崖,唯有一径相通。若他真去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将那封信又往前推了推,几乎碰到褚延宗的指尖。
“阿兄觉得吾这局,设得可还周全?若他真是李晏的亲子,必会赴约。那么此刻,江南传回的,就该是逆党余孽伏诛的捷报了。”
褚延宗的呼吸,在听到“逆党”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封薄薄的信。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夹在指间。
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天光流转,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而中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深渊与二十余年的恩怨是非。
良久,褚延宗才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既是胞妹、又是太后的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太后娘娘究竟想从草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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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了处bug,褚夫子是太后的兄长[撒花]
第91章 回来
席中的吃食确实不负皇家别苑的名头。
精致的紫檀木食案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应季的珍馐美馔,非但品相绝佳,更透着股巧思。
虞满面前的几样,便让她这个自认见多识广的食铺东家也暗暗点头。
一道荷叶粉蒸肉,并非寻常大块,而是切成极薄的片,裹了细磨的香米粉,用新鲜荷叶包了蒸透,肉片晶莹透亮,入口即化,荷叶的清香与肉类的丰腴完美交融,丝毫不腻。
一碟冰镇藕丝,藕切得细如发丝,用冰镇过的糖醋汁略略一拌,撒上几粒金黄的桂花,脆爽酸甜,带着幽幽凉意,是消暑的绝品。
还有一盅蟹粉豆腐羹,豆腐嫩滑如脂,蟹粉金黄鲜醇,汤汁勾得薄芡,点缀着几缕碧绿的莼菜丝,鲜美异常。点心则是做成莲蓬、荷花形状的澄面细点,内馅是清甜的豆沙或咸香的虾茸,小巧玲珑,栩栩如生。
宴席过半,长公主便安排了不同的消遣。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封君、宗室老夫人,被恭敬地请去了园中一处更为清静凉爽的松涛阁,据说特意请了京城极负盛名、精擅养生之道的玉清观慧净师太前来讲经说法。那些老夫人闻言,果然面露喜色,互相搀扶着,带着各自的嬷嬷丫鬟,跟着引路宫女去了。
而像虞满身边这位将军夫人般,正值盛年、掌管中馈的各府主母、诰命夫人们,则被邀请去游船赏荷,或是到临水的听香水榭之中品茗闲谈,赏玩长公主特意搜罗来的几盆珍贵并蒂莲。
至于那些尚未出阁的年轻贵女们,则三五成群,带着羞涩又好奇的笑意,在宫女的引导下,朝着与男宾区仅一水之隔、以花木回廊巧妙隔开的另一处精巧庭院走去。那边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声,似乎更为热闹。
虞满旁边的将军夫人姓周,性情爽利,见状用团扇掩着嘴,凑近虞满,笑得一脸暧昧,低声道:“瞧见没?那边是定王殿下邀了京中好些适龄的勋贵子弟,在撷芳轩品评他新得的吴道子真迹呢!说是赏画,实则是……”她朝那群袅袅婷婷远去的背影努了努嘴,“长公主殿下这宴会办得,真是面面俱到。可惜啊,咱们是没这个眼福,也没这个心思喽!”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也有一丝“恨不重回未嫁时”的感慨。
虞满心中了然,这还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宴。
周夫人说完,转头看向水榭那边聚着的一群夫人,眼睛亮了亮,对虞满道:“裴夫人,那边有户部李侍郎的夫人,我家长嫂正托我给她家老二相看李家的三姑娘呢,两家算是远亲,我过去打个招呼,攀谈两句。你是同我一道,还是……”
虞满看着水榭那边人头攒动,笑语喧哗,她对这种纯粹应酬交际的场合兴趣不大,便道:“夫人自去忙正事。我还是第一回来这澄漪园,正好随意走走,领略一下园林景致。”
周夫人也不勉强,叮嘱她别走太远、注意日头,便带着自己的丫鬟,风风火火地朝着水榭那边去了。
而虞满带着文杏和山春,沿着荷塘边的九曲回廊缓缓而行,避开人群密集处。回廊蜿蜒,移步换景,时而贴近水面,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时而转入假山竹影,顿觉荫凉。
文杏对这皇家园林似乎颇为了解,低声向虞满介绍着各处景点的典故来历,比如某处太湖石是前朝遗物,某座小亭是先帝某位宠妃最爱歇脚之处,听得虞满倒也入迷。
只是盛夏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即便有回廊遮顶,走了一段,也觉得热气蒸腾,额角微微见汗。虞满正想寻个荫凉处歇歇脚,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一处建在小丘半腰、被几株高大梧桐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六角凉亭里,似乎只坐着一个人,身边也只跟着一个垂首侍立的婢女,背影瞧着颇为清寂。
能在今日这园子里独据一亭的,身份必然不凡。虞满脚步顿了顿,心中有些犹豫。上前打扰恐有不便,但就此转身,她看了看日头。她决定过去——对方若不愿被打扰,自然会示意,自己再离开便是。
她放轻脚步,走上通往凉亭的几级石阶。亭中人似乎正望着亭外郁郁葱葱的草木出神,并未回头。直到虞满走到亭口,那人才仿佛被惊动,缓缓转过身来。
樱草色宫装已换成一袭更为清爽的月白绣银线竹纹常服,赤金芙蓉冠也摘了,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卸去了宴会上的华服重饰,眼前之人眉目依旧清丽,却少了几分逼人的皇家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闲适。
竟是换了便装独自在此歇息的福宁长公主,李华真!
虞满心头一跳,立刻止步,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臣妇虞氏,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贸然打扰,还请殿下恕罪。”
李华真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寻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目光在虞满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微微抬手,声音比在宴会上听到的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矜持,多了些自然的清润:“裴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虞满直起身,垂手而立,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李华真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本宫可是面目可憎,吓得裴夫人不敢抬头,还是此地有什么洪水猛兽,让夫人如此急着告退?”
虞满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去,正对上李华真含笑的眼眸。她心知这是长公主在打趣,缓解气氛,便也放松了些,老实答道:“殿下风华绝代,何来面目可憎之说?是臣妇冒昧,恐扰了殿下清静。”
“风华绝代?”李华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笑意更深,似乎觉得虞满这直白的恭维有些意思,“裴夫人夸人,倒是……别致。”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坐吧。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这亭子荫凉,比下头凉快。”
虞满谢过,依言在石凳上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
李华真亲自执起石桌上温着的小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虞满面前。茶汤色泽清亮,香气幽远,并非宴席上用的浓香型贡茶,更像是某种清心宁神的药草茶。“走了许久,喝口茶润润。”
“谢殿下。”虞满双手接过,浅尝一口,滋味清苦回甘,带着薄荷般的凉意,确实解暑。
“方才宴上的吃食,裴夫人觉得如何?”李华真自己也端起茶杯。
虞满心中微动,要不还是奉承两句
李华真像是看透她的小心思:“如实说来。”
虞满决定在如实的基础上,稍作修饰:“殿下宴席,珍馐罗列,巧思纷呈,自是极好的。臣妇愚见,有几样尤甚出色。”
“哦?说来听听。”李华真似乎来了兴致。
“比如那道荷叶粉蒸肉,”虞满侃侃而谈,语气平和,如同与同行交流,“选用极薄的五花肉片,肥瘦相宜,蒸制火候恰到好处,油脂尽化,入口即融,且荷叶香气渗透肌理,解腻增香,构思巧妙。冰镇藕丝亦是刀工了得,藕丝均匀,糖醋汁比例调和得宜,冰镇后口感脆爽开胃,是夏日良品。”
她顿了顿,见李华真听得专注,便又补充道:“唯一处或可商榷,那蟹粉豆腐羹鲜美无匹,然时值盛夏,蟹肉性寒,豆腐亦偏凉,若是体弱的夫人小姐多用,恐对脾胃略有负担。若能佐以一两样温和驱寒的小点,或更周全。”
虞满说着,还是比较满意自己这番话,有褒有谏,尺度拿捏自觉尚可。
李华真端着茶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虞满坦然的脸上,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她原以为,能让裴籍那般人物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婉拒皇家姻亲也要娶回家的女子,纵非倾国倾城,也当是八面玲珑、心机深沉的解语花。可眼前这人,说起吃食来眼中放光,条理清晰,评价客观,带着市井中历练出的务实与爽利,夸人直白。
倒真是……出乎意料。
李华真将杯中清茶饮尽,放下杯子,看向虞满。
“说得好。”她轻轻击掌,声音不高,却带着肯定,“既有品味,又有见地,更难得是这份实在。”
虞满不好意思,正要谦逊两句,却听李华真话锋一转:“既然裴夫人对饮食之道如此精通,又有经营之才,那本宫便有一事,想托付于夫人。”
“殿下请讲。”
怎么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华真微微一笑:“下月初八,是本宫寿辰。虽比不得母后与陛下万寿隆重,但在京城,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热闹。本宫向来力求诸事至善至美,这寿宴的吃食,更是重中之重,关乎本宫与皇家颜面。”
她看着虞满,一字一句道:“京中酒楼食肆虽多,御厨手艺虽精,但要么流于俗套,要么拘于旧例。本宫思来想去,能在巧思、品味、务实三者兼得,又深知宴会调度之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唯裴夫人你一人而已。”
虞满彻底愣住了,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是说,将您的寿宴膳食……交由臣妇来筹办?”
怎么还派活了!
“正是。”李华真颔首,语气温和,“怎么,裴夫人不愿?或是觉得……力有不逮?”
虞满迅速回过神来。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委任!拒绝是拒绝不了的。
她定了定神,起身再次福礼,声音清晰而沉稳:“承蒙殿下信重,臣妇惶恐。殿下寿宴,事关重大,臣妇必当竭尽所能,精心筹备,力求不负殿下所托。”
马车载着虞满和文杏、山春,轱辘轱辘地行驶在回喜来居的路上。虞满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长公主李华真最后那几句话。
“唯裴夫人你一人而已。”
这话听着是在夸她,可不知怎的,虞满总觉得那平静的语气底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是考验?是顺势而为的利用?还是真如她所言,只是单纯看中了自己在吃食上的眼光和本事?
想不明白。她摇了摇头,决定暂且放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公主寿宴虽是烫手山芋,却也是难得的机遇,且认真筹备便是。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猛地一顿,随即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有些慌乱的声音:“夫人,前头车轮好像卡进石板缝里了,轴有点问题,得下来看看!”
虞满掀开车帘一角。日头已西斜,但余威尚在,街上行人不多。她们正行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旁边倒是有个支着棚子卖凉茶、绿豆汤的小摊。
“罢了,先下车,别堵着路。”虞满吩咐道,带着文杏和山春下了车,走到那小摊的凉棚下,要了三碗绿豆汤,坐下边喝边等车夫检查修理。
绿豆汤熬得沙沙的,加了冰糖,冰镇过,入口清凉甜润,驱散了不少暑气。约莫过了两刻钟,车夫还在满头大汗地摆弄车轮,虞满正想着要不要让山春去附近雇辆临时马车,却见山春快步从马车那边走了过来,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修不好?”虞满问。
山春摇摇头,眼神示意她看旁边。虞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毫无标识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们坏掉的马车后面。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
山春压低声音:“夫人……车里,有人请您过去。”
虞满心头微动,这做派……她放下碗,起身走到那辆青帷马车旁。车帘依旧垂着,但靠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墨香。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伸手,轻轻掀开车帘。
车厢内光线有些暗,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车壁,双眸微阖,似乎正在小憩。他穿着寻常的靛青布袍,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风尘仆仆,眼下有着比她更严重的青黑阴影,眉宇间难掩倦色,但面容依旧清俊。
正是本该远在江南的裴籍!
虞满瞬间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惊讶或询问。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地迅速钻进了车厢,同时对车外的文杏和山春快速低语:“你们驾车跟着,先回喜来居!”
文杏显然也认出了车里是谁,尽管惊愕,但训练有素,立刻点头,山春迅速接手了这辆青帷马车的驾驶,并示意自家车夫处理坏掉的车轮。
车厢内空间不算大,虞满钻进来后,几乎与裴籍挨着坐下。她这才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没有包扎的伤口,没有不自然的动作,除了显而易见的疲惫,似乎并无大碍。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忍不住伸出手指。
指尖还未触及,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略淡的眼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虞满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猛地直起身,眼神飘向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干咳了一声。
“想做什么?”裴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虞满定了定神,也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你怎么回来了?”圣旨明明让他留驻江南,这才几天?
裴籍看着她,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幽深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吐出两个字:
“想你。”
虞满:“……”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一种“你逗我呢”的荒谬感,甚至还带着点受不了的嫌弃。
裴籍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回来瞧瞧你种的菜,长势如何。”
虞满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你认真点。”
裴籍微微偏头,似在认真思考,然后道:“哦,江南事务暂告段落,我向陛下告假,回京休沐,探亲。”
虞满:“……”她无语地看着他,圣旨上“便宜行事”、“留驻江南”言犹在耳,这假是这么好告的?还休沐探亲?
就在她准备继续问时,裴籍忽然伸出手臂,将她轻轻一带,搂入怀中,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处。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字,缓缓落入她耳中,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第一个。”
“小满,我很想你。”
……
宫墙深深,褚太后独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面前小几上,那封被褚延宗拆开后又合上的密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信笺的一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她回想着方才兄长离去前的那一幕。
在他说完那句之后,便又径自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太后娘娘,您心中其实早已清楚。殿下的子嗣血脉,早在……之后,便已然断绝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也正因如此,草民当年才会替一人……亦是替己身赎罪,立誓永不踏足京城,不涉朝堂,不问旧事。”
他说着,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毫不犹豫地拆开。
信纸上,只有四个力透纸背、却让一切算计落空的字:
“裴籍未至。”
褚延宗的唇角,甚至极轻、极快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讥诮、了然的情绪。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朝着褚太后虚虚一敬:
“草民,告退。”
话音落下,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随即,他撩袍起身,拂袖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处,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着穿堂风,幽幽飘回:
“还请太后娘娘,看在草民这幅残破之躯,已无几年活头的份上。”
“高抬贵手,莫要再将那些不知旧事的无辜之人,再牵扯进这泥沼之中。”
说完,他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日光里。
殿内重归死寂。
吴嬷嬷轻手轻脚地送走褚延宗,回来时,便见太后娘娘正望着墙上先帝的画像出神。
“他出京了?”褚太后的声音有些飘忽。
吴嬷嬷低声回禀:“回娘娘,褚先生并未立即出城。老奴按娘娘吩咐,准备了车马住处,但褚先生婉拒了,只说在城中尚有故友需拜访几日。老奴……不敢强留。”
“如此……也好。”褚太后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那些微弱的波动已然平复,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她做事,从来不会后悔。
布局、试探、收网,皆是深思熟虑。虽然江南传回“裴籍未至”的消息,按理足以让她暂时安心,证明裴籍至少没有与李晏余孽立刻勾结,但她生性多疑,尤其此事涉及那个她心头多年的刺,故而才不惜以旧情、甚至带着胁迫,将兄长“请”来,再做最后一次试探。
兄长的反应,还有他看到“裴籍未至”四字时的轻蔑……这一切,本该是让她彻底放心的答案。
或许只是巧合吧。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并未完全落地
她想到裴籍那张脸。
清俊,温润,年轻……可某些角度,某些神态,尤其是那偶尔沉静下来、眸光深邃的模样,总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恍惚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子重叠。
罢了。
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自己近来,大约是思虑过甚,有些魔怔了。
“吴嬷嬷。”她轻唤。
“老奴在。”
“点上安神香吧。今日……有些乏了。”
“是。”吴嬷嬷应声,熟练地取来香具,将一小块气息清冽宁神的香饼放入博山炉中。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渐渐弥漫开来。
褚太后不再说话,只静静靠在榻上,合着眼,仿佛真的倦极欲眠。吴嬷嬷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
那句话的甜蜜代价,虞满在马车驶回喜来居的路上,便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裴籍说完,整个人直接侧身倒了下来,将头枕在了虞满的腿上。
她低头,看见他紧闭的双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那些青黑在此刻近距离的注视下愈发明显,连向来温润的唇色都显得有些淡白。
算了。看在他这副累得快散架、还千里迢迢跑回来说“想她”的份上。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他枕得舒服些,又伸手拉过旁边一件不知谁落下的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马车微微颠簸,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竟是真的沉沉睡去了。
虞满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等到马车终于稳稳停在喜来居后院门口时,虞满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僵硬麻木,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裴籍醒了。
他显然睡得极沉,初醒时眼中有一瞬的迷茫,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他撑着坐起身,看到虞满的僵硬的动作,瞬间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心疼。
“腿麻了?”
虞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自己下车,却因腿麻使不上力,一个趔趄。裴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半抱着带下了马车。
“慢点。”他低声嘱咐,扶着她站稳,手却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确认她能自己站着,才略微退开半步,但仍扶着她的手臂。
文杏和山春早已机警地退到一旁,低头垂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山春选择的这处后门果然僻静,此刻并无闲杂人等。
“先回屋。”裴籍对虞满道,又看了一眼文杏。
文杏立刻会意,微微躬身:“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都已备在房里,郎君和夫人可先行洗漱歇息,晚膳稍后便送来。”
一进屋,裴籍便松开她:“你先坐下缓缓,我去洗漱。”他自己则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净室,那里果然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和干净的中衣。
虞满在桌边坐下,用力捶打揉捏着自己酸麻僵直的双腿,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血液重新流通,那股难受劲儿慢慢过去。她在屋里慢慢踱了几步,活动开筋骨。
约莫两刻钟后,裴籍从净室出来,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绸衫,墨发半干,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可好些了?”他走到虞满身边,伸手帮她揉了揉后腰。
虞满拍开他的手,自己扭了扭腰,“你饿不饿?文杏说晚膳快好了。”
正说着,文杏和山春便提着食盒进来了。四菜一汤,并不铺张,但都是清爽开胃的家常菜。
饭至半饱,裴籍放下筷子,才抬眼看向虞满,缓声道:“小满,关于前些日子府里遇袭之事,还有那赵师傅……”
虞满立刻也放下了筷子,正色道:“我正想问你。那件事太过蹊跷,我写信告诉你了,你可有头绪?还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南的事……”
裴籍沉吟片刻,才道:“你的信,我收到了。那赵师傅的来历和目的,我已有几分猜测,但尚需证实。至于我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除了确是想见你,也是因为江南那边……有人给我设了个局。”
“局?”虞满心头一跳。
“一封密信,”裴籍的声音平静,“落款是‘父晏’,邀我于三日前酉时,独自赴姑苏城西寒山寺后山的听涛亭一晤。”
虞满没想到有这么大瓜,猛地坐直身体:“豫章王?!他……他没死?那信……你去了吗?”她问完,又立刻自己否定,“不对,你若是去了,此刻不可能在这里。”
裴籍看着她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去。”
虞满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你没去!这分明是陷阱。”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裴籍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沉缓了几分:
“就凭你提到的那赵师傅,还有他特意点出与豫章王府的关联,以及他最后那句……我怀疑,”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豫章王李晏,或许真的没死。”
虞满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92章 痴念
“没死?!”虞满几乎是惊呼出声,随即又立刻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可……可当年不是说,豫章王突然暴毙吗?太后还以少帝名义追封厚葬……这怎么可能?”
这段时间在京城,她多少也听了一些旧闻轶事。
“暴毙?”裴籍的指尖在桌面上划过,声音低沉,“我曾查过,豫章王李晏当年虽在战场上落下些旧伤,但多是皮肉之损,远不足以致命。他一向体魄强健,弓马娴熟,何以壮年突然暴毙?且在那个时候而且追封下葬之仪虽是隆重,却透着股匆忙。这些,都不合常理。”
他看着虞满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抽丝剥茧:“那赵师傅,身手诡谲,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绝非普通江湖客或世家私兵的路数,倒更像……军中秘法锤炼。他费心伪装接近你,却又未下杀手,反而留下旱地红苋这般指向明确的线索。这般行事,不像刺杀,更像一种试探,或者说……传递某种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信号。”
“至于那封邀我赴约的信,”裴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笔迹可仿,落款可伪。其意图,或许是想确认我是否对豫章王三字有反应,或许是想引我入那地,行借刀杀人之实。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豫章王这个名号背后牵扯的势力,并未随着当年的暴毙烟消云散,而且,他们似乎对我……格外关注。”
虞满听得心头发紧,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如此星夜兼程、冒险回京,便是因为这桩桩件件的事,他不得不亲自回来确认她的安危。
“那你现在回来……会不会有危险?陛下那边,你怎么交代的?”虞满忍不住追问。
这相当于擅离职守了。
“无妨。江南紧要事务我已做了布置,短期无虞。至于陛下……”裴籍顿了顿,“暂且按下未表,静观其变。”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裴籍伸手,越过桌面,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拢入掌心。
“查。”他言简意赅,“京城线索不少。”他略一沉吟,道,“我得了消息,老师近日也进了京。若不出意外,奚阙平、淳于至他们,或许也会被以各种缘由留在京城一段时日。你若遇棘手或不明之事,我不在时,可寻他们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满脸上:“但这些事,你心中知晓便可。外头自有风雨,你只管在檐下,做你想做的食铺生意,筹备长公主的寿宴,琢磨你的新菜式,或是侍弄你那几垄菜畦。其余诸般烦扰,自有我来应对。”
虞满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他的手一下。随即,她想起什么:“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宫里来旨意了,我被封了四品恭人,有诰命了!”
裴籍松开手,却是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她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喜讯,我自然知晓。”他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故作慨叹,“但我也记得,某人曾戏言,要当宰相夫人。”
他将她稍稍拉开些距离,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清浅:“如今区区四品诰命,不过起步。夫人之愿,我铭记于心,仍需……加倍努力才是。”
虞满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心想:不愧是原著男主,这事业心,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她正想调侃他几句“裴大人真是志向远大”,却感觉到拥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些。
紧接着,裴籍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小满,”他唤她,气息温热,“我知道,自我出现,便给你带来了许多本不该有的麻烦与危险。我此身牵连甚广,前途未卜,或许日后还有更多纷扰因我而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耳语,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坦诚:
“可是……莫要嫌我麻烦。也莫要……因此便想弃我而去。”
这话听起来像在卖惨,可虞满还真吃这一套。
心一下子就软了,方才那点调侃的心思烟消云散。她抬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她感到颈边传来温热的触感,是他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当一切重归平静,虞满猛的坐起身,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又混合着美色误人的复杂神情,默默往床榻里侧挪了挪,与外侧的裴籍拉开些许距离。
裴籍仍慵懒地躺着,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小动作,眉梢微挑,出声询问,声音还带着微哑:“怎么了?”
虞满眨了眨眼,僵硬地转过头看他,脸上要笑不笑,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明年……便满二十了。”
裴籍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话温和道:“二十如何?正是芳华正好,韶光秾丽之年。”
“没错!”虞满像是找到了话头,用力点头,“正是身强力壮、敢闯敢拼、一心搞事业的好年纪!”
裴籍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显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路。“所以?”
“所以那个……嗯……就是……”虞满眼神飘忽。
裴籍见她这般,眉头微蹙,以为她身体不适,当即坐起身,伸手便要去探她的脉息:“有何难言之隐?可是哪里不适?”
“不是!”虞满躲开他的触碰,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快速道,“我是说……要不……我们暂时分房睡?”
话音刚落,裴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静静看着她,眸色沉静,却无端让虞满感到一丝压力。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明显的提醒,连带还换了称呼:“夫人,我们成亲至今,不过两三月。连窗台上那盆你亲手栽的茉莉,都尚未开败第二轮。”
言下之意: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犹在,何至于此?莫非是厌了他?
虞满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言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暂时,还不想当娘!”
裴籍:“……”
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缘由,一时间竟被噎住,尴尬地低咳了两声,耳根也隐隐泛起薄红。他抬手抵唇,清了下嗓子,才低声道:“此事……你无需担忧。”
在虞满疑惑的目光中,他略不自然地解释道:“大婚前,我已寻配了汤药服用。”他抬眼看向虞满,“女子有孕不是易事,此事随你心意。”
况且他亦不愿有任何意外之人或事,过早介入他和她之间。即便是……孩儿。
虞满闻言,先是怔住,随即长长松了口气。她看着裴籍心头微软,忍不住凑近些,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小声问:“那药……没什么副作用吧?会不会伤身?”
裴籍见她的眼神,就无奈道:“放心,方子温和,只是暂时之策。好得很。”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
虞满脸一红,啐了他一口,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道:“睡觉!明日还有事!”
裴籍笑着摇了摇头,吹熄了床头的灯烛,重新在她身侧躺下,隔着被子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酣沉。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天色才蒙蒙亮,晨光透过窗纱,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凉湿润。
虞满轻轻动了动,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裴籍竟还睡着,眉目舒展,长睫安然垂落。
她侧身托腮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忍不住嘀咕:昨夜明明受累的是自己,怎么这人反倒睡得一副被采补了的模样?
可目光落在他俊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还有散落在枕上的墨发上时,那点嘀咕又化作了丝丝笑意。
嗯,大女人看着这般好姿色,确实比较有动力起床干活。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木簪。想了想,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小串铜钱,放进一个青竹编的小提篮里。
今日她打算去逛逛京城的早市。前几日听食铺里几位常来歇脚、消息灵通的婶子闲聊,说这几日清晨的市集上,有附近庄子新送来的杨梅和胭脂李,还有早藕和嫩菱角,都是时令的好东西。
她想去挑些新鲜的,回来正好给裴籍做些爽口的吃食,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在长公主寿宴上的新奇食材。
收拾停当,她拎着小竹篮,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虽然还早,街上已经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炊烟味。赶早市的摊贩们已经开始忙碌,叫卖声、讨价还价声。
虞满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专营菜蔬瓜果的巷子,目光在各种水灵灵的时鲜上流连。她挑了几串紫得发黑、果粒饱满的杨梅,又选了些红润可爱的李子,还买了两节沾着泥的嫩藕和一小筐翠绿的菱角,竹篮渐渐沉了起来。
正付钱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个简陋的面摊。几张破旧但擦得干净的桌子,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摊主是位头发花白、手脚却麻利的老妇人。而其中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与这嘈杂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身影——一身墨衫,背脊挺直,正低头安静地吃着一碗清汤面。
是张谏。
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正好与虞满视线相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对老妇人微微颔首,便起身朝虞满走来。
“虞娘子”张谏目光落在她手中沉甸甸的竹篮上,“你这是……来采买?”
“张大人早。”虞满福了福身,笑道,“正是。听说这几日早市有好东西,便来瞧瞧。张大人也好早,这是……刚下朝?”她记得御史有早朝。
张谏摇摇头:“今日无朝会。早起来此处用碗面。”他看了看她篮中的鲜果,“娘子还要买些什么?籍正要往东市去,若顺路,可同行一段。”
虞满点点头:“也好,我也想去东市看看香料。”两人便并肩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虞满想起这几日的偶遇,转头对张谏认真道:“张大人,那夜援手之恩,还未正式道谢。还有这几日……时常在附近见到大人,想必是担心我的安危,特意照看。实在感激不尽。不过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如此费心。平日我出门,山春都跟着,暗处也有护卫,当是无碍的。”
张谏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无波:“虞娘子客气了。那夜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至于近日……裴大人离京,京中近日又有些不安宁,籍略尽友人之谊,亦是应当。”
“友人?”虞满微怔,停下脚步看向他。在她看来,自己与这位张大人不过几面之缘,这般浅淡的交集,竟能被他视为友人?
张谏也停下脚步,回望她:“难道在娘子看来,籍不配为友?”
“不不不,”虞满连忙摆手,“是我……受宠若惊。张大人君子之风,能视我为友,是我的荣幸。”她心里却因他这一说,泛起一丝极微妙的涟漪。一个念头隐隐浮起,却又怕是自己多想,徒惹尴尬,便迅速压了下去。
张谏见她应下,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神色,但他很快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两人继续前行,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好像……一直未曾正经同娘子道一声。”
虞满疑惑地侧头看他。
张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郑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清晰地说道:
“恭祝裴夫人与裴大人,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晨光落在他清癯的侧脸上,难得柔和了一二。这话说得极其正式,甚至带着点朝堂上奏对般的板正,可偏偏在此情此景下,由他说出,却透着真诚。
虞满心中那点微妙的感觉更清晰了些,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郑重地福身回礼:
“多谢张大人吉言。”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在东市口分开。虞满看着他背影消失,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那点异样按下,专注于眼前的采买。
等她提着满载的竹篮回到喜来居后院时,日头已升高了些。院中葡萄架下,裴籍已起身,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她平日用的那把墨伞,专注地修补着伞骨一处细微的裂痕。
虞满没出声打扰,放轻脚步,提着篮子径直去了小厨房。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裴籍握着伞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手中那把原本拿反了的小巧锉刀,被他无声地调转过来。
午膳时,虞满做了杨梅饮、凉拌藕片,又用嫩菱角炒了虾仁,配着清粥小菜,清爽可口。饭桌上,她想起晨间的事,便随口提道:“对了,今早去买菜的时候,碰见张谏张大人了。”
裴籍正舀起一勺杨梅饮,闻言动作未停,只嗯了一声,将那勺嫣红清甜的汤水送入口中,然后才放下汤匙,抬眸看向虞满,目光平静无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虞满见他这副我很大度但你说吧的样子,心里好笑,故意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藕片,才道:“也没说什么,就是……他祝我们百年好合。”
裴籍眸光微动,没说话,却伸手端起了面前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虞满眨眨眼,等着他反应。
只见裴籍将碗放下,神色如常地评价道:“这汤……味道甚好,甜滋滋的。”
虞满:“……”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略显酸味的杨梅饮。
啧,这醋吃的。
裴籍只自顾自又端起了碗,仿佛那碗杨梅饮真是什么绝世甜汤一般。
饭后,裴籍去了书房处理他带回的密信文书。虞满则想起另一桩事——该去看看胡妪了。
自她大婚之后,又接连遇事,一直忙得没顾上去探望。
她到时,门虚掩着。她心中微觉不对,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胡妪正佝偻着背,守在一个小火炉前,盯着上面咕嘟冒泡的药罐,神色有些怔忡。
“师父!”虞满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她接过胡妪手里的蒲扇,熟练地看顾起炉火。
胡妪任由她接手,慢慢挪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没事,老毛病了,就是这几日……睡得不太好,老是梦见以前的事,心口闷得慌。”
虞满听她语气,隐约猜到什么。
“许是……快到盂兰盆节,人也惦记您呢。”虞满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轻声宽慰。
胡妪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虞满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飘忽:
“我总觉得……他回来了。”
虞满心头一跳,猛然看向胡妪。
却见胡妪像是被自己的话惊醒,连忙端起药碗,吹了吹:“瞧我,说什么胡话,定是没睡好魔怔了。去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着,也不顾药还烫,仰头几口灌了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
虞满忙帮她拍背顺气,打定主意,这几日要常来看看。
傍晚,虞满干脆留在胡妪这儿,用她摊子上的面粉练手揉面,又做了两碗简单的臊子面,陪着胡妪吃了晚膳,直到看着老人神色疲惫地睡下,她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挑担卖花的老翁,担子上的晚香玉和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虞满心中一动,挑了一束洁白的栀子,用油纸包了,带回家中。
推开房门时,裴籍已从书房回来,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手中还拿着一束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给你的。”虞满将花递过去,自己转身去净手。
裴籍接过那束还带着夜露清香的栀子,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眉眼柔和了许多。他将花枝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似乎在考虑插在哪里合适,试了几个梅瓶都不甚满意,最后道:“这些都不配它。明日,我重新去买一个。”
虞满擦干手走过来,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先随便找个瓶子插着吧,明日再说。乏了,歇了吧。”
裴籍这才放下花,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角一盏小灯。两人躺下,虞满习惯性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脑中却还想着胡妪那句“他回来了”。
“哎,”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困意的含糊,“你说,人死了……真的有鬼魂吗?”自从自己亲身经历了穿书这种玄乎事,她对这类未知的存在,多少存了几分敬畏。
裴籍的手臂环着她,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人死如灯灭,魂散魄消,归于尘土。”
虞满想想,也是。还是要相信科学……虽然她自己的存在就很不科学。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却听见头顶传来裴籍的声音:
“但若我死了,定会日日来寻你,缠你,入你梦,绕你身,直至……你也归于尘土,与我同眠。”
虞满的睡意瞬间被这话惊跑了大半,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籍垂眸,对上她的眼,他的目光幽深难测。
“那不是鬼魂,”他纠正道,声音轻缓,“是痴念。”
是妄念。
是怨念。
是深入骨髓的渴求与不甘。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恨生生世世不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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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今天有点迟,之后还是正常零点更新,感谢小宝们。[抱抱]
第93章 帖子
自那日发现胡妪精神不济后,虞满便隔三差五地抽空去看她。有时带些自己做的清爽小菜,有时只是陪她说说话,揉两把面。胡妪嘴上总嫌弃她“当了诰命夫人还往这破地方钻”、“沾一身烟火气”,可每次她来,胡妪絮叨的话也多了些。
到了九月初,临近中元,这日午后,虞满特意空出半天,陪着胡妪去了城外的渭水河畔烧纸。
渭水汤汤,落日熔金,岸边已有不少人家在焚香祭奠,纸灰随着河风飘散。
胡妪寻了处僻静些的地方,抖抖索索地摆开几样简陋的祭品——一碗清水,两个果子,一小碟盐。然后点燃了黄纸,一张张,缓慢地投入火盆。
蹿起的火焰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声音干涩地对身旁帮忙添纸的虞满解释道:“像我们这样……找不着尸骨,连衣冠冢都没个准地方的,就只能这么烧。顺着渭水漂下去,盼着哪路神仙开眼,能捎给底下的人……叫他晓得,世上还有人记着他。”
虞满心中酸涩,轻声问:“师父,您家那位……当年是去的哪儿?怎么就连个信儿也没能捎回来?”
胡妪添纸的手顿了顿,才叹了口气:“他啊……跟的是豫章王的兵,叫什么贡山军。说是王爷亲自带的精锐,厉害得很。”她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极淡的微光,旋即又被更深的哀戚淹没,“走的时候,还跟我吹牛,说跟着豫章王,是去挣大前程,将来让我过上好日子……呸,男人就没一句靠谱的。”
贡山军!
虞满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表露,只顺着话头温声问:“那后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吗?豫章王出事那会儿……”
“没了,什么都没了。”胡妪摇头,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先是听说王爷病了,后来干脆没了音讯。再后来……连贡山军的名号都听不着了。有人说是散了,有人说是……”她声音低下去,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没了。”
虞满沉默着,将厚厚一叠纸钱轻轻放入火中。火焰呼地蹿高,将那些印着模糊铜钱纹路的黄纸迅速吞噬,化为飞扬的灰烬,飘向河面。
烧完纸,虞满扶着情绪低落的胡妪慢慢走回住处,又哄着她喝了安神的汤药,直到老人呼吸平稳地睡下,她才轻手轻脚地掩好门,提着空了的食盒走出来。
天色已完全暗下,小巷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刚走出巷口,便见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好歹还记着自己是偷偷回京,戴着垂纱的帏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一身半旧青衫,身姿挺拔如竹,夜风拂过,轻纱微扬,影影绰绰,颇有几分风吹纱动而美人独立的朦胧。
是裴籍。
虞满脚步微顿,借着远处人家门缝里透出的光,仔细瞧了瞧。
嗯,虽然遮着脸,但这身段气度,确是她家的人没错。
方才因胡妪之事而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就轻松了些,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自家美人来接,感觉不赖。
她走过去,裴籍似有所觉,转向她。
“今日累吗?”他开口,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比平日更添几分温润低沉。说着,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要去牵她的手。
虞满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还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我已嫁为人妇,这夜深人静的,与外男携手同行,恐惹闲话,不太好。”
裴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帏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笑意的气音。他收回手,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倾身,隔着那层薄纱,声音压得更低:“夫人多虑了。据在下所知,您家那位郎君,此刻远在江南公干,并不在京中。既是外男,又何须顾忌?”
分明是他自己先伸手,如今倒成了他逗她。虞满被他这话说得耳根一热,好在夜色掩映,看不真切。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油嘴滑舌。”
裴籍轻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两人当真就没再牵手,一前一后,走在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处。
走到买花的那条街口,虞满忽然停下,对裴籍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快步走向街角那个正准备收摊的老花贩。
“老伯,还有栀子吗?”
“有有有,姑娘来得巧,就剩这最后一束了,开得正好哩!”老翁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束用草绳扎着的栀子,花朵洁白饱满,香气馥郁。
虞满付了钱,拿着花走回裴籍面前。她脸上漾开明亮的笑意,双手将花束举到他面前,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故意拖长了声音:
“鲜花赠美人——还请笑纳。”
裴籍隔着轻纱看着她。昏黄的灯笼光晕染在她带笑的眉眼和洁白的花瓣上,晚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让人心痒痒的。
他静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那束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微凉。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便继续朝前走去。
就……这个反应?
虞满愣在原地,看着他略显无情的背影,撇了撇嘴,快走几步追上去,不满地嘀咕:“走这么快作甚?又没鬼追你。”
裴籍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天色不早了。”
虞满抬头看看已经完全黑透的天幕,繁星初现,确实不早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跟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他握着花束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与洁白的花瓣对比鲜明。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回到了喜来居后院。院门虚掩着,文杏和山春想必已得了吩咐,未曾等候。
虞满推开门,裴籍随后而入。
她反手合上门扉,插好门栓,刚转过身,想说一句“今日早点歇息吧”,话未出口,却见已走到屋子中央的裴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面容的帏帽,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转过身。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朦胧。他站在光晕边缘,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浅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她,里面翻涌着深沉的暗流。
还没等虞满反应过来,他已大步走回门边。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虞满只觉得后背轻轻撞上了还未完全关紧的门板,发出轻响。
下一瞬,裴籍已欺身而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臂则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困在了他与门板之间。
两人身体骤然贴近,几乎严丝合缝。那束洁白的栀子花,还握在他环着她腰的那只手里,此刻被挤在两人身体之间,柔软的花瓣承受不住压力,微微变形,香气愈发浓郁,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虞满呼吸一窒,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哪还有半分方才街上的平静淡然。
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唇齿交缠间,栀子花瓣被人反复碾磨,非得捣成软浆一般。
虞满腿脚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抬手勾住他。
花瓣的汁液沾染了衣襟,甜腻醉人,几乎要盖过那原本令人安心的墨香。
虞满都快分不清萦绕在鼻尖的,究竟是花的馥郁,还是他独有的气息。
熏得人头脑昏沉,身体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裴籍才稍稍退开些许,他环在她腰后的手紧了紧,将那束饱受摧残的栀子花拿开些许,声音带着未尽的情潮:
“裴夫人的花……好香。”
虞满双眼无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赶紧将对面的人推开些距离,然后快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一床早就备着的、颜色不同的锦被。
回到床边,她二话不说,将那条被子抖开,在原本宽敞的床榻中央,严严实实地铺出了一条楚河汉界,将两人的卧榻空间泾渭分明地隔开。
裴籍已经走到床边,看着她这举动,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他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微微偏头:“夫人这是……意欲何为?”
虞满避开他的脸,盯着那条界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十足:“为了……为了我们两人的康健着想,还是分开些睡,清心寡欲,方能阴阳调和。”
话虽如此,其实也怪不得他,大约真应了那句“小别胜新婚”的老话,连她自己……方才不也险些沉溺其中,忘了今夕何夕么?
裴籍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走到界河边,俯身看她:“分明是裴夫人先撩拨我的,怎的到头来,倒要划清界限了?”
虞满猛地抬头,努力瞪圆了眼睛以示清白:“我哪儿有?证据何在?”
裴籍直起身,不慌不忙地从旁边桌上拿起那束经历摧残、花瓣微皱却依旧散发浓香的栀子花,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赠美人?”他学着她傍晚时的腔调,尾音上扬,“夫人这赠法,着实令在下……心荡神摇。”
虞满:“……”
那有没有种可能是你不够持正
不过,在虞满的坚持之下,那条楚河汉界还是暂时保留了。两人洗漱完毕,各自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虞满将胡妪丈夫曾是豫章王麾下贡山军士卒的事情告诉了裴籍。
裴籍听完,沉默了片刻:“若豫章王当真未死,而是隐遁……那么当年那些随着他暴毙而一同消失、或被宣称战死、病死的贡山军核心旧部,恐怕也未必真的尽数殒命。藏匿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许困难,但让一部分精锐改头换面、散入民间,却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个极重要的线索。顺着贡山军这条线,或许能摸到更多东西。”
接着,裴籍话锋一转,语气歉然:“小满,明日……我便打算启程回江南了。那边事务拖延不得,此番回京已是冒险,不宜久留。但此次回去,我会加快清查,应当……不会耽搁太久。”
虞满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快,心中蓦然空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心神,侧过身,隔着被子道:“好,我等你回来。你务必小心。”
裴籍也侧过身,与她相对,明明看不见,他却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从被子边缘探过来的手,十指相扣。
“看在为夫即将远行、归期未定的份上,”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试探,“可否……”
虞满几乎瞬间猜到他的心思,果断抽回手,翻身背对他,被子裹紧,闷声道:“不拆!睡觉!”
身后传来裴籍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倒也没再坚持。“好,睡觉。”
然而,一夜安眠之后。
翌日清晨,虞满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枕畔淡淡的墨香。而昨晚那条被她郑重其事铺下的“楚河汉界”锦被,早已不翼而飞,不知是被谁在睡梦中踢到了床脚,还是干脆卷到了谁的那一边。
总之,界限分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她不知何时又滚到了床榻中央,甚至半边身子都压在原本属于裴籍的那边枕头上。
这越界的嫌疑……虞满扶额,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外侧,心想:反正他人不在,死无对证,这锅她可不背。定是他半夜不安分!
她起身换好衣裳,刚走出内室,便见裴籍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进来,上面是两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碧粳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膳。裴籍的行囊本就简单,早已收拾妥当放在门边。因是秘密回京,自然也不便张扬相送。
“不必送了,外头眼杂。”裴籍拿起行囊,走到门边,回头看向虞满。
虞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裴籍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丝,便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虞满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轻轻将头靠在门框上,望着檐下燕子衔泥飞过的身影,发了会儿呆。
直到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她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拍了拍脸颊。
好了,人走了,日子还得过,正事还得做。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长公主的寿宴。
前几日,那位掌事宫女已亲自将往年寿宴的例菜单子、宾客大略名单、预算用度等一应文书送到了喜来居。宫女态度恭敬,话也说得漂亮:“殿下吩咐了,夫人有何需要,或有何巧思新意,尽管提出。若觉文书往来不便,也可直接递牌子进宫,殿下得空时,或可面谈。”
虞满在书案前铺开那些制作精良的文书,细细研读。往年的菜单自是极尽奢华,山珍海味,水陆毕陈,但看多了,总觉得略显堆砌,少了些灵动与新意。长公主特意将此事交给她,恐怕要的,就是这份不一样。
她提笔蘸墨,开始勾画自己的设想。寿宴主题不妨定为芳华锦簇,既合寿星身份,又便于在菜品造型、寓意上做文章。
首先,凉菜八碟,需精巧开胃。除却传统的五福拼盘,她添了水晶牡丹鱼脍,将新鲜鱼片片得极薄,在盘中摆成绽放的牡丹花形,旁饰胡萝卜雕成的花蕊,浇上特制的酸甜汁,还有玉簪山菌,取嫩芦笋尖穿入鸡枞菌,清炒后摆盘,清爽雅致。
热菜是重头戏。
一道蟠桃献寿,用上好五花肉雕刻成寿桃形状,先炸后蒸,淋上红亮的酱汁,旁衬碧绿菜心,一道松鹤延年,以鸡茸和蛋清塑成鹤形,清蒸而成,点缀香菇做的松枝,还有金玉满堂等吉祥菜式。
汤品定为佛跳墙的改良精简版——毕竟不是国宴,用料可稍减,但高汤的醇厚、食材的层次不能少,取其“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的富贵吉祥意头。
点心最为费心。
除了必备的寿桃、寿面,虞满打算设计几样新颖的:百花朝凤酥,做成各色花卉形状的酥皮点心,内馅各异,围着一只中心最大的凤凰酥。玲珑珍珠糕,用糯米粉掺入果汁,做成半透明的小圆子,内裹细豆沙或枣泥,盛在荷叶盏中,小巧可爱,还有一道千层锦绣盒,仿照妆奁食盒的样子,用不同颜色的面皮做成多层,每层放置不同口味的精致小点,打开时如见锦绣,令人惊叹。
只是,对于最后一道主菜后的香口小食,她还有些犹豫。太寻常了显得虎头蛇尾,太花哨了又怕冲淡主题。正思索间,薛菡拿着一份帖子走了进来。
“阿满,方才有人送了这个来,指名给你的。”薛菡将帖子递过来。
虞满接过,帖子是素雅的浅青色洒金笺,封面并无太多纹饰,只以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着“裴夫人亲启”。她翻开,目光落在落款处——
山阳节谨上
虞满微微挑眉。裴籍同她说过,是奚阙平的未婚妻,竟然会单独给她下帖子?所为何事?
她展开内页,上面只有简短几行字:
“闻夫人膺公主重托,筹备寿宴,苦心孤诣。我偶得一古方雪霞羹,或可添趣。若夫人得闲,三日后未时,于东市清韵茶舍一晤。山阳节拜上。”
雪霞羹?
虞满心中一动。这名字风雅,似是古籍中记载过的某道失传羹点。
第94章 还债
三日后,未时初刻,虞满如约赴宴。
茶舍坐落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门面并不张扬,只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清韵二字,笔力清瘦有骨。推门而入,迎面是一道绘着墨竹的屏风,转过屏风,但见庭院深深,假山玲珑,引了一脉活水潺潺流过石隙,几丛翠竹掩映着几间独立的茶寮,环境清幽雅致。
山阳节已等在靠里一间茶寮的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越发显得气质清冷出尘。
“裴夫人。”见虞满进来,山阳节微微颔首致意,脸上带着浅淡笑容,侧身引路,“请进。”
虞满跟着她走进茶寮,本以为只有山阳节一人,却没想到室内还坐着旁人。
靠窗的矮榻上,一人弯着腰,脸上认真,手里端详着一只折枝花卉卧足杯,不停发出惊叹声,正是淳于至。另一人则正襟危坐在案几另一侧,面色冷峻,薄唇紧抿,是晋楚川。
两人见到虞满,皆直起身来。
“裴夫人。”晋楚川拱手一礼,言简意赅。
“哎呀,虞娘子来了!”淳于至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作势要揖,“许久不见!”
虞满忙还礼,心中却有些诧异。这两人……怎会在此?而且看淳于至那副饱经风霜后见到救星的模样,更是奇怪。
山阳节在一旁温声解释:“前些日子,太后娘娘请褚夫子入京叙旧,顺带也请了两位公子在别处小住了几日。前日夫子出宫,两位公子才得自由。一时无处落脚,便暂居此处。”
她说得委婉,但虞满立刻听明白了——什么请,分明是扣作人质,逼褚夫子进京。
淳于至接过话头,夸张地叹了口气,对着虞满诉苦:“虞娘子你是不知道啊!那地方,吃的比猪食强不了多少,睡的木板床硌得人骨头疼,门口还日夜有人守着。想我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他边说边朝晋楚川挤眉弄眼,“是吧?”
晋楚川冷冷瞥他一眼,懒得搭理,只对虞满道:“见笑了。”
虞满好奇问道:“那是谁接的你们?”
淳于至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那日我们从那鬼地方的后门被请出来,还没辨清东南西北呢,就瞧见奚师兄躺在一辆堆着干草的破板车上,翘着腿,摇着把破蒲扇,好不悠闲!见着我们,他就哟了一声,说——”
淳于至捏着嗓子,学奚阙平那副懒洋洋的腔调:“‘难得见你们这么狼狈。’”
晋楚川当时便皱了眉,直接问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在这外边?”
奚阙平从板车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点头:“不然呢?等着给你们收尸?”他跳下车,掸了掸衣袖,“走吧,有人喊我安顿你们。”
淳于至那时已是面有菜色,忍不住追问:“谁啊?是夫子?还是裴师兄?”
奚阙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拍了拍淳于至的肩膀,语气居然有点欣慰:“其实啊,这么多师弟里头,我最喜欢你。”淳于至当时受宠若惊,还有点不好意思:“真、真的吗?为什么?”
奚阙平笑眯眯地,一字一顿:“因为——跟、我、一、样、会、装。”
说罢,他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收敛,转身便走,懒得再看他们那点拐了十八个弯试探的心思。
淳于至被噎得干咳两声,和晋楚川对视一眼,也只能摸摸鼻子,乖乖跟了上去。
奚阙平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了这处清韵茶舍的后院——实则是山阳家在京城的一处不为人知的别业,用来掩人耳目,最合适不过。山阳节并未露面,只安排了妥帖的仆役照料。这一住,便住到了山阳节给虞满下帖子这天。
虞满听完,第一反应是看向坐在窗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奚阙平,眼神里带着探究。按裴籍之前所言,奚阙平和山阳节这位未婚妻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微妙的对峙。如今他居然带着师弟们,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山阳家的别院?
察觉到她的目光,奚阙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对淳于至和晋楚川道:“行了,闲话说完,别耽误正事。走,带你们去后山转转,认认路,免得下次被扣又找不着北。”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还打算聒噪的淳于拉走了,将茶寮留给了虞满和山阳节。
室内安静下来。
山阳节面色如常,她示意虞满在案几旁坐下,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泛黄纸笺,双手递给虞满。
“裴夫人,这便是我提过的雪霞羹古方。乃我偶然从家族藏书楼中寻得,似是前朝宫中流传出来的方子,记载于一本饮食札记的夹页中。”
虞满接过,小心展开。纸笺上的字迹是工整的簪花小楷,并非山阳节的笔迹,想来是誊抄本。她凝神细看:
“雪霞羹:取新鲜白菊花,以杭白菊为佳,十朵,去蒂,取纯净花瓣,以甘泉水轻轻洗净,沥干,不可揉搓。另备上等鲫鱼一尾约斤半,治净,取两侧最嫩净肉,细细刮成茸,以葱姜汁、少许绍酒、极细盐末调匀,顺一方向搅打上劲,至起胶质。备清鸡汤一盅,煮沸后转微火,将鱼茸挤成珍珠大小丸,入汤汆熟,捞出备用。净锅,入清鸡汤,加少许火腿茸提鲜,汤沸后,入白菊花瓣,略一滚即熄火,以汤之热度催发菊香。最后入鱼丸,点一两滴上好秋油,不加他料。成羹后,汤色清若晨露,白菊舒展如云霞初绽,鱼丸莹润似珠玉隐现,故名雪霞。其味清鲜淡雅,菊香幽远,鱼丸滑嫩,适宜宴席间清口、解腻。”
虞满看完,眼睛发亮。
这道羹品,构思极巧,将菊花之清雅与鱼鲜之醇,正合长公主寿宴“芳华锦簇”主题中,需要一两道点睛的清雅之品。而且“雪霞”之名,既风雅又暗合祥瑞之意,作为寿宴菜品,寓意极佳。
“女公子,”虞满抬起头,由衷赞道,“此方甚妙!清雅别致,寓意吉祥,火候调味记载得也极细致。若能重现,必能为寿宴增色不少。只是……这方子珍贵,我……”
山阳节微微一笑,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温言道:“方子赠予夫人,我别无他求。只是……”她顿了顿,素来平静的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得的赧然神色,“我曾按此方试制过几回,却始终不得其法。或火候不当,菊香尽散而存苦涩;或鱼丸处理不佳,入口粗糙……故而厚颜,想借此机会,跟随夫人一同试做此羹。一来,或许能窥得其中关窍;二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虞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暖,又有些失笑。但还是自己占了便宜,山阳节不过是寻了体贴的由头。她爽快点头:“女公子言重了。能得此方,是我之幸。女公子愿一同切磋,求之不得。只是……不知我可有什么能回报女公子的?”
山阳节轻轻摇头,笑容清浅:“夫人肯带我一试,足矣。”
然而,接下来的做菜过程,却大大出乎了虞满的预料。
她原以为,山阳节这般出身名门、举止优雅、见识不凡的女子,即便不善庖厨,总该有些基础,或是心思灵巧,一点即通。
可事实是……
第一次,山阳节清洗菊花时,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珍宝,却因沥水不净,花瓣带入多余水珠,入热汤后迅速蔫软发黄,香气全无,反带出一股闷熟之气。
第二次,她处理鱼茸,力道总是拿捏不准,不是搅打不足,鱼丸松散不成形,便是搅打过度,失去了鲜嫩口感,入口如嚼棉絮。
第三次,火候掌握失误,汤沸过剧,菊瓣入内瞬间烂熟,颜色尽失。
第四次……
第五次……
虞满和山阳节并肩站在灶台前,一同看着砂锅里那碗色泽暗淡、菊瓣糜烂、鱼丸大小不一的羹品,沉默了片刻。
山阳节率先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懊恼,反而是释然的坦然。她转头看向虞满,语气带着点自我调侃:“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看来,我于此道,确是……天生枳质,强求不得。”
虞满忍不住问道:“女公子为何……一定要学会这道羹呢?”以山阳节的身份才学,实在不必执着于烹饪一道。
山阳节目光微微飘远,掠过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缓:“山阳家训,子弟需于经史子集、六艺杂学皆有所涉猎,不求样样精通,但须知其门径,明其义理。我于琴棋书画、金石鉴赏乃至些许医理,皆算略通皮毛,唯独这烹饪一道……”她顿了顿,“仿佛总隔着一层,心神难至,手下难工。”
她收回目光,看向虞满:“或许,确如有人曾言,不必事事尽善尽美。只是……习惯了。”
虞满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没有追问那个有人是谁,只是挽起袖子,拿起新鲜的菊花,爽利道:“没事,习惯也能改。来,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慢些做,女公子细看。”
第六次尝试,虽然离方子上描述的“汤清若露,菊展如霞”尚有距离,但总算能入眼了。汤色清澈了些,菊瓣勉强成形,鱼丸也算圆润滑嫩。
看着这碗终于像点样子的雪霞羹,山阳节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她朝虞满郑重地裣衽一礼:“多谢夫人,不吝指点,耐心相陪。”
虞满连忙扶住她:“女公子太客气了,互相切磋而已。”
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山阳节亲自将虞满送至茶舍门口,再次道谢。虞满摆摆手,示意不必挂怀,便登上等候的马车离开了。
山阳节目送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到后院。刚走进正堂,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中的黄花梨木圆桌上,那碗她们试制了整整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才像个样子的雪霞羹,已然见了底,只剩碗底一点清汤和几瓣残菊。而罪魁祸首——奚阙平,正歪在旁边的一张湘妃竹躺椅上,闭着眼,手里还捏着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评价道:“火候还是急了半分,菊香未完全激出,鱼丸的盐……也稍稍重了一丝。嗯,比起前几次那不能入口的,总算……能喝了。”
山阳节目光扫过那只空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他的话茬,只径自朝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清清冷冷的字:
“进来。”
奚阙平摇扇子的手瞬间僵住,眼睛倏地睁开,脸上那点慵懒惬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头痛。他坐起身,看向山阳节已然走到门边的背影,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挣扎:
“作甚?”
山阳节在门边停下,微微侧身,回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分明写着“这还用问?”几个大字。
奚阙平与她对视两秒,终究败下阵来,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嘴里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怨念: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签了卖身契不成?!”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后院的葱茏花木之后。
第95章 寿辰
菜单最终敲定后,虞满依规矩递了帖子进宫,请示长公主定夺。原以为要等上几日,却不料次日一早,长公主便派了掌事宫女和一辆规制不低的青帷马车来接她。
马车自朱雀门而入,沿着宽阔平整的宫道缓缓行驶。穿过午门,经过重重殿宇楼阁,越往深处,人声越是稀少,只余车轮碾过地砖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最终,马车停在凝和宫前,此处原本属后妃居所,但因少帝尚未大婚,后宫空虚,如今真正的主人,便只有太后与长公主,长公主喜欢宫内的观露台,太后便将此宫赐给了长公主。
掌事宫女引着虞满入凝和宫。
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比外朝宫殿多了几分鲜活气息。正殿内,长公主李华真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一手执着一盏青瓷茶盅,另一手拿着虞满呈上的菜单帖子,正垂眸细看。
“臣妇虞氏,拜见长公主殿下。”虞满上前,依礼下拜。
“起来吧,赐座。”李华真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落回菜单上,语气平和,“走了这一路,先喝口茶润润。”
宫女立刻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稍远处。虞满谢恩后侧身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啜饮,默默等待李华真“批作业”。
殿内安静,只闻更漏滴水与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李华真看得仔细,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指尖在某一项上略作停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将帖子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裴夫人此番用心了。”她开口,声音清润,夸赞得颇为含蓄,“芳华锦簇四字,立意甚佳。菜品搭配,既有规制内的隆重,又不乏新巧心思。尤其这凉菜与点心的设计,颇见巧思,非深谙此道且心思灵动者不能为。可见夫人不仅精于烹饪,亦通晓宴席调度、宾客心理。”
虞满放下茶盏,赶紧答道:“殿下过誉。此非臣妇一人之功。譬如最后那道雪霞羹,古方乃山阳女公子所赠,臣妇不过依方试制而已。”
“山阳节?”李华真眉梢微挑,似乎并不意外,“山阳氏累世书香,家学渊源,藏书楼中有些珍奇古方,也不奇怪。”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盅边缘,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惋惜,“只是……可惜了。”
虞满心中好奇,不知这可惜所指为何,但深知宫中言语机锋,不敢贸然接话,只默默垂下眼帘。
李华真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觉莞尔。裴籍那般心思深沉、走一步看三步的人物,娶的夫人倒是……心思澄澈。她端起茶,抿了一口,似是闲谈般说道:“可惜已有婚约在身。若非如此,以山阳氏的门第,她本人的才情品貌,堪为宫中良配,侍奉君前,亦是美事一桩。”
虞满闻言,眨了眨眼,心里暗道:你们皇家人的心思,还真是……挺霸道的。有没有可能,人家女公子自己压根不乐意进宫呢?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肚子里转两圈,面上是万万不敢显露分毫的。
李华真似乎也无意在此话题上多言,转而道:“寿宴定在初八,满打满算不过四日光景。前头后头琐事繁多,你一人操持,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周全。本宫已从御膳房调了几名得力之人并厨役,暂拨到本宫这小厨房听用。这几日,你便留在宫中,指点他们熟悉菜品,演练流程。宫中一应用度,自有人安排。”
这是要她“驻宫指导”了。虞满心中虽不舍自家舒适的大床和自由,但也知这是最稳妥高效的法子,只得含泪应下:“臣妇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初时,虞满面对这些御膳房出来的国宴级大厨,心里不免有些打鼓,颇有点“民间小厨遇见宫廷御厨”的忐忑。
然而,这些御厨管事们态度却极好,毫无倨傲之色,对她提出的新菜式和改动之处,问得十分仔细,从食材处理、火候拿捏到摆盘寓意,事无巨细,常常问得虞满回到暂住的偏殿后,还要对着菜单反复琢磨,查漏补缺,生怕有丝毫疏漏。
不过,这些人能被选入御膳房,本身皆是行业翘楚,基本功扎实,领悟力也强,许多复杂的工序,虞满稍加点拨,他们便能迅速掌握要领,甚至能提出建议。几日磨合下来,双方竟合作得颇为愉快,虞满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宫廷宴席的规制细节和独特的处理技巧,受益匪浅。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长公主寿诞之日。
清晨,虞满早早起身,与御膳房众人做最后检查。这时她才得知,今年寿宴并未设在宫中,而是移驾至宫外的长公主府。
这几日下来,御膳房那位与她交情最好的刘御厨一边清点着要运出宫的食材器皿,一边低声对她道:“往年殿下寿辰,多在宫中设个小宴,只请宗亲近臣,规模不大。今年殿下向太后请了懿旨,要在宫外的公主府大宴宾客,这规制可就不同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也有些说法,道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许是因着……年底殿下可能就要下嫁了,趁此机会,也让殿下在宫外府邸露个脸,熟悉一番。”
至于驸马人选,刘御厨也表示不知详情。
虞满没想到还能听到这等大瓜,之前就传出长公主要定驸马,等到她和裴籍都成亲了还没定下,她还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
不过此刻她也无暇深究,寿宴才是眼前头等大事。
辰时末,所有前期准备就绪,人马物资浩浩荡荡自宫门出发,前往长公主府。公主府内的厨房比宫中御膳房小些,但又比小厨房大,一应设施俱全,且更为簇新。虞满作为总调度,并未亲掌锅勺,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冷盘八品,巳时三刻必须装盘完毕,放入冰鉴!”
“热灶一队,负责蟠桃献寿、松鹤延年,火候是关键,李师傅亲自盯着!”
“热灶二队,金玉满堂,酱汁调味需统一,王师傅把控!”
“点心间,百花酥和玲珑糕先做一半,另一半待开席前半时辰现做,确保酥脆和软糯!”
“汤品组,佛跳墙文火慢煨,最后一刻启坛;雪霞羹鱼丸现汆,菊花瓣最后撒入!”
“传菜分四队,由掌事宫女带领,按席次远近、菜品冷热,顺序传送,务必稳妥!”
……
一道道命令下来,各环节负责人领命而去。厨房内,数十人各司其职,却忙而不乱。切菜声、翻炒声、蒸笼起盖声。传菜的仆婢们训练有素,手捧食盒,脚步轻盈迅捷,沿着规定的路线鱼贯出入,送达至前厅各席。
虞满还特意嘱咐了保温的细节,热菜盘子需预先在蒸笼上温热,传菜食盒内层垫了棉套,距离较远的席位,菜品装盘后立刻盖上特制的银质暖盖。
临近午时,最后一道主菜佛跳墙的坛子被小心抬出,浓郁的荤香瞬间弥漫。虞满亲自检视了雪霞羹的清汤与备好的菊瓣鱼丸,确认无误,才稍稍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笑吟吟地来了:“裴夫人,殿下有请。前头快开席了,殿下说,夫人辛苦多日,也该去席上坐坐。”
宫女还捧来一套衣裙,笑道:“殿下特意为夫人准备的,请夫人更衣。”
那是一套沉香色织银线缠枝莲纹的综裙,配月白暗花纱披帛,料子华美,做工精致,但颜色样式并不逾制,既显重视,又不至于喧宾夺主。虞满谢过,在宫女伺候下换好,略整理下发髻,便随着宫女往前厅去。
寿宴设在公主府正殿,开阔敞亮,此刻已是冠盖云集,珠翠环绕。虞满一进去,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只见长公主端坐主位,见她进来,含笑抬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第二个位置:“裴夫人,来,坐这里。”
那位置极靠前,左首第一位坐着的是郑相夫人,右首第一位是某位宗室郡王妃,皆是一品诰命。而虞满只是四品恭人,竟被安排在如此显眼的上首位置,顿时引得席间一阵眼色官司。不少人原本猜测,长公主将寿宴交由这位新晋的探花郎夫人操办,怕是存了下马威的心思,可眼前这礼遇……似乎与传言不太一样。
虞满稳住心神,上前谢恩,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坦然落座。
吉时将至,正准备开席,忽闻门外内侍高声唱道:“陛下有旨到——!”
众人连忙起身。只见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何朱手持圣旨,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福宁长公主接旨——”
李华真从容下拜。圣旨内容无非是褒奖长公主淑德敏慧,值此芳辰,皇帝与太后特加恩典:增食邑三百户,赐珍宝若干。最后一句却是:“……念公主府新立,护卫需周,特准长公主自募府兵一队,以二百人为限,一应规制比照亲王护卫。”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增邑赐宝已是殊荣,这准许拥有合法私兵护卫,更是大周开国以来,公主中的头一份!即便限额二百,其象征意义与背后的信任、权力,非同小可。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恭贺之声。不少人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家中若有适龄子弟,若能尚了这位手握实权、圣眷正隆的长公主,该是何等光景。
虞满亦随众行礼,目光却悄然投向主位的长公主。只见前面听到加封食邑珍宝时,李华真面色沉静,并无多少波澜,唯独听到最后“准募府兵”时,她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捧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虽然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但虞满似乎从她瞬间挺直了些的背脊看出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谢陛下、太后隆恩!万岁,万万岁!”李华真的声音清晰平稳,叩首谢恩。
插曲过后,寿宴正式开席。
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如流水般呈上,造型别致,寓意吉祥,滋味更是赢得了满堂赞誉。尤其是那道压轴的雪霞羹,汤清味雅,菊香鱼鲜,引来诸多贵妇的询问。长公主心情极佳,频频举杯,席间气氛热烈。
待到宴席过半,李华真含笑看向虞满,当众赞道:“今日这席面,诸位觉得如何?本宫瞧着,比往年的宫宴,倒更多了几分新意与巧思。裴夫人,辛苦了。”
郑相夫人率先笑着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老身这些年也算吃过不少宴席,似今日这般既合规制、又清新不俗的,着实难得。裴夫人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本事,难怪殿下如此看重。”
其他诰命夫人也纷纷出言称赞。虞满饶是锻炼出了一副应对食客的厚脸皮,此刻被这么多高品级命妇围着夸,面上也不由微微发红,连忙起身谦辞。
宴罢,撤去残席,换上香茶果品,便是歌舞助兴之时。
李华真莞尔一笑,缓声道:“俗常歌舞,想来诸位早已阅尽。今日这班乐伎,是本宫特遣人往江南玲珑坊寻来,尤擅水袖与踏歌,颇有《拾遗记》《踏谣娘》中之古韵。”
丝竹渐起,清越如泉。
一行身着碧青渐染罗裙、臂挽数尺皎洁水袖的舞姬,翩跹而入。但见其身若柔荑,步似凌波,长袖曳风,恍若云生涧底。
初时徐缓,继而渐疾,忽而聚拢,倏忽散开,飘飘长袖若春絮漫空。
舞至酣畅,羯鼓渐密,如雨打檐铃。
众舞姬应声腾跃,双袖当空绽开,恍若白鹤舒羽,弧光交错间,人袖浑然。观者凝神屏息,唯见满堂袖影缭乱,暗香仿佛也随之浮动。
为首的领舞女子姿容明媚,目若深潭,转眄间丰神流转。
舞动时气韵独绝,长袖在她指腕间宛如灵蛇,终曲时,她携众姬盈盈拜倒,莺声沥沥:“玲珑坊敬贺长公主殿下,华年永驻,长乐未央。”
李华真眸中含悦,抚掌道:“妙!重赏。”
自有宫人端上早已备好的金银锭子。那领舞女子谢恩后,带着众人悄然退下。
趁着舞乐间歇,李华真又唤了虞满近前,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诸如可还习惯宫中调度、有无其他需求等。
虞满一一答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头的方向瞟了一眼,总觉得方才有人在看她。
寿宴直至申末方散。宾客陆续告辞,虞满也准备随御膳房的人一同回宫交接后续,却被掌事宫女留住:“夫人,殿下请您稍候片刻。”
虞满被引至后殿一处临水的小轩。李华真已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卸了钗环,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琉璃盏,面颊微红,眼中带着些微醺的慵懒之色,显然心情极好。
“今日,辛苦你了。”她示意虞满坐下,声音比平日更软和些,“本宫说话算话。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玉,绫罗绸缎,或是看中本宫私库里哪件玩意儿,尽管开口。”
虞忙起身说场面话:“殿下厚爱,臣妇惶恐。此番能为殿下寿宴尽绵薄之力,已是荣幸,不敢再求赏赐。”
李华真睨她一眼,轻笑:“也是。本宫原想着,赏你些黄白之物,或是御赐的物件。可转念一想,你如今是探花郎夫人,又有食铺经营,想来也不缺这些俗物,未必稀罕。”
虞满:“……”殿下,其实我还是挺稀罕的……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
“那便不赏这些了。”李华真放下琉璃盏,坐直了些身子,虽然带着酒意,眼神却清明了几分,看着她,缓缓道,“本宫,告诉你一个消息,如何?”
虞满心头微动,抬眼看去。
“裴籍在江南,”李华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行事颇有章法。盐政积弊,他查而不激;漕运纠葛,他理而不乱;安抚地方,赈济灾民,更是稳妥。几桩差事办下来,陛下满意,”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琉璃盏边缘,“母后那边……也挑不出大错。前几日,他还协助地方剿灭了一个为祸不浅的松华教分支,算是又添一功。”
她看向虞满:“陛下这几日,已在与阁臣商议,拟定江南几个紧要州府的新任太守人选。待这些人选到位,江南局面便可初步稳定。”
虞满呼吸微促,似乎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李华真沉声道:
“所以,裴夫人,且安心在京中等候。想来用不了多久,你家那位能干的裴大人,便要奉调……回京述职了。”
说到这里,连李华真都忍不住慨叹,裴籍此人乃是高世之智,偏生错过了。
第96章 薛菡
虞满回喜来居的时候已是酉时三刻,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蟹壳青,檐下刚点上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晚风里晃着。薛菡和山春正立在门边张望,一见她身影,薛菡便快步迎上来,难掩激动地拉着她的袖子道:“阿满,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了好些东西,足足抬进来六口樟木箱!”
虞满眉梢一扬,跟着她往正堂走。
堂中烛火通明,地上果然齐整摆着六口敞开的箱笼——一箱是织金锦缎,云纹在光下流转如水;一箱摆着各色首饰,赤金点翠,玉簪明珠,看得人眼花;另有两小箱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雪亮亮的晃眼,还有一箱装着官窑瓷器和几柄玉如意。最惹眼的却是单独搁在旁侧的一块紫檀木匾额,两个金漆大字筋骨丰润,笔意洒脱:
满心食铺
匾额右下角还钤着一方小小朱印,是长公主的私章。
薛菡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感叹:“送东西来的嬷嬷特意叮嘱,这匾上的字是长公主亲手所题,连漆都是宫里匠人赶工描金的。”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听说长公主平日极少给人题字,便是宗亲求字也得看她心情。”
虞满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再瞧瞧地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赏赐,心里那点因为留宫中数日而产生的细微怨念,顿时烟消云散。
她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好吧,也不怪人家皇家的人行事霸道,这给起赏赐来,也是真舍得下本钱,让人挑不出理儿,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啧,果然是权势的滋味,容易让人迷失啊。
三人将赏赐清点登记这一活交给文杏,这才一同进了内室说话。虞满倒了杯温水润喉,问薛菡:“这几日我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问你。我进宫前就见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食铺那边有山春和伙计们照应,想来不至于让你忙成这样——可是在琢磨什么新花样?”
薛菡正想开口,虞满又笑着补充:“食铺日常忙是一回事,我看你呀,心思怕早飞到别处去了。”
薛菡被说中心事,也不扭捏,眼睛一亮,凑近些低声道:“还真是瞒不过你。前些日子,我不是常跑西市么?机缘巧合,从几个西域来的胡商手里,得了两小坛他们家乡带来的蜜酿,还有一坛据说是海外番邦的金酒,滋味与咱们中原的酒大不相同!我这些日子,就在琢磨这个。”她越说越兴奋,比划着,“那蜜酿色泽琥珀,果香浓郁,入口酸甜,后劲却不小;金酒则清澈如水,带着一股奇特的植物香气,入口辛辣,回味却清冽。我就想,能不能用咱们的法子,试着酿出类似的,或者……将它们的风味与咱们的酒融合,做出点新东西来。”
她讲得眉飞色舞,从选料到发酵时辰,再到窖藏的火候,滔滔不绝。虞满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当初与薛菡定下的一年之约。如今算来,离一年之期,也不过一月了。
薛菡说着说着,见虞满只是含笑听着,并不接话,神色间似有沉吟,不由停下话头,直接问道:“阿满,可是……我琢磨这些,有什么不妥?或是食铺这边……”她问完,自己都愣了下,随即失笑,放在从前,她定要在心里琢磨半晌,猜虞满是不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难处。如今倒好,直接便问出口了。
虞满回过神来:“我哪里有不妥?必须支持咱们薛大掌柜钻研新方子!”她放下茶盏,起身抻了抻胳膊,“正好今日无事,山春,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我下厨弄几个小菜,咱们尝尝薛掌柜的新酒。”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切菜声和油锅滋啦响。虞满做了道葱爆羊肉,一碟清炒时蔬,又拌了爽口的黄瓜,三人围坐在小圆桌旁。薛菡抱来一小坛酒,开封时一股清冽果香扑鼻而来,琥珀色的酒液斟入白瓷杯中。
三人碰杯,笑语晏晏。一坛酒见底时,窗外月已中天。
翌日,虞满是听着自己脑袋里仿佛有小人敲锣打鼓醒来的。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忍不住呻吟一声,拥着被子不想动弹。
“醒啦?”薛菡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酸味的醒酒汤,“快,趁热喝了。早知道你酒量这般浅,昨晚就不该让你喝那第三杯。”
虞满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又瘫回枕上缓了半晌,才觉那股钝痛渐渐散了。
下午,她记挂着胡妪,便又提着些新得的点心去了面摊。胡妪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正在院子里翻晒一些干菜,见她来了,脸上露出笑容。待虞满走近,胡妪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喝酒了?身上还有股酒气没散尽呢。”
虞满心虚地笑笑,伸出小拇指比了比:“就喝了一点点,果酒,不醉人的。”
胡妪白她一眼,也不多说,洗了手就开始和面:“你们年纪轻,就是不晓得爱惜身子。我家那口子以前也是,见了酒就走不动道,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回来,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人不喝酒枉少年……”她手下揉面的动作忽然一顿,声音也戛然而止,飞快地瞥了虞满一眼。
虞满正低头帮她摘菜,似乎并未察觉异样。
胡妪暗自松了口气,手下重新用力,语气却变得有些生硬,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迅速接上:“这下好了……真成了个没出息的死酒鬼了。”
接下来,胡妪的话明显少了,只沉默地做着面。虞满摘完菜,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但只当老人家又想起伤心事,便也不多问,陪着她安静地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才告辞离开。
回到喜来居,虞满并未休息。她走进书房,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细细书写。又将一些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契纸取出核对。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她才将东西整齐地放入一个崭新的檀木盒中。
她拿着盒子去找薛菡,却扑了个空。问山春,山春道:“薛掌柜一早又去西市了,说是有个相熟的胡商新到了一批香料和酒曲,她去瞧瞧,或许对酿酒有用。”
一连数日,虞满竟都没能和薛菡正经打个照面。偶尔在食铺或后院遇上,薛菡也是匆匆说上几句“阿满我去看看酒窖”、“西市那边有个新到的番商”之类的话,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虞满知她正痴迷于新酒方,也不打扰,只耐心等着。
直到九月十七这日傍晚,薛菡满脸兴奋地捧着一个细颈白瓷瓶,径直冲进虞满房里:“阿满!快,尝尝这个!”
虞满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复杂果香与植物芬芳的气息便飘了出来。她小心地倒出一小杯,只见酒液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她抿了一口,初时是某种浆果的酸甜,继而是一股类似杜松子但更柔和的清香弥漫开来,酒体顺滑,余味干净,确实与她以往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不同,非常独特。
“怎么样?”薛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紧张又期待。
“好滋味!”虞满由衷赞道,“清爽甘冽,果香和那股特别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回味也好。这是什么酒?”
薛菡得到肯定,脸上顿时绽放出骄傲的笑容,如数家珍般道:“是吧!我管它叫金露。是用番邦传来的那种金酒为基,但加入了咱们本地山葡萄汁和几种香料重新蒸馏,又用你之前提过的冷凝取露的法子,慢慢收集最纯净的酒心。前后试了十几回,才得了这么一小坛!虽然酿制时间比传统酒短,但风味层次更丰富!”
虞满又尝了一口,笑着点头:“看来食铺过几日又得热闹起来了,怕是客人都要冲着薛大掌柜的新酒来。”
薛菡难得没谦虚,下巴微扬,得意道:“那是自然。”她抚着陶坛,声音轻柔下来,“这酒……我想叫它梨云春,你觉得可好?”
“梨云春,”虞满念了一遍,笑道,“云淡梨香,春意未尽,好名字。”
薛菡满足地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
虞满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起身进屋,取出那只檀木盒子。
“这个,给你。”
薛菡一怔,接过盒子:“这是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打开盒盖。最先入眼的是一卷纸,展开,待看清上面字迹,她呼吸一滞,猛地抬头:“这——这我不能要!”
虞满没急着劝,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这一年来,你帮我良多。满心食铺能有今日,大半是你的功劳。你我之间,早不止是东家与掌柜,更是挚友、是知己。这些是你应得的。”
薛菡攥着那张契纸,指节有些发白。虞满继续道:“你爱酒,喜欢钻研这些方子。我曾听你说过,你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尝遍天下佳酿,酿出独一无二的酒。一年之期将满,你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完成你父亲的遗愿。”
“可是……”薛菡声音哽咽了,眼眶倏地红了,“你当年帮我,救我于水火,我却……我……”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滚落下来,砸在契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虞满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薛菡伏在她肩上大哭起来。这一年来的种种在眼前闪过——初识时虞满替她周全,食铺刚开张时两人熬夜算账的疲惫,研出新菜式时的雀跃,还有无数个像昨夜那般对坐饮酒谈天的夜晚。
她确将虞满视为挚友,也真心喜欢食铺。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爹的酒谱还没补全,西域还有多少未知的佳酿……
这念头让她愧疚。虞满待她这般好,她怎能总想着离开?
“别哭,”虞满猜到她的未尽之意,声音温和,“阿菡。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若因恩情困在我身边,反倒让我不安。”她顿了顿,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再说了,你出去闯荡,以后我还能尝尝各地的稀奇酒,岂不是赚了?”
薛菡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抽噎着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总是这样……明明是我欠你的情,倒让你说得像是我施恩一般。”
“好友之间,哪有谁欠谁?”虞满松开她,重新坐下,笑着眨眨眼,“不过说好了,以后你酿的酒,都得先送我来尝。若是酿得不好,我可要退货的。”
“自然!”薛菡用力点头,将那契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她深吸口气,情绪渐渐平复,又恢复了几分素日的爽利,“不过我现在不走,怎么也得过了年,等食铺里这批新伙计都上手了再说。”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今日梨云春酿成,合该庆祝。我做东,请你们去西市好好耍耍!听说最近来了好些新的杂耍班子,吞刀吐火,走索蹬缸,热闹得很!你这个爱凑热闹的,定然喜欢!想去瞧瞧?”
虞满一听,果然来了兴致,账本一合:“走!眼下就去!”
西市果然如薛菡所言,热闹非凡。虞满三人随着人流玩得兴起,直到腹中饥饿,才寻了处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山迎楼。
酒楼共三层,飞檐翘角,灯火通明。
进门便有殷勤的伙计迎上来,听说她们要雅间,更是笑容满面地引着上了二楼临街的一间。雅间布置清雅,推开雕花木窗,正对着楼下街心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此刻正有舞乐表演。
三人刚坐下,虞满随意往楼下一瞥,忽然咦了一声。
正拿着菜单点菜的薛菡抬头:“怎么了?”
虞满指着台下那个刚刚随着乐声旋身入场、一身红衣似火、正在领舞的女子道:“那个领舞的娘子有些眼熟,我在长公主寿宴上见过她,是江南来的玲珑坊的台柱子,舞技极佳。”
薛菡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那女子身段窈窕,舞姿曼妙,尤其一双眼眸,顾盼间流光溢彩,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摄人的艳光。“是她啊……我倒是在西市听说过这位,人称花鉴娘子,确实是江南来的,在几家大酒楼轮流献艺,很有些名气。玲珑坊?这倒没太留意。”薛菡想了想,“许是她们班子在京里用的不同名号吧。”
虞满点点头,继续看着。
那花鉴娘子的舞姿确实出众,一曲终了,赢得满堂喝彩。她领着众舞姬行礼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窗口,正与虞满的视线对上。虞满出于礼貌,微微颔首示意。花鉴娘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嫣红的唇瓣勾起一抹笑意,也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方才转身退下。
“看来她还记得你。”薛菡笑道。
这时,伙计送上了她们点的几样招牌菜并一壶温好的黄酒。菜品精致,香气扑鼻。三人正动筷,雅间的门又被轻轻叩响,随即,几位抱着琵琶、洞箫、古琴等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在窗边预留的空位坐下。
为首的是位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身着月白广袖长衫,怀抱一张桐木古琴,眉目疏朗,气质温文,与寻常乐师颇为不同。他朝着虞满三人微微欠身,并不多言,便调试琴弦,准备演奏。其余乐师也各自就位。
薛菡凑近虞满,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山迎楼的特色,专请了些样貌才艺都出色的乐师,在雅间为客人助兴。因此,倒吸引了不少不便抛头露面、又想听曲赏乐的夫人小姐前来。”
虞满了然,目光在那抚琴男子身上停留一瞬,心中评价:嗯,姿容气度确实上乘,难怪能成为酒楼的招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京城另一处。
裴籍下马,站在已然紧闭的宫门前。他比预计的早了一日抵京,此刻宫门已落锁,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擅开。他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没有多做停留,调转马头,先去了裴府,没找着人。
他略一沉吟,便直奔喜来居。
喜来居后院静悄悄的,只有文杏带着两个小丫鬟点灯。见到裴籍突然出现,文杏忙上前行礼:“大人回来了!”
“夫人呢?”裴籍环视一圈,不见虞满身影。
“夫人同薛掌柜、山春姑娘去西市游玩了,说是在山迎楼用晚膳。”文杏答道。
裴籍点点头,他问清了位置,留下马匹,也未乘轿,只带了谷秋一人,便朝着西市方向走去。
来到山迎楼前,但见楼高三层,宾客盈门,丝竹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裴籍拾级而上,谷秋紧跟其后。
第97章 报恩
有了前次宿醉头痛的教训,虞满这次只敢用嘴唇略微沾了沾杯沿,浅尝辄止。
倒是薛菡和山春,因新酒初成心中畅快,又难得放松,两人推杯换盏,已然喝得尽兴,面泛桃红。雅间内,乐师们的曲子一首接一首,琵琶清越,洞箫幽咽,配合得恰到好处。
忽然,那一直垂眸抚琴的男子停了手。琴音止住,他缓缓起身,怀抱古琴,朝着虞满的方向走了两步,微微躬身,声音温润:“方才见娘子聆音专注,雅致不俗,别池斗胆敬娘子一杯,不知娘子可否赏脸?”
虞满抬眼看他。
伙计已按他示意,上了一小坛未开封的酒,别池亲自拍开泥封,清冽酒香顿时溢出。他取了两只干净酒杯,仔细斟满,一杯双手奉至虞满面前。
虞满看着他递来的酒杯,心中却冒出个古怪念头——这酒,不会最后要算进她们的账里,成了他推销的吧?她忍不住脱口问道:“这酒……算作是你卖的吗?”
别池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温润的笑容似乎也凝滞了半瞬,眼中闪过错愕:“……娘子何意?”
虞满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唐突了,连忙摆手补救:“没什么没什么,随口一问。这酒自然是算我们的。”她接过酒杯,心中暗叹,看来这醉仙楼的乐师也不容易,怕是也有业绩压力?为了生计,还得向客人敬酒。
别池见她接过,神色稍缓,率先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下杯底。
虞满正待举杯,忽听窗外楼下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响亮的喝彩声、惊叹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倒抽冷气的惊呼。她心下好奇,顺势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别池见状,目光在她那杯未动的酒上停留了一瞬,也放下酒杯,跟了过去。
只见楼下那处高台上,此刻景象确实惊人。方才献舞的花鉴娘子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更加轻薄飘逸的红色舞衣,双臂舒展,长长的水袖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丈余长的绯色绸带,一端系在高台两侧临时架起的木架上,另一端则缠绕在她纤细的足踝与手腕上。
她竟不是站在台上,而是仅凭足尖与绸带的借力,悬空立于两根绸带之间!
更令人屏息的是,她并非静止,而是随着乐声的节奏,开始缓缓舞动。
足尖轻点,腰肢曼拧,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在两条绷直的绯色绸带上轻盈移动、旋转、下腰。
绯绸因她的动作而荡漾出波浪,红色身影在其间翩若惊鸿,宛若仙子凌波,又似火凤游云。灯火映照下,她雪白的足踝与翻飞的裙裾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每一次看似惊险的腾挪翻转,都引得台下观众阵阵惊呼。
虞满也看得目不转睛,甚至忍不住探身仔细瞧了瞧绸带上方,确认并没有什么隐形的绳索牵引,全凭那女子的腰力!她忍不住跟着人群用力鼓掌,真心赞叹:“好技艺!真真是艺高人胆大!”
台上的花鉴娘子似乎听到了楼上的掌声,舞动间,眸光流转,竟朝着虞满所在的窗口方向投来一瞥,眼波潋滟,笑意嫣然。
舞至最酣畅处,乐声陡然拔高,花鉴娘子一个漂亮的回旋,双臂一振,似欲做出一个更高难度的抛接动作。
然而,就在她足尖用力蹬踏绸带、身体凌空跃起的刹那,系在右侧木架上的绸带结头处,竟发出细微的嘣的一声轻响!
变故陡生!
那绸带并未完全断裂,却骤然松脱了寸许!花鉴娘子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身形顿时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远离高台的侧前方斜斜坠落下去!
“啊——!”台下众人爆发出更大的惊呼。有人生怕被砸到,慌忙向后躲避,也有几个自恃身手的年轻男子,眼中放光,跃跃欲试想要上前英雄救美。
可惜,花鉴娘子坠落的方向,离高台已有约两丈远,且不偏不倚,正对着一个刚从街角转出、朝醉仙楼走来的男子及其随从。
眼见一道红影裹挟着香风迎面坠来,裴籍脚下未停,身形极为自然地朝左侧移开半步,同时口中清晰吐出两字:
“谷秋。”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谷秋已然出手!他并未直接去接人,而是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旁边酒桌上的桌帷,抓住一角,手腕一抖,将另一头精准地抛向不远处一个看呆了的酒楼健仆,低喝:“接着!”
那健仆下意识抓住飞来的布角。与此同时,谷秋自己抓着另一头,与健仆同时向后疾退两步,将桌布瞬间绷直!
一声闷响,下坠的花鉴娘子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绷直的粗麻桌布中央!那布兜了她一下,卸去大半下坠之力。
而花鉴娘子反应也极快,就在身体触及布面的刹那,她足尖在布上借力一点,腰身一拧,竟顺势一个轻盈的空翻,稳稳落在了地上,只是落地时身形微晃,似乎惊魂未定。
更绝的是,她落地站稳后,缓缓抬起头,朱唇轻启,口中竟不知何时衔住了一朵原本缀在发鬓边的海棠花。花瓣鲜红,与她微微泛白却强自镇定的脸庞相映,竟有种惊险过后的艳丽。她将海棠花取下,捏在指尖,朝着裴籍和谷秋的方向,以及四周的众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曼妙的谢礼。
这一连串变故,从坠落到被接住再到安然落地、衔花致谢,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明白这惊险一幕竟被化解得如此美时,顿时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只当这是表演中的一环,赞叹这花鉴娘子不仅舞技超群,临场应变更是了得!
虞满在楼上窗口,也将这电光石火间的一幕尽收眼底。她先是看得傻了,为花鉴娘子那惊险,但随即,她的目光便牢牢钉在了楼下那个靛青身影上。
裴籍也似乎感到楼上的目光,抬眸望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阑珊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稳稳相撞。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随即目光移开,不再看那正捏着海棠花、眼波盈盈望向他的花鉴娘子,径自上楼。
“娘子……可是认识方才那位郎君?”别池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得离虞满近了些,目光也望向裴籍身影。
虞满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开半步,拉开距离,简短答道:“认识。”
“哦?不知那位郎君是……”别池似乎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裴籍恰好上到二楼。他目光先在虞满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滑过她身侧的别池,最后落回虞满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夫人,要回家否?”
虞满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轻轻扫了一圈,尤其在别池站得略近的位置顿了顿。她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一下眼前情况——
“裴大人!”薛菡扶着微醺的山春从里间出来,刚好瞧见裴籍,连忙打招呼,又见气氛似乎有些微妙,赶紧解释道,“今日是我拉着阿满出来玩,凑个热闹,这位是酒楼的乐师别池先生,方才正奏曲呢。”
裴籍朝薛菡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仍看着虞满。
虞满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她定了定神,对跟在裴籍身后的谷秋道:“谷秋,麻烦你送薛掌柜和山春回去一下。”
谷秋拱手:“是,夫人。”
虞满又对薛菡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薛菡巴不得,连连点头:“去吧去吧,不用担忧我们。”她甚至偷偷朝虞满使了个“快走”的眼色。
虞满便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拉住裴籍的衣袖,低声道:“走吧。”
裴籍目光在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停留一瞬,反手握住,牵着她便往外走,经过别池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余光淡淡一瞥,便收了回去。
别池立在窗边,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杯虞满始终未碰的酒,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出了醉仙楼,夜晚的凉风一吹,虞满才觉得脸上有些热。她侧头看向身畔沉默不语的裴籍,主动问道:“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些时日吗?”
裴籍脚步微顿,侧眸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你这是……心虚?”
虞满立刻瞪圆了眼:“哪有?!我清清白白做人,坦坦荡荡听曲,倒是你——”她故意拉长了调子,“英雄救美,很是及时嘛。”
裴籍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停下脚步,将手臂上的披风——是方才来找人前文杏递上的——仔细地披在虞满肩上,系好带子。
“还冷吗?”他问,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
虞满扯了扯混着暖意和墨香的披风,眼珠一转,故意捏着嗓子,学着戏文里的腔调,矫揉造作道:“不冷了!有夫君的斗篷加身,妾身此刻呀,是暖在身,甜在心呐~”
裴籍被她这怪模怪样逗得眼底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无奈道:“好好说话。”
虞满挑眉佯怒:“妾身怎么就没好好说话了?夫君这是嫌弃妾身了?”
裴籍没接她的话茬,却忽然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听见了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虞满脸颊微热,却故意装傻,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什么?风声?叫卖声?没听见别的呀。”
然而,两人骤然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几乎快要淹没远处的欢声、近处的絮语,也盖过了夜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两人相拥片刻,才松开。这回倒不好直接回喜来居了,便转道去了裴府,好在文杏隔日便带人打扫,府中处处干净整洁。
裴籍让虞满先去洗漱,自己则去了小厨房。等虞满换了衣裳,裴籍端着一个木盆进来,盆中热水冒着袅袅白气,水色微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是什么?”虞满好奇地探身。
裴籍将木盆放在她脚边,试了试水温,才道:“方才握你的手,觉着有些凉,许是吹了风。这是驱寒的药材包,泡泡脚,免得着凉。”说着,他挽起袖子,半蹲下身,伸手试了试盆中的水温,又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足浸入温热适中的药水中。
虞满忙道:“你也走了远路,快来一起泡。”说着便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桶沿。
裴籍另取了个木盆,倒了热水,与她并肩坐在榻边,一起泡脚。氤氲的热气升腾,草药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裴籍这才缓缓说起江南的一些见闻,挑了些有趣的、无关紧要的说与她听。虞满听得认真,不时插嘴问几句。
泡完脚,浑身暖洋洋的。虞满催促裴籍先上床歇一会儿。等她洗漱完毕,钻进被窝时,果然感受到一片暖意。
虞满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柔软干燥的枕头里,满足道:“人生圆满,莫过于此啊。”
裴籍侧身躺着,就着烛光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颊边散落的发丝。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道:“你……都不生气。”
虞满正昏昏欲睡,闻言茫然地睁开眼看他:“嗯?生气?我生气什么?”她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他是指花鉴娘子那件事,顿时有些好笑,“我生气什么?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那么高掉下来,你若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吗?”
裴籍深深看她一眼,眸色在灯光下幽深难辨,重复道:“你说的有理。”
“那肯定的。”虞满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安慰道,“你呀,也别太……把自个儿当香饽饽了。不是谁都盯着你想扑上来的,放轻松点儿。”她本想说“别太自恋”,临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裴籍听着她带着困意的嘟囔,忍不住低笑出声,手臂收紧,将她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低语道:“其实……傻傻的也挺好。”
虞满瞬间清醒了些,仰头瞪他:“嗯?怎么还人身攻击了?”
裴籍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温声道:“我乱说的。快睡吧。”
一夜安眠。
翌日,裴籍天未亮便起身入宫上朝,临行前嘱咐虞满多睡会儿,说他今日恐有廷议,归家要晚些。虞满也确实困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文杏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时,面带难色地禀报道:“夫人,奴婢今早带着人过来时,就见府门外围了不少百姓,中间站着一位娘子,说是……要当面感谢郎君昨夜的救命之恩。奴婢怕引来更多闲话,便先请她到偏厅等候了。”
虞满正对镜簪花的手微微一顿:“可是那位花鉴娘子?”
“回夫人的话,正是。”文杏点头。
虞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净的妆容和家常的鹅黄襦裙,想了想,也没特意更换,只道:“走吧,去见见。”
偏厅里,花鉴娘子并未落座,而是婷婷立在窗前。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少了昨夜舞衣的浓艳,多了几分清丽,只是眉眼间那股妩媚风流,依旧夺目。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虞满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姿态恭谨。
“花鉴娘子不必多礼,请坐。”虞满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和。
花鉴娘子却并未就坐,反而上前两步,对着虞满,竟是直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夫人,”她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欲落不落,更添楚楚之态,声音也带着哽咽,“昨夜若非裴大人出手相救,妾身恐怕已筋骨俱损,再难献艺。此等救命大恩,妾身卑贱之身,无以为报。”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妾身别无长物,唯有这还算灵巧的身子,与几分伺候人的本事。只愿自卖自身,入府为奴为婢,侍奉在大人和夫人身侧,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以报恩德。求夫人成全!”
第98章 杀猪盘
花鉴娘子那番话说完,虞满第一个念头竟是:还真让裴籍这人说准了?
堂下,花鉴娘子见虞满神色莫测,忙又福身补道:“妾身自知卑贱,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裴大人待夫人情深,京城谁人不知?妾身只求能留在府中做个粗使婢女,洒扫庭除,端茶递水,以报大人昨日相扶之恩。”她声音愈发凄婉,眼圈泛红,“若夫人不允,妾身……妾身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虞满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文杏已向前半步。她这位掌事娘子平日温婉沉静,此刻眉梢微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如珠落玉盘:
“花鉴娘子此言差矣。”她目光平静,“若真为报恩,自该顾及恩人脸面。您这般贸然登门,哭求入府,府外已有好事者张望。知道的说是您知恩图报,不知道的,还当裴大人与您有什么牵扯,或是夫人善妒不容人——您这哪是报恩,分明是给恩人招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还是说,您本就存了这般心思,想借百姓之口逼夫人就范?若真如此,娘子这报恩二字,可说得太轻巧了。”
花鉴娘子身子一颤,抬起的脸上泪痕宛然:“姐姐误会了!妾身绝无此意!”她以袖掩面,哽咽道,“实在是……昨日那一摔,伤了腰骨,大夫说再也跳不得《飞仙破阵舞》那般激烈的舞了。妾身在乐坊这些年,全凭此舞立足,如今……如今与废人无异。若离了乐坊,日后下场,不过是被卖去更低贱处,或是……”她泣不成声,半晌才哀哀道,“求夫人怜惜,给妾身一条活路罢!”
文杏冷笑一声:“说来说去,敢情您是赖上我家大人了?”
“妾身不敢!”花鉴娘子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声音决绝,“若夫人不答应,妾身便长跪不起,直到夫人开恩!”
虞满听得心里啧啧称奇。这戏码,放现代都能拍个四十集连续剧了。她目光落在花鉴娘子因俯身而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上。半晌,她终于轻轻开口:
“既然你如此说——”声音温和,甚至带点怜悯。
虞满继续道:“我也不是心硬之人,自然要成全你这份诚意。”
花鉴娘子惊喜抬头。
“那你便出去跪吧。”虞满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撇浮沫,还贴心道:“文杏,给花鉴娘子拿个软垫,秋日地寒,别伤了膝盖。”
文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躬身应道:“是。”
花鉴娘子:“……?”
她张了张嘴,似是不敢置信,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咬牙起身,跟着文杏走到院中。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文杏果真取来个锦缎软垫,放置的位置却巧妙——正在通往正房必经之路的显眼处,却又不在廊下荫蔽处,午后的秋阳斜斜照着,不算烈,却也能晒得人头晕。
花鉴娘子闭了闭眼,终是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虞满瞥了一眼窗外那抹身影,摇摇头,转身进了内室。账册还摊在案上,她执笔继续核对着食铺近来的收支,文杏在一旁研磨伺候,偶尔低声回禀些府中琐事。
“娘子,申时三刻了。”文杏看了眼滴漏。
虞满嗯了一声,笔下未停:“那便让厨房热饭吧,他该回了。”
文杏迟疑道:“那位……还跪着呢。”
按照大人往日的习惯,回府后总是先来后院与夫人一同用晚饭,如此,一进院便会看见那幕长跪不起的景象。
虞满笔下顿了顿,忽然问:“她一日未进食?”
“是,茶水也未进。”
虞满心里啧了一声:这也太拼了,苦肉计演全套啊。
她搁下笔,“装些糕点,我去瞧瞧。”说是去瞧,却又不急,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账册,对镜理了理鬓发,又吩咐文杏换壶新茶,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
刚走到廊下,却听见府门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裴籍今日下朝倒早。
她脚步微顿,立在月洞门后,索性不急着出去了。
裴籍一身官袍还未换下,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余光瞥见跪在道旁的身影,目光未有半分停留,径直往正房去。
“裴大人。”一声柔婉轻唤却在这时响起。
花鉴娘子抬起脸,泪痕未干,眼眶微红,在秋阳映照下显得楚楚可怜。她声音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克制,尾音微微发颤,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怜意:“大人莫要怪罪夫人……是妾身自愿在此跪求,只盼夫人能怜惜妾身无处可去,允妾身在府中谋个差事。夫人她……她也是一时气恼,并非心狠之人。”
她句句都在为夫人开脱,可字里行间,分明是上眼药。
裴籍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正落在花鉴娘子脸上。那张温润如玉的面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浅笑,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沉默了片刻,久到花鉴娘子心中渐生忐忑,才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无处可去?”声音温和。
花鉴娘子心头一松,忙点头:“是,妾身……”
“西市乐坊容不下一个伤了腰的舞姬,我信。”裴籍打断她,“可京城之大,能容身之处何其多?绣坊、织室、酒肆、茶楼,哪怕是去大户人家做个普通婢女,以你的姿容伶俐,何愁无人收留?”
他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偏要选我裴府,偏要在我夫人面前哭求长跪,闹得人尽皆知——花鉴娘子,你这般聪明人,当真不知此举会给我夫人惹来多少闲话,给我裴府招来多少是非?”
花鉴娘子脸色一白:“妾身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觉得我裴籍心软,还是觉得我夫人好欺?”裴籍笑意散去,“若是前者,你怕是想错了。若是后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你便是蠢了。”
“噗嗤——”
一声轻笑从月洞门后传来。虞满实在没忍住,边笑边走出来,对上花鉴娘子僵硬的表情,摆摆手:“对不住,没忍住。”
裴籍几乎是瞬间寒意消融,对着虞满道:“你怎么出来了”
虞满把装糕点的食盒放下,笑道:“说实话吗?”
“嗯”
虞满笑了,不说话,但看好戏的眼神明晃晃出卖了她。
花鉴娘子跪在原地,秋风吹过,背脊一片冰凉。
晚膳摆在小花厅里,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虞满咬着筷子尖,盯着裴籍看了半晌,忽然感慨:“倒也没想到,裴大人竟颇有蓝颜祸水的潜质。”
裴籍正给她舀汤,闻言失笑:“这祸水二字,从何说起?”
“喏,先是驸马传言,又是花鉴娘子要为你为奴为婢。”虞满掰着手指数,“这才回京多久?若再待些时日,咱们府门口怕是得排长队了。”
裴籍将汤碗放到她面前,语气无奈又纵容:“旁人如何想,与我何干?这人不想当什么蓝颜祸水,只想当虞东家的夫君。”
虞满假笑一下,夹了筷清炒青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去油。”
裴籍从善如流地吃了,又道:“今日圣上批了我几日假,连日劳累,也该歇歇。明日带你去毕原散散心可好?听说那边秋色正浓。”
虞满自然应下。
翌日清早,文杏伺候她梳洗时便禀道:“昨夜娘子歇下后,花鉴娘子便自己走了。”顿了顿,补了句,“糕点也没动。”
虞满对镜簪上一支珍珠步摇,闻言道:“那她身子骨还挺好的。”
换做普通人过了六七个时辰,还不进食早就晕了。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毕原。十月底的毕原,秋意已深,却别有一番壮阔气象。远山层林尽染,枫红、杏黄、松翠交织如锦绣,近处原野开阔,衰草连天,其间点缀着几丛晚开的野菊。水流蜿蜒而过,水清见底,岸边芦花如雪,风过时纷纷扬扬,似落了场温柔的雪。
裴籍和虞满下了马车,沿河缓行。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斗篷,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虞满则是一身杏子红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两人并肩而行,远远望去,文杏都忍不住感叹真是一对璧人。
“那边有片柿林,去瞧瞧?”裴籍指向不远处。
虞满正要应,忽然哎呀一声,按住小腹:“你且等等,我……我去更衣。”出门前茶水喝多了。
裴籍失笑:“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虞满带着文杏匆匆往寻方便处去了。裴籍独自立在河边,望着潺潺流水,神色宁静。忽闻身后有脚步声轻缓靠近,他未回头,只淡淡道:“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来人脚步一顿。
旋即,一道清越男声响起:“裴大人好耳力。”别池从一株老树后转出,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手中却捏着一方绢帕。他走到裴籍身侧三步外停下,举起那帕子,语气温和有礼,“那日裴夫人听曲,不慎遗落了此物。在下本想当时归还,奈何夫人走得急,今日恰巧遇见大人,便物归原主罢。”
那帕子是藕荷色底,角上绣着小小的满字,确是虞满之物。
裴籍的目光落在帕子上,却未伸手去接。
别池继续道:“说来惭愧,那日与夫人聊得投缘,多饮了几杯,说了些醉话,怕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莫要误会,夫人光风霁月,与在下只是偶遇闲谈罢了。”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此人君子之风,反倒是接帕子的人若心生芥蒂,便显得小气多疑了。
裴籍终于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那方帕子。指尖捏着柔软布料,在别池的目光中,却忽然松手——
帕子飘飘荡荡,落入河中,被水流一卷,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脏了。”裴籍淡淡吐出两个字,掏出一方自己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别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勉强维持着风度,声音却有些发紧:“大人这般……不怕夫人知晓后生气么?毕竟是她心爱之物。”
“她舍不得对我发气。”裴籍语气笃定。
别池还要再言,远处却传来脚步声。
裴籍不再说话。
虞满小跑过来,狐裘的毛领在风中颤动,脸颊微红:“等久了吧?”她瞥见一旁的别池,愣了愣,然后颔首,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
别池倒是拱手道:“在下偶遇裴大人,闲谈几句,这下便不打扰了。”他深深看了虞满一眼,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寞裴索。
虞满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裴籍:“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那日掉了帕子,他来归还。”裴籍揽过她的肩,往马车走去,“我扔河里了。”
“啊?”虞满睁大眼,怪不得她回来没找到那个手帕,下回用个素色的算了,免得又成冤枉人的证物。
“脏。”裴籍答得简练,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亦坐进去。
虞满坐下,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杀猪盘吗!”
“何意?”裴籍侧眸看她。
“就是先设套接近,获取信任,再一步步诱你入局,最后宰你没商量。”虞满用现代语言解释完,又蹙眉道,“花鉴娘子是美人计,这人是离间计,双管齐下,里应外合——裴大人,咱们被人做局了。”
裴籍听懂了。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夫人聪慧。”指尖顺着柔滑青丝下滑,落在她后颈,温柔地捏了捏,“不过,谁又知道,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虞满抬眼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裴籍。”
“嗯?”
“你这样子,好像那种……”她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表面君子之风,实则一肚子坏水,等着别人跳坑的大反派。”
裴籍笑道:“那需得你来镇压。”
虞满抱胸点点头:“考虑考虑。”
第99章 离京
“江南舞姬哭求报恩,裴夫人悍妒逐美”的传闻,如秋日野火般在京城蔓延开来。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演绎着那日裴府门前的情状,深宅内院中,贵妇们拈着瓜子,笑叹裴大人那般神仙人物,竟也惹上这般风流债。
自然,这背后少不了推波助澜之人。裴籍在江南雷厉风行,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见他回京不久便陷入口舌是非,那些吃了暗亏的自然乐见其成。不过三五日,便有数道弹劾奏章递到御前,虽未明指裴籍品行有亏,却含沙射影地说他“治家不严,内帷失序,恐难当大任”。
这日朝会散后,裴籍便被何朱拦下。何朱躬着身子,笑容恭敬:“裴大人,陛下请您往章德殿议事。”
周遭还未散尽的朝臣们目光闪烁,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忧色。这般单独召见,怕不是什么好事。
裴籍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有劳何公公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秋阳透过琉璃瓦,章德殿内,少帝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闻声抬头,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
“臣裴籍,参见陛下。”裴籍躬身行礼。
“平身。”少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江南盐政后续的章程,朕看了你递的条陈,有几处还需议一议……”
君臣二人就着江南漕运、税制改革等事商讨了近一个时辰。殿内熏香袅袅,铜漏滴答,直到少帝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才挥退了左右侍从。
殿门轻轻合拢,只剩二人。
少帝揉了揉眉心,忽然叹道:“外头那些传闻,朕听说了。”他抬眼看向裴籍,神色间并无责怪,反倒有几分无奈,“此事说起来,与你无关。你刚在江南立下大功,便有人迫不及待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裴籍起身,深深一揖:“陛下明鉴。此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坏臣与内子名声。”他抬起头,“谁知竟惹出这般风波。内子最是识大体之人,见那女子言行蹊跷,为防万一,才婉拒其入府之请——陛下试想,若她真是心怀叵测之徒,借报恩之名混入臣府中,日后做出什么危害陛下、动摇朝纲之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少帝原本心里对虞满还有两分迁怒——毕竟在他看来,裴籍这般栋梁之材,岂能被后宅之事拖累?可听裴籍这般一说,倒觉出几分道理。郑相年事已高,近日已透出告老之意,裴籍是他最看重的年轻臣子,若真被细作所害……
“罢了。”少帝摆摆手,“你夫妻二人受委屈了。”他沉吟片刻,“虞氏深明大义,防患于未然,该赏。何朱——”
何朱应声而入。
“去库房挑几匹宫缎,再取那套红宝石头面,赐予裴夫人,压压惊。”少帝顿了顿,又补了句,“再添一对玉如意,愿他们夫妻和睦,莫为小人离间。”
裴籍谢恩。
待他捧着赏赐退出思政殿,少帝重新拿起奏章,批了几行,笔尖却忽然顿住。他抬眼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何朱,眉头微蹙:“何朱,朕怎么觉得……方才像是被裴籍给绕进去了?”
何朱眼观鼻鼻观心,恭敬道:“陛下圣明。奴才愚见,裴大人一心为国,此番确是受了无妄之灾。那些弹劾之人,无非是嫉恨裴大人在江南断了他们的财路,才借题发挥罢了。”
少帝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言之有理。”他重新低头看向奏章,目光落在裴籍所写江南情势的字句上,笔锋锐利,条理分明,确实是个干才。
与此同时,虞满也被请去了长公主府。
丹桂飘香,庭中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碎金般洒了一地。长公主设了茶席,见虞满来了道:“尝尝今年新贡的云雾茶。”
虞满行礼落座,端起汝窑天青釉茶盏,正要品,却听长公主慢悠悠道:“听说那日去你府上的娘子,美若天仙,我见犹怜?裴籍不忍放她离去,你却以死相逼,硬是将人赶了出去?”
“噗——”虞满硬生生将一口茶咽下,呛得轻咳两声,“殿下明鉴,臣妇冤枉啊!”
长公主捻着盏盖,面上故作疑惑:“可外头都是这般传的。说你善妒成性,容不得人。”
虞满放下茶盏,正色道:“清者自清。臣妇相信,睿智明理之人,定不会轻信这些流言蜚语。”
“那是自然。”长公主终于绷不住,嘴角勾起笑,“瞧你这样子。”她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敛了笑意,淡淡道,“每回这种事,总牵连女儿家名声。善妒又如何?怎么不说,是男子自己拎不清,招蜂引蝶。”
她说这话时,下颌微扬,眼神清亮,自有一股皇家气度。
虞满怔了怔,不由感叹:“殿下大气。”
长公主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了些:“当年母后垂帘听政时,也没少被那些酸儒骂牝鸡司晨、妇人干政。可如今你看,我大周民生安乐,他们又能说什么?”她抬眼,目光灼灼,“这世间道理,说到底是——”
“能者居上。”虞满轻声接道。
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赞赏,笑着起身:“陪我逛逛这园子。婚事定了,这府邸便是日后长居之处,你帮我瞧瞧还有何处需添改。”
虞满曾听周夫人说过,是鲁国公宋家的大公子,京城难得的好郎君,她看着长公主脸色红润便猜到长公主也是满意的。
两人沿着曲廊缓行,过了九曲桥,又登了假山亭。长公主兴致颇高,指点了好几处想改建之处。虞满一一应着,偶尔提些建议。晌午便在园中用膳,八珍玉食,自不必说。临行前,长公主又赏下不少好东西:一对嵌明珠的金步摇,两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还有一匣子宫制胭脂。
虞满抱着赏赐回府,刚进门,又见院中摆着少帝赐下的宫缎、头面、玉如意。她对着满桌珍宝发了会儿呆,等裴籍回府,便拉着他感叹:“裴大人,我的小金库,如今可是愈发充足了。”
裴籍解下官袍,闻言挑眉:“没有我的份?”
虞满理直气壮:“你人都是我的,你的自然也是我的。”
裴籍低笑:“夫人说的是。”
是夜,两人并躺在锦帐中。虞满翻了个身,面朝他,小声问:“外头传得那么难听,咱们真不管了?”
裴籍闭着眼,长臂一伸将她揽近些,声音带着睡意的慵懒:“再等等。很快了。”
他气息拂在她耳畔,温热酥痒。虞满便不再多问,缩进他怀里,沉沉睡去。
之后几日,虞满果然安安心心待在府中。时而研究新菜式,鼓捣出几样新奇点心;时而跟着山春在院里比划几下拳脚,强身健体;薛菡也常来,带来西市新鲜见闻,又与她试饮新酿的果酒。
花鉴娘子倒又来求见过两次,皆被文杏客客气气地挡在府外。文杏说话滴水不漏:“我家夫人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娘子若真有心,不如去寺庙为夫人祈福?”
碰了软钉子,花鉴只得悻悻离去。
这般平静日子过了不到半月,京中忽然爆出惊天消息——
江南松华教余孽已潜入京师,意图不轨,被刑部与京兆府联手擒获!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据刑部审讯,这些余孽潜入京城已有时日,借乐坊、酒肆等掩护,暗中联络旧部,更有多人已混入高门显贵府中为仆为婢。其目的,竟是为报江南剿灭之仇,下一步便要行刺圣驾!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各府纷纷自查仆役,京兆府与禁军日夜巡查,往日歌舞升平的乐坊教司被查抄数家。
虞满听到消息时,正在试吃新做的酥酪。她愣了片刻,放下银匙,喃喃道:“原来如此……”
难怪花鉴娘子那般弱不禁风,却能跪上大半日面不改色。
当晚裴籍回府较晚,眉宇间带着倦色。虞满替他更衣时,轻声问:“都……抓到了?”
“主犯已落网,余党正在清查。”裴籍揉了揉眉心,“我在江南时便查到,松华教表面是邪教聚众,实则与京中某些人勾结,替他们敛财洗钱。名单早已呈交陛下,此番不过是收网罢了。”
虞满恍然:“所以你早就知道花鉴和别池的身份?”
裴籍颔首,他看向虞满,语气软下来,“只是让你平白受了那些闲话。”
“无妨。”虞满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那日你在毕原,是故意激怒别池?”
“逼他有所动作,才好抓把柄。”裴籍轻描淡写,眼神却幽深。
虞满察觉他心神不宁,仰头问:“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裴籍回神,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没有。睡吧。”
然而,变故来得比预期更快。
第二日清晨,圣旨骤降裴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佥都御史裴籍,才堪大用,勤勉克己。今特擢为夔州刺史,兼领太守事,即日赴任,钦此——”
裴籍神色平静地接旨谢恩。待何朱领着人离去,虞满才从屏风后转出,眉头微蹙:“夔州?要去那么远?”
夔州虽是上州,刺史乃正三品,看似平调,实则明升暗贬——京官外放,远离权力中心,尤其在立下大功后骤然调离,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裴籍将圣旨卷起,轻声道:“按例,京官都该去地方历练一二。”他看向虞满,想起昨日少帝在御书房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补充道,“只是夔州偏远,民生艰苦。你便留在京城。食铺需要你照应,京中友人也在,总比随我去受苦强。”
虞满却摇头,语气坚定:“这回不同于你去江南那趟。我要同你一起去。”
裴籍一怔:“你的食铺……”
“食铺如今运转自如,薛菡培养的掌柜伙计都能独当一面。”虞满走近一步,仰脸看他,“再说,京城我也待腻了,正好出去走走,看看别处的风土人情。”
裴籍低头凝视她许久,终是败下阵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声音低哑:“好。”
他承认,他舍不得她。
定下离京之事,虞满便匆匆去找薛菡。满心食铺后院,薛菡正在窖藏新酒,见她来了,笑着招呼:“尝尝这个,加了桂花蜜……”
“阿菡,”虞满打断她,“我要随裴籍去夔州了,明日出发。”
薛菡手中酒勺一顿。她抬眼看向虞满,只问了句:“明日出发?”
虞满点头。
薛菡放下酒勺,拍了拍手上灰尘:“那好,我去收拾东西。”
“等等——”虞满忙拉住她,“你不必同去……”
“食铺的掌柜和伙计都已能上手,我不需日日盯着。”薛菡反握住她的手,眨了眨眼,“原就打算年后四处游历,尝遍天下美酒。这回同你们去夔州过个年,正好顺路。”她眨眨眼,“怎么,虞东家不愿带我?”
她这么说,虞满便不好再拦,点头:“求之不得。”
但食铺总归还得有人照应,她又去寻了顾承陵。顾府书房中,他听罢来意,神色沉静,只郑重拱手:“裴夫人放心,顾某定不负所托。”
既到了顾府,虞满顺道去见了罗宛溪。罗姑娘还在看话本,闻讯拉着她说了一下午体己话,又塞给她好几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又嘱咐她路途小心。
暮色四合时,虞满才回到裴府。府中已开始收拾行装,文杏与山春指挥着仆役装箱打包,忙而不乱。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两辆青帷马车已候在府门外。薛菡与山春上了后车,文杏扶着虞满上前车。裴籍一身墨蓝常服,骑在玄色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出巷口。秋日晨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车帘。
虞满忍不住掀帘回望。
巍峨的城门在晨曦中渐渐远去,熟悉的街巷、楼阁,皆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她收回视线,却正对上裴籍望过来的目光。
他勒马缓行在车旁,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
虞满忽然笑了,轻声道:“其实……”
“我知道。”裴籍打断她,唇角微扬。
你也舍不得我。
四目相对,未尽之言皆在不言中。
第100章 出现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时值四月,夔州甘渭城郊外,春草已没过马蹄,远山含翠,近水含烟。恰逢难得晴日,踏青游春的仕女郎君络绎不绝,车马塞道,笑语盈野。
然而城南崔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丝绸巨贾崔乡将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案几上,盏中碧螺春泼溅出几滴,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深色痕迹。
屋内坐着六七人,皆是夔州有头有脸的商贾——茶行的何千、船厂的宁抚右、盐商马老板、米粮大贾赵员外……个个面色凝重。
“崔老板心急,我们难道不心急?”何千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好歹你崔家的丝绸生意,是最后一个被动的。我的茶行,宁家的船厂,去年冬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
崔乡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环视众人:“正因如此,崔某才将诸位请来,共商对策。咱们都是夔州数一数二的人物,祖祖辈辈在此扎根,算得上是本地望族。难道就任由那姓裴的年轻后生,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宁抚右闻言,忽地冷笑一声。
他年约四旬,面庞瘦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斜睨着崔乡,语气满是讥诮:“对策?崔老板倒是说说,有什么对策?何老板当初被查茶税时,难道没想过法子?威逼、利诱、托关系、找靠山……哪一招没用上?那时候这位裴刺史,可是刚来夔州,人生地不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见除崔乡外都低下头,嘴角讥诮更甚:“结果如何?何老板的靠山倒了两个,自家账房进去了三个,罚银交了十五万两!如今倒好,都拿捏不住一个初来乍到的,还指望现在——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稳坐七八个月,政令通达,连渭水两岸的农户都赞他裴青天。咱们?”
他摇摇头,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书房内陷入难堪的沉默。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窗外偶尔传来踏青归来的笑语,越发衬得室内压抑。
裴籍自去年十月赴任夔州刺史,手段之雷霆,远超众人预料。先是厘清历年税账,追缴欠税,惩处贪墨胥吏数十人,接着整顿漕运,严查船厂私造、夹带;开春后又亲自巡视农田水利,重修堤防,将往年惯常漂没的修堤款项盯得死紧。七八个月下来,夔州官场风气为之一清,可这些盘踞本地的豪商大贾,却如同被掐住了七寸,往日便利荡然无存,损失难以计数。
崔乡脸色青白交加,半晌,咬牙低声道:“硬的不行,就不能来软的?我打听过了,这位裴刺史,与夫人虞氏感情甚笃,在京城时便是出了名的恩爱。那位虞夫人虽是商贾出身,却颇得长公主青眼,在京城也有自己的食铺生意,并非寻常内宅妇人。”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若能从此处打通关节,让虞夫人在裴刺史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这回清查商税,下手能轻些?”
宁抚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却不再反驳,只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崔老板既有妙计,不妨试试。宁某,拭目以待。”
刺史府后宅,春光满院。
虞满正看着廊下堆放的各色锦盒、礼匣,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文杏手持礼单,一板一眼地念着:“……崔府送苏绣四匹、明珠一匣;宁府送红珊瑚盆景一座;赵府送百年山参两支;马府送金镶玉如意一对……”
“停。”虞满摆手,指向其中几个样式朴素的包裹,“这些是京城来的?”
文杏看了一眼:“是。顾东家托商队捎来的京城点心、罗娘子绣的扇套,还有薛掌柜从浔阳寄来的特产和信。”
“这些留下。”虞满道,“其余甘渭城各府送来的,老规矩,处理掉。”
“是。”文杏应得干脆,转身便唤来小丫鬟收拾。
这处理掉并非退还。初来夔州时,虞满确曾将礼物一一退回,谁知第二日,各府夫人便带着更贵重的礼品亲自登门,从早至晚,门槛几乎踏破。她疲于应付之余才恍然,这些夫人并非做了亏心事,只是新刺史严苛,家中心慌,求个“夫人收礼便是默许关照”的心安。
虞满索性变通,以甘渭城各府共同名义,在城西办了间养济院,收留孤儿与孤寡老人。此后凡有节礼、贺礼,除瓜果吃食外,贵重之物皆折变银钱,充作养济院用度。
此法一出,各府虽知钱财落不到刺史府,但礼总归还是送出去了,自家也算积德,反倒安心。养济院日渐红火,竟成甘渭城一景。
打点完这些,虞满才舒了口气,拿起薛菡的信,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拆看。
信纸带着淡淡的酒香,字迹洒脱飞扬:
阿满台鉴:
见字如面。我已至浔阳月余,此地有酒名浮玉春,取春水初融之意,清冽甘柔,余韵绵长,果然名不虚传。我已拜入酿酒师傅门下,苦学其法,约莫需停留三两月。随信捎去浮玉春两坛、浔阳绢扇四柄、藕粉桂花糕两盒,聊解东家思乡之情。
夔州春深,望自珍重。
菡手书
信末还画了个小小的酒坛,憨态可掬。
虞满唇角不由扬起。这才是闲云野鹤、恣意洒脱的人生啊。反观自己……
她叹了口气,将信仔细收好。自去年抵达甘渭城,她原以为刺史夫人好歹是正三品诰命,总不必动辄跪拜,谁知琐事更甚。
官眷往来宴席不断,四时祭祀礼仪繁多,还要协理春耕、督劝桑织。更兼夔州地势特殊,渭水蜿蜒,春夏之交多雨易涝,她常需带着府中女眷并召集官夫人们,前往安置灾民的棚区施粥送药、安抚人心,忙得脚不沾地。
“大人还未回府?”她抬眼问文杏。
文杏摇头:“晨起便去了渭水南堤,说是要亲眼看过最后一段堤防才放心。”
虞满看了看天色:“让厨房备饭,装在食盒里,我送去。”
文杏欲言又止:“夫人,堤上杂乱……”
“不妨事。”虞满已起身,“山春随我去便是。”
她换了一身简便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绾起,浑身上下不见珠翠,倒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女儿。自到夔州,她虽未用自己或裴籍名义,却依旧凭着本事在城南开了间小食铺,专卖些京城与夔州融合的新式点心小菜,生意竟十分红火。所得盈利,大半贴补养济院,余下则买了粮米药材,支援堤防民夫。甘渭城中渐有传言,说刺史夫人不似官眷,倒像个散财仙姑。
马车出了城,沿渭水缓行。春末夏初,河水已涨了不少,浑黄的波涛拍打着新修的堤岸。远处堤坝上,可见人影绰绰,号子声隐隐传来。
虞满下了车,提着食盒,与山春沿着土坡走上堤坝。风有些大,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寻了好一会儿,才在人群中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籍一身官袍下摆撩起掖在腰间,靴子上沾满泥浆,正与几个老河工蹲在一处,指着面前一段堤基说着什么。
虞满走近,他才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眸中冷锐瞬间化开,漾起暖意。
“你来了?”他起身,接过她手中食盒,很自然地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替她拂开颊边乱发。
“送饭。”虞满笑道,又对旁边几位河工、胥吏点头致意。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拱手行礼,极有眼色地散开,各自寻了阴凉处歇息用饭。
裴籍引她到堤旁一处临时搭的草棚下。棚内简陋,只有两张条凳,一张歪腿木桌。他将食盒打开,两荤两素,并一盅清热去火的莲子汤,简朴却精致。
“堤防如何?”虞满递过筷子。
“南堤最后一段今日可毕。”裴籍接过,先夹了块她爱吃的笋片放进她碗里,“只要不遇特大暴雨,撑过今夏应当无虞。”他顿了顿,“只是银钱耗损颇巨,府库已见底。秋税若再收不上来……”
他没说下去,但虞满明白。夔州豪商抗税,已是公开的秘密。
“崔家今日又给我送礼了。”虞满扒着饭,随口道,“苏绣明珠,价值不菲。”
裴籍挑眉:“你又拿去养济院了?”
“自然。”虞满点头,“不然留着生灰?对了,宁家送的那座红珊瑚盆景,我瞧着过于招摇,让文杏悄悄卖了,钱已入了修堤的账。”
裴籍看着她。她虽常在外走动,但肤色依旧白皙,眉眼明媚,却添了几分干练沉稳。衣裙朴素,发间只一根银簪,手上连个戒指也无,哪里像个三品刺史夫人?
“看什么?”虞满察觉他目光,摸了摸脸颊,“我最近总在日头下跑,是不是黑了许多?”
裴籍摇头,眼底柔光潋滟,语气温沉:“姿容更甚从前。”
虞满一愣,随即笑开,毫不客气地收下夸奖:“天生丽质,没办法。”
裴籍低笑,又给她舀了勺汤。
饭毕,天色忽地阴沉下来,远处天际滚过闷雷。裴籍起身:“要下雨了,正好看看新堤排水。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虞满点头,山春已撑开油纸伞。裴籍不放心,又唤来谷秋:“护送夫人回府。”
谷秋抱拳领命。
虞满上了马车,冲他摆摆手。裴籍立在堤上,目送马车驶远,直到消失在官道拐角,才转身,神色已恢复冷肃:“继续。”
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
雨点开始噼啪落下,打在车顶上,密集如鼓点。车内有些闷,虞满掀开侧帘一角,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野。雨幕朦胧,远山近树都化作深浅不一的灰绿。
忽然,马车猛地震了一下,骤然停住!
虞满猝不及防,向前倾去,被山春一把扶住。车外传来谷秋冷厉的喝声:“何方宵小,胆敢拦刺史府车驾!”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之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杂一片。
山春瞬间将虞满护在身后,一手已按在腰间软剑柄上,低声道:“夫人莫慌。”
虞满定了定神,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雨中,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正与谷秋缠斗。谷秋身手极佳,剑光如雪,已放倒两人,但对方人数占优,一时胶着。
她刚松半口气,异变陡生!
马车忽然猛地向前一冲,竟是毫无征兆地狂奔起来!
“不对!”山春脸色一变,迅速探身向前,一把掀开车厢与前室之间的隔帘——只见本该是车夫的位置,此刻坐着个陌生的灰衣人,正狠狠抽打着马匹!
山春毫不犹豫,软剑出鞘,如灵蛇吐信,直刺那人后心。
那人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手中马鞭反手一甩,竟精准缠住剑尖,同时猛拽缰绳!
狂奔的马车一个急转,车厢剧烈倾斜。虞满和山春惊呼着撞向一侧厢壁,食盒、坐垫滚落一地。
“两拨人!”山春在颠簸中稳住身形,咬牙道,“拦路的是幌子,这人是半路潜入!”
虞满心头发冷,攥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这是裴籍非要她带着的,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车外,谷秋已杀退拦路的贼人,回头见状,目眦欲裂:“夫人!”他提气疾追,可马车速度极快,眼看距离拉远。
斜刺里竟又冲出四五人,刀光霍霍,直扑谷秋!
“找死!”谷秋怒吼,剑势更疾。但那几人显然训练有素,结阵缠斗,不求伤敌,只求拖延。
其中一人边打边高声道:“我家主子请裴夫人一叙,并无恶意。阁下不必拼命,回去告诉裴大人便是。”
谷秋心头急怒,却知此刻纠缠无益,虚晃一剑,逼开两人,转身便朝刺史府方向疾掠。那几人果然不追,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马车仍在狂奔,颠簸得虞满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她与山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决断——跳车!可车速太快,此时跳下,不死也残。
正焦急间,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那道平静的声音:“雨大路滑,让夫人受惊了。请下车吧。”
山春握紧剑柄,率先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才扶虞满下来。
雨丝渐密,四周是陌生的山野,前方有一处简朴院落,青砖灰瓦,隐在几株老树之后。驾车这人青衣布履,身量高瘦,面容眼熟。
虞满看着他的脸,心头莫名一动,迟疑道:“你是……别池?”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难为夫人还记得别池。不过,我叫离车。别池……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也算是,死在裴大人手中。”
虞满瞳孔微缩:“你是松华教的人?”
离车不答,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没有寻仇的打算,至少今日没有。只是我家主子,想请夫人过去坐坐,说几句话。”
山春挡在虞满身前,寸步不让。
离车也不恼,只淡淡道:“这位姑娘身手不错,但若动起手,惊扰了夫人,反倒不美。主子说了,只是闲谈,茶水温着,点心备着,说完便送夫人回去。”
虞满按住山春的手,深吸口气:“带路。”
既来之,则安之。对方布局周密,此时反抗无益。
院落不大,三进格局,收拾得十分干净,却没什么人气,像是临时落脚之处。穿过前庭,过了垂花门,便是正厅。
厅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立在窗前,正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的石榴树。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厅内烛火适时亮起几盏,光线铺开,照亮了他的面容。
虞满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与裴籍并不十分相似的脸。裴籍眉眼更精致温润,而此人轮廓更深,鼻梁高挺,唇线薄直,有种久居上位的雍容。
但那双眼睛。
眼尾微挑的弧度,乃至眸光流转时那种深潭般的沉静,几乎与裴籍如出一辙。
裴籍同她说过,豫章王府的老仆曾感叹:“王爷与大人容貌不算极似,可但凡见过王爷的人再见郎君,没有认不出的。”
根本无需确认。
眼前之人,正是暴毙多年的先帝亲弟,裴籍的生父——
豫章王,李晏。
虽然已经知晓他或许还活着,但虞满还是免不了震惊。
先前他的消息只不过是一个局。
但却在这春末夏初、风平浪静的一日,以如此突兀又从容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李晏的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温和,却着时间沉淀后的沙哑:
“或许你该唤吾一声父王。”
第101章 父子
虞满盯着那张与裴籍有五分神似的脸,最终只疏离地称呼:“豫章王殿下。”
豫章王并未因这明显的划清界限而动怒。他缓步走至主位坐下,依旧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他抬眼看虞满,目光审视。
“你心里怨怼,也是应当。”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缓些,“这算是第二回,吾想见见你。上一回……不太恰当。”
他顿了顿:“自然这回,也不算太恰当。”
虞满没接话,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您老也知道这是绑票啊?
这时,离车端着一盏青铜小香炉进来,炉中插着一支细长的线香,烟色青白,袅袅升起。他将香炉放在厅堂中央的矮几上,便默然退至豫章王身后,垂手侍立。
虞满心头一紧。人都绑来了,总不至于再用迷香吧?她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香气清冽悠远,似松似柏,又带点药草的微苦,倒不难闻。
豫章王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主动解释:“此香名定风波,是先帝赐予吾的。”他目光落在盘旋上升的烟缕上,似有追忆,“当年吾常年征战,身上旧伤累累,夜不能寐。先帝特意召集太医院正与江南制香圣手,耗费三年,才调出这方子。有安神、镇痛、宁心之效。天下独此一份。”
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香炉边缘,声音低了些:“只可惜,时移世易。如今……也只剩下这最后一支了。”
虞满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试探道:“您……受伤了?”
豫章王抬眼看她,目光如古井深潭,瞬间看穿她那点小心思:“即便吾有伤在身,今日你也走不出这扇门。”他侧首,示意身后的离车,“离车不同于别池。别池心思活络,擅谋算,却疏于武道。离车——”他语气里带上些许赞赏,“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算是继承了吾七分衣钵。”
离车闻言,朝虞满微微一笑:“属下习的,是战场杀人术。”
虞满默默将袖中攥紧的匕首又往里收了收。行,打不过。
她转而看向那柱静静燃烧的香:“那点这香……又是何意?总不会真是为了安神镇痛。”
豫章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香上,声音平静无波:“数着时辰,等人。”
等谁?谁会来?
答案不言而喻。
虞满终于忍不住,抬眼直视豫章王,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拿我威胁他?”
“威胁?”豫章王摇头,语气竟似有些失望,“谈不上。吾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他,”豫章王一字一顿,眼中掠过复杂难辨的光,“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虞满听不懂这谜语,但她会抓关键:“那你会杀他吗?”
豫章王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真有了几分寻常父亲的怅惘:“旁人便也罢了。可如今,吾只有这一个孩子了。虎毒尚不食子,吾……不会杀他。”
虞满心头那口气并未松开,反而更紧。“旁人便也罢了”——这旁人,包括她吗?
“一直是我在说。”豫章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虞满,“吾也有话问你。”
虞满全身戒备。
豫章王的问题却出乎意料地琐碎。
他问裴籍幼时在裴家如何生活,问他在京城如何周旋于少帝与太后之间,问他在江南如何破局,在夔州如何立威……问题看似散乱,却隐隐指向裴籍行事的手段和性情。
虞满反正不太知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含糊带过,干巴巴如同汇报公事。
豫章王静静听完,不置可否。最后,他忽然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你对他,可否真心?”
虞满一愣:“啊?”
豫章王似是很在意这个问题,再次重复道:“你对吾儿,可否真心?”他顿了顿,补上更锋利的一句,“你可愿为他赴死?”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山春的手已按上剑柄,离车的气息也微微沉下。
虞满沉默片刻,清晰道:“真心。”
至于后一个问题……
她斟酌着词句:“至于赴死……看情况。”
“看情况?”豫章王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忽地低笑一声。
笑声未落,离车身影已动!
寒光乍现,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虞满心口!山春早有防备,软剑瞬间出鞘,“铛”一声脆响,堪堪架住离车剑锋。
两人身形交错,剑气激荡,震得矮几上的香炉都微微一颤。
“吾儿心悦你,珍重你,视你若命。”豫章王的声音在剑鸣中清晰传来,带着诘问,“你却不愿为他赴死?你的真心,便是这般?”
“有病啊!”虞满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一把将挡在身前的山春稍稍拉到侧后方。她胸膛起伏,眼中燃起怒火,直视豫章王:
“不愿又如何?他珍重我,我难道未曾珍重他?我从未要求若我死了,他须得为我殉情守节!他又凭什么来要求我为他赴死?”
她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戳到那袅袅香烟,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是我们日日相对、冷暖相知、祸福与共磨出来的情分!轮不到旁人来置喙,更轮不到你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句盘旋心头许久的话狠狠掷出:
“——只生了不养的爹来说三道四!”
话音落地,满室死寂。
离车脸上惯常的假笑彻底消失,眼中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剑锋微转,点向了虞满。山春反手把虞满挡得更严实,额角已见冷汗。
豫章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看着虞满,目光深不见底,半晌,才缓缓道:
“牙尖嘴利。”他摆摆手,“离车,退下。”
离车收剑,退回原位。
豫章王看着虞满:“吾暂时不会杀你。但,很不喜欢你说话。”
“她说的对。”
一道声音自厅外传来。
虞满猛地转头。
裴籍站在厅门口。
他的官袍已被血污浸染得辨不出原色,衣摆撕裂,发冠微斜,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溅着点点暗红,手中长剑犹自滴血。
他的目光先落在虞满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无碍,那眼底翻涌的暗潮才稍稍压下些许。随即,他看向豫章王,眼神冷漠。
豫章王也在看他。他的目光先掠过裴籍满身的血污,随即,他看向了厅中那柱香。
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正在消散。
“你来迟了。”豫章王开口,带着些失望。
裴籍根本没理会他。他提步走进来,靴底在地面留下暗红的湿印。径直走到虞满面前,伸出那只未持剑的、相对干净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带着夜雨的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没事?”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虞满摇头,反手握住他:“没事。”
直到此时,厅外才又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约五旬、身形魁梧如铁塔的虬髯大汉闯了进来,他铠甲染血,手臂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畏服。
他先忌惮地看了一眼裴籍的背影,才单膝跪地向豫章王禀报:“殿下!我们在外围的七处暗哨、两处伏兵……已被人尽数拔除。”
豫章王眉梢微动,非但不怒,眼中反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如鹰隼见到了值得全力扑杀的猎物。他看向裴籍,语气里竟带着赞许与探究:“怎么做到的?”
裴籍依旧没理他。他松开虞满的手,低声说了句“等等”,将手中染血的长剑递给身后的谷秋,然后转过身,正面看向豫章王。
然后,他抬眼,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冷彻,响彻厅堂:
“裴家子,裴籍。”
“请豫章王——”
“赐教。”
离车与那虬髯大汉脸色骤变。
豫章王静静看着裴籍,面上也如同对面的人一样落了笑,露出底下属于昔日铁血藩王的锐利与狂气。他缓缓站起身:“你想与你生父动手?”
裴籍看着他,只是将那句话,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
“裴家子,裴籍,请豫章王赐教。”
他姓裴。
这不是父子叙旧,甚至不是仇人相见。
这是宣战。
离车往前两步:“何须殿下出手,属下来。”
豫章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好!好一个裴家子!”他眼中光芒大盛,“离车,不必你动手。”
他迈步走向厅中空地,气势如山岳倾轧:“吾亲自来。让吾儿看看,他这身骨头血肉里,流的是谁的血!”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记简单直接的劈掌,却快如闪电,裹挟着破风之声,直取裴籍面门!那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
裴籍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错步、抬臂格挡!
“砰!”
肉掌与手臂相撞,竟发出沉闷如击皮革的巨响。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随即迅速分开。
下一秒,豫章王拳脚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携着千钧之力,角度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他经验老辣,虽因旧伤身法略滞,但预判极准,常常在裴籍招式未老时已截断去路。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属于统帅的压制。
而裴籍,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身形比豫章王更灵动,闪转腾挪间如游龙惊鸿。他学的显然是更系统精妙的武艺,招式衔接行云流水,守时密不透风,攻时凌厉如电。更可怕的是他的应变——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化解杀招,并立刻还以颜色。
“铛!”裴籍寻隙抽出谷秋手中长剑,剑光如匹练横扫。豫章王疾退,顺手抄起手边一张梨木圈椅格挡。木屑纷飞中,剑锋划过他左臂衣袖,带出一溜血珠!
豫章王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化椅为棍,横扫裴籍下盘!裴籍纵身跃起,凌空一剑下劈!豫章王弃椅翻滚,袖中滑出一柄尺长短刃,反手撩向裴籍手腕!
兵刃交击,火星四溅。两人身影在不算宽敞的厅堂内快速交错、分离、再碰撞。家具陈设在劲风与刀光剑影中纷纷碎裂,香炉早被踢翻,香灰洒了一地。离车与虬髯大汉紧张注视,却无人敢插手。
虞满屏住呼吸,紧紧攥着山春的手臂。她从未见过裴籍如此全力与人搏杀的模样。
三十招!
五十招!
百招!
豫章王终究年长,加上香的作用已过,旧伤在剧烈运功下被牵动,一个疾攻后的回气稍慢,被裴籍抓住破绽,长剑直刺他右肩!
豫章王急闪,剑锋仍划开皮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袍。同时,他一掌也重重拍在裴籍左肋!
“咳!”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踉跄分开。
裴籍以剑拄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左肋剧痛,怕是断了一两根骨头。豫章王则按住右肩伤口,脸色苍白,旧伤与新创交织,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身形佝偻。
厅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咳嗽声。
良久,裴籍缓缓直起身,抹去唇边血迹。他看向咳得停不下来的豫章王,眼神里没有胜者的睥睨,也没有败者的不甘,只有一片深寒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因受伤而低哑,却清晰无比:
“纵然是英雄也将迟暮。”
“豫章王,”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本该不存在于人世。”
说完,他不再看豫章王一眼,转身走向虞满。谷秋与山春立刻护在两侧。裴籍牵起虞满的手,握得很紧,声音低柔下来:“我们走。”
无人敢拦。
离车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却终究在豫章王抬手示意下,缓缓松开。
虬髯大汉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颓然垂首。
裴籍就这样牵着虞满,在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出厅堂,穿过庭院,消失在雨幕渐歇的门外。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厅内死寂才被一阵嘶哑的大笑打破。
豫章王撑着桌案,咳着,笑着,眼中尽是狂热的火焰:“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京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毛头小子,哪里比得上吾儿!这才该是我大周皇族的血脉!这才该是——”
他未尽之言化作更剧烈的咳嗽,离车连忙上前扶住。
咳声稍缓,豫章王看向离车,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别池之死,是吾布局失误,累他丧命。你怨也好,恨也罢,吾不怪你。”他盯着离车的眼睛,“但不能因他之死,就毁了你自己。你的路还长,日后……还需好生辅佐他。若你做不到——”
他停顿片刻,声音转冷:“便自行离去吧。吾不拦你。”
离车身体一僵。他闭上眼,眼前似乎闪过弟弟别池最后苍白的面容。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沉寂的服从。
他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愿为豫章王世子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将“豫章王世子”几个字,咬得清晰无比。
豫章王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拍了拍他的肩:“吾没看错你。”随即,他看向那虬髯大汉,“传令下去,将我们在甘渭城内外的人马,暂且全部收回。还有京城那边也按兵不动。”
“是!”
山路泥泞。
虞满被裴籍紧紧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谷秋和山春警惕地跟在不远处。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林间弥漫着泥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虞满的目光一直落在裴籍背上。官袍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左肋处的衣料破开,隐约可见青紫肿胀。
她忽然停下脚步。
裴籍也随之停下,回过头看她。他脸上还沾着血污,额发湿乱,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深处仍残留着未散尽的寒意。
“他……”虞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会有什么后手吗?”
“暂时不会。”裴籍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想看见的,今日都见到了。”
虞满沉默片刻,抬起眼,直视他:“那……方才在厅里,我和他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
“听到了。”裴籍道。
虞满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清楚地、缓慢地,又说了一遍:“裴籍,即使……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你死了,我会念着你,记着你,或许很久很久都走不出来。但我绝不会为你殉情。”
山风穿过林隙,吹动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裴籍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
“我知道。”他说,“你之前说过。”
他顿了顿,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泥渍。
“我也说过,”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会等你,生生世世缠着你。”
虞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表面如同君子,实则占有欲几乎病态的男人,此刻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不占有的话。
她忽然笑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伸手,用力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颈侧。
心里却翻腾着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真不容易啊……他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关键还是真心的。
没有故作大度,没有虚伪掩饰。
他是真的在学着,用她能够接受、愿意接受的方式,来爱她。
裴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抬起未受伤的右臂,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再耐心一点。
无论是生与死,再等等她,总归她也只会爱他了。
第102章 调令
回到刺史府时,已是深夜。街上还湿漉漉地映着零星光火,行人稀落,唯独刺史府门前却乌泱泱聚了一群人。灯笼光影摇曳,照着那些或惶恐或焦急的脸——皆是甘渭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
虞满脚步微顿,看向裴籍。
“你先进去歇着。”裴籍低声道,目光已落向人群。
得了消息早早守在门口的文杏立刻迎上来,搀住虞满的手臂,低声道:“夫人受惊了,快随奴婢进去。”她将虞满半护在身后,快步进了府门。
裴籍这才缓缓转身,面向众人。他身上血污未净,官袍破损,那张惯常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扫过,便如寒霜过境,令几个胆小的商贾腿肚子发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人群最前的崔乡脸上。
崔乡早已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裴、裴大人……”茶行的何千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大人明鉴!此事、此事全系崔乡一人鬼迷心窍!他……他前日召集我等,说是要筹一份厚礼,托请夫人转圜,我等虽知不妥,却也不敢违逆……可谁知、谁知他竟暗中勾结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混子,胆大包天到敢对夫人下手!此事我等事先绝不知情啊!”
他一番话如石投水,激起一片附和与告饶之声。众人七嘴八舌,皆将矛头指向崔乡,恨不能立刻撇清干系。
崔乡浑身颤抖,猛地抬头,指着何千:“你!何千!明明是你也……”
“崔老板!”一直沉默的宁抚右忽然出声打断,他上前一步,对着裴籍深深一揖,神色凝重,“裴大人,何老板所言属实。崔乡确实曾言要‘走夫人门路’,让我等出资。宁某虽不敢苟同,却也未想到他竟包藏如此祸心,行此下作手段。今日得知夫人遇险,宁某即刻联络何老板等人前来请罪,并愿将崔乡私下联络匪类的证据呈交大人。”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件,双手奉上。
崔乡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宁抚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裴籍并未去接那叠信。他只淡淡看了宁抚右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所有算计。随即,他开口:
“谷秋。”
“在!”谷秋立刻上前。
“将崔乡及其相关涉事人等拿下。其余人等,”他目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商人,“带回府衙,分开看押。”
“是!”
衙役立刻上前锁拿崔乡。崔乡瘫软在地,被拖走时口中只发出嗬嗬的哀鸣,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籍这才接过宁抚右手中的信,并未翻阅,只道:“宁老板深明大义,本官记下了。”他顿了顿,“你船厂私造夹舱、夹带走私兵铁一事,本官已有实证。状纸已拟好,明日便会递送刑部。”
宁抚右脸色一白,却强自镇定,躬身道:“草民……知罪。愿受大人处置。”
裴籍却话锋一转:“不过,念在你今日举告有功,且船厂工匠数百人,牵连甚广。本官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宁抚右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冀。
“夔州水运,尤重渭水。本官要你在三月之内,督造出三十艘加固粮船,专司汛期转运粮草物资。工料由府库按市价拨付,你若办得好,前罪可酌情减免。若再有差池——”裴籍语气转冷,“两罪并罚。”
宁抚右毫不犹豫,深深拜下:“草民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知道,这是裴籍看中了他的能力与在夔州船业的根基,也是给他,更是给其他观望的商人一个信号——顺者有用,逆者严惩。
裴籍不再多言,转身入府。谷秋会意,自去料理后续。如何审、如何判,他已无需多问。大人要的,以崔乡之死震慑所有心怀侥幸之人。
此后两月,裴籍愈发忙碌。除了每日回府歇息几个时辰,几乎全耗在堤防、漕运与整顿吏治上。虞满知他肩上担子沉重,也不多扰,只吩咐厨房日日备好温补的汤水,夜里总会留一盏灯。
直到六月中,堤防全线稳固,第一批加固粮船也顺利下水,裴籍才总算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日傍晚,虞满让文杏在院中葡萄架下摆了小桌,几样清爽小菜,一壶薛菡从浔阳托商队新捎来的浮玉春。
裴籍换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虞满替他斟了酒,推过去:“尝尝,阿菡的新得意之作。”
酒液清冽,入口柔绵,果香悠长。裴籍尝了一口,颔首:“确是好酒。”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给薛菡去封信吧。浔阳……不必久留。”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浔阳是豫章王封地,裴籍此刻特意提及……她抬眼看裴籍,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凝重。
“好。”她应下,没有多问,“我明日就写。”
两人静静对酌。晚风穿过葡萄叶,沙沙作响。虞满想起一事,开口道:“绣绣前日来信,说涞州女学的先生夸她文章有灵气。之前说过带她来京城女学,如今我们在夔州,是不是接她过来?涞州离这儿也不算太远。”
裴籍却摇头:“不急。”
虞满看他一眼,没再坚持:“也是,离过年还早。”
时光便如渭水,平静而持续地向前流淌。在裴籍雷厉风行的治理下,夔州气象一新,税赋清明,商路畅通,水患得控。连城西的养济院,如今也无需虞满私下贴补,州府定期拨付钱粮,竟成了官办善堂。城中百姓提及裴刺史夫妇,无不感念。
然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少帝大婚在即,皇后定为晏国公嫡孙女。这本该是少帝亲政、巩固权柄的良机,可除皇城畿卫,京畿乃至地方兵权,泰半仍握于太后之手。自长公主出嫁后,太后更是频频以慈谕召见朝臣,甚至数次绕过少帝,直接下达政令。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少帝几道旨在提拔寒门、整顿军备的诏书,皆被太后以“祖宗成法不可轻改”、“陛下年幼尚需历练”为由驳回。保皇一派的郑相,近来却称病不朝,更有传言他已向少帝请辞,欲告老还乡。少帝膝下,竟似只剩裴籍等寥寥几位外放臣子可称臂助。
剑拔弩张。
虞满只能想到这个词。
这些消息,裴籍并未瞒她。京中每逢节庆,总有礼物送来——少帝赐予宠臣的笔墨古籍、珍玩贡品,还有长公主送给虞满的京样首饰、时新衣料。
虞满曾拿着长公主所赠的一支九凤衔珠步摇,犹豫道:“这东西太过贵重,且如今京中情势……是否退回去稳妥些?”
裴籍正在看夔州各县的秋粮预报表,闻言抬头,温声道:“不必。你收着便是。你想回礼便回,不想便罢。无需顾虑太多。”
既然他如此说,虞满也不再纠结。她如今也看得明白,裴籍与少帝,与其说是君臣依附,不如说是互为砥柱。
少帝需要裴籍的才干与忠诚在外经营实力,裴籍也需要少帝这面正统大旗。
又过了不久,在刺史府书房内,两人看完了奚阙平从京中传来的最新密信。信很短,只寥寥数语:郑相病重,已三上乞骸骨疏。太后党羽近日频繁出入北衙禁军将领府邸。京中米价,月内涨了三成。
裴籍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边缘,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虞满看着那点灰烬飘落,忽然福至心灵,抬眼看向裴籍:“你几个月前说不急接绣绣……是不是早就打算回京了?”
裴籍伸手,将她拉近些,指腹轻柔地按揉着她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声音平静:“至多年关前。”
果然。虞满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泛起另一层波澜。
要回京了……她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又舍不得夔州这种相对自在的日子。
在这里,她不必日日向谁跪拜,也免了许多繁文缛节,虽有好事者背后嚼舌,说她“农女商户出身,不懂礼数”,可很快便被另一拨声音压了下去——正是当初那些送礼示好、如今真心打理养济院的官眷夫人们。她们如今将养济院看得颇重,容不得旁人诋毁这位给了她们另一种体面的刺史夫人。
“怎么了?”裴籍察觉到她神色变化。
虞满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开始提前心疼我的膝盖了。”想想回京后那些动辄跪拜的场合,她便觉膝盖隐隐作痛。
裴籍低笑,将她搂紧了些。
终于在年关将近时,吏部专使与新任夔州刺史果然到了。旨意下达:裴籍治理夔州有功,擢为正二品枢密直学士,即刻返京述职。
消息传开,甘渭城百姓竟自发聚集府衙门前。裴籍花了几日仔细交接完毕,临行那日,城门内外更是挤满了送行的人。有受惠的农户提着鸡蛋蔬果,有商人恭敬垂首,更有养济院的孩童们,被几位夫人领着,穿戴得整整齐齐。
那位曾最先向虞满示好、如今将养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华夫人,笑着推了推身前一个约莫六七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英娘,去。”
小英娘有些害羞,却还是鼓起勇气,捧着两束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小跑到马车前。她先是将最大最艳的一束递给虞满,细声细气道:“虞姐姐,给你。”然后又抽出一朵浅紫色的,递给裴籍:“裴大人,也给你。”
最后,她仰起小脸,看着虞满,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虞姐姐,我以后……要去京城找你。先生说我字写得好,我以后要当女官,像你一样。”
虞满心尖一软,弯腰接过花,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眼眶微热:“好,姐姐在京城等你。”
马车缓缓驶动,城墙与人潮渐渐远去,最终化为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
虞满捧着那束野花,靠在车厢壁上,良久,才轻叹一声:“虽说累,但看着这里一点点变好……真好。”
裴籍一直望着窗外,闻言回过头。他仔仔细细地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
虞满被他看得不自在:“想什么呢你?”
裴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发丝,语气认真得像在探讨什么治国方略:“我在想,你如此好看,将来我同你的孩子,应当会更好看。”
虞满一愣,随即失笑,故意板起脸:“裴大人,你这算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皆是实话。”裴籍厚脸皮道。
此次返京,行程颇紧。陆路转水路,乘官船沿江西上。所幸备了防晕药丸,一行人皆无恙。腊月二十,官船抵达京郊码头。
换乘马车至城门时,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刁难。
守城门的军士验看文书后,竟互相递了个眼色,为首的小校将文书一合,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大人,对不住。您这文书……看着有些问题,需得仔细核查。还请稍候。”
谷秋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此乃吏部加印的调任文书,枢密直学士裴大人返京述职,有何问题?”
那小校斜睨他一眼:“上头新下的令,近来京畿戒严,所有官员返京文书皆需核验三日。谁知道你这印鉴是真是假?等着吧!”
态度倨傲,分明有意拖延。
虞满在车内听得真切,心知这必是有人授意,要给裴籍一个下马威。她略一思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物,递给车旁的山春,低声嘱咐两句。
山春点头,拿着那物下车,走到那校尉面前,将手中之物一亮——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牌,正面浮雕凤穿牡丹,背面刻着一个清隽的“李”字。
“长公主府的玉牌在此,”山春声音清亮,“裴夫人受长公主之邀返京,莫非也要等上三日?”
那小校脸色骤变。
他自然认得这是长公主的私令玉牌,见之如见长公主本人。太后的势力如日中天不假,可长公主是太后亲生爱女,地位超然,岂是他一个小小门军能得罪的?
他瞬间换了副面孔,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笑容:“原来是长公主的贵客!小的有眼无珠,得罪得罪!快,快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在门军恭敬乃至惶恐的目光中,辘辘驶入京城。
车内,虞满收好玉牌,裴籍道:“也是沾上虞东家的光了。”
虞满自矜地哼了一声,不过很快又想到什么:“如今这天确实是变了。”
正经的调令进不去这城,反倒是公主私令让这些门军毕恭毕敬。
第103章 有情
要说回到京城的日子,倒与虞满预想的大不相同。
裴籍几乎脚不沾地,白日入枢密院议事,夜间常有密谈,有时索性宿在外书房。偌大的裴府正院,时常只剩虞满与山春等人,显得格外空寂。
起初虞满还纳闷,这京城官眷间的往来最是繁琐,怎的回来半月有余,拜帖却寥寥无几?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少帝这边的人,如今个个谨慎低调,生怕落个结党营私的名头;太后那边的人,又岂会来拉拢裴籍这明晃晃的帝党?两边不靠,反倒落得清闲。
想通了这一层,虞满倒也乐得自在。先去了趟满心食铺。虽离京近两年,账目却月月由孙掌柜派人送至夔州,从未间断。这位薛菡离京前提拔起来的年轻掌柜,果然是个干才,非但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顺势在西市开了间分号,生意更胜往昔。
虞满翻着厚厚几册账本,孙掌柜垂手侍立一旁,言语间不卑不亢,将这两年的经营、扩张、遇到的难处与化解之法一一道来,条理清晰。
“东家离京前定的规矩,新菜式每月必出一款,这半年多来共出十二款,其中金丝酥饼、梅花酪、蟹粉豆腐最受追捧,已成了招牌。西市分号主推外域风味点心,也颇受欢迎……”
虞满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账目上有些细处略显含糊,她看在眼里,却未点破。水至清则无鱼,孙掌柜能将铺子经营至此,有些微末之处,睁只眼闭只眼便是。
对完账,她将早已备好的分红银票取出,吩咐人按薛菡留下的地址兑成金叶子存好,又额外封了份厚赏给孙掌柜:“这两年,辛苦你了。”
孙掌柜接过,躬身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从食铺出来,虞满转道去了胡妪家。小院依旧整洁,胡妪的气色却比年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些许愁绪。
见虞满来,她难得露出笑颜,闲话几句后,忽然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曾遇见什么……特别的人?或是,有人问起过你与裴大人的事?”
虞满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道:“并无。怎么了?”
胡妪叹了口气道:“就是……我有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前些日子忽然寻来,叙旧时……无意间问了几句你与裴大人的近况。我当时只含糊应付了过去,想来应是无碍。只是心里总觉着对不住你……以后定不会了。”
她语气歉疚。
原来如此,虞满柔声安慰:“师父不必挂心,不过是几句闲话,无妨的。”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您那老友,如今还在京城?”
胡妪摇头,声音更低了:“早离京了,说是往南边去,具体去处……我也不知。”
送虞满出门时,胡妪踌躇片刻,终是拉着她的手,低低说了句:“……人心隔肚皮,万事还需多加小心。”
虞满点头应下。走出巷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见胡妪仍倚在门边,手无意识地摸着发髻上一支半旧的银簪。
院内,胡妪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叹了口气。她伸手取下那支银簪——她那死而复生的丈夫,说他这些年在外漂泊,如今跟了位大人物,总算有了出息。他听说她收了裴夫人做徒弟,便细细问了虞满与裴籍的种种。
胡妪不是傻子。她与这男人做了十几年夫妻,虽聚少离多,却深知他脾性。此番归来,他眼中多了她看不懂的野心,行事也神秘了许多。几月前他又匆匆离京,行前只含糊说“去办大事”。她心里那点不安,便如野草般疯长。
直到听说虞满夫妇平安返京,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些。可摸着这支冰凉的银簪,那股寒意,却顺着指尖,一直钻到心里。
虞满离了胡妪处,信步在街上走着。京城景致与离京前变化不大,只街巷间女学、女子书塾的幌子,确实多了不少。正走着,忽见前头一户人家门前围了些人,一对年轻夫妻正在撕扯。那男子面红耳赤,抬手就要扇女子耳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泼妇!连个儿子都生不出,还敢管老子吃酒?”
女子头发散乱,脸上已有红痕,却梗着脖子哭喊:“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你还拿钱去吃酒赌钱!”
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山春眉头一皱,脚步微动。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的兵卫闻声赶来。那带队的队正竟是个女子,虽着军服,身形矫健,上前便隔开两人,厉声道:“当街殴妻,触犯新律!带走!”
那男子犹自叫嚷:“我打我自家婆娘,干你们屁事!”
女队正冷笑:“太后与陛下共颁的《禁令》,上个月才张的榜!当街行凶,罪加一等!押去京兆府,按律杖二十,罚银五两!”
那男子顿时傻眼,被兵卫扭着胳膊拖走。女子愣在原地,掩面哭泣。女队正又上前,语气缓和了些:“这位娘子,若往后他再敢动手,可去坊正处或京兆府鸣鼓告官,自有律法为你做主。”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赞这新法好,也有人嘀咕“妇人怎能当街管男人”。
虞满静静看着,心头微动。待回府后,便叫来文杏细问。
文杏这些日子早已将京中大小动向摸了个清楚,此刻娓娓道来:“自去年起,太后娘娘便与陛下陆续颁了几道旨意。一是鼓励各州县兴办女学,官办私办皆可,朝廷酌情贴补;二是准允五品以上官员及勋贵之家女子,经考核可入六部九司为女史,协理文书;三是命长公主殿下牵头,组建了京城第一支女子马球队,上月还在西苑与宗室子弟赛了一场,陛下亲临观看,赏赐颇丰。”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街上那《禁令》,亦是太后力主推行,言‘夫妻一体,殴妻与殴夫同罪’。”
虞满恍然。难怪女学遍地,难怪连巡逻兵卫中都有了女子。太后此举,固然有收揽人心、彰显仁政之效,但客观上,确也为女子开了些出路。
“绣绣若来京城女学,倒真能学到不少东西。”她自语道,又想起一事,“顾家那边……还是没递帖子来?”
她回京后便往顾府递了拜帖,门房倒是收了,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文杏摇头:“奴婢已派人去打听,尚未有确切消息。”
又过了两日,文杏才拿着一张素雅拜帖进来,低声道:“夫人,罗娘子递了帖子来。奴婢也打听到顾家的事了。”
原来他们走后,顾家年秋,老太爷使了狠招。当着族中几位耆老的面,厉斥顾承陵“为私情罔顾家业”,更明言若他一意孤行,便让亲子顾大爷接管生意。罗宛溪眼见顾承陵多年心血将付诸东流,终是咬牙,含泪应下了老太爷为她择的一门远亲婚事。
谁知顾承陵得知后,竟直接闯进祠堂,对着祖宗牌位与族老,一字一句道:“顾家产业,陵不敢贪恋。从前种种算作报养育之恩。”说罢,当众交还了掌管生意对牌与账册钥匙,次日便带着罗宛溪搬出了顾府,在城东赁了处小院安身。
顾家为颜面计,对外只宣称顾承陵南下巡视绸缎生意去了。
虞满听完,心中难免复杂。展开拜帖,见地址果然在城东一处僻静小巷。
翌日,她便依约前往。小院清简,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罗宛溪闻声迎出,见是虞满,脸上先绽出笑,脚步迈出,却又生生停住,那笑容里添了恭敬,规规矩矩福身:“裴夫人。”
虞满心中暗叹。不过一年光景,当初那个天真娇蛮的小姑娘,眉宇间已有了沉静的纹路,眼中光芒也收敛了许多。
她上前扶起罗宛溪,温声道:“唤我虞姐姐。”
“虞姐姐……”罗宛溪眼圈蓦地红了,忙低头掩饰,将虞满迎进屋内。
两人说了半晌话。罗宛溪只字不提自身遭遇,反倒兴致勃勃地问起夔州风物、食铺趣事,听到虞满说起养济院的孩子们,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羡慕:“真好……”
直到虞满起身告辞,罗宛溪送至院门,唇瓣嚅动几次,终究没说出任何请托相助的话。只是在她转身前,轻声问了一句:“虞姐姐……你说,表兄他……将来会不会后悔?”
她没明说后悔什么,但虞满听懂了。是后悔为她放弃锦绣前程,是怕如今有情饮水饱,将来却怨怼磋磨。
这问题太重,虞满无法替他人作答。她正斟酌词句,院门忽被推开。
顾承陵风尘仆仆进来,手中还提着药包,显是刚为罗宛溪抓药回来。他先向虞满见礼,随即走到罗宛溪面前,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
“不会。”
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要把这话说进她心头:“我永不后悔。”
罗宛溪眼泪倏然滑落,却弯起了嘴角。
虞满见状,识趣悄然退了出去。
巷口,裴籍竟候在那里。他换了身苍青色素面直裰,负手立于一株老梅树下,枝头已有点点红苞。见她出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提的点心盒子。
“谈完了?”他问。
两人并肩沿长街缓行。
“嗯。”虞满应了一声,忽然道,“裴籍,若我想……借你这二品官夫人的名头,狐假虎威,办点事情,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裴籍侧眸看她:“求之不得。”他顿了顿,“我的便是你的。这名头、这权势,夫人想如何用,便如何用。若能替夫人省些力气,才算它们有点用处。”
虞满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说:“就凭你这句话——就算你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反派,我也认了。就算真有败落的那一天,我也愿意陪你一起吃糠咽菜。”
裴籍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不会有那么一天。”
“万一呢?”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若真有万一,糠菜我吃。你得吃好的。”
虞满怔住,随即笑出声,这算情话吗?
回府后,她让裴籍代笔,以裴府名义给顾家老太爷写了封信。信不长,措辞客气,只提及虞满和顾二公子早年的生意,如今回京,特表关切。末尾淡淡赞了句“顾老板有子如此,才干出众,想必家风清正,来日必能光大门户”。
裴籍写罢,搁笔吹墨,眼底含笑:“没想到夫人竟如此……狡黠。”
虞满接过信纸,小心封好,递给文杏送去,扬眉道:“这叫智取!顾老太爷最重家族声誉与官场人脉,我们不必施压,只需让他知道顾二公子有用之处。他若聪明,便该知道如何权衡。”
裴籍笑着摇头,转而道:“今年要在京城过年了。除夕宫宴,怕是要比往年更繁琐些。”
虞满想起夔州那个虽简陋却温馨热闹的年,点点头:“明白。好歹是头一回在京城过年,也算新鲜。”
次日清晨,宫里果然来了内侍传旨:召枢密直学士裴籍之妻虞氏,于腊月廿八日入宫,陪同太后、皇后及内外命妇,于太庙参与年关祭祀大典。
文杏依例封了红包递上,那内侍笑吟吟收了,又特意多说了两句:“裴夫人好福气。今年这祭祀与往年不同,陛下特旨,凡三品以上命妇,皆可随同文武百官列席太庙前庭,观礼听诏,不必拘于后宫偏殿。这可是太后娘娘体恤我等妇人,向陛下求来的恩典呢。”
虞满恭敬谢恩,送走内侍,心中了然。
今年可列席观礼,来日呢?
这京城的风,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第104章 请求
腊月里的京城,年味已初现浓厚,虞满的心思全扑在了为妹妹绣绣筹谋入学一事上。
她让文杏细细搜罗了京城如今所有的女学名录,连同所授课程、束脩多寡、乃至学生家世风向,皆誊录成册。虞满一连数日对着灯烛翻阅比对,时而蹙眉沉吟,时而提笔勾画,最终圈定了城东的明德女学。
“明德”二字取自《大学》,地点清静,课程除经史诗文外,竟还设有算学、律例浅识,甚至每旬有半日骑射课——这在女子书院中实属罕见。
虞满对自己在京中的人脉颇有自知之明。正思忖是否该去求长公主这尊大佛写封荐书,晚间裴籍回房时,却主动提及此事。
“明德女学的山长,”他褪下沾染寒气的鹤氅,语气寻常,“是陈师妹。”
虞满还真不知晓,惊讶抬眸:“陈娘子是山长?”
裴籍颔首,解释道:“当年她女扮男装入山青书院求学,虽未能竟学,然其才名已显。离院后闭门著书,所作《经世策论》三卷,连郑相都曾赞有经纬之才。长公主殿下读后,深为赏识,去年出资办了这明德女学,便亲自登门,请陈娘子出任山长。”他顿了顿,“这也是本朝第一位正名授印的女山长。”
虞满听罢,心中感慨。陈娘子能得此机缘施展抱负,实在再好不过。
次日一早,她便让文杏往明德女学递了拜帖。陈静姝的回帖来得极快,约她午后书院相见。
明德女学设在原是一处官员致仕后的别业,三进院落,修竹环绕,清幽非常。虞满被引入后园暖阁时,陈静姝正在窗前临帖。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竹青比甲,发间只一支白玉簪,通身别无饰物。
闻声抬眸,见是虞满,她搁下笔,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虞娘子,睽违已久。”
“陈山长。”虞满亦笑,依礼福身。
两人落座,侍婢奉上清茶。虞满知她性子不喜迂回,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今日叨扰,实有一事相求。舍妹虞绣绣,年方十一,略识得几个字,性子还算沉静。不知……可否入明德女学受教?”
陈静姝执盏的手未停,抬眼看向虞满,目光清正:“可。”
答得这般干脆,倒让虞满一怔。她迟疑道:“无需考校诗文?或是有何章程……”
“不必。”陈静姝摇头,见她仍有疑虑,索性直言,“虞娘子可是觉得,我因旧日交情,行此方便?”
虞满被说中心思,也不遮掩,坦然点头:“确有此虑。”
陈静姝放下茶盏,轻轻抚了抚袖口,语气平静无波:“并非如此。明德女学自开馆以来,学生……始终寥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竹影,声音低了些:“朝廷开女学之禁,本是盛事。然民间女子,十之八九需操持家计、协助农桑,父母兄弟岂肯放其弃活计而就诗书?至于官宦富户之家……”她收回视线,看向虞满,“当家作主者,终究是父兄。纵有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倡行,然种种旧论,依旧甚嚣尘上。肯送女入学之家,泰半是为逢迎上意,博个开明名声罢了。”
她语气并无怨怼,只是陈述事实,却让虞满心头微沉。
“似虞娘子这般,主动为妹择良学、求进取者,凤毛麟角。”陈静姝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化为深远的怅惘,“你莫要见笑,我今日,方更体会父亲当年……许我易钗而弁、冒天下之大不韪就学,是担了何等千钧重压。”
虞满肃然,郑重一礼:“舍妹能得入明德,是她之幸。”
两人商定,过了正月十五,虞绣绣便可入学。因虞家在京中有宅邸,可走读,若想体验同窗共居,书院也备有斋舍。
离了明德女学,虞满心绪仍有些起伏。马车行至西市附近,忽听前方一阵嘈杂。她掀帘望去,竟是那日在街头被兵卫带走的殴妻男子,此刻正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犹带戾气。他身旁,正是那日挨打的女子,脸上赫然又添了两道新鲜红痕,此刻却小心翼翼搀扶着丈夫,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边走边骂骂咧咧:“……算你识相!知道把老子弄出来!下回再敢多嘴,看我不……”
女子唯唯诺诺点头,眼中含泪,却不敢擦。
虞满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久久无言。
山春愤愤低声道:“那日兵卫不是罚了他?怎么还敢打人?”
文杏轻叹:“律法易颁,人心难改。那女子自己若不硬气,旁人又能如何?总不能日日派兵卫守着她家门槛。”
虞满叹口气。她想起在现代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变法,多少轰轰烈烈的开始,最终都消磨在千年积习的泥潭里,非几道诏令、几间女学可一朝功成。
两日后,派去涞州接人的马车终于抵京。
虞绣绣一下车,便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虞满怀里:“阿姐!”她身量又抽高了不少,已到虞满肩头,脸蛋褪去些稚气,眉眼愈发清秀,俨然是个小少女模样了。
虞满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拍她后背:“快放开。”
“不放不放!”绣绣搂得更紧,脑袋在她肩窝蹭了蹭,一连声地唤,“阿姐阿姐阿姐,我可想你了!”
虞满松手,任由她抱了好一会儿,才牵着她的手进府。细细问了家中近况。
绣绣挨着她坐下,一一道来:“阿爹听了阿姐的话,没再整日扑在食铺账本上。如今铺子都交给掌柜,他每日不过巡视一趟,余下时候或是听曲,或是钓鱼,身子比前年硬朗多了。上回大夫请平安脉,还说阿爹心境开阔,是长寿之相。”
“娘如今也注意身子。”绣绣说着笑起来,“二安现在可能说了,整日阿姐、阿爹、阿娘叫个不停,还会背三字经的前几句呢!”
虞满听着,颇为高兴。
绣绣说完,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阿姐,我们都想你。”
“等过了年,我便回去看看。”虞满抚着她头发。
“那说好了。”绣绣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闲话完便说起正事,虞满便将明德女学的事细细说与她听,末了,认真看着她:“绣绣,你如今大了,阿姐再问你一次——你想做什么?念书是为了什么?”
绣绣坐直身子,一改往日的迷茫:“阿姐,如今有女学,有女医,听说宫里还有女史。那我将来——要做女官!”
虞满笑了,用力点头:“好。那阿姐就等着,看我们绣绣,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官。”
正月十六,虞满亲自送绣绣去明德女学报到。
接待她们的竟是位熟人——山阳节。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夫子常服,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手持名册,神色端肃。见到虞满,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并未相认,只依礼颔首:“虞夫人。”
虞满会意,亦端正回礼:“夫子。”
一切手续妥当后,便是安排宿处。虞满本想让绣绣走读,谁知绣绣却拽着她袖子,眼神恳切:“阿姐,让我住斋舍吧。我从未与同窗一起住过,想试试。再说……书院规矩,住斋舍的学子,晨起可多半个时辰去藏书阁温书呢。”
见她眼巴巴的模样,虞满心软,终是应了。但第一日,仍接她回家住。
趁着绣绣去熟悉斋舍的空档,虞满独自在书院中漫步。院落洁净,回廊挂着学子们的书画习作,虽笔力尚幼,却自有一股蓬勃生气。她信步走到书院门口的告示墙前,见上面贴着课程安排、书院规训,还有一篇陈静姝亲笔所书的《劝学箴言》,字迹清峻风骨,言辞恳切,劝女子“明理自立,不囿闺阁”。
虞满驻足看了许久,心中感慨。正欲离开,忽想起绣绣还缺几本启蒙的算学书和好些文墨,便吩咐车夫转道去西市的书铺。
翰墨林楼高三层,书籍浩瀚。
虞满在二楼寻了几本合适的算学启蒙与地理图志,正欲去挑些笔墨,忽听三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楼梯设在她身侧,声音便斜斜飘下来。
先是一道女子嗓音:“……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
虞满抬眼,只见一名身着杏黄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的年轻娘子带着侍女下楼。那年轻娘子容貌端丽,眉宇间自有矜贵。
虞满不识得她,正待低头继续选书,楼梯上又下来一人。
此人一身苍青色素面锦袍,身形清癯挺拔,面容瘦削,眉骨略高,衬得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他唇线抿得笔直,下颌线条绷紧,通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孤直冷峻之气。
正是张谏。
他也看见了虞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意外,最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朝虞满极淡地颔首,算是见礼,随即离去。
虞满亦颔首。
毕竟两人许久未曾见面,疏淡了也正常。
挑好文墨,结账出门,日头已西斜。虞满赶回书院接了绣绣,小姑娘初入新环境,兴奋不已,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见了哪些同窗、斋舍如何、夫子讲了什么。
晚间裴籍难得回府用膳。听闻绣绣已入学,他温言问了几句书院情形,竟对明德的课程设置颇为赞许:“算学与律例浅识,最是实用。”
虞满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家常小菜:葱烧鲫鱼、醋溜白菜、冬瓜排骨汤,并一碟绣绣爱吃的糖醋藕片,算作为绣绣庆贺。
而顾家这边的反应比虞满预想的更快。
不过三五日,顾承陵便递了拜帖上门。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精瘦的灰衣管家,一言一行皆透着顾家老仆特有的恭谨。
虞满在花厅接待。顾承陵先依礼问安,随即对那管家温声道:“福伯,我与裴夫人有些商事要谈,您先到偏厅用茶。”
那被称为福伯的管家目光在虞满身上极快地一扫,躬身道:“老奴遵命。”退下时步态规矩,却不难看出是得了顾老太爷吩咐,来亲眼确认裴府态度的。
待人走后,顾承陵才郑重向虞满长揖一礼:“此番,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虞满坦然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你回去。至于日后如何在顾家立足或者如何正大光明自立门户,都随你。”
“陵明白。”顾承陵直起身。
两人又聊了会儿食铺近况与南北货殖的新动向。顾承陵思路清晰,对市场嗅觉敏锐,谈及生意时颇为毒辣。
送走顾承陵,虞满舒了口气。绣绣入学、顾家事了,这些时日的琐碎总算告一段落。
转眼便到了腊月廿八,进宫观礼的日子。
天未亮,文杏与山春便伺候虞满穿上正二品诰命夫人的全套礼服:深青翟衣,绣金翟鸟纹,腰束玉带,头戴珠翠花冠,并金簪一对。妆容须得端庄浓丽,额间贴了赤金花钿。对镜自照时,虞满差点都没认出自己。
车马至宫门外,已有内侍引路。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太庙前的宽阔广场——承天坛。汉白玉铺就的坛场恢弘肃穆,四面旌旗招展,禁军甲胄鲜亮,持戟肃立,鸦雀无声。
虞满依礼牌寻到自己的位置,这才发觉,此番能列席坛前观礼的命妇,除却长公主这般的皇室女眷,竟需四品以上诰命方有资格。放眼望去,多是年过四旬、鬓发染霜的夫人,她这般年轻的,竟是独一份。
而她因裴籍官阶,位置颇靠前,仅次于皇室宗妇之后。最前方,长公主一身亲王规格的祭服,脊背挺直,独自立在所有命妇之前。
辰时正,钟鼓齐鸣。
礼官高亢的唱诵声穿透清寒的空气:“吉时已到——迎神——”
少帝与太后自左右两阶缓步登坛。少帝身着玄色十二章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在珠玉垂旒后显得模糊而庄严,太后则是一身深青袆衣,翟纹繁复,头戴九龙四凤冠,虽年过五旬,步伐沉稳,气势竟不输身旁的年轻帝王。
两人并肩立于坛心,在礼官指引下,先后向天地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燔柴升烟,牲牢献祭,乐奏《昭和之章》。百官与命妇随礼官唱赞跪拜、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声如潮汐起落。
“奠玉帛——”
“进俎——”
“初献——”
“亚献——”
“终献——”
……
一套祭祀大典下来,已近午时。虞满只觉双腿僵直,后背被厚重礼服捂出一层薄汗,花冠压得额角生疼。然坛上太后与少帝始终仪态端方,动作一丝不苟。
礼成时,虞满随着众人再次跪拜山呼。起身时余光瞥见坛上——太后正微微侧首,对少帝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帝垂眸应着,母子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之后的宫宴设在麟德殿。命妇席与官员席以屏风略作分隔,实则声息相通。
虞满谁也不识,只安静用膳。倒是她右侧席上两位夫人似是旧识,自落座便低声交谈,言辞间颇多京中秘闻,她偷听的一愣一愣。
“……听说张家那桩婚事,彻底黄了。”穿绛紫袄裙的夫人忽然压着嗓子道。
另一着秋香色比甲的立刻接口:“可不是!吏部徐尚书家的嫡女,那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主儿?偏看上了张御史那个榆木疙瘩,说动徐尚书亲自去探口风,你猜怎么着?”
“被撅回来了?”
“何止!张御史连徐尚书的面都没见,只让门房递了句话,说是无心婚事,恐耽误令爱。徐家姑娘不死心,前几日在翰墨林书铺堵着人,亲自去问,结果……唉,也是没脸。徐尚书这下可恼了,张谏此人本就两头不靠,太后不喜他迂直,陛下嫌他不知变通,如今又得罪了吏部天官……”
绛紫夫人轻哼:“徐尚书掌着官员考课铨选,虽动不了御史台的职,可这升迁外调……张谏这回,怕是要吃足苦头。”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滞。原来那日在翰墨林见到的贵女,竟是吏部尚书之女。
宴散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虞满的马车刚驶出宫门不远,便瞧见前方道旁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旁立着一人,正是张谏。他似在等候自家马车,一身御史官袍在暮色中更显清寂。
虞满让车夫缓行,停在他身侧,掀帘轻唤:“张大人。”
张谏闻声转头,见是她,神色微怔,随即拱手:“裴夫人。”
“方才宴上……偶然听得些闲言。”虞满斟酌词句,“世事纷扰,难免有不如意处。大人清风劲节,自有公论,还请……宽怀保重。”
她说得含蓄,张谏却听懂了。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总是寒潭般的眼中,极淡地掠过什么,随即又沉静下去。
“多谢夫人。”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些许琐事,不足挂怀。”
两人并无多言,各自登车离去。
回府后,虞满左思右想,待到裴籍深夜归府,还是将日间听闻一五一十说了。
裴籍正由着她伺候更衣,闻言动作未停:“夫人的意思是?”
虞满凑到他面前,再三措辞道:“张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且确有实才。若因这等私怨被吏部刁难,实在可惜。我知此事或许让你为难,但能否想个法子,帮他周旋一二?”
裴籍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虞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幽深难辨。他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段时日我连府里都极少回,你与我说得上话的时候寥寥。今日好容易得空坐下,你与我说的……便是这个?”
虞满一怔,看出他似乎了吃味,赶紧哄他:“我……”
裴籍却笑了。
“罢了。”他打断她,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指尖微凉,“夫人所求,我哪一回没有应下?”
虽然这话没少听,但虞满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年后,裴籍愈发忙碌,权势日盛,行事也日渐狠厉,少帝不管,太后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虞满时常见他深夜回府,官袍上沾着不明所以的暗渍,有时是墨迹,有时更像是干涸的血色。
虞满只是在某个深夜,见他起身出去议事就忽然想到从前系统说的话。
他越来越像原著后期描写的模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温润表象下,是令人胆寒的冷酷与算计。
直到二月末,官员外调的旨意陆续下达。
虞满特地让顾承陵去打听详情。但顾承陵带回的消息让她心沉谷底——张谏被调往岭南邕州下属一个名为漳乡的边陲小县任县令。
那地方湿热多瘴,毒虫横行,历来是官员流放之地,十人去,九人难返。
当晚裴籍回府用膳时,主动提起了此事。
“张谏外调邕州,旨意已下。”他语气寻常,为虞满夹了筷她爱吃的清笋,“吏部呈报时,我瞧过。那地方虽偏远,却是历练之所。我也已派人打过招呼,当地州府会酌情照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虞满:“只是这最终核定……是过了陛下的眼。君命难违。”
虞满抬眼,静静看向裴籍。烛光下,他面容依旧温润,还带着点歉意。
三月初六,张谏离京。
虞满还是去了。
在城南十里长亭,她让马车停在道旁,带着文杏静立等候。
辰时末,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前除了一名老仆打扮的车夫,便只有张谏与其忠仆五叔二人。
张谏依旧是一身深色布衣,只是细看之下,衣摆袖口竟用暗红色丝线绣着疏落的海棠花纹。
他看见虞满,示意停车,下车走了过来。
“裴夫人。”他拱手,神色平静。
虞满让文杏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五叔:“一些常用药材,南方湿毒,或许用得上。”她又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夔州带来的清凉油方子,防蚊驱瘴,效力尚可。”
文杏递过东西,默默退至一旁。
张谏并未推辞,只道:“多谢夫人费心。”
虞满摇头:“没能帮上忙,反倒……”
“夫人心意,谏心领了。”张谏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昔年救命之恩,此番便算两清。日后,夫人不必再为此介怀。”
虞满能听出来,张谏是不想让自己再惦记那件事。
张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春风拂过,扬起他鬓边几缕散发。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更多的是某种沉淀多年的、终于说出口的怅惘。
“虞娘子。”他换了称呼。
虞满微微一怔。
“其实我第一回见你,”张谏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在街市,是在山青书院那株老海棠树下。”
他顿了顿,所有情绪归于沉寂。
“告辞。”
“望娘子,珍重万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马车。春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背影上,那身绣着暗红海棠的深衣,在风里微微摆动。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虞满仍立在原地。她没有上车,只对文杏道:“你们先回府吧。我走走。”
文杏担忧地看她一眼,终究应下,带着马车离去。
虞满独自沿着长堤缓步而行。初春的柳枝刚抽嫩芽,河水泛着淡淡的绿。
她走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折返向城门方向。
裴府门前,裴籍竟立在台阶下。他似已等了许久,肩头落了些许柳絮,在暮色里显得身影寥落。
见虞满回来,他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虞满任他牵着,一步步走上台阶。迈进门槛时,她忽然开口,主动汇报:
“我去送张大人了。”
裴籍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前庭,走向内院时,虞满停住了脚步。
裴籍随之停下,侧身看她。
暮色四合,所有花还未到花期,只有满树褐色的枯枝。
虞满抬眼,直视裴籍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静。
“裴籍。”她唤他,一字一顿,“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问的,不止是张谏。
裴籍垂眸看她,眼底那片温润的湖面似乎有一瞬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他摇头,声音温和:“没有。”
虞满没有移开目光。她向前半步,仰着脸,又问了一遍:
“裴大人,我再问一次。”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春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零星残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裴籍与她对视着。许久,他缓缓移开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
虞满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没再说什么,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身朝内室走去。
“我累了,先去沐浴。”
浴房里水汽氤氲。虞满将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睛。
她方才亲自去了一趟吏部,借了长公主的私令,问了吏部依附于太后一党的官员。
“张御史外调邕州瘴乡,”虞满打断他,声音因疾走而微喘,“是谁的意思?”
那官员笑容讨好:“这……吏部呈报,陛下御批……”
虞满上前一步,盯着他,“你看清楚我手里的玉牌,今日我来,只问真相。你若不说,”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后果可知。”
那官员脸色发白,心想自己真是倒霉,挣扎良久,他颓然闭眼,低声道:“……是裴大人的意思。”
“他亲自去吏部,找了徐尚书。”他声音干涩,“以裴大人如今权势,徐尚书自然……乐得顺水推舟。陛下那边……裴大人递了话,说张谏刚直可用,当予磨砺,陛下便准了。”
虞满站在原地,简直快要气笑了
她想起那晚裴籍平静地说君命难违,想起他温声说已打过招呼。
全是在骗她。
水渐渐凉了。
虞满从浴桶中起身,披上寝衣。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睛里却冒着火,好个裴籍,长本事了,居然真敢骗她
第105章 矛盾
知道裴籍骗了自己后,虞满在窗边托着下巴,对着院子里那株还没开花的西府海棠发了半宿的呆。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青石板上,她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叫嚣裴籍岂敢,一个犹豫道他或许有难言之隐。
它们俩打着打着虞满就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口发闷。
最后她一拍大腿——行,既然要演,那就陪你演到底。
第一天早上,文杏来伺候梳洗时,虞满一边对镜簪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书房那博古架空荡荡的,看着怪冷清。你去给他传个话,就说我想要株南海的红珊瑚,要一尺来高、枝桠完整的那种,摆在架子上添点颜色。”
文杏委婉道:“夫人,这个时节……南海路途遥远,珊瑚又娇贵,怕是……”
“他说过,我想要的都会给我。”虞满转过头,眨眨眼,一脸无辜。
文杏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杏眼,到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福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虞满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心里嘀咕:我这算不算恃宠而骄?不对,这叫合理测试——测试这狗男人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傍晚时分,裴籍回府。虞满正坐在廊下翻账本,就听见前院传来动静。抬眼望去,裴籍一身紫色官袍还未换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个用锦缎包裹的物件。
那物件约有半人高,裹得严严实实。
裴籍走到她面前,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小满你要的东西,送来了。”
他示意小厮揭开锦缎。
烛光下,一株珊瑚树显露出来——通体赤红如血,枝桠舒展如鹿角,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最难得的是形态天然,没有任何雕琢痕迹,高矮正好一尺有余,分枝错落有致。
“南海急递来的。”裴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带回了盒点心,“船行半月,路上用特制水箱养护。你看看可合意?”
虞满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细腻,纹理天然。她抬头看向裴籍,对方眉眼温和,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勉强或不满。
“合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裴籍点点头,吩咐小厮把珊瑚树抬去书房摆放,又转向虞满:“晚膳用了么?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还没。”虞满站起身,跟着他往花厅走,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效率!从她上午传话到现在不过六个时辰,南海的珊瑚就摆在她面前了?这是开了传送门还是用了瞬移术?
晚膳时,裴籍如常给她布菜,说起今日朝中趣闻,语气轻松。虞满埋头吃饭,偶尔应两声,心里那杆天平又开始左右摇摆。
第二天,她变本加厉。
“我想要前朝冯杏之亲批的《涿州录》孤本。”她对文杏说,“听说真迹在江南某个藏书世家手里,不肯示人。你让他想想办法。”
文杏这次连惊讶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默默福身:“是。”
第三天,她托着腮望着窗外:“春天到了,想吃岭南的荔枝。要新鲜的,带露水的那种。”
文杏嘴角抽了抽:“夫人,这才二月……”
“我就想吃嘛。”虞满眨巴眼睛。
第四天,她逛到府中莲池边,看着池里游动的锦鲤,忽然叹气:“这些鱼不够灵气。听说太湖银线鲤月下会发光,要是能养几尾就好了。”
文杏已经麻木了:“奴婢这就去传话。”
裴籍一一应下。
第五天傍晚,《涿州录》孤本就送到了虞满面前——装在一只紫檀木书匣里,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冯杏之的朱批小楷清晰如新。
又是深夜,一骑快马驰入裴府。侍卫风尘仆仆,从怀里掏出个裹了五六层棉絮的竹筒,竹筒里填着碎冰,冰中埋着一小串荔枝——颗颗饱满,青红相间,蒂上还带着嫩叶。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从岭南一路冰镇运来。”裴籍剥开一颗递到她唇边,“尝尝,可是你要的带露水的?”
荔枝入口冰凉清甜,虞满却觉得喉咙发堵。
又是一日午后,一辆特制的水车驶入府中。车上是个半人高的大瓷缸,缸壁厚实,缸内水流循环,四尾银线鲤悠然游弋。鱼身细长,鳞片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太湖运来,路上死了七尾,只剩这四尾。”裴籍站在缸边,伸手轻点水面,鱼儿受惊散开,鳞光流转,“夜里点灯来看,确实会发光。”
虞满看着堆了半屋子的奇珍异宝,托着腮帮子陷入沉思。
判断一个男子是否爱重你,钱财心思缺一不可——很显然,裴籍依旧满分。
【但隐瞒同样是不可饶恕的罪。】系统突然冒出来,【本系统只是想提醒宿主,虽然剧情出现偏差,但殊途同归。宿主是穿进男频小说的下堂妻,请勿忘记主线剧情。】
虞满嗤笑:【好不容易给你个出场机会,你就说这个?】
【检测到剧情已偏离至大后期,但关键节点尚未触发——男主带回红颜知己,女主下堂。】系统声音毫无波澜,【本系统再次提醒:谨慎选择。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最终结局。】
虞满没接话,看着这些东西。
心想还是别为难裴籍手下的打工人了。
“听说城外观音庙的平安符最灵验。”某日早膳时,虞满状似随意地说,“但需诚心之人徒步登山,才能显灵。我这几天夜里总睡不安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裴籍执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无辜,心里却想:看你这次还接不接招。
裴籍沉默片刻,放下筷子,温声道:“好。明日我去。”
翌日天未亮,裴籍就起身了。虞满其实醒着,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换了身素色布衣,嘱咐谷秋今日不必跟随,独自出了门。
那一整天虞满都有些心神不宁。她知道自己这要求过分,观音庙在城外三十里处的山上,台阶据说有五百多阶。
黄昏时分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寒意。
虞满坐在窗前,看着雨打芭蕉,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戌时三刻,前院传来动静。
她起身走到廊下,就见裴籍踏着夜色归来。一身布衣湿透,下摆沾满泥浆,额发被雨水和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他看见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竟没怎么湿。
“求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将锦囊放在她手心。
虞满捏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锦囊,指尖蜷了蜷。锦囊是普通的青布缝制,但针脚细密,里面硬硬的,应该是符牌。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裴籍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去沐浴。晚膳不必等我,你先用。”
他转身离开,虞满却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锦囊,许久没动。
当晚,这人居然还有力气……把她折腾到后半夜。
虞满累得眼皮都掀不开,迷迷糊糊间心想:这体力,不去跑马拉松真是可惜了。一步步上山,回来还能这样……他是铁打的吗?
心里的怒气消了大半。
第二日醒来人已不在,文杏道:“大人又进宫议事了,但让人送了这个来。”
是个精巧的檀木匣,约莫一尺见方。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整套……木工工具?
小锯、刨子、凿刀、锉刀、砂纸、墨斗、角尺……一应俱全,整齐排列在锦缎衬里上。每件工具的柄端都镶着温润的玉石,触手生凉,显然是精工细作。
虞满愣了愣——她前几日只是随口提了句“想学着做点小玩意儿,打发时间”,自己都快忘了。
文杏在一旁小声说:“大人说,夫人若真想学,他明日休沐亲自教,夫人先用着这一套,不合手再换。”
虞满拿起那把最小的凿刀。刀身是精钢打造,刃口闪着寒光,柄是紫檀木的,镶了块青玉。
她看着满屋子稀奇古怪的物什——珊瑚树、孤本、反季荔枝、会发光的鱼、沾着血汗求来的平安符、还有这套她只是随口一提的工具。
心里那个天平又开始剧烈摇晃。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
【你别说话了。】虞满道,一边开始收拾东西。
她喊来文杏,后者目光落在装着一摞裴籍的寝衣和常用物件,站在内室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这些要送去浆洗吗?”
虞满正把裴籍的枕头从床上拽下来,闻言头也不抬:“不是。送到前院书房。从今日起,大人宿在前院。”
即使是文杏,忍不住高了个声:“夫人这不……”
“怎么不行?”虞满终于抬起头,看着文杏,“这府里我说了不算?”
“不是不是!”文杏连连摇头,“只是大人若知道了……”
“他知道了又如何?”虞满语气平静,“去吧。就这么说。”
她懒得找借口。
就是要分房睡,就这么简单。
也是她下的最后通牒。
文杏喊人抬着小箱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傍晚裴籍回府,听谷秋低声禀报后,什么也没说。他去前院书房看了那堆寝具,沉默片刻,只吩咐:“把我的常服也取几套过来。”
谷秋欲言又止:“大人,夫人她……”
“照做就是。”裴籍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晚,虞满独自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锦帐垂落,被褥柔软,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更鼓敲过三声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是裴籍。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虞满盯着门上映出的模糊影子。月光从窗纱透进来,把那道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脚步声又轻轻离开了。
虞满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次日清晨,她在院里撞见裴籍。他刚从书房出来,一身朝服齐整,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两人在廊下迎面相遇。
裴籍停下脚步,看着她,温声问:“昨夜睡得好么?”
虞满移开目光:“不错。”
“那就好。”他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分房睡的第七夜,虞满做了个梦。
梦里是原著的情节,清晰得可怕——
裴府正堂,她跪在地上。裴籍站在她面前,一身摄政王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华贵威严。他面容冷漠,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从袖中抽出一纸休书,扔在她脸上。
纸页锋利的边缘划破脸颊,火辣辣地疼。
“虞氏善妒无德,七出犯其四。”他的声音冰冷,“今日休弃,永不复见。”
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拖出府门。街上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浑浑噩噩地走,不知该去哪儿,只是本能地朝着城西的方向——那里有她曾经的小食铺。
走到一条僻静小巷时,后脑忽然一痛!
有人从背后打了她。
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她只看见一双沾满泥污的破草鞋。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四周漆黑,口鼻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艰难。她挣扎着想动,却发现身体被束缚着——不,不是束缚,是被埋住了!
泥土的气味、腐烂的气味一股脑涌进口鼻。
是乱葬岗。
有人正在填土。一锹,又一锹,泥土砸在她身上,越来越重。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泥土灌进口鼻,窒息感真实得可怕。视野逐渐模糊,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嗬——!”
虞满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涔涔。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伸手摸脸,指尖触到泪痕。
是梦。只是梦。
她颤抖着摸到枕边有块帕子,抓过来胡乱擦脸。冰凉的丝绢贴在皮肤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擦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这帕子……
是她睡前放的么?
帕子是素白的杭绢,一角绣着小小的海棠花——这是她惯用的花样。材质柔软,带着淡淡的松柏熏香,也是她喜欢的味道。
但折法……
虞满把帕子展开,对着窗纸透进的微光仔细看。
她习惯把帕子对折两次,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可这块帕子,是对折三次后,再沿着对角线折成三角形——这是裴籍的折法。
她盯着帕子看了半晌,摇摇头,重新躺下。
应该是自己睡迷糊了,记错了。
可后半夜,她再也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是泥土掩埋口鼻的窒息感,就是裴籍那双冰冷无情的眼。
系统幽幽出声:【噩梦成真的概率,根据剧情数据分析,大约是73.8%。需要本系统详细解释计算模型吗?】
虞满翻了个身,【你之前不是还祝我大婚快乐?怎么现在天天唱衰?】
系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机械音里居然听出一丝人性化的无奈?
【因为宿主并不像其他世界的任务者那样积极改变剧情,本系统吸收的能量有限,长期处于休眠状态。此前宿主生活幸福,各项指标稳定,本系统说什么宿主也不会听,索性节省能源,减少干预。】
它顿了顿:【而且从客观数据分析,当时男主的各项行为指标——包括但不限于关注度、资源投入度、情绪反馈值——均显示爱意值数值偏高,偏离原著设定。本系统判断干预无效,故选择沉默。】
虞满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挺智能?】
【谢谢夸奖。】系统居然接了一句,随即语气转冷,【但如今不一样了。最近三个月的数据显示,男主的行事风格与原著后期高度吻合——排除异己、扩张权势、信息控制。提醒宿主:即将到来的京城清洗事件中,男主将借此机会铲除太后党羽,证据确凿,连太后都保不住自己的人。】
虞满正要反驳,外间传来文杏压低的声音:
“夫人!徐夫人、李夫人在府外求见,还还跪下了!”
虞满闻言起身,匆匆披了件外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只用根玉簪草草绾起。
走到前厅时,就见两位夫人跪在青石地上,发髻散乱,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一见她进来,两人扑通磕头:
“裴夫人!求求您,跟裴大人说说情吧!我家老爷只是、只是寻常往来,绝无二心啊!”
“是啊裴夫人!昨日一夜,京中好些官员都被带走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裴夫人,您行行好,您说句话,裴大人定会听的!”
虞满还没来得及开口,厅外又闯进两人。
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贵妇,被一个年轻女子搀扶着,跌跌撞撞冲进来。那贵妇一把扯起跪地的徐夫人,厉声道:
“求她做什么?!她与裴籍蛇鼠一窝!我夫君为官二十载,清正廉明,如今也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下狱!你求她?她是能听你的,还是能帮你?!”
她转向虞满,眼中满是血丝和恨意:“裴夫人,好一个裴夫人!裴籍在前朝排除异己,你在后宅安享荣华,你们夫妻……真是般配!”
搀扶她的年轻女子抬眼看向虞满。
虞满认出来了——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徐尚书之女。此刻她眼中没了那日的矜贵疏离,只剩下冰冷的怨恨。
虞满难得有些无措,她正要开口,谷秋快步从厅外进来,对几位夫人抱拳,说话却不客气:
“诸位夫人,大人有令:请即刻回府。若再敢叨扰我家夫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便不止是请诸位大人协助查案这般简单了。家中子侄的前程,夫人们也需仔细掂量。”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几位夫人脸色煞白。徐夫人还想说什么,被她女儿用力拽了一下。母女俩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李夫人和另一位夫人也仓皇离去。
谷秋这才转向虞满,恭敬一礼:“夫人受惊了。大人让属下传话:近日京城混入敌国暗探,局势不安,请您尽量少出门,以免被不长眼的冲撞了。”
虞满没应声。
她盯着谷秋看了片刻,转身就往外走。
“夫人?”谷秋一愣。
“备车。”虞满头也不回,“去面摊。”
马车驶出裴府,直奔西市。
虞满心里乱得很。那些夫人的哭诉、徐娘子怨恨的眼神、谷秋那句敌国暗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胡妪的欲言又止,更是不安起来。
胡妪的面摊从来都是天不亮就开门,一直卖到宵禁前。可今日……
马车停下。
虞满掀开车帘,心沉了下去。
铺门紧闭,一把大铜锁挂在门上。门前堆着的桌椅板凳不见了,檐下那串风干的红辣椒也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招牌在风里摇晃。
虞满赶紧下车,确认屋里没人,就去了隔壁杂货铺,虞满来了这么多次,这老板认得她,甩开自家丈夫阻拦的手,赶紧道:“前日夜里,来了一队兵卫,说胡阿婆是……是敌国暗探,直接带走了。铺子封了,东西都拉走了。”
虞满掐紧手。
暗探?
“回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马车掉头。回到裴府,虞满没回内院,直奔前院书房。
谷秋守在门外,见她来,神色微变,上前一步:“夫人,大人还未回府……”
“我师父呢?”虞满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胡妪在哪?”
谷秋垂首,避开她的目光:“属下不知。”
“让他回来见我。”虞满声音很平,“今晚。不管多晚,我等他。”
谷秋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虞满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躬身应下。
虞满在前厅等。
从黄昏等到深夜,更鼓敲过二更、三更。
文杏几次劝她先休息,她都摇头。
烛火燃尽一支,又换上一支。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偶尔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将近四更时,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虞满听出来了——是裴籍。
他踏进前厅,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官袍下摆微湿,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见虞满坐在昏暗的厅中等候,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怎么还不睡?”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眉头蹙起,“手这么凉,在这儿坐了多久?”
虞满抽回手,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
“我师父在哪?”
裴籍的动作顿住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她丈夫邹利,是豫章王身边亲卫统领,掌五百死士。此次京城混入的敌国暗探,实则是豫章王安插的人手,意在搜集情报、制造混乱,为日后举事做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妪虽未直接参与,但邹利这一年间四次秘密回京,皆宿在她处。她知情不报,还透露了不少京中动向——包括你我的事,包括食铺的生意,包括……”
他没说完,但虞满听懂了。
“太后震怒,严查此事。三日前,我们收到密报,连夜围捕,人赃并获。”裴籍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我带人去时,她正在收拾碗筷。看见我们,她没跑,也没辩驳,便随我们走了。”
虞满想起胡妪之前的欲言又止,想起她摸着银簪时眼中的愧疚,想起那句“人心险恶,要多加小心”。
原来如此。
所有痕迹都在此刻串联。
“会怎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飘。
裴籍与她对视,眼中是她熟悉的温润,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让她看不清底下真实的情緒。
“太后的意思,是尽数诛杀,以儆效尤。”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名单上十七人,三日内会全部处决。胡妪……也在名单上。”
虞满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作响。
“同张谏那回不一样。”裴籍先移开目光,声音更低,“这次太后亲自督办,陛下也点了头。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道:“而且,京城局势不稳,陛下命我三巡江南,拉拢当地豪族,为日后做准备。明日后启程。”
虞满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曾经让她觉得心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眼睛。
她想起他求来的平安符,想起他连夜运来的荔枝,想起他跪过的台阶。
也想起他面不改色的谎言,想起他轻描淡写地说君命难违。
心里那种失望不是尖锐的痛,而是绵长的、透骨的凉,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她点点头,声音平静:
“知晓了。”
裴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欲言又止,有挣扎,最终归于沉寂。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翌日,裴籍离京。
虞满没去送。
她开始自己想办法。
首先找顾承陵。顾承陵如今已重新掌了部分家业,人脉通达。他听虞满说完,眉头紧锁:“刑部大牢……还是太后亲自督办的要案。夫人,这……”
“我知道难。”虞满看着他,“但总要试试。需要多少打点,你尽管说。”
顾承陵沉吟良久:“我尽力。但夫人……别抱太大希望。”
三天后,顾承陵带来消息:刑部那边口风极紧,塞多少钱都没用。主审的是太后心腹,油盐不进。
虞满又想到长公主。
但她当初用了那块私令去长公主府请罪。门房说,殿下与驸马去扬州祭祖了,“驸马祖籍在那边,殿下说要多住些时日,归期未定。”
掌事宫女亲自出来见她,态度恭敬:“殿下临走前吩咐了,若是裴夫人来,便说一切等她回来再议。如今府里做不了主,还请夫人见谅。”
如今她仍旧没有回京。
但虞满没放弃。
几经周折,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终于打听到胡妪的下落——刑部甲字三号。
裴夫人这名头到底还是有点用。狱卒验过她的令牌,又收了沉甸甸的银锭,赔着笑引她深入牢狱。
甬道狭窄潮湿,墙上挂着昏黄的火把,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两旁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疯狂嘶喊,有的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走到最深处,狱卒停下,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夫人,就是这儿。您快些,最多一刻钟。”
虞满走进牢房。
这间牢房还算干净,有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胡妪靠墙坐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个髻,囚服也干干净净,只是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看见虞满,她难得扯出个虚弱的笑:“瞧你,瘦了。”
虞满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老茧。
“师父,我……”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胡妪打断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费心了。我不想苟且偷生。”
她看着虞满,往日清亮的眼里此刻有泪光闪烁:“是我对不住你。他……做的是杀头的事,我念及从前,替他瞒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咱俩的师徒缘分……就到这儿吧。恩断义绝,你也别再记挂我,就当从不认识我这个人。”
虞满摇头,眼泪掉下来:“师父,你别这么说……我一定想办法……”
“没用的。”胡妪摇头,伸手替她擦泪,粗糙的指腹刮过脸颊,“我开面摊几十年,讲究的是良心。面要揉得筋道,汤要熬得醇厚,卤蛋要入味,价钱要公道——这是做生意的良心。”
她盯着虞满的眼睛,一字一句:“做人也一样。叛国的事,我知情不报,就是没良心。如今事发,我认。你要是还念着旧情,就别让我临了临了,还坏了做人的根本。”
虞满泣不成声。
胡妪凑近些,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阿满,听我一句劝——这京城的水太深,你好好过日子,别掺和。裴大人他……他有他的难处,但对你,是真心好的。你们好好的,我走得也安心。”
她松开手,坐直身子,眼神忽然变得决绝:“你若一意孤行,非要救我,我此刻就撞死在这儿。你信不信?”
虞满看着她眼中那种豁出一切的亮光,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沉默良久,她缓缓起身,朝胡妪深深一礼。
腰弯得很低,很久。
胡妪坐在那里,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却笑着挥挥手:“去吧。好好过。”
虞满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注视的目光。
胡妪看着虞满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地。
过了约莫一刻钟,又有脚步声响起。
很轻,但稳健,和狱卒的脚步声不同。
胡妪没抬头,只哑着嗓子说:“是来送我一程的?”
来人停在牢门外。
火把的光亮起,映出一张虬髯丛生的脸——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正是邹利。
他穿着狱卒的衣服,但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两人隔着铁栏对视。
许久,邹利先开口,声音粗哑:“对不起。”
胡妪笑了,笑出眼泪:“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王爷答应我,会保你一命。”邹利压低声音,“等风头过去,我接你出去。我们去南边,找个小镇,开个铺子……”
“我不去。”胡妪打断他,摇摇头,还是喊从前的名字,“邹大勇,我跟了你二十年,聚少离多,我不怨。你跟着豫章王做大事,我也不拦。但这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这一次,你利用了我。你回来看我,问我阿满的事,问我京城的事,我都说了。我以为你是关心我,关心我收的徒弟……其实你是来套话的,对不对?”
邹利沉默。
“我是没读过书,但不傻。”胡妪扯了扯嘴角,“你们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但做人要有良心。阿满待我真心,我却害了她。这笔债,我得还。”
“你没害她!”邹利急道,“裴籍把她保护得很好,没人能动她!”
“可我心里过不去。”胡妪看着他,眼神平静,“邹大勇,你走吧。你的路还长,我的路……就到这儿了。”
邹利盯着她,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
胡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轻轻哼起一首很久以前的歌谣。
那是她老家的小调,很多年没唱过了。
……
虞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府的。
文杏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吓得忙伺候她沐浴。热水氤氲,虞满靠在桶沿,一动不动。
文杏一边为她篦头发,一边轻声劝慰:“夫人,您别太难过了……胡阿婆她……她也是没办法……”
虞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文杏手一抖:
“上回我去京郊送张大人……是你告诉裴籍的?”
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文杏跪下来,额头抵地:“奴婢知罪!但娘子,大人他绝不会害您!他做的一切,定有他的道理!您一定要相信他!”
虞满没说话。
她看着水面倒映的烛光,看着自己模糊的脸。
良久,才轻声道:“起来吧。我没怪你。”
文杏抬起头,泪流满面:“娘子……”
“我想歇会儿。”虞满闭上眼,“你出去吧。”
文杏还想说什么,见她神色疲惫,终究咽了回去,默默退下。
虞满没回卧房,就在窗下的软榻上躺下。月光冷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还信他吗?】
虞满不想回答。
系统自顾自说:【都到这地步了,难道真要等着下堂?原著里你可就是这几天被休的哦——】
【我不会下堂。】虞满在心里说,声音很平静。
她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
她手指在盒盖上摩挲许久,指尖触到锁扣,又缩了回来。
系统好奇:【那是什么?】
【和离书。】
系统没再说话。
但虞满最终还是把盒子放回原处,躺回榻上。
没多时,竟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转机来了。
长公主回京了,且递了帖子请她过府。
花厅里,虞满到时,正瞧见这位新晋驸马端着一碗药,小心吹凉了递到长公主唇边。长公主蹙着眉,别开脸:“烫。”
“刚吹过的,哪里烫?”驸马笑,眼底满是纵容,“你就是怕苦,想赖掉。”
长公主瞪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真怒,反而带着几分娇嗔。
见虞满进来,驸马放下药碗,朝她点点头,温声道:“你们聊,我去书房。”便退出去了。
长公主示意虞满坐,虞满没坐,反而跪下拿出私令请罪,长公主目光落在她呈上的私令上,笑了:“本宫给了你,便是你的。城门那事,不值一提。”
虞满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胡妪的事。
长公主听着,眉头渐渐蹙起。等虞满说完,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裴夫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在为一个叛贼家眷求情。”
“是。可她……”
“没有可是。”长公主打断她,神色转冷,“此事牵扯太大,太后亲自督办,连本宫都插不上手。你回去吧,好好读读佛经,修修心,别再想这些不该想的事。”
她示意侍女送客,又让人取来一本薄册,递给虞满:“这本《心经注疏》你拿回去,每日抄诵,静静心。”
虞满被请出府时,手里多了本蓝皮册子。
回到府里,她翻开册子,愣住了。
不是佛经。
是本民间故事集,封皮上写着《警世奇谭》。长公主折起的那一页,标题是《忍辱记》。
故事讲的是前朝一位将军,家族被奸臣所害,满门抄斩,只有他一人侥幸逃脱。为报家仇,他隐姓埋名,投身仇家门下为奴。表面忠心耿耿,任打任骂,甚至为救仇人之子差点丧命,终于赢得信任。暗地里却收集罪证,联络旧部,隐忍十年,最后一举翻盘,将仇家势力连根拔起。
故事末尾有批注,字迹清隽,像是长公主亲笔:
“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常人不能成。世事如棋,一步三算,表面风光未必真,内里苦楚谁人知?且看且行,且行且惜。”
虞满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对着系统幽幽出声:【不就是卧底套路吗?好狗血。裴籍应该不会这样吧?】
不等系统说话,她又打断,【算了,你别开口。】
虞满环顾这间住了许久的卧房。
“文杏,”她扬声,“把行李收拾好,我们搬回喜来居长住。”
又让山春研墨,给裴籍写了封信。
封好信,交给信使:“送去江南,裴大人亲收。”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虞满努力不去多想,除了打听胡妪的情况,便是又忙起开分号一事。
首先便是要点一下盈利,是否适合此时再开分店,而孙掌柜把这两年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向她汇报时条分缕析:“东家,西市分号去年盈利比前年增了三成,东市老店稳中有升……”
虞满一边听一边翻账本,“你做得很好。”她合上账本,诚恳道,“从下月起,你的分红再加一成。”
孙掌柜一愣,随即躬身:“谢东家赏识。孙某定当竭尽全力。”
除了食铺,她还常去明德女学。
陈静姝见她来,也不多问,只让她帮忙整理藏书阁——那里堆满了各地捐赠的书籍,杂乱无章。虞满花了半个月时间,带着几个女学生,把书按经史子集分类,编了简易目录,还设了借阅簿。
偶尔有空,她会给年纪小的学生讲些算学趣题。那些小姑娘起初怯生生的,后来熟了,都围着她叫“虞姐姐”,问东问西。
“虞姐姐,为什么鸡兔同笼要这么算呀?”
“虞姐姐,女子真的能当官吗?”
“虞姐姐,你夫君是裴大人吗?他长得好看吗?”
虞满耐心解答,说到裴籍时,只淡淡一笑:“还行吧。”
绣绣还为此吃味不少。
日子充实得让她几乎没空想那些糟心事。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系统有时冒出来,说些风凉话,她也不理。
直到这日,长公主派人传信:裴籍两日后回京。
虞满捏着信笺,想起那封杳无回音的信,扯了扯嘴角。
不想去看什么宰相归京的盛况,索性躲去满心食铺西市分号查账——眼不见为净。
她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拨着算盘对账目。楼下原本寻常的市井喧嚣,忽然如潮水般涌动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宰相的仪仗!”
“快看快看!”
虞满手一顿。
算盘珠子在指尖下停住。
她坐在那里,维持着拨算盘的姿势,许久没动。
半月前,少帝就下了旨,升裴籍为正一品文正章事,协领百官,他也成了大周建国以来最为年轻的宰相。
因此显而易见,是裴籍回京了。
最终,虞满还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抬手,掀起竹帘一角。
长街尽头,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裴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身紫色官袍,玉带金冠,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比起一个多月前离京时,他似乎清减了些,侧脸线条更加分明,下颌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
队伍缓缓行至食铺楼下。
虞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
跟着一辆华贵的青帷马车。
四角悬着金铃,车帘用的是流光溢彩的云霞纱,在阳光下变幻着绮丽的色彩。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风过时,车帘掀起一角。
车里坐着个人。
侧脸白皙如玉,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如三月桃花。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那女子穿着月白广袖长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梅,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妖冶。
极美。
美得只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虞满捏着竹帘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籍的仪仗继续前行。不同于上回打马游街,这回经过食铺时,他目光只是掠过。
没有停留,没有寻找,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
然后继续前行。
马车粼粼驶过,金铃声清脆,渐渐远去。
街上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虞满放下竹帘。
竹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和阳光。
她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算盘。
“啪嗒、啪嗒、啪嗒……”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磕碰声。
一下,又一下。
系统幽幽冒泡,这次连机械音里都透着一股“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
【你看你看——红颜知己,豪华马车,招摇过市。宿主,原著剧情虽迟但到啊。】
虞满在心里冷笑一声,没接话,继续拨算盘。
却是一个念头悄然浮起:难不成……真该收拾包袱,准备让位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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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考试,要晚一点更新。[撒花]
第106章 和离
账本上还等着算,虞满强迫自己专心些,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执笔记数。正算得入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夫人,孙掌柜求见。”文杏的声音传来。
“进来。”虞满头也没抬,继续在账本上勾画。
孙掌柜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男子。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穿着普通的褐色短打,但眼神精明,进门后规规矩矩垂手站着。
“东家。”孙掌柜拱了拱手,“这位是常跑南北货的赵老板,跟咱们食铺有三年往来,主要供西域香料和岭南干货。他今日来结货款,顺带……说了些市面上不太对劲的动向。”
虞满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那赵老板:“赵老板请坐。文杏,上茶。”
赵老板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站着说就行。”他搓了搓手,神色有些凝重,“虞东家,小人是跑货的粗人,说话直,您别见怪。这几个月跑商路,总觉得……不太对劲。”
“哦?怎么说?”虞满示意他说下去。
赵老板压低声音:“先说价钱。铁、铜这些,往年这时候价格平稳,可今年开春后一路飙涨。江南几家大铁坊,订单都排到年底了,说是官府采买。可小人私下打听,采买量比往年多了五倍不止——这哪是寻常采买,分明是要打……”
他顿了顿,改口道:“分明是有大用场。”
虞满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叩:“还有呢?”
“马匹更离谱。”赵老板继续说,“北地的马市,好一点的战马,价格翻了两番还抢不到。有相熟的马贩子说,北边几个大马场,都被贵人包圆了,一买就是几百匹。粮食也是,江南几大粮仓,表面上存货充足,可细打听才知道,近三个月都在悄悄囤粮,只进不出。还有布匹、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止血草这类,价格涨得吓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小人跑了二十年商路,这场面……只在十几年前北境打仗时见过。可如今四海升平,哪来的战事?除非……”
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孙掌柜接过话头:“东家,赵老板说的这些,我也留意到了。咱们食铺用的面粉、油盐,近来进货价也涨了一成。虽不算多,但加上其他迹象……恐怕真不太平。”
虞满沉默片刻。
她想起长公主给的那本《忍辱记》,想起裴籍突然南下拉拢豪族,想起京中近日风声鹤唳的局势。
“我知道了。”她终于开口,看向孙掌柜,“开分号的事,我会再斟酌。眼下……你先着手做些准备。米面油盐这些,适当多囤一些,但别太显眼。果酒原料、西域香料这些非必需品,进货量可以减三成,回笼些现银。”
她又看向赵老板:“赵老板的消息很及时。往后若还有此类动向,烦请及时告知。孙掌柜,赵老板这月的货款,再加一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老板连连道谢,跟着孙掌柜退下了。
门关上后,虞满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西市街景。阳光正好,商贩吆喝,行人如织,一派盛世繁华。
可底下呢?
她想起现代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王朝末年景象——表面太平无事,实则暗流汹涌,只等一个契机,便是天翻地覆。
虞满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赵老板正和孙掌柜道别,两人神色都很凝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该做准备了。
从食铺出来,虞满直接去了明德女学。
正是散学时分,女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绣绣在门口张望,看见她的马车,立刻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阿姐!”
虞满撩开车帘,让她上来:“今日学得如何?”
“好着呢!”绣绣挨着她坐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山长今日讲《史记》,说太史公写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虽败犹荣。”
马车驶回喜来居。刚进门,文杏就捧着两封信过来:“夫人,虞老爷的信到了。”
自从绣绣来京,虞父每月都会寄两封信,一封给虞满,一封给绣绣。虞满接过信,绣绣也拿了自己的,两人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拆看。
虞满先扫了眼正屋——门窗紧闭,廊下没有多余的灯笼,显然裴籍没回来。
绣绣却先问出口:“阿姐,不是说姐夫今日回京吗?怎么不见人?”
话音刚落,文杏便端着茶点过来,福身道:“夫人,前院递来消息,说大人刚出宫,又被几位大人拉着去醉仙楼吃酒了,让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虞满嗯了一声,神色如常。
绣绣却皱起眉头。小姑娘如今心思细腻许多,看看阿姐,又看看文杏,等进了屋,终于忍不住拉住虞满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阿姐,是不是……姐夫欺负你了?”
虞满一愣。
绣绣小脸绷得紧紧,眼中带着担忧和一丝怒气:“阿姐你别瞒我。我都听说了,姐夫这次从江南带回来个……带回来个美人,招摇过市。他要是敢负你,我、我就去衙门告他!陈山长说了,如今有《禁令》,夫妻不睦也可和离的!”
虞满看着自家妹妹一副小大人模样,心头又暖又酸。她伸手,轻轻弹了下绣绣的脑门:“瞎想什么?我没事。你安心读你的书,别操这些心。”
“真的?”绣绣捂着额头,狐疑地盯着她。
“真的。”虞满笑笑,岔开话题,“快看看爹信里说什么。”
两人各自看信。虞父的信一如既往,絮絮叨叨说着家中琐事:食铺生意平稳,二安会背诗了,邓三娘又钻研出几道新菜,过几日会给他们寄些家乡的腊肉、山菇……
字里行间,满是平淡温馨。
虞满又拆开薛菡的信。这封信比往常厚,展开一看,薛菡的字迹有些匆忙:
阿满台鉴:
见信如晤。此信托往西去的商队捎带,待你收到时,菡应已在河西了。
上回信中说在浔阳学酒,本欲多留数月,然浔阳近来管制森严,城门盘查极苛,商旅出入皆需官府批文。听闻是防备流寇,但菡观城中粮草调动、兵士操练,绝非寻常。心中不安,故提早离了浔阳,随商队西行。
你久居京城,消息灵通,当知菡所言何意。世道或将生变,望东家早做打算,珍重万千。
菡手书
信末日期是两个月前。
虞满盯着那句“绝非寻常”,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浔阳是豫章王的老巢。管制森严、粮草调动、兵士操练……她忽然想起赵老板说的铁价暴涨、马匹被包圆、官府囤粮。
所有线索串在一起,似乎预示了什么。
“阿姐?”绣绣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虞满抬头,发现绣绣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犹豫和担忧。
“怎么了?”虞满放下信问。
绣绣咬着嘴唇,半晌,才小声道:“阿姐……其实,半个月前爹给我的信里,娘偷偷补了一页,说……说爹前阵子染了风寒,病了好些日子。如今虽然好了,但身子大不如前,夜里常咳嗽。”
她抬眼看向虞满,眼中含泪:“爹不让他们告诉你,怕你担心。可我觉得该让阿姐知道……”
虞满心一沉。
她想起虞父信里只字未提生病,只说着家常,还说要寄腊肉山菇过来——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知道了。”她握住绣绣的手,声音很稳,“你学业上到何时有假?”
绣绣抹了抹眼睛:“再上六日就是旬假,休三日。”
“好。”虞满点头,“那六日后,我们回东庆县。我们一同回去看看爹。”
绣绣眼睛一亮:“真的?”她离家数月,确实想家了。
“真的。”虞满替她擦擦眼泪,“快去收拾吧,想想给爹和娘带什么礼物。”
“嗯!”绣绣用力点头,转身跑回自己房间,脚步轻快了许多。
等她走后,虞满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唤来山春。
“他那边……”她顿了顿,“是一个人去的醉仙楼吗?”
山春垂下眼,低声道:“那位也跟着去了。”
虞满点点头,没说什么。
山春想安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轻声道:“夫人,您……别太难过了。”
“我没事。”虞满摆摆手,“你下去吧。”
门轻轻关上。
虞满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封信——虞父的、薛菡的、还有绣绣方才落在这里的那封。
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混着迷茫感,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早就说了,宿主你要早点打算。】系统冒出来,机械音里透着恨铁不成钢。
虞满没理它。
她躺到窗下的软榻上,扯过薄毯盖住脸,蹭掉眼角的湿意。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
或许……真该走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
什么时候说呢?
她坐起身,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榻先看一下和离书。
就听见门被人推开。
裴籍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发髻微乱,似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倦色,眼底有淡淡的血丝——可能是连日赶路,也可能是酒意未散。
见虞满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他顿了顿,温声道:“怎么还没睡?”
虞满没回答。
她看着裴籍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
“地上凉。”裴籍低声说着,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颤,又拿起榻边的罗袜,动作轻柔地替她穿上,又套上软底绣鞋。
虞满低头看着他。
熟悉的脸。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不舍,还是不舍。
可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
“裴籍。”
裴籍抬起头,仰视她。
“我们和离吧。”
话音落地,房间里骤然寂静。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打更的梆子敲了一下——子时了。
裴籍半蹲在那里,握着她的脚踝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四目相对。
虞满这才看清,他眼中不仅有血丝,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虞满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手却没有松开她的脚踝,反而顺着小腿,慢慢向上。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是吗?”
他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
虞满心头一跳。
这个反应……不对劲。
她想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掌心滚烫,透过薄薄的寝衣布料灼到她了。
“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往上吻住了她的唇,手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躲避,手还握着她的小腿,指腹在敏感的脚踝内侧轻轻摩挲。
虞满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太熟悉了。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的温度,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根本推不开。
裴籍松开她,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你放……”虞满回过神挣扎。
裴籍没理她,抱着她走向床榻,动作却小心翼翼,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褥上。
烛火被扫灭。
黑暗中,视觉减弱,其他感官却敏锐起来。
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手指熟稔地解开她的衣带。尽管不听她说话,却又在细节处极尽温柔——怕她硌着,怕她冷,怕她不舒服。
虞满心里又气又恼,身体却不听使唤。
该死的身体记忆。
她试图保持理智,想推开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当他的唇落在耳畔,当熟悉的触感唤醒更深的记忆。
他们同寝一般很少灭灯,这还算是头一回,虞满觉得眼前这人像是真脱了君子皮的禽兽。
她都喊哑了,耳畔还是锦褥摩擦的细响。
意识浮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虞满摊在床榻上,像条被捞上岸的咸鱼,连手指都懒得动。
裴籍侧躺在她身边,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逐渐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虞满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样,脑子里乱七八糟。
这算什么事?
她刚才是在提和离吧?
怎么转眼就滚到床上来了?
还滚得……这么彻底。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随即终于忍不住,对着系统吐槽:【你确定原著里我被休之前……有这种剧情?】
系统:【……】
虞满继续:“按照一般套路,我提出和离,他不是应该暴怒、摔东西、或者冷冰冰地说随你吗?怎么到我这,就变成……”
她说不下去了。
系统沉默良久,才回道:
【不造啊。原著里这段是这么写的吗?让本系统检索一下……】
它顿了顿,似乎在翻资料,然后:【检索完毕。原著六十三章,女配虞氏发现男主带回红颜知己,心灰意冷提出和离。男主裴籍的反应是——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当夜宿在红颜房中。三日后,休书送到女主面前。】
虞满:“……”
系统:【所以……宿主,你现在这个发展,好像和原著不太一样?】
岂止是不太一样。
简直是天差地别。
虞满盯着帐顶,脑子里一团乱麻。
裴籍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他在乎她,又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带那个美人招摇过市?
还有胡妪的事,张谏的事,京城这些暗流涌动的事……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他都签了字。
明日她直接拿着和离书到官府走一趟。
第107章 回家
第二天虞满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另一侧还浮着淡淡的墨香,提醒她昨夜并非一场梦。
她转回头,闭着眼缓了两个眨眼的功夫,然后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
还好他走了。
不然四目相对,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晚那个……荒唐的局面。
“文杏!”她扬声唤道。
文杏应声进来,伺候她梳洗。整个过程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没多问,但虞满能从她低垂的眉眼和放轻的动作里,看出那种小心翼翼。
罢了。虞满在心里叹气,麻利地穿戴整齐,等用完早膳,又打发文杏去裴府核查账目,自己才走到暗格前。
打开紫檀木盒的铜扣,取出里面的和离书。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墨迹依旧清晰。裴籍的签名和指印还在,旁边空着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盯着那纸和离书看了片刻,然后提笔蘸墨,在留白处端端正正写下日期和她的名姓。
“走吧。”她把和离书仔细折好,放进袖袋,对山春道,“去官府。”
山春没有说话,默默跟上,对于她来说,始终是自家娘子最重要。
马车驶向京兆府。虞满坐在车里,捏着袖袋里的和离书,心情反倒平静,什么念头都没有。
直到在衙门前停下。虞满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接待她的是个四品主事,姓王,留着山羊胡,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听她说明来意,又接过和离书仔细看了,眉头渐渐皱起来。
“裴夫人,”他放下文书,语气客气却疏离,“您这……不合规矩啊。”
虞满一愣:“何处不合?”
“其一,”王主事伸出两根手指,“和离需夫妻双方及两家亲族见证,签字画押。您这文书上,只有您一人的签名指印,裴大人那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虞满一眼:“既未签字,也未落私印。这不合规矩。”
虞满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那其二呢?”
“其二,和离之事,需夫妻双方亲至衙门陈情,由官员调解劝和。若调解无效,方可办理。”王主事慢条斯理道,“如今裴相不在此处,夫人您这边提出……下官实在难办。”
他顿了顿,补了句:“更何况,裴大人如今是正一品大员。这等品级官员的家事,需上报吏部、宗正寺备案,非京兆府能独断。”
虞满听明白了。
她盯着王主事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老狐狸,该不会是被裴籍打过招呼了吧?
虞满试探道:“那依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办理?”
王主事捋了捋山羊胡:“依下官看,夫人还是先回府,与裴相好生商议。若真有和离之意,也需备齐文书,请两家亲族见证,再一同来衙门办理。否则……”他摇摇头,把和离书推了回来,“下官爱莫能助。”
虞满接过那张被退回的和离书,指尖有点抖。
气的。
她想起当年裴籍把这和离书给她时说的话——“若是将来有一日,你真想走,有路可走。”
当时她多感动啊!觉得这男人真是开明大度,尊重她的选择。
现在想想……
“我眼睛真是被糊住了。”她咬着牙道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王主事显然听见了,胡子抖了抖。
虞满站起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多谢大人解惑。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裴籍这厮,从一开始就给她挖好了坑!什么“备着路”,根本就是逗她玩呢!这男人嘴上说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实际上连一张和离书都要做手脚!
她走出衙门,外头阳光正好,刺得她眼睛发酸。
刚要上马车,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温温和和地从旁边传来:
“可解决了?”
虞满猛地转头。
裴籍就站在衙门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身月白常服,负手而立。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嘴角还带着笑意。
虞满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裴籍自然地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
虞满加快脚步。
他也加快。
虞满放慢。
他也放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路。沿途百姓看见这对组合,都忍不住侧目——前头那位夫人脸色铁青,后头那位大人笑意温文,怎么看怎么诡异。
终于回到喜来居。
虞满一脚踏进院门,终于忍不住,转身瞪着跟进来的裴籍。
文杏和山春见状,默默退到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裴相,”虞满扯了扯嘴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真是……狡诈得很啊。”
“夫人何出此言?”
“那和离书!”虞满从袖袋里掏出那张纸,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当年给我时,可没说要亲族见证、要你签字画押、要什么狗屁备案!”
裴籍接过和离书,展开看了看,点头:“嗯,字写得有进步。”
虞满:“……”
她一把抢回来,咬牙切齿:“裴籍,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要么你落个私印,要么你随我去宗正寺走一趟。”
裴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尽了。
“你是真的想同我和离?”他问,声音很轻。
虞满对上他的目光:“是。”
话音未落,裴籍忽然上前一步,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虞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她推他,捶他,最后气不过,狠狠咬了他嘴唇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
裴籍松开她,指腹擦过唇角的血,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
“真和离?”
虞满喘着气,瞪着他:“我说了,是!”
“不行。”裴籍摇头。
虞满简直要气笑了。
她脑子一抽,反着说:“假和离行了吧?就做做样子,骗骗外人,实际上还是夫妻,行不行?”
裴籍看着她,缓缓摇头:“也不行。”
虞满:“……”这人怎么不上当啊!
她一把扯下他还搭在她肩上的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裴籍,我们好好算算。从张谏被调去瘴乡,你骗我说是陛下旨意,实际上是你动的手脚——这是第一桩。”
“胡妪的事,你说救不了,可我后来打听了,太后确实要严办,但你若真有心周旋,未必不能保她一命——这是第二桩。”
“还有那个……”她顿了顿,想起马车里惊鸿一瞥的美人,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你从江南带回来的娘子,招摇过市,满京城都知道了。你就算有再多理由,有没有想过我的脸面?这是第三桩。”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眼睛亮得惊人:“这些事,你是不是又要说,都有难言之隐?都是为我好?都是迫不得已?”
裴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虞满打断他:“我告诉你,都是借口!”
她上前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裴籍,分明有事瞒我。而且这事……恐怕还与我有关。”
她想起长公主给的那本《忍辱记》,想起故事里那个隐忍十年的将军。
“如果你真所谓是为了我,为了保护我——”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那你弄出这些事,让我猜,让我疑,让我难受,是蠢。”
“我问了你三次,有没有事瞒我。你三次都说没有。”她盯着他,眼圈渐渐红了,“那我便默认,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如今才想同我讲什么难言之隐?晚了。更是愚蠢至极。”
她说完,院子里一片死寂。
廊下的文杏和山春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籍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虞满能看见,他眼底那片深潭,正在翻涌着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又松开。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
“你累了,先回去休憩吧。”
顿了顿,又说:“我听绣绣说,你要回东庆。我送你们。”
虞满看着他这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模样,心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她摇摇头,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我收回我从前的话。”
裴籍一怔。
“我离开,不需要你送。”虞满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自己走。”
说罢,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虞满一进屋,就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幽幽出声:
【他走了。】
虞满没动。
系统等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宿主可以大声哭了。经检测,这个屋子的隔音率在85%以上,适合120分贝以下的哭声,不会传到院外。】
虞满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谁哭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系统:【……】算了,原谅失恋的女人。
虞满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麻利,有条不紊——衣服、首饰、银票、账本、私章……一件件打包,分门别类。
收拾完行李,她又去了食铺,把孙掌柜和几个管事叫来,交代了近期的安排,包括进货量控制、现银储备、若遇变故如何应对……事无巨细,一一吩咐。
孙掌柜听着,神色凝重,却一句都没多问,只点头应下:“东家放心,铺子有我在。”
从食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虞满站在西市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有些恍惚。
这座京城,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原以为这次会久居,没想到……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喜来居。
之后几日,裴籍没再来。
虞满乐得清静,专心准备回东庆的事。绣绣也察觉出气氛不对,不再提姐夫,只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
马车停在喜来居门外,行李已经装好。虞满牵着绣绣的手走出门,文杏和山春跟在身后。
谷秋候在车旁,见她出来,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大人让属下送您。”
虞满摇头:“不必。你回去吧。”
谷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属下转告大人?”
虞满顿了顿,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城方向。晨雾未散,那座象征着权力中心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巷口,驶向城门。
虞满没有回头。
绣绣挨着她坐着,小声问:“阿姐,我们还会回来吗?”
虞满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路旁的杨柳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摇曳四动。
她们一路向东。
回到东庆县,已是五日后。
还是那座宅子,门前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虞父和邓三娘早早候在门口,二安也虎头虎脑的,躲在邓三娘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
“阿姐!爹!娘!”绣绣先跳下车,扑了过去。
虞满随后下车,看着父亲明显清瘦的脸,眼眶一热:“爹。”
虞父笑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进了屋。邓三娘张罗了一桌子菜,都是虞满和绣绣爱吃的。席间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虞满注意到,父亲偶尔会侧过身,掩着嘴轻咳几声,脸色有些发白。
“爹,”饭后,她端了茶过去,轻声问,“身子还好吗?”
虞父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娘小题大做,还写信告诉绣绣,害你们担心。”
邓三娘在一旁拆穿道:“什么叫小题大做?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劳累。你倒好,前阵子还非要去铺子里盯着……”虞父瞪她:“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二安在一旁咯咯笑。
虞满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郁结,稍稍散了些。
在家住了两日,日子平淡温馨。
每日睡到自然醒,帮邓三娘做饭,陪二安玩耍,听父亲絮叨铺子里的趣事。夜里躺在自己从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竟有种久违的安宁,没人问她发生了什么。
第三日傍晚,虞满在院后的菜园浇水。
春日的夕阳暖融融的,把菜畦里的新苗染成金绿色。她挽着袖子,拿着瓢,一勺一勺仔细浇着。
忽然,篱笆外传来一声:
“虞娘子。”
虞满手一顿,抬起头。
篱笆外站着位故人。
一身锦袍,虽脸色颇苦,但眉眼依旧疏朗。
正是奚阙平。
虞满放下水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平静:
“奚公子。”
奚阙平隔着篱笆看着她,示意自己想进来,等进来后才轻声道:“算起来,我第一回来这东庆,还是多年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老槐树上,似在回忆:“当时我这师弟对我说过一句话。”
虞满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奚阙平收回目光,看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他说:‘若有一日,她想知道我的一切,我会告诉她。’”
晚风吹过菜园,新苗簌簌作响。
虞满手微微收紧。
奚阙平继续道:“如今看来……他约莫是有口难言。我便替他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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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考完啦在收拾行李回家,应该就这两天要忙一点,后面会多更,谢谢小宝们支持!
第108章 交代
“今日我来,不是为师弟辩解,也不是为他开脱。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你该知道的事。”
虞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沉默着似乎在权衡什么,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飘:
“你说。”
奚阙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裴籍这回去江南三巡,明面上是替少帝笼络豪族。但他抵达扬州的次日,便改换装束,带着谷秋和三个暗卫,悄悄潜去了浔阳。”
浔阳。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薛菡那封信——浔阳戒严,粮草调动,兵士操练。
奚阙平观察着她的脸色,缓缓点头:“看来,你也听说了些什么。浔阳是豫章王经营多年的老巢,守备比京城禁苑还严。他能囫囵个儿回来,身上只添了两道不深的刀口,已是走运。”
“从浔阳回来后不久,”提到此事,奚阙平也难免紧绷,“豫章王亲自来了一趟京城。”
“他等裴籍,选的地方……”奚阙平苦笑,“正对着胡妪家的巷口。当时我跟着裴籍,藏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从我们的位置,能清楚看见——你正在胡妪的院子里,同她说话。”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又像在回忆场景:
但裴籍的目光,却沉沉地扫过院墙的阴影、对面屋顶的瓦垄、巷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树。
奚阙平当时就站在他侧后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渐渐沉下去——屋顶伏着两个,槐树后藏着一个,墙角阴影里似乎也有人。胡妪的丈夫邹利此刻就隐在后窗,手搭在窗沿,袖口下隐约露出一点冷光。
虞满的呼吸滞住了。
她记得那天。胡妪神色不安,摸着发髻上的银簪,欲言又止。她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叙旧,却不知——
奚阙平的声音沉下去,即使如今想起,他都觉得有些后怕。
明明如此时刻,豫章王甚至手里还拿着一张弓,他一边试弦,一边对裴籍说:“老了。若是年轻时,我的箭,定比这些人快一步。”
裴籍当时脸上就没了任何表情。抬眸直视着豫章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杀意。
豫章王看他这样,反而叹气。说道:“你什么都好,唯独在情字上不随我——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心硬一些。若真想保护一个人,就不该把她放在刀尖上。”
说这话时,豫章王神色有些恍惚……像在说裴籍,又像在说别的什么人。”
菜园里安静得可怕。远处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晚风穿过菜叶的簌簌声。
“然后呢?”虞满听见自己问。
“豫章王问裴籍要什么。”奚阙平看着她,“裴籍反问他:‘你想要什么?’”
“豫章王说:‘我要一个后继之人。’”
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挣扎着,把奚阙平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要夺位。在他心里,无论是血脉还是能力,裴籍都是最好的继任者。但前提是——父子二人必须先联手,把少帝拉下马。”奚阙平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他虽然不喜欢你,但看在裴籍喜欢的份上,只要裴籍听话,他绝不会动你,白白伤了父子情分。”
他停了停,那时的场景几乎是对峙:
可裴籍当时看了眼还在院子里和胡妪说话的虞满,又看了眼巷口那些潜伏的暗影。然后,几乎没有犹豫。
“他说:‘好。’”
奚阙平当时很震惊,忍不住想说话。豫章王也愣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裴籍答应得这么快。”
裴籍只道:“什么于我而言,都没她重要。”
暮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菜园陷入朦胧的灰蓝。
“反而是这句话,让豫章王信了半分。”奚阙平的声音很低。
“同样,他想看看裴籍要如何做。”
菜园里死寂一片。
虞满站在那里,手指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她才道:“所以……张谏被调去瘴乡……”
“是裴籍主动向吏部提出的。”奚阙平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张谏曾暗中调查豫章王,已引起对方警觉。若他继续留在京城,必遭灭口。去邕州虽是苦地,但天高皇帝远,豫章王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邕州毗邻桂州——那是太后心腹大将镇守之地。若豫章王真起事,张谏便是埋在那里的一颗暗棋,可随时联络桂州守军,南北夹击。”
虞满闭上眼睛。
她想起张谏离京那日,一身绣着暗红海棠的深衣,那句“救命之恩还清了”,还有他最后望过来的眼神。
“胡妪呢?”她再开口。
“胡妪本人虽未参与,但知情不报是实。”奚阙平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太后震怒,必杀一儆百。裴籍本想救她,但太后亲自督办,他若强行插手,必引怀疑。豫章王正等着抓他把柄……他不能直接救。”
他看向虞满,眼神复杂:“至于那位美人……”
“那是江南盐商沈家的公子,沈清晏。”奚阙平缓缓道,“身世说来复杂,总归如今用的是他胞妹沈清烟之名。”
“沈家富可敌国,且暗中支持豫章王。裴籍南下,借沈清晏之便,摸清了豫章王在江南的钱粮脉络,也策反了沈家部分势力。”
他顿了顿,难得感叹:“虞娘子,裴籍这人,心思深,手段狠,对人、对自己都够狠。但他对你……从无虚假。”
暮色渐浓,菜园里已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那日你问了他两次,他都说没有。”奚阙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骗你,是他不能说。你身边有多少豫章王的人,连他也没完全摸清。若是贸然动手清理,必打草惊蛇,你也会察觉。”
虞满沉默了会儿,问道:
“你说……他有口难言,是什么意思?”
提到正事,奚阙平的声音凝重起来:“京城已有传闻,说豫章王当年并非暴毙,而是遭人迫害,隐忍多年。还有人声称,在潼关附近见过与豫章王极为相似之人。”
他顿了顿:“这意味着,豫章王不想再藏了。”
奚阙平看着她,缓缓道出那个更残酷的现实:
“虞娘子,如今的局势是——三方角力。豫章王是裴籍生父,以你为胁,逼他合作。少帝虽视裴籍为宠臣,实则将他当作争权的棋子,君臣之间,亦信亦疑。太后……她要杀豫章王,压制少帝,且已疑心裴籍的身份。”
“裴籍处在这三人之间,他想做的,只有保住你。”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以前裴籍总觉得,无论什么情况,他定能护住你。”
“但这一回,”奚阙平的声音低下去,“不一样。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怕。”
黑暗中,虞满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奚阙平继续道:“我刚得到消息——豫章王在潼关现身了。潼关距京城,仅隔一座华州。他这是……不想藏了,也给京城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虞满站立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声音直直传来:
“虞娘子,你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虞满没说话。
但她知道。
既然豫章王不想藏了,那裴籍的身世——豫章王唯一血脉这个秘密,就会被少帝和太后知晓。
到那时……
“到那时,”奚阙平替她说出来,“无论裴籍愿不愿意,他都会被卷进漩涡中心。豫章王要他继承大业,少帝和太后……会视他为最大的威胁。”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奚阙平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走上前,递到虞满面前。
借着远处屋子透来的微弱灯火,虞满看清了——
第一件,是一纸文书。展开,正是和离书。但这次,下面端端正正盖着两方印:一方是裴籍的私印,一方是枢密直学士的官印。日期空着,只等她填。
第二件,是一块沉甸甸的令牌。玄铁铸成,正面浮雕着龙凤呈祥,背面刻着一个御字——是宫中的通行令,品级极高。
奚阙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离京前,去裴籍书房转了一圈。这两样东西……就摆在书案最显眼处。”
暮色深浓,菜园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屋内的灯火暖黄,映出篱笆模糊的轮廓。邓三娘又唤了一声:“阿满?吃饭了——”
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带着日常的温暖,却透不进这片凝滞的黑暗。
虞满站在那里,没有接那两样东西。
她盯着和离书上那两方鲜红的印——私印是小篆的“裴籍”,官印是繁复的九叠文。在微弱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许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是冷笑。
“准备的还挺齐全。”她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奚阙平一愣。
他预想过虞满的反应——愤怒、悲伤、流泪,或者沉默。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
“虞娘子……”他迟疑着开口。
虞满却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奚公子,这封和离书……你是在书案上找到的?”
“是。”奚阙平点头,“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砚台旁边。”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裴籍是什么人?那个心思深如海、算计无遗漏的裴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随意地摆在书案上?
还正好,在他去书房转一圈的时候?
夜色里,奚阙平的表情一点点僵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进书房那一刻起,就落入了裴籍的圈套。那个师弟,早就算准了他会来东庆,算准了他会无意间看到这些,算准了他会不忍心,然后把一切都告诉虞满。
而他,还真上当了。
“好个裴籍。”奚阙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被算计的恼怒,也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他看向虞满,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得笔直。
“虞娘子,”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你千万——别原谅他!这人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连自己师兄都算计!”
说完,他转身就走,青色的衣摆在夜色里一晃,但停在篱笆门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但我不后悔来这一遭。”
在他看来,裴籍所作所为情有可原,但同样有些自傲,凭什么就把其余人排除在外。
包括虞娘子。
也包括他。
奚阙平脸上复杂,他这位师弟的心思真是要往深扒几层才看得清楚那一丁点儿真心。
按照以往自己被耍了,定然是十天半月不再理会裴籍。
裴籍要的也是如此。
可他这次还有点骨子痒,想陪他走一回鬼门关。
脚步声渐远。
菜园里,只剩下虞满一个人。
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摩挲着和离书上那两方鲜红的印,指尖在“裴籍”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夜色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方才那声冷笑的余韵,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心里——
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奚阙平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终究还是入了心。
“裴籍……”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夜色里飘散,听不出情绪。
远处,邓三娘提着灯笼找了过来:“阿满?怎么还在菜园?天都黑透了,快回来吃饭——”
灯笼的光晕渐近,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
虞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把和离书和令牌收进袖中,转身,朝着灯笼的光走去。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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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很卡,又在串伏笔,头都有点疼,明天下午再更一章吧
第109章 送他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日。
春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下来,将虞家小院照得亮堂堂的。院角那株老桃树开了花,粉粉白白地缀了一树,风过时簌簌落几瓣,沾在晾晒的衣物被褥上。
邓三娘在厨房里收拾要晒的干货——蘑菇、笋干、腊肉,一样样铺在竹筛里。绣绣挽着袖子帮忙,不让虞满动手,只说:“阿姐你歇着,这些活儿我在家常做,熟得很。”
虞满被她推到院中,正见虞父坐在树下做木工。
刨花卷曲着落了一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木头香气。虞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皱纹分明。他放下刨子,拍了拍身旁新做好的躺椅:
“来试试。”
那躺椅和从前家里那把一模一样——扶手圆润,靠背弧度恰到好处,连座面藤编的花纹都分毫不差。木料是新刨的,但边边角角都仔细打磨过,摸上去光滑温润,不扎手。
虞满躺上去。椅子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久违的安抚。
“舒服。”她闭上眼,轻声说。
虞父笑了笑,继续低头刨手里的木料。刨子推过木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里邓三娘与绣绣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寻常的安宁。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脸上。虞满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缓缓开口:
“爹,暂时先不让绣绣回京城吧。”
虞父继续推:“行。”
虞满侧过头看他:“您都不问我缘由?”
虞父头也不抬:“你是她亲姐,还能害她?”
话虽如此,虞满还是解释了一句,只是说得很省略:“这段日子……怕是要乱。”
“要闹多久?”虞父问。
“说不准。”虞满重新望向天空,“但涞州总归比京城安稳些。”
虞父点点头,手里的活儿没停:“那我明日回村里一趟,把从前那个地窖收拾收拾。那年闹饥荒时挖的,后来不用了,填了一半。拾掇拾掇,还能用。”
虞满想说“倒也不必”,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也好。有备无患。”
虞父抬眼看了看她:“那你呢?”
虞满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我回京城。食铺还没关,那么多伙计掌柜,总不能说走就走。”
“什么时候?”
“今晚。”
话音未落,邓三娘正端着竹筛出来晒,闻言脚步一顿,竹筛里的蘑菇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手,急声道:“今晚?那我去给你装些吃的路上带着!”
说着便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匆忙。
虞满坐起身,唤来绣绣,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绣绣听完,只重重点头:“那我就在家,保护爹娘。”
她拉住虞满的手:“但是阿姐,你要平安。”
虞满摸摸她的头,喉咙有些发哽:“嗯。”
夜幕降临时,一家人送虞满到门外。
马车已经备好,山春坐在车前,手里握着马鞭。虞满看了看父亲清瘦的脸,又看看邓三娘和绣绣,不放心地多交代几句:
“若是听到什么风声,别信,也别慌。直接去村里,地窖收拾好了就躲在里面,粮食备足,等安稳了再说。”
虞父一一应下,反过来安慰她:“你莫操心家里。你没出生那几年,世道也乱过,我们不都活下来了?人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种朴素的智慧:“倒是你……京城那地方,人心比刀剑还利。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太实诚。”
虞满点头:“我晓得。”
她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最后看了一眼家门口——虞父站在最前,邓三娘搂着绣绣,小手朝她挥了挥。
马车驶动,将那片暖黄的灯火渐渐抛远。
车内,虞满没有点灯。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展开一张舆图,指尖顺着路线缓缓移动。
从东庆回京城,最近的路是经潼关。但潼关如今……
她指尖在“潼关”二字上顿了顿,移向旁边一条迂回的路线——绕道晋州,多走三日,但避开潼关。
“山春,”她掀开车帘,“不走潼关,绕晋州。”
“是。”山春应道,马头调转方向。
一路行去,虞满每到一处城镇驿站,都会下车打听风向。在远离京畿的偏远小镇,百姓们依旧过着寻常日子,茶摊酒肆里聊的是春耕雨水、家长里短,对豫章王三字毫无反应。
越近京城,风声越紧。
在距离京城两日路程的襄城,虞满在茶棚歇脚时,听见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潼关那边,豫章王现身了!”
“何止现身!说是斩了好几个贪官污吏,开仓放粮,救了多少百姓!”
“我有个表亲在江南,说去年水灾时,朝廷拨的赈灾银两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没几个子儿。倒是豫章王私下派人运粮施粥,救活了不少人。”
“要我说,当今这位……”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登基这些年,太后垂帘,外戚专权,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若是豫章王能坐那个位置……”
“嘘!慎言!”
几人警惕地四下看看,换了话题。
虞满默默喝茶,心头越来越沉。
豫章王这一手造势,做得滴水不漏。贪官是该杀,灾民是该救,这些话半真半假掺着说,最容易蛊惑人心。
她想起奚阙平说的——豫章王在潼关现身,距京城仅一州之隔。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也是蓄谋已久的棋局。
离开茶棚时,她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饼,回到马车旁递给山春。山春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娘子,马换好了,即刻就能走。”
“辛苦了。”虞满上车,“尽快回京。”
三日后,马车抵达京城。
城门处的盘查比离京时森严数倍。守城兵士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对进出行人车马一一查验。城门旁的告示栏上,贴满了新的通缉画像,底下围着一群百姓指指点点。
“这都是叛党……听说抓一个赏银五十两!”
“啧啧,这世道……”
虞满的马车排在队伍中缓缓前行。轮到她们时,兵士查验了文书路引,又掀开车帘看了看,见是女眷,态度稍缓,挥挥手放行。
进城后,街道依旧繁华,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巡城兵卫的队伍明显增多,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整齐而沉重的节奏。
虞满直奔喜来居。
马车在巷口停下,她快步走到门前,却见大门紧闭,门上落着锁。文杏应当在裴府,山春上前敲门,里头无人应答。
“去裴府。”虞满转身。
刚走出几步,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满?!”
虞满回头,就见薛菡从街角快步走来,手里拎着小挎篮,语气震惊。
“阿菡?”虞满迎上去,“你怎么……”
话未说完,薛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速极快:“阿满,先别问这个!裴大人要去潼关,人已经去了北门,你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潼关?
裴籍怎么会去潼关?
虞满心头猛跳,几乎下意识就往外走了一步。山春反应极快,冲到马车旁解下一匹马,牵到她面前:“娘子!”
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鼻息。
虞满看着那匹马,又想起奚阙平说的那些话。
她翻身上马。
“驾!”
马匹冲过长街,直奔北门。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惊呼声被抛在身后。春风刮过耳畔,带着尘土的气息。
北门就在眼前。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正鱼贯而出。玄甲黑旗,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为首那人骑在乌骓马上,一身深青官袍,背影挺拔如松。
“裴籍!”虞满勒住马,扬声喊道。
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
马上那人似乎顿了顿,但未回头。队伍继续前行。
“裴籍!”虞满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急。
这回,队伍中有人回头了——是奚阙平。他骑在马上,看见虞满,先是一愣,随即对前方高声道:“是虞娘子!”
为首那人终于勒住缰绳。
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缓缓转身。
马上之人回过头来。
是裴籍。
许久不见,他清减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深沉如寒潭,映着城门洞里的阴影,看不清情绪。
两人相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去做什么?为什么去潼关?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说……保重?
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空白。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城门洞里的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卷起地上的尘土。出城的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目光复杂。
裴籍看了她片刻,然后,很轻地动了动唇。
随即转身,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队伍:
“出发。”
他一夹马腹,乌骓马率先冲出城门,绝尘而去。队伍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扬起漫天尘土。
奚阙平策马追上裴籍,与他并辔而行,压低声音问:“你方才……说什么了?”
裴籍目视前方,没理他。
奚阙平不依不饶:“我回京陪你赴这场浑水,还帮你劝回了虞娘子,你就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谢了。”裴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不全是你的功劳。”
奚阙平挑眉。
裴籍望着前方官道扬起的尘土,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最关键是她很好。”
好到即使他做错了那么多事,让她伤心,让她失望,她还是会追到城门,还会……回头。
奚阙平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之后别再这么蠢了。你那套‘我为你好所以瞒着你’的把戏,我实在看腻了。”
裴籍没反驳。
他只是握紧缰绳,催马更快些。
尘土渐渐散去,城门处,虞满仍坐在马上,望着那一行人马消失的方向。
守城的兵士、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瞧,裴大人带着人马出城,对夫人连句话都没说。果然,男人有了新人,旧人就不值钱了。
虞满听不见那些议论。
她只是静静望着远方,直到最后一骑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调转马头,脑子里想到的裴籍刚刚似乎对她说了什么。
回到喜来居时,薛菡还在等她。
见虞满回来,薛菡拉她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先喝口茶,缓缓。”
虞满接过,茶水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手指。她看向薛菡:“你怎么回京城了?不是说要去河西?”
薛菡叹口气:“原本是要去河西的。但一路上听说京城不太平,我担心你,就折回来了。没想到到了喜来居,文杏说你回东庆县了,我正想着要不要追过去,你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日我到时,有人送来这封信,说是退回来的。”
“送信的人说,”薛菡解释,“这信你交代过,需得亲自交给裴大人,但送到江南时,裴大人一直在官衙,他守了几日裴大人都不曾露面,于是便先去送别的信了,之后又听说裴大人已离开江南返京,信使没追上,不敢擅自拆阅,就又退回喜来居了。”
“我放在你屋了,你去瞧瞧吧。”
虞满说好,她起身回了屋。
还是干干净净的,应当是有人打扫过。
信就在书案之上。
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她认出这就是自己那日离开京城前,寄往江南给裴籍的第三封信——那封她在信中第三次问“你有没有事瞒我”的信。
与寄出去唯一不同的就是,封口处有拆开的痕迹。
显然已经有人拆开看过了。
而那个人不言而喻。
虞满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用力。
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里面不止一页。
最上面是她写的那封,字迹清晰,问题直接。下面还压着两张纸,墨迹还算新鲜,笔迹遒劲舒展——是裴籍的字。
她展开那两张纸。
第一张,是回答。从豫章王的威胁,到张谏的调任,到胡妪的无奈,到沈清晏的真实身份……条分缕析,清清楚楚。与奚阙平说的基本一致,但更细致,更坦诚。
第二张,是另一番话。
虞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上。那些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像是每个字都斟酌过千百遍:
“吾妻小满:
见信时,你已抵东庆。山水清嘉,尘嚣不扰,远胜京城纷浊。你能安居于此,我心稍安。
此前种种,皆我之失。自负可护你无虞,反累你涉险伤怀,愚甚,悔甚。
你两问“可曾相瞒”,我两答“未曾”。非不愿言,实不能言。棋至中局,落子无悔。豫章王耳目环伺,一语不慎,则满盘皆输。
你之安危于我而言,远甚其他。
今少帝命我我赴潼关一探究竟,前路未卜,若能归来,不求宽宥,愿弥补过失一二,而已。
惟愿吾妻此后安乐肆意,不必困于旧事,不必念及……
写到此处,落了墨点,可见写信之人的犹豫。
最后才题上故人二字。
虞满盯着最后几行字,一时又想哭又想笑。
这个总是算计无遗的男人,在以为她已经离开、此生可能不复相见时,终于写下这样一封信。
却还是不愿让她忘了他。
虞满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事不过三……”她轻声自语,声音哽咽,“我就算你这第三回……不算数。”
因为那封信,他根本没有收到。
她那第三次质问,他没有机会回答。
她睁开眼,看着信纸上被泪水洇湿的字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连对不起都没有对我亲口说,你也不能死。
第110章 已诛
想到裴籍在城门处无声说出的那个口型,虞满反应过来——
“令牌”。
她放下那封令人心绪翻腾的信,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刚要取出细看,外间传来薛菡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阿满,长公主殿下来了。”
虞满一怔,迅速将令牌塞回袖中,起身整理衣襟。长公主怎么会突然来喜来居?且是这般时候?
她压下心头疑惑,快步迎至前院。
暮色中,长公主立在庭院那株西府海棠下,正仰头看着枝头初绽的浅粉花苞。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襦裙,外罩月白绣金比甲,发髻绾得简单,斜插一支碧玉簪。最惹眼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情形,应有三四个月身孕了。
虞满按下惊讶,上前敛衽行礼:“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回身,虚虚一托:“不必多礼。”她目光在虞满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不请我进去坐坐?”
“殿下请。”虞满侧身引路。
两人进了正厅。薛菡已备好茶水,悄然退下。长公主在主位落座,虞满陪坐下首。
“看来还是京城的风水不够养人。”长公主端起茶盏,却不喝,只以盖轻刮盏沿,“听说你回了涞州一趟,如今气色倒比我上回见你时好些。”
虞满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殿下说笑了。您在京城不也养得极好?瞧这容光焕发,定是驸马爷照料周到。”
这话倒不假。长公主虽怀有身孕,面容却无半分憔悴,反添了种温润平和的气度,眉宇间那份惯常的矜贵锐利却柔和了不少。
长公主闻言,轻轻抚了抚小腹笑笑。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我原觉得府里闷,出来走走。没想到,倒瞧见你去城门那一遭。”
她顿了顿,看向虞满:“看来我那本佛经,你读进去了些?”
虞满假装面露羞罕之色。
她心里飞快盘算——长公主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豫章王之事,还是连裴籍身世也……
心思一转,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低落:“当时……确是伤心得很。”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叹一声:“傻。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裴籍是奉了陛下与太后的密令,假意笼络沈家那位娘子。沈家是豫章王在江南的势力,裴籍借此反探豫章王动向。做戏做全套,自然要招摇些。”
虞满心头一震,面上却适时露出恍然与愧疚:“……是臣妇愚钝,误会他了。”
心里想的却是:好一个谍中谍!对豫章王说是被迫合作,对少帝太后说是假意投诚,对沈清晏说是各取所需——这男人在三方之间周旋,恐怕对谁都没完全说实话。
两人又叙了几句闲话。虞满指尖在袖中轻轻触到那枚冷硬的令牌,边缘的花纹硌着指腹。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去眸中思量。须臾,她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笑道:“说起这个,臣妇倒想起家父一桩趣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公主:“直说便是。”
“家父这些时日爱上搜罗古藏,前些日子访一位老藏家,见着块令牌。”虞满语气放得轻缓,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玄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雕着龙凤交缠,背面单一个御字。样式古朴浑厚,瞧着不像本朝工法。那藏家自己也说不清来历,只当是前朝遗物。家父心下喜欢,却又怕是赝品,或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或是甚么犯了忌讳的东西。臣妇见识浅薄,想着殿下博闻广识,或许听过这等物件?”
她将缘由全然推至虞父身上,语气里掺进恰到好处的犹豫与请教之意,目光澄净地望着长公主,仿佛只是女儿家替父亲解忧。
长公主倒是没有怀疑,沉吟片刻道:“龙凤纹,御字……你这一说,倒勾起本宫一些旧时记忆。”
她将茶盏轻搁在案上,声线平稳如常:“父皇在位时,曾特命工部铸过一批令牌,以玄铁为材,赐予几位心腹重臣及宗亲,予他们紧要时应急传讯之用。彼时本宫尚幼,因得父皇疼爱,破例也赐了一枚随身佩带,形制与你所言确有几分相似。不过,”她笑了笑,“本宫那块是金制,小巧些,常年系在禁步上,后来便收起来了。”
虞满屏息听着,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只是,”长公主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一缕似有若无的慨叹,“那批令牌铸成后未及启用,父皇便觉此物若有流落,恐生事端。昌宁三十八年春,便下旨悉数收回,当众熔毁了。工部档案亦有记载。”她看向虞满,“你父亲所见,大抵是民间仿制的玩物。”
虞满面上露出恍然与释然之色:“原来如此。怪不得那藏家说不清来历,竟是仿制的。”她抚了抚胸口,笑意舒展,“这下可安心了,回去便说与家父知道,也免得他白惦记一场。多谢殿下解惑。”
她语气松快,宛若真的卸下一桩小事带来的疑虑。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长公主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似想起什么,驻足道:“对了,这几日……该是处置叛党的时候了。裴籍离京前,特向陛下求了恩典,要保一个叫胡妪的妇人一命。陛下应了。”
她看向虞满:“你既回来了,便去接人吧。刑部那边,本宫会打声招呼。”
虞满郑重一礼:“谢殿下。”
送走长公主,虞满袖中握着那块令牌的手指微微发凉。
先帝时期的令牌……裴籍给她这个,是何用意?
不及细想,她吩咐山春备车,直奔刑部大牢。长公主的话果然管用,一名刑部主事已候在门前,见她来了,恭敬引路。
“裴夫人请。殿下已吩咐过,胡氏今日可释。”主事边走边道,“只是按律,需夫人签个保书。”
“应当的。”虞满应道。
阴暗的甬道里,脚步声回响。走到最深处一间牢房前,主事示意狱卒开门。
铁锁哐当落下。
牢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铺着些干草,一张破席,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虞满心头一沉。
主事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人呢?!”
随行的小吏吓得扑通跪下:“大、大人……那胡氏……昨夜、昨夜自缢了……”
“什么?!”主事声音发颤,不敢看虞满的脸。
虞满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看。”
停尸房阴冷潮湿。一盏昏黄油灯映着白布覆盖的轮廓。虞满走上前,轻轻揭开白布。
是胡妪。
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脖颈处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确像是自缢。
主事在一旁擦汗:“夫人,这……下官失职……”
虞满看了许久,缓缓盖回白布:“我要带她回去安葬。”
“是是是!”主事连声应道,忙唤人拾掇。
回到喜来居时,文杏已在候着。见虞满归来,身后跟着抬担架的人,她脸色一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去买一口最好的棺材。”虞满声音很轻,“再寻一处清净地。”
“是。”文杏赶紧应下。
停灵两日。下葬前夜,虞满独自站在灵前,看着摇曳的白烛。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仍旧缠着她。
恰在此时,山阳节来访。
她是听说虞满回京,特来探望。见虞满眉宇间凝着郁色,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事?”
虞满犹豫片刻,终是直言:“一位长辈去了。说是自缢,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山阳节静默片刻,忽然道:“我能看看么?”
虞满一怔:“女公子……”
“我幼时跟着仵作学过一二。”山阳节语气平静,“若夫人不介意。”
虞满想到她之前说过各道略有涉猎,连忙引她至棺前。
山阳节细细查验了胡妪的脖颈、手腕、指甲。又问了发现时的情形、牢房布置。末了,她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是他杀。”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虞满心头一跳:“何以见得?”
“自缢者,勒痕多呈八字不交或马蹄形,且受力均匀。”山阳节指着胡妪颈间那道痕,“你看这道——上深下浅,左侧尤重,右侧却突然变浅。这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住,凶手惯用右手,故而左侧受力大。”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自缢者死前多有挣扎,指甲常嵌有麻绳纤维或自身皮肉。可她的指甲干干净净。还有——”她指向胡妪手腕,“这两处瘀青,位置对称,应是死前被人反剪双手所致。”
虞满看着她,郑重一礼:“多谢女公子。”
山阳节摇头:“举手之劳。夫人节哀。”
送走山阳节,虞满站在院中,望着沉沉夜色。
她缓缓闭上眼睛。
眼前划过很多人的脸——胡妪笑着往她碗里加卤蛋的样子,豫章王那双与裴籍神似的眼睛,邹利虬髯丛生的面容……
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豫章王。
……
潼关的春日,比京城凛冽得多。
关隘雄踞山脊,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黑冷光。风从峡谷呼啸而过,卷起砂石,打在甲胄上簌簌作响。
裴籍一行入关时,守将查验文书,眼神复杂地看了他许久,才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与传闻大相径庭——街道整洁,商铺照常营业,百姓神色虽谨慎,却无恐慌。偶尔有巡逻的黑甲兵士经过,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引路的兵士将他们带到一处府邸前。门楣匾额已旧,漆色斑驳,隐约可辨李宅二字。听说是潼关前任守将李琰的故居,李琰清廉刚直,去岁病故,宅子便一直空着。
“王爷说,不住贪官污吏的宅院,只住清官故邸。”兵士一边推门一边道,语气满是敬佩。
刚一踏进前院,便听见刺耳的鞭打声。
庭院正中,离车手持浸水的牛皮鞭,正一下下抽在跪地的邹利背上。衣衫早已碎裂,皮开肉绽,血沫混着水渍飞溅。邹利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周围立着数十黑甲侍卫,面容冷硬,目不斜视。
裴籍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正堂。
堂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图。豫章王坐在窗边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肘下压着一张纸,边角露出些许墨迹。
裴籍在对面坐下。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香气——清冽中带着药苦,似曾相识。
他不动声色,目光落在豫章王肘下那张纸上。
“还是没用。”
豫章王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像在自言自语。
他缓缓睁眼,盯着桌上那只青瓷香炉,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厌倦的情绪。
“搬走。”他淡淡道。
门外立刻进来两名黑甲侍卫,小心翼翼抬起香炉,退出堂外。
香气渐散。
豫章王这才看向裴籍,唇角扯出一点弧度:“做得不错。”
“连刺探这种事都派你来,可见,那小皇帝和太后对你信任非常。”
裴籍没看他,也没说话。
豫章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他语气转淡,“在这里歇几日,你便回去禀告——就说,吾想回京,祭拜先帝。”
再有十日,便是先帝忌辰。
裴籍终于抬眼,看向他。
暮色从窗棂斜斜照入,在豫章王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那张与裴籍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此刻露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怀念、不甘、怨怼、怅惘……最后都敛入深潭般的平淡。
“若陛下不同意呢?”裴籍开口,声音平静。
豫章王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森寒:“由不得他那个黄毛小儿不同意。”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府里给你备了房间。好好歇着。”
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似想起什么,回头道:“那张纸……你替吾收着。”
人已走远,声音还在堂内回荡。
裴籍静坐片刻,才起身走到桌边。
指尖触到那张纸,微凉。他拿起,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胡妪已诛。
裴籍握着纸的指节,骤然收紧。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
纸张飘落,无声无息,盖在方才豫章王坐过的椅面上。
裴籍转身,走出正堂。
庭院里,鞭打声已停。
豫章王立在廊下,看着被两名黑甲侍卫搀扶起来的邹利。邹利背上血肉模糊,几乎站立不稳,却仍强撑着,不肯完全倒下。
“停了吧。”豫章王声音不高,“再打,要伤筋骨了。”
“是。”离车收起鞭子,躬身退至一旁。
豫章王走到邹利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沉默片刻,才道:
“你跟随吾多年,这是第一回背叛吾。”
语气平淡,却让邹利浑身一颤,闭上眼。
王爷是他的主子,可阿胡亦是他如今唯一的家人,他如何能杀了她。
豫章王不再看他,转身离去。离车紧随其后。
黑甲侍卫拖着邹利退下,青石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在暮色里暗红刺目。
裴籍站在堂前石阶上,看着那道血痕,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光。
第111章 找人
胡妪葬在京郊翠微山南麓。
此处确实山清水秀。春日里满山新绿,坡下有条小溪潺潺流过,对岸是几亩农田,农人耕作的身影隐约可见。不算特别僻静,但胜在开阔明朗。
虞满记得胡妪从前闲聊时提过这里——“等老了做不动了,就在这种地方盖间小屋,每日听着水声鸟鸣,晒晒太阳。”
当时她听出来了,胡妪说这话时眼里有向往,也有掩饰不住的寂寥。这个独居多年的妇人,终究是怕孤单的。
墓碑是新立的青石,刻着“慈妪胡氏之墓”,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姓名。虞满站在墓前,上了三炷香,又摆了一碗胡妪最拿手的面——她亲手做的,味道总差那么一点。
“师父。”她轻声说,“来生再见。”
山风拂过,纸灰打着旋儿升空。远处传来农人哼唱的小调,悠长而苍凉。
站了约莫一刻钟,虞满转身离开。
马车驶向明德女学。她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为绣绣请个长假,二是关于那令牌——山阳家历经数朝,或许知晓更多内情。
长公主的话她不怀疑,宫中记录可查。但裴籍既特意暗示此物,定有特殊用意。
马车抵达明德女学时,虞满便察觉不对劲。
平日清静的书院门前,竟停着七八辆各府马车。仆妇们正匆匆领着娘子们上车,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她下车时,正见几个宫中装束的嬷嬷从书院内走出,为首那位面容严肃,目不斜视,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吴氏。
虞满脚步微顿,垂眸侧身让路。
嬷嬷们鱼贯登车离去,车帘放下前,吴嬷嬷若有似无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待宫车走远,虞满才快步走进书院。
院内比往日安静太多。原本书声琅琅的讲堂空着,回廊下也见不到三三两两交谈的女学生。只有陈静姝和山阳节,以及另一位姓周的女夫子,站在庭院中的槐树下低声说着什么。
“……忧心也是常情。”周夫子轻叹,“京城这般形势,谁能安心求学?都道回家避避风头稳妥些。”
陈静姝神色平静:“无论如何,学堂总要开下去的。乱世更需明理之人。”
山阳节正要接话,瞧见虞满进来,轻轻颔首。
周夫子转头看来,眼中带着警惕:“这位是?”
“是我好友。”陈静姝温声道,“虞娘子。”
周夫子神色稍缓,福了福身:“既是山长好友,我先去查看校舍是否都收拾妥当了。”说罢转身离去。
三人走到廊下石凳坐下。虞满这才开口:“方才见不少府上来接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陈静姝倒了杯茶推给她,语气如常:“近来风声紧,各府都担心。我请示过长公主殿下,准学生们暂回家中。待局势安稳,再复课不迟。”
虞满接过茶盏,想起方才那位吴嬷嬷,话到嘴边不太好问又咽了回去。
陈静姝却似无意间提及:“再有七日便是先帝忌辰。太后娘娘想亲撰祭文,前日传我入宫,说是……想让我帮着斟酌字句。”
她说得含蓄,但虞满听懂了——太后想为那篇祭文增色。
山阳节在一旁接道:“说起这个,我倒听家父提过。太后娘娘当年未入宫时,便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文采谋略皆不输男子。按理说一篇祭文……原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每涉及先帝之事,娘娘总是力求尽善尽美。”
陈静姝点头:“先帝崩后,娘娘素服三年,不饰珠翠,不闻丝竹。直到三年期满那日,才换下素衣。这份心意……难得。”
虞满听着,不禁问:“那先帝在时,对娘娘如何?”
陈静姝沉吟片刻,缓缓道:“先帝在位时未立后,宫中以贤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为尊。长公主是娘娘所出,也是先帝第一个孩子。至于陛下……生母是低位嫔妃,难产而逝,先帝便将陛下交予娘娘抚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娘娘将陛下视如己出,悉心教导。先帝对娘娘……亦是敬重爱重。”
虞满听着,心里不免感慨:在这深宫之中,能得这般情意,确属难得。
“对了,”陈静姝看向她,“你今日来,可是有事?”
虞满这才从袖中取出早已画好的令牌图样——与给长公主看的那套说辞一致。陈静姝接过细看,眉尖微蹙:“这般形制……我从未见过。”
山阳节也凑近看了看,忽然道:“既是宫中之物,倒不如去寻从前宫里的老工匠打听。他们经手过的东西,多少有些印象。”
“工匠?”虞满心头一动。
山阳节点头:“我家中有些旧关系,可以帮忙问问。”
“那便多谢了。”虞满郑重道。
又叙了片刻,虞满起身告辞。山阳节送她至书院门口。
暮春的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山阳节忽然压低声音:
“他离京前,也拿过类似的图样问我。”
他自然是奚阙平。
虞满脚步一顿。
山阳节看着她,眼神平静:“我后来回家问了族中长辈,说法与长公主殿下一致——这是先帝时期的令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有件事蹊跷。当年参与铸造此物的工匠,事后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莫名亡故。”
她话说的委婉。
虞满听明白了,心头一凛:“你是说……这令牌或许关联着什么隐秘?”
“或许。”山阳节点头,“但还需细查。三日后此时,我们在此碰面,互通消息。”
“好。”
回到喜来居,虞满立刻着手安排。
她先去了满心食铺。孙掌柜见她来,忙迎进内室,神色凝重:“东家,这几日生意越发清淡了。街上巡卫增多,百姓都不敢多出门。”
虞满点头:“我正是为此而来。食铺……暂且关了吧。给伙计们多发三月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避避风头。待安稳了,再重开。”
孙掌柜长舒一口气:“东家明鉴。小人正有此意,只是不敢擅自做主。”
虞满看着他,忽然想到此人上回通过赵老板传递局势消息的敏锐,心思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
“还有一事劳烦。帮我寻些人——先帝时期从宫中出来的老工匠,或他们的后人。年纪越大越好,报酬从优。”
孙掌柜接过银票,面额让他眼皮一跳。他抬头看向虞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多问,只笑着应下:“东家放心,三日内必有消息。”
从食铺出来,虞满又去了顾府。
如今的顾府已换了气象。她之前就听过了,顾老太爷已将掌家之权悉数给了顾承陵。听闻虞满来访,他亲自迎至花厅。
“夫人有何吩咐?”顾承陵开门见山。
虞满将寻人之事又说了一遍。顾承陵沉吟片刻:“宫中旧人……我确有门路。最迟两日,给夫人答复。”
他顿了顿,看向虞满:“夫人可是在查什么?”
虞满避重就轻:“一些旧物,想弄清来历。”
顾承陵便不再多问,只道:“需要帮忙时,随时开口。”
接下来两日,虞满见了不少人——顾家和孙掌柜找来的老宫人、工匠之后,甚至还有个自称在先帝御书房伺候过的老太监。
收获寥寥。
多数人对此令牌毫无印象,少数几个说“似是见过”,却讲不出所以然。直到第三日午后,孙掌柜亲自带了个断指的乞丐来喜来居。
那乞丐约莫五十来岁,右手缺了三指,衣衫褴褛,眼神却透着市井磨砺出的精明。见虞满端坐于上,也不怯场,只将残掌搓了搓,嘿嘿一笑:“贵人想打听什么?小老儿知无不言,只这肚里饥荒,舌头也跟着打结……”
孙掌柜会意,递过一小锭银子。乞丐接过掂了掂,贴身藏好,这才敛容道:
“小老儿的师父姓郑,当年在工部匠作监当差,有双巧手。贵人说的那令牌,师父确实经手过。”
虞满眸光微凝:“可知是作何用的?”
“详细情形,师父也不甚清楚。”乞丐摇头,“只恍惚听他酒后提过,说那批令牌是自天字第一号起,至地字末号止,统共一千之数。后来上头传令熔毁,便是一枚一枚按字号核验,在众目睽睽下投进炉子的,做不得假。”
序字?
虞满记得袖中令牌——玄铁表面幽光沉静,除龙凤御纹,再无半点凿刻痕迹。
乞丐觑着她神色,压低嗓子道:“除了那批正造……”
他往前凑了半分,气息里带着市井的尘土味:“按匠作监的老规矩——开炉铸这等要紧物件之前,必得先精工制成一枚母范,纹样、尺寸、厚薄,皆与将来成制一般无二。这母范……通常不留记录,事后也未必熔毁。”
虞满心头骤然一紧:“你是说,那枚母范或许尚在人间?”
“小老儿可不敢打包票。”乞丐连连摆手,“师父从未吐露过母范下落。但依常理推想,那般紧要的根子,怎会轻易毁去?”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顿了顿,声音更轻:“倒是贵人这枚……瞧着,颇有几分母范的气韵。”
话至此处,已是尽头。孙掌柜又予了些散碎银钱,引那乞丐悄声退下。
厅内重归寂静。虞满独坐灯影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玄铁冰冷的胎体。
母范……序字……当众熔毁……
正沉思间,文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
晗明宫比虞满想象中朴素。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殿内陈设多是深色檀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苍劲。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
太后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她只一身深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白玉簪。侧脸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沉静而肃穆。
虞满依礼跪拜:“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平身。”太后未抬头,笔下不停,“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虞满谢恩坐下,垂眸敛息。
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太后才搁笔,拿起写满字的素笺端详片刻,轻轻摇头,将其置于一旁。
她这才抬眼看向虞满。
那双眼睛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阿真在吾面前常提起你。”太后开口,声音平和,“说你心思纯真,行事机敏周到。”
虞满垂首:“长公主殿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太后从案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新叶舒展,“再有七日,便是先帝忌辰。宫中原有司仪、司食操办,但今年……”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虞满:“吾想添几道素食供奉。听闻你擅厨艺,心思也巧,这几日便留在宫中,帮着参详参详吧。”
虞满心头一凛。
宫中礼仪何等森严,祭祀供奉自有定例,怎会突然让她这个外命妇插手?且是留在宫中?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太后这是要将她扣在宫中。
人质。
裴籍在潼关,她是他在京中最在意的人。将她控在手中,便是多一道钳制裴籍的筹码。
冷汗浸湿了后背。
“臣妇……”虞满张口,却不知如何回应。拒绝是抗旨,应下便是将自己送入牢笼。
正僵持间,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珠帘掀动,少帝快步而入。他一身明黄常服,神色似乎不太好看,见到虞满在场,明显一怔。
“母后。”他先行礼,随即看向虞满,“裴夫人也在?”
太后神色如常:“正说起先帝忌辰供奉之事。陛下有事?”
少帝目光在虞满身上停了停。
太后会意,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
“臣妇告退。”虞满如蒙大赦,行礼退出。
走出晗明宫,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深宫。
刚至宫门,却见山阳节的马车候在道旁。车帘掀起,山阳节神色凝重:
“虞娘子,上车说话。”
虞满登车。马车驶动,山阳节压低声音:
“刚得的消息——豫章王从潼关递了折子,请求回京祭拜先帝。”
虞满呼吸一窒,想到了方才少帝的脸色。
山阳节看着她,一字一句:
“陛下和太后……应该也得了消息。潼关至京城,快马不过三日。”
“这回是不应也得应。”虞满接话道。
第112章 回京
“贡山高、贡山长,头上有个白月光。”
“将不归、将何归,豫章一箭平四方。”
这歌谣不知从何时起,悄无声息地飘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稚童拍手唱着,走卒哼着,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它编成段子,一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起二十年前豫章王率贡山军镇守边关、一箭射穿敌酋头盔的旧事。
“谁能想到啊——”白发苍苍的老者咂着旱烟,在巷口榕树下摇头叹息,“那位爷,竟还活着!”
消息像野火燎原。
先帝亲弟,今上皇叔,二十年前“暴毙”的豫章王李晏,非但没死,如今正在潼关,要回京祭拜先帝。
茶肆酒铺里,人人都在议论。
“当年豫章王何等英雄!北驱胡虏,南平蛮乱,先帝在时最倚重的就是这位胞弟!”
“可既没死,为何诈死?还一瞒就是二十年?”
“啧,皇家的事,哪说得清……不过那暴毙的消息,可是贡山军亲卫传出来的。若真是诈死,这欺君之罪……”
议论未歇,更大的浪头拍了过来。
自贡山关始,数位镇守边疆的大将接连递折,请求入京述职。紧接着,江南三州、河东两府,接连爆发民乱——不是寻常的饥民抢粮,而是有组织的冲击府衙、劫掠官仓。当地衙役镇压不住,眼看要酿成大祸时,总会冒出一队队训练有素的黑甲兵,以雷霆手段平定乱局。
他们自称是贡山军。
与此同时,江南文坛几位大儒,联名写下《请豫章王归朝疏》,洋洋洒洒数千言,颂其功绩,辩其忠贞,文采斐然,在士林间传抄甚广。
明眼人都看懂了。
这是造势。是立威。是告诉天下人:我李晏不是灰溜溜回来的,是带着兵马、民心、文胆,堂堂正正地归来。
“高明啊……”茶楼雅间里,几个青衫文士低声感慨,“民心、军心、士林心,三心已得其二。剩下那君心,不过是个名分问题。”
果然,潼关的折子一日三递,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京城却始终沉默。
直到第四日。
潼关来的不是折子,是一根荆条,和一份请罪书。
荆条是贡山特有的荆棘,坚硬带刺。请罪书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豫章王自称,当年暴毙乃是奉先帝密旨:诈死隐退,暗中练兵强国。先帝明察远见,早觉大周虽表面强盛,实则危机四伏——北有胡族虎视眈眈,西有吐蕃蠢蠢欲动,东南海疆倭寇频扰。故命豫章王暗中组建新军,改良火器,操练水师,以备不虞。
“臣隐忍二十载,幸不辱命。”请罪书末尾写道,“今新军已成,火器可战,水师可航。臣老矣,惟愿归京祭告皇兄:当年所托,臣已办妥。祭毕即返潼关,绝不久留。”
还特地强调:“此行仅臣一人,不带一兵一卒。”
朝野哗然。
疑点自然有——先帝既留此密旨,为何不告知当今?为何二十年来毫无音讯?
但无人敢深究。
因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谁都听懂了:你若让我以欺君之罪论处,我便有奉旨练兵之功;你若容我回京祭拜,我便还是忠臣贤王;你若不允——
潼关之外,那些出现的贡山军,那些边将,那些一夜平乱的铁腕,便是答案。
这是阳谋。以一人之身,挟大势相逼。
次日,少帝承太后懿旨,准豫章王回京。命文正章事裴籍,一路护送豫章王返京。
圣旨下达那日,京城百姓涌上街头,争睹这位死而复生的传奇亲王。
喜来居内,虞满听着文杏一一禀报外间动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块冰凉的令牌。
豫章王要回来了。
带着他经营二十年的势力,带着那些训练有素的黑甲军,带着一个近乎完美的忠臣归来的故事。
“夫人?”文杏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虞满回过神,摆摆手:“继续留意外头消息。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文杏退下后,虞满取出令牌,对着窗光细看。玄铁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紧蹙的眉头。
那日与山阳节碰面后,两人将乞丐的线索合并分析,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母范真的被保留下来,最可能的下落,一是在工匠手中,二是在……下令铸造此物的人手中。
“奚阙平可曾提过,这令牌是从何处得来?”虞满当时问。
山阳节仔细回想:“他只说是替裴大人问人要的。至于问谁……未曾明言。”
虞满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
褚夫子。
“褚夫子可还在京城?”她急问。
山阳节缓缓摇头:“我每隔三日便去拜访。来寻你之前刚去过,门扉紧闭,无人应声。”
“那淳于公子他们呢?”
“月前便被褚夫子遣回白鹿书院了。”山阳节顿了顿,“说是……书院有事。”
要找的人,一个都不在。
虞满当时心便沉了下去:“我只怕……来不及了。”
豫章王此番回京,必是做足了万全准备。太后若以为自己是瓮中捉鳖,只怕到头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人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山阳节继续查访工匠线索,虞满则通过顾承陵和孙掌柜的人脉,暗中探查宫中旧人。
然而进展缓慢。
直到这日,豫章王的车驾,已至城下。
城门口人山人海。
百姓挤在道路两旁,踮脚张望,想亲眼见见那位传奇亲王的模样。虞满没有去凑热闹,只站在喜来居二楼的窗前,远远望着城门方向。
午时三刻,车驾入城。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一辆青帷马车,前后各有十骑护卫。马车朴素,但拉车的四匹马神骏非凡,通体乌黑,蹄声如雷。护卫皆着黑甲,腰佩长刀,面容冷硬,目不斜视。
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
但百姓们已沸腾了。有人高喊“王爷千岁”,有人老泪纵横。
虞满的目光,却落在车队旁那匹乌骓马上。
裴籍一身紫色官袍,端坐马上,面容平静无波。他没有看欢呼的人群,也没有看身旁的马车,只是目视前方。
车队缓缓驶向皇城。
宫门处,禁军统领率众相迎。按律,入宫需卸兵刃。
“殿下,”禁军统领躬身,“请解佩剑。”
马车内静默片刻。
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先帝在位时,特准本王佩剑上朝。此恩,本王不敢忘。”
话音落地,宫门前一片死寂。
禁军统领额头冒出冷汗,看向裴籍。
裴籍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清晰:
“殿下,如今是新朝了。”
新朝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马车内传来一声低笑。
随后,车帘掀起。豫章王李晏探身而出。他未着亲王礼服,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虽有了岁月痕迹,但那双眼睛锐利如昔,扫过之处,无人敢直视。
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裴籍。
“裴大人提醒的是。”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本王……僭越了。”
裴籍双手接过剑,转交禁军统领。
一场风波,看似消弭于无形。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殿内,文武百官肃立。御座之上,少帝端坐。御座之侧,那张太后惯坐的凤椅,今日空着。
豫章王一身亲王朝服,立于丹陛之下,躬身行礼:
“臣李晏,参见陛下。”
少帝抬手:“皇叔平身。这些年……辛苦了。”
“为君分忧,不敢言苦。”
一番场面上的寒暄后,少帝道:“皇叔远道归来,且先在京中安顿。驿馆已备好,待两日后先帝忌辰,朕与皇叔同往太庙祭拜。”
“谢陛下。”豫章王应下,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祭拜……臣在潼关时,与裴大人相谈甚欢,还有一局残棋未了。不知这几日,可否请裴大人过府,将那局棋下完?”
满朝文武,目光齐刷刷投向裴籍。
少帝也看向他,眼中神色复杂,顿了顿,才道:“哦?没想到裴爱卿与皇叔竟一见如故。既如此——”
“陛下,”裴籍出列,躬身道,“臣与豫章王殿下确有几面之缘。殿下棋艺高超,臣受益匪浅。待臣回府料理完琐事,定当登门请教,续完残局。”
他没有应“过府相伴”,只说“登门请教”。
豫章王看了他一眼。
散朝后,裴籍快步走出宫门。
马车已在等候。他正要登车,身后传来豫章王的声音:
“裴大人这般着急,是要回府,还是……去别处?”
裴籍脚步一顿,回身拱手:“殿下说笑了。自然是回府。”
“巧了。”豫章王慢步走来,“本王也想去裴大人府上坐坐。那局残棋,本王心痒得很。”
这话说得温和,却是不容拒绝。
裴籍沉默片刻,对车旁的奚阙平使了个眼色。
奚阙平会意,悄然后退,混入散朝的官员人群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既如此,”裴籍侧身,“殿下请。”
两辆马车前一后,驶向裴府。
消息传到喜来居时,虞满正在翻阅孙掌柜送来的名册——上面列着十多位先帝时期出宫的老宫人,有几位已联系上,约好明日暗访。
文杏低声禀报:“夫人,大人回府了。但……豫章王也跟着去了。”
虞满无言良久,这招虽恶心,却有效。豫章王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裴籍与他,关系匪浅。也是告诉裴籍: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傍晚时分,奚阙平和山阳节一同来访。
奚阙平连茶都顾不上喝,忙道:“那令牌……当年确实是裴籍让我同老头子要的。”
“褚夫子从何处得来?”虞满追问。
“他没细说。”奚阙平沉吟,“但以老头子的身份……若说这令牌来自宫中,最可能的,便是太后所赠。”
虞满与山阳节对视一眼。
“可当时太后尚未亲政,如何能接触到工部所铸之物?”山阳节提出疑问。
虞满却想到另一件事:“长公主殿下说过,她有一块金质令牌,是先帝所赐,方便她出入宫禁。既然女儿有,母亲……会不会也有?”
这个推断并无实证,但奚阙平眼睛一亮:“有理!先帝对太后娘娘的宠爱,朝野皆知。赐她一块令牌,并非不可能。”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当务之急,”虞满缓缓开口,“是查清这令牌的来历,以及……它究竟关联着什么。若真与太后有关,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奚阙平点头:“我去查查太后身边的旧人。尤其是先帝时期的老人。”
山阳节也道:“工匠那条线,我继续查。”
三人又商议片刻,定下联络方式和下一步计划。
送走二人后,天色已彻底暗下。
虞满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倦意如潮水般袭来。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查线索,理脉络,应对各方消息……精神一直紧绷着。此刻骤然松弛,困意便再也抵挡不住。
她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豫章王那双锐利的眼,一会儿是裴籍在城门口回头时深沉的注视,一会儿又是胡妪笑着往她碗里加卤蛋的样子……
“娘子?”
山春轻声唤她。
虞满猛然惊醒,额上沁出冷汗。
“什么时辰了?”她揉了揉眉心。
“戌时三刻了。”山春道,“薛娘子方才回来了,说是在外头用了饭。”
虞满:“好,我去熬点粥喝。”
她朝厨房走去。
越近,香味越浓。
是葱爆羊肉的味道,还有……醋溜白菜?
她轻轻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一手执锅,一手执铲,动作熟练地翻炒着。烛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翻炒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见开门声,那人回过头来。
是裴籍。
他长身素衣,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平日用的粗布围裙。
四目相对。
虞满愣在门口。
裴籍也顿了顿,随即转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白菜,声音温润:
“饭马上好。”
他怎么在这儿
虞满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不是应该在裴府吗?”
裴籍将炒好的白菜盛进盘中,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才转过身,细细看着她,似乎要将分离的时间都补回来。
虞满也发现,他脸明显清瘦许多,连素衣穿着都有些飘然,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但眼神很沉静宽和。
“裴府没有让我赔罪的人。”
他垂着眼说。
第113章 是你
这顿饭还是吃上了。
三菜一汤——葱爆羊肉、醋溜白菜、清炒笋尖,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都是家常菜,但火候恰到好处,味道地道。
错的是人,不是食物。
虞满在心里默默念叨,低头扒饭。羊肉嫩滑,白菜酸爽,笋尖清脆,汤鲜得让她舌尖发颤。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两人默默吃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虞满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探身往外看了看。又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缝,侧耳听了听。甚至抬头,望了望屋顶的椽子。
确定周遭无人窥听,她才回到桌边,压低声音,含糊地问:
“你走之前……城门口那句话,什么意思?”
裴籍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缓声道:
“只是直觉。那令牌……或许有问题。”
他第一回见它,是在山青书院。那年他刚入学不久,褚夫子喝醉了,拿着那块令牌把玩,难得露出笑容,问他:“你可知这是什么?”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
不等他答,褚夫子便自言自语:“这等同丹书铁券,可保人一命。”
接着褚夫子转过头,醉眼朦胧地问他:“你想不想要?”
裴籍:“我那时心高气傲,觉得这老头故弄玄虚,没理他。他却执意要给我,说:‘我偏要给你。或许……能保你一命。毕竟是先帝之物啊。’”
可后半句,褚夫子说得极轻,像在叹息,又像在……遗憾。
虞满屏住呼吸。
“所以那日离京前,”裴籍看向她,“我让奚阙平去找褚夫子要这块令牌。褚夫子也说愿赌服输,便给了。”
他目光落在虞满脸上,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给你。万一,能用上呢?”
虞满心头一颤。
“可后来我查了,”裴籍话锋一转,“先帝从未赐过什么令牌。宫中记录里,也没有这等形制的令牌。直到我进京后,无意间见长公主佩戴过一枚金质令牌,形制与你那块一模一样,才起了疑。”
他顿了顿:“我派人去查,得出的结论……与你这几日查的,差不离。”
虞满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和山阳节的推论说了出来——令牌或许与太后有关。
裴籍听完,沉吟良久。
“或有可能。”他缓缓点头,“但眼下,我抽不开身去查。豫章王这两日必会死死盯着我,下棋是假,试探是真。这场硬仗……避无可避。”
他看向虞满,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疲色:“你自己小心。若事有不对——”
“裴籍。”虞满打断他,侧过脸,认真看着他,“你要先活着,才能给我赔罪。”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然,我也会好好的。”
裴籍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在他脸上骤然一亮。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走。”虞满再次打断,语气坚决,“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送我走?我不同意。”
她顿了顿,补了句:“豫章王也不同意。”
裴籍无奈地笑了。
“我想说,”他看着她眼睛,“无论生死,我始终在你之前。”
虞满挑眉:“这话说的,你要替我挡刀挡剑啊?”
裴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语气平静:“不在话下。”
“要是你爹真……”虞满斟酌着用词,“许你泼天富贵、至尊之位,你不心动?”
裴籍静静看着她,忽然反问:“你从前只说,要当宰相夫人。如今……又想当皇后了?”
虞满:“……”
她赶紧摇头:“我还是只想开个铺子,晒晒太阳,过点轻松日子。”
裴籍看着她。
虞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所以,首先,好好活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日子快得出乎意料。
第一日,宫中便点了数十位重臣与命妇,随圣驾前往先帝陵寝祭奠。这是惯例——先于陵寝行家祭,再返承天坛行国祭。
第二日晚,虞满还在喜来居与山阳节、奚阙平碰面。这几日他们见了不下二十位先帝时期的宫人,却一无所获。
“难道方向错了?”奚阙平揉着眉心。
虞满心头焦急,推开窗,望向裴府方向。
听说这两日,裴籍都在陪豫章王对弈。除此之外,裴籍入宫议事,豫章王便在府中焚香沐浴,十足诚心,等着为先帝祭奠。
但今日有些不同。
豫章王在磨剑,不是他惯用的那把,而是一柄古剑。裴籍进府时,正见他以酒洗刃。酒液淌过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人影。
他只着单衣,衣襟微敞,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他头也没回,声音平静:
“这把剑,叫人安。是我第一回带兵出征时,皇兄——那时他还是王爷——赠我的。”
他顿了顿,指腹抚过剑身:
“他说,不求我建功立业,只愿我平安。这是兄长……最朴素的心愿。”
剑身映出他幽深的眼:
“可惜,事与愿违。此后多年,兄弟分隔,他在京城,我在边关。这把剑……再未出鞘。”
话说完,剑也磨好了。
寒光流转,杀气内敛。
豫章王将剑归鞘,这才回头,看向静立门边的裴籍:
“吾儿,给你这么多日,可想清楚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蛊惑:
“这偌大天下,便在我二人之手。”
裴籍躬身行礼,语气如常:“既然殿下不打算下棋,那臣先告退了。”
豫章王盯着他背影,忽然道:
“还是因为……那个虞家女?”
裴籍脚步未停,径直离去。
走出府门,谷秋已在等候。裴籍低声吩咐:
“按计划行事。”
“是。”
第三日,天刚亮便出了太阳。
春日朝晖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将昨夜残留的雨渍蒸腾成若有若无的雾气。街巷两侧的桃李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在微风里簌簌落着。
文杏伺候虞满穿上一品命妇的全套礼服,便乘车赶往北门。
马车行至北门时,没等多久,御驾已到。少帝与太后的车辇在最前方,金辂玉辇,华盖如云。其后是豫章王,一人一马,玄衣黑甲。裴籍落后半步,紫袍玉带,面容平静。
命妇车马排在队尾。虞满下车时,正见山阳节走过来,状似无意地低声道:
“长公主有孕在身,太后特准她在宫中主持祭司事宜,今日不来陵寝。”
虞满颔首,心下了然。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昨日谷秋送来裴籍的字条,只有一句:“前半程当无碍,然需慎之又慎。”
可这一路,实在太顺了。
顺得让人不安。
先帝陵寝在城西三十里的苍龙岭。
山势起伏,松柏苍翠。陵前神道两旁,石像生肃穆而立,历经风雨,面目已有些模糊。
礼部尚书率陵寝守陵奴仆跪迎圣驾。这些守陵人多是自愿来的老宫人,在此一守便是数十年,须发皆白,面容枯槁。
祭文由太后亲撰,礼部尚书代读。文辞恳切,追思先帝功绩,颂其仁德。读至动情处,老臣哽咽,不少命妇也低头拭泪。
随后,少帝、太后、豫章王依次上前,焚香祭拜。
递香的是个老太监,姓江,是先帝生前最信任的内侍之一。先帝崩后,他自请守陵,至今已二十载。老得背都佝偻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看人时,像能洞穿皮囊。
他给少帝递香时,躬身低头,恭敬如仪。
给豫章王递香时,手稳如磐石,眼神平静。
轮到太后时,他顿了顿,才将香递上。手指相触的刹那,他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只有太后能听见。
太后神色未变,接过香,转身面向陵碑。
祭毕,三人退出享殿。
阳光刺眼,将陵前青石板晒得发白。少帝与豫章王并肩而立,说着场面话——皇叔辛苦、陛下仁孝,叔侄情深,其乐融融。
太后站在稍远处,望着陵碑,神色有些恍惚。
虞满在命妇队列中,远远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祭陵结束,队伍准备返京。
豫章王却忽然驻足,回头望向陵寝左侧一片空地。那里松柏尤盛,地势略高,可俯瞰整个陵区。
他看了很久,久到少帝都出声询问:“皇叔?”
豫章王这才回神,淡淡道:“想起些旧事。皇兄曾说……他左侧的位置,要留给我。”
说罢,翻身上马,不再多言。
队伍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虞满靠在厢壁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裴籍说前半程无碍,可这无碍也太彻底了。豫章王费这么大周折回京,难道真只为祭拜先帝?
不对。
一定有什么……
她忽然坐直身子,脑中灵光一闪——
他们这几日一直在找先帝时期的宫人,却忘了最重要的一处:先帝陵寝!
听说当年,有不少老宫人自愿来此守陵,一守便是几十年。这些人,才是最了解先帝、最可能知晓宫廷秘辛的!
比如……那位江大监。
虞满心跳加速。
可此刻队伍已启程,她如何折返?
好在命妇车马在队尾,倒是机会。
她掀开车帘,对文杏道:“我有些头晕恶心,想下车透透气。”
文杏忙扶她下车,又去寻随行的太医。
虞满站在道旁,春日阳光晒得她额角渗出细汗。她环顾四周,见山春在不远处护卫,立刻使了个眼色。
山春会意,悄然靠近。
“去找女公子,”虞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告诉她,折返陵寝,查守陵人。她懂。”
山春点头,身影一闪,没入路旁树林。
虞满这才松了口气,扶着额头,做出虚弱状。
恰在此时,周府的马车经过。周夫人掀帘看见她,关切道:“裴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坐我的车?”
虞满摇头,勉强一笑:“多谢夫人,只是马车坐久了,有些闷。歇歇就好,夫人先行吧。”
周夫人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嘱咐两句,便令车夫继续前行。
队伍渐渐远去。
虞满转身,朝着陵寝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刚走出十余丈,身后传来文杏的声音:
“夫人,太医请来了。”
虞满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文杏领着个中年太医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关切的笑。太医背着药箱,垂首跟在后面。
“不必麻烦了,”虞满摆摆手,“我只是有些恶心,想去陵寝那边歇歇,透透气就好。”
文杏却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笑容未变,声音却低了下去:
“夫人身子不适,该好好诊治才是。怎么非得……去先帝陵寝?”
她抬眸,看向虞满:
“还是说……夫人发现了什么?”
话音未落,那垂首的太医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从药箱中掏出的不是脉枕,而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电光石火间,虞满猛地抽手后退!
文杏却已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夫人,”她依旧笑着,“您要去哪儿?”
匕首破空刺来!
虞满侧身闪避,锋利刃尖擦过衣袖,划开一道口子。她抬脚狠踹太医膝弯,趁对方吃痛弯腰,挣脱文杏的手,转身就跑!
“追!”文杏冷喝。
太医和文杏同时扑来!
虞满拼命朝陵寝方向狂奔。礼服沉重,珠冠碍事,她一把扯下冠饰扔在地上,长发散落,在风里乱舞。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前方是长长的神道,石像生沉默矗立。阳光刺眼,将影子拉得诡异扭曲。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道人影!
是山阳节!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抡圆了狠狠砸在太医背上!太医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文杏见状,眼神一厉,竟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刃,直刺山阳节!
“女公子小心!”虞满惊呼。
山阳节侧身避开,木棍横扫,击中文杏手腕。短刃脱手飞出,文杏踉跄后退,盯着山阳节,眼中终于露出惊骇。
“你……怎么会?”
山阳节挡在虞满身前,她盯着文杏:“你是豫章王的人?”
文杏捂着红肿的手腕,目光却落在虞满身上,眼神复杂:“夫人,对不住。”
说罢,竟转身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神道尽头。
太医挣扎着想爬起来,山阳节一棍敲在他后颈,将他打晕过去。
陵前恢复死寂。
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
虞满扶着石像生喘息,心跳如擂鼓。她看向山阳节手里的木棍,喉头发干:
“你……”还会武
山阳节看懂了,道:“各道均有涉猎。”
虞满:“还真是全能啊。”
山阳节拉起她:“先走,应该有人要来了。”
适时,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追兵来了。
第114章 祭奠
两人在草木丛中狂奔。
虞满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沉重的命妇礼服被荆棘勾扯,裙摆撕裂,发髻早已散乱,长发粘在汗湿的脖颈上。
“要快些!”山阳节在前头开路,手中木棍横扫,将拦路的杂草荆棘劈开一条窄道。她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往常的淑女模样。
虞满咬紧牙关跟上。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几次险些摔倒,都被山阳节及时拽住。
“还有多远?”虞满嘶哑着问,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快了!看见前面那片矮坡了吗?翻过去就是——”山阳节话音未落,忽然脸色一变,“低头!”
虞满本能地俯身。
“嗖——!”
一支短弩擦着她的发梢掠过,钉在身后一棵枯树干上,箭尾震颤不休。
追兵放箭了!
“跑!”山阳节拽着她猛冲。
两人几乎是以滚爬的姿势冲过最后一片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偏僻的黄土岔路,山春牵着辆青篷马车候在路边,见她们出来,立刻掀开车帘。
“快上车!”
两人连滚带爬钻进车厢。山春扬鞭催马,马车沿着土路疾驰而去。
直到驶出数里,确认后方无人追来,山阳节才靠着厢壁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虞满声音嘶哑。
山阳节从马车暗格掏出水囊递给她,自己也喝了几口,这才解释:
“裴籍前几日借奚阙平之口拜托我——无论如何,护你周全。方才山春来寻我时,我让她先走,自己折返暗中接应。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虞满:“没想到,你身边那个文杏……”
虞满握着水囊的手微微发颤。
文杏。
那个一到京城就跟着她,细心妥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文杏。那个会因为她熬夜看书而唠叨,会偷偷在她食盒里多放两块点心的文杏。
竟然是豫章王的人。
“我早该想到的。”虞满闭上眼,声音疲惫,“豫章王的人,偏偏是她带进府中的。回京后,裴籍的动向、我的行踪……她都知道得太清楚。”
可心里终究是钝痛的。
山阳节沉默片刻,轻声道:“人各行其道,是非立场而已。她待你好时,未必全是虚情。只是有些选择……身不由己。”
这话宽慰不了什么,但虞满还是点了点头。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和车外渐起的风声。
马车沿着土路疾驰。
虞满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乌云从北边天际滚滚压来,黑沉沉地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被晒蒸腾出的湿热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声响。
起初虞满以为是耳鸣,或是车轮颠簸的杂音。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沉闷,整齐,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节奏。
是马蹄声。
不是一辆,也不是十辆。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朝着京城的方向。
她将车帘掀得更开些。
土路前方不远处,是一条较宽的官道。此刻,官道上烟尘腾起——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清那是一队队黑甲骑兵。他们队列整齐,沉默如铁,马匹喷着白气,铁蹄踏碎路面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
像一道道黑色的铁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
只有沉默的行进,和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一滴冰凉的雨点打在虞满脸颊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骤然变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路面、荒草上。很快便连成雨幕,将天地笼成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黑甲铁流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却依然可见向前涌动。
虞满望着那个方向,有些恍惚。
山阳节也凑到窗边,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骑兵队列,脸色凝重:“看来……就是今日了。”
她没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豫章王隐忍二十年,筹谋二十年。今日先帝忌辰,百官齐聚,皇城洞开——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山春!”虞满扬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急促,“再快些!务必在城门封闭前赶回去!”
“是!”车辕处传来山春的回应。
马鞭破空声响起,马车速度骤然加快。车轮碾过坑洼,颠簸得更加剧烈。虞满抓紧窗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回程的队伍,也在雨中行进。
春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在青石板路上汇成细流。仆从们忙不迭取出备好的油衣、斗笠,分发给骑马的官员。
裴籍接过斗笠,却没有立刻戴上。他侧过身,望向队尾的命妇车马。雨幕朦胧,看不清哪一辆是虞满的。
“裴大人也想乘马车?”
身旁传来豫章王的声音。他已戴上斗笠,玄色油衣在雨中泛着冷光。他看着裴籍,笑得如同宽和的长辈:
“吾倒是忘了,令夫人也在女眷之中。”
顿了顿,补了句,语气意味深长:
“不过,马车上……是沾不了雨的。大人还是先顾惜好自身。”
裴籍转回头,将斗笠戴上。竹篾编的帽檐垂下一圈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不劳殿下费心。”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路旁的桃李花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混着泥水,污浊不堪。
队伍终于驶入京城。
几乎是一进城,裴籍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街上人太少了。
平日这个时辰,正是市井最热闹的时候。可今日,商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寥寥。偶有匆匆走过的,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忙。
雨是一方面。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队伍终于抵达皇城。
朱红的宫门在雨中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车马依次入内——先是御驾,然后是亲王、百官的车马。每进一辆,宫门便合上一分。
轮到裴籍时,他勒马停在宫门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雨幕中的京城,灰蒙蒙的,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催马入内。
身后,宫门轰地一声,彻底关闭。
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裴籍脑海中闪过四个字:
瓮中捉鳖。
宫内倒是另一番景象。
回廊下宫灯早已点亮,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汉白玉铺就的宫道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侧殿宇巍峨的影子。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外头那场暴雨与这座皇城毫无干系。
长公主已在太庙前等候。她换了一身素青宫装,外罩月白绣银竹叶纹的披风,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但她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宛如一株风雨中不倒的青竹。
见圣驾至,她率众跪迎:
“儿臣恭迎母后、陛下。”
太后自凤辇中伸出手,虚虚一托:“平身。你身子重,不必在此久站,受了寒气。”
“祭奠父皇,儿臣不敢怠慢。”长公主起身,目光掠过豫章王,微微颔首,“皇叔一路辛苦。”
豫章王还礼,神色如常:“殿下有心。”
一切看起来,还是天家该有的礼数与体面。
众人移步承天坛。
坛顶设香案、祭品,青烟在雨幕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少帝、太后、长公主、豫章王依次登坛。百官与命妇在坛下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祭礼按部就班进行。
礼官拖长嗓音唱赞:“跪——拜——”
按理来说应当是少帝率先上香,却忽然有人开口。
豫章王站在香案旁,望着先帝灵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承天坛:
“陛下,容臣……先同皇兄说几句话。”
坛下一片死寂。
礼官脸色骤变。那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臣,一生恪守礼法,此刻闻言,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豫章王!祭礼有序,岂容僭越!你——”
话未说完。
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那护卫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一道黑影掠过,礼官脖颈处便多了一道血线。他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地。
血混着雨水,在汉白玉地面上洇开。
“啊——!”有胆小的命妇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坛上,太后看着这一幕,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缓缓转向豫章王,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豫章王,你这是要造反么?”
少帝脸色铁青,手握成拳,指节泛白。长公主站在太后身侧,眉头紧蹙,却没说话。
豫章王摇摇头,语气竟有几分无奈:
“臣只是……想先同皇兄说说话。”
他看向太后,目光坦然:“皇嫂,允否?”
四目相对。
雨丝无声飘落。
许久,太后闭上眼睛。
“允。”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进深潭。
坛下百官,无不心惊肉跳。
这是……默许了兵变?还是太后另有谋划?抑或是……大势已去,不得不低头?
各种猜测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偷偷望向宫门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甲侍卫,将整个承天坛围得水泄不通。
豫章王笑了笑,走到香案前,取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缭绕,他对着灵位躬身三拜,嘴唇翕动,似在低语什么。
无人能听清。
祭拜完毕,他将香稳稳插入香炉,后退三步。
却没有让开位置。
而是转过身,面向坛下百官,目光落在左首第一人身上。
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响彻承天坛:
“吾儿,上来敬香。”
“轰——!”
仿佛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包括那些黑甲护卫——全都愣住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位置。
左首第一人。
紫袍玉带,身形挺拔。
裴籍。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雨水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他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与他毫无干系。
正因如此,坛上三人——太后、少帝、长公主——的脸色,反而更加变幻不定。
太后盯着裴籍,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刮过一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道:果然。
少帝的目光也冷了。
他盯着裴籍,又看向豫章王,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仪:
“豫章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连皇叔这个称呼,都省了。
豫章王却恍若未闻。他站在坛上,居高临下,目光落在裴籍身上,声音里竟带上几分沉痛:
“吾多年前,痛失诸多子嗣。本以为此生再无血脉留存,幸得上天垂怜,皇兄保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
“使吾还有一子,流落在外……方得相认。”
坛下死寂。
只有雨声淅沥。
豫章王望向裴籍,唤出那个名字,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裴籍,上来。”
“给祖宗和先帝……敬香。”
风卷着雨丝,掠过承天坛。
汉白玉地面上的血迹被雨水稀释,晕开淡淡的粉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那个紫袍身影。
裴籍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坛上。
目光掠过豫章王,掠过太后,掠过少帝,最后落在先帝灵位上。
然后,他抬步。
一级。
两级。
三级。
靴底踏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紫袍下摆扫过阶面雨水,拖出一道湿痕。
坛上,豫章王看着他走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
坛下,百官瞠目,命妇掩口。
太后闭上眼,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少帝盯着那道身影,眼神冰冷如刀。
长公主扶住太后,指尖发白。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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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努力收尾中,明天尽力更到大结局[摸头]
第115章 结局
裴籍踏上了最后一阶。
汉白玉石阶湿滑,雨水在阶面汇成细流,他的皂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紫色官袍的下摆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站在坛顶,与豫章王、太后、少帝、长公主并肩而立,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没有人敢拦。
连那些黑甲护卫都垂下了手中的兵刃,沉默地退开半步。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甲滑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长公主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中渐渐冷却,最终凝成一片寒冰。她盯着裴籍,盯着这个她委以重任的臣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许久,她忽然冷笑一声。
笑声在寂静的祭坛上格外刺耳。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长公主的声音带着讽刺,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裴大人……不,本宫该唤你什么?堂兄?呵。”
她往前一步,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刀:
“藏得可真深。本宫还当你是我大周的肱骨之臣,是我母后手里最锋利的刀……原来,你是刺向我们的暗箭。”
少帝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卿,好手段。”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后没有看裴籍。
她的目光落在豫章王身上,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脸上却平静无波:
“李晏,你今日搞这么一出,是想要他认祖归宗?”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豫章王身上。
裴籍重要吗?
重要。他是这场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但此刻,他也不重要。
因为真正的执棋者,是坛上那个玄衣男人。
裴籍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转过身,走向坛边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礼部尚书,陈衍。年过五旬,一生清正,两袖清风。裴籍记得他——记得他在朝堂上为赈灾银两与户部据理力争的样子,记得他因为直言进谏被先帝罚俸三月却仰天大笑的样子,记得他前几日还拉着自己说祭礼不可废的固执样子。
此刻,他躺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脖颈处的伤口已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血水混着雨水流淌。
裴籍在他身边蹲下。
黑甲护卫见状,犹豫着退后两步。
裴籍伸出手,指尖触到陈衍冰冷的脸颊。他轻轻阖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他起身,看向豫章王:
“陈大人,清臣。”
只有三个字。
豫章王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淡淡道:“成大事者,难免有所牺牲。”
裴籍没再说话。
坛下百官屏息。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
而太后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豫章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而望着太后,望着这个与他斗了半生的女人。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流过眼角深深的纹路。许久,他缓缓开口:
“吾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认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刺意:
“吾是想同太后……论一论当年之事。”
闻言,太后冷笑:“当年?你是说你意图谋逆之事?”
“谋逆?”豫章王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太后说吾谋逆……证据何在?”
“先帝临终前亲口所言!”太后厉声道,“你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先帝念在手足之情,未当场处置,只命你速回封地。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坛下哗然。
许多年轻官员面露茫然——他们只知豫章王当年“暴毙”,却不知背后还有这等秘辛。
豫章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盯着太后,眼神锐利如刀:
“先帝临终前……太后就在榻边吧?那时陛下年幼,太后抱着幼帝先登基,然后呢?”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然后你就开始清洗朝堂!凡是与吾有旧的,不是贬谪就是流放!吾在京中的王府,你派人日夜监视!吾的两个幼子——”
他声音一哽,眼中泛起血丝:
“长子病重,太医署迟迟不派医正!次子突发急症,当夜就……甚至王妃心绞而亡。”
“你借这个毛头小子的名义,命吾不得返京。”
“太后娘娘,您究竟在怕什么!”
他没说明,所有人都听懂了。
坛下一片死寂。
雨水哗哗地落着。
豫章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
“皇兄心软,被你蒙蔽,以为你只是个需要依靠的弱女子。可他到死都不知道——”
他指着太后,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这位贤妃娘娘,权欲熏心,妄图牝鸡司晨!到如今也不肯放政,将陛下当做傀儡!这大周的江山,都快姓你们褚家了!”
“放肆!”太后脸色铁青,“哀家辅佐幼帝,鞠躬尽瘁,天地可鉴!倒是你,拥兵二十载,暗中练兵,囤积火药,今日更是兵围皇城——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她转向坛下百官,声音悲愤:
“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此行径,定然后悔当年心软,没有早早处置!”
“后悔?”豫章王哈哈大笑,笑声凄凉,“皇兄是该后悔!后悔娶了你这个毒妇!后悔将江山托付给你!”
“够了!”太后厉喝,“来人!将此逆贼拿下!”
话音落地。
坛上坛下,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
太后脸色微变,又喝一声:“禁军何在?!”
依然无人应答。
那些原本守卫在坛下的禁军,此刻垂首而立,仿佛没有听见。而围在四周的黑甲护卫,手中的刀剑微微抬起,寒光在雨幕中闪烁。
太后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队黑甲士兵涌入承天坛广场,为首的是个身着国公朝服的老者。他年约六旬,鬓发斑白,面容威严,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见到此人,太后、少帝、长公主,全都愣住了。
鲁国公。
长公主的公公,当朝一等国公,太后的心腹重臣,少帝的授业恩师之一。
他快步走到坛下,对着豫章王单膝跪地:
“殿下,宫城已控,诸门皆闭,城外大军已至。”
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坛下百官,彻底炸开了锅。
“鲁国公?!他怎么……”
“他不是太后的人吗?!”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潮红。她盯着鲁国公,盯着这个她信任了二十年、将女儿嫁给其子的老臣,嘴唇颤抖着:
“鲁国公……好,好呀。”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鲁国公抬起头。
他看着太后,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决绝,更多的是某种压抑多年的愤怒。
“太后娘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数十年前,是先帝对臣有知遇之恩。臣出身寒微,蒙先帝赏识,一路提拔至国公之位。先帝去后,臣念及恩情,尽心辅佐您与陛下,从无二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可臣万万没想到——您居然颠倒是非,改天换日!”
“你胡说八道什么?!”太后厉声打断。
“臣没有胡说!”鲁国公也提高了音量,老眼中泛起血丝。
“这二十年来,臣尽心竭力,只为报先帝之恩。直到数月前,豫章王派人找到臣,拿出证据——臣才知,当日遗诏,是您私改!”
“证据?”太后冷笑,“什么证据?伪造的证词?还是你被豫章王收买了?”
“不是伪造!”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坛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是三朝元老,如今已致仕在家,今日是被特召来参加祭礼的。
“老臣……也可作证。”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先帝重病时,老臣也在场。先帝亲口说……豫章王镇守边疆有功,当继大统……”
又一个老臣出列:“臣也可作证!”
“臣也……”
转眼间,坛下跪倒七八位老臣。都是先帝时期的旧臣,如今大多已退隐。
太后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
长公主连忙扶住她,却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得了老臣支持,豫章王看着太后惨白的脸,缓缓开口:
“太后问吾,是不是只想让他认祖归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吾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认子。”
“吾要拿回的,是吾该得的一切——皇位,江山,还有……皇兄留给吾的公道。”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龙纹封套,金线装裱,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坛上坛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豫章王缓缓展开卷轴。
明黄的绢布上,墨迹苍劲有力,盖着传国玉玺的朱红大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穿透雨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然天命有数,病体沉疴。皇弟豫章王李晏,文武兼资,忠勇无双,镇守边疆二十载,功在社稷。朕深思之,当以天下托之。着即传位于豫章王李晏,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念罢,承天坛上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
许久,鲁国公率先叩首:“臣……接旨!”
那些跪地的老臣也纷纷叩首:“臣等接旨!”
豫章王将圣旨高高举起,面向坛下百官:
“此乃先帝亲笔遗诏!诸君可上前验看!”
几个胆大的臣子颤巍巍走上坛,接过圣旨细看。
“是……是先帝笔迹!”
“这印……确实是传国玉玺!”
“纸张、墨色,也都是二十年前的旧物……”验看完毕,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最终缓缓跪地:
“臣等……验看无误。”
众人彻底乱了。
有人跟着跪地,有人呆立不动,有人脸色惨白地看向少帝。
少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龙袍,十二冕旒在额前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和握得发白的拳头。
长公主看着那卷圣旨,又看向母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感觉到——母亲抓着她的手,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颤抖得厉害。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
是……恐惧。
长公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看着那些跪地的老臣,看着豫章王志在必得的脸……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或许……这圣旨是真的。
而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她盯着豫章王,声音嘶哑:
“陛下登基二十载,勤政爱民,四海升平,早已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你拿着一卷不知真假的遗诏,就想造反夺位?天下人不会答应!史笔如铁,会记下你这逆贼之名!”
豫章王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玩味。
他没有看太后,而是看向少帝:
“陛下,您登基数载,可曾真正执掌过朝政?”
少帝猛地抬眼。
豫章王继续道,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聊:
“批红的笔,在谁手里?调兵的符,在谁手里?任免官员,谁说了算?陛下,您今年二十有六了吧?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已当家做主。可您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太后……从来没有想过放权给您。”
“她在您身边安插眼线,掌控您的起居;她将王家子弟塞满朝堂,把持六部;她连您的婚事都要插手——”
“陛下,您甘心吗?”
太后脸色大变:“你休要挑拨离间!陛下,不要听他的——”
豫章王反问她:“你难道不是存了这种心思吗?若是吾谋反,少帝无能,便可取而代之。”
“够了。”少帝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让众人戛然而止。
少帝抬起头,看着豫章王,又看向太后,最后看向那卷明黄的圣旨。
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脸庞滑落。
许久,他缓缓道:“豫章王谋反,有志之士随朕拿下他。”
同时太后的亲信将领率兵冲了上来,他们此刻见局势不对,拔刀冲向豫章王。
可他们刚动,四周的黑甲护卫也动了。
刀光剑影,在雨幕中交织。
鲜血飞溅,混着雨水,将汉白玉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鲁国公拔剑高呼:“护驾!保护豫章王殿下!”
更多的黑甲士兵从宫门外涌进来,与太后的亲兵战成一团。承天坛上,瞬间变成战场。
豫章王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把名为人安的古剑,在雨中泛着寒光。他看向裴籍,声音平静:“吾儿,是时候了。”
“太后,少帝,长公主——各杀一人。”
“这江山,便是你我的。”
裴籍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望着坛下的厮杀,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望着这混乱的一切。
少帝身边的太监宫女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间。少帝自己也拔出了佩剑——那把剑很新,像是从未沾过血。
皇后从命妇队列中冲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少帝,用身体挡在他面前。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死死护着丈夫。
太后将长公主拉到身后,对身边的嬷嬷厉声道:“送长公主走!从密道走!”
“母后!”长公主死死抓住她的衣袖,“我不走!”
“傻孩子!”太后红了眼眶,“你要活着!为你父皇,为你孩子,活着!”
裴籍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豫章王面前。
豫章王皱眉:“让开。”
裴籍没动。
“吾儿,”豫章王声音沉了下来,“你想清楚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裴籍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不是你的刀。”
豫章王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裴籍一字一句,“我不是你复仇的刀,不是你夺位的棋子,更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还有血脉的工具。”
豫章王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你——”
话音未落,裴籍突然出手!
他没有武器,只凭一双肉掌,直取豫章王握剑的手腕!
豫章王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裴籍心口!剑风凌厉,带着二十年沙场征战的杀伐之气!
裴籍身形滑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襟而过,划开一道口子。他顺势抓住豫章王的手腕,用力一扭——
“当啷!”
长剑脱手,掉在湿滑的地面上。
父子二人,在祭坛上赤手相搏!
如同上次那般。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水混着雨水在脚下流淌。两人的招式都凌厉狠辣,毫不留情。
坛上众人都看呆了。
太后和长公主,全都愣在原地。
谁也没想到,这对刚刚相认的父子,转眼间就生死相搏!
“为什么?!”豫章王怒吼,一拳砸向裴籍面门,“吾是你父亲!吾给你江山!给你皇位!你为什么——”
裴籍侧头避过,一记肘击重重撞在豫章王肋下:
“我不想要!”
豫章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他盯着裴籍,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痛楚:
“你恨吾?恨吾让你流落在外?”
裴籍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眼神平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
地动山摇!
承天坛都晃了晃,瓦片簌簌落下。
“火药军来了!”有人惊恐大喊。
只见宫墙外,硝烟弥漫。一队队身着特殊甲胄的士兵冲破宫门,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火器,所过之处,爆炸连连!
局势,彻底倒向豫章王。
太后的亲兵节节败退,黑甲军与火药军合围,将承天坛围得水泄不通。
少帝握剑的手在颤抖。
皇后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泪流满面。
长公主扶着摇摇欲坠的太后,眼中满是绝望。
豫章王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裴籍,声音疲惫:“吾儿,停手吧。”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这天下……终究是我们的。”
裴籍没动。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望向宫墙之外。
雨幕朦胧,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像每一次……她来的时候。
宫墙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同于火药军的杂乱,这脚步声沉稳、整齐,带着某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又一队兵马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银甲白袍,手持长枪,面容俊朗,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的士兵,甲胄制式与黑甲军、火药军都不同,是标准的州卫戍军的装扮。
“定王殿下?!”有人惊呼。
正是如今的定王李珩,他袭爵后一直是个闲散王爷,最爱吃喝玩乐,从未上过朝堂。谁能想到,他会带兵出现在这里?
李珩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几个黑甲军挑飞。他朗声高喝:
“措州卫戍军在此!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随着他的话音,更多的卫戍军从各门涌入,与黑甲军、火药军战成一团!
局势再次逆转!
豫章王脸色大变:“怎么可能?!措州军怎么会——”
话音未落,宫门外又进来一队人马。
这次人数不多,只有百余人。但为首的那几个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虞满。
她已将长发束起,脸上还沾着泥污,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山春持刀护在她身侧,张谏跟在她身后,再往后是一队精悍的护卫。而最让人震惊的,是虞满身边那个佝偻的身影——
江大监。
那个在先帝陵寝递香的老太监,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宫装,颤巍巍地走着,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虞满一步步走上祭坛。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她的脚步却稳如磐石。她走过那些厮杀的人群,走过跪地的百官,走过血泊与尸骸,最终站在了坛顶。
山春与张谏一左一右护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豫章王眯起眼睛:“虞家女?”
虞满没理他。
她转身,看向江大监。
江大监颤巍巍上前,对着坛上众人一一躬身行礼。
对太后:“老奴参见太后娘娘。”
对少帝:“老奴参见陛下。”
对长公主:“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
最后,他看向豫章王,眼神复杂,许久才躬身:
“老奴……参见豫章王殿下。”
豫章王盯着他:“江公公。”
虞满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
令牌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
江大监见状,也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匣。
匣中,是一方白玉私印,印纽雕龙,工艺精湛。印旁,还有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他取出卷轴,颤巍巍地展开。
又是一道圣旨。
坛上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江大监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密诏:朕病体沉疴,恐不久于人世。然太子年幼,主弱臣强,朕深忧之。特留此密诏,交予江安保管。若朕崩后,豫章王或太后任何一方起兵谋逆,图谋皇位,江安可持此诏,召忠臣良将,清君侧,正朝纲。”
他顿了顿,继续念:
“然,豫章王李晏,朕之胞弟,虽有野心,亦曾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太后褚氏,朕之爱妃,虽有权欲,亦曾与朕共度患难。若二人谋逆,可擒之,但不可杀。囚于宗人府、寺庙,终老即可。此朕之遗愿,望诸臣工体谅。钦此。”
念罢,承天坛上一片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停了。
许久,太后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那卷圣旨!
她颤抖着展开,一字一句地看。
越看,脸色越白。
到最后,她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在雨幕中回荡:
“哈哈哈……好一个先帝!好一个深谋远虑!”
她指着圣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对豫章王说,要防备自己牝鸡司晨!对自己则说,要防备豫章王拥兵自重!结果只是给他们一人一个诱饵,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制衡,斗了二十年!
众人看着这一旨意,背都起了寒意。
太后笑得弯下腰,笑得喘不过气:
“都是为了他儿子!都是为了这个江山!李晏,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效忠了一辈子的兄长!”
豫章王面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卷圣旨,盯着上面的字迹,盯着那方熟悉的玉玺印。
是真的。
笔迹是真的,印是真的,连那种说话的语气……都是皇兄的。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见到皇兄最后一面时,他握着他的手,说:“阿晏,太后性子要强,朕走后,她若有什么过激之举,你多担待……”
原来那不是托付。
是警告。
是把他当成了制衡太后的棋子。
“好啊……好。”豫章王喃喃道,忽然也笑了起来,“皇兄,你真是……好算计。”
坛下,厮杀渐渐停息。
李珩率领的措州卫戍军已经控制了局面。黑甲军、火药军死的死,降的降。鲁国公被缴了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少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两卷圣旨,看着哭笑的太后和豫章王,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
许久,他缓缓开口:
“母后累了,送去清凉寺礼佛,静养天年。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寺。”
太后停止了笑声。
她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她一手扶上皇位、又一手掌控了二十年的儿子,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豫章王,”少帝继续道,“囚于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豫章王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裴籍,看了很久,最终苦笑一声,转身任由侍卫押走。
少帝的目光,最后落在裴籍身上。
四目相对。
许久之前他同裴籍商议如何借用一场戏拿下豫章王,裴籍便向他提了这件事。
他是豫章王之子,此时不杀恐成后患。
可想到裴籍的手段,许久,少帝缓缓道:
“你之前所言,朕应了。”
裴籍丝毫不意外,躬身:“谢陛下。”
没有多余的话。
少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祭坛。皇后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虞满一眼,眼神复杂。
长公主扶着几乎虚脱的太后,一步步走下祭坛。经过虞满身边时,她顿了顿,轻声道:
“谢谢。”
虞满颔首。
人都散了。
百官在卫戍军的指挥下陆续离宫,尸体被抬走,血迹被冲刷。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角灰白的天光。
承天坛上,只剩裴籍和虞满。
哦,还有山春和张谏,但他们很识趣地去了坛下。
裴籍转过身,看向虞满。
他脸上还有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豫章王的。紫色官袍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他很狼狈,可那双眼睛却是格外亮。
虞满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怎么了?”
裴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泥污。
动作很轻,很温柔。
“如你所说,”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京城不好玩。”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们一同回家吧。”
虞满愣了愣。
然后她也笑了。
“好啊。”她说,“回家。”
两人并肩走下祭坛。
坛下,山春牵来了马。
裴籍翻身上马,又伸手将虞满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驾。”
虞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夔州的那个雨夜,他撑着伞站在衙门外等她。
想起在京城重逢时,他站在喜来居门口,说“我来接你回家”。
还想起来之前,江大监对她说的话。
“先帝……其实很爱太后,也很爱豫章王。”老太监捧着那卷密诏,眼神悠远,“可他更爱这江山,爱他的儿子。所以他设了这个局,让他们互相制衡,保少帝平安长大。”
“那他不怕……他们真的斗到你死我活?”虞满问。
江大监笑了,笑容苍凉:
“先帝说,若是他们真的狠下心要对方的命……那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没有兄弟之情、夫妻之义了。这样的人,也不配执掌江山。”
虞满当时没说话。
现在想想,先帝真是个……复杂的人。
爱得深,也算得狠。
马儿出了城门,踏上郊外的土路。
路两旁,野花在雨后开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裴籍忽然勒马。
虞满睁开眼:“怎么了?”
裴籍没回答。
他翻身下马,然后伸手将她抱下来。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野青青。
“小满。”裴籍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辞官了。”他说得很平静,“陛下准了。从今日起,我就是个白身。”
虞满愣了愣:“不后悔”
“做不成宰相夫人了,你可愿意”这人还反过来调侃她。
“有点后悔,要不我再……”找一个
裴籍不想听,直接深吻她的唇瓣。
不知多久,两人才分开些。
裴籍笑了,“我想找个地方,”他说,“开个铺子,种点菜,养几只鸡。白天你做生意,我种地,晚上一起吃饭,看书,下棋。”
“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围炉煮茶。”
虞满听着,那是她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她握紧他的手,嘴上不饶人,“那是我的词!”
“好。”
“其实还想养只猫。”
“好。”
“再挖个池塘,种荷花,养鱼。”
“好。”
雨停,金灿灿的光破云而出,洒在湿漉漉的田野上,洒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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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会更番外滴,谢谢大家[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