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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 莲子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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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蟹肥酒香,月似月盘,说笑不断。

沈风禾先是喝了清甜的桂花酿,入口不觉烈,不知不觉便饮多了,后迷迷糊糊自己扒拉饮了两口鹿鞭酒,脸颊染得绯红。

陆珩伸手扶着她,“两位母亲慢用,夫人醉了,儿先带她回房歇息。母亲今日便在府里安歇,房间早已备好。”

沈清婉正与陆母聊得高兴,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快去罢,别管我们。”

陆珩将她抱起,沈风禾靠在他怀里,手还扒拉着他的发丝。

“我要练字。”

她一番娇憨醉态,“你说好给我买的王右军字帖呢......”

“买了,都在书房。夫人想练,我便陪你去。”

他抱着她进了书房,将人放在榻上。

说是要临字帖,实则不然。

案上还摆着先前史主簿送来的柿子,眼下只剩下一只,圆润饱满,色泽通红。

沈风禾伸手抓过,攥在手里,不肯松手。

不多时,香菱端着两碗醒酒羹进来,“爷,这是老夫人吩咐做的醒酒羹。”

陆珩舀起一勺羹,“夫人过来喝醒酒羹,不然明日头疼。”

他将她抱到膝头,沈风禾手里依旧攥着那只柿子,另一只手忽晃悠悠拿起一旁的竹筷。

眼看陆珩要将羹汤送入口中,她忽然伸出竹筷一拦。

“先给我。”

陆珩一时不明所以,停下勺子看着她。

她小心翼翼,把羹面上的芫荽一点一点挑出,拨在碟边。

等她放下竹筷,再抬眼时,泪珠已经毫无预兆地砸在衣上。

陆珩心下一紧,“怎了?”

沈风禾望着他,眼眶通红,“你不要再吃芫荽了。”

陆珩持勺的手一顿,僵在原地。

他未出声,便见她泪眼涟涟,水光濛濛。

“陆瑾......”

她如珍宝般攥着那柿子,哑声问。

“陆珩他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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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

陆瑾:

陆珩:

(初唐很少称中秋,也没有月饼叫法

第147章

沈风禾捧着那只柿子, 通红饱满的果实被掌心焐得温热,自始至终不曾松开。

“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泪珠悬在眼中,只是轻眨眼睫, 便簌簌不断,“你告诉我, 陆珩他去哪了?”

瓷勺“当啷”一声, 被扔回了碗。

眼前之人温润端方的神色, 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将碗放回桌案, 伪装褪尽, 涩然一笑。

“不像吗?”

“阿禾, 我......不够像他吗?”

仅一句明了, 昔日所有怀疑皆得到证实。

她怎会分不清他们。

“你很爱他, 是吗?”

陆瑾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很爱陆珩。你看着我时眼里是他, 叫我时唤的也是他,抱着我时,心里想的还是他。”

她明明哭得委屈无措, 却仍涟涟泪眼望他。

陆瑾喉间更涩, 喉头滚动, “阿禾, 这样下去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戳穿我。”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 想让她像从前那样用掌心触摸他的发,他的脸。

沈风禾却从他膝上挣开,踉跄着后退,哽咽道:“陆瑾,你别学他, 你不必这样。”

陆瑾的手僵在半空,紧跟着她起身,步步紧逼。

她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狭长又扭曲。

直至沈风禾的后背撞上书架,层架一颤,几卷字帖零散滚落,散在地上。

陆瑾目光沉沉,落在那只通红的柿子上。

便是捧着这只柿子,她才不肯再碰他,再摸他。

明明他已经拿出去一只,那她手心的这只......是他罢,一定是他。

是陆瑾。

陆瑾的声音愈发冷厉,“阿禾,你捧的不是一只柿子?你手里......只有一只。”

沈风禾浑身发颤,不住摇头,“我带回来是一只......可是、可是我后来又同史主簿拿了两只,被你藏走了。”

陆瑾一愣,忽低笑起来,步步压向她。

“这可是你选的啊,阿禾。是你选的我,你带回的是我。你不是把陆珩留在磬玉山了?你不是把他.......留在那座山里了吗!”

他颤声逼问:“你带回的一直是我,你后悔了?”

沈风禾望着他近乎失控的模样,失声答:“我没有不要陆珩,我不会将他留在磬玉山。”

这话一出,陆瑾眸色深暗,周身气息愈发沉冷。

平日里藏得极好的偏执情绪,此刻尽数翻涌。

什么光风霁月的表象,在妻子心心念念是旁人的时,荡然无存。

凤眸似浸了夜露的寒潭,湿冷又阴鸷。

许是酒意上涌,许是心底疼得厉害,沈风禾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浑身颤抖。

“你不准哭......我不要你哭,阿禾,你别哭了。”

陆瑾的眼红得吓人,“你为什么要哭?看见是我,你很失望?明白我不是陆珩,你便如此失望?”

“是不是阿禾当初选了他,你便不会这样?是不是选了陆珩,你便不会对着我哭了?阿禾,别哭,别哭啊......我的阿禾。”

陆瑾到底是舍不得她哭。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腹慌乱地去抹她不断滚落的泪,指尖沾了满手湿凉。

可擦着擦着,却觉那一颗颗眼泪全是因为陆珩而落,力道便止不住大了些。

和他陆瑾在一起,让她这样难受?

他的妻子,他爱的妻子,为什么心不在他这。

沈风禾仰着头,下巴被他扣住,腮肉都被捏得有些发紧。

她挣开他的手,转身便往门外而去。

可才迈出两步,腰肢却被双手锢住,陆瑾从身后一下子将她圈回去。

她踢打、挣动,用手肘狠狠撞他,他却丝毫不退,手臂反而收得愈来愈紧。

今夜桂花酿后劲太烈,她浑身发软,气力散尽,几下挣扎便没了力气,被陆瑾轻而易举地抱了回来,重新按在方才的软榻上。

一阵清脆又冰冷的锁链声在书房里出现,哗哗作响。

它一直放在桌案下,用来锁住失控时的陆珩。

待她出现,此后再也未曾动用过的铁链,此刻却被陆瑾拿起。

锁链粗砺,缠在他掌心,他的指腹抵着链环凹凸处,手背青筋绷出。

冰凉的链环扣上了她的手腕,将她锁在榻上。

陆瑾扣上锁,看向他,“阿禾为什么要走,不是说要在书房练字吗,我给阿禾买了王右军的字帖。乖一些好不好,郎君陪你练,郎君陪你练......”

哽咽,哀求,失神。

他擦她的眼泪,整理被他弄乱的衣,甚至亲手磨起了墨。

沈风禾的眼泪却落得更凶,“陆瑾你别这样,放开我......”

她手腕抵着锁链,想要坐起身,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陆瑾一言不发,红透的双眼,盯着她护在胸口的柿子。

他忽伸手,去抢那柿子。

沈风禾一惊,死死攥着不放。他便一根一根,强硬地掰着她的手指。

“你别拿走我的柿子......”

陆瑾动作一顿,气息沉沉,厉声问:“我就在你面前,你要这柿子做什么!”

他的手指颤抖,强行将柿子抢过来,“他把记忆都给了我,我也会逗阿禾开心,我知晓如何能让阿禾高兴,哪里会让阿禾身子蜷缩......只要阿禾乖乖的,把今夜忘掉,我还是陆珩,你还可以唤我陆珩!”

陆瑾在她面前喃喃自语,手稍稍用力,那柿子便被他捏碎。

柿子的汁液顺直指节淌下,他随意将它丢在一旁。

沈风禾脑中混沌,觉得小虫子已然不再愿意啃她的心。

是将她的心吞完了。

她的心哪里去了,想酸想疼,都没处去找了。

疼不起来,只有空落落的一处。

怎会变成这样。

他们明明很开心,一同去寻孙真人治病。

不是说好了要治好他们的头疼,心悸,要让他们好好的。

如今他确实不再频频头疼,也少了往日的心悸不安,病症明明都好了......可为什么啊。

这便是治病必须付出的代价?

若是早知晓是这样,她一定会想办法,一定会找出更温和,更巧妙的法子。

让他们两个都好好留在世上,一同陪着她。

可陆珩呢。

她的陆珩去哪里了。

沈风禾望着陆瑾失神,眼泪还在无声地落。

陆瑾一下下轻柔地拭去她的泪,动作温柔,眼神却阴鸷无比。

她唤出一声,“陆瑾。”

“晚上的,是陆珩。”

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又涩又厉,“是陆珩,阿禾可以忘掉今晚的不悦,乖些,把我当作陆珩。”

他俯身吻下。

可此刻的他根本没有一点往日的温润,全然是失控的啃咬,他的舌尖卷过她唇边的泪水,将咸涩尽数吞入。

沈风禾推搡挣扎,重重咬在他的唇上,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她偏过头,陆瑾便如影随形追了上来。

吻落在她颈侧,舌尖扫过跳动的脉搏,牙齿一点点咬着,似是缠蛇张开獠牙,狠狠嵌进去。

沈风禾浑身止不住发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与平日相比,用力极了。

陆瑾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半晌,才缓缓转回来。

白皙俊美的脸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红印,他的唇角还挂着被她咬破的血珠。

那双往日里温润如玉的凤眸,此刻却红得可怖,目光锁着她,看得人头皮发麻。

“阿禾打我,会开心吗?”

他诡异又顺从,“若是阿禾打我开心,那便打罢。”

下一瞬,他忽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被迫仰头正视他。

“既然不喜欢我演陆珩,那阿禾你看着我,看清楚。”

他一字一顿,呼吸滚烫,“我家阿禾那么聪明,一眼就能拆穿,那你便看清楚......我不是他,我不是陆珩。”

沈风禾望着他喃喃,“陆瑾......”

“陆瑾。”

他重复着,“你还知晓,你的郎君是陆瑾啊!”

陆瑾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湿烫的睫毛扫过她的眉眼。

指尖一动,丝绦滑落,外衫顺着肩头缓缓褪下。

“眼下,你永远是我的了。”

“我的妻子。”

“我的阿禾。”

“你永远,都是我的了。”

陆瑾覆身下来,疯癫又急切入,如此蛮横,她的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发丝。

陆瑾瞥见,低头一点点舔去她的泪,在她耳畔气息灼灼,“你哭什么?对着我,你哭什么?别哭了......不准哭!”

沈风禾哑着嗓子,“陆瑾,你对我表达喜欢的方式,便只有这样?”

陆瑾轻嗤一声。

他搂着她,更沉更急,拆吃入骨,“这样?我想对你的,何止是这样。”

沈风禾浑身发颤,低头狠狠咬在他肩头。

牙齿陷进皮肉,很快渗出血丝,鲜腥气息随之漫开。

陆瑾浑身一僵,却没躲,反而伸手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任凭她的作为。

“郎君给阿禾咬。”

他放声大笑起来,“咬再深,印子也是留在我陆瑾身上,这辈子都消不掉最好!”

沈风禾松开口,他的肩头多了一圈深深齿痕,血珠顺着肩膀往下淌。

她满嘴都是淡淡的血腥味,怔愣间,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这哭声令人惶惶,陆瑾骤然停住。

他伸手慌乱地抚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哄,颤抖道歉,“心肝......对不起,是郎君不对,心肝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不该吓你。”

他伸手解开她腕上的锁链,转而将铁环扣在自己手腕上,锁得牢牢实实。

“对不起......锁链给你,你锁我,锁郎君,锁我便好......”

沈风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挤出一句,“陆瑾,我想陆珩。”

这些字似是油烹刀割。

她喃喃,“我好难受。”

陆瑾近乎哀求,“那你让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你还想着他!”

她搂着他,又哭又哽咽,“我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我不舒服,你让我痛快些。”

陆瑾后知后觉,想起她晚间误喝了鹿酒。

眼下她心中难受得厉害,身子也不爽利,似是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儿堵住了,只由得眼泪不停地往下落。

他轻轻顺着她的发,抚过她的额,哑声叹。

“那阿禾乖一些......郎君帮你,好不好?”

“舒服了,不难受了,要与郎君说......”

陆瑾渐渐收了方才的疯魔,动作缓了几分,顺着她的气息轻轻碾动,直叫她浑身发软,连哭都哭不出完整的声息。

他俯身,细细吻去她脸上、颈间的泪,所过之处,只余下轻触。

可她混沌不清的嘴里,翻来覆去喊着的,却全是同一个名字——

陆珩。

这一声声贯耳,让陆瑾整个人濒临极限,强撑着稳住身形,逼着自己说出些讨好的话。

“心肝,我演他好不好?阿禾想要什么样子,我都演,你别不要陆瑾。以后我便是陆珩,白日是陆珩,夜里也是陆珩。你想要什么样的他,我便做成什么样的他......”

鹿酒的后劲未散,沈风禾浑身虚软,像溺在一片温热的汤泉里,连抬手都费力。

她勉强伸出手,轻轻捋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却在目间触到一片湿意。

陆瑾哑声呢喃,眼眶通红,泪混着汗落到她的脖颈,“阿禾,我的阿禾。”

她终于舍得从她的嘴里分些字眼给他。

醉意未消,意识模糊,一会儿唤他“陆瑾”,一会儿又呢喃“陆珩”。

两个名字在唇间反复交错,气得他强行用嘴堵上。

然她挣开他,更是带着哭腔软软问:“陆瑾,我想陆珩。他会不会回来?他还会回来吗?”

她还知晓面前之人是陆瑾啊!

陆瑾要被她逼得喘不过气,“我不知晓......我不知晓!”

“你得知晓!”

她执拗地搂着他的脖颈,“你得想办法让他回来。我本就有两个郎君,不能只剩你一个!”

陆瑾咬牙切齿,竟真的生出再服一次那封药的疯狂念头。

坏东西。

他的阿禾,是个坏东西。

明知晓面前的人是谁,明知晓他掏心掏肺地疼她,她心里念的、想的,却还是陆珩!

妻子,怎能这般坏。

他喉间发紧,质问:“阿禾想当寡妇是吗?你就这般想当寡妇!我去吃那些药,我让陆珩回来,二十五岁一到,我便去死,我撒手去了!”

“你不准吃药,我也不要你死。”

沈风禾搂着他,哭得哽咽难止,“我也要陆瑾,我不要你死......”

陆瑾被她的言语逼得快要疯魔,心底疯乱地骂着她这磨人的坏东西。

而他又不舍得真的骂出来,面上声嘶力竭,“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满心满眼就只想着陆珩,你这负心的女郎!”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你看清楚!你当下在跟陆瑾做坏事,陆瑾让你爽利,从头到尾,都是陆瑾!”

那红彤彤的柿子,不知何时被两人挣动间碾成了一滩软烂的柿子泥,甜腥的汁水浸得不成样子。

香菱在外头听见陆瑾的声嘶力竭。

他哪里听过爷这般喊,疯了似的。

沈风禾被鹿酒的后劲缠得浑身发软,身子难受得厉害,根本离不开陆瑾。

她只能下意识攀着他,一口一口在他肩颈,背脊上咬出深深浅浅的牙印,渗着血丝。

待不管不顾,便是两个名字齐齐喊出。

陆瑾没了法子,只能任由她咬,任由她喊,由着自己溺死在这无尽的折磨里。

妖精。

她才是真正的妖精。

往日里总被她笑着打趣,说他是勾人的妖精。

可眼下他才明白,眼前这个人才是摄了他心魂的妖精,勾得他神魂颠倒,万劫不复。

他甘愿沉溺,甘愿把自己剖开来给她,把所有好的、珍贵的,全都捧到她面前。

他的妻子,他的阿禾。

一切终歇时,月已升至中天。

圆满地悬在柳梢头,清辉洒满整个院落。

陆瑾抱着早已昏睡过去的沈风禾起身去沐浴,温热的浴汤漫过两人周身。

他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轻柔地为她擦拭干净。

待将她抱回床榻安置好,他看了一会她的睡颜,起身取来一只通红饱满的柿子,轻轻放进她掌心。

半晌后,他终究还是心软,又转身去取了一只,也一并放在她手中。

这一次,她终于稳稳捧着两只柿子。

陆瑾这才躺下身,一点点拥住她,将人护在怀里,闭着眼,伴着窗外一轮圆月,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沈风禾揣着两只柿子去大理寺上值,有些迟了。

昨夜的记忆模糊不清,只隐约确定,守在身边的自始至终都是陆瑾。

但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便是从未有过的。

今早起身时,哪里都有牙印。

陆瑾疯了。

她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胡桃,深吸一口气,走进饭堂。

刚进饭堂,吴鱼便瞅见了她这幅模样。

他倒了一碗热豆浆给她,关切问:“妹子,你眼咋了,脸也肿成这样。”

沈风禾垂着眼,哼了一声,“想人想的。”

不远处,陆瑾正端着碗用朝食,闻言握着勺子的手一紧,一下又一下拨弄馄饨。

孙评事眼尖,盯着他碗里惊呼,“少卿大人,您、您放过这只馄饨罢,都被您碾成碎末了!”

吴鱼没察觉异样,又笑着追问:“想谁啊,把你哭成这样?十五夜里,确实该念想些人。”

沈风禾抬眸瞥了一眼陆瑾,“想喜欢的人,特别想。”

陆瑾拂袖。

孙评事再次哀嚎,“少卿大人,馄饨都成沫子了!再捏下去,碗都要被您捏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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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只是太博爱了

陆瑾: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陆珩:夫人她真的好想我啊

第148章

陆瑾用完朝食, 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少卿署去了。

孙评事扒了两口馄饨,纳闷嘀咕, “少卿大人今日,瞧着不大高兴。”

狄寺丞的目光落向沈风禾红肿的眼,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打圆场回:“许是十五夜里也想人了, 心绪不宁, 过会儿便好。”

孙评事恍然大悟, 嘬了一口生煎的汤汁, “对了狄大人, 先前那三个嫌犯, 可是要都放回去?”

“放回去两个。”

狄寺丞拿了个肉小饼塞进嘴里, “朱辛已有证人证实,来□□时他确在帮工上值。钱荣虽还有几分可疑, 可手下人杂,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现下最有可疑的,还是周实。”

他顿了顿, “昨日大理寺在来操家勘验, 寻到了些与他相关的东西。”

少卿署内, 周实跪在堂下,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昨日见面前之人, 面上尚带温润, 可今日他眉宇间寒气沉沉,实在骇人。

“少卿大人,真不是小人干的!当时小人一直在家,小人的娘子可以为小人作证!”

陆瑾坐在案后,“至亲之言, 不足为独证。”

他抬手,一旁小吏双手捧着一方木盘,呈到面前。

周实抬眼一瞧,脸色骤白,整个人也跟着发起抖。

陆瑾看向他,“此物,你可眼熟?”

半晌之后,周实才磕磕绊绊回:“这、这发簪......来操那人荒唐,男男女女都往家里带,他家中有支发簪,也说得过去罢?”

陆瑾眸色淡淡,“本官何时说过,这发簪是从来操家中搜出?”

周实浑身一震,慌忙改口,“这是证物,是小人失言,小人一时嘴快,便想当然......”

陆瑾往前微倾,“再看仔细,这发簪,你当真不识?”

“不识。”

陆瑾淡淡开口,“这是翠羽簪,你妻柳氏,似乎也做这门手艺。”

周实一愣,连忙应声:“是。可长安洛阳这般大,多少娘子都爱戴翠羽簪,如今哪家首饰铺子不卖?小人娘子会做,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并非如此。”

陆瑾打断他,“前两月,本官在长兴坊买过一对蝴蝶翠羽簪,极是精巧。周实,你娘子的摊子便也开在那儿,没错罢?”

“柳氏发簪所用翠羽,与别家不同。旁人多是大肆收采翠羽,伤生害物。独她心善,不忍为之,便自己养了数笼翠鸟,拾它们脱落的羽来做簪钗,且缠簪方式独特。”

“也正因如此,柳氏摊子虽小,簪钗却做得精巧灵动,每每上新,便被人争相买去。”

陆瑾倚着下巴,捻动这支发簪,心中无端翻起一阵闷躁。

阿禾见那对蝴蝶钗时,眼亮得很,是真真切切的喜欢。

可自打大兴山回来,那两支钗便再也寻不着,她总觉可惜。

他便想着,再去买两支蝴蝶钗,胡诌说是自己找着的。

偏生柳氏说这翠鸟落羽本就少,那一对已是独一份,再做不出一模一样的了。

他后来便特意再去另挑了两支翠羽簪送阿禾,她得了也是欢喜得很,整日戴着。

想到这儿,陆瑾更觉气闷。

欢喜欢喜,整日知晓欢喜。

喜簪,都不喜他。

妻子这个坏东西。

周实还想再辩,门外已又来了人。她一身蓝色衣裙,眉眼温婉,为周实的娘子柳蝶。

柳蝶依着礼数便要下跪,便听上头传来一声,“免跪。”

她身子一顿,只觉这声音异常耳熟,下意识抬头一望,惊在原地。

眼前这位大理寺少卿,竟是她摊子上为自家娘子挑拣翠羽簪,出手阔绰的郎君?

她心头一慌,连忙再拜,“民、民妇柳蝶,见过少卿大人。”

“这簪,可是你手制?”

柳蝶往盘中一瞥,脸色骤白,“是,正是民妇做的。”

“这簪子,是大理寺在来操院中缸角寻得。”

陆瑾叹了口气,“本官前日去你摊前便见过这支,当时你还在缠制。你且说,是何时遗落在那?”

柳蝶嘴唇发颤,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周实见状,急得叩首,“少卿大人!小人娘子什么都不知晓!此事与她无关——”

柳蝶却打断他,颤抖回:“前日您来摊子上时,民妇确实还未做好。”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是民妇杀了来操。”

周实急得嘶吼,“大人!不是她——”

柳蝶拦在他身前,泪水滚落。

“来操此人实在可恶,从前郎君与他相识,也曾沾染些恶习。可眼下他已改邪归正,踏踏实实过日子。来操却不死心,日日来缠我郎君吃酒赌钱,郎君屡次拒绝,他便怀恨在心,当众出言辱我,甚至对我不轨......民妇一时气急,才失手将他杀了。”

这话一出,堂内登时一片沉闷。

“来操身量比你高出不少。”

陆瑾缓缓开口,“本官在你摊上买簪,曾与你闲谈。本官娘子喜欢你的手艺,问你为何不开间铺面,你说自己有心疾,气力不足,小摊子便够度日。翠鸟落羽稀少,做簪也慢,不肯贪多求精,怕忙坏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柳蝶身上,“来操年逾四十,却依旧身强力壮。你说自己失手将他杀死,那本官问你,你是如何杀的?”

柳蝶颤声回:“民、民妇是用石头.......砸在了他的头上。”

“你说来操欲对你行不轨,你拿石头砸他的头?”

“是、是!正是如此!我砸在了他的头上!”

话音才落,少卿署门被推开,孙评事一头扎进来。

“少卿大人,您找属下?”

陆瑾抬眼,“小孙,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孙评事挠挠头,一脸茫然,“啊?”

“你的个头,与来操相近。”

“是、是差不多。”

“你便扮作来操。”

孙评事又是一愣,“啊?”

陆瑾看向柳蝶,“你拿这木盘当作石头,当着本官的面,重演一遍当日情形。”

孙评事后知后觉,“少卿大人,您是让属下演奸恶之徒?”

陆瑾颔首,“是。你不是想日后做大理寺卿?今日便用尽浑身本事,好好演一个恶人,为这案子添一份力。”

孙评事立刻挺胸,“属下遵命!”

他转向柳蝶,拱手,“柳娘子,失礼。”

孙评事入戏极快,几步便朝着柳蝶逼过去。

他故意摆出一副轻佻凶狠的模样,“娘子生得这般貌美,何苦跟着那窝囊汉子?不如从了我,保你日后......”

说话间,他伸手便去扯柳蝶的衣袖。

柳蝶吓得慌忙抓起案边木盘,扬手便要砸。

“停。”

孙评事立在原地,柳蝶也举着木盘,动弹不得。

陆瑾看着她,“这位是大理寺孙评事,身形与来操相仿。方才他不过伸手碰你,你便已慌得难以挣脱。你告诉本官,在这般近身拉扯之下,你一个气力不足有心疾的妇人,如何能从正面,一石头砸到来操的后脑上?”

陆瑾从桌案前起身,冷冷一哂,堂间气氛更沉。

“孙仵作勘验所得,来□□时前正欲行房事。他真要对你施暴,必定是近身压制。你连抬手都难,何来空隙砸中他后脑?反倒若有身高臂长之人,自他身后突袭,一击致命,才合情理。”

柳蝶颤得更厉害,眼泪一直往下掉,摇头辩解,“不是的!是、是他当时忽然转了身,民妇才趁机得手的!”

“孙评事,转身。”

孙评事一愣,讪讪道:“少卿大人,这不太合情理罢?属下既已对这位娘子起了歹心,都到了这步田地,哪有无缘无故转身的道理。”

“让你转,你便转。”

孙评事不敢再多言,只得乖乖侧过身去,背对着柳蝶,还挺直腰杆,身形与来操一般高大。

陆瑾看向柳蝶,“动手。”

柳蝶咬紧下唇,双手攥紧木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举。

可即便踮脚,托盘边缘也堪堪只到孙评事的肩头上方一点,离后脑还差着一大截。

“再俯低些。”

孙评事无奈,只得屈膝弯腰,身子往下一塌。

柳蝶这才勉强够到后脑位置。

然手臂僵直,动作歪斜,一瞧便是仓促勉强。

陆瑾眉峰微蹙,声音更冷,“这般费力勉强,你不觉得太过牵强,根本不合常理?”

柳蝶急得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当时不是站着的!是他把民妇按在地上,整个人压在身上......民妇是在底下挣扎时,摸到石头,才砸中他!”

孙评事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少卿大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属下怎能对这娘子做出这轻薄姿态,实在不妥!”

陆瑾目光一转,“明毅。”

明毅躬身拱手:“属下在。”

“你来扮来操。”

明毅一怔,眼睛微瞪。

“孙评事扮柳蝶。”

孙评事当场哀嚎一声:“啊?!属下一个大男人......”

然孙评事不敢违抗,也是为了破案,便咬咬牙地往板地上一躺,双手还别扭地挡在胸前。

他一脸视死如归,“明哥,来罢,轻些。”

明毅轻咳一声,按照陆瑾示意,作势将人按住。

“按实。”

明毅指力忽一沉,双手如钳一般死死扣住孙评事的手腕。

“我的娘!明哥,你力气也太大了!你不文职吗!”

孙评事手腕生疼,脸憋得通红,挣扎几下都无果。

陆瑾蹲下身子,将木盘按照来家院中石头印坑痕迹,放在离尸身的七尺之远。

他沉声吩咐,“找一边的木盘,砸。”

孙评事着急,完全无法挣脱,大喊:“属下砸不了!他按得太紧了,手都动不了,还怎拿七尺之外的木盘!”

陆瑾缓缓起身,看向这对夫妻。

“如此明了。故案发之时,绝不止柳氏一人。还有一人在你受辱之际,自来操身后突袭,一石头重击其头,使其当场毙命......这个人,是谁?”

周实已亦流下泪来,重重磕头。

“是小人,是小人杀了来操,一切都是小人做的,与娘子毫无干系!”

柳蝶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泪水汹涌而出,“郎君胡说什么,没有人能证实你去过来家,这是我的簪子。”

周实抬头,眼眶通红,“可这支翠羽簪是娘子的。”

他望着柳蝶,眼里满是愧疚与疼惜,“我懦弱,没本事给你安稳日子,遇事只会躲,只会忍。可如今你为护我,竟要独自扛下杀人重罪。我窝囊半生,难道在这种时候,还要让娘子站在我前面,替我去死吗?”

柳蝶泣不成声,抓着他的衣袖:“郎君......你别这样。郎君从不嫌我有心疾,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周实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陆瑾。

他重重叩首,“少卿大人,来操屡次调戏辱没娘子。偿命认罪,小人都认!但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娘子无关,她只是情急之下,想替我顶罪罢了!”

他挺直脊梁,“来操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子,见到妻子受此奇辱,都不会坐视不管。”

柳蝶抱住周实的胳膊,哭着摇头,“郎君,杀人要偿命的......不能认,不能认。”

周实反手将她紧紧搂住,“要偿命,也该是我偿命。我从前糊涂,不学好,才跟来操这恶徒混在一处。娶了你,已是我的福分。”

陆瑾看着两人,“既是失手将他砸死,为护你妻子,为何还要剖腹,弄得院中血肉狼藉?”

周实一愣,“小人没有,小人从未做过此事!”

陆瑾又看向柳蝶。

柳蝶也跟着哭着摇头,“民妇也没有,我们为何要剖尸。当时杀了人,只想着赶紧逃回家去,哪里还敢留在院中。”

“你砸中他之后,便直接带柳蝶离开?”

“是。”

周实抬头,“小人当时气急,一石头砸上去,见他倒下,也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只知晓要带娘子走。”

孙评事在旁出声,“周实,你可要想清楚,欺瞒少卿大人,可是重罪。”

周实苦笑一声,“小人连杀人的罪名都认了,何必再隐瞒剖尸。若真是小人做的,只管一并认了便是。”

陆瑾淡淡开口:“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周实一怔,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重复。

“来操屡次出言羞辱我娘子,又屡屡缠我,要我重蹈覆辙。娘子担心我,便独自上门,想求他放过我们夫妇。不料来操可恶,要对娘子行不轨。我匆忙赶至,正好撞见,一时气急,捡起院角石头,从他身后砸下,将他砸毙。事后我不敢久留,带着娘子仓皇回家,尸身如何,我一概不知,更不曾剖腹。”

陆瑾偏头,看向一旁执笔等候的史主簿,“可记清楚?”

史主簿点头,将笔录一合,“回少卿大人,一字不差,都记好了。”

跪着的夫妻二人面如死灰,只觉得此番必死无疑,双双垂首。

“来操欲对你娘子行不轨之事,你是情急反击,并非蓄意谋杀,并非死罪。”

周实与柳蝶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像是听错了一般。

陆瑾继续道:“剖腹一事,待本官查明缘由,查证属实。若并非你夫妇所为,会交由三司会审,至多判徒一年,连流放都不必。”

孙评事在旁小声嘀咕,“往常这等反击伤人命案,少说也徒三年......”

夫妻二人回过神,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

“多谢少卿大人!多谢少卿大人开恩!”

“少卿大人明鉴!少卿大人明断!”

二人一遍又一遍谢恩,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

案子一番审完,已是午后。

孙评事出了少卿署,拽住一旁的史主簿,去廊下僻静处。

他压低声音问:“史哥,你说这柳娘子明知来操是个什么豺狼性子,怎还敢独自往他家去。少卿大人方才,怎一句也没追问这个。”

史主簿左右瞥了一眼,很快一笑。

“哎哟,谁晓得这些内闱恩怨。今个天儿倒好,风清气朗的。对了小孙,你常跑西市,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给我家娘子推荐两件合适的?”

孙评事看着史主簿神情,忽跟着也笑起来。

他也不再提案子,搭着他的肩往西市方向扯闲话,“有,不如眼下我们便去买大肠包小肠!”

“我娘子才不吃这个!”

这案子查到此处,倒有些棘手。杀人者已经明了,那剖尸者?

来操蛮横霸道,早把邻里逼得搬了个干净,那片空荡荡,连证人都寻不见。陆瑾吩手下查访,暂把这团疑云压下。

审了许久,大理寺也到了下值的时辰。

陆瑾踏出少卿署准备往饭堂去,明毅近前,低声禀报。

“少卿大人,宫里送了请帖,邀您去宴。”

陆瑾眉峰微蹙,“前日才随驾入宫,怎又设宴?”

“具体缘由,不敢多问。”

明毅垂首,“只是传旨的内侍提了,此番可带家眷,天后娘娘还特意问起少夫人。”

“嗯。”

沈风禾收拾妥当踏出大理寺后门,还没迈出几步,便被一道身影拦住。

不等她开口,一只温热的手揽住她的腰,半扶半带地将她轻巧拽上了马车。

沈风禾惊了一下,“这这这,这在大理寺!有人!”

陆瑾本就心绪沉郁,一听这话脸色更黑,当即要掀帘。

“既如此,我去驾车,你在车内便是。”

“不用。”

沈风禾拉住他,眨了眨眼,“我们这是去哪里,回府的话走回去便是。”

“进宫。”

沈风禾睁大了眼。

“陛下与天后设宴,特意邀你一同前往。”

她登时慌了神,“那我得先回府换身正经衣裳,这般模样如何面圣。”

“还要让陛下与天后等你更衣?”

陆瑾掀开马车暗格,取出备好的衣裙,“在此处换。”

沈风禾抱着衣裙,看着他不动。

陆瑾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嗬”一声,“怎?若是陆珩坐在这儿,你早换了。偏生对着我,便诸多顾忌?”

沈风禾白他一眼,不再磨蹭,当真就在车内解了外衫更换。

她一举一动都落进他眼里,一瞬不瞬。

“你转过去!”

“我看自家娘子,有什么看不得?”

他不曾移开目光,“夜夜看得,今夜便看不得?”

沈风禾羞恼,飞快换好衣裙,坐回角落,别过脸不理他。

陆瑾这人,好似不会正常说话了。

“坐过来。”

不动。

“头饰歪了,我替你簪正。”

依旧不动。

陆瑾深吸口气,拧拧眉心。

他咬着牙,“夫人,坐过来。”

沈风禾一愣,慢慢往他身旁挪了过去。

陆瑾盯着她靠近的身影,下颌绷得死紧,咬牙切齿。

“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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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哼

陆瑾:(疯狂抓头发中

陆珩:哈哈哈哈哈

(陆少卿的办案思路和狄公比较像,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狄公会放人一马,包拯会铡刀伺候。

第149章

沈风禾还未挪近多少, 陆瑾顺势将她捞入怀中。

他环住她的腰,一提一转,便让她伏在膝上, 背对自己,面朝车帘。

温热的呼吸落在在她耳后。

酥痒。

马车行在长安街巷, 晃晃荡荡, 心神微漾。

“做什么?”

沈风禾偏过头看他, “这是在马车上......”

陆瑾的脸近在咫尺, “嗯”了一声, 双臂没有松开。

车轮经过几道石缝, 便颠簸起来, 这般姿态实在窘迫难言。

进宫面圣的裙, 是陆瑾早与她挑好。

绿绫罗用银线与浅粉绒线掺绣,垂着珍珠串与宫绦, 一动便似流光暗转,芙蓉绽开,华贵不失娇俏。

陆瑾换了一身绯, 比平日考究, 花纹繁复。头上束软幞, 微微垂落, 眉目清肃。

眼下, 他的手落在她蓬松漂亮的裙摆上, 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食指套着一枚扳指,玉色温润。

这是陆瑾六月里生辰,沈风禾所送。玉料虽不名贵,但花了她好些月钱。

本小心存放, 可自磬玉山回来,他便日日爱戴着。

好在陆瑾许久未动,只是搭在那儿。

沈风禾刚准备悄悄松一口气,此人便要使坏。

这裙摆松软,用料轻薄,实在方便他的手,轻而易举探进去。

马车轻晃,沈风禾一把抓住陆瑾的手。

“嘘——”

陆瑾的唇瓣贴在她耳,“小声些,外头有人。”

“你还知晓有人!”

他轻笑一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双手一并举过头顶,单掌钳制住她所有挣扎。

另一指节描摹,又似丈量。

恰时车轮一颠,指尖不自觉陷下几分。

马车行得慢,沈风禾被他按在膝头,浑身都绷着。

陆瑾的声音沉在她颈间,“躲什么?”

“把你的手拿开。”

他的指节将衣料往旁拨,反驳回:“不拿。”

玉扳指是翠色的,凉的。

她为何要送玉扳指。

后悔,后悔。

指分三段,一段,两段,没入......随后,玉扳指也瞧不见。

沈风禾想往旁侧躲开,陆瑾却偏身追着她,真是动弹不得。

马车再晃。

这长安路到底是如何修,哪来如此多的砖头,不平之处。

一块砖后,玉扳指见了软玉,叫沈风禾如兔儿般向上一跳,更贴向他。

陆瑾低头,温柔低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舔过薄薄的软骨。

温热的,湿软的。

“没良心。”

他因还含着她的耳垂,声音含含糊糊,又添一指,“没良心的阿禾。”

双指又并又曲般胡作非为,让她眼眶发酸,“你、你才没良心......”

他咬着她的耳,舌尖顺着耳往上舔,舔到耳尖,又滑下来,重新含住耳垂。

“够了......”

他松开她的耳垂,嘴唇贴在她耳侧,再添一指,“不够。”

他又含住了她的耳,更过分吮咬,叫她耳畔湿湿热热。

呼吸声缠绕,旁处也是缠绕,惹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马车轻晃,她一颤,咬紧下唇。

“咬自己做什么?”

他唇瓣贴着她耳,“要咬,不如咬我。”

沈风禾哼了一声,不理他。

“阿禾,如今不喜陆瑾郎君了,是吗。”

陆瑾一字一字,慢条斯理的,“是不是不喜?”

若是旁处也与他说话这般慢条斯理便好了,指节却不像他声音那么平。

“胡说八道。”

她辩解,“谁说我不喜。你、你先把你的手拿出来......我定是喜你的。”

“不拿。”

陆瑾的唇贴到她唇角,气息缠缠绵绵,“先回,再拿。”

她拗不过,“喜陆瑾,这样行了罢。”

陆瑾轻笑,掰过她的脸,低头吻下去。他一手隔裙抚前拨玩,另并三指到极致,真是夺人性命。

这马车好行不行,非往不平的地儿跑。

其上外触珍珠,玉扳指则内碾软玉,泪涟涟,泪潺潺。

她伸手去推,却被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按在腹上。

她为何要信陆瑾。

坏东西......

最爱糊弄人。

“心肝,自己摸摸。”

他在她耳边问:“摸到了吗?在这里。”

好在云端之际,陆瑾将她的呜咽吞进了肚子,才没出太大怪声。

沈风禾按住他的肩膀,大口喘气,“亲够没有?”

“不够。”

陆瑾抵着她的额头,“我喜欢亲阿禾,不如把阿禾吃了。”

他偏头在她的腮肉咬了一口,力道虽轻,却还是在上头留下一圈浅浅牙印。

沈风禾猝不及防,伸手去捂脸,“你还咬人!”

陆瑾埋在她颈间,“阿禾咬得,我便咬不得?我肩上眼下还全是你的牙印,好疼。”

沈风禾反驳:“你那些旁人又看不到。”

她微微偏脸,问:“我这儿......可有印子?”

陆瑾慢条斯理抬眸,盯着那处细细看了看,“没有印子。”

“那便好。”

她松了口气,“若是留了印子,明日我还怎去大理寺上值。”

陆瑾轻“嗬”了一声,“那我们,什么时候公开关系?”

沈风禾顿了顿,“再等等罢。”

“你先前不是说,等病治好便公开?”

她垂眼,“这病还没算彻底治好,陆珩他,还未回来。”

这话刚落,陆瑾又咬了一口。

沈风禾吃痛,“你这兔儿!”

“是。”

陆瑾把人搂得更紧,“我们是一窝的兔儿。”

“你、你把手擦干净。”

陆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晶亮映玉扳指,顺着指节,淌到他的掌心。

他把手举到她面前,“自己弄的,阿禾自己擦。”

她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为什么我们每次和好,都要用这种手段?”

陆瑾搂紧她,“这是最方便,也最让阿禾开心的手段。”

“不喜你了!”

“那我便不用手,给郎君解开。”

“喜、喜喜......”

马车在争执声中慢慢驶入宫门,不多时,便在太极宫百福殿外停住。

陆瑾先一步掀帘下车,伸手牵住沈风禾。

二人刚走没几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不远处而来。

崔执今日未着常见的明光金甲,也是一身绯,灯影下更显眉目俊朗。

“陆瑾,你怎把沈娘子也带进宫?”

陆瑾眉梢微挑,“天后设宴,特意邀了她同往。”

崔执一怔,不可思议地转向沈风禾。

夜色已深,宫灯高悬,暖光落满。

她左右脸上,各印着一个极淡的牙印,不细看倒不显眼,可此刻灯影一晃,清清楚楚。

带她进宫便罢,偏在她脸上落这般亲昵印记。

陆瑾有病。

沈风禾抬眸,见崔执一副咬牙切齿的神情,茫然不解,“崔中郎将,怎了?”

“无事。”

崔执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时辰不早,快进去罢。”

殿内陈设雅致疏朗,并无大宴的繁缛铺张。到场之人也少,御座之上为陛下与天后,李贤坐一侧,另有几位近臣。

陆瑾牵着沈风禾入内,二人俯身行礼。

“臣陆瑾,携内子沈氏,参见陛下,参见天后娘娘。”

沈风禾也跟着姿态恭谦至极,不敢抬头窥望天颜。

天后温声道:“不必这般拘谨,又不是未曾见过,上次在宫外已是照过面。抬起头来。”

沈风禾得了允,才小心翼翼抬首望去。

陛下着明黄,威仪自生,面色虽带憔悴,但难掩气度。

天后则凤钗垂珞,神情端凝,一双凤眸似能洞彻人心。

二圣并肩而坐,若九天神邸,叫人不敢直视。

沈风禾只瞧上一眼,便立马垂首。

天后轻笑一声,“这孩子性子温婉伶俐,不必拘礼,落座罢。”

二人依言在侧首案前坐下。

待内侍退去,沈风禾才偏过头问:“为何方才崔中郎将与天后娘娘看我都那般奇怪?”

陆瑾侧眸看她,“许是阿禾太美,叫人多看了两眼。”

沈风禾轻啐一口:“去你的。”

席间自然转到近来长安频发的异象。

陆瑾与崔执先后回话,皆道寒乌不过逐肉食迁徙,暂无非异征兆,只是秋凉群聚,稍加驱赶便可安定。

太子李贤也依次禀报了近来京中治安,民生诸事。

沈风禾安安静静坐在陆瑾身侧。

在座皆是近臣,竟无一位官眷。偏只她陪坐,她不免有些局促,也百无聊赖。

不多时,内侍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轻手布菜。

菜肴琳琅,冷修羊尤为惹眼。

羊肉切得薄厚均匀,玉白淡粉,淋椒豉酱汁,冷香扑鼻。

另有百花糕,同牡丹、蔷薇、梨花等花蒸制而成。

每块糕体莹润,花瓣嵌于其中,色如朝霞,松软如云。

沈风禾实在无事可做,便拿起一小块百花糕咬下。

不愧是宫廷点心,糕体绵软,内里是清甜蜜汁,甜而不腻。

她又偏过头,“陆瑾,为何今日只有我一个女眷。我坐在这里,听你们谈事,好生奇怪。”

陆瑾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温声安抚:“没事阿禾,你吃菜便好,多用些吃食,不用管旁的。”

沈风禾撇撇嘴,小声嘟囔:“我还当进宫是有什么大事,原叫我过来,便是专心吃东西的。”

后内侍又捧上生进二十四气馄饨。

碗中馄饨皮薄如蝉翼,映出内里各色馅心,被捏成梅、兰、荷、菊、桃等二十四样花形,颜色也依节气略有深浅之别,漂在骨汤中。

馄饨外皮滑软筋道,馅心鲜而不腻,汤头清鲜。

冷修羊紧实不柴,浸在椒豉冷卤之中,入口咸香又椒香,越嚼越鲜。

殿内君臣依旧闲谈朝事与异象,沈风禾只低头默默吃着东西。

可殿中气压沉凝,她吃得拘谨,越吃头垂得越低。

天后看她这般坐立难安的模样,对身旁婢女吩咐:“带陆夫人去殿外随意走走罢。”

“谢天后娘娘。”

沈风禾起身行礼,跟着婢女退出殿外。

一踏出百福殿,她才可算松了口气。

虽是私宴,菜肴精致,可陛下与天后不言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院僻静,枝叶被秋意染得深浅交错。晚风拂过,竟还有几株牡丹违时傲放,瓣色浓艳。

婢女边走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她,轻声笑道:“奴常听人说陆少卿已成亲,却从未见过陆夫人。今日一见,夫人真绝色。”

沈风禾有些不好意思,冲她浅浅一笑。

再往前走几步,夜色里芙蓉开得正盛,粉白深红,在夜露浸润下娇嫩水灵。

长安最美的花,几乎都在宫里。

沈风禾正看得出神,一缕琴声忽随风飘来,婉转缠绵。

她看向琴声位置,“这般时辰,怎还有人在此抚琴?”

婢女神色微顿,“不过是宫中人闲来抚琴,陆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这般一说,沈风禾也不多问,继续欣赏起芙蓉。

很快一道身影自树影后走出。他望着花中之人,一时竟看失神。

沈风禾看清眼前,慌忙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气氛一时局促,沈风禾手足无措,看向婢女:“我们......还是先回去罢。”

便在这时,陆瑾快步而来,牵住她的手,“阿禾,回家了。”

沈风禾一怔,“这般快?”

陆瑾点头,转向李贤,“太子殿下,臣携内子告退。”

李贤没有立刻放行,“孤听闻,近来陆少卿在查一桩谜案,亦有寒乌啄人血肉,不知可有眉目?”

“凶手已有眉目,不日便会水落石出。”

说话间,李贤的视线仍落在沈风禾身上。

陆瑾将她往自己身后稍带,“臣告退。”

李贤望着两人相扣的手,终是摆了摆手。

转身走出不远,沈风禾瞥见陆瑾手中拎着两只食盒,“你手上拎的是什么?”

“陛下与天后娘娘赏你的吃食。方才在殿内,你不是爱吃那百花糕?”

沈风禾一愣,“那也不用赏这么多罢。”

陆瑾理所当然回:“反正阿禾吃得下。”

走了几步,沈风禾顺道指指方才琴声传来的方向,“陆瑾,那是什么地方?”

陆瑾看向她指的位置,“是长乐门,怎了?”

“没什么。”

沈风禾摇摇头,“我方才在那不远,听见有人弹琴。”

陆瑾神色一沉,“阿禾不用管这些,宫里有些地方,听过便算。”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宫门马车走去,掀帘登车,消失在宫道尽头。

芙蓉花荫,几声嘶哑啼鸣划破夜空。

几只寒乌盘旋而来,在李贤头顶不住打转,黑影沉沉。

身旁侍从见状,“这般畜生,竟也敢闯到宫里来,真是晦气。”

李贤脸色一厉,从路过的金吾卫手中夺过角弓,搭箭拉弦。

利箭破空而出,正中一只寒乌胸膛。

那寒乌哀鸣一声,坠落在地,扑腾两下便没了声息。

李贤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父皇母后叫陆瑾带他夫人进宫,竟只是为了看两眼?真是好笑。”

侍从连忙劝,“太子殿下慎言。”

李贤丢开弓箭,依旧脸色铁青。

“慎言?他陆瑾不过一介臣僚,一双眼偏生得比孤还要像母后。父皇母后待他夫妇那般亲近,反倒视孤如外人!这般光景,孤还有什么好慎言?”

芙蓉花坠落,他愤然拂袖大步离去。

翌日,沈风禾到大理寺上值,进饭堂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吴鱼擦着桌子,瞧见她这副模样,“妹子,这又咋了?瞧着困成这样。”

沈风禾揉了揉太阳穴,“累得慌,回头得给自己炖锅鸽子汤补补。”

陆瑾此人蹬鼻子上脸,明明如今只剩他一人,倒叫她觉得,对付他一个,比从前对付两个人还要累。

孙评事端着碗筷,“哎哟,这几日可真不安生。”

沈风禾抬眸,“怎了?”

“少卿大人方才又急匆匆出门。”

孙评事咬了口饼,“出凶案了,跟来操一模一样,也是被人剖了腹。”

沈风禾蹙蹙眉,“啊?死者是谁?”

“蔡本。”

孙评事道:“便是当初跟来操赌钱输人的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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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要换种方式和好

陆瑾:我的阿禾,我的我的

陆珩:何时让我出来

(《清异录·馔羞门》:天后好食冷修羊。

《烧尾宴实单》:生进二十四气馄饨,花形馅料各异,凡二十四种。

《花史左编》:唐武则天花朝日游园,令宫女采百花和米捣碎蒸糕,以赐从臣。

第150章

长兴坊的蔡本家, 天上寒乌已盘旋许久,而后黑压压落了满檐。

然群乌见陆瑾踏入,只是嘶鸣, 竟无一只敢扑下近身,只在墙头廊角盘踞。

死者蔡本, 年四十五, 也是这长兴坊里的人。

从前他家中尚有几分薄产, 只可惜是个不走运的赌徒, 逢赌必输, 几番下来早已家徒四壁, 眼下只守着一间破败小屋度日。

前两年他又在夜里行路不慎摔断了腿, 自此只能拄拐蹒跚, 做工不得。

如今他生计艰难,全靠偶尔乞讨与邻里接济过活, 身形也枯瘦不堪。

他躺在院中泥地之上,衣衫破旧单薄,双腿因旧伤蜷曲得不自然, 尸首旁血迹未干。

孙仵作见来人直起身, 对着陆瑾拱手一揖, “少卿大人。”

“辛苦孙仵作。”

“不妨事, 小人尚且还撑得住。只是这两日雍州府那边接连传召勘验, 今早长兴坊此案又发, 小人至今还未得空去复验少卿大人先前交代的来操那具尸首。”

陆瑾看向地上的尸身,“长安仵作本就稀少,您连日奔波,确是辛苦。”

“唉——”

孙仵作叹了口气,“小人这行当, 又脏又不讨好,处处被人瞧不起。便是想寻几个徒弟传承技艺,也无人愿意来,后继无人啊。”

感叹之后,他禀报方才的验尸所得,“死亡应在一个时辰之内,且刚死不久并遭人剖腹,血还在流。院墙上寒乌许是闻到浓烈血腥味,前来啄食,好在发现及时,只在腹部啄咬片刻,并未大肆毁坏尸身。”

陆瑾的目光落在尸身头颈处,沉声问:“他是如何死的?也是头部遭钝器重击?”

孙仵作摇了摇头,“并非。这蔡本瘦弱不堪,腿又有残,行动不便。他脖颈有红痕,依小人看,他当时应是坐在院中凳上,凶手自其后绕来,用绳索一类之物勒住他脖颈,而后便直接剖腹施暴。是以尸首肠腑外露,鲜血顺着身形自上而下流淌,与来操那具死状不同。”

他又指蔡本指尖,“少卿大人且看,他指甲缝里嵌有皮肉,可小人查过蔡本身,并无一处破皮伤处,这般皮肉......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抓下。”

陆瑾一边听,一边环视四周。

这院子极其破败,土墙剥落,屋门歪斜,屋内也空荡,连一件像样的器物都寻不见,当真称得上家徒四壁。

檐角的寒乌尚未飞走,几只鸦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与碎肠。

“来操院中脏腑四散,墙壁也有溅血,凌乱不堪。”

陆瑾想了想,“蔡本这里,反倒干净许多。”

一旁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回道:“少卿大人,蔡本这人......约莫是没什么仇家。他虽也好赌,可性子胆小,跟来操不同。来操是欠钱不还,撒泼耍赖,蔡本却是哪怕变卖家产,也得把赌债还上,只是他赌运太差,总想着翻本,一来二去,家底彻底掏空,才落到这步田地。”

“他原本家境还算殷实,家里人嫌他不成器,早早就把他赶了出来,如今亲人也都相继过世,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他那妻子......早前就被来操在赌桌上赢走了,无妻无子,无依无靠。”

赌徒大抵都是这般,总心存侥幸,以为下一把便能翻本。到最后却愈陷愈深,家产败尽,亲人离散,落得一败涂地。

捕手又上前一步请示,“少卿大人,可要传邻里过来问话?蔡本住的这片不比来操那边偏僻,周遭住户不少,兴许有人能听见些什么动静。”

陆瑾颔首,“去传。这儿人多眼杂,案发又在近时,尚有可能。”

捕手领命而去,出了院门去传召邻里。

孙仵作依旧蹲在尸首旁,继续勘验周身痕迹。

他一边验,一边回,“少卿大人放心,小人务必会分清来操是死时遭剖,还是死后隔了些时辰才被剖腹。当日院内混乱,尸身又被寒乌啄得血肉模糊,一时没能辨清,但若仔细复验,还是能看出区别。只是这边忙完,怕是要到午后,才能去大理寺复验来操的尸首。”

“好想找几个传人啊。”

孙仵叹气验尸,但又忽一笑,“小人倒一直觉得,有个人再合适不过。”

陆瑾在院子里检查,大理寺在屋内搜寻,不放过一丝痕迹。

他看过墙角杂草与尘土,问:“是何人?”

“自然是大理寺的沈娘子了。”

孙仵作嘿嘿一笑,“别瞧她做饭香气扑鼻,一副温婉,可小人几次在大理寺复验尸首,因忙来不及用饭,她与小人送来时,真是一点不怕这些血肉模糊的光景。她还看小人的验尸笔记,一看就懂,当真聪慧。若是沈娘子肯学......”

陆瑾猛地轻咳一声,“她想来更喜欢钻研吃食。”

孙仵作一怔,连忙笑着改口:“是是是,小人也舍不得。这般明媚可人的小娘子,哪能来做我们仵作这等又苦又惹人嫌的营生。”

陆瑾的目光落向远处,“孙仵作过谦,仵作一行,至关重要。办案昭雪,还要靠你们一手勘验,辨明真伪。这不是寻常人能做,更不是寻常人敢做的事,甚是可敬。”

他又轻咳一声,补充,“沈娘子,也是这般说的。”

昔日在孙思邈处,阿禾便被说有药草天赋,如今连孙仵作要拉她入伙。

还有什么,是他家阿禾不会的。

这番言辞,让孙仵作更加嘿嘿笑起来,翻过尸身,“少卿大人这话说得小人都不好意思,这当官的里头,极少有您这般肯为咱们仵作说句公道话的。”

陆瑾在院中又站了片刻,明毅从外头进来,径直走向陆瑾。

“何事?”

明毅低声回:“少卿大人,吴郡来人了。”

陆瑾眉头一蹙,语气沉了沉,“哪一支?”

“是您叔父辈的人,已进了长安。”

大理寺饭堂。

沈风禾收拾着孙评事与史主簿昨儿西市抱回来的几只野鸭,毛已褪净,腌得入味,架在红柳上,预备做野鸭炙。

庞录事坐在桌边吃剩余的小饼,左顾右盼,“哎,老孙怎么还没来,长兴坊那边还没验完?再不济,我去验也行,昔日也跟着看过好几场,验也验的,多少懂些。”

孙评事端着汤碗路过,“庞老,您找我?”

“谁找你。”

庞录事白他一眼,“我说的是老孙,不是你这小孙。少卿大人原本请他过来复验来操那具尸首,这不又出新案了,怕是脱不开身。”

孙评事端着馎饦猛吸溜一口,“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周实夫妇都认了。”

话一出口,他又呛了一声,“噢对——周实只承认杀了来操,剖尸抛尸一概不认。要是来□□后隔了一阵子才被人剖腹,那情形可就不一样。”

沈风禾抬头问道:“死前死后剖尸,差别很大吗?”

狄寺丞啃着鸡子糕,闻言接话,“自有分别。人活着时遭创与死后再伤,血迹情形全然不同。这回是因寒乌啄食损毁,若是再细验,总能发现区别。”

沈风禾想了一会,问:“若是死时当场剖腹,体内会有血块淤积,若是死了一段时辰才被人破开,腹内便无新鲜血块,可是这样?”

狄寺丞诧异抬眼,“沈娘子竟还懂这些?”

“寻常宰豕都是这般分辨的。”

沈风禾笑了笑,“是活宰还是死豕,价钱都不同,有些客人要现宰现买。”

狄寺丞嘶了一声,“豕与人......在血气上道理大致应是不差。”

他眼睛一亮,抹了抹嘴便起身,“要不沈娘子直接进敛房看看?”

沈风禾“啊”了一声,“小女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懂验尸,狄大人您还是等孙仵作来了稳妥。”

“嗐,不过是对照看看血气差别,又不动手验尸,无妨。”

狄寺丞顿了顿,忽一拍额头,“本官方才进来时,瞧咱们院子棚内,不是还拴着两头豕吗?”

沈风禾点点头,“是今早西市新送。小女本想着养几日,等天再冷些,给吏君们做酸菜炖豕肉。”

“那不如现下就宰一头,当场对照着看,兴许一眼就能分清差别。”

沈风禾一怔,“眼下就宰?”

孙评事可是来了劲了,“宰呗宰呗!好久没看沈娘子杀豕了!”

庞录事也跟着点头,“宰一头无妨,用刚宰杀的豕与尸身血气对照,最是直观......太好了,今日就能吃酸菜炖豕肉。”

几人这般要求,沈风禾也不好推脱,便挽起衣袖,拎着吴鱼给她磨好的刀,把那头新送来的豕牵到殓房外的空地上。

狄寺丞与庞录事预备对照查看,孙评事肖恩沉浸杀豕,看得兴致勃勃。

沈风禾下手稳准利落,不过片刻便放血妥当,鲜血顺着地面缓缓流开。

她持刀剖开豕腹,内里脏腑清晰可见。

沈风禾净手后擦了擦,“且等上半个时辰。”

时辰一到,庞录事与狄寺丞一同入内,将来操尸身被寒乌啄咬破损的地方小心拨开,一点一点,重新检视腹部创口。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庞录事叫喊道:“果然!果然有分别!这豕腹内血块凝结,可来操腹内只有暗色的血污......这便说明,他被人剖腹,至少是断气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狄寺丞也连连点头,“可剖尸毁尸,也许真的另有其人。”

庞录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娘子啊沈娘子,你真是咱们大理寺的福星!往后可千万不能被刑部、御史台抢了去,就安心留在咱们这儿。实在不行,庞老自掏腰包,再给你添一份工钱!”

沈风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女不过是照着杀豕的常理比照,当不得这般夸。这豕既然已经杀了,不如今日就做酸菜炖豕肉,再包些馒头?”

众人齐声应和,“好主意!”

正热闹着,有小吏匆匆来,“沈娘子,外头有人来寻,应是来找少卿大人。此刻他在西厅等候,还特意托小人叫你过去一趟,你不妨去瞧瞧?”

沈风禾只当是妹妹或是陆母,应了一声,随手理了理衣袖,便往偏厅走去。

她一走,孙评事便好奇,“狄大人,少卿大人家里的人,找沈娘子做什么?”

狄寺丞一拍他的胳膊,打着哈哈往饭堂里拽,“哎呀哎呀,小孙,别管这些,走走走,咱们去看看酸菜腌得怎么样了。这酸菜啊,味道真不错,酸爽开胃。你喜欢吃不?”

孙评事没想太多,乐呵呵点头,“喜欢吃,沈娘子腌的酸菜最好吃!”

二人说说笑笑,闹哄哄地便转去了后厨,把方才的疑问抛到了脑后。

片厅内,坐着位四十余岁的男子。

他一身锦缎常服,身形挺拔,气宇轩昂。

他的臂上立着一头青鹘,羽色青灰,正敛翅立在臂上,气派非凡。

见沈风禾过来,那人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沾着血点的裙角上一顿,而后眉头轻蹙。

最终他起身,对着她郑重一揖。

“陆贤,见过少主夫人。”

沈风禾一怔,下意识后退,“......少主夫人?”

陆贤直起身,抚了抚胡须,语气恭敬,“正是,陆贤来自吴郡陆氏,论辈分,乃是少主的族叔。”

沈风禾心头一松,浅浅一笑:“原是吴郡来的叔父。”

“少主夫人嫁入陆家,至今已有大半年......”

陆贤又打量她一圈,视线落在她小腹上。

“怎,还不曾怀上陆家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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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哈?

陆瑾:阿禾怀不怀有什么关系?

陆珩:夫人怀不怀有什么关系?

第151章

偏厅里, 氛围一时有些沉寂。

见沈风禾不语,陆贤继续开口,“我吴郡陆氏世代传承, 族中上下无不挂念子嗣大事——”

话才落半,门外已传来一道森冷之音。

“叔父远道入京, 原是为子嗣而来。”

陆瑾从门外踏入, 径直走到将沈风禾跟前, 将她护于身后。

他看向陆贤, “叔父怕不是忘了, 一年之前, 侄儿便已接管陆氏。叔父当称她一声家主夫人, 亦或是陆氏主母。这‘少主’称呼, 叔父还改不掉?”

被这般说道,陆贤脸色一沉, “我为长辈,过问陆家子嗣,天经地义。”

“长辈该敬。”

陆瑾轻笑一声, “子嗣, 侄儿自会有。可何时有, 是家主与主母的私事, 难道叔父还要盯着时辰看不成?”

放肆!

陆贤的面上登时覆上一层怒色与薄红, “你、你、你——”

陆瑾睥睨他, “叔父若真为陆家,该操心的是族务,并非内宅。”

偏厅里氛围更沉,陆贤一时被堵得心头火起,却又慑于陆瑾的威势。

他只得悻悻抚过着臂上青鹘的羽毛, 强压怒意。

沈风禾瞧着两人僵持,打起圆场,“陆瑾,案子办得如何?”

陆瑾转向她,柔和回:“嗯,已有眉目。顺道给阿禾带了长兴坊的透花糍,有新出的红柿与栗泥馅。”

陆贤立在一旁,被彻底晾在原地。

变脸竟这般快......

方才还气势慑人,转头便对主母温声软语,家主如何能被这般拿捏?

沈风禾接过点心,又道:“方才我与狄大人用豕肉做比,有新发现,你一会儿记得去看。我们证实了,来操至少是死了半个时辰后,才被人剖腹。”

陆瑾眸色一震,惊艳夸赞,“阿禾厉害。”

“哎呀,还好罢。”

沈风禾讪讪一笑,“都是狄大人张罗的。今日做酸菜炖豕肉,你忙完记得来饭堂吃。”

“好。”

沈风禾走后,偏厅里便只剩叔侄二人。

陆瑾走到陆贤身旁,为他斟满盏茶,“叔父此来,不会真只为子嗣罢。”

陆贤接过茶盏,“是你表兄。他在吴郡动作不小,见你久居长安,便四处游说族老,想另立宗子。”

陆瑾低笑一声,“叔父觉得,表兄合适?”

陆贤瞥他一眼,抿了茶后冷哼,“自不合适。只是你内无子嗣安定宗族,外又常在刑杀之地行走,风言风语本就多......”

“子嗣之事,不必再提。”

陆瑾打断他,“叔父也清楚,侄儿不过二十,主母亦年少,这般着急,有何意义?”

“你表兄最大的孩子都五岁了。”

陆贤嘀咕了一句,转了话头,“且大理寺少卿这位置,凶煞之气太重。我陆氏世代清贵,名望何等要紧——”

“叔父原来顾虑这个。”

陆瑾淡淡截断,“一路辛苦,侄儿让人给叔父安排住处。”

陆瑾招招手,那只青鹘自陆贤臂上振翅飞起,落在他手背。

他慢条斯理抚了抚它的羽冠,“不过一年未见,竟长这么大......叔父是认为侄儿做的不好,还是眼下陆氏的名望不够响?”

陆贤一时语塞。

这实在是没办法,谁让他们陆氏自大唐以来,没出过多少实打实的重臣功业。

陆柬之一脉固然以书法闻名,可终是艺文一途。陆敦信曾入中书门下,官至宰辅,却也只做了一年便因病辞官,并未有长久建树。

哪像眼前这位,十八进士及第,一路走到这般境地。

陆氏如今的声望,还得仰仗陆瑾。

陆贤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此番入京,还有一事。”

“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瑾先一步开口,“叔父想说这个。”

“正是。”

陆贤神色凝重,“寒乌主杀伐,动乱,我陆氏绝不能被卷进是非,成为众矢之的。”

他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压低了声音,看向陆瑾:“近日......陛下与天后,可有召你进宫随侍?”

“嗯。”

“士绩......”

陆贤心头一紧,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家主。”

“叔父。”

陆瑾轻声打断他,“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是不能说与人听,只能烂在肚子里。”

陆贤望着他沉稳的眉眼,“你难道没发现,有些人,根本不想让它成为秘密?”

陆瑾眸色微沉,“侄儿会一一按平,不会连累宗族,叔父且信我。”

陆贤看了他一眼,终是颔首。

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晚些时候,带我去拜见你母亲罢。你母亲近来......身子可好?”

“很好,劳烦叔父牵挂。”

“那便好。”

陆瑾把玩了一会青鹘,它又慢慢飞回陆贤肩膀。

他忽而抬眼,问:“叔父一路奔波,不如便在大理寺用饭,尝尝你主母的手艺。”

陆贤一怔,随即脸都黑了,“你主母?”

......的手艺?

陆贤后知后觉,很快反应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她堂堂陆氏主母,竟在你大理寺做厨役?这事若是传回吴郡,叫族老们知晓,脸面往哪搁!”

“是侄儿让她做的。”

陆瑾神色坦然,“叔父,吃,还是不吃?”

陆贤瞪着他半晌,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午时分,陆贤还是坐到了大理寺饭堂。

饭堂里热气腾腾,沈风禾端菜添饭,往来穿梭自如。

野鸭炙油香扑鼻,酸菜炖豕肉酸鲜开胃,白胖馒头暄软劲道,满口生香。

陆贤眼瞧着一帮大理寺官吏围在沈风禾身边,你一言我一语。

一群大男人围着陆氏主母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这大理寺上下,不能多添几个厨役,非要主母亲自下厨操劳?

正这般腹诽,门外又走进两名身着吏服的小吏。

两人一进门便喊:“沈娘子,酸菜豕肉给我多盛两块肥的!出外跑差查目击者,快累死了!”

陆贤瞳孔一缩。

长安......竟也有女子入署为官。

他拉过一旁吃得正香的孙评事,低声打听。

孙评事满嘴馒头,“这位少卿大人的长辈有所不知,天后娘娘特意开恩,入夏选了一批女子入署,长安官署都有,只要能通过正经考校便行。”

他愈说愈起劲,“长辈您是不知晓,走在前头的何姐,力气比我还大!上次我跟她一道出外办差,撞见个悍匪,她一拳上去,差点把人胸骨都打碎了,怪不得能进大理寺。”

旁边另一名吏员听见,也过来搭腔,“说到力气大,那我还是觉得沈娘子。哇塞,今日那豕,她扛在身上跟拎筐菜似的,瞧着都吓人。”

陆贤坐在原地,更加目瞪口呆。

他方才初见主母,只觉容貌秀美,知晓她出自官宦之家,又不曾与他争执,想来是安静内敛之人。

可眼前这人?

和一帮官吏打成一片,哪里有他想象中陆氏主母的样子。

他强压着心绪,便见陆瑾坐在桌前,神色平静如常,正用着饭。

陆贤看了一眼面前菜色,忍不住再开口,“家主,这是豕肉,腥膻气重,您年少时素来不爱碰这些的。”

陆瑾抬眸,“叔父试试。”

“我不试。”

陆贤立刻拒绝,“这是豕肉,我不吃。”

一旁的孙评事听得乐了,“哎哟,什么豕肉不豕肉的,沈娘子炖得可香了,您尝一口便知!”

他伸手便给陆贤端了一碗,又使劲推销劝诫。

陆贤被劝得没法,半信半疑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一口,酸香鲜辣的汤汁便在他的舌尖散开。

豕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酸菜解腻开胃,何曾有一点腥膻。

他默默嚼着,目光又不自觉瞟向孙评事碗里红亮油润,香气浓烈的菜肴。

他瞧着那滑溜溜一片,一时怔住,“此、此为何物?”

“这个啊。”

孙评事夹了一筷子,扒口饭,笑回:“是火爆肥肠,用豕肠做的。哇塞,实在美味,长辈您来一口?”

陆贤一听,连连摆手,“我不吃,不吃不吃!”

什么东西!

不远处,庞录事正跟狄寺丞伸着筷子,争抢盘中一只油亮喷香的野鸭腿。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陆贤看得眼皮直跳,转头低声问孙评事,“那位......可是狄仁杰狄大人?”

孙评事点头,“正是狄大人,为大理寺丞。”

陆贤按了按眉心,“听闻狄大人断案如神,沉稳持重。”

孙评事应声,“那是自然。”

陆贤的目光又落回那两个抢得不亦乐乎的老头身上,“怎、怎也这般......”

“不碍事的。”

孙评事满不在乎,使劲吸溜一口火爆肥肠,“不影响狄大人断案,也不耽误他和庞老抢沈娘子烤的野鸭腿。长辈您是不知晓这野鸭腿有多香,今日我是抢不过他们,索性让给年长的了。您瞧着年长,不如我也帮您抢一只?”

“不必了。”

容不得陆贤推辞,一刻之后,孙评事果真兴冲冲奔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焦黄油亮的野鸭腿。

“长辈!快接着!”

他把鸭腿往陆贤跟前递,“我好不容易抢来的,您快尝尝!”

陆贤端坐在桌前,望着孙评事油乎乎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只油光锃亮的鸭腿,静静握着筷子,一点伸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自幼规矩森严,举止有度,便是席间举止稍有不慎便要被训斥。

“您快吃啊!”

陆贤无奈,只得伸过筷子去戳。

可这鸭腿炙得焦脆紧实,一戳筷子便滑开,来回几次竟都没能戳开。

孙评事看得心急火燎,脱口便道:“您上手啊!直接抓着,大口撕咬!”

陆贤看着那只焦香四溢的鸭腿,又看了看一旁眼巴巴的孙评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在心里一番激烈挣扎,世家清规与扑鼻香气反复拉扯,最终还是伸出手,捏起那只鸭腿。

炙鸭腿才一凑近,炙烤的焦香便直冲鼻息。

他试探着咬下一口,鸭皮酥脆,油脂瞬间溢开,香而不腻。

内里的肉却紧实弹牙,咸香入味。

他眉头一跳,眼里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艳。

“好吃罢,好吃罢。”

孙评事瞧见了陆贤的神情,得意扬扬,“今个我又没抢过他们,明儿我非得跟史主簿再弄两只野鸭回来。长辈您是不知在大理寺有多享福,要不您干脆留在长安做官,来我们大理寺?保管日日享福。”

陆贤默默嚼着,心里翻江倒海。

吵。

实在太吵了。

这闹哄哄的,哪有刑狱重地的肃穆。

家主素来性喜安静,最厌喧闹,如今竟像无事人一般,安之若素地坐在这儿用饭?

往日在吴郡,他过午不食,一餐用食极少,举止有度,分寸丝毫不乱。

可眼下......他竟已经吃了两碗?!

陆贤又咬下一口鸭肉,只觉得头疼欲裂。

想着想着,鸭腿上,已然不剩一丝肉。

夜色渐深,陆贤被引去见了陆母。礼数周全,陆瑾在外照应着,不多时便将这位叔父妥善安置在府中客院。

诸事安顿毕,他才回了卧房。

帐外点着一盏小灯,静静摇曳,把他的身影映在帐上。

沈风禾早已睡熟,白日在大理寺前后忙活本就乏了,又想着回府要被陆贤追问子嗣话题,陆瑾便早早让她先回屋歇息。

陆瑾沐浴毕,轻手轻脚躺进床内。

他刚卧定不久,身旁人便开始乱动。沈风禾睡姿向来随性,怎么舒服怎么来,爱将他们当枕。

她的脚碰到他的小腿,缩了一下,又贴上。而后双手似是寻窝般,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

他由着她蹭,一动不动。

她蹭到他身侧,似乎还不满意,翻了个身,手脚一缠,整个人趴上了他的胸膛。

眼下真是被她寻到了舒服的姿势,寝裙的领口在一番翻动中松开,露出一小片起伏。

陆瑾看了她一会儿,微微偏头,唇贴了上去。

他张口,好好含住。

她没醒,只是皱了皱眉,更往他脑袋上蹭了蹭。

他慢慢吮了一下,舌察觉果子的鲜美,它似是呼之欲出般立。

陆瑾低笑,咬了一小口。

她轻嘶一声,睫毛一颤,眼睛瞬间睁开。

“陆瑾!”

“醒了?”

“你......你做什么。”

“用宵食。”

他一本正经地,又咬了一口。

她立刻弹直起身。

陆瑾也抬眼望着她,“阿禾,睡够了?”

沈风禾懒懒应,“还好罢。你这么大一个人躺进来,又胡乱咬人,我怎可能不醒。”

陆瑾微挑眉,“不对,你向来睡得沉,雷打不动。”

沈风禾白他一眼,“睡饱了,都过去两个时辰了,还不醒么?”

便是一报还一报。

她用指尖也戳戳他的,还画圈,“你今日都没提案子,可查到真凶?”

陆瑾睨她一眼,“我当阿禾醒了,要同我说些软话呢,原来满心都在惦记案子。”

沈风禾不理这些,又认真追问:“这事......跟来俊臣有关系吗?”

陆瑾轻哼一声,“算是有几分眉目。有目击者瞧见,有人进过蔡本家,只是没看清面目,说身形不算高大。来俊臣那身形挺拔,暂与他无关,眼下大理寺正在一一排查。”

说着他便收了话头,将她往他怀里拉了几分,“行了行了,别总说这些案子,说点旁的不好?”

她玩得开心,几乎要将面前果子捏着拉扯起来。

“那陆瑾,你们吴郡陆氏,是不是真的很看重子嗣,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都格外讲究这个?”

陆瑾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亲,“别管旁人怎么说,阿禾想什么时候生,我们便什么时候生。”

烛火透过纱帐,落在他脸上,温润的眉眼此刻更添几分慵懒。

沈风禾盯着他看了片刻,戳穿道:“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前几日都没喝避子药。”

陆瑾低笑一声,“这是如何得知?”

“避子药有一股独特苦味,你往日喝时我都记着。”

她审视他,“这几日一点药味都没有,我怎会闻不出。”

他不由又把人往怀里又搂了搂。

见她不说话,他的指节慢慢从她肩头滑下,掠过脊背,落在腰侧,停住不动。

温热的唇贴到她唇角,“阿禾......是不是想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

沈风禾慌忙别开脸,“才没有,我便是随口问问,谁叫你什么叔父这般凶!”

“噢——”

陆瑾勾勾她的寝裙,抬眸看她,“今夜,我依旧没喝避子药。何况阿禾眼下这般姿态,很合适。”

她往他肩窝又咬了一口,落在旧牙印旁,添了个浅浅新痕。

他轻嘶一声,“还咬?真要被你咬坏了。”

帐内衣料轻响,窸窸窣窣缠在一起。

沈风禾被吻得气息不稳,“你、你最近吃了好几副药,应是将从前那余毒都清干净不少,怎还有这般多用不完的精力。”

陆瑾轻叹一声,“没办法,再过五日,陛下与天后便要举行秋享大祭。群臣这些日子须得散斋、不御、不乐、不吊。”

她脑子发懵,被他亲得断断续续,“什、什么,说什么叽里咕噜的......”

“便是要斋戒四日,不得纵情声乐,不得问丧吊唁,亦不可与你这陆氏主母这般亲近。”

他将她细碎的呜咽悉数吞入唇间,动作温柔,松开自身衣带。

昏沉暖意里,她觉满心满腹都是他身上的柚花香。

她伏在他身上,青丝散乱垂落肩头。

便在这时,怀中人唇齿间,极低地冒了一句。

“不准给他生。”

沈风禾浑身一僵,瞬间清醒。

她猛地撑在他胸膛上,睁开眼。

“陆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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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珩陆珩陆珩!

陆瑾:......(享福去了

陆珩:哎呀这是谁家夫人一直想着我啊

(陆柬之是虞世南(凌烟阁功臣)外甥。“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虞世南师事智永,妙得其法,工王羲之书。陆柬之也得王羲之笔法。

陆柬之(贞观崇文馆学士)是渭南陆瑾叔父陆元芳(武周宰相,狄公同事)的伯父。

陆瑾耳濡目染,所以写字是王羲之笔法。

第152章

陆瑾意识回笼之际, 沈风禾正撑在他胸膛上,薄汗沾着青丝,黏在颈侧。

她一双桃花眼瞪得圆, 尽是惊惶,一声声急唤, “陆珩?陆珩!”

陆瑾将掌心按在她后颈, 施力将她重新拉回怀中。她身儿一软, 再度趴回他心口。

他吻上她眉心, 又落向她唇角。

“是陆瑾。”

他低揉的气息拂在她脸上, “哪来的陆珩?”

沈风禾没有回答, 在他再度要吻下来时, 偏头躲开。

她垂眸看他, “不对,我听见了。方才真的是陆珩, 我绝对没有听错,一定是他。”

陆瑾的唇瞬间悬在她颊边,既未落下, 也未退开。

帐外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方才的温润也适时敛去。

“阿禾。”

陆瑾极轻地嗤笑, 似恼似酸, “我们夫妻敦伦到一半, 你便说我是陆珩......你如今, 已没良心到这种地步?”

他拥她,柚花香与浅淡的汗息缠在一处。

沈风禾开口辩解,“我真没有,只是......”

“只是你太想他了,是不是?”

陆瑾截住她的话, “想陆珩,何时都成,不要在这个时候。”

沈风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可她绝对不会听错。

那一瞬间冒出来的语调一定是陆珩。

是不是陆珩的意识还在这具身体里,未曾真正离去。

那是不是......他还有回来的可能?

思及此,沈风禾不再争辩,伸手环住陆瑾的脖颈,绞了几分。

陆瑾闷哼一声,大掌托住她的腰。

她攀上他肩头,凑近他耳畔,“陆瑾......我们生个孩子罢。”

陆瑾神色一凛,她的唇扫过他颈侧,带着湿热的痒意,一路到他的心底。

他收紧手臂,将她扣在怀里,得了天大的甜头。

身下微动,帐内气息再度乱了。

片刻,后知后觉。

见她尚未闭眼,而是一直在观他面容,陆瑾才回过神来。

好啊。

竟是耍这番计谋!

他咬牙切齿地抵着她额头,“沈风禾......你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嗯?”

他一双凤眸尽是郁色,“你是想尝试把陆珩再唤出来,才同我说要生孩子?”

沈风禾噤声,垂眸不敢看他。

陆瑾当即气笑,“到如今你心里念的,欢喜的,还是他?既如此,我便与你做足一个时辰。你既说要给我生孩子,那便好好看着。”

他扣住她的腰,“我倒要瞧瞧,这一个时辰里,陆珩......他还出不出来!”

锦帐里暖潮翻涌,尽是陆瑾言语中的浓醋酸味和戾气。

沈风禾撑着他胸膛便要起身逃开,脚踝还未沾地,腰肢便被他一捞,拽了回去。

坏了。

怎略施小计,陆瑾什么都看得出来。

枕上锦缎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声音碎得断断续续,“陆瑾,我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他贴在她身后,醋意滔天,“怎不说了?”

“不是要等他出来吗?”

“等陆珩出来,我们三个,一起玩啊。”

“一起你个头!”

沈风禾恍惚间都能听见这梨花拔步床,脚架微断的声响,“不行!”

陆瑾又换了个姿态,“如何不行?阿禾不是想要孩子?若今日当真有了,这孩子,算谁的?”

她伏在身上止不住轻颤,“不是一具身体?”

“不一样。”

陆瑾盯着她,咬牙切齿,“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他将她翻来覆去,时正时侧。

她一巴掌下去,他便过分着又换。

便要将她轻抬,让她一手按在她小腹上。

“看。”

“不看!”

他掰过她的下巴,叫她分明能瞧见此处随他,一鼓一陷,“好好看。”

“你无耻!”

“阿禾今日才发现?”

喘息渐乱。

当真是整整一个时辰。

良久,陆瑾才贴在她耳畔,问:“这期间,陆珩出来了吗?”

沈风禾断续呢喃,“没出来,是陆瑾......”

他松了力道,将她慢慢抱进怀里。

沈风禾喘匀了气,几乎是叫骂,“你是吃醋王?好大一个醋缸。若是拿你去腌大理寺的酸菜,定是最入味的。”

陆瑾一怔,又被她气笑。

他的指尖掐了把她腰侧,“你还有心思同我说笑?旁人、公务、多少风波都气不倒我,偏被你这没良心的女郎日日气煞。”

话音落,他扣住她肩头,低头在她后颈咬下一口,齿尖碾磨。

“疼——陆瑾!”

他的舌尖轻舔过那道浅痕,不依不饶,又在原处落下一口。

这下她是真的恼了,“我不与你睡了!你滚去书房,跟雪团睡去!”

烛影移到外侧廊下,秋日夜露渐凉。

香菱提着灯笼转过角,便见陆瑾抱着个软枕,沉着脸从内室出来。

她连忙一礼,“爷晚间安,奴这便去书房给您铺床。”

陆瑾蹙蹙眉,“谁说我要睡书房。”

眼下这些丫鬟们,竟这般熟悉境况。

香菱一呆,“......啊?那爷?”

“在少夫人房门口铺。”

陆瑾往廊沿一指,“我便睡这儿。”

旁边跟着的小丫鬟是入夏陆母才拨过来,瞧着爷一脸咬牙切齿的面容,实在不解。

谁不知晓他们爷光风霁月,平日对人都温润得很。

她已不是第一次爷委委屈屈的。

她凑到香菱身边,小声问:“香菱姐姐,爷跟少夫人......总这般吗?”

香菱低声道:“别多问,快去铺席子。”

“铺、铺哪儿呀?”

“没听见爷的话?少夫人门口。”

这话才落,门内便传出沈风禾的声音,“不准铺门口,给我去书房睡!”

陆瑾靠着门框哼笑,“左右阿禾也瞧不见我,睡书房与睡门口有何分别?”

“自然有分别。”

她又道:“便是睡门口,你身上那股柚花香也飘得过来。”

“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陆瑾气笑,“门口离你床榻尚有好几丈,也能闻见?况且不日便是秋享大祭,需焚香沐浴,香袋一概不能带,届时我家阿禾想闻,还没得闻。”

“那我便不闻了。”

沈风禾咬定不放,“你去书房睡。若是叫你叔父撞见,他定是恨不得把我捉去吴郡陆氏,架在火上烤。”

陆瑾脸色沉沉,又“嗬”了一声,终是没办法。

他转头对香菱,冷声道:“去书房铺床。”

“是,爷。”

香菱应声转身,身后那小丫鬟实在憋不住,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低着头快步跟上去。

......

陆瑾缩在书房榻上,已是第四日。

秋享大祭需散斋戒乐,不茹荤酒。

《礼记》再严苛,也没说不许与自家娘子同榻而眠,不过是收敛举止,不近亵玩罢了。

可阿禾拿斋戒当由头,一点情面不讲,硬生生把他撵出来,一住便是四日。

明明是她情浓之际喊陆珩,寻陆珩,该生气,该计较的人是他才对。

然他气狠了舍不得,气轻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吴郡陆氏多讲寡欲清心,不骄不躁,他从小便得这些教养。

很好。

如今都喂到富贵肚子里去了。

此女郎嘴硬得很,心中欢喜,身子骨诚实。他重了不行,轻了又不乐意。

依旧用完他,便转头把他扔在书房,不管不顾。

他到底是为什么,偏偏被这没良心的女郎拿捏得死死的?

大理寺今日煮得的是清粥,陆瑾端起来抿了一口,寡淡无味。

一旁坐着的陆贤放下筷子,瞧他连日沉郁,“家主这几日气色始终不佳,可是家主夫人惹您动气了?”

陆瑾眼都没抬,“她从未惹我生气。”

陆贤一怔,“那家主......”

陆瑾放下粥碗,“她也从不会做错任何事。”

陆贤默然无语,默默夹了口醋芹。

是他多嘴,就不该问。

秋享大祭设在长安南郊圜丘坛,圆坛高耸旷野,十二道阶陛直通天际,气势恢宏。

关中往年频遭大旱,饥馑连年,这两年却一直风调雨顺。

彼时,司徒穗和一众人悉心改良粟谷种植,又引渭水灌溉,田间穗粒饱满,仓廪都比往年充盈数倍。

因劝农丰功,司徒穗今年秋也自流外一举擢升流内,成了正式官。

她今日还得以身着正式祭服,参与大典。

祭日天高气清,万里澄蓝。

远处田垄间粟穗沉坠,农人扶老携幼赶来瞻仰,岁稔年丰。

百官着祭服,陆瑾身为正四品,祭服更显隆重。

他头戴絺冕,前坠六旒青玉串,垂至眉心,不遮眉眼。

上身着玄絺衣,下系纁裳,垂赤色蔽膝。

这般絺冕,日光一照便珠串闪烁。

眼下他长身玉立在二圣旁,风姿卓绝。

沈风禾站在百姓之中远远瞧着,暗暗垂涎。

这样盛装的陆瑾,果真好看。

大理寺一行人也挤在百官之列,狄寺丞却抬眼望了望天,蹙蹙眉。

竟又有寒乌不时游飞,似是训过一般只绕着几处。

日头渐高,陛下与天后也准备登坛。

既为近臣,帝后亲自所召。

崔执一身铠甲,持刀护在左侧,陆瑾则侍立右侧。李贤则按礼制随在稍后,始终沉郁,一言不发。

台阶层层向上,愈高风愈劲。

宫人将紫绫伞盖撑在帝后头顶,遮挡秋日炽烈日光。

帝后行至大半,离顶层仅余数阶。

彼时,一大群寒乌忽自四方而来,遮天蔽日,聒噪的啼鸣压过礼乐之声。

坛下百姓哗然一片。

“怎又来这么多寒乌?!”

“前阵子袭驾还没闹够吗?”

“怕什么,少卿大人便在陛下天后身侧,寒乌不敢落,有他在,必定无事!”

议论声清清楚楚,进了百官之耳。

高台之上,寒乌群盘旋俯冲,声势骇人。

陆贤仰头望着,眉头越锁越紧,心头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清晰。

偏这时候,偏这时候。

一声清越的嘶鸣声,压过了所有寒乌的嘈杂。

秋阳正烈,金光刺眼。

人群下意识抬手遮眼,便看见黑压压的鸦群之中,竟现出一只神异飞鸟。

它的羽色并非纯黑,而是金黑交织,翅尖与尾翎似流淌如烈日般的金光。

且,它竟生三足!

一声长唳,原本疯狂盘旋的寒乌登时四散惊飞。

百姓中不知谁喝了一声,“金乌!那是三足金乌!”

“金乌降世!”

金乌在圜丘坛上空盘旋数圈,目光落向高台。

它双翼一收,俯冲而下,竟落在陆瑾的左肩之上。

风过祭服,金乌流光溢彩。

“寒乌不是都不敢近少卿大人身?怎金乌......直接落他肩上?”

“落于臣下之肩,这、这是何征兆......”

李贤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只停在陆瑾肩上的神鸟。

太阳之精,偏落陆瑾之身。

他猜得果然没错......

高台之上,崔执看着这番异象,便要上前驱鸟。

他的手按上刀柄,身旁司天台监慌忙按住他手臂。

“崔中郎将,不可妄动。”

司天台监望着那只鸟,朗声道:“金乌现世,落于近臣之肩,伴于陛下、天后左右,此乃上天垂兆,佑我大唐!”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场群臣与百姓高声唱喏,“金乌降坛,乾坤清朗,主国祚绵长,千秋万代!”

陆瑾肩上的金乌又一声清唳,振翅自肩头飞起。

它在帝后头顶缓缓盘旋几周,金羽映日,流光溢彩。

很快,它汇入远处重新聚拢的鸦群,片刻便一同消失在天际。

司天台监见状,再拜高呼:“金乌归天,吉兆永固,我大唐江山万万年!”

坛下百姓不懂天象玄机,众臣也跟着齐声呐喊。

“金乌临世,大唐永昌!”

呼声一层高过一层,方才因寒乌而起的慌乱,顷刻化作一片颂圣之声。

高台之上,陛下与天后目光落在陆瑾一言不发的身上。

陆瑾垂首,恭敬叩拜。

陛下示意宫人撤去遮日的伞盖,“金乌独落陆卿之肩,实为天眷吉兆。陆卿便随朕与皇后一同上前,行祭拜大礼。”

“微臣惶恐。”

陆瑾沉声辞让,“国之大典,臣岂敢与帝后并列。”

陛下看了他一眼,颔首,“罢了,候在身侧便是。”

祭礼礼毕,众人缓步下坛。

崔执立刻走到陆瑾身边,急问:“陆瑾,方才到底怎么回事?那金乌怎会落你肩上?”

陆瑾面色平静,“被设计了。”

坛下,大理寺一行人看得心头也慌。

孙评事仍惊魂未定,问:“狄大人,方才那真是金乌吗?也太惊为天人了!”

狄寺丞眉头紧锁,“许是三足赤鸟。所谓三足,多是有人将幼鸟残忍缚在成鸟身下,硬生生造出三足模样。此法暴虐,如今已少有人为。”

孙评事一怔,“可方才那鸟那般耀眼......”

“颜色迥异,自然显得惊人。用些办法,亦能如流光。”

祭礼散后,街头巷尾处处是交头接耳的百姓。

无须高声喧哗,他们便将“金乌落少卿大人之肩”一事传遍长安。

寒乌虽带杀伐,但属寻常禽鸟,可金乌不同。

那是太阳之精。

十日并出,后羿射九的旧说被重新翻出,愈发传诵。

大理寺少卿署内,气氛凝重。

陆贤在大堂焦躁踱步,“如今闹出这等异象,满城尽见,我陆氏一族要如何收场?家主,你总得有个主张。”

陆瑾抬眼,“叔父勿躁,我会处置。”

“如何处置?”

陆贤顿足,“百姓亲眼看见寒乌不近,金乌独落,这景象已刻在众人眼里。”

陆瑾开口,“叔父也信天降金乌?”

陆贤气结,“我自幼爱鸟,自然知晓那是伪造的三足赤鸟!可百姓不懂,天下人不懂!究竟是谁在算计我陆氏?还有谁知道那个秘密!”

陆瑾单手托颌,默然不语。

恰在此时,门外小吏躬身急报。

“少卿大人!抓到了!进蔡本家的那名女子,已经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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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瑾也好生无耻,陆珩呢陆珩呢

陆瑾:这陆珩给阿禾下了迷魂汤了

陆珩:这叫小别胜新婚,以后夫人肯定爱死我

(唐官员的祭祀服也可以带珠串冠。

《旧唐书·舆服志》· 四品·絺冕:絺冕,六旒,三章,金饰剑,水苍玉佩,朱袜,赤舄。青衣纁裳。

《通典·礼·开元礼》絺冕(第四品):六旒,青玉为珠。

第153章

圜丘坛金乌落肩的风波尚未论定, 剖尸连环案又催得紧迫,陆瑾一时分身乏术。

陆贤纵有满肚子疑虑要追问,但他终究是族外长辈, 无由滞留堂内旁听审案。他踏出少卿署,穿过大理寺的廊道, 去了大理寺饭堂。

院里篱下有几只秋肥黄鸡, 啄食得正欢。

沈风禾立在一旁, 掌心抓着一把黍粒。

她轻轻一撒, 黄鸡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争抢。旁侧还闲闲踱着两只芦花鸡, 不急不抢。

陆贤的青鹘一早便放出去让它自个儿寻食, 眼下嘶鸣一声, 飞了回来, 竟落到沈风禾身旁。

沈风禾见它也不怕生,便抚抚它顺滑的羽翎。

青鹘蹭蹭她的掌心, 瞧着她手中黍粒,咕咕轻鸣。

沈风禾兀自笑道:“我记得鹘鸟是食肉的猛禽,怎也瞧上黍粒?”

青鹘低头松喙, 将方才在外捕猎衔回的一只寒乌尸身放在脚边, 又歪着头, 对着沈风禾讨好似的唤。

沈风禾瞧得有趣, 掬起一捧黍粒, 递到青鹘喙下。

向来只食肉的青鹘, 竟真的低头试探两下,啄起黍粒来。

“胡闹!”

陆贤上前,脸色铁青,“你是猎禽,怎能乱吃这些?”

青鹘正啄得尽兴, 听见陆贤一声斥喝。

它咕咕叫了两声,不敢再碰黍粒,盘旋两圈便乖巧落回陆贤肩头。

陆贤抬手抚了抚伏低的它。

沈风禾拍拍掌心的黍壳,笑道:“叔父安好。”

陆贤颔首,逗弄片刻青鹘,放开了它。

青鹘飞到沈风禾身旁,叼起方才寒乌尸身,头颈一扬,便整只吞入腹中。

陆贤见状,松了面色,“这才是你该吃的,方才乱啄黍粒像什么样子?”

他的神色很快正经下来,“家主夫人,有些话老夫不得不提。你也知晓世家最重子嗣绵延,家主今年已二十有余,寻常世家郎君到这岁数,孩儿都能满街巷跑跳了。他这些年为陆氏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成婚娶你进门,至今......”

沈风禾只觉得脑袋发胀,怎又是子嗣旧话!

真是头疼欲裂。

她连忙打断,“叔父,郎君说这事不急的。”

“哎——”

陆贤啧了一声,“不急是心境,你是陆家主母,执掌中馈延绵香火本就是分内......”

眼看他又要铺开长篇大论说教,沈风禾揉着眉心四处张望,见一身影从不远处踱来。

她似抓住救命稻草唤:“狄大人!”

狄寺丞了然,便快走了几步。

他见扎堆的肥嫩黄鸡,笑问:“今儿饭堂宰黄鸡?”

“正是呢。”

沈风禾轻快应声,“这不大理寺已连吃斋四日了,小女打算用肥黄鸡配香蕈焖煮,开些荤食。”

二人对谈间,身旁的陆贤忽变了脸色,“青鹘?你方才吞的是什么?!”

青鹘嘴角扯出一缕线,黏在羽间,古怪得很。

陆贤蹙蹙眉,“一只寒乌,怎会缠出线来?”

狄寺丞看向那缕细线,思索一番。

他客气问:“这位陆少卿的族长辈,冒昧一问,本官若尝试将这线扯出,您介意否?”

陆贤看着无端缠了跟线的青鹘,满心顾虑,也无别的法子,点头默许。

几人围上前,狄寺丞捏住那缕线缓缓外扯。

青鹘骤然不适,双翅扑扇,张大尖喙低鸣。陆贤连忙拍它羽翅安抚,狄寺丞手上力道也放缓了些。

几下拉扯过后,不仅扯出了缠线,竟连青鹘刚咽下去的寒乌尸身,也一并带了出来。

这是一只体型稚嫩,绒毛未褪的寒乌幼雏。

狄寺丞皱眉端详,“幼雏腿绑线,古怪。”

陆贤斥问青鹘,“这只带线寒乌,你从何处寻来?”

青鹘似真能听懂人语,振翅一展,朝着大理寺外墙飞去。

三人见状,忙跟在后头。

大理寺外头有两棵槐树,八月来总栖着成片寒乌,聒噪声不断,便是其他官署,也未有这般光景。

青鹘敛翅,落上中段枝桠。

陆贤开口,“青鹘认路,停在那儿,定是幼雏从这树上抓的。”

沈风禾有些疑虑,“不知藏了什么,不如上去瞧瞧。”

“说得是。”

狄寺丞颔首,“本官这便去取云梯——”

话音才落,沈风禾踩着树干枝杈,三下两下便蹿着往上爬。

陆贤吓得在底下惊叫,“主母慢些!当心坠地!万一你腹中已有陆家子嗣!哎呀呀——!”

狄寺丞也仰头唤,“沈娘子别心急,树高枝脆,爬这般快做什么!”

沈风禾半悬在树干上,回头,“无妨的狄大人,我上去瞧一眼就下来。”

秋意深重,槐树叶泛黄,落下不少,但依旧有部分枝叶疏密交错。

沈风禾扒着粗枝探头一望,蹙蹙眉。

树杈夹缝之间,竟用线缚着好几只寒乌幼雏。

或是绒毛松软尚且活着,叽叽哀鸣,或是僵冷,羽色枯暗没了生气。

“狄大人!”

狄寺丞仰头应声,“上面瞧见什么了?”

“树上绑着好些寒乌幼雏,有活的,也有已经没气的!”

很快,沈风禾手脚并用顺着树干嗖溜几下,落回地面。

狄寺丞面色沉重。

无缘无故,谁会特意将寒乌幼雏绑在大理寺墙外槐树上?

没等狄寺丞推敲完,陆贤皱眉抢先,“寒乌有反哺共育之性,若是在枝头缚住幼雏,便能诱成群寒乌盘旋聚拢。且若是伤其雏,便是过了十载,都要寻仇。”

狄寺丞豁然通透,“原如此,怪不得大理寺连日寒乌不绝,长安百姓都议论鸦群只缠大理寺不肯散去,竟是有人故意缚雏引乌。”

“简直居心歹毒至极!”

陆贤气得怒声斥骂,“今日圜丘坛金乌落肩已是天大风波,眼下又布下这般诡局,桩桩件件都要构陷为难家主!究竟是谁藏在暗处作祟!叫老夫查出来,绝不轻饶!”

陆贤怒气稍稍压下,转眼又落到沈风禾身上,“还有家主夫人,你方才那般登高爬树,真是太过莽撞冒失,往后万万不许再攀高涉险!”

沈风禾头疼得厉害,无奈回:“叔父,难不成我连攀上树瞧两眼也不行么?”

他这话题转化得怎这般自然?

“不行。”

陆贤哼了一声,“陆氏主母万一磕碰闪失,如何了得?”

沈风禾辩解,“叔父多虑,我略会几招护身底子,都是郎君亲手教我的,摔不着。”

“什么?”

陆贤眉眼一竖,满脸匪夷所思,“家主整日都在教你些什么闺外杂事?教拳脚功夫成何体统!他还教了你旁的什么?”

沈风禾老实回:“还教我策马骑乘、临帖练字......闲时也同大理寺诸位,聊几句辨尸察迹的勘验心得。”

陆贤听到“验尸”二字,吹胡子瞪眼,“世家主母不学持家,净学这些?”

狄寺丞连忙解围,“哎呀这位长辈息怒,世间女子之本事,各有所长......现下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查清是谁暗中作祟,刻意把寒乌幼雏缚在槐枝上。”

陆贤总算被拉回正题,面色冷厉:“还用多想?定然是暗处仇视我吴郡陆氏,蓄意构陷家主的奸人。家主鞠躬尽瘁侍奉朝堂,至今子嗣单薄已是憾事,偏还有人处处栽赃,心肠歹毒至极!”

沈风禾站在一旁叹气。

这人真是三句不离子嗣,好端端的,总能拐回来。

少卿署内,气氛更加严肃。

两名小吏押着那女子踉跄走进来。她左腿跛弱,步履歪斜,满面风霜。

“许翠娘。”

许翠娘骇然抬首,抖得不成模样。

陆瑾沉声问:“是不是你杀了蔡本,是不是你剖了来操的尸身?”

许翠娘垂首抿唇,一言不发。

陆瑾缓了语气,“柳蝶娘子,曾与本官说过一桩旧事。许翠娘,你可要听听?”

许翠娘泪眼惶然,望向他。

“柳娘子言道,来操卑劣不堪,早年和周实有几分交情,酒后便四处吹嘘腌臜往事。当年他在赌局上赢走蔡本的妻子,那妇人进门之时,便已怀有身孕,这事在长兴坊早已人尽皆知。”

许翠娘仍旧咬着唇,不肯应声。

“来操屡次背着周实私下调戏于柳娘子,出言轻薄......那日他欲行不轨,还张狂扬言蔡氏骨肉本是他来操的种,不过是赌桌上赢回来的罢了。甚至出言调戏,问她要不要照此法行事,先怀上他的孩子,日后再同周实赌局赌赢她,将人一并夺回——”

“你不要再说了!”

许翠娘听了这番话,心神彻底崩裂,悲戚难掩。

“来操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他是个疯子!”

她嘶吼出声,“他活该!死了活该!这便是他的报应!”

“你终于肯开口了。”

陆瑾眸光沉沉,“来俊臣的生母,你从来就没有死。”

许翠娘浑身一颤,“我确实没死。”

“为何杀蔡本?”

“他该死!”

许翠娘抹了一把泪,“少卿大人以为蔡本不知?他赌债越欠越多,根本还不上,便动了丧尽天良的龌龊心思。他主动引来操,给我下迷药,自己躲出门装不知情!他多赌输一次,便把来操给引回家一回!这些丑事,都是蔡本临死前亲口说的。两个混账赌徒,从头到尾,骨子里一般肮脏恶心!”

她哽咽不止,“我这一趟回长安,本是来祭我亲生母亲的。前两日是她的忌日,我不孝,我总要回来给她磕个头......可我心里也念着我的孩儿,便回了长兴坊,想偷偷看他一眼。”

“谁料一回来,就撞见这腌臜事,我亲耳听见来操说出当年真相。原蔡本他一早便晓得,我腹中孩儿不是他的骨肉,是来操的!”

“我也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女儿,爹娘疼我惜我,我是人啊!我不是赌桌上抵账的货物,我活生生一个人,怎能被他们这般作践!”

陆瑾叹了口气,“你当初假意身死逃走,是遭来操殴打虐待么?本官问过他早年邻里,说他总打你。”

许翠娘的肩头不住发抖,悲苦回:“是......若我那时再不逃,早晚要被活活打死。我这条跛腿,便是被他硬生生打断的!”

“我原本还想着,为了俊儿忍一忍就算了。俊儿读书拔尖,可他一日日长大,我便愈看愈怕。他脾性愈来愈烈,极易动怒。我每每见他,都像见了那个疯子来操......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那院落里,我要逃,我一定要走!”

“所以你在厨房放了一把火,假意葬身火海?”

陆瑾静静看着她,见她哭到哽咽难言。

“少卿大人,怎什么都知晓?”

许翠娘抬眸,“我本就腿脚不好,来操嫌麻烦,也懒得深究追查,只当我烧死了事。”

“本官长久派人盯着来俊臣便够了。你终究是生母,纵然他性子愈像来操,你也总会挂念。想来常折返长安,时常看他。”

许翠娘喉头滚动,咽了一口涩水,“我确实总会悄悄来看他几眼。但我不敢与他相认,他一直以为生母早早就没了。我一见他的眉眼脾性,便会想到我被当成货物抵债,日夜折辱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愿再回想!”

少卿署屏风之后,忽吱呀一声轻响。

下一顺,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来俊臣的热泪早顺着脸滚落,湿了衣襟,“母亲!”

他双目泛红,攥紧拳头,浑身都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孩儿?母亲,我不像他!我一点都不像来操那个疯子!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这样弃我!”

来俊臣一步步往前挣着逼近,满心都是委屈。

“真的是你,我早就隐隐察觉,我什么都知晓了!母亲但凡肯出来与我说一句话,道一个字便够了!母亲,你当年逃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肯带孩儿一起走?我会听话,我会好好读书,我会一辈子都孝顺你的!”

许翠娘在见到来俊臣刹那面上血色褪尽,慌乱惊惧。

她看着步步走近的亲生儿子,本能地往后缩,一步、两步、三步......

许翠娘摇着头连,“不、不是的!若是我早知晓这些肮脏因果,我便不会生下你!我不要生你,你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为什么——!这不是我的错!”

来俊臣眼睛红欲滴血,嘶吼出声,“我生来由不得我做主!母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母亲我好想你,你抱抱我好不好,母亲......”

许翠娘厉声回绝,“我不抱!”

来俊臣僵在原地,“你方才明明说会念我,会偷偷瞧我。如今我就在你跟前,你为什么还要退?你为什么一直往后躲!”

陆瑾示意两侧小吏,他们立刻扣住来俊臣的臂膀。

来俊臣奋力挣扎,“放开我!别碰我!”

陆瑾看向他,“来俊臣,莫要逼你母亲。”

来俊臣猛地转头,赤红着眼瞪向陆瑾,“我逼她?明明是她先抛弃我!从小到大丢我在来操那里受苦,凭什么反倒说是我的不是!”

许翠娘神志近乎溃散。

远远一瞧便好,为何要来质问她!

这是疯子的孩子!

这是她被强迫迷淫生下的孩子!

她语无伦次尖叫,“我不要你!我谁都不要!全都该死!来操该死、蔡本该死,徐静生也该死!”

陆瑾眉峰紧蹙,追问:“徐静生?何人是徐静生?”

许翠娘忽而疯癫大笑,“便是当年赌桌上坐庄的那个男人!他们三个人,便这样把我绑在一旁,脱我衣裳,亵玩共赌!早该去死了!”

她笑得面目扭曲,“我把他绑在家中,头顶绳梁悬着一柄大刀,绳上串满鲜肉引寒乌啄食。寒乌迟早会把绳索啄断......届时,直接斩下他头颅,血溅当场!偿我冤孽!”

陆瑾心头一震,起身振袖。

一番查探,陆瑾带着大理寺众人很快寻到徐静生宅院。

宅门外黑压压一群寒乌盘旋翻飞,鸦唳刺耳纷乱,摄人心魄。

李贤走在巷口暗处,问:“为何带孤来这?真有金乌的线索?”

他皱紧眉头,看到匆匆赶来的大理寺一行人。

陆瑾怎也往此处来?

李贤并未多想,跟了上去。

院门被明毅一脚踹开。

院中一个满头霜白的老者被麻绳缚住,口中塞布。

他的头顶悬着麻绳,串挂的肉已被寒乌啄得残剩无几。

麻绳若游丝,摇摇欲断。

徐静生见有人闯院,求生欲呼之欲出,他吐掉嘴里布团,嘶哑哭喊,“救命!”

大理寺众人蜂拥上前。

徐静生早已吓得涕泪纵横,瘫软成泥。

待陆瑾跟着走近,徐静生看着他忽呲目欲裂,又惧又骇。

“太、太子殿下——!”

寒乌啄尽最后一点残肉,大刀自上而下。

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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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救命,把他嘴堵上

陆瑾:默默堵上

陆珩:疯狂堵上

(寒乌案是最后一案,四月会正文完结,老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提出。

反正我喜欢写簧的(飞走

第154章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员虽常奔走案场, 可里头仍有三两小吏是近年才进来,平日里只经手文书誊写,街坊走访的轻巧杂务, 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凶煞光景。

悬索只剩游丝一缕,寒乌啄尽残肉的刹那, 麻绳应声崩断。

利刃落下, 将徐静生脖颈顷刻斩断。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尸身腔子的热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溅得近身一名小吏满身猩红。

小吏吓得惨叫一声, 几乎瘫倒在地。

这便是在三司任职的感受?

太刺激了!

徐静生的头颅虽然离体, 双眼却圆睁, 似是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 一直望向陆瑾。

门口处,李贤也闻声进入。

方才那一声凄厉的“太子殿下”落进耳中, 他想着看一眼内里光景,却被围堵在前的大理寺吏员挡住视线,一时看不清院内。

陆瑾望着地上惨烈尸状, 叹了口气后吩咐, “罢了, 收敛尸身, 再仔细勘验现场。”

他转身看见门口立着的李贤, 立刻躬身行礼。

大理寺一行人见状, 连忙跟着整齐垂首,“参见太子殿下。”

李贤颔首,众人连忙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待他看清院中身首异处的惨状,问:“这是怎回事?方才孤听见有人嘶喊‘太子殿下’,这人怎会落得这般死状?”

陆瑾垂眸回话, “臣来迟一步,未能及时阻下惨剧。”

李贤“嗬”了一声,“这便是陆少卿经手的寒乌连环案?前几日陆少卿还同孤禀奏,说什么早已握定线索,怎到头来,依旧让人惨死在你大理寺众人眼前?当真是办案好手。”

陆瑾不辩不驳,“是臣失职,赶赴不及。只是此地血腥污秽,还请太子殿下暂且移步回避。”

李贤扫过满地血污与盘旋不去的寒乌,不忍多看,转过身去。

待出门,他对着侍从斥问:“你先前同孤禀报,说此处藏有金乌异象的线索?金乌何在?孤所见,只有檐上聒噪不散的寒乌厉禽,还有这古怪血案。”

侍从惶恐回话:“殿下恕罪,许是底下线报出了差池......”

“废物。”

李贤冷叱一声,拂袖便走。

行至巷口,他忽一顿。

他唤来七八名随行侍从,命几人并肩站好,又特意让一人就地躺倒,遮挡阻隔。

他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人,“你且回话,从你的位置,看得见孤吗?”

倒地之人隔着层层人影,连忙应声:“回殿下,看不见!连殿下的身形都看不见!”

李贤蹙蹙眉,遥遥望向从徐静生宅院中走出的陆瑾。

他一身官绯,身后跟着大理寺众人,其上寒乌盘旋,始终不落。

背影入秋阳。

一行人折返回大理寺,被押着的许翠娘一眼瞥见满身血污的那名小吏,放声大笑。

“死了罢?徐静生那老贼,是不是终于死了?!”

陆瑾颔首。

许翠娘笑声未歇,泪水却先一步涌出,在满面风霜的脸上纵横流淌,“报应!都是他们该得的报应!”

一旁的来俊臣红着眼,挣扎着想凑近,“母亲你别这样......”

许翠娘见他,却似见了毒蛇猛兽一般后退。

她嘶吼,“别过来!不准碰我!”

这话毕,许翠娘猛地挣开小吏的牵制,奋身便要一头撞向少卿署外的柱子。

“拦住她!”

明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臂膀。

许是许翠娘冲势太猛,虽被扣住,但额头还是磕出一片泛红。

陆瑾望着失态癫狂的她,“多年屈辱流离你都熬过来了,冤仇一朝了结,反倒非要赴死不成?”

许翠娘泪眼婆娑,凄然苦笑,“少卿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杀了人,哪里还有活路?难道还能不死吗?”

陆瑾看了她片刻,“仇你报了,罪自有论断。只是你久离长安,很少回故土。你方才也说,你的爹娘从前疼你惜你。你母亲虽早已亡故,可你生父尚在人世。何不趁最后时日,去见见他老人家?”

听见“父亲”二字,许翠娘浑身一震,泪水淌得更凶。

她哽咽颤抖:“我......我如今是阶下囚,少卿大人当真肯允我?”

“大理寺会随你同往护行。”

陆瑾叹了口气,“当年火场一烧,许翠娘早该葬身火海,世上本无此人。寒乌连环案的真凶底细,大理寺自有裁断,不会将你公之于众......本官查访时见过你的父亲,他年岁老迈,记性昏沉,人事多半都模糊了。可唯独一样旧物,从不离身。”

他看向身侧的明毅,抬眸示意。

明毅会意,取了一个小盒,递上前。

内里是一尊泥塑小偶,塑的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拢着斗篷,手执纸鸢,体态玲珑,娇憨活泼。

虽经年岁侵蚀,却通体圆润光滑,瞧得出是被人常年在掌心抚玩。

“本官当时见他攥着这尊小偶,便随口问过一句,问他这是何物。”

陆瑾的目光落向许翠娘手中的娉婷小偶,“他说这是女儿少时闺中相伴的旧泥偶,是父女二人一同做出来的玩意。”

一句话落,许翠娘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

她对着陆瑾叩首,泣不成声。

来俊臣踉跄唤道:“母亲......”

许翠娘背脊一僵,转过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小吏上前,架起心神恍惚的许翠娘,带离少卿署廊下。

廊下风凉,来俊臣开口追问:“这些年,母亲都落脚在何处安身?”

许翠娘不愿回头,“在和州。”

“那......母亲在和州,过得还算开心?”

许翠娘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尚可,算得上安稳度日。”

“我不恨母亲。”

来俊臣望着许翠娘远处的背影,喃喃自语:“孩儿今生还能再见母亲一面,已然知足,再无他求。母亲离开来操能过得安好,便好。”

他朝着许翠娘离去的方向,认认真真行了叩拜之礼。

许翠娘背影决绝,行出数步远。

然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终究还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大理寺院中,檐旁枯枝错落。

几只寒乌落上枝桠,鸦声凄切,不肯离去。

少卿署前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闻声结伴赶来,望着院中一幕,神色各有凝重。

陆瑾看向他,“蔡本左腿跛足,是你动的手脚?”

来俊臣起身,他望了眼许翠娘彻底消失的拐角,“少卿大人当真是智多近妖。”

“同样是左腿跛伤,同样位置的旧痕,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模样?蔡本早已败尽家财无钱再赌,断不会再与来操有所纠葛。除却刻意为之,谁会特意将蔡本弄成与许翠娘一模一样的跛足?”

来俊臣转过脸,“那是他活该,这都是他该得的报应。”

陆瑾一语点破,“你早就知晓,来操才是你的生父。”

来俊臣嘶吼反驳:“他不是!我没有父亲!如今......我也没有母亲了!”

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恰好清清楚楚落进不远处沈风禾的眼中。

他心口一酸,下意识往她那而去。

陆贤见状,立刻挡在沈风禾身前,“无礼!你意欲对家......沈娘子做什么?”

来俊臣抬眼扫过陆贤,见他一身世家气度。

他又看向沈风禾,“果然是尊贵的吴郡陆氏,生来便趾高气昂。”

他顿了顿,“沈娘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来操是一样的。”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便是沈风禾在西市遇到他时,偶让他知礼些,让唤一声“姐姐”,他也仍用“喂”。

沈风禾连忙摇头,“没有的,我从未这般想过。”

来俊臣忽而又哭又笑,“倘若我也生来身世尊贵,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般疏离客气?”

“并非如此。”

沈风禾解释,“我也不是什么尊贵出身,你别胡思乱想这些琐事。你还小,尚有自己的路。”

来俊臣喃喃,“偏偏便是因我太小。”

见如此,明毅将情绪失控的他拉开。

陆瑾续上先前问话,“来操.死时,院中、墙檐上有不少碎肉。许翠娘腿脚跛残,根本无力攀上墙檐,引寒乌啄食,破坏隐瞒。”

来俊臣耸耸肩,“少卿大人说话可要讲凭据。蔡本跛足也好,引乌设局也罢,你手上没有实证,凭什么定论是我做的?”

陆瑾静静看他片刻,终是放了他离开。

大理寺门外,陈狗子蹲在阶下等得焦灼。

他一见来俊臣,立刻上前,“来哥,你总算出来了,你怎哭了?我与你说,我大白日见鬼!方才我恍惚,好似瞧见......瞧见了翠姨。”

来俊臣面色一冷,“那确实见鬼。”

他抬眼望向偌大长安城,“长安太大,我们换个地方去走走看看罢。”

陈狗子茫然挠头,“这是何缘由,来操.死了,没人再打骂我们。”

“我想去和州。”

来俊臣转过脸,“母乌去过之处,雏鸟总要跟着走一走。”

陈狗子全然听不懂这话里的凄楚,“来哥,别远行了,留在长安安稳度日不好吗?待我们大了再......”

来俊臣看他,忽而笑,“怎,连你也觉得我们年岁太小?”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十四岁,确实太轻贱。不如给我们给自己添个十岁,撑撑场面?”

陈狗子嘻嘻一笑,回:“也不是不行,我都听来哥的......那往后,长安万年县陈狗子,年二十三。”

“长安万年县来俊臣,年二十四。”

乌雏初生,母乌哺养,羽翼长成,反哺其母。

一日诸事堆叠。

秋祭大典刚过,连环案尘埃落定,按理本该松口气,可大理寺人人好似浑身不得舒坦。

饭堂里,孙评事长长短短叹个不停。

沈风禾从厨房出来,见他恹恹无神,“怎蔫成这样?”

孙评事挠了挠头,“不知怎的,这案子破得好生奇怪,总觉事事都像被人牵着线,走一步动一步。”

一旁的史主簿也拨弄碗筷勺子,也是有些烦闷。

沈风禾宽慰,“想来是大理寺上下连着斋戒四日,吏君们肚里寡淡缺油水,案子一破,大石落地,才没精神。”

这话一出,孙评事附和,“那确实,沈娘子今儿吃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眉眼弯弯,“嫩肥黄鸡,配鲜润香蕈焖制,肉嫩汁浓。鱼哥已经在烧了,尝起来香得能勾人魂。”

吴鱼依着沈风禾的法子料理嫩黄鸡,鸡块斩得大小匀整,先煸得外皮微焦锁肉汁,再下姜片葱去腥提香,兑入豆酱慢煨。

香蕈切厚片同焖,吸饱肉鲜。

黄鸡焖香蕈出锅装盘,鸡块色泽红亮油润,稠汁浓厚,香蕈褐嫩软糯,热气袅袅升腾。

这般鲜香扑鼻,闻着便解了连日斋饭的寡淡。

大理寺众人围坐分食,一口嫩肉入腹,再配合汤汁食饭,郁结烦闷散了大半。

便是陆贤,也是一口黄鸡,一句“真是成何体统”。

不小心多吃两碗,后悔纷纷。

缓解不悦,果然还得是沈娘子的美味吃食!

入夜书房,烛火静明。

沈风禾去耳房沐浴,陆瑾便忙着核对卷宗。

香菱进来收拾方才二人一起用过的宵食,瞧见桌角的兔儿灯。

她问询:“爷,这盏兔儿灯怎单独取了出来,奴拿......”

陆瑾低头看卷宗,“没用,丢了。”

香菱一愣,“啊?”

“拿去厨房,当柴火烧了。”

香菱急道:“可这是少夫人的心爱物件,少夫人知晓......”

陆瑾抬眸,眸色沉沉,有些慑人。

香菱立马噤声,不敢再多嘴。

她悻悻提着兔儿灯快步退出去,一路走到后厨,“李师傅,爷吩咐把这个当新柴烧了。”

李师傅瞅着做工精致,模样讨喜的兔儿灯,连连可惜,“这般好看的灯,烧作柴火未免太可惜。”

“是爷亲口下令,照做便是,别多问。”

李师傅无奈,“也罢,既照爷吩咐。”

他抬手,将兔儿灯一把投进灶膛柴火堆里。

灶中火势烨烨腾起,柴薪噼啪燃响,火光跳动摇曳,映得灯身纸影通红。

一旁忙活的张师傅无意间眯眼凑近一望,骤然低呼,“老李你快瞧!这灯底衬纸后头,藏着什么?像......一只血手印!”

李师傅心头一悸,背脊发寒,“别瞎说鬼话,你眼花看错罢!”

他拿过干柴压上去,烈焰一卷,将那盏兔儿灯尽数吞入明火之中。

夜色归静,锦帐轻垂,二人倚床闲话。

沈风禾倚在一旁,问:“陆瑾,你可知那金乌为何落你肩膀吗?”

陆瑾环着她,“知晓。”

沈风禾“啊”了一声,“那寻常寒乌从不落你身侧?”

“亦知晓。”

沈风禾撇撇嘴,“那我说个你不知的。今日我同狄大人、叔父去院外槐树,发现枝桠间缚着不少幼鸦雏鸟,想来是有人暗中设局引鸦,我们被人算计了。”

陆瑾神色不改,“我早知。”

“噢——”

沈风禾一时语塞,“那当我没说罢了。”

“说得说得。”

陆瑾轻笑一声,“我家夫人,事事记挂我。”

沈风禾蓦地抬头,“你唤我什么?”

“阿禾。”

“不对。”

沈风禾直起身,“陆珩?陆珩一定又出来了!”

陆瑾眯起一双凤眸,“没良心的女郎,秋祭斋戒连着四日,你把我赶去书房独宿,今日总算礼毕。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阿禾。”

沈风禾回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被叔父念叨子嗣念魔了?我陆珩去哪——”

陆瑾已然俯身覆上唇瓣。

“一会,自己凭感觉,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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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珩,我又看见陆珩了

陆瑾:到底是什么迷魂汤,眼里能不能多点我

陆珩:夫人等等,我很快回来!

(乌鸦在宋以前大多主祥瑞,神鸟,孝鸟,报喜,才是主流。宋以后慢慢开始有黑子,说它不详。

案子改编《旧唐书·酷吏传·来俊臣》

来俊臣,雍州万年人也。

父操,博徒。与乡人蔡本结友,遂通其妻。因樗蒲赢本钱数十万,本无以酬,操遂纳本妻。入操门时,先已有娠,而生俊臣。

他客居和州时犯奸盗罪被捕,在狱中妄告密以脱罪。刺史东平王李续识破其诬告,杖责一百。

天授年间,李续因牵连李唐宗室被武皇诛杀。来俊臣再次告密,辩称之前告琅琊王李冲谋反的事被李续压下,自己是含冤受杖。

武皇破格提拔为侍御史,来俊臣自此开启酷吏生涯。

第155章

陆瑾悔。

他便不该说那句让她自己凭感觉的话。

往常二人床笫之间温存缱绻, 向来都是他占尽先机,步步温柔引携。

即使是阿禾主动,也多是她一时兴起, 或是他诱以美色。

从没有哪一段日子,像如今这般颠倒乾坤。

自打阿禾真摸了门道, 便开始自个儿胡乱瞎琢磨。

似是她觉得情浓意缠时, 最容易勾得陆珩片刻出来后, 她开始彻底缠上了他。

二人大理寺下值, 她回房第一句话, “郎君, 去沐浴, 而后, 过来罢。”

软语缠磨,身段依偎......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这样主动, 陆瑾自是欢喜。

但他似好端端成了媒人。

他在撮合她和陆珩!?

她当他躯壳?

便这般被沈风禾从八月初秋缠缠绵绵磨到九月深凉,陆瑾纵是满心闷醋,也只能任由她执拗黏闹。

嗬。

九月风过骊山, 漫山枫红染遍丘壑。

陆瑾坐在马上, 一身青圆领射衣贴身, 腰间蹀躞带一侧悬箭囊, 一侧挂短刃。

身侧明毅驱马凑近, “少卿大人, 您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十八声叹气了。”

陆瑾闷闷回:“本官心里有气,必须得叹出来。”

明毅见他皱眉,问:“因为少夫人?”

陆瑾看了他一眼,“阿禾没有错,她从来不会有错。”

明毅哭笑不得, “那您何故闷成这样,叹个没完?”

到底谁说少夫人有错了?

他没说!

“可她就是没良心。”

明毅翻了个大白眼,懒得再回话。

沉默片刻,陆瑾脚下一蹬马镫,勒紧缰绳,策马往猎场深处飞驰。

猎场秋光浩荡,旌旗随秋风舒展。

御驾所在处,皇帝也是一身猎装,但他的面色却略有些苍白。

天后在身侧浅笑道:“陛下,太医说您最忌山风穿体,何苦来猎场受风?”

皇帝拢了拢缰绳,“秋猎难逢一回,野物膘肥体壮,朕连日在洛阳行宫,好生烦闷。不过是出来吹几口山野清风,风疾难道便连一丝风都受不得了?”

他一蹬马镫,御马轻扬前蹄。

帝王鞍上身形虽不及少年矫健,却自有九五威仪,气度沉凝。

天后眼含笑意,夸赞:“陛下身姿飒爽,风姿一点不减当年。”

皇帝朗声一笑,侧首看向她,“阿武,不如你与朕比试一场?看看今日山林之中,谁猎得的野物更多。”

天后颔首,“陛下有兴,臣妾自当奉陪。”

二人一笑,双双勒转马头,往密林深处并骑而去,扈卫紧随其后护驾。

另一边林坡间,陆瑾正策马逐猎,崔执策马追来,很快与他同行。

崔执拢着缰绳,问:“陆瑾,你看陛下面色本就欠佳,偏要强来骊山秋狩,究竟是何故?”

陆瑾目视前方林莽,“不过想出宫,散散郁结罢了。”

崔执白他一眼,“你少糊弄我。”

陆瑾缓了缰绳,“东宫新定,长安先前又接连生出流言疑案,风波不断。陛下此刻借着一场秋狩,同场行围,共逐山野,便是无声弥隙,温存骨肉君臣情.....”

崔执恍然点头,“原是如此,倒确实是用来缓和情面的由头。那金乌之事,你可还有线索?”

陆瑾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这不,正在办。”

每次崔执瞧着陆瑾这般笑,都觉他笑得狡黠。

也只有沈娘子和长安百姓们,才觉他温润端方罢。

分明便是眼下这骊山猎场上,最狡猾的一只狐狸。

眼瞧着也问不出什么,他的目光落向陆瑾胯下骏马,赞叹,“你这匹坐骑品相极好,神骏不凡。”

“这是西域引种的胡马。”

崔执讶异,“胡马性子桀骜难驯,你竟能把它训得这般温顺贴鞍?”

陆瑾随口回:“待我驯妥两匹,牵回去给我家阿禾代步骑行。她想学马球,待事情都妥帖,我便教她。春日一到,长安有不少马球赛,届时我带她去耍玩。”

崔执蹙眉,“你敢让沈娘子骑烈性胡马?”

陆瑾不以为意,“有何不敢?这是骊山牧苑世代选育的良种胡马,早已褪尽野性。此番驯得安稳平顺,正好给阿禾学着骑射散心。且,阿禾厉害着。”

崔执无奈,“嗬”了一声。

陆瑾唇角噙着笑意,非要慢悠悠道:“崔中郎将至今尚未婚娶,自然不懂这些居家宠妻的门道......”

“你给我打住!”

崔执立刻打断,扬了扬手中长弓,战意顿起,“说什么闲话恶心我,今日猎场之上,我猎得的猎物,必定胜你一筹!”

他一抖缰绳,骏马扬蹄先往林间冲去。

陆瑾望着他背影轻笑,看了一眼身下骏马,也是勒马挽弓,策马紧随追入秋林。

大理寺廊下的菊花开得正盛,是夏日新撒的种子,一簇簇的小菊争奇斗艳,菊香浅浅。

狄寺丞值房外开辟的小花畦,被沈风禾打理得齐齐整整,又有各色草花挨挨挤挤冒着头。

沈风禾这些日子又爱往狄寺丞的值房转悠,蹲在花畦边侍弄花草,一回身就绕到狄寺丞案前。

“狄大人,您说小女家郎君陆珩,还会不会再回来?小女上月休沐又专程去见了孙真人,孙真人说尚有几分机缘,还嘱小女再带些花草回来培育。对了狄大人,您再借小女两卷草木杂录瞧瞧罢?”

狄寺丞放下笔,捋着胡须无奈一笑,“沈娘子,你莫不是被小孙附了身?秋光嗡嗡扰扰,檐下也没见几只蜜蜂,是谁在围着花田和本官卷打转,念叨个不停。”

这儿尚有嗡嗡,那儿又来一只蜂儿。

沈风禾还未接话,门外脚步一响,孙评事兴冲冲闯了进来,“背地里说我什么呢?怎好好的又扯到我头上了?”

他的两手各拎着一颗圆滚滚的柚子,“快快快!我方才从西市回来,小贩跟我夸得天花乱坠,说这柚子皮薄肉甜,滋味绝佳,咱们眼下就剥开来尝鲜!”

沈风禾走近,抬手拍了拍柚子外皮,“坏了孙评事,你被这小贩诓了。”

“什么?”

孙评事一脸不服气,“这柚子看着饱满周正,怎会诓我?我岂是这般容易上当之人?”

沈风禾笑笑,“你不信便开一颗试试。”

孙评事撸起衣袖便剖果,哪知他指抠掌掰,折腾半日,却只见柚皮与白瓤。

那柚肉果然与沈风禾所说一般,小小白白一团,咬一口还酸汪汪。

他被酸得龇牙咧嘴,“这奸商竟敢真糊弄我,我这就去西市找他算账!”

人风风火火先冲出门外,跑得没了影。

值房里只剩狄寺丞与沈风禾对视一眼,望着桌案上两颗厚皮柚子。

没片刻功夫,孙评事又一阵风似的折返进来,一手捞起桌上两颗柚子,“我拿上果子,再去找那小贩理论!他完蛋了!”

他人影一晃,再度窜得不见踪迹。

狄寺丞望着门外来去匆匆的背影,捋须轻叹,“唉,壮年人的精力果真旺盛。一边是心心念念盼郎君归期,一边是为两颗柚子便能往返西市,吵吵嚷嚷活泛得很。”

沈风禾立刻接话,一连串夸赞往外冒,“哎呀狄大人您可不一样!您也正值壮年,瞧瞧您这般风姿气度......是小女见过最俊朗、断案最利落、最得民心、心思最聪慧通透的长辈,旁人都比不得。眼下小女唤您‘狄大人’,若是等您到了庞老那般年纪,小女定是要赞您一声‘狄公’——”

狄寺丞被她一串“最最最”逗得失笑,“好了好了,别堆砌一堆‘最’字,还‘狄公’呢。眼下本官不过六品,哪有位列公卿的本事......本官倒要问问,你这是在品评本官,还是拐弯抹角惦记你家郎君?”

他被哄得无奈摇头,“罢了罢了,本官这就给你寻两卷草木谱借你翻看,总成了罢?”

狄寺丞起身寻找一番,便从架上抽下两册簿书,递到沈风禾手里,而后坐回案前,重新埋首翻阅积压的档案卷宗。

“还是狄大人对小女好。”

沈风禾美滋滋捧过书卷,“唤得唤得,小女等着您穿紫袍,入中书门下。”

“嗐,伶牙俐齿,一嘴蜜语,留着哄你郎君去。”

沈风禾翻着书卷,探头一望,好奇问:“狄大人,您现下瞧的是什么案卷,都瞧着得有一个时辰,是什么疑难案子。”

狄寺丞尚未抬头,“是徐静生的旧档......便是此前寒乌连环剖尸案里,最后遇害的那一位苦主。”

“噢——我记起来了!”

沈风禾登时恍然,“是那日大理寺收回来的无头尸。前几日我还撞见孙仵作又拎着器具过来复验勘验。”

狄寺丞失笑,“也就你沈娘子,不怕那无头尸身,还凑去孙仵作身侧瞧热闹。”

沈风禾又笑了笑,“这不小女日日都在大理寺当差见惯了,便也没什么可惧的。”

她顿了顿,“小女听闲谈,说这徐静生年逾七旬,家中孤苦无亲,孑然一身过到老。他年少也曾娶妻成家,奈何经年无子嗣。后来请医者诊脉断症,才知是他自己先天元气有亏,精元难聚,天生不能诞育骨肉,便于妻子无奈和离,往后便孤身孤寡至今。”

狄寺丞抬眼微诧,“这些细碎内情你倒知晓得齐全。”

“不光孙仵作说过,史主簿闲时也同小女唠过几句。”

狄寺丞捋须皱眉,“小史这嘴又藏不住闲话,等少卿大人回来,定要再好生训诫他一番,不许到处乱传苦主这种私隐。”

他的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不过这徐静生,可不是寻常乡间老朽那般简单......他落魄好赌,虽是市井无赖出身,早年竟曾在骊山马苑当过差,是专司驯养御马,调教烈驹的马厮老手。听闻一手驯马本事,当年小有名气。”

“竟还当过这等差事。”

一整个上午,沈风禾看书研究花草,狄寺丞埋首案前,转眼就挨到日头偏过正午,入了午后时辰。

外头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又进来。

孙评事气得面色涨红,“气死我了!那西市小贩跑得飞快!叫我逮住,定把他拘来大理寺狱关着,勒令手抄《大唐律》百遍,还要从我这背得滚瓜烂熟才行,背不过便不许放出来!我要日日在西市蹲他,我便不信逮不住!”

沈风禾哭笑不得,“孙评事,你也太残暴了。”

大理寺狱里,背不出《大唐律》的,眼下还被孙评事勒令着,一日吃能吃一顿。

很快,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叫嚷,周司直的嗓门也亮得传遍廊下。

“今年少卿大人秋狩猎获的东西又堆成小山喽!梅花鹿、肥獐子、山雉、鸿雁、野凫......今日除陛下、天后与太子殿下之外,少卿大人猎绩便是百官里头头一份,无人能及,快来搭手!”

一众吏员闻声涌出去,七手八脚把野味都圈往后院空场。

吴鱼“嚯”了一声,“干甚这是,大理寺成牧场了。届时那位少卿大人的长辈来大理寺蹭饭食,又要叨叨多句了。”

一边叨叨,一边还要吃。

尤其爱叨叨妹子。

沈风禾望着满院活物,“这般多野味,今日灶上该做些什么吃食好?”

孙评事馋得直嚷嚷,“我要吃小天酥、升平炙......先做这两样!”

史主簿在旁白他一眼,“小孙你张口便敢点好菜,胃口大得很。你也不怕被少卿大人那位长辈叨叨死。”

孙评事挠挠脑袋,“我也很是纳闷,他老盯着我叨叨作甚。”

沈风禾爽快应下,“无妨,便做这两道,也不是很难,秋日贴膘嘛。余下活物暂且养在后院,院里这两只芦花鸡最近孤零零的,正好作伴热闹些。”

说笑间,门口的人影也渐近。

陆瑾牵着一匹神骏的马儿进后院,身侧得崔执亦牵着一匹。

两马一雄一雌,骨相挺拔鬃毛油亮,品相皆是百里挑一的上好良驹。

崔执先笑着拱手招呼,“沈娘子。”

沈风禾眉眼弯弯回礼,“崔中郎将,你怎也来了大理寺?”

崔执晃了晃手里马缰,“这不,最苦送马人罢了。”

沈风禾打量两匹马儿,“这两匹马品相好生雄俊。”

陆瑾淡淡开口,逐客意味十足,“马送到了,你便可回了。”

崔执佯喊,“陆瑾你也太无情,忒没良心!今日便是你把我硬打出去,我也得在大理寺蹭一顿热食再走!”

陆瑾眉峰微敛,“你想......”

崔执脚步一滑,躲到沈风禾身后,半探着头。

“沈娘子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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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瑾你努努力,让陆珩多出来一些时辰

陆瑾:我还不够努力吗,这下真保不齐要有子嗣了

陆珩:我封陆瑾为鹊桥,我与夫人——

陆瑾:滚!

第156章

金吾卫常年练筋骨, 戍宫扈驾,故崔执的块头瞧着比陆瑾的,还要壮实雄健些许。

他嬉皮笑脸往沈风禾身后一缩, 明明人高马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遮也遮不周全, 偏还故作躲闪。

可恶至极。

“看不出来崔中郎将这般恋着我大理寺。既舍不得走, 索性不必回你的金吾仗院了。”

陆瑾看向他, “眼下大理寺饭堂正缺厨役, 名额空着, 不如你即刻入厨当差, 便日日都能用这些吃食, 岂不称心?”

崔执眉梢一挑, 回:“倒也不是不能斟酌一二。”

“不准斟酌。”

崔执故作委屈,叹了口气, “你瞧陆瑾,明明是你相邀,怎动不动便急眼?”

果然。

万事落陆瑾身上都不见他半分波澜, 唯独沈娘子面前, 他才能堪堪拿捏一会陆瑾。

不多时, 沈风禾要先去厨房收拾今日烹制野味,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身叮嘱。

“崔中郎将, 待会儿切磋手脚千万让着些少卿大人, 别伤着他看。”

崔执颔首笑,“那是自然。”

伤陆瑾......

这厮到底在沈娘子面前有多装模作样,才会觉得他能伤他。

上回还嚷嚷着手疼,这回若是用脚踹他,是不是要去沈娘子面前嚷脚疼。

待沈风禾身影一转入后厨, 院子风起势动。

陆瑾和崔执不必多言,拳脚起落之间已然缠斗在一处。

方才还口角拌趣的二人,转瞬便打得难分难解,鸡飞狗跳,满院猎获的野禽走兽都被这动静惊得躁动。

升平炙与小天酥的做法倒是不难,只不过里头多用鹿肉,平日极少做。

因鹿肉实在贵价,便是大理寺这样的官署,也是偶尝鲜。

眼下陆瑾猎了两头大鹿,又有山雉,还不趁此机会,吃个痛快。

沈风禾取了新鲜鹿舌,刮去表层粗膜腥腻,净水淘洗后切出薄舌片。她又挑了鹿腹的嫩肉搭配上羊舌,同样切得厚薄相似。

腌汁融入米酒、姜汁提鲜去腥,加盐后将薄片浸腌两刻。

待入味后,她将鹿舌、羊舌、鹿腹片慢炙,炙到肉片泌油,皮肉嫩韧相交。

今日的鹿腿肉也不错,精嫩不肥。剁成细腻肉糜,又混雉肉细茸,用盐、姜汁简单入味。

沈风禾将它们用掌心搓捏成颗颗圆润小巧的圆胚后按扁,而后在锅底抹一层油,慢煎到外皮酥亮微褐,内里软嫩鲜甜,作小天酥。

小天酥外酥里嫩,肉汁丰润,和咸香适口的升平炙相配,满室飘香。

两盘吃食一端出锅,吏员们围上来,配着吴鱼做的鸿雁乳汤与林娃半的麻椒山雉丝,竹筷作响,夸赞不停。

最新鲜的山野之味,配上沈娘子一双妙手,滋味妙不可言。

眼下长安官署,唯大理寺新员上报最多,都想往里进。

秋日暗得快,黄昏垂落,月渐渐上柳梢。

两三只寒乌扑棱着黑羽,呀呀掠过大理寺院中。

崔执终究还是蹭到了满碗热食,一只大碗里堆着香润的升平炙与玲珑小天酥。

他一边扒饭,一边仗着一身厉害轻功往后溜。

他转瞬便翻身跃上外墙高脊,稳稳蹲踞在墙头之上。

陆瑾立在墙下,冷嗤一声,“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崔中郎将?堂堂金吾卫,竟扒着大理寺墙头讨饭吃,也不怕被你麾下士卒撞见。”

一轮浅月挂上天幕,崔执就着晚风,在月色里慢悠悠扒碗进食。

他悬腿晃荡,笑道:“吃便吃了,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哪里来的许多讲究?”

见陆瑾不回话,崔执话音忽沉了几分,面色凝重起来,“陆瑾,近日一场场算计,都是冲着你来的。眼下这道坎,你当真能闯得过去?”

陆瑾抬眸,“闯不过去,也得硬闯。”

“你我素来较劲互不相让,没错罢?”

崔执啧了一声,“可真到为难关头,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若用得上右金吾卫和清河崔氏一族势力,你只需知会我一声便够。”

陆瑾轻笑一声,揶揄回:“好些日子不见,崔中郎将的排场倒是大了,权势竟这般了得?”

“你别拿话呛我,也别把我当傻子糊弄。”

崔执正色下来,“金乌异象,寒乌聚扰。你若一朝折戟栽倒,沈娘子怎么办?她如今被养得气色娇妍,往后若是穿不上华美衣裙,戴不起玉簪金钗,你陆瑾当真舍得?”

陆瑾想了一会,喉间微滞,“自是舍不得。”

崔执忽而又勾起顽劣笑意,隔空喊话,“不过若是你真撑不住倒了,那也无妨......待你一败,我立刻备足礼数,抬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沈娘子迎娶进崔府。”

“赶紧滚,碗不用还了。”

“还得还得,我明日亲自来还给沈娘子。”

“关大理寺狱。”

“好恶毒的陆少卿。”

崔执嬉笑一声,转身没入月色。

晚月初悬,两匹神骏马儿安立在院中。

下值时刻,饭堂的事务打理得差不多,沈风禾便拿了一束干草,走到马身侧喂马。

她的掌心轻轻抚过马颈软毛,“你不是胡马嘛,怎这般温顺模样......乖乖吃草罢。”

马儿衔住草料,慢悠悠咀嚼,蹭着她手背亲近。

陆瑾也准备下值,走过来,“这一匹,是特意送来给阿禾的。”

沈风禾一愣,睁圆眼诧异道:“给我的?我、我原还以为是大理寺留着蓄养,日后宰来吃马肉的。”

陆瑾哭笑不得,“阿禾这般残忍心思?如此品相无双的良驹,你竟惦着下锅?”

马儿似是真听懂了“马肉”二字,耳朵耷拉下来。

沈风禾连忙抚拍马额,顺着鬃毛捋理,“不吃不吃,断然不吃你的,我是玩笑话,莫委屈。”

陆瑾望着她温柔哄马的模样,觉得好笑。

前两日还见她哄那两只嘉木村带来,一味贪吃的芦花鸡,说是不胖不胖,寻常鸡都是这样圆鼓鼓。

“这是骊山选育的胡马,闲时我教你驭马骑术,春日长安马球盛会,我便陪你入场玩乐。”

沈风禾笑意盈盈抬头,再三确认,“当真专程给我的?”

“自是。”

陆瑾笑回:“阿禾欢喜什么名儿便取什么,索性两匹马取一对儿名。”

沈风禾点点头,“我还想不出,等陆珩回来,一同商议好了。”

果真此话一出,陆瑾便笑不出。

他又“嗬”了一声,“确实,嘴里日日都是陆珩,陆珩是你的心头郎君,陆瑾不过是个饲马马夫。”

沈风禾无奈睨他一眼,“近日秋狩,我好不容易安生消停片刻,你怎又开始吃无名醋?”

“噢——原我出门秋狩,对阿禾来说是消停。”

沈风禾不想再说道这个话题,倏然想起正事,“这马儿既是骊山所出,今日狄大人同我闲谈,说那遇害的徐静生,早年也曾在骊山马苑当差,是老手驯马厮。”

她思索道:“你此番随驾前去骊山秋狩,不会是特意去查徐静生当年马苑的旧线索罢?”

陆瑾颔首,“阿禾聪明。”

沈风禾又摸摸马儿脑袋,“那你在外,万事当心些。”

陆瑾方才那丝醋意眼下荡然无存,轻咳一声,“这是在心疼关心我?”

沈风禾大方应下,“对,我便是在关心你。再胡乱吃醋闹别扭,我便把你腌成大理寺老坛咸菜,泡满整冬。”

谁家郎君一吃醋,日日吃,时时吃。

一句不慎,便嗡嗡的。

他从前明明话极少。

陆瑾笑了几声,“回家罢。”

陆府堂前茶烟袅袅,陆母正与陆贤对坐品茗。

沈风禾同陆瑾并肩归家,踏进院门时按往常简单问过安。

陆贤被陆母一规劝,倒是极少再过问子嗣问题。

毕竟陆贤一说,陆母便会念叨“急你侄儿作甚,你陆贤自个儿的子嗣,何时有”?

二人不便多扰堂内闲谈,便转身退离正厅。

沿曲径往自个儿院落走,晚风拂过篱边菊丛,暗香浅浅。

沈风禾走得几步,小声嘀咕:“不对劲。”

陆瑾侧首看她,“哪里不对劲?”

“我最近瞧叔父待母亲的模样,总有些不大寻常。”

陆瑾淡淡应声:“自然是不寻常,母亲与父亲、叔父三人年少本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父亲习武,叔父爱文......难道阿禾当真以为,叔父年年特意往长安来一趟,单单只是来看我的?”

沈风禾一愣,恍然悟道:“怪不得我近来总觉得,母亲日日都笑得欢喜。”

陆瑾笑了一声,“嗯,旧人相逢心境不同,母亲自是开怀。长辈自有长辈的缘分心思,我们做小辈的,看破不说破,随他们去便好。”

沈风禾打量他半晌,一笑,“看不出来,陆瑾你竟这般看得通透。”

陆瑾垂眸望着她背影,“自娶了你后,一向如此。”

沈风禾走得快些,晃着步子往前去,没听见陆瑾的话。

母亲与叔父不过年少相许,青梅旧情。

哪有他这般算计、离间......费尽心机娶她作妻。

他真是。

通透极了。

书房案前烛火摇曳,陆瑾坐在桌案前,旧埋首翻看案卷旧档,一旁小炭炉架着汤釜,沈风禾正慢熬梨浆。

她挨着陆瑾身侧坐下,“陆瑾,我瞧你生得与母亲模样格外相像,母亲可真是个大美人。”

陆瑾执笔一顿,抬眸望她,“是啊,我与母亲眉眼轮廓,足足有八分相似。”

沈风禾望着烛火轻叹,“最近叔父来大理寺时,总说到吴郡。青娘母亲虽是吴郡人,我还从未去过。”

陆瑾放下紫毫,“无妨,日后得闲,我便带阿禾同去吴郡。”

沈风禾眼睛一亮,“真的?”

陆瑾浅笑应声,“你瞧关中的雨,来时便滂沱倾盆,风骤雨急,去时没了个影。吴郡烟雨却是截然不同,细细淅淅落个不停,水乡遍地,河港溪流,船只不断。”

他又补一句哄她,“再者吴郡多鲜味,有你爱吃的莼菜羹、鲈鱼脍,新鲜捕捞,鲜甜味美。”

沈风禾听得满心向往,“那何时才能去?”

陆瑾沉吟片刻,“要看今年新岁空档如何,若案子了结俗务清闲,新岁便带你下吴郡。”

“新岁大理寺吏员都要当值,我还要去给大伙备年食,怕是走不开。”

陆瑾低笑出声,“那简单,我再多给大理寺招录几名厨役,轮值便好。新岁俸粮优厚,人人都乐意替你顶班。”

沈风禾当即点头,“那我便等着!”

烛火摇摇晃晃,梨浆甜香还萦绕在书房里。

沈风禾捧着空碗抬眼,“陆瑾,你喝完了罢?”

陆瑾晃了晃见底的碗,“喝完了。”

沈风禾推了推他,“那你快去沐浴。”

“啧。”

陆瑾看向她,“有些人真是等不及啊。”

“又来了,陆瑾也很好,陆瑾也是顶顶称职,待我极好的郎君。”

沈风禾见他愣着,“你当初给我的两只柿子,我都一并吃掉了,非要我二选一?”

陆瑾噗嗤一声失笑,“如今我是说不过你,我这便去沐浴。”

“嗯,快去罢。”

陆瑾起身前又俯身盯住她,“那你今日不许再唤陆珩的名字,一声都不行。”

沈风禾催得更急,“快去快去,你这人话怎这样多!”

帐内烛影柔晃,缱绻缠绵。

沈风禾耳尖染着薄热,低低唤他,“陆瑾......陆瑾.....”

陆瑾的吻落在她唇畔,沉哑带笑,“对,就这样多唤几声,我听得欢喜。”

“夫人。”

“出来了!”

“......你这没......”

“我这没良心的女郎,我先说一声,陆瑾不气不气......嘶——不准咬人!”

屋内私语温存,檐外夜色正深。

守夜的香菱倚在廊柱旁打盹。

忽有一道轻捷脚步落至阶前,她猛然惊醒,揉着惺忪睡眼。

待看清来人,“明毅哥哥?”

明毅放轻动作,压低嗓音无奈道:“香菱怎在这里打盹?每次我过来都悄无声息,倒先吓你一跳。”

他递出一只圆润饱满的柚子,“喏,特意带给你的。”

香菱捧着接过,“柚子?陆府园子里也结得有。”

“这不一样。”

明毅轻咳一声,“这是我专程去西市,逐家尝过挑出来的,定是很甜。”

“那谢谢明毅哥哥。”

“嗯,说正事。”

明毅忽而神色一敛,“我去找少卿大人,有......”

香菱脸颊一红,慌忙拦他,“明毅哥哥先等等再进去,别扰了里头!”

“耽搁不得了。”

明毅语气沉了下来,“宫里传急旨,召少卿大人即刻入宫。陛下自骊山秋狩回宫,旧疾风疾骤然加重,病势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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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不是故意的

陆瑾:骗人的女郎

陆珩:这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只能堪堪看夫人几眼,不如换我!

(烧尾宴食单只有菜名,食材是元明本补注

升平炙(治羊、鹿舌拌三百数)

小天酥(鹿、鸡参拌)

第157章

卧房外明毅与香菱压着嗓子的声音再轻, 终究是入了陆瑾耳。

他替怀中人顺了散乱青丝,随即拢衣披裳起身。

沈风禾惺忪着眼,拉住他衣袖。

陆瑾回身看她, “阿禾怎了?”

“有危险吗?”

沈风禾眉头一蹙,“长安明明有那么多元老重臣, 怎偏深夜都只召你?这秋日过得一点都不安生。”

“阿禾慌什么。”

沈风禾哼了一声, 睨他, “少卿大人, 我在同你说正事。”

“放心。”

陆瑾笑笑, 揉揉她的额发, 稳妥回:“明日的朝食, 我想用小馄饨, 阿禾重阳那日做的冰花毕罗,我也馋了。”

“得, 又答非所问敷衍我。”

见他神色依旧,并未表现出任何,沈风禾也知晓她多问无用, “你自己千万当心。”

“嗯。”

陆瑾应着, 却还要逗她, “若我今夜耽搁太久回不来, 阿禾可不要太想我, 乖乖自己睡。”

沈风禾推他一把, “去!别絮絮叨叨磨蹭,赶紧动身入宫便是,我一个人睡得可香,才不会惦念你。”

陆瑾低笑一声,俯身落在她眉心个轻吻, 才转身踏出卧房。

踏出房门时,他将方才眼中的缱绻温柔尽数收敛。

明毅在外候着,立刻迎上。

陆瑾开口询问:“深夜召本官,是不是陛下风疾加重?”

明毅一愣,难掩惊诧,“少卿大人,这您都料到了?”

陆瑾并未多说,稍叹一口气,出门后登车,入宫而去。

夜色沉沉,皇帝寝殿外阶前并没有多少寝疾时簇拥环绕的宫人御医,反而只有寥寥几人立在夜风里。

崔执已经到了,在原地焦灼踱步,李贤则面色沉郁地立在另一侧,身侧跟了个侍从。

陛下与天后并未传召他们入内侍疾,其余一众臣僚也只能在外待命。

正寂寂无声间,殿内帘栊轻挑,明崇俨从内走了出来。

他的身姿清瘦,眉目骨相明崇礼生得八九分相似。初见之人一眼望去,极易认错兄弟二人。

李贤见他,焦灼问:“父皇现下如何?”

明崇俨躬身行礼回:“太子殿下宽心,陛下急症已然暂时稳住,暂无凶险。”

李贤眉心紧锁,语气有些愠怒,“既你的药用来有效,父皇身子在洛阳明明渐有起色,为何回长安不过数月,病势反倒急转直下?只是因为这次秋狩?”

他望着明崇俨,冷哼一声,“你炼制的丹药不是号称能调风疾,安神魂?眼下这番光景又是何故,莫不是只长了一张说大话,吹耳旁风的嘴?”

明崇俨自然知晓李贤所指。

但他依旧从容作答,“殿下,陛下在洛阳行宫静养调理确见好转,只是一回长安,许是地气变换,或是宫闱人事纷杂,病疾才反复起落......”

“糊弄!父皇难道从前没住过长安?”

李贤愈发烦躁,“父皇是江山依托,眼下不能有差池,孤命你无论动用何等灵草秘药,务必把父皇医治妥当!”

“臣自会竭尽所能,不负殿下与二圣所托。

李贤听明崇俨在天后面前关于他的进言,本就厌憎他,颔首过后便别开眼,不愿再多与他交谈。

明崇俨见状也不介怀,视线一转,落在陆瑾赶来的身上,“陆少卿。”

陆瑾走上阶,掀眸扫了他一眼,并未回礼。

“陆少卿?”

明崇俨又温声唤了一遍。

陆瑾看着旁侧,低声回:“不必再对本官卖弄幻术旁技。”

明崇俨身形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不等明崇俨回神,陆瑾又道:“陛下龙体安危系大唐,你若能医便尽心方药,若是本事不济撑不住,便让出差事,不要耽误诊治,连累长安太医署一众御医与你一块获罪革职。”

明崇俨俯身行礼,唇角漾起一丝笑意,“我自当尽心竭力,还请陆少卿放心。”

陆瑾这病症,究竟是哪位妙手医好,明明药材稀缺,根本难以收集。

真是用心。

月色如洗,洒上巍峨宫阙上。

殿外的宫灯被夜风一吹,摇摇晃晃。

几只寒乌在殿顶上空盘旋,啼鸣声凄厉刺耳,一圈圈绕着,不肯散去。

殿内还并有召几人进去的吩咐。

李贤目色沉沉地盯着紧闭的殿门,听着寒乌嘶鸣,焦灼不安。

他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对着身旁陆瑾,开口打破沉默。

“陆少卿。”

陆瑾颔首,姿态恭敬,“太子殿下。”

李贤盯着他,忽问:“陆少卿,几许年岁?”

“回殿下,臣年二十。”

李贤眼神一晃,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年二十啊......”

他顿了顿,又继续追问:“那陆少卿在进士及第之前,一直都在吴郡?”

陆瑾垂眸,“微臣十三便离乡求学,十六入长安。”

李贤似笑非笑,仔细打量一番陆瑾,“十六入长安,十八便进士及第,陆少卿当真......年少有为,大才之人。”

“殿下谬赞,微臣不敢当。”

不远处,崔执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困惑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对陆瑾敌意这般深重?

曲江案时便已有势头,上次宫宴,纵使陛下与天后在,他也是如此。

太子殿下与陆瑾一向没有纠葛。

从前是孝敬太子居东宫时,常邀他和陆瑾二人入宫,赏文闲谈,往来尚且和气。

可如今这位,往日久居洛阳,鲜少踏足长安。

此番才回京监国没多久,也未与陆瑾多交涉,平白无故便对他敌意深重,处处试探戒备......

政见之争也是不可能,陆瑾从不私交。

崔执愈想愈是茫然。

他沉心纳闷之际,李贤又忽然开口,“陆少卿的容貌,可是随令尊?”

臣下即便深夜急召,也要着绯妥帖,姿态端正,见天颜。

绯色惹眼,凤眸更惹眼。

陆瑾垂眸应答:“回殿下,并非家父,臣容貌多随家母。”

李贤眉头一蹙,眼里疑色更重,低低重复,“是吗......”

寝殿朱门始终紧闭,内里没有任何传召动静,长夜漫漫枯立久候,教人心里愈发焦灼难安。

寒乌嘶鸣中,忽有一缕泠泠琴声遥遥漫来,清弦疏响。

李贤本就心头积郁烦闷,一闻此声当即面色一沉,“叫那边抚琴之人停手,这般要紧关头,众人惶惶不安,那位竟还有闲情逸致抚琴作乐?”

宫人垂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应承,“太子殿下,这......”

“如何?”

李贤语气厉了几分,怒意更盛,“孤身为太子,难道连这点吩咐也做不得主?”

宫人被他慑得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叩首,“奴这便前去吩咐。”

她很快退下,匆匆往长乐门方向去。

......

沈风禾夜半醒了好几回,身侧始终空荡荡,触手一片凉。

待晨光爬满窗户,陆瑾依旧未归。

沈风禾虽心底有些不安,想着再乱想也无用,索性起身梳洗,往大理寺去了。

万一陆瑾已经回了大理寺。

她和吴鱼几个先揉面调汤,包了好些应诺陆瑾过的小馄饨,摆好许久,却始终没等来那道熟悉身影。

孙评事、庞录事一众人照常来饭堂用朝食,说说笑笑同往日无二。

待到朝食用过,她又拾掇食材做蟹黄腌菜冰花毕罗。

取鲜拆蟹黄、肥瘦相间豕肉,拌上腌得入味的笋丝咸菜,煎到毕罗的底部凝出一层薄脆冰花。

冰花毕罗被煎得焦黄透亮,咬下去咔滋一声,鲜汁满口,引得孙评事和庞录事吃了近三十个。

一晃日头偏到正午,冰花毕罗温了两回,仍旧不见陆瑾的踪影。

他除了办要案,从未这般。

说好的两样吃食,此人真是一口未吃。

沈风禾有些坐不住,心里七上八下,满腹惶惑往狄寺丞的值房去。

狄寺丞正埋首翻阅卷宗,抬眼一见沈风禾神色恹恹,心里便有了数,“沈娘子这般模样,可是惦记陆少卿?”

沈风禾呼出一口气,“狄大人,陆瑾怎到眼下还不回来?宫里可有传出什么动静消息?”

“沈娘子先安下心。”

狄寺丞安抚回:“宫中急召臣僚常有的事,没有坏风声传出来,想来陆少卿只是滞留宫中有要务缠身,无碍的。”

沈风禾心绪纷乱,脱口追问:“狄大人,那您可知长乐门内里住着什么人?”

狄寺丞陡然抬眸,满眼讶异望向她,“沈娘子怎忽问起长乐门?”

“我一直觉得古怪。”

沈风禾蹙眉,据实道来,“早前陛下与天后莫名召小女入宫赴宴,小女那时觉得坐的位置莫名闷得很,天后便让宫婢引小女出殿外......小女本无意走那路的,可那宫婢一边引,一边说有处芙蓉盛放,桂香满庭的好去处,而后小女便听到了有人抚琴。只求狄大人据实告知,长乐门内里究竟住着谁?”

她昨夜翻来覆去,将最近发生的事全部串联一遍。

让她去宫宴已是怪事,既然不让多提,宫婢为何还要引她去那处地方。

狄寺丞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长乐门宫院规制不少,居所繁多,但依沈娘子这番刻意引路的说辞,便只剩一位旧人了。”

沈风禾心头一紧,“是谁?”

狄寺丞神色微变,“隐太子妃郑氏。”

沈风禾一怔,十分诧异,“时隔多年,隐太子妃竟还活着?”

狄寺丞颔首,又道出惊天关联。

“不止如此。本官查出,徐静生从前专替隐太子殿下豢养调教胡马。而隐太子殿下,更是将徐静生驯养的胡马,进献过太宗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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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急急急急急急

陆瑾:不急不急不急

陆珩:夫人好像越来越关心我们了

陆瑾: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

第158章

徐静生虽眼下已年逾七十, 然武德七年,他才十九,正当少年。

他的祖上混有胡人血脉, 故似是骨血中自带相马、驯马的本事。他敢下狠手,烈马到他手里不出两日也得服帖。

彼时大唐初定, 西域诸国年年献马入长安。

徐静生经人举荐, 进了骊山马苑, 专司驯养从康国、高昌等国新进的良种。

这些胡马骨架高大, 四蹄如铁, 能跃数丈山涧。

李唐江山本是马背上打下, 隐太子自幼精于骑射, 马术在宗室里数一数二, 也懂良马的筋骨脾性。

听闻骊山新进一批上等胡马,他便时常亲自前往, 亲自挑马试骑。

徐静生便因一手驯马绝活被隐太子留意。

隐太子偶尔会唤他近前,问马的脾性、食量、驯法......徐静生也敢直言,说哪匹马性烈需磨, 哪匹马善奔宜战, 哪匹马易蹶不可轻用。

那年秋狩, 隐太子于围场之中, 挑出一匹徐静生训过的胡马, 赠予尚为秦王的太宗文皇帝。

“此马甚骏, 能超数丈涧,二弟善骑,试乘之。”

秦王自也精于骑射,便神色平静地翻身上马。

可这胡马野性极烈,一承人便狂躁不安, 接连三次蹶蹄,想将秦王甩落。

秦王却身姿矫健,临危不乱。

胡马三次蹶地,他便三次从容腾跃落地,毫发无伤。

讲完此事,狄寺丞看向沈风禾因着急而泛红的脸 ,她手心紧攥着,一点儿也没有放开。

她原是多热烈的一个人,此刻却蔫蔫如鸡雏。

“沈娘子莫着急,定是陆少卿被卷进处理一桩疑难案件罢了。这些皇家之闻,不能尽数当真,什么隐太子的御马郎,这些也是从徐静生吃醉酒吹嘘所得,便更难辨真假......你想想,从前陆少卿办案,哪一次不是得心应手。彼时王勃遭家族陷害,身陷囹圄,不也是陆少卿出手,才帮他洗清了冤屈?”

“连琅琊王氏那般棘手的案子都能摆平,那陆少卿处理起这些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狄寺成笑呵呵地拍了拍沈风禾肩膀,“沈娘子宽心,陆少卿不会有事。”

狄寺丞劝人自有一套章法,清晰明了,还会举例。

沈风禾听了这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了些。

她喃喃道:“那郎君,应该......没事的罢。”

这话才说完,门外便忽传来一声爽朗却温柔的笑。

“自是没事。我不过在宫里停留了一夜之久,倒不知阿禾这般关心我。”

沈风禾一回头,见陆瑾走了进来。

他的虽面容有些倦意,却依旧衣着得体。

陆瑾看向眼前一脸焦急的沈风禾,满是笑意,“好生关心的模样,那郎君被留一夜,也值了。”

沈风禾几乎是下意识跑过去,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陆瑾显然吃了一惊,身形一滞后,稳稳地回抱住她。

“怎了,阿禾?大白日便这样?”

“你再与我说笑......”

沈风禾埋在他怀里,闷声回:“我给你做的冰花毕罗,已经凉了,你不吃,我都要给倒了。”

陆瑾又笑了声,“我吃,我眼下就吃。”

沈风禾“噢”了一声,仰起头,“在少卿署里,用温盘垫着。”

陆瑾故作疑惑地挑眉,“既阿禾贴心备了温盘,怎还会凉?”

“不想理你。”

沈风禾垂眸,别过脸。

陆瑾揉了揉她的发,“方才还好像很关心我的模样,眼下又不想理我,没良心。”

狄寺丞在旁咳嗽。

一声又一声。

年少,真好。

陆瑾心领神会,“陪我回少卿署。”

沈风禾反驳回:“你既回来,我去少卿署做什么?我去饭堂忙活了。”

陆瑾拉住她的手,“两刻便好,左右眼下也不是忙的时候。”

沈风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跟着陆瑾往少卿署的方向走去。

少卿署内,沈风禾坐在案边,支着腮安安静静看陆瑾。

陆瑾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冰花毕罗,又吃了一口小馄饨。

“你在宫里做什么,怎这般时辰才回来?”

陆瑾抬眼,“站着。”

“啊?”

他轻描淡回:“陛下让我与几位大臣在殿门外站了一夜,直到这会儿才放我们回来。”

沈风禾一怔,“便......一直站着?什么也没吩咐?那你可有受伤?”

“还以为我要被陛下吃了?”

沈风禾白他一眼,“叔父午后还要过来,上次我答应与他做红羊枝杖。”

“嗯,麻烦阿禾招待。”

陆瑾放下筷子,“我稍后还要再入宫。”

“又去?”

陆瑾笑得无奈,“还得去宫里再站着。”

沈风禾一时生气,“陛下便不能让人坐一会儿吗?我觉得宫里眼下好危险,很怪异。”

“陛下要臣子去,臣子自当。”

陆瑾说着,伸手从衣襟内扯出一物。

她赠他的平安扣,被他每日佩戴折,还系着那根寻常红绳,便是换根绳,都不愿。

“你看。”

他手指摩挲着玉面,“这是阿禾送的,保我平安。”

沈风禾看着那玉,鼻尖一酸,“我都说这玉极便宜,你戴这般久做什么?我给你去换块好的,贵的,真受了香火的,那才是平安。”

陆瑾嬉笑道:“我有好的,不是还有你送的玉扳指?”

“那玉扳指还没你给我买的钗子贵。”

她小声道:“我再攒些钱,给你换一块上好的。”

“我不要,我就喜欢眼下的。”

陆瑾瞧了一会平安扣,又将它塞回心口,妥帖放好。

他看向她,“阿禾,渭南那边有不少庄子,都记在你名下了,庄契都在你妆匣里。嘉木村周边那几块地,我也一并买了,正好给阿禾造一座大宅子,你想养什么、种什么都使得。”

他顿了顿,“至于阿禾喜欢的钗环,长安几家首饰铺,已是你的,渭南县的几间胭脂铺,也都是你的。便是惠济堂、苗氏胭脂铺,陆家也投了钱附本,没人抢得走。若是阿禾不想在长安,吴郡有老宅,足够大,阿禾可以和母亲一块住。还有几家食肆铺子,酒食点心皆有,阿禾喜吃食,也可......”

他说得云淡风轻,娓娓道来。

沈风禾揉揉眼,打断他,“梨浆不喝便放凉了,我去给你热热再喝罢。”

她起身想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下一瞬,陆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沈风禾埋在他胸前,并未抬头,“新岁要去吴郡,一起去。”

陆瑾身子一僵,随即轻声应,“去。”

她不再多待,挣开他,“那我去给你热梨浆。”

“嗯。”

陆瑾的目光静静追着她离去的背影。

淡黄的丝绦随之跃动。

他的妻子,似无拘的风。

待沈风禾端着温热的梨浆再回少卿署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案上干干净净,冰花毕罗与小馄饨,全都吃得精光。

沈风禾站在原地,再次攥紧了手心。

他便是当她傻子。

午后陆瑾刚走没多久,陆贤也到了。

饭堂里烟火蒸腾,沈风禾忙着整治红羊枝杖。秋狩的猎物还有一大半,只连吃了两日,大理寺已有不少人舌尖已起了燎泡。

红羊枝杖要将整只肥羊架火炙烤,外皮烤得焦脆泛红,油脂滋滋滴落。

沈风禾切好装盘,分给众人。

陆贤也取了一盘坐下,吃得同往常无异,可脸色始终紧绷,瞧着心事重重。

沈风禾看了片刻,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叔父。”

陆贤连忙放下筷子,“家主夫人。”

“郎君又入宫去了。”

陆贤低声应,“我知晓。”

沈风禾望着他,眼眶通红,轻轻开口:“是为了......长乐门罢。”

陆贤猛地抬眼,惊得看向她。

他眉头一蹙,“家主同你提起过此事?”

“我猜的。”

陆贤长长叹了一声,神色颓然。

“虽非本宗嫡系......他们当真会留着郎君吗?”

陆贤沉声道:“当今陛下念及旧情与大局,不会轻易动他。且,他大概是享受着这般滋味罢。”

沈风禾眼眶一热,“郎君总叫我放心,叔父也叫我放心......可每次遇上这种大事,他都一个人,烦死人。”

陆贤望着她,缓缓开口:“家主夫人可知,家主是如何坐上吴郡陆氏宗子之位的?”

“他最厉害的本事,便是借力成事,纤尘不染,从不让自己手上沾是非。当年陆氏嫡系子弟六七人,人人都有竞逐宗子的资格。我弟弟,也便是他生父,早早就已亡故......家主无父无靠,只凭着我这一点微薄力,便在宗族倾轧里稳稳站住脚,整顿族务、厘清田产、弹压不服的旁支,把偌大一个陆氏收拾得服服帖帖,稳稳坐上了宗子之位。”

他顿了顿,又道:“他还是个极敢赌的人。哪怕只有一分胜算,他也敢压上全部去搏。”

沈风禾抹了把眼角,小声嘟囔:“......坏东西。”

陆贤一怔,“夫人是说......家主?”

“坏东西。”

沈风禾戳了一块羊肉,“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算尽,当真以为自己长了十个脑袋?赌赌赌,这般喜欢便是去赌坊子好了,当什么官。”

陆贤先是一愕,随即无奈失笑。

“原来家主夫人平日里,便是这般说他的......也难怪,也就你能拿捏得住家主了。”

陆贤见她泪珠儿直掉,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家主夫人前几日还同叔父为子嗣一事争得面红耳赤,眼下倒为家主哭起来了?怪不得家主常同我说,家主夫人瞧着厉害,实则最是爱哭。说是我再与你争两句,报应都报在他身上,不准让叔父与你争。”

沈风禾抽抽搭搭,“他与叔父说这些做什么,坏东西......”

陆贤从袖中摸出一方绢帕递过去,低声劝:“莫哭,再哭下去,满大理寺的人都要知晓你是陆家主母了。你瞧瞧那边姓孙那位,眼下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瞧,他可要以为是叔父欺负你。”

沈风禾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忙抽噎着抬手抹泪。

孙评事手里拿着夺来的羊腿,飞快扫了一眼沈风禾,又瞟瞟陆贤的脸色,随即又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往脸上一挡。

陆贤轻叹一声,“还请家主夫人放心,吴郡那边,叔父已经替你们收拾了挑事的人。”

沈风禾一怔,泪眼朦胧抬头,“吴郡......还有人要针对郎君?”

这么一想,她哭得更凶了。

陆贤连忙安抚,“莫哭莫哭,已经收拾干净了。”

沈风禾哽咽得不成样子,“当什么大理寺少卿,也不开赌坊子了,不如当田舍郎去......怎这里有人要打他,那里也要打他......”

陆贤被她这模样逗得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那边打他的,叔父已经替你收拾妥当。可这长安里打他的,便只能靠家主自己。别哭,别哭。”

他看向旁处,忽发现大理寺众人全都对他黑着一张脸。

“坏了他们怎都朝我走来了......莫哭了!”

黄昏来得极快,不过片刻,天色便沉了下来。

长安宫墙之上,寒乌盘旋不去,鸦声凄厉。

玄武门内外,本该有不少北衙左右羽林军重兵驻守,甲仗森严。

此刻却人影稀疏,唯有几个金吾卫零星身影。

一片诡异的寂静。

陆瑾一身甲胄,骑在马上,立在玄武门外侧。

对面人群涌动,为首一人高声喝问,“玄武门怎不见左右屯卫,不见羽林卫?只剩你陆瑾?陆少卿站在那处,是来给我们当靶子射的?”

陆瑾冷冷溢出一声嗤笑,“反贼。”

那为首之人瞬间被激怒,厉声嘶吼:“你说谁是反贼?大明宫那人才是反贼!妖后祸乱朝纲,屠戮关陇,欲灭我李唐社稷!我等今日,不过是清君侧、诛妖后罢了,何错之有?”

“只清君侧?”

陆瑾抬眼,讥笑道:“若是只诛一人,何须带这许多人马?诸位,当真只是清君侧?”

对面黑压压一片,虽未有甲胄,但人数足有数千。

其余各门皆通外朝,路远卫多,唯有玄武门直抵内廷,一击可制帝后。

领头人桀桀怪笑,“陆瑾,就凭你身边这几个人,想挡住我这数千精锐?”

“被你知晓又如何?”

他驾马往前,“眼下陛下病重,宫闱无主。待我等除尽妖后,扶立新帝登基。这天下的史书,便如昔日在玄武门取胜之人,想如何改,便如何改!”

他扬臂,厉声大喝,“杀陆瑾,当封万户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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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瑾你这狗东西,又一个人去了

陆瑾:这个给阿禾,那个给阿禾(好像交代遗产中

陆珩:遗产你个头,让我上,我一打万

(现在的玄武门不是贞观的,一个在太极宫,一个在大明宫,因为在北,所以统称玄武,但是要塞,玄宗也在这里攻韦后,太平(二凤你留下的传统嘛)隐太子送马害二凤记《资治通鉴》,但我觉得是纯黑【仅代表个人观点】也有不少唐史学家认为抹黑。隐太子正史记载仁厚,最不能篡改的《大唐创业起居注》在玄武门之变之前的书里面的隐太子稳重,有谋略,得军心。二凤确实让褚遂良(拒绝改),房玄龄和许敬宗(改了)改过史【也没黑二凤意思】

第159章

沈风禾支着脑袋, 浑身一滞。

“妹子,醒了?”

她睁开通红发肿的眼,哑声回:“我、我怎睡着了......”

吴鱼给她倒了碗茶, “妹子今日午后处理了肥羊,那么大活, 当然累。”

沈风禾将热茶一饮而尽, 撑着桌子坐直, “那晚食我还没准备。”

“嗐, 鱼哥早张罗上了。”

吴鱼摆了摆手, “吏君们见你趴着睡熟了, 都说随便吃口就行, 不用特意费功夫。我便包了些馄饨, 蒸了笼馒头,又煎了盘秋狩剩下的獐子肉配腌菜。这些日子他们嘴里都吃起泡, 正惦记清淡些,眼下这顿正好。”

他关切打量,“妹子,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沈风禾拢了拢身上衣衫, 蓦然觉得浑身有些冷。

她眼角的余光瞥过窗户外头, 蹙蹙眉, “这天......暗了。”

“可不是。”

吴鱼也跟着往窗外瞥了眼, “方才起就开始刮风, 阴沉沉的。眼下深秋是深秋,可也不该刮这么凶的北风,外头冷得很。”

沈风禾揉揉发胀的脑袋,问:“对了,少卿大人回来了吗?”

吴鱼皱着眉摇了摇头, “还没呢。少卿大人从午后入宫,到如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便连那位少卿大人的长辈,也说有事,在妹子睡着后,便告辞了。”

“那、那可有消息传回来?”

吴鱼愣了愣,挠挠头,“我们这些人,哪能知道少卿大人的宫中之讯。妹子,你午后在饭堂就哭得厉害,是不是......是不是怕少卿大人出了事?”

沈风禾没应声,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怎还没回来。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把饭堂的木窗吹得作响,时不时还掺进几声寒乌凄厉的嘶鸣。

“瞧妹子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吴鱼看她一脸心绪不宁,连忙道:“你在这坐着歇歇,我去给你煮碗热馄饨,暖暖身子。少卿大人那般本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多谢鱼哥。”

“跟鱼哥客气啥。”

吴鱼应声便往后厨去了。

吴鱼刚走,一个瘦小的身影便走到沈风禾跟前。

“少卿大人,是不是把禾姐姐护得太好了?”

沈风禾一怔,反问:“......你说什么?”

林娃拉过一条长凳,在她身旁坐下。

“禾姐姐,你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说的,不只是厨艺。”

她坐在她身侧,眉眼依旧是少年,可眼神却不像。

澄澈,又似精明。

沈风禾望着她,一阵恍惚。

她好像......从不曾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禾姐姐的胆子很大。”

沈风禾下意识摇头,“不,我胆子很小。”

林娃轻笑一声,“胆小还是胆大,只本事。若真胆小,你不会放火烧孝敬太子别苑,不会在大兴山带着 妹妹苦撑到少卿大人寻来,更不会近乎每日都毫不懈怠地去看惠济堂那么多孩子。便是连他的病......”

她顿了顿,目光更柔,也更沉,“禾姐姐知晓那些孩子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神仙,比麻姑还要灵验的仙女。”

沈风禾望着她锐利的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禾姐姐,你可以再胆大一回。”

林娃身子前倾,脸近在咫尺,“你不是喜欢放纸鸢吗?少卿大人给你买了那么多。纸鸢要飞得高,就得舍得放线。”

柳叶眼沉沉在前,似漾深不见底的秋潭。

看不清,道不明,却映出了沈风禾当下的模样。

“禾姐姐,你想去找少卿大人吗?”

沈风禾看着这双眼睛,心口如坠。

她喉间滚了滚,咽下一口气,“......我想去找他。”

林娃唇角微扬,“那便去。”

“可我无诏,不能进宫。”

林娃“嗬”了一声,牵住沈风禾的手,“谁说,这长安城之内只有帝后与太子的诏,才算数?”

吴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从后厨出来,桌前空空荡荡,早已没了沈风禾的身影。

他刚要开口唤人,院外忽传来一声清锐的喝驾,骏马长嘶,蹄声急促。

吴鱼捧着碗,把馄饨放回桌上。

待妹子回来,再吃罢。

狄寺丞坐在饭堂角落,一笼馒头几乎没动。

孙评事好奇问:“狄大人,您胃口不好吗?”

狄寺丞抬眼,“小孙,少卿大人平日待你如何?”

孙评事脱口而出,“那自然是极好的!”

史主簿也凑了过来,笑嘻嘻打趣,“何止极好,小孙前些日子还说,要将少卿大人认作再生爹呢,连带着少卿大人的夫人都算他半个娘。”

“去去去!”

孙评事闹了个大红脸,“不要多说,大伙心知肚明便好,否则影响我日后升任大理寺卿!”

狄寺丞却不向平日那般抚须大笑,而是慢慢环视一圈饭堂众人。

他沉声问:“诸位同僚,依你们看,陆少卿为人如何?”

陆瑾出去办案,时常一日不回,众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狄寺丞这般引导,饭堂里登时热闹起来。

“少卿大人公私分明,从不苛待下属。”

“跟着少卿大人办案,不似无头蝇,我们心里踏实,干活也有劲,且学到了好多。”

“自打少卿大人入大理寺,狄大人调任,多少悬案都破了,百姓高兴,我们也高兴......饭堂后门老有一堆东西堆那。”

“去去去!少卿大人说不能拿那些!”

狄寺丞压下这般七嘴八舌的议论,“百姓夸不夸,陆少卿和本官都不在意。本官只问一句......若今日少卿大人有难,诸位当如何?”

话音一落,庞录事“噌”地站起身,白须微颤,“我直接拼上我这把老骨头去保护少卿大人!”

“庞老您消停些罢,我来我来。”

孙评事不管不顾大喊:“谁敢让我爹......谁敢让少卿大人有难,我孙玉林第一个不答应!”

见饭堂不少人随之附和,狄寺丞霍然起身,袍角一拂,再无任何迟疑。

“饭食不必用了。”

他沉声下令,“大理寺全体整肃,随本官——去救陆少卿!”

沈风禾策马疾驰,林娃紧随身侧,刚出大理寺,便迎面撞上一队甲胄鲜明的人马。

崔执一身铠甲,腰横长刀,领着大批右金吾卫匆匆赶路。

“崔中郎将!”

沈风禾勒住缰绳,高声唤住他,“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崔执回头,见是她,眉头一蹙,“玄武门。沈娘子......你、你也要去?”

沈风禾攥紧马缰,点点头,坚定回:“嗯,我要去寻陆瑾。可崔中郎将,金吾卫宿卫宫阙外围,没有明诏,不能带兵入宫。”

她顿了顿,她看向崔执之后的金吾卫,“算谋逆......”

“我自是知晓,所以才将自己的几个亲卫让他领去了。”

崔执忽低笑一声,“我崔执自见陆瑾那日起,便处处不顺眼,与他相争。可这偌大长安,若是没有陆瑾,我崔执往后的日子,岂不无趣?”

“今日之事,罪责全在我一人,与麾下儿郎无关。事成,是我右金吾卫护驾有功。事败,所有逆反罪名,我崔执一人扛下,事后自缚入宫,向二圣请罪领死。”

他猛地一夹马腹,“沈娘子若信我,便随我来!”

林娃稳坐马上,扬声道:“放心罢,无人敢算你谋逆,随我。”

崔执眉头一蹙,盯着这个瘦小身影。

往日怯懦,全然不见。

她的眉眼在昏暗中轮廓分明,英气勃发。

他喝问:“你是大理寺那个厨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上官仪后人,上官婉儿。”

林娃侧过脸,不与他对视,“跟上。”

崔执心下一震,随之勒马跟上。

天色暗沉,玄武门外一片肃穆。

对方虽无甲胄,却人人持刀握枪,把陆瑾和明毅几人死死围在核心。

兵刃寒光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

领头的人横刀而立,望着阵中浴血的陆瑾,“陆瑾,我真不明白,你这般惊世才略,为何要为妖后效死!你值得吗?狡兔死,走狗烹,多少先例摆在眼前,你的下场,只会和他们一样!”

陆瑾掌中的长枪横扫,枪尖似破空般逼退近身数人,衣袂染上一片血。

他喘息一声,抬眼冷睨,“与谁一样?赵国公?”

为首那人一怔,一时竟接不上话。

陆瑾目光锐利,“你是长孙逾。我说得没错罢,长孙逾,大理寺狱那人,是长孙益。”

长孙逾被陆瑾一语道破身份,脸色骤变。

但他随即又狞笑起来,“陆瑾,你果真聪慧。可惜,可惜啊,你非要为那妖后效命!”

他往前逼近一步,诱劝道:“为妖后效命,她不惜才有何用?你若今日投降,打开玄武门放我们进去,你自当如赵国公一般,他日必得封万户侯!”

长孙逾话才说完,陆瑾掌中长枪一挑,便将身旁一名持刀扑来的叛贼径直挑飞出去。

那人惨叫着摔落于地,血溅当场。

他喘着气,长枪拄地,冷声道:“如何封,你要再造一个新的二十四功臣?”

长孙逾勃然变色,厉声喝止:“不可侮辱他们!”

陆瑾收回目光,“我并未侮辱。你拥太子殿下,才是想做第二个赵国公罢?”

长孙逾瞪着双眼,狞声应道:“我便想做第二个赵国公,又如何?!我长孙逾乃长孙无忌族侄,自当也与他一般,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他扬臂狂啸:“杀了陆瑾!一齐上!破玄武门,诛妖后,清君侧!杀了他,人人皆有重赏,万户侯在望!”

身后叛贼登时躁动,嘶吼着挥刀挺枪,一窝蜂涌向陆瑾。

陆瑾纵马挺枪,枪风扫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将人群撕开一道缺口。

长孙逾在阵后狂笑不止,“你撑不住的陆瑾,真当自己是天将神兵?真当自己是护着帝后的金乌?金乌负日?天大的笑话!那只鸟不过是旁门左道的把戏,你瞧不出来吗?”

然叛贼实在太多,不知是哪人的刀锋划过,陆瑾肩头一凉。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得身前叛贼满脸猩红。

长孙逾见状笑得更狂,“束手就擒罢,陆瑾!降了,我还能保你一个全尸!”

陆瑾掌中的长枪发力,冲破几个叛贼,径直将长孙逾连人带刀挑飞下马。

长孙逾重重砸在地上,气得目眦欲裂,爬起来疯了一般再度扑上。

陆瑾垂眸,似笑非笑,“‘投降’这两个字,本状元郎,还真不会写。”

长孙逾怒极攻心,又挥刀猛砍,却根本近不得陆瑾身,反被陆瑾一枪扫出数丈之远。

他挣扎着爬起,嘶声嘶吼:“一起上!一介文臣,真把自己当大将军用?!帝后让你守玄武门,不见羽林卫,便是把你当弃子!陆瑾,你到如今还不明白?你便是个弃子!”

叛贼一拥而上,陆瑾终究是寡不敌众。

便是连连砍杀数人,但叛贼刀锋举来,接连入肉,让他的身上添了数道深伤。

鲜血浸透衣袍,顺着枪杆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少卿大人!”

明毅身上也尽是献血,奋力劈开面前的叛贼。

风卷寒凉,成群寒乌在头顶盘旋聒噪,黑影遮天,凄厉至极。

长孙逾扬声狂笑,“今日事毕,我为赵国公,尔等皆为功臣!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不远处高台上,李贤负手而立,面色沉冷。

侍从跪地急报,“太子殿下,反贼快杀进玄武门了!”

李贤缓缓转身,眸色沉沉,“他们拥的是谁?”

“回殿下,众人高呼......拥太子贤。”

李贤嗤笑一声,看向陆瑾被围困的身影,“既然如此,便让他们杀进去。”

“太、太子殿下......”

玄武门外的叛贼与陆瑾拼力气,磨时辰,更齐齐将他一同用长枪架下马。

陆瑾已是强弩之末,长枪拄地才勉强撑着不倒,脸上猩红泼洒过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玄武门后之人,非要用此事试他,探他。

若他亡,吴郡陆氏从龙护驾之功,能佑妻子和宗族一世。

若他不亡。

吴郡陆氏子弟,自小听的便是士为国死,大丈夫当死社稷。

可此刻,他不想......

阿禾。

他的阿禾。

长刀劈向陆瑾心口的刹那,一支冷箭破空而至,钉穿叛贼咽喉。

远方传来崔执暴喝:“右金吾卫听令——诛反贼!随我杀!”

“是!”

甲胄铿锵,铁骑冲入战团。

长孙逾又惊又怒,“崔执!你疯了?无诏擅入玄武门,你也是谋逆死罪!”

崔执策马挺枪,“死便死!我清河崔氏几时怕过?右金吾卫,奉命诛杀反贼!”

金吾卫如虎入羊群,瞬间将乱阵冲散。

长孙逾惊喝:“你奉谁的命?陛下尚在宫内——”

太子更是......

清锐的声音自后方疾驰而来,压过所有厮杀。

“奉大唐太平公主之命——平反定乱,诛讨反贼!”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

陆瑾单膝跪倒在地,长枪没入土中。

眼前一片血红,世界模糊摇晃。

风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都远了,只剩一段声音撞进耳里。

“滚开——都滚开!”

血色朦胧之中,他费力掀开眼。

漫天寒乌、铁甲寒光、血色尘烟里,破开一道淡黄身影。

她的衣袂被北风卷起,策马朝他狂奔而来,似踏破血色的朝阳。

“我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之妻——给我滚开!”

“我是陆瑾的妻子!”

“陆瑾,我来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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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的陆瑾在哪里!

陆瑾:我没有听错罢(一遍吐血一边笑

陆珩:瞧瞧,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

(“太平”是公主道号,这时候没有虽没有册封,但是也可以叫

第160章

血珠在陆瑾的眼睫处凝结, 血色漫了眼帘。

他连视物都成了模糊一片......耳边,金铁交鸣与风声混作一团。

他恍惚想着,她的骑术竟已这般好。他不过才手把手教过她几回。

沈风禾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踉跄着跌跪在他身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

有漏网的叛贼挥刀想越过金吾卫扑来, 她抬手便是一枚袖箭而出, 正中那人手腕。

沈风禾双眸通红, 厉声怒骂, “别碰他!不准碰我郎君——!”

剧痛从陆瑾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 下一瞬, 却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 一点一点抚去他睫上凝着的血珠。

他整个人被妻子揽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陆瑾......陆瑾......”

沈风禾一声声唤着, 浑身颤抖。

她抱着他,只觉得满手黏腻。

怎这般多的血......

到处都是血。

先前陆瑾厮杀时的伤口早已被血浸透, 此刻全都混在一处,把她的衣袖、前襟染得一片猩红。

温热的湿意似是源源不断地渗进他的衣料,她甚至不敢用力碰他。

血愈擦愈多, 她愈抱愈湿。

陆瑾费力地蹙了蹙眉, 气息微弱, “阿禾, 你来做什么......”

擦不掉的血珠凝在他长睫上, 沉沉坠着。

他分不清落在自己颈间温热的是血还是她的泪。

“怎......又哭了......别哭。”

“我来带你出去。”

沈风禾俯身, 轻轻吻了吻他染血的额角,抽噎着攥紧他的手,“起来......陆瑾,我们回家。”

她哽咽着,“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不做官了好不好?我要你活着......我不是说过吗?不做官了, 阿禾可以杀豕养你,眼下我是良籍,我还可以当厨子养你。”

“不做官了......”

陆瑾气息微弱,几乎听不清。

“是!不做官了!”

沈风禾的泪落得更凶,“他们要收走什么便都拿去,我不在乎。从前我们不是说好了,若一朝落魄,我杀豕,你去煨那泥鸡,我们好生赖活着!”

陆瑾低笑了一声,气息轻浅。

“你还笑!”

他见她一路纵马奔来,鬓边珠花歪了,那支梅花钗上的珍珠串斜斜地坠着。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支钗,独一无二,从不成双成对。

他想伸手,替她把钗子拨正,可他的手臂刚抬起,便垂落下去,一点力气也没有。

沈风禾俯身,又在他染血的唇角轻触一下。

她咬牙要将他背起,“郎君上来。”

陆瑾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疼得浑身一僵。

“很疼?”

沈风禾动作一顿,不知该难过还是生气,哑声回:“疼便忍着,我带你出去,忍忍便好。”

陆瑾喘着气,虚弱之际却还不忘逗她,“终于不是......你这没良心的女郎......夜夜与我缠着要陆珩的时候了......”

沈风禾眼眶一红,厉声骂他:“你给我闭嘴!疼便闭嘴!”

她的声音更加哽咽。

“你这坏东西......我已经没有陆珩了,我不能再没有陆瑾。”

一句话落,陆瑾心口一滞。

他望着她通红的眼。

缓缓而笑。

彼时冬日。

小娘子初入长安。

他早早便得了消息,纵使公务缠身,也硬是挤出时辰,悄悄去城外接她。

他看着沈府的车马驶入长安城门,行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看她掀开车帘,好奇地望着这座繁华帝都。

漫天飞雪里,他送她的那只兔子忽从车里跑出来。

还好兔子隔了这么久,还认得他。

他把兔子送回她车上,自己转身退入巷口,静静立着。

飞雪中的她,风骨动人,恰似一枝凌寒初绽的红梅。

她远远望了他一眼,嫣然而笑。

直至马车重新驶动,没入长安闹市,再也看不见。

他雀跃,欣喜。

她终于入了长安,终于,来到他身边了。

眼下,是她为了他纵马而来。

真好,真好。

这小娘子,胆子还和从前在渭南一样大。

沈风禾咬着牙,半蹲下身,使尽全身力气去搀陆瑾。

他浑身是伤,她踉跄着将他往背上带,手臂扣住他膝弯,硬生生把人背了起来。

“少卿大人!”

明毅挥刀劈开扑来的两名叛贼,浑身浴血地挡在二人身前,刀风凌厉,替他们拦开所有靠近的乱兵。

右金吾卫本就是精锐,下马厮杀依旧势不可挡,不过片刻便压得叛贼节节败退。

周遭杀声震天,血雾翻涌。

不远处高台上,李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一把夺过身旁侍从手中长弓,抽箭搭弦。

侍从大惊失色,“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贤眼尾赤红,戾气翻涌,将箭头对准二人。

他猛地松指,“送他们......下去见鬼。”

玄武门外,箭矢破空射向二人,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陆瑾虽昏沉无力,但在听见不一样风声的刹那,拼尽力气翻身,从沈风禾肩头侧过。

“噗嗤——”

利箭刺入他后背,深没入肉。

“陆瑾!”

沈风禾惊呼出声,察觉到异样后望向高台。

她冲他怒喊:“他没有威胁到你!为何!为何!”

高台上的李贤似是失了理智,反手又抽一支箭,再次搭弓要射第二箭。

后背剧痛席卷陆瑾的全身,他唇角鲜血更加汹涌溢出。

沈风禾慌得几乎背不稳人,眼泪混着他滴落在她耳畔的鲜血一直滚落。

李贤绷紧手臂,第二箭便要离弦。

然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厚重的响动,玄武门忽然敞开。

长孙逾见状,正厮杀的面色骤变。

皇帝,一直在城门背后?

皇帝乘御辇居于正中,面上不见病中的羸弱,反而凛冽威仪,俯瞰着玄武门外乱象。

旁侧天后凤目冷锐,不言自威。

二人身后,有大批的羽林卫甲仗,森严跟随。

羽林卫顷刻涌出,很快便将残余叛贼团团围死,刀枪林立。

风嚎阵阵,阴云压顶,即便看不清御辇上皇帝的全貌,可帝王威严也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国公之功勋,朕已于去年悉数平反,复其荣名。”

皇帝目光冷厉,落在长孙逾身上,“你等还有何不满足?难道赵国公往后的清誉,要被你这族侄毁于一旦,遗臭万年不成?”

长孙逾怔愣之后,便是仰天狂笑。

他笑声凄厉,“陛下啊!您听听,您早已被妖后谗言蒙蔽!我长孙氏自大唐开国便抛头颅、洒热血......赵国公一生鞠躬尽瘁,他是您的亲舅舅啊!”

他指着天后,目眦欲裂,“您为了身边这个女人,为了这个祸乱朝纲的妖后,竟置您的亲舅舅于死地,可悲!可叹!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

这番言辞之后,长孙逾被羽林卫扣住双臂,强行按跪在御辇之前。

他只能仰着头,仰视那对高高在上的帝后。

陆瑾与沈风禾二人便在一侧,那支冷箭还深插在他后背,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沈风禾一手死死托着他,一手慌乱地擦去他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身侧的长孙逾兀自癫狂嘶吼,一遍遍重复,“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若除去此妇,我大唐尚有可为!自打您封她为后,自打她掌权,您便一日不如一日,龙体每况愈下啊陛下!”

陆瑾靠在沈风禾怀里,气息微弱到极致,忽抬眼,看向被按跪在地的长孙逾。

他的声音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长孙逾,你当真以为只凭天后一人,能杀得了赵国公?”

长孙逾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向陆瑾。

血沫顺着陆瑾的唇角滑落,“帝王权术......深不可测。”

这话下去,让长孙逾登时失控。

帝王权术!帝王权术!

他猛地挣扎起身,“走狗!闭嘴!你给我闭嘴!”

可他被羽林卫死死按住,分毫动弹不得。

后知后觉的寒意从他心中袭来,渐渐蔓延。

长孙逾僵在原地,望着御辇上那对不动声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帝后。

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彻底将他吞没。

他望着这满是血色的玄武门。

亲舅舅。

李唐天下,杀兄弑弟都可得,亲舅舅如何不......

天色愈发沉暗,寒乌鸣声不断。

高台上的李贤再次搭箭欲射。

侍从拉住他弓臂,急声劝阻,“太子殿下,不可!陛下与天后便在前方,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李贤甩开他的手,将弓砸在地上。

他胸膛起伏,没敢再妄动,立在原地看着玄武门这场闹剧。

场中叛贼早已被羽林卫尽数围困,缴械擒获,再无反抗之力。

寒乌在半空盘旋聒噪,啼声凄厉。

然,雾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唳。

有金乌再次踏破寒雾,破空而来。

它比秋享大祭那日更显绚丽,金黑交织的羽翎流转着炽烈光华,光芒灼灼,将昏暗天色都映得透亮。

金乌在帝后与陆瑾上空盘旋,翅尖扫过之处,似有金光浮动。

它羽翼舒展间,尽是煌煌天威。

大理寺众人匆匆赶到,孙评事仰头一看,惊呼:“狄大人!又、又是金乌!”

狄寺丞眯眼凝望空中盘旋的神鸟,神色凝重。

不对。

这金乌......

金乌又一声清唳,长鸣声震四野。

皇帝抬眼望去,见这神鸟后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崔执见状,当即大喝,“神鸟再现,金乌负日,伴驾二圣,此为上天垂兆!谋逆叛贼,祸乱朝纲,还不速速伏诛!”

余下叛贼见此神异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一片。

他们连连叩首求饶,尽数投降。

暮色彻底降临,一轮明月悄然悬于天际,天色黑得愈发彻底。

那金乌便在月旁盘旋,金光与月色交相辉映,夺目至极。

金乌为阳,而月皎皎。

天后望着这一幕,凤眸微扬,“竟是日月凌空......天命。”

帝王的目光,终于从金乌,缓缓落向身侧之人。

长孙逾跪在地上,仰着头,死死望着御辇之侧的天后。

她立在天光之间,头戴十二花树钗,凤口衔珠,一身深绯织金翟衣。

如此身姿,于御驾之侧,竟丝毫不逊于帝王。

掌尽权柄、阅尽阴谋杀戮养出的气场,沉静、冷酷、肃杀......

权利,当真是世上最妙之物。

金乌盘旋片刻,再度长唳振翅,转瞬消失在天际深处。

长孙逾的恨意冲昏了所有理智,猛地奋力挣开羽林卫的钳制,嘶吼着扑上前袭驾。

一旁的陆瑾竟从沈风禾怀里撑起身,似是再现生机般,反手抓过身旁羽林卫手中的长枪,狠力一挑。

“嘭”的一声闷响,长孙逾整个人被凌空挑飞,砸在地上。

他喉间一甜,呕出一大口血,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下,陆瑾手臂一软,人也直直往后倒去。

高台上的李贤看得目眦欲裂,失声低吼:“陆瑾这个疯子......他哪来这么多力气?!他还有两条命不成!这个疯子!”

他一甩衣袖,再不愿多看这光景一眼,转身愤然走下高台。

沈风禾慌忙接住陆瑾软倒的身子。

她咬着牙再次将人背起,“陆瑾,等回家我便将你好好拴起来,你一点都不听话!”

帝后圣驾,都与他们二人无关。

这些人便是要逼死陆瑾,要逼死她的郎君。

他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脱去身份,也足够为大唐的忠臣。

眼下,他们要回家了。

崔执见状,扬声喝令,“金吾卫,让路!”

甲胄铿锵的金吾卫齐齐分列两侧,自动让出一条二人的通路。

“眼下不能再骑马,再颠一颠你便真没了。”

沈风禾埋着头,脚步稳沉,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掉。

她渐渐感觉不到背上之人呼吸的起伏,一边背着他走,一边喃喃自语。

“陆瑾......陆瑾你瞧见没有?我背得动半扇豕,便一定背得动你......可你好重啊,比半扇豕还重......”

“你总说要护我、要护我,护来护去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我带你出去......你这坏东西。”

“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立刻改嫁,立刻便嫁——”

她顿了顿,自己先哽咽着反驳,“可我不想嫁给别人......你不会让我当寡妇的对不对?你明明说过便是死了也要做鬼缠着我的。”

她再次反驳自己,“你不会死,不会死......陆瑾,你说话......你说话!”

沈风禾的背上依旧死寂一片,陆瑾并未出声回复她。

只有越来越沉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怎不与我说话了。”

“你应说,阿禾啊阿禾,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大理寺众人怔怔望着这道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朝他们而来。

孙评事颤抖地低声对狄寺丞道:“狄大人,沈娘子她......”

史主簿在旁狠狠一肘撞过去,“小孙,你傻吗?什么沈娘子,那是、那是你娘!”

“给我爹娘叫大夫啊!”

“少卿大人!沈娘子!”

大理寺众人神色震动,蜂拥着往二人而去。

这叫什么事!

沈风禾一遍遍唤陆瑾的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终于。

背上那具毫无声息的身子,忽动了。

冰凉的手缓缓抬起,笨拙地擦过她脸颊滚落的泪。

“怎又哭了......”

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谁把我夫人的裙子弄这样脏,我得......帮夫人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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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呜呜呜呜呜呜

陆瑾:阿禾,她真的爱我

陆珩:我一出来就看见我夫人浑身是血,在哭?陆瑾!

陆瑾:阿禾爱我(关机了

第161章

磬玉山云深雾绕, 风景宜人,野味果子无数。这般快活日子,孙思邈本决意终老, 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谁知那小娘子又寻来了。

他一定不是瞧她颇有几分辨识药草的天分,也不因她变着法子做的那些精致吃食, 更不是她一出手便又捧出两条蜚蛭......

这都哪里寻到的!

他也想去挖。

入便入罢。

便当去东西市走走, 再去尝些长安吃食罢了。

只是孙思邈望着榻上被砍得血糊糊的人, 长长叹了口气。

两月前, 他才刚为这位陆少卿调理好那棘手的头风与双重心疾, 稳住性命。

不过短短时日, 人便又杀得浑身是伤, 箭入背、刀透骨, 几乎成了个血人。

亏得太医署一众御医轮番施针,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 一针一线、一汤一药地吊着,才勉强把这条命续住,没让他断气。

自他踏进大理寺那一刻起, 周遭目光便没停过。

大理寺上上下下, 庞录事、狄寺丞、孙评事......人人见了他, 皆是同一番话。

“孙真人, 求您务必救救我们少卿大人!”

连百姓听闻陆瑾受了伤, 也不知他具体何故, 伤在何处,情形如何。

只要一见到孙思邈在外溜达,若是从前他救助过的人,认出他来,便纷纷拦路, 求他极力救治陆瑾。

孙思邈捧着一堆在路上走都能被赠来的鸡鸭鹅,与一篮篮鸡子......

这不正救着吗?

人已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也将毕生医术精髓尽数用上,针石方药齐施。

若是这般还救不活,他这一世的医道声名,怕是要栽在这位陆少卿身上。

陆瑾伤势重,头几日在陆府中静养,但每日大理寺几个轮番上下值,带着人都要来访一番,每每如此。

众人一合计,索性直接把人挪到大理寺内僻静处安置,就近医治照看。

北风渐起,吹得院中叶簌簌往下落,日子过得安静又漫长。

转眼便入了十月,陆瑾已在床上躺了许久。

今日大理寺的饭堂做了好菜,莲藕排骨汤、清炖羊排配韭花,另有酱焖鲈鱼与葱爆鸡子,每日都鲜香味美,适合贴上秋膘。

史主簿啃着骨头,慢条斯理地挑肉,“小孙啊,昔日心仪之人,忽然作娘,滋味如何?”

孙评事狠狠撕咬下一块羊排,“非一般的滋味。”

他嚼了两口,又叹,“原先我还琢磨那孙子到底是谁,如今我们都知晓了,原是少卿大人......那便正常,真是绝配,顶配,不愧是爹娘。”

周司直在一旁夹着块肥美的鲈鱼肉,笑嘻嘻道:“不愧是我孙哥,想来日后是要借着‘爹娘’,一路官运亨通!”

周遭登时一片哄笑。

“别笑了别笑了,少卿大人还没醒。”

孙评事放下骨头,忽蔫了下去,“也别娘不娘爹不爹的了,我是真盼着少卿大人赶紧醒。”

史主簿嘬了一口莲藕汤,“盼着醒,那你这羊排怎么还啃得这般香?”

“苦中作乐,靠吃肉顶一顶不行吗!”

一片嘻嘻哈哈中,没人再拿沈风禾当少卿夫人拘束。

起初大家在玄武门得知她与陆瑾的关系时,大理寺上下着实惊了大半个月,见了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打招呼都小心翼翼。

可架不住沈娘子做的饭食,每日香气一飘,谁也扛不住。

俗说人常为财死,而在大理寺,他们似鸟,要为食亡。

这葱爆獐子肉,这蜜汁炙鸡,这初冬新品干拌麻辣烫,裹上满满的胡麻酱挑一挑......

院子里的炉灶,沈娘子变着法子做各种味道的古楼子。果子入了饼,咬上一口,饼酥脆的同时,还有嫩鸡的鲜,果肉的汁水,一块迸发。

这也太香了!

先是庞录事打头过去分饭,一来二去,众人便也松快。

沈娘子眼下还是长安官署第一厨娘。

这名号响当当,才不是因为什么少卿夫人,全凭她自己的一手绝妙厨艺。

香。

长安宫内,尘埃落定。

玄武门一事平定后,圣驾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洛阳。

陆瑾虽重伤昏迷,却有护驾大功,赏赐流水般送入陆府,保命奇药、名贵绸缎不计其数。

天后还特意允准沈风禾留在大理寺官署继续任职,不用拘泥官眷身份。

少卿署内的屏风后,安置着一张软榻,陆瑾便躺在那里。

往日里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人,如今因重伤缠绵病榻,生生瘦了一大圈,面容轮廓都显得有些凌厉。

沈风禾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给他喂药。

陆府每日都会派下人过来伺候擦洗,她便只简单替他擦了擦脸颊。

陆母早前还特意拉着她叮嘱,“士绩若是知晓,阿禾你在他昏迷时这般亲力亲为伺候,醒来先乐个半死,而后定要先气着给自己两拳。你照料他吃食便够了,其余的,尽可交给府里人。”

药汁温热,她一勺一勺细心喂进他口中,一边喂,一边念叨。

似是在对他说话,又如同是在自言自语。

“陆瑾,你还要躺多久?再不醒,我可真要无趣透顶了,我不想听叔父念叨。”

“眼下入了冬,雪团近来整日蜷着打瞌睡,都不怎么搭理我,你也这般躺着不理我。”

“快些醒罢,醒了好说道我一句‘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药也喂完了。

沈风禾又伸手替陆瑾掖紧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才收拾好碗盏起身出去。

门扉合上的轻响落下。

榻上一直紧闭双眼的人,睁开了眼。

“明毅。”

下一瞬,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掠至榻边。

明毅在对待常事时一向沉稳,眼下竟也高兴惊呼,“少卿大人,您、您终于醒了!”

他在玄武门护主,身上也挨了两刀,伤势不算轻。

只是作为不良帅,他常年刀口舔血,皮糙肉厚耐伤,早就能下地走动。

此刻他上身缠着帛布,腰间束着伤布。

然在肩头伤口处,那布帛被系得格外花哨,竟打了个小巧又齐整的结,瞧着像只蝴蝶,与他一身凌厉有些格格不入。

榻上之人的目光落在那结上,“你这伤布,系得倒是别致。”

明毅下意识摸了摸肩头,嘿嘿一笑,“香菱瞧着属下系得难看,顺手给缠的。”

“夫人呢?”

明毅一怔。

榻上之人又缓缓开口,“她这些日子,都是这般同本官说话的?”

明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少卿大人......您是......陆珩少卿?”

陆珩低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是谁?”

明毅连忙收敛神色,老老实实回话:“是。少夫人每日都来给您喂药、擦脸,日日守在榻前同您说话。”

“原来夫人这般惦记本官、疼爱本官。”

陆珩随即招了招手,“你过来,本官有要事交代。”

明毅赶紧上前,屏息凝神。

陆珩一本正经,“去打盆温水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玄武门那一战,可有砍伤本官的脸?”

明毅一时无语,只得如实回道:“不曾。少卿大人的脸依旧风神俊朗,分毫未损。”

陆珩满意颔首,“那便好,顺道把夫人常用的澡豆也取来,还有她给本官做的牙刷子,她的香膏也给本官擦一些,柚花香袋也去西市那里配新的。”

明毅出门后,吩咐了不良人回府取物。

到底是谁家少卿鬼门关前走一遭,一只脚都伸进去了,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惦记自己的脸还能不能吸引到少夫人?

还必须将自己弄得特别香。

陆珩身上伤势未愈,又被孙思邈扎了满身银针,稍一用力便酸痛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他索性又静静躺了回去,耐心等着。

不多时,孙思邈取了银针,沈风禾又端着药走了进来。

她同方才一样,在榻边坐下轻声念叨:“陆瑾,陆瑾,快些醒罢......”

陆珩才舍不得让她多念叨,缓缓睁开了眼。

沈风禾浑身一僵,手里的药碗险些没拿稳,“醒了,陆瑾,你醒了?”

她也顾不上别的,放下药碗后俯身一把抱住他,眼眶通红,“你可算醒了!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给你端。”

沈风禾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他虚弱却固执地攥住。

“不吃,醒了便不要哭了。”

陆珩拥住她,擦擦眼泪,“陪我。”

沈风禾连忙应声:“好,好,我陪你。”

陆珩慢悠悠开口:“我这般醒了,很开心?”

“自然开心。”

沈风禾望着他,认真道:“陆瑾,我与你说......”

“夫人。”

他这样笑,一双凤眸弯似春水,当真是熟悉。

沈风禾睁大眼睛,怔了怔:“......陆珩?”

“是我。”

她愣了片刻,脱口而出,“你怎在白日醒了?”

陆珩“嗬”了一声,“怎了?难不成夫人只想见陆瑾,不要见我?”

沈风禾摇头,可脸上却垮了下来,变得有些丧。

陆珩眯了眯眼,“夫人见到是我,便这般难过?那我这便去死罢,唉。”

“我没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行,我这便把陆瑾叫出来,送你们团聚,我本就是他的替身,一个替身而已,也妄想......”

“闭嘴!”

沈风禾瞪他,“你都昏迷这么些日子,只靠着汤药药丸吊着,刚醒就该没力气才对,怎嘴巴叭叭个不停?”

“夫人不喜欢我了,我能如何?只能去死。”

沈风禾被他闹得没辙,“陆瑾呢?”

“我怎知晓?”

陆珩歪头,“许是夜里才出来罢。”

沈风禾眼睛一亮,“所以......不是你出来,陆瑾就没了?你们两个......都还在?”

陆珩想了想点头,“好像是。”

沈风禾瞬间喜不自胜,环着他“叭”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那可太好了!”

陆珩当即拉长了脸,故作悲愤,“啧,我家夫人便是喜欢陆瑾喜欢得不得了,那我还是去死罢。”

沈风禾翻了个白眼,推了他一把,“死罢死罢,烦死了,一醒来就没个正形。”

陆珩被她一碰,当即嘶地吸了口凉气。

他皱起眉,看向她,“好疼......”

沈风禾立刻紧张起来:“很疼?”

“疼。陆瑾把这身子折腾得血糊糊的,能不疼?夫人下手还这么重,好没良心。”

沈风禾叹气。

陆瑾说她没良心,陆珩也说她没良心。

她真的没有良心?

她可有良心了。

她轻声哄,“你先乖乖躺好。”

陆珩却一瞬不瞬盯着她,摇着头:“不要,夫人快陪我,我好久没见着夫人了,夫人可有想我?”

“还好。”

“只是还好?”

“挺想的。”

“噢。”

沈风禾没辙,作势要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要。”

陆珩手臂一伸,直接把她往怀里带,牢牢圈住,“我想夫人了,夫人想着我便好。”

这般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他连着嘶了好几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几分。

沈风禾拍着他的肩,“你不要命了?小心伤口崩开,再流血我可不管你。”

“夫人亲亲我,我便不疼。”

陆珩埋在她颈间,又拿起她的手,将自己下颌贴到她的掌心慢慢蹭。

他环住她,手掌一贴,摩挲过她的腰间,“夫人好像......圆润了些?”

下一瞬,陆珩的手移到她小腹上,稍稍一按。

“嗯?”

他的眼神骤然深沉,凤眸眯了起来。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做了什么......陆瑾对夫人,竟是这般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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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有一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又回来了的感觉

陆瑾:说想你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

陆珩:我夫人的小腹怎回事,你这畜生!

第162章

陆珩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沈风禾的小腹, 不再开口。

沈风禾想张口辩解,他却先一步将她搂得更紧,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夫人辛苦。”

他郑重地看着她, “谢谢夫人,我们要当爹娘了。”

沈风禾愣了愣, “啊”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吃醋。”

“我可不像陆瑾那样擅妒。”

陆珩的指尖仍贴着她的小腹, “夫人有宝宝了, 便是我那段日子不在, 那也是夫人的宝宝。”

“不是你不在那段日子。”

沈风禾轻咳一声, 看向旁处, “孙真人诊脉时说, 许是七月便有了。”

陆珩垂眸细想,“七月?”

“七月里, 我日日都记得服药,怎会......”

他顿了顿,“是哪一日漏了, 还是陆瑾他没有喝避子药?”

“去磬玉山那回。”

沈风禾小声道:“好似那时候, 陆瑾泡药泉时也没喝。我、我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知晓。”

陆珩咬牙低骂:“陆瑾怎敢?”

沈风禾睨他一眼, “磬玉山骑马夜游, 你也未喝, 你怎不骂你自己?”

这话一出, 陆珩先笑起来,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他小心翼翼将头侧贴到她小腹上,“管他呢。横竖是夫人的宝宝,我心中都欢喜。”

片刻后,他后知后觉抬首。

“等等......这般说, 磬玉山回来时,夫人便已怀了我们的孩子?”

沈风禾点头。

陆珩登时又沉了脸,“那玄武门那一日,夫人竟还策马?陆瑾他还教你骑马?”

“学骑马我哪里知晓。”

沈风禾辩解,“那、那时我只当是癸水迟了,没有往别处想。”

陆珩盯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那玄武门时,夫人总该知晓罢?”

沈风禾起身,“我去寻些吃食给你。”

“知晓?”

陆珩又将她拉回怀中,凤眸微眯,“嗯?”

“......知晓,你别用这种审犯人的眼神。”

陆珩见着面前的妻子,几乎要将脑袋埋他怀中不出来。

他心中又气又欢喜,神情颠三倒四。

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夫人!

可他前一刻还皱着眉恼,下一刻便又忍不住搂紧她。

“罢了罢了。”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夫人悄悄怀了宝宝,那我们给孩儿取个什么名字好?要好听的,夫人喜欢什么样的字......”

他絮絮叨叨,抱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

忽然一滴滚烫落在她颈侧,沈风禾一怔,抬头捧起他的脸。

“你哭什么?”

“高兴。”

他睫毛湿湿地垂着,不知是哭还是笑,“陆珩,何其幸也。”

“那我去端吃的。”

“不要,夫人亲我。”

陆珩的吻落在她眉心、眼尾,一路轻吻到唇角。

唇瓣温软相贴,辗转缱绻。

气息缠绻间,萦绕淡香。

沈风禾低声道:“好大的柚花香。”

陆珩吻得温柔,“醒了要见夫人,自然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些。”

沈风禾刚想再开口,陆珩却环着她不放。

他握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下一带。

只是一触,沈风禾便瞬间脸颊滚烫,“你才醒,陆珩你这变态!”

陆珩轻咬了一口她的唇角,“怪不得我。”

彼时,房门被推开,孙思邈提着药箱走进来。

他透过屏风缝隙瞥见榻上情形,重重一咳。

“胡闹。”

他面色沉肃,“陆少卿重伤未愈,该安心静养,怎可如此放肆。”

沈风禾慌忙推开他,急急辩解:“我、我们没有......”

陆珩也跟着开口,“真没有。”

孙思邈横了陆珩一眼,“最好是没有。再有下次,老夫便把陆少卿挪去偏厅,不准靠近你夫人。”

沈风禾脸颊滚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开,人似阵风似的跑了,转眼没了踪影。

可恶的陆珩。

孙思邈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头看向榻上的陆珩。

“是夜里那位陆少卿?”

陆珩微微颔首,不言不语。

孙思邈细细诊了片刻,又掀开衣料查看他背上与胸前的伤口。

他眉头舒展,“陆少卿当真是有两条命,旁人养上数月未必收口的伤,你竟恢复得这般快,我行医半生,也少见这般筋骨。”

孙思邈瞥他一眼,收了脉枕,“再静养一月,应当无碍。”

陆珩眉峰一蹙,“一月太久,会误事。”

孙思邈吹胡子瞪眼,“你抬到老夫面前时,一口气都快断了,还敢跟老夫讨价还价?”

“多谢孙真人出手相救。”

“救你,也是顺道成全老夫。”

孙思邈整理着药箱,“陆少卿身子奇特,双重脉象、伤势愈合异于常人,种种异状我都一一记下。日后成书,便把你的病案载进去,也算是给后世医者留一份参照。”

陆珩并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只紧跟着追问:“夫人在玄武门策马,一路颠簸,她的胎相如何?脉象可稳?”

“好得很。”

孙思邈笑了一声,“你们这对夫妻,男的刀枪剑戟死不了,女的怀着身孕纵马狂奔,胎气依旧稳当。才三个月的身孕,尚未显怀,竟也被你摸出端倪,你倒是上心。”

陆珩唇角微扬,几分自得漫上来,“那是自然,夫人与孩儿,我自然——”

“少吹嘘。”

孙思邈打断他,“陆少卿安心休养,这两日可适当下地走动,莫要剧烈动作。背上那道箭伤过深,愈合后怕是要留疤,你且有个准备。”

“无妨,有劳真人费心。”

大理寺所有人从明毅那里得到消息,饭堂已然是一片沸腾。

庞录事满脸喜色,“少卿大人可算醒了,我这便蒸上几笼馒头,好好庆贺一番!”

狄寺丞跟着挽起袖子,“馒头不够喜庆,煮上些鸡子,用胭脂染得通红,给各官署都送去,叫人人都知晓。”

孙评事跟着揉面,喜不自胜。

一个个送过去,估计两司与其余官署的人,比他们还热闹。

好不容易趁着少卿大人养病争锋破案,又要被赶超了。

虽然狄大人一人也足矣。

沈风禾一踏进饭堂,发现厨房被人强占。

吏君们什么时候多了一高兴,便自己动手做饭的习惯?

怎豕、羊都烤上了......

既苏醒,陆珩今日便可回陆府居住。

陆府早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岑也亲自送来了大批滋补药材与补品,一边送一边笑,张口闭口都是“贤婿”。

陆贤只三言两语,便既顾全了情面,又将沈岑劝了回去。

沈岑上了马车后摸着后脑勺兀自纳闷,总觉得方才与陆贤那几句对话,竟像是被早逝的爹狠狠教训了一通。

姓“陆”的人,好生可怕。

入夜后,陆瑾安歇在卧房中。

沈风禾吩咐香菱搬了一张软榻进来,摆在床边。

陆瑾靠在床头,“阿禾,你这是做什么。”

“我睡软榻,陪着你。”

陆瑾蹙了蹙眉,“翻天了不成?你要睡榻上?为何不与我同床?”

“你是病人。”

沈风禾头也不抬,“我夜里睡姿本就乱,万一压到你伤口,如何是好。”

“那我睡软榻,你上床来。”

陆瑾竟直接掀了被子,“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我看起来像个动弹不得的病人?”

“你要死啊!”

沈风禾吓得连忙上前扶他,“孙真人再三叮嘱要静养,你起来做什么?”

“我现下便能走。”

“你当自己是天生异士?”

沈风禾责骂回:“真该把你绑在床上,送进太医署好好研究一番......快给我躺回去!”

陆瑾伸了手,“阿禾,过来。阿禾抱。”

“醒了就不安分,怎性子跟陆珩一个样。”

这话一出,陆瑾忽轻笑一声。

“那是自然,本就同根同源。阿禾想陆珩,可想得久了,我算算......”

他故作沉吟,“他不在时便念着,加上我昏迷这一月,足足有三月罢。阿禾一睁眼见到的便是陆珩,哪里还有我的位置。也难怪,白日里在少卿署陪着他,夜里回了府,便要与我分床睡。”

他轻轻一叹,“好一个阿禾,好一个没......”

“好一个没良心的女郎。”

沈风禾本还想爬上.床,眼下干脆抱臂,“你尽管说,我便在这儿听着。”

陆瑾继续,“好好好,是是是,反正孙真人说病人动不得气,我今夜便干脆气死在这床上,留阿禾和陆珩,恩爱两不疑。”

沈风禾揉着发胀的额头。

好想将这两人都打一顿。

“罢了罢了,我同你睡还不成?”

“噢,可怜我。”

“......”

外头的香菱微微听到动静,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新来的小丫鬟也跟着香菱笑。

爷是一个好生奇怪的人,对外温润有礼,对少夫人好似没有脸皮。

沈风禾刚在床边坐稳,陆瑾便翻身过来,把人圈进怀里,低头便吻。

“要死要死!”

她连忙推他,“伤口崩裂了看你怎么办!”

“死便死。”

陆瑾埋在她颈间,舍不得松开,“反正我眼下清楚,阿禾很在意我。”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稍稍一怔。

“我有孩子了。”

“噌”的一声,陆瑾又猛地弹坐起来,一下子退开好几寸。

“什、什么?”

他一双凤眸瞪得发直,盯着她的小腹看了半晌,好似是有一些,但并不明显。

“三个月。”

陆瑾在原地怔了许久,才重新将她抱住。

忽有温热落在她颈间,湿意一片。

沈风禾伸手一摸,察觉他眉眼间尽是湿润。

她无奈叹气,“大理寺少卿,怎一个个都这般爱掉眼泪?”

“我高兴。”

陆瑾局促擦擦眼角,抱得更紧,“谢谢阿禾,辛苦阿禾......我真是混蛋。”

沈风禾失笑,“亏你还知晓自己是混蛋。”

他抱了她片刻,忽抬头,“所以玄武门那一日,阿禾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还策马来寻我?所以从磬玉山下来,你便有了我们的孩子,我还教你骑马?”

沈风禾辩解,“那时我真不知晓。”

陆瑾眼神一沉,旧事涌上心头,“还有八月那会儿,我跟香菱要你的亵裤小衣帮你洗,香菱死活不肯给我......那时阿禾你是不是已经知晓了?好你个阿禾,怀了我们的孩子,还故意瞒着我,还与叔父念叨,还往险地里凑......”

沈风禾默默在心里数。

一、二、三。

果然,陆瑾自责如吟唱般的话滔滔不绝。

“是郎君不好,不该把你带到那般危险的地方......阿禾怀了我的孩子,还背着我逃命,还险些被箭射中。是我没用,是我让你置身险地,委屈了我的阿禾,我的心肝......”

他一边念叨,一边低头不住亲她。

沈风禾头疼地按住他,“莫不是孙真人给你们开的药有问题,还是磬玉山那药泉里掺了别的东西?怎自打山上下来,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话多。”

陆瑾也将脑袋放上了她的小腹。

“我们给孩儿取什么名字?”

“睡觉。”

“陆珩取了吗?”

“还未。”

“我做大还是做小?”

“......”

也不知是病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此人本就骨骼异于常人。

翌日,孙思邈来搭脉时,一触脉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几乎将胡须捋出火星子,“这、这愈合速度......是不是太过离谱了?陆少卿你这身子,是天生骨骼惊奇不成?”

陆珩笑得眉眼飞扬,一派轻松,“便是如此,劳真人挂心了。”

大理寺上下更是一片哗然。

前阵子还缠绵病榻,险些丢了性命的少卿大人,今日竟自己踱进了饭堂,还亲自招手要吃食,点名要吃小馄饨。

吃得还不少。

狄寺丞满脸诧异,“陆少卿大病初愈,今日怎这般神采飞扬?”

陆珩清了清嗓子,当场朗声宣布,“本官的夫人,有了孩子。”

饭堂登时一片寂静,而后便是人声鼎沸。

周司直夹着生煎馒头,滞在半空,“沈娘子有身孕了,那还能在大理寺吗?”

陆珩认真回:“孙真人说夫人身子本就强健,适量动一动反倒利于生产。只是等日后月份大了,便不能再操劳,本官会注意。”

史主簿在一旁拍着孙评事的肩,“小孙啊,你爹娘要有孩子了,你快要多个弟弟或小妹了......你开心吗,小孙。”

孙评事脸一黑,抓起一个馒头直接塞进他嘴里,“马上把嘴闭上!”

沈风禾站在远处,无奈瞪了陆珩一眼。

她明明叮嘱过不许乱说。

崔执一早便进了大理寺。

他昨日听闻陆珩醒了却未能得见,今日特意赶来。

不过他人才进少卿署,还未开口,就被陆珩迎面一句砸懵。

“崔中郎将。”

陆珩坐在案前,捻着茶盏,笑意盈盈炫耀,“我有孩子了。”

崔执一怔,扯了扯嘴角。

这世上所有的好事,都让陆瑾占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那甚好,真是恭喜陆少卿。”

陆珩慢悠悠道:“唉,崔中郎将这般尚无家室的人,大约是不懂这等乐趣。”

崔执哼了一声,抱着双臂,“我这人,不在乎什么血脉。”

陆珩挑眉回:“那你可真是大贱之人。”

崔执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少得意,有人要见你。”

陆珩脸上笑意一收,登时正色,“我醒第二日便要见?”

“不然你以为?”

陆珩放下茶盏起身,“我稍作收拾,即刻入宫。”

他话音才落,少卿署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陆卿大病初愈,何必还要舟车劳顿入宫,朕亲自过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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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同样的事,竟要问两遍

陆珩:你根本不知晓,我是多么幸福的人

陆瑾:幸福得想绕着长安跑两圈,身子立刻好

第163章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 身侧也仅跟着一名侍卫。

他气色极佳,不见久病沉滞。

陆珩和崔执二人躬身行礼,“臣, 见过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目光先落在崔执身上。

崔执了然, “臣先告退。”

他和侍卫退至门外, 合上少卿署的门, 将内外隔绝。

一时, 少卿署内只剩皇帝与陆珩二人。

陆珩虽已换上官服, 但肩头与手臂间仍缠着伤布。

皇帝看向他依旧有些苍白的面色, “方才朕在外头, 便听见陆卿朗声言道, 已有子嗣。”

陆珩恭敬回道:“回陛下,内子已有三月身孕。”

皇帝捋过颌下胡须, “三月......如此说来,那日玄武门,她不顾安危舍身救你之时, 腹中已怀了你的骨肉。”

“陛下明察。”

皇帝听罢, 忽一笑, “这般果敢身姿, 倒有几分像极皇后年轻之时。”

“微臣惶恐。”

陆珩继续躬身, “内子性情或有顽直率真之处, 不敢与天后娘娘当年圣姿相提并论。”

“如何不敢?”

皇帝又看向他,“毕竟眼下你妻腹中,不也流淌着李家一丝血脉?”

陆珩身形一滞,不再作答。

皇帝见状,又笑了笑, “陆卿这般紧张作甚?”

他自顾行走到一旁案几边,从容坐下。

陆珩斟上一杯热茶,而后依旧垂首立着。

“你不是陆瑾,对不对?”

陆珩抬眸,“臣,陆珩。”

皇帝微微眯眼,问:“孙真人既已出手为你医治,为何还要放任两个自己共存?”

“臣不舍妻子,不舍家族,不舍大唐社稷。”

皇帝听罢,不再说话。

少卿署内也跟着安静,只余二人呼吸声。

他缓缓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此番算计,竟让你硬摁下来,撑到今日。陆卿当真是舍得用自己的命,去赌一场前程和安稳。”

“臣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皇帝放下茶盏,杯底落案,一声轻响。

他语气平淡,“陆卿未免太过自谦。吴郡陆氏,自陆逊辅佐江东以来,便代代出将入相,才俊辈出。中间虽经乱世沉浮,可自隋室一统,陆氏便再度崛起,人才相继。”

他顿了顿,“眼下到了陆卿这一辈,更甚天资卓绝。若非你当年进士及第,才华显露,朕也不会于长安初见你时便记在心上。若没有那一日初见,恐也没有今日这诸多风波,更没有你我今日这般对坐而言。”

陆珩依旧沉默,垂着眼睫,不辩又不答。

皇帝望着他那张清俊的脸,似是在透过眼前人,望着旁人。

良久,他轻轻一叹。

“陆卿,你与朕的大伯,实在太过相像。”

寂静之中,陆珩终于开口,“陛下此番亲至大理寺,便是要与臣,把话说个明白?”

皇帝唇角微扬,“有些事,不该说明白?”

下一瞬,皇帝的威势顷刻压下,不怒自威。

“你身为隐太子的血脉,难道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这话一出,陆珩当即跪下。

“臣不知陛下所言血脉。”

皇帝低笑一声,“不知?若真不知,陆卿怎会长出这样一张脸?天下容貌相似者多矣,可相似到这般地步......朕幼时贪玩,曾与几位兄长一同嬉闹,误闯隐太子旧殿。殿中虽积尘,画像却仍悬于正中。”

他目色沉沉,看向跪地的陆珩,“陆卿,可要朕命人取来那幅画像,与你当面比对一番?”

陆珩垂首,沉默片刻,“臣陆珩,为吴郡陆氏子弟,自始至终为陆氏血脉。”

“倒也没错,你确实是吴郡陆氏血脉。只是这血脉一事,当真是妙,隔了多代竟还能生得如此相像。可惜,朕偏偏已查清。”

皇帝起身,踱步至陆珩身前。

“吴郡亦有顾氏,子弟温雅。当年顾家有一子被选入东宫,做了隐太子幼子李承义的伴读。”

他慢条斯理道:“彼时,尉迟将军率人入东宫,四下混乱。那伴读与李承义年岁相近,正坐于案前替他温书,竟被兵士认错。他手起刀落,当场将那伴读斩杀。顾家人赶来时,只看见自己儿子的头颅,弃在案前。”

说到此处,他便停住不再多言,看向跪地的陆珩。

皇帝的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隐太子其余诸子皆未能幸免,然顾氏亦是江东望族,根基深厚,朝廷若将其尽数诛杀,日后又如何笼络天下世家,稳固朝局。那顾氏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死在眼前,却只能痛心疾首毁了他的脸。”

“待事平之后,顾氏上表称病,自请罢职回乡归隐,再不踏足朝堂。而只有三岁李承义,忽成顾家子。待他娶妻,生一女,名玉怡。”

皇帝目光落在跪地的陆珩身上,淡淡一笑,“顾玉怡......这名字,不正是陆卿母亲之名?吴郡四姓,世代联姻,顾家女嫁陆家,最是寻常。”

陆珩伏在地上,“臣为吴郡陆氏血脉,乃陆氏宗子。臣之母,确为顾氏之女。祖父已逝,臣从不知晓,何为隐太子血脉。”

这话一出,皇帝面色渐沉,方才的笑意收敛。

他的语气里带上怒意,“朕与你说了这许多旧事,陆卿对朕,便只有这一句话?”

陆珩抬首,依旧重复,“臣为吴郡陆氏子,母为顾氏女,其余血脉之说,臣实不知。”

见他如此固执,皇帝话锋一转,“这些不知,那你怎知,那日祭天,金乌负日为假?”

陆珩从容应声,“臣不过四品,本无资格与陛下、天后同登祭坛,是君命臣行,不得不从。那日臣身着祭服,额悬玉珠,光亮莹然,而乌鸟性喜亮闪之物。”

“噢?”

皇帝步步紧逼,“既如此,那为何那金乌偏偏不落朕与皇后之处?”

“陛下与天后头顶有御伞遮阳,伞盖遮去光色,乌鸟自然不往。”

“那又为何,不落于崔执?”

“崔中郎将一身金甲,日光下过于耀眼刺目,乌鸟畏锐,避而远之。臣只有额前几枚珠饰,天气晴好,日光映照,才引乌鸟落于肩。”

皇帝抚掌大笑,“果真是聪慧,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神鸟金乌确实落于陆卿之肩。”

陆珩回:“所谓金乌,多为三足赤鸟,不过是有人将幼鸟缚于成鸟之身,故作异象。赤鸟难驯,非有专人长期饲育不可。臣虽未曾亲见,却也听闻,麟德二年益州曾献赤鸟,显庆十一年渭州亦献赤鸟,此类珍禽,皆养在陛下宫中禁苑禽坊之中。”

皇帝又问:“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珩垂首,“寒乌生性自由,却屡屡盘旋宫城与大理寺上空,行止规律刻板,想来是人为驯养,刻意为之......臣妻偏爱柚花香,臣身上必带柚花香囊。寒乌却厌橘柚之味,又如何肯轻易落于臣身?至于秋享大祭那日,臣子需斋戒沐浴多日,不得佩戴任何香氛。当日天光大盛,臣额间玉珠闪烁,引那‘金乌’落下,是顺势而为。”

皇帝听得畅快,大笑不止,半晌才收了笑声。

他叹道:“有卿如此,大唐夫复何求。”

然皇帝虽似赞赏,可下一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也难为你,这般为朕试药,不愧为朕的好侄孙。”

陆珩回:“臣子为天子试药,为分内之事。”

“既如此,那你是想做朕的忠臣,还是想做玄武门之下,与你外曾祖一般,化作黄土的亡魂?”

帝王的目光如深刃,一丝一毫的动摇都逃不过他的眼。

良久,陆珩的声音在少卿署中响起。

“臣有妻室,有宗族,有吴郡陆氏满门。臣为陆氏血脉,臣妻腹中之子,亦永为陆氏血脉,效忠大唐。”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又大笑。

“陆卿这是作甚,起身罢。”

大理寺饭堂后院,沈风禾将晾晒好的柿脯一一收起,叠得整整齐齐。

崔执从廊下走来,看向她,“沈娘子,天后娘娘有请。”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好。”

她拿起一小篮精心收拣的柿脯,问:“我可否带些柿脯过去?”

“可。”

二人从后院出门,崔执早已备好马车。沈风禾登车,崔执翻身上马,在车前引路。

行过长街,他勒马稍缓,“沈娘子,那日玄武门,你为何那般拼命?”

沈风禾掀开车帘,“他是我的郎君。”

崔执策马与车并行,“只因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这般舍命相护?”

沈风禾打断,“不是。是因我每次见到他,心中便欢喜,若是见不着,便会难过。”

她看向他,“崔中郎将,你我是朋友。”

崔执望着她那双灵动的桃花眼,神采奕奕。

他握着缰绳,“我自是知晓。但有朝一日,若他失德失仪,弃你不顾,我......自不会放弃。”

沈风禾一笑,明媚坦荡,“也多谢崔中郎将取物,挂心郎君。”

崔执回笑,“不过是五条蜚蛭,在金吾卫仗院,放着也是放着。”

沈风禾一愣,“那不是案子里......”

崔执挑眉,“什么案子?陆瑾不是已经查清吸血案真相,难不成陛下还要治我的罪?那是大理寺管的事,与金吾卫何干。”

马车很快驶至宫苑,抵达天后居所。

殿内气氛沉静,天后端坐主位,太子李贤侍立一旁。

天后望着跪地的沈风禾,“既有身孕,不必如此多礼,起身罢。”

她目光落回沈风禾手中挎着的小竹篮,问:“你手中挎的是什么?”

沈风禾垂首回:“是臣妇亲手制的柿脯。”

“想来不是给本宫的罢。”

沈风禾垂眸点头。

天后笑了一声,“你们二人倒是天生一对,一样的聪慧通透。”

她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侧侍女,“带陆夫人过去。”

侍女上前,“陆夫人,请随奴婢来。”

沈风禾躬身,跟着侍女缓步退了出去。

殿中一时寂静。

天后垂着眼,目色沉沉,落在太子李贤身上,一言不发。

沉默比斥责,更让人窒息。

良久,她开口,“玄武门那日,为何要射杀陆瑾?你可知陆瑾可以死于叛党,可以死于护驾,唯独不能死在你这个太子手上。”

她眸色一冷,“怎,你是想学......当年玄武门之事,靠弓马定天吗?”

李贤见天后神情,愤然出声,“不过一个外臣,值得母后如此维护?”

天后眉峰一蹙,厉声斥道:“你是大唐储君,说话如此不分轻重!”

她顿了顿,“别以为本宫不知你背地里做的勾当。昔日大兴山,你听信门客谗言。你可知他为了坐实这荒唐言论,多少无辜女子枉死?金吾卫从乡间荒冢里挖出多少具尸骨,你心里当真不清楚?若真想知道什么血脉正统,为何不来问本宫,不去问你父皇,反倒信那些市井流言?”

李贤脸色惨白,一时语塞。

天后继续冷声道:“此事荒唐到连王勃都有所耳闻,更被骆宾王写入诗文,四处流传。如今长安上下,谁不暗中议论太子李贤,妄图攀太宗旧事,求正统血脉?你难道不是从本宫腹中诞下的孩儿?”

这句话似惊雷,劈开李贤多年的委屈与不安。

他登时失态,“母后既知晓儿臣是您的血脉,为何待陆瑾那般不同?!”

“这些年,您对长兄好,对弟弟们好,对太平更是百般疼爱,可曾正眼看过儿臣?”

“儿臣在您心里,连一个外姓臣子都比不上?母后不妨直说,陆瑾仪态那般像您,您又如此在意,他到底是不是......”

“竖子无礼!”

天后怒喝:“若弘儿尚在,断不会说出这般昏聩愚昧的蠢话!”

李贤彻底失控,“长兄!长兄!母后心里永远只有长兄!可他已经死了!他死了啊!”

天后浑身一震,怒极攻心,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李贤脸上。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强忍眼中泪光,“你如何能这样说你长兄?你总听信谗言,不如去查查你那些近侍。眼下此举,尚不如太平!”

李贤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泛出腥气。

他却笑得凄厉,“是是是,儿臣不如太平,那母后干脆册立太平为皇太女便是!还要儿臣这个太子做什么?玄武门护驾有功的,不也是太平?”

天后冷冷盯着他,“那是谁暗中放任乱党直通玄武门?千余人马闯入禁宫,也是太平安排的?”

李贤浑身一僵,迎上天后冰冷的目光,哑口无言。

天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本宫若不将陆瑾拉到身边,他便会彻底倒向你父皇,忠于你父皇。”

李贤茫然又痛苦,反问:“可是父皇与母后为何要如此相斗?你们明明曾那般相爱,明明生了这么多孩儿。如今便要同床异梦,彼此猜忌吗?今日争这个臣子,明日争那个势力......儿臣夹在其中,真的好累。”

天后目光一厉,“你不能累。你姓李,你是大唐太子。”

李贤猛地抬眼,尖锐质问:“可母后姓武!如今这般临朝,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放肆!”

......

侍女引着沈风禾行至长乐门的偏殿,幽幽琴声自屋内漫出。

殿内光线幽暗,陈设极简朴素。

檀香袅袅,不染尘俗。

琴案临窗而设,一位白发妇人端坐席上,正轻拨琴弦。

她年岁已高,可眉目间端庄清雅,风骨宛然。

察觉声音,琴声倏然停住。

郑观音抬眸,“何人至此?”

沈风禾恭谨行礼,“臣妇沈风禾,见过太妃娘娘。”

郑观音蹙蹙眉,“你来寻本宫,所为何事?本官不识你。”

沈风禾抬眼微示左右,郑观音会意,挥袖让宫人退去。

殿门合上,屋内只余二人。

沈风禾走上前,将手中小篮放在琴侧,“臣妇听闻太妃娘娘在此清修,特带了些亲手制的柿脯奉上。”

郑观音扫了一眼,“柿脯,宫中不缺。”

“此与宫中不同。”

沈风禾温和一笑,“这是用荥阳所产鲜果,臣妇亲手晒制,望太妃娘娘不弃。”

篮中柿脯紧实,果肉为深琥珀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霜。

郑观音默然,取一片尝了。

片刻,她轻声道:“本宫少时爱吃,眼下一尝,却觉过甜。”

“若太妃娘娘不喜甜腻,臣妇下次换一味制法。”

郑观音看向她,“你这般周折入此偏殿,不会只为送一篮果脯。”

沈风禾不再绕弯,自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奉上。

“臣妇前阵子随郎君习骑,闲来画了一幅他的小像。久闻太妃娘娘琴画双绝,眼下臣妇前来斗胆请太妃娘娘指点,何处尚可斟酌。”

郑观音淡淡道:“你郎君既在朝中为官,自有见识,何需寻本宫点评。”

沈风禾含笑不语,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卷铺开,郑观音倏然一愣。

画上人一身玄色骑装,策马立于风中。

骏马昂首欲驰,人则轻挽马缰。

他眉目清朗,神彩飞扬,若旭日初升,照得满纸皆明。

郑观音望着画上容颜,久久未动,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一滴泪无声落下,轻溅在纸面。

“这......是你郎君?”

“是。”

郑观音有些涩然,“是何人?”

沈风禾答:“郎君陆瑾,亦作陆珩,为大理寺少卿,咸亨四年状元,吴郡陆氏现任宗子。”

郑观音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微微平复。

“画得极好,不必改。”

沈风禾笑回:“既如此,此画便赠予太妃娘娘,算作初次相见的薄礼。”

郑观音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眉目,喃喃道:“他有两个名字?”

“是。”

她慢慢拭去眼角湿意。

彼时,春风和煦,海棠满枝如云。

粉白花瓣随风轻扬,落得肩头衣间皆是。

玄衣郎君一身骑装,俊朗轩昂。

他牵马笑望,语声朗朗,“观音娘,你这荥阳郑氏的名门之女,怎连骑马都不会?”

她微扬下颌,轻嗔:“不会,又如何?”

他勒马走近,笑意温朗,“观音娘若做我妻,我便亲自教你。”

风卷海棠,落英如雨,少女莞笑,眉目温柔。

......

沈风禾辞别郑观音,刚走出殿门,便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陆珩一路急奔而来,气息微促。

他一下将她拥入怀中,“夫人怎独自进宫?这般大事,也不先与我说一声。”

沈风禾仰头弯眼笑,“今夜宵食,想吃些什么?”

陆珩低头看着她,“别与我打岔。”

“不过夫人想吃。”

他俯在她耳边,“今夜......可吃我。”

“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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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今日又是开心的一日(陆珩变态

陆瑾:“今夜”好像是我

陆珩:我忘记了!黄昏吃,下值便吃!

( 雉奴一直是个腹黑皇帝,在位期间,大唐版图最大,灭西突厥,高句丽,不少剧给他刻画得特别懦弱

市场天然驱鸟剂:甜橙油,核心成分:D-柠檬烯(柑橘果皮90%+),见于《农药学学报》《Wildlife Society Bulletin》等

美国农业部、欧盟、中国农科院都认可柑橘类精油驱鸟(乌鸦、喜鹊、麻雀)

乌鸦确实对亮亮的东西,有兴趣

第164章

十一月仲冬, 北风呼呼刮过坊市街巷,路面低洼处凝着霜,一踩便滑。

沈风禾只要出门, 便被陆府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贴身软缎短袄,外头再罩一件厚实夹袄, 最后还得笼一条披风。

往日她习惯步行往返, 如今但凡开口说走走便好, 都会被陆瑾与陆珩轮番拦下。

于是大理寺少卿便成了最尽心的马车夫, 日日亲自驾车接送。

天愈冷, 大理寺饭堂愈是热闹。

一锅锅热食腾起白汽, 袅袅绕梁柱。

史主簿捧着热汤痛饮, “小孙, 一岁将尽,你且算算, 这一年断过几多疑案,办过几多公务,又受了几多百姓感念?”

孙评事咽下口中饭食, “自然比史哥你强, 我可是专业的。”

吃喝完毕, 他转头望向沈风禾, “沈娘子, 劳烦再给我盛一碗胡桃麻糊!”

庞录事拍他脑门, “去去去,自己盛,有得喝便不错了,还使唤我们沈娘子?”

孙评事摸着脑门,走到锅前掀盖, “成罢,我自个儿盛,这胡桃麻糊当真好喝,一碗下肚,感觉头发都密了,年轻十岁。”

“孙评事这话臊死我。”

吴鱼笑着,“别刮狠了,一锅都被吏君们喝光。本是我专门给妹子磨来滋补身子的,眼下就剩个底儿。”

新来的几位女吏君们围在一起,一人一碗。

何主簿嘬了一口,“我说鱼哥,我还当这胡桃麻糊是沈娘子亲手熬的,原是你掌的勺,厨艺见长啊。”

“吏君们这话我可不爱听。”

吴鱼胳膊一抱,“不就是胡桃、胡麻磨细了煮在一处?妹子喝只放少许糖,哪像孙评事,一碗要舀两勺糖。”

他叹气道:“等新岁,妹子跟着少卿大人回吴郡,我不得多跟着妹子学几手,把她的菜式都记牢?不然你们日日追着我要妹子菜式的味道,我可扛不住。”

沈风禾在旁插话,“前些日子不是新招了两位厨娘,还有一位掌灶师傅,有岭南,有蜀菜,明日便上值,大理寺里也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了。”

吴鱼有些蔫,“是添了人,可妹子过阵子不在,林娃也要走了。这来来去去的,到最后不又只剩我一个了......”

庞录事笑骂,“小吴你悲个什么劲,说得跟妹子不回来了似的,人家是回去给我们生小少卿大人玩儿呢。”

吴鱼跟着笑反驳,“那我要小妹子,定是妹子一样活泼。”

“咯吱咯吱——”

孙评事拿着勺子在胡麻糊锅底刮得作响。

吴鱼扶了扶脑袋,“别刮了,锅都快被你刮穿,得赔我口新的。午食做汤浴绣丸,妹子说用活虾做馅,比寻常肉馅更弹牙,届时再配些蕈子,鲜得很。”

“好嘞!”

孙评事一应,但勺子依旧不肯停,还在那儿刮着最后一点糊底。

正说笑间,饭堂门口进来一道身影。

沈风禾一见,“叔父。”

“莫动!叔父自己坐!”

陆贤自得知二人玄武门的惊险遭遇,整个人就跟换了副模样。

他往日里还会板着脸论家规、说宗族,眼下只剩慈眉善目,一句反驳都舍不得对她讲。

后又知晓沈风禾早有孕,险晕过去。

那他一日到晚都在瞎担心个什么劲。

她还爬树!她还策马!

陆贤一眼瞅见在座的狄寺丞,熟练落座。

“狄大人您瞧瞧,我们家主夫人,真是能干,真是厉害......”

狄寺丞放下豆浆碗,无奈颔首,“陆长辈这话您这一个月来,已说不下十几回。”

“我说了这么多?”

陆贤愣了愣,随即又理直气壮地一拍手,“那不是应当的?”

他又絮絮叨叨道:“等过些时日,我便陪着家主与家主夫人一同回吴郡。不过她也只小住一月,终究还是要回长安的。届时狄大人,您可得帮我好好瞧着,千万千万,别让家主夫人再爬树,翻墙逗狗什么的。”

狄寺丞笑了一声,“待从吴郡回来,月份都那样大了,沈娘子怎可能还会爬树,长辈多虑。”

陆贤也喝了一口豆浆,“我这两月观察所得,家主夫人身子骨太灵活,一会儿在大理寺饭堂,一会儿跑到您那花畦,一会儿去西市,一会又去万年县的惠济堂转悠......”

“那是猴......”

“不,那是我们家主夫人。”

北风依旧在窗外刮着,吏员们在值房忙碌,饭堂也要备午食。

吴鱼先取了活虾,去壳去虾线,只留晶莹弹韧的虾肉,用刀剁成细腻的虾泥。

待剁得差不多,又取过槌,一下下轻轻捶打,直把虾肉捶得黏糯。

沈风禾则负责把虾泥收拢,加些鸡子,滴酒去腥,再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拌。

而后放入切得细碎的冬笋,混着虾泥拌匀。

大锅里的水已烧得滚沸,沈风禾在掌心抹一层油,抓起一团虾泥,轻轻一挤一揉,便滚出一颗圆润饱满的丸子。

一颗颗下入沸水,丸子入锅便浮在汤面,渐渐鼓胀起来。

彼时再把洗净撕片的鲜蕈一并下锅,盖上锅盖略焖片刻。

到了午食时刻,狄寺丞来得最早。

他先舀了一碗汤浴绣丸,就着热汤送入口中。

虾丸入口即弹,脆嫩不松散,蕈子吸饱了虾汤,软滑中带着山野清香。

他就着这汤扒了两口粟米饭,吃得眉眼舒展。

沈风禾又端上切好的肉块,色泽红亮油润。

陆贤从前觉豕肉腥膻难入口,可自打吃过沈风禾做的豕肉,便彻底改观。

家主夫人说,这唤作,把子肉。

他一筷子夹起一块把子肉,两口便下肚。

皮炖得软糯透亮,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酱香浓郁,咸甜适口。

沈风禾看着他吃得尽兴,“叔父,上月总不见您的影子,忙什么去了?”

陆贤抹了把嘴,笑呵呵回:“还能忙什么,自然是替你们处理宗族事务。你们那个表兄,实在混账,趁着家主养伤,便想在族里兴风作浪,被叔父狠狠摁下去了,一通道理讲下来,他如今老实得很。”

沈风禾心中憋笑。

叔父那番大道理讲出去,那位表兄怕是没被说服,也被烦得投降罢了。

一旁的狄寺丞还在埋头快吃,碗底很快见了空。

“狄大人,您今日吃这般急促做什么,仔细不消食。”

狄寺丞咽下口中饭食,擦了擦嘴角,“本官稍后还有事。”

“又是案子?”

他轻轻一叹,“算是罢。”

沈风禾环顾一圈,问:“少卿大人怎还不来用午食?”

狄寺丞回:“沈娘子有所不知,少卿大人一早就出外查案去了。”

沈风禾眉头微蹙,“他身上伤还未大好,这般拼命。”

“沈娘子不必忧心。”

狄寺丞温声安慰,“陆少卿向来是对这些尽心。何况今日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他说不定还要赶去送行,当面复命。”

狄寺丞又盛了一碗,快速吃完。

他出了大理寺,和周司直一路往大安坊行去。

坊内僻静,愈往深处愈是少有人声。

待至一座院落前,尚未进门,便见院上寒乌绕飞,里头亦有禽鸟扑翅、啾鸣咕咕之声。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院内登时惊起一阵飞影。

麻雀、斑鸠、画眉......纷纷振翅,绕着檐角翻飞。

院中有一位小娘子半蹲着,手捧着黍粒喂孔雀。

几只孔雀毛色鲜亮,尾羽修长,见她手中黍粒,温顺上前,咕咕叫唤。

小娘子闻声转过身,十六七,正当妙龄。

她打量了一番狄寺丞的穿着,“贵人找谁?”

院内檐下挂着的白幡与素布,风吹簌簌。

狄寺丞问:“请问,赵......赵翁何在?”

小娘子垂了垂眼,“祖父已于半月前寿终仙去,贵人是寻祖父的旧友吗?”

狄寺丞漠然颔首。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几只开着屏的孔雀身上,“孔雀生得真是漂亮。”

小娘子柔声回:“这些都是祖父生前亲手养的,他老人家在世时,日日教我喂食照料,它们才这般温顺。”

狄寺丞微微一怔:“赵翁从前,可是在宫中禽坊当差,专为陛下饲育珍禽?”

小娘子点头,“正是。”

“我可否进门祭拜一下?”

“贵人请。”

小娘子引着他进了灵位所在的小室,狄寺丞上前恭敬行下一拜,默立片刻,才退出。

小室的廊下挂着几只竹笼,笼中养着数只赤红色飞鸟,有大有小,羽色艳烈如火。

狄寺丞驻足,“此为何鸟?瞧着倒是罕见。”

“大的叫赤鸾,还有几只小的是火鸠,多见岭南。”

小娘子答:“赤鸾性子娇贵,冬日在长安不好养活,稍不留意便会夭折。”

狄寺丞望着笼中飞鸟,“既难养,便多费心看顾些。”

小娘子“嗯”了一声,低声道:“这赤鸾前两月还偷飞出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原如此。”

狄寺丞眸色微动,问:“它们只飞出去过那一次?”

小娘子认真点头,“确是只出去过一回,再未乱跑过。”

狄寺丞目光微转,落在院角一堆整齐的羽翎上。

它们被收集起来,放在竹筐里,色泽斑斓,光泽莹润。

“这些,都是孔雀脱落的羽翎?”

“是。”

小娘子笑了笑,“孔雀本就时常换羽,脱落的我便收起来,日后或做扇面,或能换些小钱贴补家用。”

狄寺丞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拂过靠近身旁的一只孔雀。

小娘子见他久久不语,问道:“贵人这便要走了吗?”

“是。”

狄寺丞顿了顿,开口:“我想买两根品相完好的孔雀羽翎。”

小娘子闻言,转身挑了两根最长最艳、尾眼分明的羽翎,双手捧上。

“贵人既是祖父旧友,谈什么买,这两根便送您了。”

狄寺丞接过羽翎,“如此,便多谢小娘子。”

小娘子笑,“贵人能来看祖父,我已是感激。前两日,也有位与您年级差不多大的贵人来看过他呢。”

狄寺丞一怔,告别小娘子,握着两根孔雀羽翎走出院落。

他迎着天光举起来一看,羽上泛着虹彩,眼斑处金粉熠熠,微微一动便往下落,闪闪有光。

周司直早已在外等候多时,上前见他手中之物,奇道:“狄大人,这是孔雀翎?可怎会掉金粉似的碎屑?”

狄寺丞将翎毛收好,淡淡一笑,“走罢。拿着这个,回头串个小玩意儿,日后给沈娘子的孩子把玩。”

周司直很快会意。

他也跟着笑了笑,“那院里的小娘子,只说雀鸟飞出去过一次?”

狄寺丞脚步未停,唇边笑意浅淡,“唉,许是小娘子年纪轻,记错了也未可知。说不定......是飞出去过两次。”

二人一前一后,默然消失在大安坊僻静的街巷之中。

城外长亭风紧。

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并未摆列浩大仪仗,轻车简从,如寻常出行一般。

陆瑾一身常服立在道旁,躬身行礼。

皇帝掀帘望向他,“长安有陆卿在,朕放心。”

陆瑾颔首,“臣恭送陛下,恭送天后娘娘。”

“陆卿这般才气,若他日史书简册之上,竟不记你一字一句,岂非可惜?”

陆瑾垂眸,“史书功过,皆如云烟。臣眼下只求家人安稳,岁月寻常,已是至福。”

陛下微微点头,笑道:“陆卿放心。秘密,此后,便永远只是秘密。”

说罢,他放下帘子,御驾便在羽林卫的护卫下驶离。

待仪仗远去,明毅才低声禀道:“少卿大人,嫌疑人已经拿下,是否返回少卿署?”

陆瑾抬眼望了望天色,语气松快了不少,“回罢。也到这个时辰了,再回去晚些,阿禾定要锁着我,逼着我好好用饭了。”

明毅看着自家少卿方才还一身肃穆,与帝王对答,转眼便满脑子都是少夫人的模样,一时无言。

他问什么问!

大理寺少卿署内,炭火烘得一室温暖。

沈风禾叉着腰,看着面前人,“你再这般毛手毛脚不安分,我便把你锁进大理寺狱里。”

陆瑾乖乖坐着,再也不动。

他低声回:“好,我都听阿禾的,快给我松开好不好?”

沈风禾寸步不让,“不松开,用饭。”

陆瑾低头瞥了眼腕间锁链,“这刑具......是给大理寺少卿用的吗?”

沈风禾“嗬”了一声,“不给你用,还给别人用不成?少卿大人用不得?”

“用得用得。”

陆瑾点头,“我锁着,我好好用饭。”

他刚准备去拿筷子,忽然手腕轻一用力,扯着锁链便将她拉进怀里。

“坐。”

他再次拿筷,“阿禾坐我腿上,我用饭才用得香。”

沈风禾抬手便是一巴掌。

陆瑾顺势偏过头,笑意更浓。

然不一样的声音响起。

“夫人打我!是陆瑾的错,夫人怎还动手!”

“别闹。”

沈风禾蹙了蹙眉,“你们如今这般交换来交换去,时不时换,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陆珩更是难受,“方才都是陆瑾干的,是他惹你,挨打的却是我.....”

沈风禾语气松了,“罢了罢了,是我的错。”

“夫人没有错。”

“我走了。”

沈风禾揉了揉眉心,挣扎着要起身,“我去饭堂,你好好在这里用饭。”

她推门而出,身后便传来陆珩的声音,“夫人,把锁给我解开啊。”

沈风禾头也不回,“一会儿少卿署里人该进来,让他们给你开。”

“这像什么样子,我可是大理寺少卿......”

“不解。”

一声长叹在屋内缓缓落下。

实在是万般无奈,却又温顺得很。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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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都锁上,反正不听话

陆瑾:阿禾打得漂亮!

陆珩:我说一句陆瑾真是个狗官

(寒乌案告终,灵感来源《大唐故隐太子妃郑氏墓志铭并序》,其中的“东望吾子,西望吾夫。风吟拱木,鸟思平芜。”

东边是埋着她的儿子,西边是隐太子陵。郑观音是少数全名留下来的女性,也是大唐第一位太子妃。荥阳郑氏贵女,十六嫁隐太子,育女生儿,二十八岁玄武门当天,丈夫和儿子全部被杀,在长乐门寡居五十年,上元三年78岁去世(在文中就是明年)

寒乌案也是雉奴强拉陆瑾站队的一个案子。

从陆瑾及第他就认了出来,但是先被武皇下手,对外看似拉拢了陆瑾,因为阿禾的良籍确实是陆瑾向武皇求的(这时候脱籍极难,爹是官接回来也改不了,只能特赦或者超高金额自赎审批,《庆云乐》那个案子改籍就属于特赦)。寒乌案是雉奴强逼百姓目光落在陆瑾身上,金乌更是,如果陆瑾不站,隐太子血脉一出,就是陆氏和顾氏大清洗。雉奴装病重晾他们,顺带还能试探太子能力,清洗暗中关拢旧势,压一压老婆......

但他算漏了两点,阿禾的存在,让陆瑾从小君臣死社稷的观念大转变,他就是想活,就是要和雉奴狂斗,就是咬死不松口自己的血脉。

二是,第二只金乌。

其实初唐状元一般叫状头还是榜首,没有探花榜眼,但是陆状头不好听,哈哈哈

(这下,真的要正文完结啦,老婆点番外吧

第165章

今年的雪落得格外早, 竟从夜半便纷纷扬扬飘了起来。

沈风禾最近有些畏寒,整宿都缩在陆瑾怀里不肯挪窝,卧房也里早早添了两个小炭炉。

待到她清晨睁眼时, 檐角枝头堆起蓬松积雪,漫天飞絮似的雪片还在往下落。

陆府上下, 晨起便忙作一团。

仆从们进进出出, 将一箱箱、一担担物件往马车上搬。

陆母站在廊下, 一边指挥着下人摆放东西, 一面叮嘱, 眼瞧着一辆辆马车慢慢都被填满。

沈风禾望着这阵仗, 吃惊问:“母亲, 这些......都要一并带回吴郡吗?”

陆母瞧见她, 笑着回:“我在吴郡还有好些旧识姊妹,自打进了长安, 便许久未见。这次回去,总要带些长安的点心吃食、时新绸缎,能想到的我都带上。再者, 我也久未回顾家, 这次一并过去瞧瞧。”

她登时又蹙起眉:“哎呀阿禾, 我的心肝, 你怎就穿这么些?天寒下雪的, 仔细冻着。”

说着她便转头朝身后的钱嬷嬷吩咐, “快,快去把我那件紫绒镶边的大氅取来,给少夫人披上。”

沈风禾连忙拉住她,“母亲,我已经披了斗篷了, 不冷的。”

“不够不够。”

陆母执意摇头,“雪这么大,风又寒,再多穿一层才稳妥。”

然实在是拗不过,钱嬷嬷还是将大氅取来,一下便把沈风禾盖住。

沈风禾无奈,“母亲母亲,松些......再紧便要透不过气了。”

陆母笑着给她系好系带,捧着她的脸,愈瞧愈满意。

一想到她回吴郡便要向姊妹们炫耀阿禾,便要梦中笑醒。

她满意地朝屋内扬声唤:“士绩快来,快来帮阿母一把!把阿禾爱吃的长安各色吃食都搬上车,哪辆马车方便取就放哪辆,阿禾想吃什么,随时都能拿到!”

陆瑾在屋里喂雪团,应声走出。

他当真是帮上忙,又往车里塞了些鲜果子。

沈风禾抱着暖具站在一旁,撇了撇嘴,“我们......怎好似要逃荒一般。”

陆瑾笑了一声,“那阿禾便当我们是在逃荒罢。”

陆府的马车还在忙着搬送箱笼,沈风禾便与陆瑾先乘了一辆马车,往万年县而去。

惠济堂内,沈清婉正陪着一群孩童说笑嬉闹。

穗穗见二人进来,立刻奔过来笑迎,“禾姐姐,我就知晓你要来看我们。不过是去吴郡过个新岁,至多一月有余,又不是一去经年,那用的着这般牵挂。”

她身后那群也跟着围拢过来,叽叽喳喳,“禾姐姐快去罢,我们有婉娘照看着呢,都很听话的!”

沈清婉从里间捧出两只只封着红布的瓮,“阿禾,来!把这个带上!”

沈风禾一见这瓮,登时往后一缩。

她忙摆手,“婉娘,婉娘!”

“又不是鹿酒,你怕什么。”

沈清婉嗔她一眼,“是我从正经大酒肆里打的屠苏酒,驱寒暖身,你带回去给你郎君饮用,新岁也用得上。”

沈风禾忍不住笑,“婉娘何时与惠济堂的孩子们这般熟稔?”

“还不是我家阿禾日日在大理寺忙碌,我本就在平康坊,应替你多照看着些。谁晓得照料久了,倒觉得他们个个懂事贴心,舍不得了。”

闲聊间,沈风禾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留意到角落里站着个陌生孩子,安安静静。

“这位是新来的?”

“他叫颜惟贞。”

穗穗上去拉过他,认真答道:“不是新收留的孤儿。上月姚先生带我们外出作画,见他竟用黄土调泥涂在墙壁,蘸泥练字。姚先生见他好学,便与他兄长说了,带他来惠济堂。”

陆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问:“姓颜......这般姓氏,莫不是琅琊颜氏之后?”

颜惟贞点头。

陆瑾思量了一会,继续道:“既如此,日后便安心在惠济堂练罢,此处会为你备齐纸笔。”

颜惟贞躬身行礼:“惟贞多谢少卿大人。”

陆瑾轻挑眉尖,“你认得我?”

颜惟贞朗声应,“少卿大人办案之时,我与兄长曾在街边围看,心中敬慕,常以少卿大人自勉。”

陆瑾失笑,看过他的字,“根基极佳,好生习练。”

二人与孩子们又略坐了坐,沈清婉把屠苏酒放进他们马车,穗穗抱来一小罐晒干的果脯,塞到沈风禾手里。

临走前,她还凑到她小腹旁歪头瞧了一眼,小声嘀咕:“快些出来呀。”

沈风禾点了下她额头,“看什么呢?”

穗穗立刻蹦开,挥着手笑,“禾姐姐快走罢,早去早回!”

二人告别他们,转而去往大理寺。

门口站了不少人,孙评事倒真像是送别自家爹娘一般,一脸不舍。

沈风禾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鲜香,问:“今日做了什么,这般好闻?”

“是粥底锅子。”

孙评事回:“冯娘子做的,将粥底熬得绵稠,下了蛤蜊干,还有切得薄薄的鱼片,烫一烫就能吃。”

沈风禾点头,“冯娘子手艺也好,最近做了不少岭南新吃食。”

庞录事在一旁唉声叹气,“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再尝到沈娘子的手艺,难熬啊。”

孙评事嘲道:“庞老就别念叨了,方才这锅子就您吃得最多.....”

“你竟是这样的小孙!”

很快,狄寺丞从饭堂方向搬着一口砂锅走出来。

沈风禾一怔,“狄大人您这是......”

“特意给你们留的。”

狄寺丞把锅子递过来,“路上温着吃,暖和。”

沈风禾哭笑不得,“回吴郡一路车马,小女还要带着一口粥锅吗?”

“沈娘子快收下。”

孙评事急着往她手里塞,“这是我们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再晚些,他们那帮子人便要过来抢了!”

陆瑾伸手接过,“多谢诸位,路上我们定会好好享用。此番便先回吴郡,新岁后再与诸位相见。”

“快回罢快回罢,一路保重,早些回来!”

“沈娘子,可别忘了给我们带吴郡的美味吃食!茨菇、茭白、荸荠......”

“吴郡鲈鱼、鳜鱼!还有河豚,听说那边最是鲜美!”

“还提河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

一片笑闹声里,沈风禾被陆瑾扶着登上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寺。

不知备了多少东西,陆府马车浩浩荡荡,竟在雪地里成了一列长队。

陆贤的马车行在最前,明毅策马旁侧。

香菱挨着马车边缘坐着,“明毅哥哥,你冷不冷?”

明毅握着缰绳,偏过脸回:“不冷。”

“给你。”

香菱从颈间解下暖巾,递过去,“这是老夫人赏我们的,我还在角上绣了几只雀儿辨认,你带着暖和暖和。”

明毅微怔,伸手接过。

暖巾料子柔软,边角果然绣着雀儿。

“......多谢香菱。”

“没事。”

香菱指着道旁雪地里开得正盛的红梅,“明毅哥哥,你能不能去那边折两枝红梅枝回来,少夫人很喜欢的。”

“好。”

说话间,明毅已策马扬鞭,不过片刻便折了几枝沾雪的红梅。

红梅枝桠红艳,衬着白雪格外夺目。

香菱接过,先递了一枝,“这枝给明毅哥哥。”

明毅一怔,“给我?”

“是啊,不要吗?”

明毅轻咳一声,接过后看向旁处,“......要。”

香菱这才捧着剩下的几枝,从车帘探进手,“少夫人,给您红梅。”

陆瑾伸手接过,摆在桌案旁。

车外,明毅把那暖巾规规矩矩围在颈间。

他垂眸看向香菱,见她梳着双螺,脸被迎面的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杏眼弯如月牙。

“......过了新岁,你便十五了罢?”

香菱点头,“明毅哥哥怎忽然问这个?”

明毅移开目光,望着前方雪路,“没什么。”

“明毅哥哥,红梅香吗?”

“香。”

香菱抱着膝,望着漫天飞雪笑,“其实......一岁一岁,过得很快的。”

明毅再度看向她。

风华初显,似枝头刚绽的花苞。

“好。”

到了长安城门,雪势稍缓。

城门口的金吾卫往来巡查,崔执正按例巡城,立在风雪中。

陆瑾特意掀开车帘,朝他扬了扬手,“崔中郎将,辛苦。”

沈风禾也跟着探出脑袋。

崔执目光落在她脸上,“还好,不过本职罢了。”

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卫,接过一只油纸包递过来,“喏,给沈娘子的,蜜渍梅子。”

陆瑾顺口回:“马车里已然备了——”

崔执淡淡哼了一声,“我给沈娘子,与你何干?”

陆瑾不再多言,伸手接过油纸包。

“既如此,便多谢崔中郎将。”

他噙着笑意,一字一句,“我陪我家娘子,以大理寺少卿夫人的身份,一同回吴郡去了。”

这话落得清清楚楚,旁边几名金吾卫纷纷侧目,眼瞧着自家中郎将的脸瞬间黑沉。

崔执咬挥袖不耐:“......快去!放行!”

马车碾着积雪平稳前行,车厢内点了炭炉,暖意十足。

雪团缩成一团绒球,温顺地蜷在沈风禾怀里,闭目打盹。

陆瑾坐在旁侧,时不时取一颗蜜渍梅子,或是递一块果干。

粥底锅子温在炉边,沈风禾舀起一碗慢慢吃着,“果然鲜香味美,冯娘子当真是厉害。等从吴郡回来,瞧瞧她还做些什么。”

她又兴致勃勃继续,“邱娘子做蜀地的菜式,辛辣开胃,他们多用茱萸、麻椒与花椒。”

陆瑾轻声应:“嗯,等回来便吃。”

沈风禾吃了几口,忽放下汤匙,抬眼看他,“陆瑾......”

“嗯?”

“天后是不是以我——”

“阿禾别多心。”

她话未说完,便先被陆瑾打断,“长乐门那边,你不是已经去见过了吗?”

沈风禾点头,“是见过了。”

“她还好吗?”

“很好。我想着等回长安,春日再去看她一次,只是可惜陆瑾你不能......”

“有些人,不必亲自见,心中记挂便好。如母亲般,她什么都不知晓,不一直过得那样高兴?”

陆瑾笑了一声,“阿禾,我希望你也是......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沈风禾好笑又无奈,“又说这话?少卿大人又要护着我是罢?真到危急时,不是我把你背出去、把你护住?你趁早把这些话收回去。”

陆瑾先是一怔,随即笑开。

他的笑声清润,渐渐变得有些散漫恣意。

“夫人这般说,可真叫我肉麻得很。啧啧啧......”

沈风禾抬眼,便对上一双笑意飞扬的凤眸。

“又白日出来?”

“怎,打扰夫人和陆瑾恩爱?”

“闭嘴。”

“好好好,夫人亲自来让我闭——”

“你变态!”

马车在雪道上行驶,沈风禾时不时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漫天飞雪。

行至渭南地界,林边露出一座小庙。

沈风禾一喜,立刻道:“可以停车吗,陆珩?”

“怎了?”

“那边有座麻姑娘娘的庙,我们去拜拜罢。”

陆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色之中果然立着一间简陋小庙。

青灰瓦片覆着白雪,木门半开,清静得很。

他当即朝外吩咐停车,伸手扶着她下车。

两人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近,说是庙,实则是一间矮屋。

泥塑的仙姬立在供台之后,衣带飘然,长甲纤纤,面容温婉。

想来平日鲜少有人来,案上冷清,香炉里也只有几缕旧香痕。

“陆珩,我与你说,麻姑娘娘非常灵验。”

沈风禾牵着他的手,“上一年我便在这里,求麻姑娘娘保佑穗穗和山伯。那时他们无辜入牢,我走投无路间路过这里,便叩拜求她。后来他们果真平安出狱,还得了安稳差事,一切都好了。”

她顿了顿,“还有前两月,你重伤不醒,我去寻孙真人回来的路上,又来这里求麻姑娘娘护你,结果你当真醒了。”

陆珩一路听着,“这么说来,确实极灵。”

沈风禾忽回头喊,“快,香菱,拿两个柚子!”

香菱立刻抱着两个柚子奔来,疑惑问:“少夫人拿柚子做什么?麻姑娘娘还吃柚子吗?”

“是啊。”

沈风禾认真道:“那时我没带供品,便摘了路边的柚子献上,结果心愿便成了。上回我也供了柚子,想来麻姑娘娘定是喜爱柚子的,这次也要再供。”

陆珩伸手接过香菱递来的柚子,笑问:“阿禾今日,想求麻姑娘娘什么?”

沈风禾抿唇一笑,摇了摇头:“不告诉你。大抵都是些关乎福祸平安的心事,说出来可不灵。”

她吸了口气,“自从麻姑娘娘显灵之后,这柚子的香气,便成了我最喜欢的味道。”

陆珩捧着两只圆滚滚的柚子上前,放在麻姑仙姬像前的供案上。

香菱取来线香,点燃后递来。

香烟袅袅,在冷清的小庙里缓缓升起。

沈风禾敛衣跪地,诚心叩拜,双目轻闭。

陆珩也在她身旁一同跪下。

真是灵验。

仙姬娘娘不仅她的心愿成了,连他的,也一并达成了。

他起身上前,将线香插进香盘,忽开口,“那是你的心愿吗?”

陆珩动作一顿,挑眉嗤笑,“陆瑾啊陆瑾,你可真是个心机深重的人,这般工于算计。若不是今日,我还不知你对夫人藏了这般心思,竟在佛像面前生了觊觎之心。”

陆瑾的声音低沉又淡:“得了便宜,便闭嘴。”

陆珩哼了一声,“夫人心里偏我。”

“阿禾,她最爱我。”

两人小声较劲的工夫,沈风禾缓缓睁开眼。

她看向他,“陆珩,你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庙中不可乱说话,不然许的愿就不灵了。”

陆珩立刻把香插好,回头笑得一脸无害,“没什么,我也在求家人平安顺遂。”

他走到她的身边,伸手牵她。

外头车边忽传来香菱一声惊呼。

“少夫人!雪团溜出去了!”

沈风禾一惊,快走到庙外,“跑哪儿去了?”

香菱跑进雪地里寻,“少夫人您先上马车,我去抓!”

然雪团也机灵,睡饱了便一蹦一跳扎进雪里,转眼没了踪迹。

沈风禾指着不远处雪林,急道:“郎君,雪团在那儿,快去抓它!”

“夫人先上车,我来。”

陆珩追进雪林,沈风禾不放心,依旧下车候着。

不多时,远处传来陆珩的声音。

“夫人,抓到了!”

沈风禾握着方才摘的红梅,朝他招手,“快抱过来!”

陆珩抱着雪团,踏着积雪快步朝她走近。

她一身紫色大氅,在雪地里等他。

雪落她的肩头、发梢,亦落红梅。

风雪轻扬,言笑晏晏。

上元二年,又是冬雪。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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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拜麻姑娘娘很灵的!希望大家都幸福!

陆瑾:确实很灵,拜了能娶阿禾

陆珩:确实很灵,拜了能娶夫人

陆瑾:你这个躺赢的

陆珩:躺赢,也是一种赢

(加了个彩蛋,“家贫无纸笔,与兄以黄土扫壁”,颜惟贞是颜真卿的父亲

大唐的日子又过完啦,谢谢老婆们陪阿禾和小黑小白过了一年。这本很长,日更了半年,能看到这里,真好

阿禾是一位很明媚的小娘子。

她觉得自己胆小,会害怕,会哭哭啼啼,但她又很勇敢,很聪明,很有同理心。她在陆瑾陆珩面前可以是弱小的,但也可以站到他们面前,去保护他们。从小的遭遇,让她觉得对她来说,陆瑾和陆珩与她之间的喜欢是相互奔赴的。(超喜欢阿禾

陆瑾和陆珩,腹黑和热烈,怎么争阿禾,疼阿禾,自己想去吧。

老婆如果喜欢大唐的故事,可以给我打个五星嘛

番外掉落,可以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