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缠枝》 · 喵上枝头 · 2026-07-28
云枝是哭着从榻上醒来的。
三更半夜情绪极其不稳, 她匆忙起来,直至看到秦氏安安稳稳的熟睡,旁边刚出生的小家伙也睡得香甜, 这才从刚才的噩梦中摆脱出来。
但因为两人都闭着眼, 估计是极度的不安, 她走近,伸出手探了探秦氏和小家伙的鼻息。虽然有些弱,但温暖绵长,确定是熟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旁边春兰见到姑娘这近乎魔怔的举动,默默叹了一口气。
已经不止一次了, 自从夫人生产之后, 这几天姑娘总是半夜惊醒, 而后便跑来守在这里,探鼻息。
“姑娘,大夫说夫人只是身体虚弱所以觉多,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熟睡, 夫人已经没事了。”之前舅老爷一家也来看望过夫人,带的大夫也说夫人已经没事了。
“......嗯。”云枝在床边坐下,“反正也睡不着, 我就在这里守着。”
“姑娘, 你这样下去怎么行?要是老爷回来知道你每天都不好好睡觉......”春兰说着说着, 就止了声。老爷现下已经失踪多日,她这时候提起,无疑是让姑娘更睡不好觉。
披散的发丝挡了侧脸,云枝眉眼微垂,“在娘亲面前, 不许提这个......有什么事等娘亲养好了身体再说。”
而后她问春兰,“县衙有人来回话没?”
之前陆离说过会帮她找爹爹的,这又是好几天了,不知有消息没。
春兰摇头,“没有。”
倒是调理身体的药材一次次送来。
也算那陆知县有心了。
......
翌日,云枝去了县衙。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脑袋昏昏沉沉,头重脚轻。
到了县衙后院没见到陆离,只见到了石头。
估计是没料到她会这个时候来,石头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清楚,“……老大他,他亲自去郡里找云县丞了。”
“有我爹爹的消息了?”
“……有,有吧。”石头将云枝领到了书房,让她在书房等,“这几天老大也一直在找云县丞,应该是有点线索了。”
一听有线索,云枝昏沉的脑袋清明了一分,“有线索就好,就好。”
陆离的有线索,那一定是真的有线索,看来爹爹是在郡里了。会是谁?杨承安?肯定是他!以后一定要让爹爹好好防范那个杨承安!
云枝一直在书房等陆离。
期间石头过来几趟,扯了些天寒冻人之类的话,意思是建议她先回去等。
但云枝不回。
她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万一陆离带着爹爹一起回来,她也好第一时间见到。
但从辰时一直等到午时,还未见陆离回来。
石头去张罗膳食,又听得云枝轻咳了几声,又要去准备炭火盆。云枝不好意思让石头忙前忙后,想着就先回去。
想来陆离若是回来,应该会第一时间来找她的。
冷风席卷,午时的天阴沉沉的,看样子又有一场大雪。这几日大雪断断续续,没真正停过。
珍珠绣花鞋踩在浅浅一层积雪上,吱吱沙沙的响。突然,云枝脚下一顿。
她的鞋软底,积雪也软,所以积雪下有异物就能很轻易的感知出来。起先她以为是小石子儿,但低头瞧时却发现是一枚扳指。
她弯腰捡起。
光色莹润,入手即温,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云枝愕然。
【我们都有,爹爹也挑一个吧......这个玉扳指就不错。】脑中突然闪过一些往日片段。
【姑娘好眼力,这枚玉扳指可是上等羊脂白玉。你看这玉扳指内,还雕有古韵诗词,乃是大雅之物,这可是咱们吴郡独一份呢。】
云枝往扳指内里看,果然雕有诗词,还有独属于锦钰阁的标识。
这是爹爹的扳指!
想到那日爹爹离府时手上戴有这个,而如今却混在层层积雪里。
仿佛被什么当头一棒,云枝脑袋嗡嗡的,久久没能平静下来,她理不清头绪,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无助的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是个分叉口,一边是通往刚才待过的书房,而另一边,通往的则是县衙的狱牢。云枝愣在原地好半天,再次查看手里的玉扳指后,她朝狱牢慢慢走去。
县衙里的狱牢她来过。
当时是跟着许多人一起,且有专人打扫布置,都掩盖了原本狱牢真实样子。而现下,阴森可怖,异味刺鼻。要是以往云枝定然不敢再往前一步。
但现下,却是坚定的往里继续走。
好在因为要过年了,要犯们都被押去了郡里,而剩下的寻常犯人也有家人作保出去欢庆新春,所以大狱里没犯人。倒是没有秽语污耳。
大狱的里边几个牢房都空着,但在最里面,却关着一人。
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云枝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而后难以置信的红了眼。
她没想到,府里几乎将云城翻了个遍找了那么多天的人,竟然被关在了县衙牢里。
“……爹爹!!!”
……
云晁为什么会被关在县衙牢里?
这还得从小年夜那晚说起。
当晚,云晁在酒楼二楼亲眼见到街上二人,心绪不平,所以一心想着去找陆知县要个说法。
于是原本要回府的云晁,临时决定去县衙。
放了年休又是晚上,县衙有些冷清。
云晁出入县衙多年,自然是熟门熟路,无需下人带路便直接去了书房。他以为陆知县还未回,打算先等等,没料到书房里亮有余光,看光影明显有人在里面。
回来了正好!
因心里置气未消,云晁也没礼数了一回,直接招呼都不打就推门而入,“陆知县!你需得给下官一个交代!”
烛灯照亮了大片,屋内并没有陆离,而是一个老妇人。
这老妇人面生,云晁并不认识,看穿着气度,也不像是扫撒的仆妇,
“......你是?”云晁问。
这里是县衙书房,里面存放有县里的各类文书,可以说是衙门重地,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
见对方许久未说话,云晁皱眉,“再不说,就莫怪本官叫人了。”
屋内之人显然没有料到这时候会有人推门而入,她一直盯着来人,见他侧身许是要唤人,她开口道:“......老身,是陆离的母亲。”
没错,屋内正是陆老夫人。
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对方,觉得有些面熟,但又实在不知在哪里见过这人。“我儿从东郡调过来任知县,如今安顿下来了,便派人去将老身接了来。”
“……原来是,陆老夫人。”听得对方这般说,云晁倒是没有怀疑这人的身份。毕竟县衙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看这人也不像是盗窃的贼子,唯一的解释便是如她所说,是陆离的家人。
想到这里,云晁还算客气的与对方寒暄了几句。他虽然不待见那陆知县了,但对方是陆离的长辈,且刚来,或许还不知这件事,倒是不好直接翻脸。
陆老夫人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
匪遇官,她方才本能的惊慌早已消散,这会儿甚至已经淡定下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一个匪,竟也能在朝廷官员面前从容不迫。
陆老夫人心里徒生了几分得意之感。
她不紧不慢走到桌旁,坐下,“还没问这位大人的身份,这么晚来县衙,是有什么事?”
“下官是......”
云晁正要拱手作揖,重新介绍自己,却见对方坐在了桌边。
云晁身高不低,如今因为对方坐下的原因,他的视线需得稍稍往下。只不过一个恍惚,他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场景。尸横遍野的山坡,大着肚子的女人蜷缩在地上,偏头的高度与角度,与现在莫名的重合了。
虽然隔了二十年,他完全记不得那妇人的模样,但这个场景之下……
云晁瞳孔猛的一缩。
她是,是当年那个女山匪!
心脏扑通狂跳,为何?!扶风山的匪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县衙!简直荒谬!!
但到底是见过大场面,云晁随即便恢复了正常,刚才想要表明身份的话也改了口,“下官是......来给陆大人拜早年的,不过既然他不在,那下官也就先回去了,等明日再正式携礼登门。”
云晁说完便转了身。
明明是想要大步离开,但为了压住异样,他一步步走得寻常且慢。
他自问刚才的转变并没有出什么纰漏,却在下完台阶后,听得屋内另有不善的声音,“他是当年那主薄……丽娘,他定是认出了你,来人快抓住他!”
心里紧绷的弦还是断了,云晁脚下不稳,大步朝外加了速度的跑。
后面有一群人提刀追来,云晁一个文官,哪里跑得过好不容易跑到了县衙大门,有人从外面进来,云晁认出是谁,朝他大喊,“陆大人!山匪来袭,快跑!”
他甚至喊的不是陆大人救命,而是喊他快跑。大批的山匪已经盘踞在县衙,他明白如今的县衙已经是财狼虎穴了,陆知县一个人如何敌得过?
能跑一个是一个。
剧痛袭来,后背不知是被什么利器所伤,是刀,是箭,还是其他什么,只知道很痛。
倒下的那一瞬间他还在喊陆离快跑。
却见知县并没有转身跑,而是朝他走了过来。
他感叹陆知县当真重情重义,这个时候竟要来救他。云晁想,若是都能逃过此劫,这人与女儿的事,便随他们吧,毕竟这人的人品是不错的……
但失去意识之时,他耳边突然响起方才那女山匪的话,
【......老身是陆离的母亲。】
陆离,
陆知县,
陆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