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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唯泱》 · 烬弥光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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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牦牛!”扎西扑到车窗前, 声音激动,“还有马!有人来了!”

车里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大家挤到窗边, 拼命往外看。

风雪中, 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在靠近。

领头的是几个穿着厚重藏袍的牧民, 手里举着防风马灯, 他们身后, 是几头健壮的牦牛和两匹马,牦牛背上驮着东西, 马背上则坐着人。

而最前面的那个人……

即使裹着厚厚的防寒服,戴着防风镜和帽子,隋泱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薛引鹤。

他骑在一匹棕色的马上, 身体前倾, 一手拉着缰绳, 另一只手举着灯, 正在和领头的牧民大声说着什么。

风雪太大, 听不清内容, 只能看见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和瘦削坚毅的侧脸。

队伍停在了车旁。

薛引鹤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在风雪中骑行并不轻松。

他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杨雪立刻打开车门,风雪猛地灌了进来。

“都没事吧?”薛引鹤的声音有些沙哑, 防风镜下,他的脸冻得发红, 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冰霜。

“没事,就是冷。”杨雪赶紧说,“你们怎么……”

“路全封了, 车过不来。”薛引鹤朝车内扫了一眼,语速很快,“我去找了丹增大叔他们。”

他指了指身后的牧民,“他们离这里最近,熟悉地形,也有牦牛和马。离这里五公里左右的地方新建了一个小型医疗站,还未投入使用,但设施齐全,我已经调了人在那里接应,我们骑过去。”

“骑过去?五公里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吧?”老周探头看了一眼外面肆虐的风雪,“这天气骑马太危险了!”

“比在车里等着冻僵强,”薛引鹤的语气不容置疑,“温度还在降。必须走。”

他回身从马上拿下一个纸箱,里面满是暖贴,他交给杨雪吩咐她分发给大家。

他再次看向车里的人,目光快速扫过,在隋泱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丹增大叔他们会带路,牦牛比较稳,马给女同志骑。暖贴管够,多拿些,把能贴的地方都贴上,围巾帽子手套全戴上,把自己裹严实了。”

“可是隋医生她……”周晓柒小声说,“她没怎么骑过马。”

隋泱确实不会骑马,在英国时,方闻州带她去过马场,她最多只被人牵着走过几圈,完全谈不上会骑。

薛引鹤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跟我一匹马。”

“什么?”隋泱下意识开口。

薛引鹤已经转身去安排:“丹增大叔,麻烦您带杨姐和小柒。老周,您和小徐骑那两头牦牛。扎西,你会骑马吧?骑那匹深棕色的。”

“会!”扎西点头。

“那就这样,”薛引鹤走回自己那匹马旁,检查了一下鞍具,然后看向隋泱,“下来吧。抓紧时间。”

隋泱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裹紧衣服,下了车。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薛引鹤走过来,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拿出一条厚围巾,递给她:“ 围上,把脸遮住。”

然后,他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手给我。”

隋泱抬头看他,马背上的他显得格外高大,防风镜后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她犹豫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他握得很稳,用力一拉,她就坐到了他身前。

“抓紧鞍环,”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呼吸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靠着我,别乱动。”

隋泱僵硬地照做。

马鞍的空间有限,她几乎是完全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服传过来。

“都准备好了吗?”薛引鹤高声问。

“好了!”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牦牛走在最前面,它们厚重的皮毛和稳健的步伐在雪地里如履平地,马匹跟在后面,丹增大叔和扎西各骑一匹,薛引鹤这匹走在队伍中间。

风雪依旧猛烈。

隋泱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视线所及,只有白茫茫的雪幕和前方牦牛晃动的背影,马匹在深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颠簸得厉害。

她不得不紧紧抓住鞍环,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晃动。有好几次,马匹在陡坡或深雪处打滑,她吓得差点叫出声,身后的人却总能及时稳住,手臂环在她腰侧,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

“别怕。”他的声音在风声中有些模糊,但很沉稳,“这匹马很稳,丹增大叔挑的最好的。”

隋泱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鞍环。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月光偶尔能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亮前方蜿蜒的路。

她感觉到身后的人身体一直紧绷着,握着缰绳的手很稳,但呼吸有些重,在这样的天气里骑马,还要时刻注意她的安全,体力消耗肯定很大。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杨姐最后一次通话时说了大致位置,”薛引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鹰嘴崖附近只有一条路,不难找。”

“那这些牧民……”

“丹增大叔的儿子去年心脏病,是基金会的流动医疗队救的,”他简短地解释,“我找到他时,他二话不说就叫了人。”

隋泱沉默了。

又走了一段路,马匹踏过一段结冰的溪流,蹄子打滑,猛地一晃,隋泱惊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撞进他怀里。

“没事。”他立刻稳住她,手臂收紧了些,轻声安慰,“这段路比较滑,过了就好。”

她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隔着厚厚的衣服,一下,又一下。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风雪、尘土、马匹,以及一种干净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很奇怪,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在他怀里,她竟然觉得安全和踏实。

“冷吗?”他问。

“还好。”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个保温壶,递到她面前:“喝一口,暖暖身子。”

隋泱接过来,打开盖子,是热腾腾的酥油茶,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扑面而来,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你也喝点。”她把壶递回去。

他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前行,夜深了,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即使裹得再严实,寒意还是无孔不入。

隋泱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手指也冻得发痛。

“还有多久?”她小声问。

“大概……四十分钟。”薛引鹤的声音有些疲惫,“坚持一下。”

四十分钟,在平时,不过半堂门诊的时间,但现在,每一分钟都度日如年。

又不知过了多久,隋泱的意识开始模糊,极度的寒冷和疲惫让她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

“隋泱,”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很严肃,“别睡。”

她猛地清醒:“我没睡……”

“快到了,坚持一下,保持清醒,”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你在英国的事,说你的研究,说什么都行,”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有一些焦躁,“但不能睡,睡着了,体温会降得更快。”

隋泱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思考:“我在英国的时候……有一次也差点被冻僵,伦敦的冬天虽然没这里冷,但湿冷湿冷的,更难受……”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起英国的阴雨,说起实验室的暖气,说起程愈医生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他也偶尔回应几句,问一些细节,确保她一直在说话。

“那你为什么……选择回来?”他突然问。

隋泱沉默了几秒:“因为这里需要医生。”

“只是这样?”

“还有……”她顿了顿,“我想证明,我可以靠自己,走出一条路。”

良久,她又轻轻补了一句,“我从没想过长久待在英国……那里再好,也不是家。”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那只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他听懂了。

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前方,还未启用的医疗站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黑暗中的灯塔。

“快到了。”薛引鹤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隋泱抬眼望去,那温暖的灯光越来越清晰,风雪似乎也小了些,月光完全从云层后露出,照亮了前方的路。

医疗站就在眼前。

丹增大叔吆喝了一声,队伍加快速度,牦牛和马匹踏过最后一段积雪,终于停在了医疗站大门口。

早就等在门口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搀扶着从马背和牛背上下来的队员们,热茶、毛毯、暖炉,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隋泱被扶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薛引鹤也刚下马,动作有些僵硬,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扶着她的手很稳。

“能走吗?”他低声问。

隋泱点点头,试图自己站稳,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直接弯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你……”她吓了一跳。

“别动,没人会看。”他简短地说,抱着她大步走向医务室。

医务室里烧着炉子,暖意扑面而来,护士们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毛毯和热饮。

薛引鹤把她放在病床上,对护士说:“检查一下,特别是手脚,看有没有冻伤。”

然后他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隋泱下意识问。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防风镜已经摘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他在强撑,“我去看看其他人,丹增大叔他们也得安顿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厚重的防寒服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中。

护士过来检查隋泱的情况,一边测体温一边说:“薛先生真厉害,这种天气还敢带人骑马出去……听说他为了借牦牛和马,把基金会明年给牧区的补贴项目都提前签给丹增大叔他们村子了。”

隋泱一怔:“什么补贴项目?”

“就是那个牦牛养殖和羊毛加工的项目啊,本来要明年春天才启动的。”护士手脚麻利地帮她脱掉冻硬的外套,“丹增大叔他们一开始也不愿意冒险,这种暴风雪天出门太危险了,薛先生就把项目合同拿出来了,说只要肯帮忙,项目立刻生效,预付款三天内到账。”

“他……”隋泱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有啊,他自己那匹马,是丹增大叔家最好的马,平时都不舍得让人骑的。薛先生出了双倍的价钱,才让丹增大叔点头。”

护士摇摇头,“这一趟,他可是下了血本。”

检查完毕,隋泱的体温偏低,手脚有轻微冻伤,但不算严重。

护士给她涂了冻伤膏,又端来热腾腾的姜茶。

“好好休息,今晚就睡这里吧。”护士叮嘱完,离开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隋泱裹着毛毯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姜茶,望着窗外的夜色。

风雪依旧,外头的小院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看见薛引鹤正和丹增大叔他们站在门口说话,比划着手势,偶尔拍拍对方的肩膀。

他身上的防寒服还沾着雪,头发被风吹得窝成一团,肤色好像又深了些,他就站在那里,哪里还有矜贵的薛氏掌舵人的样子,简直像个地道的、在高原上生活了很久的人。

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隋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姜茶,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那一夜,即便身体疲惫不堪,但她又一次失眠了。

闭上眼睛,就是他骑在马上踏雪而来的身影,是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臂,是他冻得发紫却依然沉稳的嘴唇,是他那句“别睡”,是他抱着她走进医务室时的温度。

还有护士说的那些话,他为了救他们,承诺了项目,出了高价,冒了巨大的风险。

现实哪像他说得那么简单,一句“受过恩惠”就能让人冒死相随,无非是他深谙规则与人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给出了足够的代价,替他们扛下了更多的风雪。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冒险,三年前在英国,他也曾为救她被车撞成重伤。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三年前,他的付出里还带着某种自我感动和掌控欲,那种“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感动”的潜台词。

而这一次,他没有表白,没有邀功,甚至在安全抵达后,第一时间去安顿其他人,他把她交给医护人员,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不打扰,只做事。

隋泱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心里深处某个积雪的角落,不知不觉间,悄然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