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升级流师姐攻略白切黑师尊后》 · 海棠花春夜 · 2026-07-28
“你不喜欢吗?”
“喜欢?”谢无筹轻声道:“算是喜欢吧。”
空气一时又沉默下来。
“你与乘衣何时相见呢?”谢无筹又抬眸,温和地问道,“我也很久没见那孩子了,便与你一同见见吧。”
第四次。
看来自己此次前来,真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一切都变了啊。
秦怀瑾回道:“还未定下时间,届时再告诉你吧。”
他站起身,面上露出些浅淡笑,与其告别。
秦怀瑾在离开的瞬间,又回头看了一眼。
青年仍散漫地躺在小舟上,面容甚美,清隽柔和,长发蜿蜒入莲花深处。
小舟飘飘荡荡,无风自动,飘向莲花深处。
谢无筹身影也隐没在莲花丛中。
之前,秦怀瑾一直以为谢无筹与他对话中,所涉及的人是苏梦妩,他命中注定之人。
现在看来,竟不是吗?
“宋乘衣?”他轻轻呢喃了声。
声如冰泉击石,清澈悦耳。
时间太久,秦怀瑾对宋乘衣的记忆已模糊。
那张脸隐没在时光中,他能回忆的只是一些她所在的场景。
第一次,他来昆仑探望谢无筹。
大雪纷飞,殿外却安静站着一人影。
雪花飘落于她衣间。
宋乘衣拦住了要进入其中的他。
谢无筹于禅房内静思。
他与宋乘衣一同在殿外等候。
殿门外的台阶下,苔痕深绿。
冰雪落在其指尖,朔风卷起的冰凉感受。
第二次,是他找谢无筹辞行。
春意正浓,花香浮动。
殿内窗户半开,点着香。
薄暮昏昏,谢无筹小憩于榻上,安静浅眠。
宋乘衣将薄毯披在其身,沉默无声离开。
他静坐案前,看着那点香慢慢燃到底端,那沉静安宁之感。
第三次,是他临行前,拜访掌门。
春雨潇潇,殿内有人。
他于门外等待,无意间,听到掌门与宋乘衣的谈话。
“刑罚司内混乱……世家弟子掌管……包庇,众弟子颇有怨言……你身为谢无筹弟子,有责任……”
“只这样,你可能会得罪不少弟子……也不再有时间外出……你能做好吗?”
他朝远处撤离,又听到她的声音,“能。”
他望着飘飘落下的树叶,不知何时,殿门开了。
他朝殿内而去,宋乘衣正巧出来。
两人稍微一点头,彼此无言,擦肩而过。
潮湿的头发扫到他的指尖,
秦怀瑾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衣角飘飘,远处云雾飘渺的青山,仿佛也在其衣角沾染上一点颜色,在流云下滚动,身影逐渐远去。
秦怀瑾一直觉得谢无筹收了个好弟子。
多年中,谢无筹偶尔聊天之余,会和他说一些他那弟子之事。
最开始时,谢无筹是带着一点兴味,就仿佛是找到了个合心意的东西,兴致盎然,心情也是极好。
从中,他看到的是宋乘衣尊敬谢无筹,甚至是到了盲从的地步。
中间,谢无筹便兴趣减退,不再常常说起他收的弟子,而是随便聊聊几句。
后来,谢无筹便厌烦了。
他便建议其闭关修行,保持内心对静默。
谢无筹也做了,但其闭关出来后,仍然是一副百无聊赖之感。
这时,从谢无筹口中,便再也听不到关于宋乘衣只言片语。
仿佛在其心中,宋乘衣无法占据一席之地。
秦怀瑾一直觉得这是必然。
谢无筹天生只对浓烈的感情有兴趣,仿佛这才能勾住其一时的视线。
但兴趣来的快,消的也快。
宋乘衣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秦怀瑾记人只记那时场景,带给他的感受。
对于宋乘衣,他心有惋惜。
宋乘衣心思沉静,与佛有缘。
可惜宋乘衣是如此敬仰谢无筹。
又可惜于,即便是谢无筹不要的东西,他也绝不会允许别人触碰。
当时,宋乘衣在谢无筹心中,还是厌烦。
如今,宋乘衣居然已经能在谢无筹这,到达孩子的深度了吗?
秦怀瑾又想到了,谢无筹对亲人的执着。
这说明宋乘衣对谢无筹很重要。
是不会轻易厌恶、丢掉的东西。
当然,前提是宋乘衣没有犯错的话。
但这也很危险。
因为谢无筹一直没有珍重的东西。
宋乘衣需要把握一个度,最好是停留在这里。
不能让其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
爱到极致,便是毁灭。
这八个字,最是适合谢无筹。
而只有天命之人,才能永远陪伴在其身侧。
而这,也是他的责任。
秦怀瑾想,他需要待在昆仑一段时间了。
他微微抬眸,眼前出现个少年的身影。
少年独自走着。
银发摇曳至脚踝,面容秀美,肤色雪白,清冷干净,纤尘不染。
他轻轻一笑,又遇故人。
他抬步朝其而去。
少年从树荫中穿梭,只是个转眼的功夫,背影却消失于眼前。
他微微诧异,朝那而去。
却在某一瞬间,脚步陡然一顿。
“唔,这里……假如有人……”少年喘息剧烈,却很轻,似乎压抑着,更像是猫儿叫的微弱声。
一道轻笑声响起,游刃有余,“你想到哪去了?只是亲吻而已。”
“很快就要结契了啊……那就不做了。”
但很快,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微弱响起。
“你说什么?”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要,要做。”
湿软、隐晦的水声很快又响起。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秦怀瑾一向温厚的眼眸中,此刻有着一些不可思议之感。
他慢慢敛眸,沉思片刻后,无声离去。
看来,谢无筹欺骗了他。
他要尽快与宋乘衣见面。
第75章
宋乘衣注意到过火时, 是在她的腰带松动时。
不知何时,一只温暖、细腻的掌心已从衣角处探入。
刚开始只缓慢地贴在她腰身,在后腰脊椎处抚摸。
但随着时间过去, 又渐渐往上。
宋乘衣闭起的眼微掀开。
她的视线落在胸口衣物处。
衣物堆起、褶皱, 此刻, 如连绵的青山, 不断起/伏,
她眼眸又朝旁扫了一眼。
左侧,卫雪亭另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壁上。
手肘弯曲, 手臂贴在她肩处, 绷紧如坚硬之石 。
宽松柔软的袖,挨着她的脸。
右侧,是其浓密、白绸般的雪发。
卫雪亭将这一小块天地,围的密不透风。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 肌肤纤薄,雪发如绸, 几缕堆在肩颈,清冽干净。
但眼角湿红, 如玉的脸愈发娇红。
睫毛垂落,看不清眼,只睫毛跟着呼吸一抖一抖。
过火了。
宋乘衣原只想亲一下而已。
远处,遥远处传来钟鸣之声。
她散开神识,遥遥铺开。
弟子们课毕, 从修习殿内朝外离开,人潮分散。
此处即便隐蔽,但也不是适合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腰身。
腰身被烫时间太长,竟有种发麻之感。
她想, 她是如何从单纯的亲吻,到快要过火的边缘的。
宋乘衣冷漠地朝后退。
空气中有轻微响声,如烛芯爆开的轻响。
少年唇无意识地半张。
滚烫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眼睫轻抬,湿雾雾的眼,有种似醉非醉之感。
宋乘衣静静地观察他。
他弯腰,又无意识地亲过来,宋乘衣用手指挡住,
“不行。”
卫雪亭的眼眸中湿意更重,又朦朦胧胧地将脸蹭在她脸上,眼眸中渐渐有难熬的隐忍。
果不其然,仅是片刻,又轻轻地啄她的脸。
因为动作很轻,就像雨水滴在脸上,没什么感觉。
宋乘衣等待着,在她微松懈后,卫雪亭就咬住了其手指,后一瞬,又已然又亲上。
宋乘衣倒不知是该说其太聪明,亦或是只是单纯、随心意的笨拙。
若说他太聪明,那是因为其知晓温水煮青蛙之理,在呼吸交缠间,让她放松警惕。
若说其单纯,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眸总是沉醉,仿佛已然不知晓其在做什么,只随心意而动。
有些时候,宋乘衣会觉得他并不是全然单纯。
但也许是因为他看上去过于干净,让人不想去用恶意揣测。
宋乘衣推开他,站到一旁。
卫雪亭靠在墙上,喘息着,他沉默地看着宋乘衣整理散乱的衣物。
她的眼角眉梢残留着一丝情/韵,生动湿润。
但随着衣物被慢慢合整,她的神色已逐渐恢复往昔。
冷漠、清寂、一丝不苟。
就如同落入深谭中的一粒石子,虽然水珠乱溅,但终究还是会平静下来。
在她乌黑、冷静的眼眸中,卫雪亭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丑陋。
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
他的情/欲滋生,如疯涨的藤蔓,想将宋乘衣死死地绞在其中,化为养分,最终与其融为一体。
他的手指抚上额头,额间一片滚烫,仿佛要穿透肌肤,直入骨髓。
那灼烧越强,他永无止境的欲/望愈深。
谢无筹长年累月忍受的折磨,在此刻,他无比清晰地了解了。
他看着宋乘衣,甚至产生了一种想将其吞之入腹的饥饿感。
从今以后,他也将永远忍受其折磨。
直至死。
清醒当真是人生最痛苦之事。
他喉间滚动,指尖掐入血肉中,死死别开了脸。
宋乘衣刚刚收拾好,再次看向卫雪亭。
少年侧脸冷淡,冰雪秀丽的脸潮湿一片,泪珠滚滚。
“怎么哭了?”宋乘衣走上前,捻过一点泪水,神色从容:“就这么难过?”
宋乘衣没听见卫雪亭说话,只泪水仿佛开了闸,仿佛永无止境似的,很快便将她的掌心打湿。
他忍耐着,没有发出声音,哭的梨花带雨,浅色瞳孔被清水泡过,愈发潋滟、润泽。
仿佛当真是伤心至极,可怜至极。
宋乘衣静静地瞧着他。
也许是她看的太专注,卫雪亭眼珠微动,又凝视她,怔忡了一会儿,脸色又逐渐苍白下来。
宋乘衣如临水照影,从他的眼中,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别看,不好看。”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别过脸,不让其看见其面容。
宋乘衣抬他的脸。
他却又用手将脸死死捂着。
宋乘衣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在柔软的皮肉上捻动。
冷静地看着卫雪亭淋漓湿汗、耳边赤红、伤心的泪、躲避的姿态交杂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再回过神时,指尖竟无意识地在卫雪亭皮肉上刮出一道血痕。
仿佛是某些时刻,无法克制地在他身上抓起的、暧昧的指痕。
卫雪亭过了片刻,又感到手腕传来一道湿润的触感,柔软、灵活在其腕间蜿蜒。
他的泪水微微停滞,瞳孔放大,呼吸放得极慢。
“这里不是合适的地点。”
“既你这般伤心,便去你那边吧。”
宋乘衣轻笑着,呢喃在他耳边。
*
久不住人的石洞中,昏暗无光,空气颇为沉闷。
但此刻无人注意到。
“感觉好吗?”
当卫雪亭再次抬头发问时,宋乘衣闭了闭眼眸,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虽响,力道却不大。
卫雪亭白嫩的脸上却出现绯红。
他又深深地将头低下了。
宋乘衣不知等了多久,卫雪亭才又抬起头。
他的唇上反射着亮光。
卫雪亭握紧她的手,亲了亲她的唇,空气变得潮湿。。
宋乘衣并不排斥做这种事。
谢无筹的风格是疾风骤雨,直来直往,没什么技巧可言。
但卫雪亭的风格大概就是和风细雨。
也许是因为学习时间过长的缘故,学习了很多,忍耐力也是极好。
虽然从中都能得到感觉,只是能做和想做,毕竟是两件事。
卫雪亭眼眸低垂,细致且缓慢地盯着宋乘衣。
他不想错过宋乘衣脸上任何表情。
他想证明,自己能做的更好。
相比较谢无筹而言。
他不后悔,自己主动踏出谢无筹划出的界限,亲自走入了一个让人痛苦的境地中。
那日,谢无筹占据了他的身体,他为了获得一丝掌控权,主动融合了谢无筹的一部分。
他不后悔,是因为宋乘衣终于回应他的感情。
从他感知到爱,体会到爱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追逐着。
他一直觉得,若是有朝一日,他能让宋乘衣爱上他,他将是最幸福的人。
现如今,他终于在不断追逐宋乘衣的过程中,得到了爱。
他也不再怀疑宋乘衣对他的感情。
宋乘衣要与他结契,她甘心与他捆绑在一起。
她是爱他的。
但他却在这欣喜之余,又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因为,在融合谢无筹一部分后,他终于体会到了,他与谢无筹并无不同。
他即是谢无筹,谢无筹即是他。
他们同样的野心勃勃、欲壑难填、痛苦加身。
他一直在逃避他与谢无筹是同一一个人的事实。
而造成他这一错觉的——
是他一直以来,都太弱小,弱小到丝毫无法动摇谢无筹的本体地位。
所以他根本体会不到修罗骨,带来的巨大的痛苦。
从前他不在意弱小,是因为他没什么想要的。
但现在他得到爱,他越是想要,就越发想独占,越发追求力量。
而结局,便是他越来越接近谢无筹。
他该怎么做呢?
谢无筹缩紧了他的生存范围,不再给他提供灵力。
他若是想长久的与宋乘衣在一起,两种方式。
第一种,他必须要与谢无筹争夺力量。
如果他赢了,他也不过是第二个谢无筹,谢无筹陷入沉睡,由他占据主导地位。
如果他输了,他便无法保持这幅身体,他会消失,进入谢无筹体内沉睡,向以前那样。
另外一种方式,便是与谢无筹合为一体。
如此,他的意志就是谢无筹的意志,谢无筹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也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
全新的他,会同时拥有谢无筹和他的意志,会换另一种形式而存在。
卫雪亭觉得命运对他太残忍。若他是个普通人,该有多好。
宋乘衣绞紧了他,汗液从他的额头上滑落。
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神色恍惚中,又回到了那日,在乾坤境中的场景。
“当真是个蠢货,”谢无筹掐住他的脸,轻慢地笑,有些嘲讽:“你如此拼命,是为了宋乘衣?”
“你若是沉睡了,你猜宋乘衣会记得你多久呢?”
“爱情易逝,人心易变,宋乘衣昨日还爱慕我,今日便又喜欢上你,谁又能保证,你消失了后,”
谢无筹残忍道:“不是第二个萧邢呢?”
宋乘衣还会记得他吗?
卫雪亭不断在脑海中想着这个问题的回答。
他又想到了灵危。
自出境后,灵危便长跪在宋乘衣门外,乞求原谅。
即便宋乘衣人并不在,他也仍固执地跪着。
但宋乘衣不曾说起他,仿佛已经彻底遗忘。
甚至,宋乘衣为了不看到他,不再回去。
陪伴十几年的人,便这样被宋乘衣舍弃。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灵危做错了事,宋乘衣的惩罚是如此的深刻。
没有什么是比无视更痛彻心扉。
他也做错了事,
他隐瞒了他是谢无筹一部分的事实。
宋乘衣也会如此对待他吗?
卫雪亭炙热的身体发凉。
他深深地拥抱住了宋乘衣,埋在她雪白的胸/口上。
宋乘衣的心跳声强健有力,让人感觉安全。
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母亲的怀抱。
如此温暖,让人眷恋。
相比较于对谢无筹的厌恶、憎恨,卫雪亭惊觉,他更厌恶这个事实——
宋乘衣忘了他,宋乘衣不再爱他!
如果有这么一日,他能承受吗?
在已经得到过之后,他还能忍受再次失去吗?
他不想无时无刻活在恐惧中。
若是能将宋乘衣永远留在身边就好了。
若是……
他垂着眼眸,无意识地闪着细碎的光。
直到他的头上传来猛烈的触感。
他的银发倏然被狠狠拽起。
“你故意的吧?”宋乘衣声音冷斥,怒火照亮了她的脸,愈发光彩夺目。
瞬间,他们的位置上下颠倒。
卫雪亭愣愣地看着她,她坐在她身上。
一巴掌倏然甩过来,打散了他的思索。
宋乘衣沉沉呼吸,眼光灼灼。
卫雪亭一定是故意的,在最后停止。
仿佛已经遗忘了还在跳动。
宋乘衣看着他的眼眸,她微微一动,卫雪亭便发出一声轻喘。
她扯过散落在旁边的衣物,盖在其脸上,掌心压在其上。
在黑暗中,一切的感官都无限制放大。
卫雪亭指尖绷直,呼吸闷热,几乎无法呼吸。
痛苦与愉悦一起猛烈袭来。
最后,卫雪亭的唇角微微含着笑意。
他想,他不能没有宋乘衣。
无论何种形式,他都要留下她。
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那并不是他想要的,是他所厌恶的。
*
次日清晨,在固定的时候,宋乘衣准时醒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物穿上。
这期间,卫雪亭一直未醒来。
少年眼皮微肿,睡容沉静,如含苞待放的水仙。
这倒也不怪他,他昨日直到天明才在高点昏迷。
宋乘衣留下个讯息,便离开了。
她处理完事务,掐着时间,来到了空山寺。
寺并不大,甚至颇为幽深,小径通幽处。
从台阶朝上,能在苍翠、茂密的树叶间,看到一个八角塔间,塔身经过风雨侵蚀,愈发斑驳。
一个小和尚听闻其名,便将其引入一处安静的禅房外,随后朝禅房内恭敬地合掌,沉默离去。
禅房外,有一颗古老大树,树冠茂密,树身双人尚无法合抱。
天光几缕透过此处撒下,照耀着空气的浮尘,蝉鸣、鸟声绕耳,人烟稀少,静谧。
宋乘衣视线朝禅房内望去。
门未关,大开。
第一眼,便能看到那高大悲悯的佛像,佛像端坐,指尖轻捻,仿佛有花飘落于其掌心,他正捻着花。
佛堂前,一男人跪在蒲团上,指尖转着佛珠。
雪白、纤尘不染、陈旧的衣诀,坠在地上,铺洒开来,被佛像映衬着,仿佛整个人也闪着淡淡的佛光。
宋乘衣站在门外,看着这书中原本主角的背影。
男人回过头,笑容温厚,嗓音如冰泉:“来了,便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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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再熬夜补几千字
细纲写了2K多字,浪费了时间,
好处是把感情理顺了,终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了(
起码后面1W字都不卡,挺好的
第76章
宋乘衣进入禅房内。
“抱歉, 我还未结束,还需你在此稍等片刻。”
“不必在意我,本是我提前来了。”宋乘衣道。
秦怀瑾对她一笑, 便又敛下头。
宋乘衣从前认识他, 是通过谢无筹。
其是谢无筹的好友, 但虽是好友, 两人也不常见。
谢无筹也从不曾说起他,比起朋友,倒更像是陌生人。
相反, 倒是秦怀瑾每隔几年, 便要来昆仑一次,与谢无筹见一面。
宋乘衣从前不关心秦怀瑾。
但如今,在她收到的众多相约讯息中,她唯独应了秦怀瑾的邀, 前来相见。
秦怀瑾身影挺拔,僧衣陈旧, 却很干净,袖口绣着几朵佛莲。
面色温容, 指尖轻转着珠串。
珠串上有斑点残留。
宋乘衣这才注意到,男人食指指腹、指甲间沾染了墨。
在几步远桌子上,有一张干涸的画。
宋乘衣眼眸幽幽,在明亮的光影中,静静地看着他。
秦怀瑾结束后睁开眼时, 便恰好撞入了宋乘衣漆黑眼眸中。
他轻微一怔。
女人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注视。
视线相撞。
她也坦然自若,并未移开视线。
这是探究、更是冒犯。
秦怀瑾也静静地看着宋乘衣。
直到片刻后,宋乘衣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扬了扬唇, 对他微微一笑。
秦怀瑾在她的密集的注视下,站起身。
“你手上墨痕未干。”她提醒道。
秦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尚有点湿润,手指一抹,一道浅淡的墨痕便长长划过。
他抬头,注视她的眼眸,也平和地笑了下,“多谢。”
秦怀瑾走到铜盆前,拧了块布,擦拭手指。
宋乘衣也顺势朝前走了几步,视线恰好能落在那画上。
那画上,是个妙龄少女,在繁华盛开之日,捕蝴的场景。
繁花似锦,春日盎然,少女活泼,要捕捉蝴蝶,蝴蝶却落于其衣襟处。
衣服的褶皱、阳光照射发丝的光晕明暗,都是如此清楚,画面传神,神韵俱全。
“此画如何?”秦怀瑾问道。
“极好。”
秦怀瑾笑:“那便放心了。”
“是要送人吗?”宋乘衣问。
“是,要送给你的师妹。我初次来,倒不能两手空空。”
宋乘衣没有丝毫诧异,只看着他,问:“那为何不画脸呢?”
这画处处完美,唯独缺了面容。
“我尚未见到她,便无法得知其长相,”秦怀瑾道:“同时,我并不能记住人的长相,因而便只能做到如此。”
“是这样吗?那真可惜。”宋乘衣垂着眼。
女人的声音飘渺,如梦似幻,似有遗憾。
不知是为画可惜,抑或是为人而可惜。
“不必惋惜,”秦怀瑾唇边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双手一合,一派的淡然:“不完美亦是一种完美。”
秦怀瑾与宋乘衣来到门外。
不知何时,山间寺上,日光高悬,却下起了淅沥细雨,风微凉,心旷神怡。
山间常有雨,但持续时间皆短。
秦怀瑾拿起靠在门边的伞。
伞破旧,却又结实,竹子制作而成的伞身,苍翠碧绿,映衬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手臂微弯,撑起,回头轻声道:“若是不妨,便与我共乘一伞?”
“无妨,这雨不会近身。”宋乘衣婉拒。
说完,便率先走入细雨中。
她的背影挺拔,衣袖被风吹的鼓起,清高又不近人情。
却让秦怀瑾又想到了曾经寥寥几次的见面。
他一笑,又移开视线,撑着伞朝前走。
刚走到山顶的亭中,雨便停了。
宋乘衣已坐在乌木椅上,秦怀瑾折起伞,抖了抖,伞面雨水散落,他将其靠在边缘,才进来。
秦怀瑾坐下,问道:“要喝茶吗?”
“不了,你找我有何事,便直说吧。”宋乘衣道。
秦怀瑾低首,拨开了红炉,炉水沸腾,茶炉中有闷闷的响声。
随后,才抬头,看着她道:“是有两件事找你。”
“你说。”宋乘衣道。
秦怀瑾一愣 。
几乎在他说完的瞬间,宋乘衣松散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兴趣盎然起来。
女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仿佛他现在说的,才是其想听到的东西。
秦怀瑾:“第一件事,我是来恭喜你的。”
宋乘衣:“你与师尊见过了?”
秦怀瑾颔首。
宋乘衣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何喜之有?”
秦怀瑾:“有两喜,一喜便是提前祝贺你将会获得剑首,二喜便是恭喜你即将结契。”
“结契?”宋乘衣立即挑出了不对劲之地,轻声道:“师尊告诉你的?”
看来宋乘衣的确是要与卫雪亭结契,且谢无筹也得知此事。
秦怀瑾沉默不语,思索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宋乘衣疑问的声音又起:“那你如何得知?”
他的脑海中,想到了那日在暗巷中,宋乘衣说的要与卫雪亭结契之语。
只是,他同时也想到了那日暗巷中的暧昧与喘息。
秦怀瑾敛了眸,只是沉默。
宋乘衣自然看出了秦怀瑾无言的拒绝,她便不再问了。
这无关紧要。
“是,我的确要结契了。”她承认,随后问:“不知佛僧何时离开,是否能参加结契之礼呢。”
秦怀瑾应下:“我与你有缘分,该是一观。”
“无真佛僧若是观礼,那真荣幸之至。”
“若能得到无真圣僧的赐福,这一定会圆满的。”
“赞誉了,”秦怀瑾神色平静,眼眸平和:“我并无任何用处,因缘际合自有定数。若是天定的缘分,那自然会圆满。”
宋乘衣朝乌木桌旁扫了一眼。
那儿,早已静静放置着一竹筒。
她笑了笑,原来秦怀瑾找她,主要原因在此。
“那佛僧便为我算一卦吧。”宋乘衣的眼眸深远又幽静,“算算我的姻缘,”
“世人皆说,无真圣僧极少算卦,但若是算卦,必会应验,无数人求之,不知今日我可有荣幸,让圣僧为我算上一卦。”
秦怀瑾与女人对视。
视线相对,似有暗流涌动。
秦怀瑾这才发现,眼前的女人有一双既冷又沉的眼。
“看看,我与他,是否是天定的姻缘。”宋乘衣轻声道。
秦怀瑾收回视线,转了转珠串,片刻后,抬头。
他拾起竹筒,看着宋乘衣,温厚道:“自然可以。”
宋乘衣靠着椅,饶有兴致地看着。
男人掌心晃动间,佛珠也随之晃动。
谢无筹腕间缠绕的佛珠,华丽、繁复,而秦怀瑾的则很普通,像是寻常商贩间,亦可见到,买之之物。
若说谢无筹是可远观而不可近玩的高岭之花,那秦怀瑾更平易近人、亲切有加。
竹筒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冰泉击石。
不知何时,竹筒微伸。
宋乘衣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签竹,随意抽了一根签竹。
秦怀瑾接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炉子上的水快烧熟了,水翻卷沸腾,微微冒着热气。
氤氲白雾笼罩了僧人平和俊美的五官,只看到其平和的眼眸中,带着仁慈,似有几分真切的悲悯。
大概过了一些时间,秦怀瑾才轻轻放下签竹。
“不知是何签呢?”宋乘衣笑着问。
秦怀瑾低叹一声,声音慈悲如许:“下下签。”
“下下签?”
女人皱眉,声音似有几分不解。
“是。”他道,“这竹筒内只有一枚下下签,便被你抽中了。”
宋乘衣掌心微抬,那签便从桌上飘到她手心。
“爱之欲其生,爱之欲其死。”女人眼睫微压,一字一句念道。
她沉思片刻,随后才道:“请圣僧指点。”
秦怀瑾道:“人生最痛苦之事,是对欲/望的执着,贪恋,爱作为一种浓烈的欲望,曾挽救你于死亡的境地,但最终也会因爱而死。”
宋乘衣道:“既然爱,又为何会让其死呢?”
秦怀瑾:“正因深爱,执着人之爱,爱到极点,是占有,对其而言,毁灭才是真正的永恒。”
秦怀瑾想,这一卦当真贴切,天命如此。
宋乘衣与谢无筹只会是孽缘。
宋乘衣将竹签扔在桌上,“那我对他而言呢?”
秦怀瑾微微一愣,“什么?”
宋乘衣盯着他,慢慢道:“圣僧所说的,是他对我而言,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那我对他而言,会产生何种影响呢?”
“这可否算出来呢?”
秦怀瑾沉默片刻,才摇摇头,“不能,这也需他抽竹签才可。”
“那便是了。”宋乘衣坦然道。
秦怀瑾不解。
宋乘衣道:“圣僧算出来,他对我而言,会因为爱的太深而让我最终身死,我并不觉得我会死呢,命运不能是一方强压另一方吧。他能对我产生巨大的后果,我就不能对其产生后果吗?为何一定是要我死呢?”
宋乘衣的意思,秦怀瑾这才懂了。
秦怀瑾觉得宋乘衣当真不同。
大多数人在算出的一瞬间,只会从结果往后推。
但她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却是,她认为她并不会输给对方,有能力,有野心,
她是如此自信、对自身的自信,不曾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一丝一毫怀疑。
即便在这场爱情的围堵中,她也要做赢的一方。
他虽然赞美她的勇气,但她为何要做到如此呢?
秦怀瑾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你天赋异禀,世间极少有人能有此天赋,大道近在眼前,为何要追求一个不确定,甚至是凶险的结果?只因为爱吗?若你输了,你的生命,你为之努力的一切,皆消散了。岁月、人生如白驹过隙,该是有更好的东西值得追求。”
万物皆寂。
水彻底熟了,沸腾的水中,弥散出茶香,略带腥味的雨水,树叶的香味、对面僧人身上的檀香混合在一起。
宋乘衣神色冷漠:“世人用天赋异禀、天纵奇才去形容一个人,将人捧上高位,我及其厌之。”
“我并不否认,我的确生来,便比大多数人要有天赋一些,但这过程并不比任何人要轻松,用一句天赋异禀,极其不够。若不是付出努力,天赋不足以支撑我走到如今。”
秦怀瑾被反驳,但面容上无丝毫不悦。
宋乘衣继续道:“我所追求的可以是爱,可以是大道,可以是任何东西,我为之努力的一切,可以为之消失,但我并不认为我会无用到让其消失。”
“你是想说,你能掌握、明辨吗?”
“你觉得我不能吗?”
“我并非不相信你,”秦怀瑾道:“只是任何事,都绝不会尽在掌握之中。人心难测,你要如何掌握人心?”
“我为何要全部掌握人心,”宋乘衣看向远处青山,视线幽远,“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我见即我得,我心即我行。我有能力,能为我的全部行为,付出代价。”
秦怀瑾不再说话了,就这般看了她许久,眸光波动了下。
但无论如何,皆是无法看清楚其面容,仿佛隔雾看花,不甚清晰。
秦怀瑾从不曾对自己的缺憾感到遗憾。
因为看不清,比看得清,更能看清楚。
但此时此刻,秦怀瑾竟有些遗憾。
若是能见清她面容,那大概便能知晓有如此执着心性之人的长相该是何样。
他有些好奇。
两个如此执着,心性执拗的人,碰撞在一起,会如何呢?
只是结果是必然的。
“我尚未恭喜你第二件事,”秦怀瑾淡淡转移话题。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块玉佩,推到宋乘衣面前。
“这是蓬莱掌门委托我,代为送予你之物。”
宋乘衣低眸。
那是一块散发着强大灵力的玉佩,剔透如冰。
玉佩顶雕刻着一朵碧绿莲花,莲叶筋络如有实质,在莹白如冰的玉佩中蜿蜒,仿佛交错成一条绿海。
清莲牌。
能调动蓬莱仙山大多数资源,见此如见掌门。
“你的确救了他唯一的儿子,他因有事缠身,尚无法来。”
宋乘衣的确收到了其发的传讯,只是她并没有回复。
她不是奖励去做,也不是为了被惩罚,而不做。
“他让我向你道谢。并且发出一份邀请。”
宋乘衣低垂着眼,看上去并不好奇。
秦怀瑾道:“若你愿去蓬莱,他将专门为你划一座岛赐予你,从此,你便享受尊者地位。”
宋乘衣面容平静又沉稳:“可是,我并没有为之匹配的实力。”
“他相信你的潜力,认为你会有的。此邀请是无期限的。”
宋乘衣反问:“圣僧,觉得我应该去吗?”
“这是你的选择。”秦怀瑾轻声道,“但我想,你若去,应该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宋乘衣笑:“为何如此之说?”
“你在昆仑事务繁忙,专心修行时间很短,不是吗?”
宋乘衣很轻地笑了一声,拾起玉佩,悬在眼前看着,那碧绿的筋络当真如湖面一般,投射出她的脸。
秦怀瑾看着那珍贵、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被她用两根手指随意捏着。
他笑了笑。
宋乘衣最后收下了清莲牌,却并没有答应去蓬莱的邀请,
秦怀瑾并没有意外。
他又与宋乘衣一起坐了一会,随后便告辞。
他站起身,视线在女人身上停留,道:“我已与谢无筹说过,我要与你相见之事,你可在此寺中待上几日,我想,他会来找你的。”
宋乘衣却没有抬头看他。
秦怀瑾转身,弯腰拾起伞,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平静道:
“乘衣,你知道最难行的,是什么路吗?”
宋乘衣这才看着他。
秦怀瑾道:“回头路难行,无人能回头。你真的确定,你要选择一条难行的路吗?”
男人的眼眸认真,眉眼清淡。
宋乘衣:“我这一生,从不后退。”
男人站着没动,风吹起他的僧袍,袖间莲花若隐若现。
最终,他双手合十,手握佛珠,轻轻行了一礼,“阿弥陀佛,那我在此,预祝施主无畏艰险,心想事成。”
男人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背影融入山林中。
宋乘衣却在此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沸腾的水都变得冰冷,山间又下起了一场朦胧的细雨。
宋乘衣眼眸晦涩,将白瓷杯盏中的水一饮而尽。
冷水入喉,她放下杯盏,站起身。
她终于可以确定了。
在攻略谢无筹的道路上,除了谢无筹本身,秦怀瑾将是她最大的敌人。
第77章
秦怀瑾下山后, 便在禅房外,看到了谢无筹,以及其身旁的卫雪亭。
谢无筹与卫雪亭是一起来的。
他与宋乘衣见面后, 他便发了讯息告知谢无筹。
他知晓谢无筹会来, 但并不知其来的如此迅速。
在印象中, 谢无筹曾经有如此过吗?
秦怀瑾轻轻叹息一声, 只觉得世事、人心变化如此之快。
炽热夏日即将过去,已立秋,山间风大, 凉意丝丝缕缕, 叶子打着圈飘落,仿佛也带了点萧索、寂寥之意。
谢无筹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秦怀瑾。
男人穿着月白僧袍,撑着伞慢慢地走着。
缓步而行,不疾不徐。
山间小路崎岖, 杂草丛生,偶有荆棘探出。
他会用手轻微扶开, 侧身而过。指尖沾染了雨水,他不在意, 被荆棘划了道痕迹,他也毫无恼怒。
谢无筹眼中眸光闪烁,垂下眼。
平心而论,秦怀瑾长的是很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完美的一张脸。
在某一瞬, 男人脚步一顿,突然停下,眼眸朝一侧而望。
谢无筹顺着他的视线而去。
那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毛发湿漉, 在细雨中瑟缩,发出轻微的叫声。
秦怀瑾将伞倾斜,小心地放置在杂草上。
伞面为之挡住了雨水,给了它一个可以暂时躲避之地。
秦怀瑾双手合十,轻轻道了句佛语,方才离开。
谢无筹淡淡嗤笑一声,移开视线。
他只觉得其行为,当真虚伪,若是觉得可怜,便救便罢了,若是不觉可怜,倒不必做出如此惺惺作态之事。
秦怀瑾走近,他看了眼谢无筹的发,已恢复黑色,无那日的半寸银发。
他又看向卫雪亭。
卫雪亭周身灵力斐然,面容如冰雕雪刻而成,气势与往日不同而语,甚至是有一种威压感。
不再向从前那般外强中干,那仿佛要消弭于日光中的破碎之感。
卫雪亭神色清淡,轻轻地看了他一眼,问:“乘衣呢?”
秦怀瑾:“尚在山顶处。”
卫雪亭听闻,朝他微微一点头,便安静转身离开。
只其脚步,并不是去往山顶,而是去了山间庙宇中。
秦怀瑾看着他背影,半晌才收回视线,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不像卫雪亭,他应该很生气吧。
“你是背着我与我的孩子见面吗?”谢无筹笑着问。
“我已告知于你,何谈背着你一说。”
“同时,孩子?”秦怀瑾也微微一笑:“她是你的孩子,还是弟子,抑或是即将结契的道侣呢?”
这是如此淫/乱的关系,被秦怀瑾当面戳破,谢无筹却神色不变,只轻声道:“与你有何关系?你何时开始,也关心起我的事了。”
秦怀瑾:“你是我朋友,我自然是注视、且关注你的。”
谢无筹扯了扯唇:“那我真感到受宠若惊。”
秦怀瑾没有在意他的嘲讽,道:“你与雪亭一同前来,说明了你们的关系的确好了很多。恭喜你。”
“你与乘衣聊了什么?”谢无筹不在意他的话,只径直问自己想知道的:“你们能聊什么呢?从未有交集的两人,我当真好奇。”
谢无筹看着秦怀瑾很淡的笑了下。
“你其实更想知道,她为何会见我吧。”秦怀瑾顿了下,才道:“我与她只随意聊了几句,并未说什么,她见我,我想,大概是她想算姻缘卦吧。她当真是喜欢卫雪亭的。”
谢无筹脸色平静:“算出什么了?”
“我从不向算卦人以外的人透露,你是知道的。”秦怀瑾无奈道,“你若是好奇,可以去询问,又或者,我也为你算一卦,如何?”
谢无筹并未回答,秦怀瑾知道其是向来不信这种东西的,虽然他的确很想为谢无筹算一卦,但也并未感到失望。
秦怀瑾又道:“我好奇的是,宋乘衣尚不得知你与卫雪亭是一人,若真的结契,宋乘衣究竟算是你的道侣,又或者是雪亭的道侣。”
“当然,你们若是融合,为一人。你是打算作为卫雪亭存在,与宋乘衣在一起,还是作为谢无筹而存在?”
“我想,你必会以谢无筹而存在,但这就存在一个矛盾,你若是想融合,也必然要卫雪亭的同意,方才能到达真正的一体,他能同意退出吗?”
谢无筹唇边含着一抹莫名的笑,“我们已经有办法,只这与你无关。”
秦怀瑾垂首,手转着佛珠,微微沉思,几乎是一个心神回转间,他突然抓住了什么东西,骤然神思清明,瞳孔骤缩。
佛珠在掌心掐紧。
他猛的抬头,唇角绷直:“这有悖伦理。”
秦怀瑾的面容慢慢地沉下来。
一直以来,他竟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卫雪
亭的心思。
竟是如此吗?
——共享。
卫雪亭怎会不同意呢?
他离开了谢无筹,活不过两月,谢无筹离开了卫雪亭,虽能活却会付出巨大代价。
卫雪亭想活下去,他会与谢无筹放下往日偏见,联手。
共享宋乘衣。
这看上去,是个双赢的结果。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秦怀瑾直视谢无筹,问:“你竟愿意做到如此?”
“若当真如此,那你要如何界定爱与不爱的界限,你要如何判断宋乘衣爱的是你,抑或是卫雪亭?”
“你能忍受分享,一直忍耐下去吗?”
秦怀瑾想矛盾点就在于此。
谢无筹是喜欢宋乘衣的,这毋庸置疑。
无论喜好的深浅,谢无筹是绝不会允许去分享猎物的。
谢无筹绝无分享的想法,但为何会做出如此选择?
卫雪亭与谢无筹融合,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再加上苏梦妩在其身边,谢无筹会逐渐稳定下来。
只是……
秦怀瑾紧紧蹙眉,中间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谢无筹究竟在想什么?
秦怀瑾抬眸:“这次与你相见,我总会忆起当年你我初见,慧僧为我等取道号,我为‘无真’,因万事过眼云霄,逝者如斯,万物垢尽,方可见道。”
“你将其名改为‘无筹’。无筹!无愁!无需筹划,无需烦恼之意,初见,我只当你心性透明,自在难得。”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
谢无筹站在山道前,后方是连绵的山,古朴的山寺,他站着有几分随意,有着漫不经心之感。
秦怀瑾轻声道:“但如今想来,是否又有一种万事万物皆在掌控中,所以无需烦恼之意呢?”
“既已掌握,又为何愿意分享?”
“现如今,不知你是否心性尚存?”
谢无筹突的笑一声,笑意弥散:“不要试探我。我的事与你无关。”
“怀瑾,”谢无筹长身而立,与他四目相对,向来温和的眼中毫无笑意,“不要太多管闲事了,别再有下一次。”
“若是有呢?”
谢无筹:“你可以试试,试试我会做到何种程度,我想,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他用轻飘飘的话,说着令人悚然之语。
秦怀瑾看着他的眼眸,却丝毫没有怀疑他言语中的真实性。
他微一敛眸。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无筹更疯了。
秦怀瑾轻微闭目,又睁开眼。
宋乘衣你又要如何做呢?爱一个人要爱两面。
你是会被狩猎者吞吃入腹,鲜血淋漓,抑或是从中寻得一丝生路呢。
*
天色昏昏,宋乘衣下山后,便遇到了一沙弥,说是有人已等她很久。
她顺着沙弥的指路,悄无声息地站在佛庙外。
佛庙中昏暗,点了几根蜡烛,烛光摇曳。
一个男人深深伏身,腰身下塌,脊背直线流畅到窄窄腰线,叩首于地,银发散落一地。
堂前,神佛居于高位,淡淡低首。
慈悲且怜爱地望下。仿佛在看着天下苦厄缠身之人。
那是个虔诚的忏悔之姿,如同最忠实的信徒,在神佛前祈求原谅。
宋乘衣走到卫雪亭身后,那人毫无察觉。
“在想什么?”宋乘衣扣住了他的肩膀。
卫雪亭回头,那瞬间他似乎有些茫然,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眼眸中是一片宁静,无欲无求,无情无爱。
宋乘衣却觉得这是他本来的模样。
他本该是这样,如果不是她为了自己的私欲将其拉下水。
宋乘衣的视线从上而下地注视着卫雪亭,甚至是轻微的移动都无。
那是个异常安静的注视。
卫雪亭很快回神,他的眼中慢慢地聚拢起光,那是个非常炙热且单纯的爱恋,“我想你何时会回来,一直在等你。”
宋乘衣道:“你何时来的?谢无筹没来吗?”
卫雪亭仿佛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我没看到他,他应该是没来。”
宋乘衣觉得有些奇怪。
秦怀瑾说告知了谢无筹,谢无筹应该会来。
而且卫雪亭为何提到谢无筹如此平静。
宋乘衣又想到卫雪亭自从得知他们要结契后,便一直很奇怪。高兴有、兴奋有、难过有、沉思也有……
但她没考虑太多,卫雪亭有顾虑,她也明白。
卫雪亭根本无法对她开口,他与谢无筹是一人。
又或者说,不知如何开口,这毕竟是种欺骗,有担心也属正常。
卫雪亭起身后,“在这住一晚吧。”
宋乘衣点头,山寺清净,回去后,便又是无尽的事。
他们一同来到了住所,住所很简陋,但却干净。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香味,不浓重,甚至很好闻。
“我点了根香,驱蚊虫。”卫雪亭道。
宋乘衣坐在椅子上,卫雪亭倒了杯水递给她,将她的外衣褪下,搭在椅背上。
宋乘衣将水杯握在手中。
卫雪亭看着她喝了下去,随后低垂着眼,轻声道:“我去为你准备洗澡水。”
宋乘衣放下水杯,笑道:“没这么麻烦。”
卫雪亭的脸却慢慢红了,有些赫然。
宋乘衣也仿佛察觉到什么,捏了捏少年的脸,笑了笑:“那你便去吧。”
在得到她的答应后,卫雪亭便出门了。
只临出门前,轻微地回头望了一眼。
女人靠在椅子上,手腕搭在椅背上,一副放松之姿,脸在烛影中明明暗暗。
卫雪亭看了几秒,回头掩了房门。
卫雪亭在不远处站了很久,直到周身变冷,才再次进入屋内。
而此刻,宋乘衣已经睡着了。
她面容平静,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腹部,一只手腕搭在椅上,掌心下落,松松垂下,腿交叉伸直,头朝一侧偏去。
在宋乘衣的头即将落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撑住了她的头,女人的黑发从男人的指缝间落下,在发间,能看到那串华丽的佛珠。
谢无筹一只手揽着宋乘衣的肩,一只手捧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谢无筹蹲下身,看着宋乘衣的脸。
宋乘衣睡着的模样倒是异常柔和,完全无平日里的冷戾,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的视线顺着其松开的衣襟而下,眼眸深深,指腹刮了刮她的侧脸,笑的轻快。
但下一瞬,卫雪亭的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你后悔了?”谢无筹抬眼,从容道:“别忘了,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啊。”
卫雪亭的脸淡漠无情,只霜色长睫颤抖,手攥得愈来愈紧,沉默无言。
半晌后,最终松开手。
谢无筹微弯腰,掌心横到女人腰间,打横将其抱起,朝着床榻而去。
第78章
谢无筹的掌心撑在宋乘衣的脸旁, 微微弯腰,与女人鼻尖相对,距离不过半寸。
彼此鼻息相融, 但宋乘衣毫无所觉。
谢无筹道:“我想起来了, 宋乘衣对我表达爱慕的那晚, 我与她发生的事。”
“或者更准确来说, 是她单方面对我做的事。”
谢无筹的头微扬,略微抬起下巴,他的唇与其的距离更近, 几乎相贴, 但他并没有贴合上去。
“那时候在场的人不是你。”沉默许久的卫雪亭开口。
谢无筹道:“可她想的是我。说到底,最开始,你不过是卑鄙的纠缠罢了。”
卫雪亭又沉默下来。
谢无筹回过头。
卫雪亭尚站在椅边,眉疏目朗。光影将他的身影照的朦朦胧胧, 竟有些晦涩的阴影。
他直起身,脱下外衣, 竟就如此躺在女人的左侧。
他轻笑道:“不过我们之间,倒也不必分你我。”
谢无筹很有耐心, 琥珀色的眼眸弯弯,似有光闪动,“你也应该是抱着如此的觉悟才来的吧。”
卫雪亭安静地站着,垂着霜睫,嘴唇轻动, 无声地说着什么。
“你现如今还在吟诵忏悔吗?”谢无筹嗤笑一声,“当真虚伪。”
谢无筹不再看他,转而兴趣盎然地看着沉睡中的女人。
他将她侧向另一边的头朝自己的方向摆放,贴近她, 一只手将她的头贴在自己颈窝,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身。
宋乘衣身体温热,呼吸平静而悠长,被他死死按着,呼吸就这么散在他的颈部,避无可避。
谢无筹面色从容,心跳却有些快。
他很少与人这般近,静静地适应片刻,随后垂着眼眸,视线就这样落在女人的脖颈处。
脖颈纤细,在散落黑发映衬下,更显白皙。
宋乘衣毫无知觉地沉睡,柔弱、无知。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就这么扼杀之。
谢无筹的掌心慢慢从她的后脑处朝下移动,紧紧地贴合着她的脖颈,揉捏着皮/肉。
动作很轻,仿佛是温柔的触摸,又仿佛是在丈量着。
“你不能这么做。”一只手紧紧扼住了谢无筹的手腕。
不知何时,卫雪亭竟已至其身旁,谢无筹笑:“不能做什么?”
卫雪亭没说话。
“难道你以为我会伤害她?”谢无筹说道:“别误会了,没有谁,比我更喜欢她了。”
谢无筹话音刚落,空气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卫雪亭的手一寸寸抽离。
卫雪亭:“你能这样想,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没关系,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在谢无筹的注视下,卫雪亭也上了床,躺在宋乘衣的右侧。
卫雪亭并没有与谢无筹争夺,他甚至尽可能地蜷着腿,脸紧紧地贴在宋乘衣的胸口处,掌心下压在其平坦的腹部。
以一副极其安心的姿势,闭上了眼,面色平静。
这场面是如此的滑稽。
谢无筹做梦也想不到,他竟还有与卫雪亭平和地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
中间隔着个女人,他们喜欢的女人。
遥想当年,他与卫雪亭相互诅咒对方下地狱的场景还近在眼前,如今竟因为宋乘衣又维持平和。
谢无筹愉悦地莞尔一笑,亲了亲宋乘衣的耳垂,犬齿轻咬,摩着那小块肉,没有留下痕迹。动作轻柔,眼中是无尽的怜爱。
“当真淫/荡啊。”青年幽幽地叹息一声。“不过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好孩子。”
“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谢无筹低声念道。
谢无筹与宋乘衣度过了一晚,再加上曾经,宋乘衣与他告白那日,他们火热的过往。
宋乘衣彻底颠覆了在他心中的印象。
他想象中的宋乘衣,是端正、严谨,不是这怀着爱/欲,爱转换如此快,甚至是爱上了卫雪亭,要与他结契的人。
宋乘衣看不透人心,沉迷爱/欲,可是这些带给她什么了呢?
她喜欢的卫雪亭,实际上欺骗了她。可怜她怀揣着一颗真心,却被如此践踏,当真可恶。
可惜宋乘衣太固执,无论他如何劝诫,乘衣都不改心意。
谢无筹当真是用尽了办法,他想让其一直保持最完美的状态,但她却做不到。
似乎宋乘衣只能到此为止了,但他无数次地想杀她,但又无数次放弃了。
谢无筹当真是喜欢宋乘衣的,很喜欢。
他喜欢到,不愿意就这么杀掉她,在她打碎了自己的期待之后。
最终,他终于找出了解决之法,做出了牺牲。
青年的唇角有着笑意,眼眸中带着几分迷离,脸颊潮红,唇上也有了漂亮的色泽。
整个人仿佛都浸润在一种奇妙、平和、湿润的气氛中。
“好好睡一觉吧。”谢无筹道。
他探出舌/尖,湿润的吻,从上而下,从眼睫至唇,慢慢地潮湿起来。
他的手掌向下,捉住了宋乘衣的柔软的手指,贴在自己身上。
“一切都是为了你啊。”青年的气息略微不稳,鼻息也逐渐沉重起来。
“我为——。”谢无筹轻缓道,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是喝醉了一般。
他的语调模糊,气息破碎,最终仰着头,一滴汗从他的眼睫处渗入眼底。
“女昌/女支。”他最终道。
*
宋乘衣的手心逐渐潮湿,粘稠。
她却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由男人擦干净她的掌心。
宋乘衣已不知用何种言语来诉说着此刻的内心。
她从一开始便从未沉睡过。
她习惯于不相信任何人,这自然也包括卫雪亭。
即便她对卫雪亭尚且抱着一丝同情,但也不代表她会被迷惑。
卫雪亭太奇怪了,处处透露出不对劲。
首先,卫雪亭不喜欢熏香,也许是谢无筹身上总带着檀香的缘故,他主动点香不太可能。
其次,卫雪亭说其没见过谢无筹,但他也许没发现,他的身上尚残留着谢无筹留下的檀香味。
卫雪亭与谢无筹定是相见过,时间应该也没过去多久。
他们互相厌恶,为何要相见呢?
宋乘衣思索着,卫雪亭的眼眸时不时地盯着那盏茶水。
她便顺着卫雪亭的心意,‘喝’下了茶水。
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没关系,她尚且还有萧邢留给她的解毒丸。
卫雪亭刚出门,她便吞服解毒丸。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闻着这香的气味,她逐渐感到昏沉,意识也模糊起来。
她便也明白了,卫雪亭是想让她昏迷。
她便顺水推舟地昏迷。
她实在是想知道,卫雪亭想做什么。
直到她闻到了谢无筹熟悉的香味,才明白谢无筹竟也来了。
她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他们竟是结成同盟了。
宋乘衣并没有那么生气,但终归有些不快。
因为温顺的狗,也是会咬人的。卫雪亭在想什么,很容易懂,没什么难的。
但谢无筹在想什么,她是真的无从得知。
谢无筹在与卫雪亭的争夺中,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即便卫雪亭想到要结同盟,那谢无筹又为何要同意呢?谢无筹似乎并无把柄在卫雪亭的手上。
在他们融合后,好感度从六十,转眼间便到了七十。谢无筹此刻应该是喜欢她的,但她不知道是何种喜欢。
谢无筹喜欢她,却不想着独占,反而同意了卫雪亭的共享,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他当真是那种会分享的人吗?
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毫无头绪。
直到听到谢无筹的声音——
‘我为女昌/女支。”
宋乘衣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谢无筹曾让她抄写佛经中的一句话。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莲花生长在池塘中,而池塘中却是淤泥,肮脏、不纯洁,莲花的根却是深深地扎在泥土中的,但即使如此,莲花却生长在污秽之上,不染尘埃,又如日月来来回回,没有牵挂,超脱凡世。
娼/妓似乎自古以来,都不是个好的词语,她们可怜,并不可恨。
可恨的是那些去嫖/娼的男人们,他们犯了淫/欲,业障深重。
因而,佛心慈悲,对娼/妓是怀着怜悯之心,希望劝其重回正道。
谢无筹认为她着像于欲/望。
而他却不执着于此,不执着爱恨,也不执着于淫/欲,已到达了一个至高的境界。
在他看来,神为娼/妓,并没有让神染上污秽,反而更加臻于完美。
谢无筹便要做到如此吗?
竟要化身为娼/妓来渡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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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出自《华严经》
“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出自《四十二章经》
第79章
山寺下了几日雨后, 终于放晴,黄昏日光温柔,橘红染遍了天幕。
屋内却极其昏暗, 帷幕皆被放下, 将窗户掩盖的严严实实, 拐角处却隐隐有一丝昏光跃入, 斜斜地、轻柔地落在屋内。
光落在柔滑、绸缎般的黑发上,添了一丝柔和气息。
安静的听不到一丝杂音的屋内。隐约水声淅沥。
只很快,那水声便停下。
一只脚踩在散落的衣物上。
宋乘衣一身水汽, 从木桶中起身。
头发太过乌黑, 衬的她脖颈白的仿佛在发光,水珠滑过她劲瘦的腰背,那上留着无数痕迹,密密麻麻, 仿佛被撕咬、啃噬过。
视线往下,滑过曲线优美的……
下一瞬, 一件黑色外衣严严实实笼住。
只看见那滴水顺着腿的内测,滑到脚骨上, 融入脚下踩着的衣上。
宋乘衣走到椅子前,自顾自坐下,打开食盒,一碗粥、一碟咸菜,她安静地吃着, 喉间微动,已经放软、冰凉的粥滋润干涩的喉口。
静默屋内只能听到汤勺偶尔敲到瓷碗声。
宋乘衣很快便吃完了,她闭着眼,面无表情地在椅子后靠了一会。
屋内静悄, 不知何时,一双手从衣摆处滑入,像一条小蛇,攀附在长着汁水充沛的果树上,四处游走,留下阴湿的痕迹。
宋乘衣拇指指腹轻微在食指的关节上揩了下,道:“好几日了,是时候要回去了。”
但没有人回应。
宋乘衣低头,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说是少年实际上也不妥,应该说算得上是男人了。
不知道是否是融合的太好的缘故,亦或是单纯的长大。
少年褪去了青涩感,肩膀变得笔直而宽阔,骨骼也更加强健,手掌温暖且有力,和以前倒是不同。
但也有相似之处。
长而密的睫毛浅搭,唇色深红,唇珠丰润,饱满而湿润,如枝头落雨的琼花,看着含蓄而美好。
宋乘衣现如今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谁。
因为他们一样的淫/荡,一样的放得开,谢无筹在摆脱了心理负担后,愈发地无所顾忌。
但这都无所谓。
宋乘衣唇角含笑,掌心温和地抚在男人湿淋淋的后背。
“好了,够了。”她道。
谢无筹这才住了口,他朝上一瞥,宋乘衣的低垂眼,视线居高临下地投下来。
那渗透进来的一丝落日余晖,照入宋乘衣的眼底,仿佛加了一层浅淡的金铂,又静默地如山峦投入水面的倒影。
谢无筹意识回笼,这才清楚宋乘衣说的话。
够了?
谢无筹却觉得不够,这几日虽过的不分昼夜,但最关键地方,他根本未曾涉猎,宋乘衣会纵容很多事,但每每到关键时刻,便会及时打断。
不过,这的确是太快活了,让人头晕目眩,让人神魂颠倒。
怪不得人人都想爱,人人都要爱。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的脸颊贴在她腿上,银发被压在脸下,脸颊红热,灼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朝着内侧倾斜而出,
宋乘衣感觉月退心有些麻。
她的目光愈发柔和,看着谢无筹投过来的视线,对着他微微一笑。
男人的霜睫微扬,无意识地看着她。
宋乘衣单手从他的鬓发间一抚而过,递给他一小块麦芽糖。
麦芽糖由薄薄油纸包裹,有些黏,颜色倒是好看,像块小小的琥珀,因为被切成小块,现如今有些化,黏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
男人睫毛一颤,面色仿佛都放着光彩,条件反射地舔了舔唇,将糖在唇间转了一圈,用舌尖顶在牙根上,随后便下意识地掰/开,俯首。
这一系列的反应,宋乘衣大概用了五日,直到形成谢无筹的习惯。
这虽然并不值得炫耀,谢无筹战胜了他的洁癖,做出妥协,这代表一种心理优势。
宋乘衣朦朦胧胧地笑了下。
他谢无筹不是要做女昌/女支吗?那便做吧。
谢无筹一日扮演卫雪亭,便要一日作为她的女昌/女支而存在。
宋乘衣刚开始听见谢无筹的打算,的确是震惊了,但在冷静下来后,便很快明白了他的打算。
如果她没猜错,谢无筹不会只限于做卫雪亭。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之后,他还会用谢无筹的身份来主动诱惑、勾/引她,直到她彻底沦陷。
谢无筹想让她徘徊在两个人中,不断纠结。
他想让她痛苦,想让她认识到自身的劣根性,让她意识到爱情的缥缈,最终到达大彻大悟的阶段。
这过程中,需要的便是谢无筹化身为娼/妓的决心。
由此可见,谢无筹与卫雪亭融合,也带着利用卫雪亭的心思,融合后,对他百利无一害,还能利用卫雪亭与她的亲近,探查她的喜好,满足他的窥探欲,
不过,这只是她的推断。
然而若是想验证,也是极为简单的。
宋乘衣淡淡一笑,神色莫测。
谢无筹在中途中缓缓抬眼。
宋乘衣眼眸柔和,一只手在他汗淋淋后背摸索,不知是鼓励,亦或是制止。
从窗外那一缕光投入,淡淡的金斑在宋乘衣的脸上游走,半张脸在暗色中,半张脸在光中,她好像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也没在想。
她眼眸轻眯,既似隐忍,又似开心。
谢无筹本来以为自己会极其抗拒,但真的做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也许是摆脱了心理那一关吧。
宋乘衣平时越是强势,在如今这个时刻,便越是会激发他心中的某种谷欠望。
谢无筹将那糖顶/在果子中,用牙齿压着,磨着,咬着,慢慢地将糖啃噬殆尽。
直到逐渐渗出果子的汁水,如这化了、黏齿的糖一般。
谢无筹觉得自己果然学什么都很快。
他有一瞬间,倒是想问问,是自己做的好,亦或是卫雪亭做的好,可能人就是有比较之心,他没有可以对比的对象,但又觉得问这件事没意思。
他就是卫雪亭。
若是有朝一日,能用谢无筹这个身份问出口,那才是最有意思的事。
谢无筹手指慢慢摸索过去,但还没摸索到,便在中途被制止了。
宋乘衣抬脚,单腿斜斜的叉过来,脚尖顶在他的胸口上,稍微一使劲,将他朝外面推了推。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谢无筹低头看着那只脚。
这脚长得很漂亮,模样标志,骨骼分明,指甲圆润,脚趾修长,脚骨微凸,脚背上经络交错。
宋乘衣再次重复:“雪亭,我说已经够了。该出去了。”
谢无筹没说话,只将头靠在宋乘衣的胸口上。
银发散落,脸颊美好而漂亮,安静又收敛,那是一种静止的美。
只气息热烈,鼻息滚烫,带着无声又仿佛热切的恳求。
宋乘衣想,就是这些时候,让她几乎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谁。或许她一直是错了,不该将两个人看为一个人,而应该看为一个整体。
宋乘衣亲了亲男人鬓发边的汗。
谢无筹抬头。
宋乘衣温和而宽容的眼眸望着他,又渐渐将他推了出去。
宋乘衣朝着旁边走去,拉开厚重的帷幕,暮光从窗户外倾泄而入。
开窗,清新的山间风吹入,驱散狭窄的屋内久久散开、重重叠加的气味,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所有的隐晦吹开。
*
郁子期来到萧邢住的地方时,萧邢正在炼丹。
他穿着一件深色衣服,头发绑起,长袖挽到手臂,手臂上有些黑灰,但他也没在意,一只手握着叠纸,一只手握着个狼毫,他的周围围着好些个弟子。
郁子期喊了几声,萧邢也没听见,他走过去,听到谈话声。
“萧师兄,这温度可以吗?”
郁子期这才觉得这儿的温度竟极热。
“可以,”萧邢仍然低头垂眸,盯着那叠纸,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平静到淡漠,“就这样,还需要再等三个时辰,再加入天水花,要切成片,不能太薄……”
“是,知道了。”周围的弟子们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错过一个字。
他后背的衣服被汗打湿,手臂上也有汗水如水,朝下流。
郁子期待了很长时间,萧邢才在身旁弟子的提醒下,看到了他,“你怎么来了?”
郁子期:“听说你病了一段时间,来看看你。”
萧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精致且冷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多谢。”
“你近日便一直在忙着炼丹?”
“嗯。”
郁子期沉默了下,又没头没脑地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萧邢慢条斯理道,又笑着低下头。
郁子期陡然挑了挑眉,他上下打量着萧邢。
萧邢平日里傲慢,又颇为阴晴不定,他今日似乎格外地好说话,或者说是好脾气,也格外的平静。
按理说这应该是件好事,但意外的,他却有些担心。
他想到在昆仑弟子间传的沸沸扬扬的事,关于宋乘衣的事。
他琢磨了下,道:“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最近也认识不少人,去交交朋友。”
萧邢抹了把手臂上的汗,“不用,你自己去吧,不必顾及我。”
“闷在这里不好啊,人都闷的郁闷了,”郁子期笑的明朗,“出去逛逛说不定心情就好了呢。”
萧邢转过身,不再看他,冷静道:“我有事,走不开。”
郁子期看了看那炉子,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炼丹,说到底就是不想去。
郁子期悠悠叹气,萧邢身体一直不太好,只要生病了,便会延续很长时间,总也不见得好,又是发烧,又是呕吐,又是昏迷。
病好了后,又看到了关于宋乘衣的绯闻,又一头开始炼丹。
宋乘衣在乾坤境内的一举一动全部都被扒出来了。
自然包括一些桃色绯闻。
留影珠上两人站着很近,两人都带着笑,颇为暧昧,少年帮女人整理袖口,食指勾着女人的小指,动作细致地将衣服朝着上卷,少年容貌秀美,不染纤尘,让人移不开眼。女人低着头,阴影打在她的脸上,眼神碰撞间,十分默契。
“阿邢,你跟我说一句实话,”郁子期看着青年美丽、苍白的侧脸,问:“你是因为宋乘衣吗?”
他看着青年停下了写字的手,指骨有些苍白,偏头,异常冷静地看着他。
炉子旁的温度很高,但青年的脸是苍白、没有血色的,像是没有休息好,眼眸下有着浓重的黑,有着病弱、阴郁之感。
郁子期定定地看了片刻,正准备说话,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惊呼声。
“不好,这是不是要失败了啊,这里面的声音不太对。”
郁子期看到萧邢猛地回头,疾步便走到那炉旁,凝神听着声,唇紧紧地抿着,那阴郁感便更重。指尖从炉子边缘浅浅划过,被灼烧的通红,但仿佛毫无察觉,眼眸极其执着且专注。
郁子期听着他冷静地对身旁手忙脚乱的弟子下达命令,直到危机解决。
“你在炼什么?”他问。
萧邢:“还原丹。”
郁子期敏锐的有些不太相信,但他也不太懂,一时有些将信将疑。
郁子期又拐着弯劝了好一会儿,将他讲的口干舌燥,青年的面容却仍然冷峻。
“子期,”萧邢脸色平静,甚至有些冷若冰霜:“你还是期盼我死了吧。”
“我只有死了,她才能清净。”
郁子期也收起了笑容,“试剑会前一日,剑宗会有宴请,你也来吧。”
“不去。”
“很多弟子都会参加。”郁子期道:“虽然不知道宋乘衣是否会去,但我会让她去的。”
萧邢的身形顿了下。
“我觉得你需要和她好好谈一谈,也许有误会也说不定呢。”
*
宋乘衣回到昆仑后,便总觉得路过的每个弟子总在有意无意地瞥着她。
“怎么回事?”她一边翻着陈望这些时日处理的事务,一边问站在一旁的陈望。
“师姐,你出名了。”陈望激动道。
“出名?”宋乘衣动作一顿。
“是。”见师姐扭过脸,看过来。陈望赶忙拿出传讯筒,递给她。
陈望对师姐越发敬仰。虽然知道师姐总会一鸣惊人,但完全没料到那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不是没人弟子们猜测过,战胜顾行舟的人是宋乘衣。
但完全没有人真的会认为那女人是宋乘衣。
因为那不符常理。从前其他仙山举行试剑会,全无守剑人在试剑会开始前,便出尽风头的例子。守剑人需要保持神秘与力量到最后一刻。
换句话说,若是参加,谁能保证她一定会赢呢,若是输了,那会极其丢脸。
但宋乘衣不仅参加还出尽风头,是对实力太过自信,抑或是太傲慢,又或者是二者都有。
破境前,无数弟子期待方津与那不知晓名的女人一战,但方津一直等到最后一刻,那人也没来。
那一刻,弟子们对女人的好奇心几乎到达了顶峰。
破境后,灵台上真实名字显露,宋乘衣三个字居于榜首。
虽然她最终没有参加与方津的比试,也无人质疑她的实力,因为她赢了顾行舟。
昆仑的弟子们沸腾,与有荣焉。
但更多的人一头雾水。
因为除了昆仑范围内,无人知晓宋乘衣的名字。
因而,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谈论宋乘衣。
从昆仑弟子的科普开始认知,搜寻到她偶尔执行刑罚司事务的留影,再到搜刮此次在境内的所有斗争,以及一直跟在她身旁的银发少年也被探查的干干净净。
总而言之,宋乘衣这三个字,从各个方面,彻底为人所熟知。
其范围不仅在昆仑,更在仙洲上传播。
还有一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据说蓬莱岛岛主邀请宋乘衣,许给她尊者的地位。
陈望几乎都不敢想。
站在她身边,他感觉心跳的都快要爆炸,
宋乘衣单手翻着论坛上的讯息,越看越快。
宋乘衣很少看这里的东西,因为消息算得上闭塞,但里面说的也过于离谱。
单单扫一眼标题就很离谱。
《震惊!宋乘衣竟要成新一代尊者,细扒宋乘衣和蓬莱岛岛主的三二事!》
《守剑人竟和美男子在乾坤境内做这种事,暗度陈仓实锤!》
《占卜:宋乘衣命运中的三个男人》
这也就算了,甚至无数弟子,分享她的行程,看的清清楚楚。
从她进入昆仑、去了一趟剑冢、又来到刑罚司,还标注了多少时辰。
宋乘衣感到荒谬。
陈望看着师姐一言不发,神色莫名,半晌后将传讯筒还给他。
“师姐不必忧心,我想这些都是一阵一阵的,等试剑会结束后,便好了。”陈望道。
宋乘衣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她又接过话,交代给陈望其他事。
陈望点头,一五一十地记下来了。
宋乘衣停下来,突然道:“我占了你的时间来帮我做这种事,你是否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陈望道:“我能学到很多事……”
宋乘衣颔首,神色平静。她是早晚要离开的,陈望倒是个有潜力的,做事很周密,细心稳重,很少出错。
宋乘衣刚出刑罚司,便见一把剑迎面而来,与这剑几乎一同而至于的,是灵危的身影。
灵危抱住她的手臂。
“师姐,”声音发颤,已带着泣音,眼泪刷刷落下,像从前她要求的那样称呼她,“我很想你……”
灵危一直期待见宋乘衣一面,他跪了数日,但宋乘衣的身影都未曾见到。他浑浑噩噩,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闭上眼想到的,便是宋乘衣冷漠又锐利的一眼,又想到了自己与她作对的场景。
宋乘衣垂眼,淡淡地看了一眼。
灵危看着着实可怜,身上的鞭痕并未处理,有些结痂,有些没有,动一动便是血肉模糊的挣开。
宋乘衣轻声:“你先松手。”
她的声音柔和,宽容,没有一丝的怒火,但灵危却拼命摇头,他宁愿宋乘衣对他发怒,也不愿她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灵危无意识地重复,眼眸睁大,那双眼中浸满泪珠,“一定不会再这样,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会好好做的……”
宋乘衣是个一旦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实际上算得上铁石心肠。
所以此刻,看着灵危,她并没有感到动心。
但对这纠缠,却也没有生气。
反而又觉得灵危这样有些可怜。
其实仔细想想,灵危和她是如何的像,都是为了心中的目标前行。
不同的是,灵危做错了,是否要给他机会的是自己。
因为有期待,所以会失望,所以会怨恨。
但她究竟怨的是
灵危的背叛,还是那个无法掌握命运、被迫承受着变动的自己。
也许是卫雪亭和谢无筹的所作所为,提高了她对一些行为的容忍程度。
又或者是她实力进阶,内心的坦然。
她只觉得很平静。
宽容比怨恨更长久。
宋乘衣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柔道:“我相信你会好好做的。”
只是我却不一定会用你。
灵危很久没有见到宋乘衣的主动接触,他浑身几乎发抖,内心狂喜,唇色颤抖,脸上也有了红晕,“我会好好做的,”
他喃喃道,不断地重复道,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的心颤栗着。
宋乘衣又看向这把贴在她另一肩膀的黑剑。
以及,这一同随着这黑剑一同前来的,方津的青梅竹马。
“你便是宋乘衣吗?我叫方芙,芙蓉的芙。”
那长相可爱、有着婴儿肥的少女道,但她显然也并不需要听到她的回答。
方芙手指着那剑,道:“你收下它吧。”
那黑剑极具灵性,闻言,上下摇摆,看上去很激动的模样。
“你如果能收下它,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方芙声音恳切,看到宋乘衣望过来的视线,她友善地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灵危死死抿唇,但却不敢擅自在宋乘衣面前发言。
只眼眸死死的盯着那剑,仿佛要将其盯穿。
宋乘衣倒也没意料到,她没有回答,而是问:“方津呢?”
“哥哥也同意了。”方芙声音轻快,语言带着诱惑:“这真的是一把好剑,它还没开刃呢,它有灵识,认主后,很快也能化为人形,不会差的。你不是缺剑吗?收下吧,收下吧,嗯?”
“她不缺。”灵危终于爆发了,“她已经有我了。”
“谁说人只能有一把剑了。”
“师姐只需要一把剑。”
“那正好只用我送的这一把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方芙笑眯眯道,看着灵危脸涨的通红,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吐了吐舌。
宋乘衣敛眸,问:“他为何会同意?”
“因为它绝食抗议。”方芙的心情显得极好,话也说的密。
原来是这剑很特殊,要定期吸取侍奉者定量的灵力,相当于食物。
很显然,侍奉者便是方津。
但剑在见到宋乘衣后,便不再接受方津的灵力,方津没有办法,他们必须事事以剑为先。
而方芙之所以如此高兴,也是因为他们摆脱了使命——为剑寻主。
若是无法寻到主人,便要一直侍奉此剑。
而方芙喜欢方津,方津的心思却全然在剑身上。
方芙眼眸很亮,带着恳求,“你收下它,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灵危也紧张攥紧手,屏住呼吸。
一时间,两个人都等待着宋乘衣的回复。
第80章
方芙眼眸圆溜溜的, 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宋乘衣。
那是一种非常挑剔的眼神,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的看透。
宋乘衣和在乾坤境中见的不一样,不再那么泯然众人, 但也不是极为出众的相貌, 穿着一身劲装。修长而冷峻, 有种沉静的气质。
她左边胳膊被青年紧紧抱着, 青年眼睫仍是湿润,一撮一撮地缠着,但却恶狠狠地盯着芙蓉剑, 气势之凶狠, 仿佛是护食的狼崽。
方芙知道灵危。
最近灵危和那芙蓉剑打了太多次,她从刚开始的积极劝架,到后来的波澜不惊,只过了短短一天, 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对掐。
刚开始她劝架,只因为怕芙蓉剑霸道, 要是将灵危打出个好歹,或是将灵危这把剑折断了, 那可不好对剑主交代。
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很多次。
剑与剑之间也是有较量的,尤其是灵剑间,更是如此。
但她显然多虑了,灵危竟也有与之一较的能力。
但这更让方芙震惊了。
灵危能做到如此,那剑主能做到如此呢?再加上, 这剑主更是俘获了向来挑剔的芙蓉剑芳心。
女人视线微睨,看着芙蓉剑,脸上无法窥探出具体的心神。
也许是灵危太紧张,抓握的力道很大, 女人侧目,轻飘飘地掠过灵危,“松开。”
以方芙的角度而言,这声很温和、平静。没有半点杀伤力,也算不上是命令。
但几乎是立刻的,方才还狠戾的灵危,松开手,将手贴在身后,但身体却没远离,仍站在女人身旁,低着头,听话的不可思议。
青年个头很高,但在宋乘衣面前,气势却仿佛矮了一截,变得束手束脚,如犯了错的小孩。
旋即,宋乘衣抬头。
方芙与她对视,微微有些失神。
有这样利落眼神的人,很有味道。
方芙跟着方津走遍了很多地方,见过无数的人,但很奇妙的是,宋乘衣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魅力,无论在什么场地下,只要她愿意,你便是能一眼扫到她。
的确配得上芙蓉剑。
“让方津亲自来跟我说。”女人道。
她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但众人的反应却是不同。
灵危怔然,思绪纷杂,心乱如麻,他想,难道当真要收另一把剑吗?
方芙却是讶然:“哥哥已经同意了。”
“我知道。”
方芙顿了顿,“他不喜欢你。”
“我知道。”
方芙想,宋乘衣当真奇怪,主动送上来的宝贝竟也不要吗?若是芙蓉剑愿意,不知多少剑修抢破脑袋也要。
刚想着,那芙蓉剑竟是移开了宋乘衣身旁,不见半分热络的模样。
它那本就漆黑的剑身变得更深沉,闪着幽幽的光,有种令人冰寒的战栗。
方芙身体紧绷,心中有种不详预感。
她知道这是芙蓉剑生气的征兆。
无人得知,在芙蓉剑变为灵剑前,曾是把煞剑。
煞气极重,一出鞘便阴风阵阵,手起剑落,残酷地让人畏惧。一度让创造它的铸剑师感到后悔,尘封几十年,磨炼它的性子,又不断地炼化,才变为灵剑,但那骨子里的傲气仍在。
想必,是宋乘衣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惹恼了它。
宋乘衣微挑了下眉,没有意外,这黑剑是个难驯的。不过剑有些傲气也是好事。
“主人,我来帮你。”灵危望着宋乘衣低垂的睫毛,急迫道,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证明,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嗯?行吗?”他晃了晃宋乘衣的衣袖。
宋乘衣眼眸温和,甚至带着点浅淡到几不可见的笑意,刚要说话,突然,剑吟陡起,那黑剑迅疾如电,电闪般袭来,剑光如水划。
方芙双手合在一块,搅着劲儿,紧张地看着。
剑势是刚烈、强劲的,几乎必杀的凶险。
宋乘衣含着笑意望着。
方芙不知为何,突然喊了一句,“道友,千万手下留情!”
喊完后,她的脸也涨红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如此说,助长他人志气。
剑至身前,宋乘衣伸出掌心。
掌与剑相击,金玉之声骤响,芙蓉剑身抖了抖,灵力产生的气流爆涨,翻涌着刺目的光。
方芙看着宋乘衣巍然不动的身影。她的反击堪称精妙。
这不是说她一击便将芙蓉剑击倒,而是芙蓉剑从何处刺来,她仿佛都有预料,每一次回击都在实处。
无论芙蓉剑从何处砍来,她都能以不变应万变。好似其在衡量剑的器量,又好似温和宽容,不与它计较。
芙蓉剑的力量逐渐加大,宋乘衣的力量也随之加重。
时间缓慢过去,突然,芙蓉剑仿佛已经到了极限,其力量无法再变大。
灵危抿唇,他眉毛紧紧皱起,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剑。
也许是宋乘衣想要结束了,宋乘衣的灵力较强,修长白皙的掌心泛着比先前较深的金光。
然而就在这要相互交手的一瞬间,那通体漆黑的剑骤然灵光暴涨,让人几乎无法想象它是如何在瞬间,将力量发挥到极致,也让人毫不怀疑,它将破了宋乘衣的这一击。
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它已到极限了。
灵危金眸中折射出剑冰冷的光,他感受到了那剑欢悦欣喜的气氛。
他的鬓发间渗出汗,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突然知道这剑要做什么了。
它竟是要划开宋乘衣的掌心,用其鲜血,强硬地开刃,认其为主。
他金色眼眸剧烈惊颤了下。
方芙显然也是被其震惊到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向来冷艳、傲气的芙蓉剑,耍出此等阴谋诡计,竟只是为了强硬认宋乘衣为主。
宋乘衣也是在瞬间反应过来,剑尾那一撮雪白灵光,不知何时,竟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契约符,而它这隐藏实力的一击,的确是能破了她的防备。
宋乘衣必须承认,她的确没有想到它会做到如此,只为了要跟她。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即便是要赠剑,也应是方津来说,因为方津是此剑的守护者,她要得到他的同意,而很显然,方津是不得不。
宋乘衣没有强人所难的嗜好。
后来与此剑对阵,也不过是一些好奇心作祟。因为剧书中所言,此剑之威力无穷,若拥有者实力达到一定程度,亦可一剑平山。
让此剑做到如此程度了,她应该荣幸!
她平静地想。
在千钧一发间,却是五指一拢,强行收掌,那汇聚起的灵力骤然四散,身形后撤。
尽管她的速度如此之快,但芙蓉剑尖却已是迎至身前,有如撕破绸缎之声,锋利的剑芒直直地划过,从腕侧拉成一条长线,直到肘部。
那剑显然也愣住了,它悬在半空中,剑尖挂着鲜红的血,但并没有落下,却也没有被吸收,鲜红的血盖住了那层漆黑的剑身。
方芙断然没料到宋乘衣会拒绝如此,她为何要拒绝芙蓉剑认主?方芙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宋乘衣的伤口向来愈合的很快,但被这剑却有些奇特,伤口愈合却很慢。
宋乘衣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钝痛。
在这瞬间,很诡异的,她突然想到了谢无筹。
当然两者并无可比性。
一个是想要跟随她,充当她的帮手的名剑,一个却是她想要追随的,但最终却背叛她的敬仰者。
但两者又非常有可比性。
一个是因为想要成为她的剑,从而耍心机。
一个是想让她迷途知返,而‘牺牲’自身作为她成长养分。
但实际上,都是将他们的欲望、意志凌驾在她身上。
将这两者对比在一起,宋乘衣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偏执,这是她性格的短处。
长此以往,她应该有心魔了。
她的掌心抚在伤口上,血液黏黏地沾了她一手。她的指尖掐在这边缘整齐的划口处,疼痛感袭来,她很快冷静下来。
她明白,这其中的感觉还是不同的。
对于这芙蓉剑,她对它的行为,并不愤怒,而只是有一种惊讶,想看看它能为了自己的目标做到什么程度,想着它当真如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
这是一种从上而下的俯视,是一种看弱小者的视线,是对双方关系、强弱的明确判断,从而产生的上位者思想。
而对于谢无筹和卫雪亭,她却是实实在在、压抑许久的愤怒,是一种被愚弄的强烈不满。
宋乘衣以为她不恨谢无筹,她愤怒的、恨的只是自己的弱小,弱小者被愚弄是正常的。
但实际上,她却是从这愤怒中,滋养出了强烈的恨。
她猛然意识到,在此种情况下,她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想谢无筹,想她的任务,想他们的从前,想他瞒着她,在她身上做的一系列事,想书中的结局……
但若是转而想,谢无筹、卫雪亭对待她的态度,与她对眼前这芙蓉剑的态度,难道不是如出一辙的吗?
如出一辙的傲慢嘴脸。
她不会因为芙蓉剑而愤怒,却会因为谢无筹而愤怒,主要原因在于,她清楚地认识到她与谢无筹距离的遥远。
她并没有感知到,谢无筹对她的影响,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灵危看着宋乘衣垂下眼睫,袖口被鲜血濡湿,朝四处蔓延,但她却仿佛察觉不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但芙蓉剑稍稍一动,宋乘衣却立即注意到了,她倏然地抬眸。
所有人,灵危、方芙、陈望,以及从旁观者偷拍的论坛中的弟子们,都在刹那间注意到了宋乘衣与方才的不同之处。
宋乘衣收起了淡然的笑意,收起了那种旁观者一般的态度,平静正视过去,那是一种淡然的冷漠,抬眸的瞬间,衣角无风而动。
如出鞘的锋刃,压迫感尽显。
宋乘衣道:“我很抱歉。”
无人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但宋乘衣知道,她是在为她的自大、傲慢而表示歉意。
在所有人都在为了目标而努力时,即便他们弱小,也不应该被轻视忽略,不应该用如此敷衍的态度去结束,那才是最可笑的。
方芙看着芙蓉剑与宋乘衣遥遥而立,在刹那间,又一瞬间绞在一起。
几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再是场戏耍式的玩弄了,因为局势是一边倒的压势。
在这局面下,宋乘衣将那剑压的步步后退,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那剑在这过程中,也逐渐地不屈不挠,剑影百转、渐渐地显出了其本身的气魄,那种目空一切的横霸之气。
然而这戏剧性的斗争,由刚开始的一时之气,到最后的全力而为,还是很快便结束了。
“铮——”
剑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击中,深深被甩在坚硬地面中,地面裂开一条长缝,却如插入松软雪中,轻易透入三寸,剑身剧颤,久久不息。
宋乘衣的衣袖振响。
方芙简直被这一系列的峰回路转震呆了。
她以为宋乘衣会接受剑,但女人没有。
她以为芙蓉剑是愤怒要与其斗争,但实际上却是倒贴。
她以为宋乘衣会接受芙蓉剑,但宋乘衣宁愿受伤,也不愿受之。相反还压着剑打,但她却没感受到宋乘衣有多么的愤怒。
她愣愣的站了一会儿,望着宋乘衣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脸也有些发热,眼珠子随着宋乘衣的身影而动,直到其背影化为一个看不见的黑点,她才猛然记起芙蓉剑。
她赶忙去拔芙蓉剑,但它当真是被甩的透透的,但她刚要握住剑柄,却倏然被剑身一个摆尾甩开,剑从缝隙中抽出,抖了抖身上的灰,随即化为一道流光,朝着那已消失的女人背影而去。
倒贴啊!倒贴啊!
方芙想:哈哈,倒贴的好啊。
方芙由原本的痛心疾首,转而变成心悦诚服。
她刚来时,对宋乘衣还尚无任何观感,但现在她彻底喜欢上宋乘衣了,这的确是个有魅力的人。
她暗暗为芙蓉剑加油,挤走灵危,成功上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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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这几天的心路历程:
吸取建议,重写79章!(英姿勃发)———
啊,写什么内容?使劲想(定要让大家满意)——
重写出一版(越看越觉得写的超烂)——逐渐萎缩
再重写一版(还是好烂)——
弱弱:要不不重写了吧(揪住衣领摇晃,兄弟你真的不重写了吗?那你写的废稿、投入的时间怎么办!)——
不情不愿:那重写?(好吧)——
啊啊,写什么内容?使劲想
然后不断地重复以上过程,几天时间倏然而过,废章倒是写了不少(靠北)
然后最终决定是,算了,不雕花了哈哈哈,
虽然我是笑着的,但实际上我这几天虽然写了不少废章,
但实际上能用的,一!个!都!没!有!
因为每个废稿的走向全部都不一样,
我甚至写到了苏开始发情期,写到了女主强硬与谢比拼,写到女主喝下忘情水……匪夷所思的情节
然而我意识到榜单还剩下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逐渐晕厥)
我其实写了6K多字,但没办法断章,所以在4K字这里断章
剩下的场景要连着写,哎
今晚准备熬夜写了,把这几天失去的字数,我通通都要补回来(bushi)
PS:其实应该写假条,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当天不更
因为每次都以为能顺利发出,但每次都临门一脚,看着新写79章,做心理斗争
第81章
谢无筹已有几日未见到宋乘衣。
无论是在她的住所, 亦或是她常去的地方,都见不到人。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传讯筒中, 看到她与那剑的争斗, 之后便了无音讯。
谢无筹觉得没什么。
因为宋乘衣本也就经常会有属于她自己的事, 他本来并没在意。
他给宋乘衣发过讯息, 无外乎不过是她忙,所以没有时间来见面,等下次会亲自来拜见。
他也用卫雪亭的身份给他发讯息, 也是被敷衍了事。
宋乘衣对他和卫雪亭的讯息不同。
对他是恭恭敬敬地讲述自己不能来的理由, 对卫雪亭则是亲密地敷衍了事,卫雪亭谨小慎微,也不敢多多追问。
谢无筹对比看来,宋乘衣对他还更用心些。
他很满意。
卫雪亭是个蠢货, 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根本体会不到宋乘衣的万分之一繁忙。
他体谅宋乘衣, 刑罚司的事务之琐碎,会占据人的大量时间, 再加试剑会,能将人的时间压榨干净。
但卫雪亭着实是太烦人。
也许是卫雪亭从前粘的太紧,习惯和宋乘衣久久待在一起,没办法适应这种分别。因而卫雪亭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传达不满,一时也无法停歇, 着实让他烦躁。
在此前提下,谢无筹竟也觉得,见不到宋乘衣的确是让人在意的事。
“无筹,你是走神了吗?”昆仑掌门停下说的话, 望向对面的青年。
青年容貌俊美,长睫微敛,唇畔含笑,修长的手托住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颊,神色微恍惚,似若有所思。
掌门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笑容却仿佛隐隐压着烦躁之感。
掌门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非常体谅。
天色渐晚,夜幕深沉。是他要交代的事太多了,竟不知不觉间就将他留了一天。
谢无筹眼珠微动,转向他,柔和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并未。”
“我已明白了,试剑会第一日,我需出席,为乾坤境中获地第一的弟子授予殊荣,其次蓬莱晏道远不日将至,要与我见面,据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无筹的语速不紧不慢,将方才掌门所言,准备复述出来。
随着谢无筹越说越多,掌门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确是说了不少,他打住谢无筹的话头,“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多有叨扰了。”
掌门知谢无筹喜好清净,能抽出一日时间,已是给了面子。
谢无筹颔首,也笑着站起身。
他将卷起的衣袖展开,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像想到什么,回头问:“宋乘衣近来颇为繁忙,不知是否是刑罚司事务太多,她即将参加试剑会,还是……”
谢无筹没有继续说下去,含着笑意看向掌门。
那意思很明了。
掌门立即领悟,只旋即却是讶然:“应该不会吧,前些时候,她还找我,说过此事,她言其要专心修行,极力推荐一名为陈望的弟子,已把刑罚司大部分事都交由该弟子。你竟不知吗?她没告知你吗?”
掌门的望向谢无筹。
他静立,神情不变,仍是含笑,只嗓音很轻,“是吗?我想起来了,她是说过了,但我又忘了。”
掌门理解地笑笑,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忘东忘西。
谢无筹眼睫微微一压,轻柔道:“不知,她是何时对你说的?”
“大概是一月前。”
*
莲雾峰正殿内,谢无筹悠然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喉,茶水滚烫,但他却面不改色,只是那股子热气却仿佛顺着胸膛往上冒着火气。
一月这么长时间,宋乘衣倒从没跟他说过。
想到宋乘衣每次推托他的理由,谢无筹笑意愈深,不是忙,那是什么理由呢?
他心平气和地想,宋乘衣定是有合适理由,定是该有合适理由。
他漫不经心地想,宋乘衣总不能是……不想见他吧。
他又拿出传讯筒,这一次却并不是给宋乘衣发传讯。
*
顾行舟几乎是立即感应到,方才还愁眉苦脸的少女,此刻骤然快乐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望一眼,少女笑容明艳,如娇艳的石榴花。
他看着少女漆黑的发顶,问“有什么高兴的事?”
“师尊要来找我。”苏梦妩欢喜道。
顾行舟冷淡、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却是划过一丝惊讶,“玉慈剑尊?”
苏梦妩喜悦点头,脸色晕红,耳坠晃了晃,映着那白皙小巧的耳如鲜红珊瑚。
顾行舟实在是没料到传说中的人竟会来此处。乾坤境结束后几日,昆仑为参加试剑会的弟子举办金桂宴。次日试剑会便正式开始。
顾行舟难以置信,神色变换许久,最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此次来参加试剑会,目标之一,便是能拜其为师。
但他却折戟沉沙。
想到此,他的视线又不由地朝一处望去。
桂树下,暗风浮动,金桂飘落,恍如飞雪萦绕其身。
桂树下挂着盏琉璃灯,灯光轻薄,昨夜下了雨,地面上有昏暗的水光,显得清幽。
清冷光影中,年轻女人一身圆领袍,领口绣着暗纹,坐在在椅上,腰带束腰,清晰的脊背线条干净利落。
她的头微偏向坐在其对面的两男人。
左边的男人,顾行舟认识,便是郁子期。右边的男人,却是不了解。
郁子期不知在跟宋乘衣说什么,她的唇边始终含着一缕笑,看上去心情倒是不错。
顾行舟从没料想到,击败他的是守剑人宋乘衣。
但若是玉慈仙尊收的弟子,他便觉得,理应如此。
他道:“你不与你师姐坐一起吗?”
苏梦妩顿了顿,却是挠了挠脸,笑意微收,抿了抿唇。
半晌后,才小声道:“我做了件蠢事,不好意思。”
顾行舟不解。
苏梦妩面容却比方才更红,没再说话。
她做的蠢事,她自己说出来也是不好意思,一是在高阶境内,当着师姐的面说灵危的剑,二是蠢到与师姐对打,桩桩件件都让她想对师姐敬而远之。
如果说前世,她不喜师姐的打压,那现如今,她对师姐是恐惧中夹杂着某种陌生的情绪,羡慕有一点,嫉妒有很多,但更多的是畏惧。
在师姐身边,她总是会做蠢事,好像她一无是处,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顾行舟看着苏梦妩柔美无害的脸上浮现出尴尬和羞愧。
他一向冷硬的心又克制不住软下来,好像回到了小时,病弱妹妹犯错后,慌张的模样。
苏梦妩自然感受到了顾行舟的善意,她眸光轻微闪了下,她想到了宋乘衣曾送她的那枚玉佩。
那能证明宋乘衣身世的玉佩。
苏梦妩一直收在储物戒中,前世,宋乘衣正是凭借着这一信物,才成功地认亲。
苏梦妩纠结了很久,要不要还给宋乘衣。
每当有返还的念头之际,她总想到那一直待她极好的那美妇人,顾行舟的母亲,几乎是将自己当成亲人,并不在意她半妖身份。
再等等,再等等吧。她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还给宋乘衣的。
但这让她很心虚。
苏梦妩道:“我和朋友弯弯说好了,会结伴去寻找合适的礼物,师姐大概是会赢的剑首,届时将礼物赠送给她。”
苏梦妩亲眼看到师姐杀妖的场景,她畏惧的同时,也升起一丝隐秘的仰望。
这很矛盾,既想和师姐打好关系,又想对其敬而远之。
郁子期正在掰橘子,橘皮被整个剥下,清甜的香味扑来,他轻巧地用指尖撕着果肉上白条。
“你吃吗?看上去感觉很好吃。”郁子期掰下一瓣,递过去。
宋乘衣眼眸半敛,看了片刻,接过,抵入唇中,脸色非常平静,眉眼不动。
“好吃吗?”郁子期问。
宋乘衣没回答,而是从他手中接过剩下的橘子,也掰下一块递给他。
郁子期扔入口中。下一秒,脸立即皱起来,吐出来,随后看着宋乘衣,讪讪的将她手中握着的橘子拿回来,放在桌边。
“吃点好的吧。”郁子期道。
宋乘衣这才笑了笑。
萧邢的视线一直看着旁边的桂花树,脸色平静又带着一丝冷漠,看着那金黄、小小的花瓣,却散发着芬芳、悠长的香气。
听到这细微的笑声,眼珠才缓缓动了动,望向宋乘衣。
恰好这时,宋乘衣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晚风徐徐吹过,萧邢看到桂花如春雨,簌簌落下,掉落在宋乘衣的肩膀上,发间,风中香味愈发浓郁。
萧邢那昳丽、病弱的脸一闪而过。
宋乘衣朝他微微一点头,随后不经意地转开视线,率先道:“你病好了?”
萧邢:“嗯。”
宋乘衣温和道:“恭喜你。”
萧邢的面色冷淡,“你是发自内心为我高兴吗?”
“这是自然。”
“那为何我先前发讯息给你,你从不回复。”萧邢的语气平静,诉说着事实。
宋乘衣语气平和,反问道:“你是在等待我的回复?”
萧邢静静地瞧着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自然是。只是你还能记起,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时,我们说的话吗?”
萧邢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是他与宋乘衣约定的一月之约,进行到中后期时。
他焦虑于期限快要到了,宋乘衣对他的态度却仍是一成不变,他口不择言,让她不用再来了。
萧邢只是一时气话,他以为宋乘衣会来的,但宋乘衣却当真没再来,没留下一句话。
他主动去找过她,却看到她在与那银发少年在一起。
当时,他感到极度恨意。
但现如今,回想时,萧邢奇异的没有感到痛苦,那是一种麻木,却又无法解脱。
他冷漠道:“我的确是说了你不用再来了。”
宋乘衣低头为自己倒了杯酒,握在手中,调整了下坐姿,靠在椅上,随后才抬眸。
“我说的不是这一次。”
萧邢一怔。
宋乘衣有种懒倦感,神色却异常平静,介于漠然与平和间。
却更是一种彻底的冷漠。
这姿态、眼神极为熟悉,
萧邢仿佛接受到某种信号,他的手发颤,他那冷漠的外壳逐渐裂开,而露出一丝震惊与委屈。
他看着宋乘衣那平静如水的眼神,声音哑然,眼眸猩红,“你,你,”
宋乘衣没有回答他,而是淡淡瞥向郁子期。
此刻,郁子期正端着一盏清酒,悠悠然转着,绿眸在彼此间游走。
接受到宋乘衣的视线,他立即领悟了,投以一个灿烂笑容,随后站起身,将酒液一饮而尽,找了个借口,便走到了不远处。
宋乘衣道:“是,我全部想起来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没有多久。”
宋乘衣是在打败顾行舟突破一个境界后,冲破了谢无筹在她身上做的手脚,也打破绮罗对她神识记忆中施加的所有禁锢。
宋乘衣不再是只做一些似是而非的梦,而是真切的了解过往。
宋乘衣:“最后一次相见,我对你说的是,结束了。”
萧邢的指甲狠掐入血肉中。
“当年我尚在修无情道,到了瓶颈,而瓶颈便是‘有情关’。我便下山历劫,只为了寻找能突破瓶颈的方式。也是在这过程中遇到你,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萧邢眸光颤抖,想开口打断宋乘衣说的所有话,但却没有半分打断。
宋乘衣的声音一向是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轻飘飘地将这段感情带过,仿佛水面荡漾,最终不留痕。
萧邢沉默许久,声音沙哑:“你为何当年未曾好好与我告别。”
宋乘衣平静道:“那时,我还太年轻,”
宋乘衣做错了事,须得承认。
她年少轻狂,她存着利用的心思而进行的,而在日益的相处中,又察觉到萧邢的真心,她及时止损,收尾又极其潦草。
“那你有喜欢过我吗?”
宋乘衣对上萧邢通红的眼,“在你之前,我也曾找过别人,只为突破,在你之后,也是如此。”
“你值得更好的。”宋乘衣真心实意道。
她一直都知道,她是个自私的人,将自己放在首位,任何时候,自己都是重要的。
萧邢看着宋乘衣。
女人长睫毛覆在眼下,叠影重重,弧度优美,身形笼在静水似的模糊光影中,格外的沉寂安静。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些曾经的暧昧,亲热互动……
他想了很多很多,直到那些画面开始抖动,又逐渐模糊,他生生将湿意逼回去。
他站起身,直视着对面女人,眼眸中有逼人的锋锐,狠辣道:“宋乘衣,你有什么资格来安排我?”
萧邢想到他即将制作成功的药。
他想,他定要让宋乘衣后悔来招惹他。
且要让她体会到自己如今的痛苦与不能言。
萧邢离开后,宋乘衣才将手中握着的酒喝完。
郁子期又给她斟了一杯,宋乘衣同样地饮干。
宋乘衣沉默地回想。
她是对不起萧邢,但也只限于此。
这在她的人生中,实在是不值一提。
郁子期不知发生什么,也不会发表什么言论,他只觉得这爱倒真是害人。
然后又发散到他的情劫。
他也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知什么时候,他喝的便有点多了,但宋乘衣却好似越喝越清醒。
他最后的记忆是宋乘衣摩挲腕间的手镯,露出笑容,与他碰了一杯,“快要成功了。”
“什么快要成功了?”他问。
宋乘衣笑道:“敬我不久的将来,那崭新的人生。”
但宋乘衣那杯未来酒却终究没有喝下去。
一双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
那人的阴影投下来,几乎将宋乘衣整个包裹其中,有种隐晦的强势。
郁子期只看到了那来人手腕间缠绕的佛珠,以及那人在阴影中,看向他的冷漠视线。
第82章
顾行舟是在周围不断传来窃窃私语时, 才注意到宋乘衣那边动静。
他冷淡抬头。
宋乘衣身后站着个年轻、陌生的男人。
男人单手放在宋乘衣的椅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杯盏。
而这酒盏,本是在宋乘衣手中。
男人低头, 黑发柔顺垂落, 落在女人的肩膀处。
宋乘衣的面容却藏在阴影处。
风吹动树上挂着的琉璃盏, 光影摇晃, 宋乘衣冷漠、平静的脸便又若隐若现。
两人对视。
即便是距离不近,却依然能感应到那一小块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但又隐隐带着某种隐晦、不寻常的感觉。
身旁, 苏梦妩突然站起身, 顾行舟扭头看她,“怎么?”
苏梦妩那双漂亮的杏眼睁的很圆,一副震惊的模样,咽了咽口水, 慌张道:“要打起来了。”
苏梦妩对宋乘衣是极为熟悉的,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朋友, 也可能是敌人。前世虽然躲着师姐走,被师姐训诫, 但也正因此,积攒超多经验。
宋乘衣可能喝醉,不知道身后的是师尊,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做错事。
她得阻止。
师尊是她招来的, 师姐又喝醉了,师姐又宽容地原谅了她在乾坤境中的所作所为……
想到最后,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她总算是能做成一件事了, 师姐会感激她,会和她拉进关系。
顾行舟看到苏梦妩念叨着什么,朝宋乘衣的方向跑去。
*
谢无筹低头,看向那松散靠着的宋乘衣。
她身上有酒液的味道,又有浓郁桂花香气,混在一起。
“给我。”
谢无筹听到她道,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谢无筹没有动作,眼眸扫了眼,那已喝醉,趴在桌上不动的郁子期,桌面上摆放着几壶已空了的酒盏。
“你喝醉了。”谢无筹道。
宋乘衣道:“那应该是由我来判断,而不是由你判断。”
谢无筹笑道:“那你的判断是什么?”
“我的判断是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无筹静静地,异常温和地看着她。
宋乘衣眼眸并无昏沉,只姿态有些慵懒。
谢无筹无法判断出她是否已喝醉。
但她一定是喝醉了。
谢无筹想,他不可能和一个意识不清的人计较。
他低垂眼睫,脸上露出个柔软、温和的笑,“乘衣,别耍性子。”
说着,那撑在椅上的手移到宋乘衣肩膀上,轻柔地捻起一朵细小、金黄的桂花。
桂花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小小的,却有着独特的芬芳。
谢无筹观察着,甚至是开始数这朵桂花有几朵花瓣,神色平静。
但突然,他的手掌被宋乘衣攥住,力气极大。
那桂花脱离他的掌握,随风飘到其他地方。
谢无筹温和的脸,终于在此刻冷淡下来。
宋乘衣却毫无害怕情绪,她看着谢无筹的眼,一字一句,极其清晰道:“最后一次,放下。”
琉璃盏散发的光晕映照在宋乘衣的眼中,她的眼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苏梦妩刚到时,便只听到这句话。她脸色瞬间变了,师姐真是醉的不清了。
苏梦妩对宋乘衣处在爆发下的表情极为深刻,因为前世,师姐后期总是处在爆发边缘,常常以下犯上,与师尊决斗,虽总以失败告终。
莲雾峰上下地动山摇,那是非常不平静、混乱时期。
“师姐,那是……”
那是师尊啊。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宋乘衣便抬了抬手,那是个停下的意思,苏梦妩条件反射地闭了口。
苏梦妩转而又去拉师尊衣袖,着急晃了晃。
但谢无筹却没见她,眼睫半敛,手腕微转,杯盏里的酒液摇晃。
琉璃茶盏,釉色晶莹剔透。
男人手指修长,在光影下,肌肤仿佛散着温润、如玉质感的光泽。
没有人说话。
那是漫长、煎熬的寂静。
一卷风吹过,卷起两人的头发,飘起又落下,落下又飘起。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筹忽的抬眸,当着宋乘衣的面,一口将手上的酒液抿入唇中,喉结滚动,酒液入口。
这是一种无言的挑衅。
宋乘衣忽地笑了,她松松了衣领,站起身。
桌案被她的动作倏然带翻,顷刻间,桌上的吃食落了一地,冰冷的酒水溅湿了宋乘衣的衣摆。
宋乘衣穿了是件黑色长袍,黑色压人,但在她身上,却是有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气魄,让人无法直视她,但又让人无法不去直视她。
“那可是我的敬自由的酒啊。”宋乘衣的声音微微有些叹息,声音很轻。
谢无筹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苏梦妩看到师姐的眼眸中,那隐隐克制的某种东西,骤然被打破。
隐约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秘、疯狂的神采,倒真有一种沉醉之感。
与前世拔剑时的神态别无二致。
她冷汗涔涔后退一步。顾行舟也皱眉,似有所感地看向宋乘衣。
空中飘起细雪。
下一秒,一道惊艳、动人的剑光朝谢无筹迎面而来。
这剑意极快,极凛冽,带着飞雪的冷意,快的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那骤然的剑光,如流星坠地,照着人不得不避开其锋芒。
顾行舟伸手将苏梦妩护在身后,他却并未向周围弟子那般闭目,而是强忍眼中刺痛,直接望去。
在那剑芒中心,那青年身影淡然,伸出两根手指,竟在风暴中心,直接捏住剑身。
风卷起他的墨发,在风中飞舞,划出美丽的弧线。
无人会质疑这剑中的威力,但这男人竟轻松接住,他究竟是谁?顾行舟凝视着男人的身影。
谢无筹的耐心已经告罄,对待不听话的孩子,满足她的需求是一种办法,给予她的自由,但适当地给予一丝惩罚,也不失为一种更为有效的措施。
他看着宋乘衣的眉目被雪浸染,冷冽迫人,看上去沉稳至极。
但谢无筹知道,她定是已沉醉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与醉鬼计较。
即便他的怒火好似烧身,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历练。
谢无筹微笑,面容慈悲,宽容温柔。
只是宋乘衣下次绝不能再喝酒了,否则他会很生气。
谢无筹的视线又扫过了那睡意惺忪的郁子期,方才还温和的脸,骤然又冰冷至极。
宋乘衣也决不能再与这人一起玩了,带坏了他的好孩子。
他不知道宋乘衣为何如此,但没有关系,关心孩子的一举一动,是他的责任。
等他给予宋乘衣惩罚后,他会窥探其的记忆,弄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帮助她渡过难关。
宋乘衣没有喝醉,但也不是完全的清醒,意识有些昏沉。
但也许就是这种半醉半醒中,理智与感情的碰撞中,她又体会到一种纯然、无所拘束的自由。
即便明天就死,她也要此刻痛快!
宋乘衣的体内,是说不出的亢奋与激动。
她沉迷于这种感觉,这种在极致危险、一切也许都会功亏一篑的危机中,身体无法克制地颤栗发抖。
手中握着的剑也在颤抖,仿佛也察觉到了握剑者的心情。
剑身发出细细的剑吟。
剑身逐渐褪去漆黑的外表,一寸一寸,由深入浅地褪色,直至变为彻底的白,不然任何杂质的雪白。
纤尘不染的白,仿佛是冬日下的第一场飞雪。
剑身缠着凛冽、冰冷的剑气,崩腾愈飞,褪去灰扑扑的表面后,终于露出了锋芒毕露的本色。
灵危一瞬间仿佛冷意从四面八方涌入四肢百骸,他愣住了,遍体生寒,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便面色苍白要涌入其中。
但却人紧紧拉住了。
他听到了苏梦妩的声音,但他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那剑滚。
他和这剑一直跟在宋乘衣身边,灵危也一时没有离开她身边,在她的情绪激烈起伏时,灵危察觉到了,他感应到了自己必须要去,但却被芙蓉剑阴了,抢先一步。
“太危险了,你现在去也没用……”
没用?他看向远处的宋乘衣。
宋乘衣眼睫微敛,平静淡然,但挥剑动作极为猛烈,剑气纵横,甚至隐约带着势不可挡、疯狂之势。
一人一剑明明是初次合作,但却极为契合,浑然天成。
顾行舟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此刻突然觉得,宋乘衣当真值得他放下他高傲,与之结交。
仅仅眨眼间,两人已过数招。
但在不知何时,两人正在争斗的身影骤然消失。
“他们去哪了?”
“宋乘衣是在和谁比试?那人竟然有压制之姿。”
“留影下来了,留影下来了,这种比试很精彩,我要反复观看,说不定能悟出什么。”
……
方津封闭许久的门,此刻骤然打开。
男人静立在原地,看向一个地方,久久不回神。
一直蹲守在他门前的方芙惊喜回头,想要说话,却在看见方津的脸色时,咽了下去。
她从没在方津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一种震惊、茫然的表情。
方芙想,就跟失去心上人一样。
桂花纷纷落下,如下了一场缤纷、绮丽的花雨。
秦怀谨面容平和,缓缓伸手,几片桂花落在掌心。
他想,凭宋乘衣缜密心思,当真不知谢无筹便是卫雪亭吗?便是丝毫不曾怀疑过吗?
若是不知,为何见到谢无筹总带着隐隐的隐忍、克制、怒火。要知道她原本一直是纯然尊敬。
他想,宋乘衣应是在爱上卫雪亭后,才发现的真相。
这便是能
说的通了。
她处在一个徘徊两难、进退不得的境地。
希望她能尽快走出来吧。
花瓣中夹杂着晶莹的雪花,触到其温热手心,慢慢融化,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湿润痕迹。
秦怀谨睫毛轻微眨了眨,心中一片宁静。
不然宋乘衣就当真是可惜了。
他平和合掌,不无悲悯地想到。
但掌心却突然感到一股刺痛,空气中有股淡淡血腥味。
他疑惑的张开掌心,掌心被割开一道细微的伤口。
弥留在花瓣上,沾染了雪白剑光,又淡淡消弭在空气中。
秦怀谨一时没料到如此,有些惊了,久久地凝视着掌心的伤口。
这因为宋乘衣而留下的伤口。
在长久的注视后,他慢慢拧了眉,漠然不语。
*
谢无筹与宋乘衣进入了剑境内。
谢无筹本是抱着惩罚的性,并未动真格,但随着进展,他却越来越感到惊讶。
宋乘衣当真是以极快的速度进步了。
正分神想着,凛冽、冰冷的剑光朝他面中而来,他平淡侧身,却不料,那剑光竟未笔直前行,而在半途中拐了弯。
“咻”的一声,血珠滴落,顺着他的脸颊流,又落到了他的唇间。
谢无筹伸舌舔入口中,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
他用拇指将脸上的鲜血揩干,低眸看着手指上的血液。
新鲜、潮湿、猩红。
他的眸光闪烁,额间金莲耀眼,佛珠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发出激烈的声响。
谢无筹却是笑了下,伸出湿软、红腻的舌舔干净,半点不剩。
他要牢牢记住宋乘衣能刺伤他的这时刻。
这是孩子巨大进步,而他的伤口就是见证。
这不是宋乘衣的偶然,谢无筹不至于自大到否认这一点。
如果说之前与宋乘衣比试,宋乘衣还需要以遍体鳞伤,加上一些手段,才能伤害到他。
那现在,宋乘衣当真是凭借实力,伤到他。
谢无筹兴奋,那快/感从伤口处,直接传遍全身,酥麻感让他的手剧烈颤个不停。
他跃跃欲试,眼眸中不断跳跃着残酷、温情、兴致勃勃的光。
宋乘衣终于看到谢无筹拔剑。
那属于他的本命剑。
那剑是呈赤色。从剑柄是鲜红的,如同心脏的颜色,由剑柄逐渐向下延伸,红色越来越淡,过渡极为漂亮自然。
直到剑尖,是胭脂色的粉,如娇红桃花,又如情人腮红。
宋乘衣只在与谢无筹初见时,见过这把剑。
那时,年幼的她,对此剑的印象极深,因为那如心脏般的鲜红,如此的刺目,如此危险,有种不详之感。
但又是她的救赎,她得以其存活。
当时,她并不知这剑的来历。
但现如今,她清楚地知道。
谢无筹的剑很特别,他若是杀了对他影响至深之人,其血便会残留在其上,永远伴其左右。
剑柄处,如心脏般的鲜红,便是谢无筹刺死其母心脏之地,鲜血流淌至其剑上,永远地留在了其中。
但从那往后,宋乘衣再未见过。
她知道,那是因为谢无筹至此后,便再没有用到需要拔剑的地步。
而她做到了。
既如此,也该停下了!
她的理智告诫自己,当真想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吗?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谢无筹的爱情。
但她却克制不住的手抖,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滞了,她有一种找不到着力点的失重感。
剑境内一轮红日缓升高悬,霞光万丈,烧红天际,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就如她此刻跳动的心脏一般。
宋乘衣仿佛陷入了极为迷醉的境地,又仿佛极为清醒。
她一会想到了卫雪亭的欺骗,想到谢无筹以强有力的手段操控她,想到绮罗引导年幼弱小的她做的那些错事,想到她杀的所有无辜的、弱小的村庄凡人,想到她那些利用过的人或感情……
她又想到了那些怨恨、畏惧、唾弃,惨叫声与求饶声同时响彻在她耳边,血如长河。
所有人都不正视她,所有人都希望她按照他人意愿行事。
想要摆脱命运固然重要,但就要一直这般退让、隐忍?
如果她在这过程中,丧失了自己的人格,丧失了她坚持到如今、决不妥协的底线,即便她拥有新生,她还能是她吗?
她到底是想活,亦或是想有尊严地死。
在谢无筹的剑境内,红日高悬,但却有一股风雪渐大,偏偏落下,仿佛永无止境似的下着。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握剑静立,脸色平静,却是极为苍白,眼睫低垂,却是茫然。
宋乘衣道心破碎,修为一寸一寸下跌,仅仅是瞬息间,便跌至连刚入门的弟子都不如。
谢无筹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她很显然一直坚持的东西破碎了。
谢无筹的视线又看向手中的剑。
赤红、冰冷的剑刃倒映出他冷淡的面容,但若是细看,便能看到他兴奋至极的眼眸。
脑海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不断拉扯,让他不至于丧失理智。
谢无筹想倒是可惜,他剑身一转,那扭曲的倒影便消失了。
宋乘衣已不配他拔剑了,不过换个方向想,他也着实是太过了,宋乘衣毕竟是他最喜爱的弟子,最亲近的孩子,不至到如此地步。
正想着,他又骤然感应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剑境内的灵力如疯了一般地朝一个方向涌。
他平静抬眸,剑尖抵地。
宋乘衣处在这灵爆中心,实力缓步上升,缓慢攀爬,但很快,上升速度越来越快,气势越来越强。
不知何时,宋乘衣才掀起眼睫,视线望向他。
平静如水,冷峻清寒。
雪重重覆盖地面,已积了厚厚一层,却仍在下着。
宋乘衣全身渐渐染上风雪的霜寒。
冰冷、深沉、内敛。
雪花纷纷,宋乘衣几乎无法看清谢无筹。
但她选择平静地步入这风雪中。
谢无筹与她对视一眼,视线交错的瞬间,两人皆动。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照在郁子期身上时,郁子期眼睫动了动,从宿醉中苏醒。
他揉了揉酸涩、疼痛的头,坐起身。
他特地交易换来的酒,这酒名为梦华,这酒是瀛洲的专产,由他师父酿造而成,很是宝贝。他喜欢喝酒,但师父从没给过他喝一口。
据说每个人喝此,反应都不相同,它能反映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
他怔怔坐了片刻,忽地笑了,他想到师父曾经对他说的话,他就是喝了此酒液无用,不过是呼呼大睡罢了,因为他没心没肺没心肝。
他当时还不相信,临行前,偷拿了几坛,想着此事需躬行,他特地与宋乘衣品尝。
但果然不出师父所料,他一觉到了天明。
糟蹋了,糟蹋了,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又想,只不知宋乘衣有何反应,想着其喝的如此之多,又如此清醒,必然是执念颇深啊。
但他很快又觉得不对劲,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略微一思索,一拍手,想起了。
今日便是试剑会的开幕啊。
宋乘衣作为高阶境的胜利者,还需被其师尊授予荣誉呢。
他还没见过玉慈仙尊,他千万不能错过此开场。
但
等他来到昆仑剑台时,却被眼前这颇为混乱的场景惊呆了。
只见剑台上密密麻麻站着无数弟子,几乎是人山人海,蔓延开来,而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同一个地方。
那空中分明毫无一人,但空气中却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无数的灵力宣泄而出,碰撞,挤压,横扫遇到的一切,几乎是明眼人都能知道,那处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知为何,郁子期的脑海中却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那主角……不会是宋乘衣吧?!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周围的弟子都在小声私语,他也听不真切,便挑眉,哼哼一笑,打开了了解信息法宝——传讯筒。
他看着看着,眼眸却是越睁越大,宿醉完全消失了。
和宋乘衣对决的是谁?是谁?是……谁?
玉慈仙尊?
宋乘衣什么时候有胆子以下犯上了?
不,她的胆子一向很大。
应该说,宋乘衣什么时候有和仙尊一较高下的能力了?
郁子期感觉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怎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第83章
长风吹动谢无筹的衣襟。霜雪纷纷, 拍打在他脸上,他并未去将其移开。
雾华朦胧,却是愈发地鲜明了。
两人身影一瞬间极近, 剑身相交, 何其静谧, 云仿佛也从两人身旁游过, 两人鼓涨袖交缠在一起,又一触即分。
谢无筹却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地抬头望去。
到这种程度, 即便是受伤, 也很少是外在的伤,而更多的是内在。
宋乘衣面色较往日苍白,右手被重力震的颤抖,指尖痉挛, 轻咳间,鲜红的血液从唇边涌出。
但即便如此, 宋乘衣没有将败的浮躁,没有技不如人的挫败, 抑或是以下犯上的惶恐,
她低垂眼睫,始终安静。
鲜血滑落入地面的一瞬,她又抬眸。
视线冰冷又柔和,仿佛如水月光, 脉脉倾斜而下。
在不经意间,在这永不停歇的风雪中,陡然露出冰冷锋芒本色。
谢无筹多年不曾与人比试,他也不喜与人比试, 不喜不代表不能。只因在此过程中,他无法克制从身心涌上来的、无法克制的暴戾。
但他却在宋乘衣这视线中,心神也变得极为宁静。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一时,随即涌上来的,是更为深沉、炙热的摧毁之息。
谢无筹微微闭目。
这一刻,宋乘衣的身份变换,她不再是他那弱小孩子,也不是恭敬的弟子,更不是那亲切温顺的心上人。
她已成长为他的对手了。
如果这真是她想要的,谢无筹忽的一笑。
谢无筹不怕对手,也许他也一直在期待这一刻,宋乘衣挑战他的此时此刻。
他手中握着的剑愈发艳红。
举剑的瞬间,伴随轻微声音,腕间那串佛珠中,其中两珠缠满莲纹、古朴的珠子,瞬间断裂,掉入苍茫的雪色中。
他的神色慢慢归拢于平静。
宋乘衣也知道这是最后一剑了。将由此分出胜负,或者说她便没有胜的可能。
胸口传来锐痛,疲惫感成倍传遍全身,血腥味弥在唇齿间。她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变动,但即便如此,她也在催动剑骨,源源不断吸收着灵力。
清冷雪光朦朦胧胧,淡薄的微光,飘渺照亮宋乘衣的脸。
剑尖向前,剑光大盛。
绝不后退、一往直前、近乎必杀的一剑。
雪白剑尖在空中滑过漂亮弧度,如皎洁月光,泛着清冷的光,天光跃在其上,又如一块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美玉。
看似柔和,却剑芒却在震动,深沉真切的杀机若隐若现。
谢无筹也毫不后退,挑剑而上,迎上去。
谢无筹看到宋乘衣雪白剑芒被鲜红剑光寸寸吞噬。
雪白无垢的剑挑落在一望无际、冰冷雪地上,失去剑泽,
宋乘衣失败了。
但他的剑却还在继续。
谢无筹神色漠然。
那向来温柔眼眸此刻一片淡然,如覆着冰块的湖面。
他浑身上下毫无杀意,却正是最为纯正的意向。
在此时此刻,在撕开那温和、润泽的外壳后,谢无筹也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他那疯狂、无情、冷酷的本质。
谢无筹会杀了她。宋乘衣明白。
杀气逼近眼前,宋乘衣看着那不断飞舞的雪花,她却极端的宁静。
种种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她不后悔。
她所作所为,不会是正确的,因为其是荒唐、可笑、注定的。
但也绝不会是错误的。
人生偶尔也需要难得荒唐。
她微微抿唇微笑,竟有种堕落的欢愉。
谢无筹并没有犹豫,也没有感到丝毫的茫然、迷茫。
杀死宋乘衣的想法,是在一瞬间产生的,却是如此的坚固。
他突然意识到,宋乘衣竟然在他的身边占据了如此多的角色。
他的一生中,仿佛大部分时间,都与她一起度过,他的所有都与她有关。
在一起数十载,他一直将其视为可有可无,站在高处测量她。
但她是如此不同。
曾经,他以为,若宋乘衣让他失望后,他再解决她,后来,又舍不得去解决她,想着以身渡她,但现如今,他又突然顿悟,何必舍近求远——
在最完美的顶峰毁灭,就是一种永恒。
不必等到她破碎,他要留住她最完美的一刻。
此时此刻,便是现在。
谢无筹鸦羽的眼睫覆下,琥珀的眼眸流转,有着称得上温柔、眷恋的光影。
宋乘衣的鲜血会浸润他的本命剑,骨肉交融。
她的灵魂残留其中。
无时无刻,每时每刻。
宋乘衣会以另一种形式与他同在。
他亲手解决她,他永远陪伴她,那是亘古不变、古老的诺言,永不分离,没有比这更彰显爱意了。
谢无筹抬眸,最后一次无声凝望着宋乘衣。
风雨如晦,宋乘衣玄衣墨发飞扬着,如云如雾,周围是如此宁静。
她站在风雪中,一言不发。
神色平和,也正看着他,直视着他,并没有看那直逼咽喉、锋锐剑尖。
她的唇边泄出一丝笑意,既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强,又无陷入绝境中的不安,也无软弱求饶的温情。
有的是种引颈受戮的平和与坦然。
似是无奈,又或宽容,隐隐带着神性悲悯。
在最后一刻,谢无筹看到她平静地闭上眼,将他隔绝在视线外。
谢无筹却在顷刻间神色剧变,鬓发瞬间潮湿,心跳动地极快,如蝶翼般濒死抖动。
一切的光影好似在瞬间隐去。
他死死地盯着女人闭上的眼睛,隐隐爆发出一种逼仄的偏执。
在那惊人的瞬间,‘噗嗤’一声。
剑尖刺入血肉之声,鲜血斑驳滴落至雪地上,如染上红梅,一路蜿蜒,渗入宋乘衣的衣摆。
宋乘衣闻到血腥味,她的睫毛微掀,最先看到的是鲜红的剑尖,直贴在她咽喉处。
近在咫尺,剑尖的冰冷、危险、锋利,仿佛要透过喉间,传入她的骨肉中。
只稍稍再往前一递,那剑尖将捅破她的喉咙。
剑端有几点血珠,顺着剑尖,从宋乘衣的咽喉处往下滑,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战栗。
她眼睫半掀,看到一双修长、漂亮,却又浸在血水中的手掌。
掌心被笔直贯穿,破开皮肉,恐怖骇人。
但男人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指尖仍死死压在剑刃之上,手骨被刮出深刻的痕迹,一片狼狈。
十指连心,那疼痛感让人望而却步。
但男人睁着琥珀色眼眸,平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闭眼的瞬间,在想什么?”沙哑的嗓音响起。
宋乘衣笑道:“这很重要?”
谢无筹敛眸沉默片刻,随后看向自己的掌心。
宋乘衣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谢无筹硬生生地将掌心拔出贯穿的
剑中,他神色冷淡,一种平静的漠然,掌心的横纹被彻底贯穿,骨肉可见。
宋乘衣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掌心中,将永远留下一道伤痕。
宋乘衣不知谢无筹为何会突然放弃了所作所为。
但她完全不在乎,此刻,她只知道,她赢了。
宋乘衣没有死里逃生的惊险之感,有的只有晕眩,沉醉、轻飘飘的恍惚之感。
那酝酿许久后的醉意,终于在此刻全然涌上来,疲惫中带着快乐、堕/落之感。
谢无筹立刻注意到她的神态。
她的眼神有些漂浮,昏沉,那轻柔、飘渺、潋滟的的神态。
谢无筹冷漠的眼珠突然动了下。
他走进她,问,“知道我是谁吗?”
宋乘衣眼神轻飘地掠过他,安静点头。
他道:“说出来。”
宋乘衣却是安静不言。
宋乘衣的视线却越过谢无筹,看向更远处。
她感受到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轻柔起来,变成一条透明澄澈的长河,天光将下尘末悠悠荡荡漂浮,在光影中摇曳,世界静谧无声。
她仿佛听到了谢无筹的声音,又仿佛没有听到。
谢无筹明白,她是喝醉了。
谢无筹睫毛低垂,平静地问:“你喜欢谁?”
谢无筹伸手,搭在她的颈部,缓慢摩挲着,碾着那滴落的血珠,却有更多的血从他掌心滑下,渗入女人的衣口。
这猩红的血,仿佛缠绕着她。
宋乘衣的视线收回,看着他,“卫——雪……”
话还未说完,便无法开口。
男人指腹滚烫,五指深深地楔入她脆弱的喉口间。
谢无筹感受到了女人温热的脉搏,那里面流动的是滚烫的鲜血。
即便是宋乘衣那样冷的人,鲜血必然也是灼热的。
“你不喜欢他。”谢无筹道。
他看着宋乘衣只沉默望着他,没有反驳,也未曾肯定,但她的眼神却仿佛是无声的驳斥。
谢无筹几不可查地一笑,有种温情脉脉,轻声道:“你才了解他多少,就言喜欢。”
他掌心向上,掐住宋乘衣的下颚,用力抚向她后背,将她压向他,让她全心全意地看向自己。
随后,便俯身而下,极其用力地亲吻上去。
滚/烫的气息从唇间,一直游离到耳侧。
“我记得你第一次,就是这般对我的。”
他俯身,唇贴在女人耳边,仿佛呢喃,又好似冷嗤:“你又了解我们多少?”
“让我看看你的爱有多少。”他微微叹息,平静眼眸中却有蛰伏已久的偏执。
谢无筹在最后一刻放弃,并非是他心软,而是他无法忍受,宋乘衣不爱着他而死。
原来,宋乘衣爱着他的时候,才是让他觉得是最完美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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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是我挤不出来了,而是人设不按照我既定的方向走
我原本大纲全部定好了
在宋乘衣喝下梦华的瞬间,细纲是女主因为喝醉,谢为娼/妓引诱女主,女主顺水推舟,假意将谢视为卫,然后两人度过一晚,后续还有很多
但我写的过程中,宋就突然要跟谢打架,因为怒火要宣泄,
所以我顺着人物去写了,就没有按照大纲
这过程中,人物的心思肯定会发生转变啊,
那得琢磨她,他发生什么转变了吧,然后再推动剧情
总是推翻自己写的细纲,也是在改变我的情节过程,
这过程,非常非常痛苦
所以我接受大家讨论情节,骂节奏慢等等,我的确有这样的问题,我不反驳,也不删评,情绪我都能自己消化
但希望能别说我水文,
我觉得水文是说我态度不行,但我的态度绝对是认真的
写的的确慢,我也焦虑,
我写文很靠情绪,你让一个日日上班的人,每天有饱满的情绪,难于上青天啊哈哈哈
这一本感情比较细腻,我每次都要沉浸式投入才行,不然写的嘻嘻哈哈的,基调完全不对
写的慢,我本身也受到了苦果——
收益很低,没好榜偶尔轮空,评论差,我每天都在排解自己
倒不是说我一定要好榜,好评论……怎么样,
而是一种,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这么仔细的写,赶快结束吧(bushi)
因为我真的很想玩,不想做冷板凳,常常想摔了键盘
相信我,没人比我更想完结!!
真的想尽快完结,我就能有自己的休息时间,不用一觉醒来,想着自己欠晋江几千字()
第84章
试剑会的擂台, 设在雄奇险峻的万仞山间,巍峨峥嵘,山峰耸立, 直插云霄。
斜阳余晖平铺而下, 洒在山峰, 箔金之辉, 山之巅仙鹤振翅高飞,林木碧绿,仙雾飘飘
群峰静默, 极有造化钟神秀的美感。
山壁极陡, 两岸峭壁,峡深万丈,擂台便在千山万壑间。共计十八个擂台,而每个擂台皆由十八道剑之虚影搭建。
郁子期的剑光完完全全将对手压制住, 一剑将对手挑落,瞬息之间便定了胜负。他收剑, 朝落败者微一点头,余光一扫, 看到站在不远处山头观战的苏梦妩,便从擂台中飞身而下。
“师妹。”他笑意盈盈,亲热的喊了一声。
苏梦妩的视线从擂台移开,看向他,两人聊了几句, 郁子期的视线又慢慢朝苏梦妩身旁望去。
苏梦妩身旁站在一夫人。
夫人生的不是特别美,气色病弱,却眉目温柔,耳边坠着小巧不起眼珍珠, 浑圆白润,肤色细腻。
若不是其身上散发着母性光辉,也瞧不出年岁。
与苏梦妩站一起,像朵姐妹花。
郁子期总觉得有点眼熟,但这感觉又不那么强烈。
因而似有似无地,看了又瞧。
突然,许是注意到他视线,那夫人抬眸。
郁子期愣了下,觉得他可能是疯了。
有一瞬间,竟觉得眼前女人跟宋乘衣相似。
都有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眸,眼皮很薄,不经意间,就透露出一种淡漠的冷意。
不过很快,那女人便弯了弯眼眸,很轻地对他笑了下,清平温和。
这一笑,瞬间将方才地相似之处,冲刷干净了。
宋乘衣极少有这种柔和的感觉。
“你便是郁子期吧。”夫人嗓音柔和道。
郁子期不知其是如何得知,颇为疑惑,但仍点了点头。
夫人笑道,“你们与行舟和梦妩那一战,我看了,极好。”
“当真天才出少年。”夫人眼中饱含赞赏之意,夸赞道。
郁子期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谦虚道:“都是运气,运气罢了。”
夫人笑而不言。
郁子期这才将视线转向苏梦妩,问:“你有宋乘衣的消息吗?”
苏梦妩摇头。
郁子期幽幽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距那日试剑会开幕,已过三日。
而这三日,宋乘衣从未露面,不知其所作所为。
那日,郁子期与众多弟子一般,从那剑境中泄出的狂暴剑气,得以窥见一丝战况激烈的端倪。
但无人得知里面究竟战况如何。
若说郁子期没有存宋乘衣会赢的一丝心思,那倒也不是。
郁子期虽与宋乘衣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知她极有分寸,清醒异常,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界限。
不是会做疯狂之事的人。
他是希冀宋乘衣会赢的,哪怕这很难实现,但愿望总是要有的,说不准呢。
但最终撕开剑境而出的人,却不是宋乘衣,
这也是众弟子第一次见到谢无筹之姿。
青年容色甚美,乌发如瀑,额间金莲大盛,有种似真似幻之美。
从半空中踏步而来,天光跃在肩上,亦有熠熠之光辉。气息深沉如海,深远难测。
方才还喧闹的弟子们,瞬间安静,无人言语。
青年并没有迟到,随着第三次,浑然沉重钟声响彻天际。
他袖鼓迎风,微微一挥,庞大灵力从他身上倾斜而出,十八道庞大剑影从悬崖峭壁中显现,不断旋转,往上高攀,剑影如有实质,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迎面锋利剑意。
峡江掀起百丈巨浪,剑影深插入千刃内,错落有致,从底至高,不断进阶,在最高处,仿佛升上云上,而在这最顶端,会产生剑首。
耗费如此雄厚的灵力,但两岸峭壁内,却未被剑气纵横,仍保持原状。
掌控地炉火纯青,大能修士,实力于细微间,便可得一窥。
郁子期从前也是抱着他有与之一搏的想法,但现在,却不敢如此大放厥词。
怪不得,无论这些年天才如何现世,剑修排行榜上如何变动激烈,谢无筹的榜首,自他横空出世后。便未变过。
如果说宋乘衣是还未成长便引人注目的剑修,那谢无筹这样的人,便已然是站在顶峰了。
“师兄,几日前师
尊找你,所为何事?“苏梦妩犹豫片刻后,问。
郁子期的思绪突被苏梦妩的问话打断。
“他向我要了几壶酒。”
“便是那日你与师姐所喝的那种?”
“嗯。”
苏梦妩问:“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郁子期琢磨了一下,道:“倒也没什么特别,只会放大人的想法罢了。”
苏梦妩终于明了,前世师姐是走火入魔后,才有发疯的契机,现在,师姐相比是喝了这酒,才会做出不理智之事。
郁子期再待也无意,想着从师弟口中,得知萧邢最近炼丹有些走火入魔,他还担心了些,起了让萧父召他回去之心。
好在又听闻其丹药已成,又恢复正常,正巧无聊,便去探望。
郁子期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苏梦妩与那女人的说话声。
“行舟师兄怎么还不来?”
“他听闻无真圣僧在昆仑山,拜见去了。”
“无真?”苏梦妩声音有些惊慌失措。
“是啊。你见过?”
“几日前,偶然见到一面,他因师尊,给我送了见面礼,不过我虽拜入师门,却实力太差,无法像师姐那般厉害,收之,只觉羞愧。”
郁行舟回眸。
女人眼中有着温和的笑意,“宋乘衣?她的确很好,行舟输的不冤,我也很想见见她。”
苏梦妩站在一旁,倒是羞愧,脸红彤彤的,细如蚊呐,“我也输了。”
“不必和旁人比,在我看来,你便是很好,”夫人摸了摸苏梦妩滑亮的鬓发,温柔且亲切,“你还小呢,小孩有失败的特权。”
苏梦妩红着脸,靠在她的肩膀处,夫人则理了理她卷入脖间的一处衣角。
遥望,像对母子。
苏梦妩没想过这么快,仅仅是过了一日,便再见到秦怀瑾。
秦怀瑾来找师尊,却不知为何师尊竟不在,恰好碰见了苏梦妩。
苏梦妩眼眸有些躲闪着秦怀瑾,“我这几日也未曾见到。”
秦怀瑾:“不知可否——”
“不,我还有事做,”她打断男人的话,结结巴巴道:“我还要找弯弯,为后面外出准备。”
“当真不行吗?”秦怀瑾温厚的眼望着她。
秦怀瑾一如从前,眉眼润泽,温厚从容,佛性自然。
苏梦妩想到前世,即便是与之成亲那日,其也依旧如此,一尘不染,仿若高坐神坛。
苏梦妩:“好吧。只我也不知师尊在何处,只能带着你四处找找。”
秦怀瑾眼里漾开了点儿笑意:“那再好不过了。”
苏梦妩想着秦怀瑾望过来的眼神,承认她是被美色误了,毕竟秦怀瑾长相与师尊相比也是不逞多让。只是她现如今,已喜欢上师尊。想到几日不见的师尊,不由叹了一口气,师尊究竟去哪了?她还准备等见到他,便向他表明心意。
她便带着秦怀瑾边走边说话。
秦怀瑾的言语悦耳,有种天然的亲切感,不知何时,苏梦妩好似迎合他的节奏,踏过七拐八拐的路,眼前竟豁然开朗,凭空出现一陌生、清幽僻静的山谷,山谷中种满各色的花,花海中,是座造型优美的小舍。
“我从没来过此地。”苏梦妩眼眸微睁,诧异极了。
秦怀瑾微微一笑,“我也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地,不知无筹是否在此地?”
苏梦妩不疑有他,正准备与他一同前去时,又被秦怀瑾拦住了。
秦怀瑾:“我从前知无筹喜欢造一些小天地,不知此刻可是,若是,那此地便相当于他的禁地了,我们误闯,若是莽撞进入,无筹恐会生气。”
苏梦妩思考一会,觉得有道理,但她又起了好奇心,一时便踌躇着。
秦怀瑾从袖中掏出个法宝,竟如笼子般虚虚地罩住两人,“便用此吧,无筹该是一时感应不到我们气息,若是无筹不在其中,我们离开此处即可。”
苏梦妩便跟着秦怀瑾一同前去,秦怀瑾始终与苏梦妩保持一步远的距离。
苏梦妩天真单纯,但天真过头了,有种未经雕琢的质朴,与蠢笨。
秦怀瑾本应顺其自然,但自感应到那慎念珠破碎几颗后,便知道他不能再束手旁观了。
他看着苏梦妩的背影,看着其好奇的从半开的窗中,稍稍朝内探着,神情在几个瞬间,便发生巨大变化,好奇、开心、疑惑、震惊、不敢置信……
秦怀瑾看着她无声地张嘴,又死死捂嘴,踉跄回头,漂亮的眼尾泛红。
秦怀瑾也淡淡抬眸朝屋内望去。
轻薄帷幔虚虚飘荡,隐隐约约可见两道人影躺在床上。
一只清瘦的手从床边无力垂下,指缝被另一只手交叉而入,握得很紧,那只剩下十四珠的佛珠挂在女人的小指上。
带着牢牢掌控之意,却又显得亲密无间。
银发从榻间垂落至地面,影影绰绰。
衣冠皆整,但那种欲遮欲掩的氛围,引人无限遐想。
秦怀瑾又看到两盏已空的酒壶。
梦华!
饮之沉醉,大梦一场,多则七日,少则一日。
苏梦妩从未想过谢无筹与宋乘衣,他们……他们怎么会……
师尊的黑发为何是银白的?
那与卫雪亭别无二致的颜色。
难道卫雪亭便是师尊?
苏梦妩从不细想,但这时,一切仿佛都从她的脑海中串联出来了。
她想到前世,在卫雪亭取走师姐心头血后,她以为师姐杀了卫雪亭,因而与师姐僵持的那段时日里。
秦怀瑾曾劝她的话。
‘也许,卫雪亭不是死了,而是回到他该回到的地方了呢。’
秦怀瑾总是懂得很多,每一句话似乎都有深意,但她因为不懂,便也不想。
她终于明白了,前世,师姐为何一直与她作对,师姐为何处处找她茬。
今世,师姐为何好像处处都活跃在师尊的眼前。
原来,竟是因为其也爱慕师尊吗?所以才看不惯她吗?
苏梦妩神魂仿佛都离体,思维都陷入泥潭之中,恍恍惚惚的模样被柳弯弯尽收眼底。
柳弯弯不知苏梦妩与她一同出来,为宋乘衣寻礼物,原本还兴致勃勃,但现如今却又陷入恍惚之中,但这却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主人的身体日渐衰弱,已经等不下去了。而她等待此机会,也已经很久了。
她不经意间,对被苏梦妩打压在地上的黑熊妖对视一眼。
苏梦妩还在神游,却不料那已是颓败之姿的妖猝然发难,妖力瞬间涨了一倍不止。
形势骤然逆转,苏梦妩慌忙用剑下压,但那妖的巨掌已朝她劈来。
苏梦妩能闻到那妖掌间的腥臭之气。
这几乎是那黑熊的最后一击,在倏然间,若被劈中……
苏梦妩脸色煞白,一股森然的恐惧,从尾椎骨涌上来,呼吸骤停,大脑嗡嗡作响。
所有思绪骤然回体内,在即将迎来的瞬间,她被人推开。
下一秒便看到,柳弯弯的身影如残破的风筝,狠狠地撞到壁上,软软落下,变成原型。
一条瘦弱的小狐狸。
在那妖趁胜追击之际,苏梦妩稳住心神,柳弯弯的生命在她的一念之间,与那妖缠斗在一起。
苏梦妩也不是从前那般弱小,她吸收了本该是陈望的灵药,实力跨越了好几个阶级,加上这期间的实战,很快便击杀黑熊妖。
她看着死去的妖,本来她是想剥开黑熊的皮,缝制袄子,送给师姐,为那即将到来的冬天。
因为前世,宋乘衣极为畏寒,一到朔风冬日,调理不当,不用灵力护体,便旧疾复发。
但她最终看着这妖,眼眸几经回转,咬了咬唇,最终将之抛在脑后,抱着柳弯弯,回到昆仑。
柳弯弯伤的极重,无法维系人形,奄奄一息,若不是轻微的呼吸,几乎像个死人。
冉夏帮她请了仙山上的药者,但都无济于事。
苏梦妩泪眼模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自责不已:“都怪我,我不该让弯弯陪我一起……”
冉夏静静的陪着她,如同个隐形人,直到她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他静静道。
苏梦妩抬眼,脸上一片潮湿,立即问:“什么办法?”
冉夏脸上万分为难,犹豫着。
苏梦妩着急道,“师兄,请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报答这救命之恩。”
苏梦妩与柳弯弯的关系本就不错,再经过救命之恩后便更上一层。
她不断恳求着,冉夏才抬眸,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道:“不知你是否听过师姐的传言?”
苏梦妩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只听冉夏轻声道:“师姐的血……”
第85章
谢无筹醒来时, 宋乘衣还在沉睡中。
谢无筹望了片刻。
宋乘衣的脸压在乌黑发上,眉眼半在光中,半掩入阴影, 褪去冰冷, 竟有种难得的温驯、乖巧之感。
他的指尖捻动女人脸上黏住的发丝。
银白色长发自发缠绕在他指间, 他搓动着发丝, 很轻的笑了下。
只那笑多少带着点恶意。
谢无筹心中颇为遗憾。
他本来以为宋乘衣会先醒。
若是如此,他还想看看宋乘衣那时,看到他的发色变化, 会如何反应。以她的明智, 定会在一些瞬间明白一些事。
谢无筹不计较她与自己的比试。
因她向自己挑战,这也证明了她的心气、能力。
不是任何都有这种魄力与资格。
但谢无筹还是要做一些事,适当地给予其惩罚。
打不得,骂不得, 甚至连看其记忆,如今也是毫无兴趣了。
他着实废了一些心思——
到底做什么, 才能让宋乘衣难忘?在她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一件让人愉悦之事。
他要让宋乘衣爱他。
宋乘衣不了解他们的本质, 他们的肮脏、阴暗、凶险,贪婪。
既如此,那便逐渐展现给她,她既然接受了卫雪亭的爱,这是一种契约, 代表她既接受了全部。
包括那些腐朽的部分。
女人紧实细窄腰身,修长笔直的腿,脖颈上被他亲手锢出的痕迹,如深沉的项圈, 雪白锁骨从领口处若隐若现。
即便衣衫齐整,但谢无筹对她身体的了解,如她对卫雪亭的了解如出一辙。
谢无筹顿了下,喉结微滚,却是移开视线,又笑了起来。
仅是在瞬息之间,他便又想出一个绝好的主意。
宋乘衣醒来时,罕见的有些迷茫。
女人唇微抿,眼睫微动,乌黑瞳任一动不动,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
谢无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看到了青色、轻薄的床帘,天光从窗户照入,照亮床帘上金鱼模样的花纹,天光如流水,金鱼纹样仿佛也轻快浮着。
谢无筹现如今总是忍不住去了解全部,包括宋乘衣沉默的背后,所思所想。
谢无筹不喜欢她失神,正准备伸手有所动作。
宋乘衣动了。
她好像是才注意到身旁有人,小幅度地扭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是骤然顿住了。
久久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谢无筹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在她视线落下来的那一刻,谢无筹却是感觉到身体的骤变。
宋乘衣的视线仿佛是火种,如有实质的灼烧着他。
他几乎无法控制呼吸颤栗,身体崩到极致,皮肤炽热。
这很危险。
仿佛某种未知的东西,在引诱他走向不可控制、无法掌握的深渊。
他竭力克制自己想掩盖宋乘衣视线的手,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着。
光影错落间,他注意到从窗外飘入的花,暗香浮动。
这若是一场博弈,他绝不会输。
宋乘衣从没预料到,喝酒后劲如此大,竟会昏睡,失去意识,仿佛身体不受控制。
更没料想过,醒来后,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视线平视,恰好落在大片雪白肌肤上,触感柔软,如薄雪般细腻,仿佛散着光。
宋乘衣顿了顿,一向清醒的头脑,此刻也有瞬间的宕机。
墨发流泄,半遮半掩,黑发如优美线条,在干净白皙画布上流淌。
宋乘衣大脑一片空白,若这是梦境,那她为何会梦到卫雪亭?
这场景颇为熟悉,但卫雪亭应该不会出来了,才对。
脑中最后的记忆便是谢无筹举剑将刺入她胸口中的画面。
谢无筹那冷酷、无情的眼眸,如在眼前。
她是死了,重新来了吗?
宋乘衣看着两朵花苞,在风中颤颤巍巍。
花苞颜色粉嫩,花瓣娇美,晶莹剔透。
场面之奇异,让她一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扇动的长睫,如覆落雪,容色沉静,看不出思绪。
不过很快,宋乘衣便抬起视线,与他对视。
那是一股更猛烈酥麻,从体内深处涌现,又汹涌澎湃朝四处散去,骨缝间都在发麻。
谢无筹眉眼镇定,翘了翘薄软的唇:“你醒了,身体还好吗?”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的瞬间,便立即清醒了。
这是现实,不是虚幻。
青年琥珀色眼眸中只有温柔。他亲切着说着什么,低头,凑近过来。
宋乘衣一动不动,看着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指节,穿过她的发间,动作轻微,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亲近,慢慢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笑道:“你睡了五天,应该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他声音很轻,话很多,语速却很慢,热气洒在她脸上。
这是何等荒诞、混乱、似乎又夹杂着一丝宁静、亲密的氛围。
宋乘衣哑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干什么,宋乘衣瞬息间明白。
这疯子……
宋乘衣一直未说话。
谢无筹想,她也许是被眼前的场面给吓坏了。
这也是谢无筹的目的所在。
他就是要做让宋乘衣混乱的事,这更有意思。
有什么能比,在酒后醒来,发现与师尊躺在一张床上,更能让她混乱的呢?
他要她的恐惧,要她的不知所措,要她的惶惶不可终日,要她的自责……
他会尝试着接受她的一切不完美的地方。
但她也要承受他的所有,那些好的,那些坏的,她必须照单全收。
这就是她爱上卫雪亭的代价,也是她被他们爱上的代价。
谢无筹伸出右手,柔和搂过宋乘衣的肩膀。
胸膛也因为此动作往前一些。
“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他道。
“我想和你谈一谈——”他朝她安抚一笑,可靠又温和。
声音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到极点。
下一秒,却猝然失声,呼吸停滞,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
宋乘衣面上愣神,乌黑的眼睫慢慢眨动。
但一直沉默的指腹却是精准、带着力道的,越来越往下按。
那仿佛是要在其表面按出一个凹陷的力气。
宋乘衣早就预想过谢无筹可能会如此做。
只是需要一个证明,现如今,谢无筹这孟/浪的样子,更是作证了。
只是她很奇怪的是,他的想法怎会转变如此之快。
谢无筹那前几日,要杀她的场面仍在眼前,如今便亲热地躺在她身边。
此刻,宋乘衣神情也终于有微妙的变化。
谢无筹现如今与卫雪亭,在身体上,倒有更多相似之处。
她的瞳孔中投映出男人因极度,而骤然绷紧的下颚线。
他额间青筋狠狠鼓涨,全身渗出细细密密的热汗。黑发丝丝缕缕缠在脖间,脸上,那汗仿佛永无止境似的。
又像那游动的金鱼,湿漉漉,急切要从指腹间溜走。
他是狼狈的,但却更有一种韵味。
宋乘衣很快松开手。
谢无筹眼神朦胧,潮湿不清。
他总觉得不应该就这般结束,他怅然若失想着,却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忘了什么?他的思绪翻腾一会,骤然想到了——
宋乘衣并无意料中的反应 。
这是为何?
他骤然眯起眼,眼神透出清明,看向宋乘衣。
宋乘衣视线迷茫,眼中失了些焦距,并不是清醒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宋乘衣的眼中才慢慢聚了些光,眼睫眨动的瞬息间,越来越清明。
宋乘衣的脸色骤变,肉眼可见地苍白,失了血色。
唇微张,仿佛要说些什么,又颤抖着闭紧。
她克制收回视线,用被子盖在他身上,掩盖那一身痕迹。
随即从床上而下,背对他,瞬息间便正了衣襟,走到距他几米远的距离,跪下。
整个动作流畅,毫无凝滞,行如流水般一气呵成。
谢无筹没有说话。他必须等到宋乘衣先开口。方才是他失了先机,现如今主动权必须在他手上。
他舔了舔唇,任由那极度空虚、陌生的快感蔓延,仿佛是有细小的电流,仍带着余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过了很久很久,安静又沉默的气氛,
若是寻常人跪如此久,也会腿麻脚麻,但宋乘衣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身体崩成一条弦。
谢无筹恢复正常后,才披上衣服,起身,坐在床上。
“弟子有罪,甘愿受罚。”宋乘衣终于说话了,只嗓音沙哑,声音涩然。
谢无筹微笑着:“你有什么罪?”
宋乘衣却只沉默着,一言不发,如坚硬冰冷的石头。
低着的脸有种晦涩不清的冷戾与苍白。
谢无筹穿上衣襟,拾起地上空了的梦华,走到她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宋乘衣:“不知。”
谢无筹:“梦华,每人喝之的反应不尽相同,你滴酒不沾自是不知,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它能反应人内心深处渴望,外化表现其一便是‘淫/ 谷欠。’”
谢无筹稍稍一停顿,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适当的沉默,让一切都显得如此漫长。
尽管谢无筹很享受这一刻。
宋乘衣的脸色更苍白了,眉深深拢起,眼睫颤个不停,掩在袖背后的手也慢慢攥紧,隐晦的发白。
谢无筹弯腰,攥住她的右手腕,顺着她僵硬到极点的手臂,一寸一寸往下,摊平被攥紧的掌心,将手插入其中。
下一秒,忽地将她朝他的方向拽过去。
宋乘衣身影踉跄,却在要撞入男人怀中时,控制住身形,只是手下意识地反握住男人手臂。
宋乘衣看到谢无筹倾身,她微仰头,与他对视。
男人的眼眸中仿佛泛着细碎的光,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宋乘衣后退,低头。
“你为何后退?”
“这……不对。”
谢无筹问:“哪里不对?”
宋乘衣脸色苍白,神情隐忍,似乎带着点痛苦。
谢无筹继续道,声音轻,带着引诱:“你没错,只是这酒反应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已。”
宋乘衣几乎是立刻颤了下,反驳道:“绝不是。”
“那你要如何说明眼前的一切?”谢无筹手指拍了拍她激动起伏的后背,声音却是冷酷:“难道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主动的吗?”
“我何至于此!”
谢无筹近乎悲悯地看着宋乘衣那痛苦、愧疚、惶恐的神情,这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神色。
谢无筹越是感应到,那愉悦感便越重,堪堪冷静下来的身体,更是又快活起来。
谢无筹道:“还记得你之前对我做的事吗?”
“我已经记起了一切,之前你也以下犯上过,当时我未曾做好心理准备,”
“现如今你再犯,我原谅你。”
宋乘衣这才抬头,看向他。
谢无筹一直宽容地看着她,这仿佛给了她无限勇气。
“我,我,这次是我失误了。我绝不会再犯。”宋乘衣道,“一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接受一切处置。”
“我不会惩罚你,直面内心,何错之有呢?这只是个实物罢了。”
谢无筹知宋乘衣有极高的道德标准,不惩罚比惩罚更让她寝食难安。
“我也不会告诉卫雪亭。便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谢无筹道,“谁都有拥有秘密的权利。”
最终,谢无筹看到宋乘衣沉默地点了下头。
*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转眼间便过了数十天。
苏梦妩找到宋乘衣时,她正站在一座山峰顶,身旁站着个冷峻的男人。
苏梦妩认出了那男人,方津。
最近除了师姐外,另一个引起众人讨论的人。
他本来是最有可能与宋乘衣一战的人,但却选择退出试剑会,一时间引起无数弟子的哗然。
无人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即便不一定能赢,但在试剑会上露脸,对自身也是极大的好处。
苏梦妩也不知,因前世,方津却是比试到最后的,是师姐最为强劲的对手。
苏梦妩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很多事都发生变化。
而变化的中心,便是师姐。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的现象。
她走近时,恰好听到方津的声音。
“我意已决,退出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方津道:“我只为它奔走,现如今,既已有选择,我已无需参加试剑会。”
宋乘衣注意到她,朝她望了一眼,苏梦妩立即顿住脚步,就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苏梦妩看着师姐顿了下,又看向方津,平缓道:“我知道了。”
方津沉默无言,望着女人。
宋乘衣束手而立,腰身匀称清瘦,身影融入山雾中,影影绰绰,袖间都带着点寒意。
芙蓉剑选择的剑主。
方津脑海中浮现年少时,为让芙蓉剑而努力修炼做的所有,他的使命也是先祖必身的责任,他一直想,若他能让其认主,那一直传承下来的护剑责任,便结束了。
但他做不到,这并不意外。
只他从没想过,有人能做到。
多年的目标此刻瓦解冰消,他怅然,迷茫、失落,不甘,但似乎也有如释重负。
山间的风吹过他全身,有点冷,他忽然想到妹妹还在等他,方芙应该也冷吧,他从纷杂思绪中抽出。
宋乘衣看着方津向她告辞,他的神情轻快,此刻无所束缚。
她想她觉得方津此刻,定是不会再犯书中的错误了。
方津准备走时,又突然想到什么,道:“你最好还是闭关一段时间,我观你虽然有进益,但却是不稳。”
方津见宋乘衣毫无意外,便知她心中有数,便离开了。
苏梦妩这才上前,站在师姐身旁。
苏梦妩观察到师姐的视线平静看着两侧千仞中的弟子打斗,灵光相绞,一个压着一个,颇为激烈。
以她的修为,根本看不出师姐有方津所说的不稳的迹象。
她只觉得站在师姐身边都有一种压迫感。
她双手绞在袖中,指甲抠破掌心柔嫩的皮,有种刺痛。
“师姐,师姐,我……我想跟师尊……你觉得怎么样?”
山间风大,苏梦妩的声音又极小,含含糊糊的,带着微弱哭腔,听不真切。
宋乘衣终于看向她。
苏梦妩鼻尖通红,圆润的眼眸中浸满泪珠,眼皮肿了,像两个核桃,脸上有湿润痕迹。
“怎么了?”她平静地问。
苏梦妩想师姐果然从来不把她放在眼中,也不知是故意装听不见,有意躲避,还是真的听不见。
但这事已经压在她心中很长时间了,她必须问出来。
宋乘衣看着苏梦妩乌黑的发顶低垂,避开她的视线,似乎有种惶恐。
她是越来越害怕她,明明对旁人都有种蓬勃朝气。
宋乘衣淡淡移开视线。
“我想问师姐,我准备向师尊示爱,师姐觉得可能成功吗?”苏梦妩问。
宋乘衣:“不知。”
苏梦妩却继续问:“师姐与师尊相处时间最长,我想请问师姐,我有可能吗?”
“为何问我?”宋乘衣不明白。有时苏梦妩当真胆怯,却有时胆子又极其大,这种私密的问题,居然会问让她如此恐惧的人。
苏梦妩声音颤抖:“我,我尊敬师姐,想吸取师姐的建议。”
宋乘衣想到了谢无筹,又蹙眉。
她故意避而不见,但谢无筹却总是想与她见面。
谢无筹对她的好感度又升高一些,但却是停滞不前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代表谢无筹现如今是喜欢她的。
若是一般人,应该不会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答应旁人的示爱。
但谢无筹不是一般人,他是个纯疯子,道德感极低,会答应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苏梦妩看着宋乘衣沉默下来,久久不言。
她红着眼,想师姐知道自己喜欢师尊后,果然是不愿意吧。
看来她是会被师姐记恨上了。
“感情之事,在于你自己,你若不想,便罢,若想,便去。”宋乘衣最终道。她不想掺和苏梦妩的感情中,也不想为她做决定,那是她自己要做的事。
苏梦妩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停顿下,片刻后,又茫然地呢喃:“如果,如果有人从中作梗呢?”
宋乘衣不知她想说什么,只当是少女心思,敏感多思,并不言。
苏梦妩没有再继续问这个话题。
她的视线颤颤巍巍地投向宋乘衣。
宋乘衣脸色白净,青色经络从皮下透出点颜色,那有滚烫的血液。
师姐的血,师姐的血……
少女惶恐地颤着双唇,她想到前几日遇见灵危时,她似有似无的试探。
她问灵危,“如果有人想取师姐的血,师姐会怎么做?”
灵危没有迟疑:“会死。”
“如果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呢?”
“没有例外。”
灵危的话,更让苏梦妩如坠冰窟,她要如何才能完成这艰巨的任务呢?
弯弯如今冉师兄在照顾,弯弯含着个生息丹,尚可将其奄奄一息的生命朝后延些时候。
她所需要的血液,不在少数。
当然,若是师姐的心头血,那自然是只要一滴,便可起死回生。
但她没有能力,也不会去这么做。
剩下的,便是师姐身上滚动的,平常的血了,要五大碗,分五日喂给她喝下。
血是可以再生的东西,苏梦妩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事。
但不知为何师姐会这般抗拒。
不过她也不敢问。
她目前想到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便是通过师尊,像之前师尊强求师姐释放弯弯一般,若师尊下命令,师姐应会同意。
但这办法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她在师尊心中的分量,要比宋乘衣重。
若如此,师尊不会拒绝她,便十有八九了。
要做到这一点,也很容易,她做个试验便可轻易证明,若是师尊答应她的示爱,那便是她更重要。
即便她说的大义凛然,她是为了救弯弯,才如此做。
但她也是为了自己。
在看到师尊对待师姐那般后,她不可置信的同时,又觉得恐惧,至于恐惧什么,她也说不明白。
她需要急切地证明自己,是比宋乘衣重要的。
宋乘衣已经拥有这么多东西,优渥的出生,天纵奇才,无数弟子的敬畏……
地位、天赋、权利应有尽有。
苏梦妩乱七八糟的想。
至于第二个办法,若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用的,那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以及不可控的后果。
山风吹得她有些冷,她瑟缩了下脖子,娇美的脸苍白。
*
谢无筹给宋乘衣发了讯息,但都无所回应。
一日,二日,三日,直到如今。
很好,宋乘衣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秦怀谨看着谢无筹靠在椅背,笑的漫不经心,眉眼间却有着淡淡的沉郁。
青年视线偶尔从门前划过。
虽然幅度极小,但秦怀谨却敏感注意到了。
“你在等人?”秦怀谨停下朗诵佛经,指尖阖上经书,抬眸,温和地问,似乎对于青年的走神毫不在意。
谢无筹瞥他一眼,饶有趣味地问:“你觉得我在等谁?”
秦怀谨笑了笑,“这我如何能知?”
谢无筹也笑,却有几分深沉的压迫:“即是不知,便别胡言乱语。”
“人大多无趣,有谁值得我等,”谢无筹收回视线,阖上眼眸,冷漠道。
秦怀谨适时转移话题,“师父的圆寂日快到了,你要准备和我回去了吗?”
每隔三年,慧僧圆寂那日,谢无筹都会与秦怀谨前去祭拜,在那处待上三日再回。
“试剑会结束后,再说吧。”谢无筹淡淡道。
秦怀谨点头应下,随后便起身告辞。
走了几步,又道;“你若心不静,便如从前那般诵经,应颇为有效。”
谢无筹敲了敲椅背以视回应,秦怀谨却看到了又有裂痕的慎念珠。
他收回视线,朝外走,迎面却闻到一股芬芳的花香。
苏梦妩。
苏梦妩看到他愣了愣,却是轻微点了点头,
随后擦过他的肩,朝着里侧而去,交错间,他看到了少女期待、犹豫、又害怕的眼神。
那是等待未知回复的眼神。
他若有所思。
*
宋乘衣不知苏梦妩最终是否成功,苏梦妩没有再来找过她,她也渐渐的收不到谢无筹的消息了。
卫雪亭据谢无筹的说法是,他旧疾复发闭关了,反正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当真是个不错的理由。
宋乘衣很顺从的听从了他的说法,没有异议。
灵危和芙蓉剑,都被她收入神识内。
宋乘衣的生活日渐规律,恢复往日平静。
清晨,第一缕天光跃过地平线,从山间逐渐攀升的日光,洒在女人的脸上。
她眼眸轻阖,是个打坐的姿势,十分宁静平和,
肩膀上有两只鲜艳漂亮的鸟在梳理羽毛,她整个人融入自然中,如山川湖泊,浑然一体。
但突然,女人身体一颤,眼眸睁开,猝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鸟惊,瞬间飞走。
宋乘衣擦净鲜血,眉眼沉郁,又沉默地调息几个周天,才堪堪压下那股阵痛。
身体长时间的高压负荷,不可避免对她造成影响,强行突破两次,根基极其不稳,灵脉脆弱,又有些堵塞,在与谢无筹那一战中受了不轻内伤,
表面光鲜,但内里已是不堪,不知在什么时候,便会坍塌。
深秋的清晨有了初冬的寒意,有些刺骨,卷黄叶落。
昆仑顺应自然轮回,并不强行让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又要迎来一个冬日,宋乘衣向来不喜欢冬日。
但她却会让自己去适应,选择冰雪道是一种苦修。
闭关迫在眉睫。
不过在此之前,要通过试剑会。
今日,在试剑会开启了半月后,终于迎来了最后,有资格与她一战之人。
自她出来后,每日都会观战,对参会弟子皆有了解,方津退出,顾行舟无资格参加,她已全然无对手。
宋乘衣正衣冠,她此刻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今日,谢无筹也会出现。
时隔多日的,初次会面。
倒不知他与苏梦妩现如今,是何种关系?
谢无筹是答应了,抑或是未曾答应,她都将在今日得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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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增3000多字,害,赶快放我出去,哇呜呜呜
第86章
这一日虽是秋风萧瑟, 却是极为晴朗。
金光从层层叠叠的云间投射出来,有着温暖的错觉。沉重又遥远的钟声响彻四方,在山间幽幽回荡, 肃然飘渺。众人皆安静下来, 只视线却不移开那两岸千仞间。
山峰势高, 岸上万松涛涛, 风吹如卷浪,苍劲雪松挺立寒风中,冷峻孤寒。
秦怀瑾缓缓将视线从那雪松山移开, 这才淡淡看向险峻山峰间的两人。
宋乘衣背对他, 看不见其面容,却映在光尘之中。
静静站立,风来猎猎,发在空中飘动, 山间的雾尚未散去,如烟波万里。
秦怀瑾注视片刻, 忽的转开视线,看向宋乘衣的对手。
那人, 秦怀瑾也极为熟悉。
晏乐峙,蓬莱少主。
也曾被宋乘衣判定为被魔魇附身的人。
晏乐峙摆脱魔魇后,极为虚弱,又被带回蓬莱,因而不显于众人前。
这段时间, 调养的很好,脸上恢复精气神,比从前更精神饱满,被魔魇吞噬的根基, 又逐渐显现。
宋乘衣处理的极好,晏道远身上未曾留下任何后遗症。
当然只除了一根深蒂固、无法摆脱的习惯。
秦怀谨抬眸。
那向来养尊处优、挑剔难处的少年,此刻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眼中满是亲近,唇动个不停,似有手足无措之感。
宋乘衣可能说了点什么,少年头点如葱捣,乖巧温顺,秦怀谨丝毫不怀疑,若不是宋乘衣身上的冷感重,少年几乎想贴在她的身上。
不像是对手,更像是面对尊敬、仰望的前辈。
晏乐峙唯一的后遗症,便是对其救命恩人宋乘衣的敬畏与依赖。
无人得知,秦怀瑾第一次与宋乘衣产生过交际,便是那日,宋乘衣与蓬莱掌门因要除魔魇,而对峙的瞬间。
他那时也在,并将他们的对话听完了。
晏道远并不相信宋乘衣,这是人之常情。
宋乘衣资质尚浅,无人知其名姓,默默无闻,无任何声息,不显山不露水地隐着。
除了是谢无筹弟子外,毫无光环。
秦怀瑾却很少看错人。
即便宋乘衣挑战的人是他,晏乐峙身上的去邪佩便是他给予的。
他劝晏道远同意,晏乐峙一直佩戴的去邪佩也被紧急送到蓬莱。
他一看到那玉佩,便明白宋乘衣是正确的,那去邪佩是假的。
后来。真正的晏乐峙苏醒后,才得知了真相,原是他曾将真的玉佩送给旁人,又为不让其父生气,便找了个差不多的戴上。
秦怀瑾也是在一刻明白,宋乘衣不是默默无闻,她也会在某刻,如狂潮席卷而来。
秦怀瑾好奇于她会激起多么大的风暴,因任何人的光华都不应被淹没,但同时又不希冀如此,因其是谢无筹弟子,其势必会影响到谢无筹。
他隐隐也有所感,这或许也会席卷到他的身上。
他不应该插手过多。
因果循环,无欲则刚,关心则乱。
他克制着,不再执着,渐渐达到了心灵与身体上的自由。
他决定不再亲自去昆仑,而由弟子代行。
只那夜,弟子临行前,雨水淅沥,敲打窗檐。
他如往日,平静诵经半夜,拥衣入眠。
寺中一片清寂,月光温柔如雨,空中飘着安宁香,灰烬散在香炉边,飘渺如烟,昼夜不停。
他却从宁静梦中醒来,怔忪良久,立于窗边,风吹过树梢,婆娑树影透过月光摇曳,淡金烛光拖长他的身影。
他平静地给自己算了一卦。
凡占卜者,皆是无法算出自身命运。
但那日,签掉落地面,月光下,却是字迹清楚——
“渡人自渡。”
他静得许久,终是轻轻一笑。
在这深沉夜中,他终是平和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或许不知何时起,他便困在这因果中了。
遥远的钟声再次响起,那代表着胜利的钟声,如此悠扬,响彻各处。
秦怀谨突然感应什么,从思绪中拨出,缓缓抬头。
一道剑气,以宋乘衣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散去。
晏乐峙提剑抵挡,却是不得,被横扫下擂台,落于江面之上。
晏乐峙却未有落败的沮丧,他的脸色愈发红润,眼眸崇慕抬起,以一个仰望的姿势,看向那千仞峭壁之间。
剑气雪白,在空中不断旋转出庞大剑影,如万丈奔涌连天雪浪。
带着恐怖毁灭力度,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光,冰冷气息席卷各处。
在此剑意下,修为较低的观战弟子,周身皆寒,皆是骇然,一瞬竟恍若来到朔风狂卷的寒冬。
剑影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向前,霎时,只听见轰然巨响,天地仿佛为之震动。
苏梦妩站在谢无筹身后,此刻,眼眸骤然睁大,震惊到无以加复,只呢喃一声:“怎么可能?”
她旋即想到什么,立即转眸看向谢无筹。
山已平,清晨的天光从断了截山峦中,直直照过,云霞漫天,恍若鎏金。
观战台上为之一肃,听着空中那胜利的钟声不断响起。
弟子们在短暂沉静后,便是再也无法压抑的,疯狂的喧闹声。
虽然无数人都想过宋乘衣会赢,这是毫无疑问的,尤其是最能充当她对手的方津不参加后,
因为却少未知,所以自然就缺乏了刺激感觉,这场对决也没有悬念。
只万万没料过,宋乘衣竟会是以如此强悍的姿态,夺得胜利。
她已经是不再是同辈中的能力了,而是更高的,难以企及的地方。
晏乐峙已经算得上天才,但比上宋乘衣还是差远了。
与其说,是晏乐峙差,不如说是宋乘衣太高,已无法放与同辈中,相较。
又想到,在试剑会开启前,宋乘衣更是单挑其师尊,她是否受伤也并无可知,难道,她当真到达了玉慈尊者的范畴之内,有能与之相较的资格?
秦怀谨却是在这片喧闹中,径直看向宋乘衣。
女人旋身落下,眼睫覆雪,眉眼渗出冷意渐渐收拢,眼中并无情绪起伏。
剑锋微颤,几缕鲜血沾上剑面,化为芙蓉映于剑刃之上,与雪白纯净剑身配于一处,如月光般柔和,却又极为艳丽。
剑生芙蓉,一剑平山,惊艳绝伦。
朦胧静美,仿佛与满目山色融为一体,却让人无法忽视。
郁子期挠了挠脸,悠悠叹息,“后悔啊,悔的肠子都轻了。”
“若我是宋乘衣的对手,说不定能接下来这一剑。”
他说完,又摇摇头,绿眸中光芒流转,“不不不,应该是我一定能接下来,说不定还能拼出来谁更厉害呢。”
桑行闻言,终是没忍住,小声道:“那也不见的。”
“嗯?”郁子期的目光瞥过来,绿眸微眯,颇危险道:“我没听见,再给你一次机会。”
桑行吐舌,缩了缩头,郁子期这才转过眸,又长吁短叹。
不料,桑知却耿直道:“师兄,若师父知道,因你偷喝梦华,更是有后遗症三日都无法汇聚灵力,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肯定会被气死的……”
话尚未落,肉眼可见地,郁子期身体骤然一僵,随后又长吁短叹起来。
“她当真是不同。”一美妇人眼眸清亮,微微一笑,“行舟,你要多多向她学习啊。”
顾行舟默不作声,沉默地看着那被横劈的孤绝山峦,整齐的切断口,如刀切豆腐。
片刻后,他才几不可见的点头。
顾夫人面露欣赏:“她还如此年轻,往后如何,是如何人都预料不到的。”
她又看了几眼宋乘衣,却突然见宋乘衣恰好抬眸,两人视线相撞
她猝不及防,撞入其漆黑的眼底,愣了一下,心中滑过一道奇异感受。
但很快反应过来,对宋乘衣微微一笑,遥遥打了招呼。
但宋乘衣却毫无反应,连一丝一毫的停顿皆无,眼眸轻飘飘掠过她,朝她身边望去。
夫人不由失笑,也顺着她视线望去,看到了距她几步之遥的苏梦妩。
看见少女那柔弱、漂亮、与记忆中的脸几分相向,她唇边欣赏的笑意,又化为一片纯然的柔和。
“我打算收梦妩为义女,她也答应了,不过这还是要等你父亲来了,再一同说吧。”女人的乌发搭在颈侧,温婉柔顺道。
宋乘衣脑海中浮现方才那夫人的相貌。
乌发束起,露出耳边圆润的珍珠,皮肤白皙,柔和细腻,几无岁月痕迹,容貌寡淡,却温柔淡雅,散发着成熟的韵味。
笑容既温和又亲切,但心生亲近之感同时,又带着一丝疏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身体的母亲。
在此前,她虽也曾幻想过母亲的模样,但总总失败,因她从无经验,也无具体的模样可供参考。
但那只存在于年幼时,自她成长后,便再也不去想。
现在了解原本的书中内容,她更是明白了。
即便是相认了,她也是多余的那种。
顾夫人共有三个孩子。
她是其第一个孩子,但直到被掳走前,大部分时间,是由乳母带大的,与顾夫人实际相处时间很短。
第二个孩子便是顾行舟。
顾夫人因为她的丢失,伤心不已,便将所有的爱给了其第三个孩子,那病弱、需要照顾的孩子,精心照顾十几载,最终早夭。
苏梦妩填补了那早夭孩子的空缺,而她便是多余、尴尬的那个,找不到定位,最终要么是遗憾退场,要么是在亲情中煎熬。
宋乘衣宁愿最开始,不曾开始。
宋乘衣的视线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端坐高台,云雾在他周身,丝丝缕缕地织成碎片,他的神情看不真切。
谢无筹身后,站着苏梦妩,少女注意到她,对她颇为欢快笑了笑。
宋乘衣看见少女柔软的掌心中有一缕乌黑的长发,在她的视线下,少女缓慢的将那长发搭在男人的身后。
谢无筹转过头,该是与少女说些什么,只见少女的脸红扑扑,眼睫似羞怯垂下。
谢无筹再次回眸时,宋乘衣已收回视线,下了擂台,未曾留下。
晏乐峙一直远远跟着那清瘦的身影,但总是在不经意间,便跟丢了,只能打上万分的精神。
在一个拐弯处,宋乘衣不见踪影,他急急追上,周围无一人。
焦灼中,一道阴影却忽然现于他身前,他赶忙回头。
宋乘衣道:“有事?”
晏乐峙真正看到宋乘衣,倒有些扭捏起来,话在口中斟酌又斟酌,最终头重点,喏喏道:“有。”
“什么事?直说吧。”
晏乐峙手心冒汗,湿湿滑滑的,“我听我爹说……他说,说你接受了,不是,他说你接受了蓬莱的青莲牌,我想问,这是不是真的?”
他说着简直都要哭了,不知为何自己如此的结巴,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激动到说不出口。
丢人丢到家了。
正当他垂头丧气懊恼时,却听到女人平稳地嗯了一声,好像并不在意他的手足无措。
他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平复着激动心情。
“那真的太好了,我本来想亲自送您,但那时,我还无法出殿门,又想尽快送您,恰好无真惠僧在蓬莱,便让其带给您了。”
宋乘衣:“多谢,我还未曾向掌门道谢。”
“应该的,这都是应该的,”少年眼中闪着炽热的光,“我才是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他沉默下来,漂亮的眼眸上蒙了层雾气,向来高傲的少年脸上,罕见展露脆弱的一面。
在蓬莱的那段时日,刚开始,晏乐峙还会从噩梦中惊醒,将自己锁在狭小黑暗的屋内,心仿佛没个实处,面对任何人都是躲避、抗拒。
他的意识一直被镇压在魔魇下,他看着周围人,父母,朋友,随从……无一人发现他的不同,
日日夜夜,直到准备等死的边缘。
是宋乘衣救下他即将消亡的生命,将他从虚无的黑暗中拯救出来。
自那是起,宋乘衣便是现实,看见她,仿佛就能从噩梦中苏醒。
直到宋乘衣在昆仑论坛中受众人瞩目,晏乐峙才靠着看宋乘衣的各种留影,才逐渐振作,为给宋乘衣留下印象,不断修行,如今终于能与宋乘衣一较高下。
宋乘衣面对晏乐峙的感激,却显得很平静,她道:“我也只是按规矩做分内的事,我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互不相欠。”
晏乐峙看向宋乘衣。
女人长眉压着乌黑眼眸,淡漠冷静到极致的神情,看着她,便能联想到浓重深夜的夜雨,也如静默亘古的长河,晏乐峙的心仿佛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道:“我想拜您为师,请收下我。我一定会是最好的弟子。”
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宋乘衣,只见宋乘衣似有些意外,但还是拒绝了。
“那你能考虑考虑,我爹自愿赠予的条件吗?考虑考虑行吗?不必昆仑差的。”
宋乘衣想到晏道远给出的丰厚条件——愿赠其一岛,自为岛主。
宋乘衣尚未说话,便听见一道声音径自横插而入。
“什么条件呢?我如何不知?”声音带笑,清润平和。
宋乘衣淡淡朝声而望去。
果然是谢无筹不知何时,竟依在墙边,琥珀色眼眸略弯,笑意盈盈。
宋乘衣心道,果然谢无筹还是忍不了,如此这般看来,谢无筹与她相比,耐心还是差多了。
谢无筹没有看宋乘衣,只看向晏乐峙,缓步朝他而去。
晏乐峙呆呆地站在原地,在这神仙一般相貌的人视线下,在这温和笑容下,竟有种强烈的压迫感,那被压抑,被盯上的感觉,让他一瞬间,大脑在疯狂预警,几乎无法迈出一步。
谢无筹的心情极为不好,因他主动来找宋乘衣了。他以为自己能忍到最后。
这意味着,他这些时日的努力全部白费,白费功夫的挫败,有生以来是第一次。
这些时日,他克制着不去看宋乘衣,不去想那几乎要灭顶的快活,刻意忽略体内的空虚,就像是不知何时,已被人高高掉起胃口,却浅尝辄止,甚至只是舔了几口,简直是细碎的折磨。
他不去看宋乘衣。
否则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甚至不太能看到宋乘衣的眼眸。
只消一眼,便能轻而易举激起他的情绪。
那实在太危险、匪夷所思。
他只看向晏乐峙,
谢无筹的想法逐渐发散,看来这少年与宋乘衣间,又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晏道远自愿赠予的条件?什么条件?
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在此刻又显露出了,他想到之前流传的一些流言蜚语——
晏道远似是许下给予她尊者地位,引诱宋乘衣。
难道便是如此?
谢无筹笑容愈深,晏乐峙感受到的压迫感却愈发重了。
突然,宋乘衣站到了晏乐峙身前,恰好阻挡了谢无筹的视线。
“你先走吧,我要与师尊说些事。”她平静道。
晏乐峙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迫于某种无形压力,只得离开。
宋乘衣这才看向谢无筹。
她也的确是有事要与其说。
她要闭关一段时间,至少三月。
宋乘衣现如今并不担心好感度的事,现如今也是闭关的好机会,小别也许更能激发谢无筹的感情。
当然在闭关前,她是有必要见到谢无筹的,即便谢无筹不来找她,她也会在最后去找谢无筹。
*
苏梦妩心神不宁,她想到急匆匆离开的谢无筹,仿佛等不了一刻。
她心中又冷又酸涩。
她想到前几日,她被拒绝的场景。
谢无筹毫不迟疑地拒绝,几乎是不给她留下绮望,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可能。
她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只依稀记得,她最后勉强挤出笑容,欢快道:“是开玩笑的。”
谢无筹便也笑了。
师姐当真抢先一步了,苏梦妩有些茫然。
“你再听我说话吗?”萧邢敲了敲桌面,吸引少女看过来。
少女失神眼眸终于略微漂移,朝他望来。
“啊?”她疑惑,手足无措,令人怜惜。
萧邢却皱起眉,冷冷道,“我不是在请你帮忙,而是在请你做交易,若是你不愿意,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是只能找你一个人。”
苏梦妩见脸色苍白的青年似生气模样,强行打气精神,从纷杂思绪抽身,专心一些听他说的事。
却是越听越被震惊了。
“那是什么丹药?”她问。
萧邢却冷漠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你
只需要将卫雪亭带到我面前,我们的交易便结束了,我会给予你想要的、任何丹药。”
苏梦妩的心猛烈跳动,却是再次执着地问:“你必须告诉我,那是什么,否则交易取消,你可以去找别人,但我相信,除了我以外,你基本上见不到卫雪亭。”
苏梦妩是第一次这么强硬,心仿佛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说话声也有细微的颤抖,但她却顾不得了。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前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想,也许,她有办法从师姐那抢回师尊了。
刚这么一想,她便是一哆嗦。
不,应该说,师尊本来就是她的,没有师姐的话,师尊是爱她的,何来抢这一说呢。
她安慰自己。
第87章
萧邢却只懒倦地搭眸, 冷漠道:“我说了,与你无关。”
苏梦妩还未来得及说话。
便见到青年径直转身离开。
苏梦妩慌乱站起身,带翻了案上茶几, 滚烫茶水烫伤她的手, 白嫩细腻的掌背一片通红, 但她却浑然未觉。
“那是还原丹, 对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苏梦妩终于如愿看到青年脚步一顿。
她心下微松,知晓自己是猜对了, 又道:“或许叫其‘还情丹’更为准确。”
萧邢终于转过身, 默然看向她。
苏梦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指攥紧,“如果师姐知道,你想用还情丹, 去泯灭卫雪亭对她的爱意,不知她会对你怎么做?”
苏梦妩结结巴巴道, 不熟练的威胁。
但萧邢的面容上却丝毫看不出被威胁的惶恐。
相反,他冷淡的眉眼, 却忽然舒展开来,笑了笑,有种锐利的艳丽。
“你尽管去告诉她,我不在乎,”
“哦对了, 记得别忘了说,”他抬眸,“不死不休。”
“她若想制止,便亲自杀了我, 我等着。”
他声音缥缈,柔和中却是带着一丝冷意,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苏梦妩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有些慌了神。
被萧邢那淋漓尽致、平静漠然的疯狂而震动。
萧邢注意到苏梦妩看他的眼神,那是个看疯子的眼神。
他毫不在意。
他是疯了,早就疯了,被宋乘衣逼的。
“我,我不会告诉师姐,”
他听到苏梦妩小声道,“我只有一个想要的,你炼制出来的另一个、与这完全相反的‘情意绵绵丹’。”
“若是你愿意将这给我,我会帮你的。”
情意绵绵丹。
萧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触碰到掌心大片大片的燎泡,尖锐的刺痛传到脑海中。
他没有去想,苏梦妩是如何得知的,却是在想,要将情意绵绵丹给别人?
他神情有些恍惚。
这两种丹药都极为难得,即便是他,也是耗费了无数的财力、心血,修真界几乎绝无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也仅此一颗。
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再炼造,因其原料这世间不会再有了。
‘情意绵绵丹’,他最开始是为自己而炼制的。
在见到宋乘衣的那一刻,他便着手做这事。
萧邢曾天真地想,宋乘衣不爱他没关系,他会让她再次爱上他。
即便那将会是个谎言也不在意。
他要宋乘衣回到从前。
但那日,宋乘衣锥心之言,将他的自尊心、他的爱,他的挽留都践踏了。
他成夜成夜地无法合眼,他嫉妒、恨、痛苦如条蟒蛇死死地缠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偶尔借住外力入眠,他却是总会坐着同一个梦。
他梦到,他最初下山那日,父亲对他说‘万物不强求,随心便可’。
他懒倦听过,便辞行。
少年行过千里,却并不停留,直到那日,群妖作乱,他护着一落单幼女,却是左支右绌,只能用法器护身,无法离开
却见,一女人手中执剑,缓缓行走,刀光剑影中,血雾纷飞。
有种浮光掠影的华丽,惊鸿一瞥。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看了良久,最终放下高傲,率先走上前。
“你是谁?”他清晰地看见梦中的自己,青涩又傲气的脸上带着忐忑,问道。
女人缓缓回头,漆黑的眼眸望着他。
“都结束了。”女人声音冰冷淡漠,丝毫不留情。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刚开始,他无法忍受,痛苦不已。
但时间果然是件很残酷的事,他渐渐地,不再觉得害怕,只沉默,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将心锤炼着极为冷硬。
他花越来越少的时间入眠,而是将时间用到了更好的地方。
宋乘衣不要他的爱,便来尝尝他的恨吧。
他绝不回头,绝不动摇,绝不后悔。
“好。”他声音平静。
苏梦妩却看见那漂亮的男人,眼角通红,眸中似有水光,但眨眼间,那水光便消失不见,那双眼眸愈发潋滟。
*
冉夏幽幽叹息:“你不用做到如此,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我不后悔,主人能等下去,我也等不下去了。”一道声音响起,极为虚弱,仿佛要消弭在空中。
冉夏看向躺在床上的赤红狐狸。
那狐狸漂亮的皮毛失去色泽,黯淡无光,眼眸都未抬起,只轻轻道。
冉夏轻轻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梦妩会铤而走险,如果按照这个来说的话,你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有用的。”
“那我便更无遗憾了。”那声音异常满足。
冉夏却顿了顿,眼中似有些不忍,“但你即便是取到了珍血,并喝下了,也不会活下来。”
“宋乘衣不会允许你活下来。”
“只要是对主人有用,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冉夏闻言,最终只能道:“那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最后只有一个心愿,”那声音渐大,柳弯弯终是睁开眼眸,使出全部力气,费力、执着要仰头,盯着冉夏:“我想见见主人。”
冉夏看着柳弯弯那虔诚、狂热面容,以及那仿佛一直在追逐什么的眼眸。
他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毛,怜惜道:“我以为你该知道的。”
柳弯弯眼眸中的光一点点散去,最终颓然地躺在床上。
冉夏见过无数妖或是人,面对哥哥时的忠心与虔诚,但能做到柳弯弯这样的却是极少,对哥哥彻头彻尾的狂热,一切以其利益为主。即便代价是自己的生命,而她最后却被抛弃,连见到哥哥一面都做不到。
冉夏想,他一直以为柳弯弯是个聪明的,但没料到,竟也明白不了如此浅显道理——
废物便意味着没有利用价值。
*
宋乘衣开始着手准备闭关的事。
临行那日,天气晴朗,郁子期特地前来迎送。
郁子期晃了晃手上的酒,“如何,尚且敢来一杯吗?”
宋乘衣却道:“不了。”
“你怕了?”郁子期笑了笑。
宋乘衣道:“万物过犹不及。倒是你,因梦华失了三日的灵力的教训,竟是不够吗?”
郁子期回应她的,是打开了木塞的响声。
酒的醇香立即响彻在空中。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仰头便抿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唇从下巴处滴落,又滴落到他的衣襟上。
他擦了口唇,问:“你师尊没来?”
宋乘衣眼眸深深,“他也有事要办,即将离开昆仑几日。”
郁子期看着宋乘衣。
他想说什么,无论是善意的提醒,亦或是真诚的劝解,他应该都能从朋友的角度说上几句。
他的脑海中,想到了那日试剑会离开后,他无意中撞到的场景。
无论如何,那氛围,绝不该是师尊与弟子间的氛围。
而是更亲密无间的。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赶紧后退,心跳的仿佛要从嗓子眼中吐出来。
宋乘衣当真是疯了,竟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偏偏是谢无筹,偏偏是谢无筹。
宋乘衣前进容易,后退可就难了。
若是想如对待萧邢那般,去对待谢无筹,那不死也得扒层皮。
但他看着女人视线悠悠,仰望着石洞旁,那即将要凋谢的桂花树,风摇花树,落下香味弥散的花香。
空中有幽幽的香味。
她神色沉静,淡然。
那绝不是疯了的人该有的神情。
郁子期意识到,宋乘衣是非常清醒,明白她在做什么。
即便这让人费解。
宋乘衣当真是个神秘的人。
郁子期静立片刻,与其欣赏花落之场景。
时间一时也过的飞快。
秋风萧瑟,逐渐清冷起来。
最后,宋乘衣才看向他。
“我走了。”她微微抿唇微笑,平静地踏入结界中,身影瞬间消弭。
玉慈仙尊亲下的禁制,那自然不是常人所能进入的。
宋乘衣闭关修行,再次见到宋乘衣,不知她又将将同辈甩出多远呢?
他悠悠然喝掉最后一坛酒。
此刻的他,不会想到,宋乘衣再次出关之日,的确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88章
禁制内, 是一冰雪琉璃小天地。
冰棱悬在柱壁上,晶莹剔透,却又如利剑挂悬, 极其美丽, 静悄悄, 毫无声息, 有种庄严清净。
少女却丝毫未曾顾及眼前美景。
脸蛋娇俏,却发白,如涂上一层脆弱的白釉, 鼻尖因冰冷而冻得通红, 怯生生低头,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苏梦妩自踏入禁制后,便一直惶惶不安。
这种惶恐, 随着她越是往里走,便愈发浓烈。
因为这越来越深入骨髓的严寒。
手背覆了雪意, 仿佛要穿透皮肤,钻入骨缝中, 锥心刺骨的寒。
她的灵力运转,一遍一遍温暖身体,但也无法阻挡这寒冷的侵蚀。
她垂着眼睫,遮住惶恐不安的眼眸。
尚且在外部,还未曾往里走, 便如此冰寒。
若朝里走,越来越接近师姐所在地,那……
少女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在这冷意下,身体战战兢兢。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指骨压在一枚小巧、仅有手掌大小的木剑上。
仿佛是感受到拥有者的紧张,毫不起眼的木剑散发着金色光芒。
下一秒,灵力沛然强劲,浩浩汤汤灌入她体内,如脉脉流水一般舒展她体内的每一寸筋骨。
在这灵力作用下,苏梦妩便与这小天地间的冰冷隔开了,不再受到其侵蚀。
她颤抖的身体慢慢平稳下来,奶白的脸也恢复了血色,透出薄红。
没事的,没事的。
她于心中安慰自己,强忍住害怕。
她还有“安心符”。
只要有了它的存在,她便没必要害怕了。
苏梦妩攥着小巧木剑,一瞬间又有了勇气。
她朝里慢慢走,很快便看到了师姐。
只是,见到宋乘衣的那刻,苏梦妩却是愣在原地。
她的睫毛颤了颤,漂亮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
她无法准确表述她所看见的场景。
但那一切是如此的梦幻、光怪陆离,有种诡异的艳丽。
女人盘腿而坐,只身着单薄里衣,整人嵌入冰块中。
冰块纯白,本该是晶莹剔透。
但在这一片纯白中,却滚动无数鲜红的线。
这些红线如细细的蛛丝,将宋乘衣裹挟其中。
血色如雾,轻薄如纱。
缓慢漂浮、交缠着,将这纯洁的冰化为血红、流动的琥珀。
那经过冰的映照,形成昏暗的微芒,虚虚地照在师姐脸上。
清冷淡漠的脸,粘上红色的薄光,寡淡肌肤,显出逼人艳色。
那是种绚丽的光彩,过于漂亮,却并不脆弱。
苏梦妩一进入其中,便感受到一股威压,让她喘不过气。
师姐闭关之时,亦有如此强的存在感。
想必等其出关后,他们都无法与之相较了,甚至不会放在同一个层次内。
苏梦妩再次深刻体会到了天才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
苏梦妩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器皿,走到师姐面前。
她指尖轻轻敲在冰块前,小声地喊了几声,但宋乘衣却毫无所觉。
来回几次后,苏梦妩才稍稍放下心。
她特地寻找了师姐闭关是时机是有道理的。
大多数修士闭关,会沉浸入一个神奇境界,忽略对外界的感知。
越是实力强劲之人,越是会如此。
因而在此种情况下,她做很多事,师姐都是无法知道的,只要她小心处理,便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她融了宋乘衣身上的冰,但那红线却并未消失,仍在空中漂浮着。
冰完全消失的瞬间,她闻到了血腥味。
但这味道却并不如铁锈一般难闻。
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原来这些流动的红线,竟是师姐身上的血。
苏梦妩只觉得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迅速拿出器皿,收集着空中的血线。
直到五个细口的白瓷瓶都收满了,她便立即收了手。
她迅速抬头朝师姐看了一眼,仍然是一动不动,仿佛一无所知。
除了这血线的颜色变得微淡,一切如旧。
苏梦妩彻底放下了心。
她本该离开的。
但苏梦妩却一动不动。
她缓缓低头,舔了舔唇,喉间忽觉干涩,难以忍耐。
这血如焦糖一般,甜美的香味。
苏梦妩这才知道,为何所有妖都如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师姐身上。
从前,她没有机会得知,加之身为半妖,只要不主动接触,便有抵抗的能力,也自然从没体会过这种蛊惑人的吸引力。
但现如今,随着苏梦妩泡在这蜜缸中时间变长,眼神也肉眼可见地失焦。
舔一口,就舔一口。
师姐也不知道,无人知道她来过。
她的脑海中,在疯狂地转动着念头。
血液香味距她越来越近。
宋乘衣正在修补筋络。
她的筋骨脆弱,需重新缝补凝聚。
她将筋络中的血液抽出,一遍一遍运转灵力,让强劲灵力冲刷重塑着筋络,承受着断脉之痛,再一寸寸接上新的筋骨。
最后再将化为血雾的鲜血,重新纳入体内。
这过程极为漫长且煎熬,但宋乘衣一刻也未曾停下,全身心地投入这痛苦中。
筋络崩坏,重新弥合,崩坏弥合……
不断往复中,她的筋络已逐渐被锤炼的浑厚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在收回鲜血时。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为关键、凶险的一步。
苏梦妩浑然未觉,她只觉两世加在一块,也从没体会过这种轻飘飘的快活感,身体也轻盈。
仿佛全部的烦恼都无了。
温暖香甜的液体滑过喉口,灵力充沛。
与那木剑灌入的灵力不同,这灵力仿佛是从她自身体内深处涌出的,源源不断,带来充实的力量感。
她神识如泡在泉水中,四肢骨骸酥酥麻麻,身体愈来愈热,如发烧一般。
那很不舒服,却又很舒服。
少女脸颊升起异常嫣红,模模糊糊地想。
直到白蒙蒙的雾喷在她脸上,模糊她视线,她才猛然回了一丝神志。
不知何时,师姐的脸已近在眼前。
苏梦妩这才惊觉,哪有什么白雾。
而是师姐的血线带着热气,在冰冷之地,凝成的缥缈雾气。
苏梦妩身子一抖,骤然清醒。
这才发现了,师姐周身原本萦绕的血线,密密麻麻。
但此刻,只有寥寥几条。
原来她不知不觉中,竟是无意识地汲取了如此之多。
她慌慌张张站起身,想要离开。
但也就是在此刻,师姐的额间、脖颈、手腕、手背间,青筋开始剧烈抽搐。
师姐薄薄的皮肉下,筋骨不断拉扯,扭曲。
如小蛇般游走,仿佛有生命般的错位。
此刻,
经络仿佛如线穿梭在师姐体内。
时而绷直,时而弯曲。
苏梦妩毫不怀疑,也许下一秒,这些筋脉便会从血肉中穿透而出,只徒留下一道骨骼。
看之恐惧。
但那却恐惧的场景却并未出现,经络也逐渐平息。
苏梦妩刚要庆幸。
但下一秒,她便惊恐地睁大眼。
只见,那青色筋络寸断。
师姐洁白肌肤上,透出粉红,颜色越来越深,最终变为鲜红之色,看不出一丝本来的肤色。
雪白的画布被染的鲜红。
仿佛是无声的血花绽放,很漂亮,只绽放在人的体内,便显得格外惊悚。
苏梦妩无意识,恰好撞入师姐的眼眸中。
眼中一片通红,仿佛浑然失了神志。
睫毛上豆大汗水滴于眼中,师姐却一动不动。
冷漠、无情、漠然、毫无情绪,如同睥睨着陌生之人
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师姐醒了!
师姐的视线是那样无声无息,未曾透露出一丝情绪,却仿佛将所有的热气都带走了、
苏梦妩心中咯噔一声,瞬间冷汗涔涔,布满红晕的脸,温度渐渐冷了下来。
很快,苏梦妩便被一巴掌掀翻在地,白皙面皮上骇然有几道红痕。
师姐力气很大,但苏梦妩此刻却浑然感受不到疼痛。
因为更大的凶险置于眼前。
师姐平静地拢着衣袖,缓缓站起,脚背踩在寒冷冰石之上,走到她面前。
周围有寥落的风,在小天地间横空直撞,剜得人皮肤生疼。
宋乘衣垂着眼,慢慢道:“你是谁?”
宋乘衣看着身下的少女神色惶恐,乌发散乱,口中不住地说着什么。
但宋乘衣一句也未曾听入耳中。
她试图分出注意力,去理解那些话语,但痛苦如同个巨大的口袋,吞噬她全部的神思。
她无法思考,无法知晓。
就如同她此刻仿佛在分崩离析一般,整个人撕碎的痛楚。
四肢五骸,仿佛是个破烂的口袋,她口中泛着血腥,仿佛流窜的血液要从口中喷涌出。
她抿唇,死死压下去。
但很快,宋乘衣又发现眼眸传来巨痛,眼眶温热湿润,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
她微微闭上眼。
但无济于事。
她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滑过眼睫,顺着脸颊流淌。
就如同流泪一般的触感,眼前模糊。
她在流泪?
宋乘衣惊讶,微微发愣。
这一发现,让她忽然又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比身体的痛苦要疼出百倍、千倍。
她用手指揩去脸上湿润,但手指上传来的黏腻和腥味让她意识到,这不是眼泪。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瞳孔猛缩。
鲜血从师姐的眼眸中流出,带着绮丽色彩。
眼眸仿佛是个出口。
身体内的红晕色彩,都从这出口中,朝外涌出,崩坏之感。
但师姐却在微笑,只她的眼中却无任何情绪。
下一瞬,苏梦妩只觉得手臂传来剧痛。
她的手臂被牢牢钉在石窟中。
苏梦妩疼的冷汗直冒,身体如离岸的鱼,想挣脱,却被师姐单脚牢牢禁锢在地面上。
很快,接二连三的疼痛便从身体各处传来。
太疼了,她的眼泪哆哆嗦嗦地流下来。
师姐神志不清,定是会杀死她。
也许是生死之间,苏梦妩的思维竟前所未有的敏捷,她敏感地意识到师姐失了神志,因而无法很好的控制身体。
师姐有几次攻击都落空了,这对师姐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对她而言,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是,若她能努力,只要是师姐一瞬间恢复冷静,她便能制造一瞬间活命机会。
坏事是,师姐若一直无法恢复神志,总会有一击能杀了她。
她紧紧攥住巴掌大小的木剑。
这木剑实质上是一枚剑印。
师尊的剑印。
她也是靠着这枚剑印,才成功进入结界中的。
苏梦妩不知道这剑印有多大威力,师尊曾赐予她的剑印,能斩出一剑。
因而她只有一次机会。
苏梦妩咬住唇,眼中有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这时,宋乘衣却慢慢停了手。
苏梦妩一瞬间以为师姐恢复神志了,但但入目所见,却仍然是一双猩红的眼。
师姐的指尖的光芒越来越甚,浓稠的危险气息。
她如坠冰窟,原来师姐停下,只是为了蓄力最后一击。
想来,师姐也不愿意自己再失败了。
苏梦妩的双目晕眩不止。
“师姐,师姐……”
遥远的,宋乘衣听到微弱的呼唤,带着剧烈的喘息,仿佛就在她周身。
她的视线中的薄红浅浅褪去一丝,她看见了躺在地上少女。
苏梦妩?
鲜血淋漓,如泉喷涌,血肉被黏在冰中。
苏梦妩乌发散在身后,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眼中尽是眼泪,又惊又怕。
而她一只手掐住苏梦妩瘦弱脖子,一只手凝聚杀机,就悬在其额发上空,穿透苏梦妩掌心,鲜血摔在苏梦妩的脸上。
师姐忽然安静下来,眼眸仍猩红,但眼珠却恢复漆黑。
与夜空同色,神色完全沉淀下去,如化不开的墨,泛着点亮光。
苏梦妩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看到神志正常师姐,竟会如此激动,甚至是异常亲切。
少女声音哽塞,被血染湿的指尖死死攥住她的手,哀求道:“师姐……求求你,不要杀我……”
宋乘衣动作未收,但也未曾继续。
她漠然道:“你如何……”
在此处?
只宋乘衣话音未落,便看到腹部一丝金光泛开,有着冰冷的光。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气息变化。
金光一点点刺破腹部,带出血肉,看上去极慢,但却是很快。
周围的噪杂声在一瞬远去,视线中的一切在极速后撤。
剑印洞穿她的心肺,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她朝后猛贯,石窟逐渐土崩瓦解开。
但她却没有任何感受。
先前,筋脉寸断的痛感,在此刻完全消失。
身体连一丝感觉也无了。
这冰雪世界自然也逐渐消弭。
一切都变得雾气朦胧起来,泛着梦幻泡影的光。
她看到清清冷冷的雪色不断融化,水静静从她身旁流淌而过。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世界都空旷无声。
宋乘衣的眼眸中,所有画面都在不断旋转颠倒,蒙上一层薄红的雾,让她看不分明。
她的视线中,仿佛看见跳跃着的雨滴,雨滴透明,落于半空中又变成金色的金线,金色雨线扫过她的掌心,又化为一滴血色琥珀,融入她的肌肤中。
挥之不去的昏沉,似梦还真的是非感。
她因这奇异的一幕而放松。
她眼睫半敛,意识陷入昏暗中。
血液慢慢裹住了她。
粘稠,带着热意,有种温暖的触感。
剑印的光消散之际,女人失去了支撑,也缓缓倒下。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颤颤巍巍站起身,跌倒又站起来,手脚发软地走到师姐身边。
苏梦妩看着女人单薄里衣被血整个染透。
女人身上愈是不断渗血,那艳红的肌肤便愈苍白,仿佛是身上的血都不断排出去了。
苏梦妩心乱如麻。
她没想杀师姐的。
师姐没事的吧?
应该没事的,师姐也曾经受过很多伤,但都活下来了,这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苏梦妩安慰自己。
心中那惶恐愈发蔓延。
师姐流的血太多,她喂给师姐吃丹药,又用手掌去压,但血却浸染了她的手掌,她又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压,但仿佛是镂空的竹篮,压了这里又浸染到那里。
苏梦妩愣愣地瘫坐在原地,心底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苏梦妩终于能思考了。
师尊不知何时会回来,若是师尊知道是因为她,那她……
没关系,没关系,没人知道她来过的。
她强自镇定下来,抖着手,收拾了下师姐的身体,将一切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
苏梦妩走的匆忙,没看到自己身上掉下的二张纸人。
石洞又恢复安静,一时间只有水滴滴答答的声音,有种死寂。
地上纸人却动了起来。
很快,两道人影便出现在这石洞中。
冉夏即便有心理作用,但看到宋乘衣的瞬间,仍是微微皱了皱眉,表情短暂变幻了下。
怎么成这样了。
他的身影未动,一男人却擦过他,径直朝宋乘衣而去。
绮罗伫立在一冰像前,眼神停住了,视线从上而下慢慢划过。
天光从洞的缝隙中渗入,落于女人的脸上。
女人眼皮淡淡阖着,睫毛纤长,如蝶翼般弧度优美,浅色的唇抿着。
像从前每个瞬间一般。
只不同的是,她却不会再睁开眼睛,与人对视。
“怎么成这幅模样?”绮罗喉结滚动了下,缓声道。
宋乘衣的血将冰染红,如鲜艳的红宝石,光的折射下,形成昏暗的微芒。
冉夏靠在石壁边,看着哥哥。
哥哥的脸笼盖在血芒中,神情看不分明,但那也绝不是开心。
哥哥将宋乘衣捞出来,指尖搭在女人胸口处。
进展的都如此顺利,其成果比预料中,更是要多。
原本他与柳弯弯只想,让苏梦妩为了柳弯弯取血,这血将由哥哥服下。
柳弯弯自愿为哥哥牺牲。
但未曾料到,苏梦妩竟能如此重创宋乘衣。
宋乘衣濒死,或者说是已经活不下去了,筋脉尽断,心肺已毁,血液流失大半,已无力回天。
冉夏知道,现在哥哥剜下宋乘衣的心尖血,这整件事便结束了。
冉夏心中对宋乘衣淡淡遗憾,可能死亡的戏剧性,反而让人没有真实感。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甩开了。
直到,他看到哥哥在做的事后,他才大惊失色,心上猛地一跳。
“不可。”冉夏声音急促,便要前来阻止。
绮罗眼帘微抬,冉夏对上他的视线,却是顿住了。
冉夏的心上猛一跳:“你是想舍自己一条命,来救她?”
“你本也只残留两条而已……”
哥哥明白、期待着与宋乘衣将有一战。
不死不休。
宋乘衣一直以为身为九尾狐的他仅剩一条命。
这信息便是为了最终决战而隐藏的。
在宋乘衣面前隐藏这么久的底牌,居然轻易送给了宋乘衣。
绮罗的脸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恹恹之感,此刻竟比宋乘衣还要青白几分。
但他却展露一丝笑意。
冉夏见过哥哥很多次笑容,但那都带着某些利益。
却是第一次见到哥哥这展露了柔和的真切。
他道,“我要她死,但不是这样死。”
冉夏:“什么?”
他不明白,这算什么道理。
绮罗没有回答。
而是脸贴在宋乘衣的额发上,那双总是笑着的眉眼轻闭。
冉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入喉中。
哥哥曾是宋乘衣的主人。
宋乘衣是走丢的狗。
而现在,谁是掌握大全的主人,谁是跟随的狗。
哥哥当真能分清楚这其中的界限吗?
无论怎么看,宋乘衣都已经抛下过往,朝前走了,而追逐宋乘衣,似乎也成为他的习惯。
*
宋乘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后,却是浑然忘了。
秦怀谨刚点了一盏香,回头便看到女人已睁开眼。
漆黑眼珠,无声无息,微微侧过,对着他的方向。
只从前漂亮、深沉冷寂的眼,此刻却是一片黯淡,毫无光亮。
宋乘衣已无法视物。
秦怀谨神情微微恍惚,沉默一瞬。
但很快,他便调整好思绪,“你醒了,身体可都还好?”
宋乘衣没说话,眼睫扇动,片刻后,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搭在眼上。
久久沉默。
寒风将窗户吹开,簌簌雪花飘入屋内,吹到了卧床的女人脸上。
秦怀谨眼眸微转。
窗外已是寒冬,古松堆雪,残雪堆的多了,便从枝头簌簌落下,萧索冷清。
他走过去,掩了窗,隔绝风雪。
“你闭关失败,受伤太重,三月才醒,好好休息才是。”
“闭关失败?”
宋乘衣声音低微,低垂眼睫,神色平静,轻声重复一遍。
秦怀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重伤的这些时日,无筹几乎每日,都会来看你。”
“和苏梦妩一起。”
秦怀谨静静注视宋乘衣,试图从其中看出宋乘衣的神情中看出某种情绪。
但即便宋乘衣已经落入如此境地,也仍然是静谧的,未曾失态。
“秦-怀-谨”
秦怀谨第一次从宋乘衣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
旁人大都唤他道号,充满尊敬意味。
他的眼眸微抬。
女人苍白、泛着乌色的指尖,搭在床边,袖间仿佛有什么硬物,与床榻敲击,而传来清清冷冷的玉石响声。
“你如此说,是在告诫我什么吗?”
秦怀谨:“你多想了。”
“是吗?”宋乘衣平静道:“我并未提到谢无筹,你却故意告诉我,谢无筹与苏梦妩关系亲近。”
“怎么,你认为我会去杀师妹泄愤?”女人笑出声,唇边弥漫笑意。
“不是。”秦怀谨摇头。
“你多虑了,我现如今,还能杀谁呢?”
宋乘衣声音平静无波。
秦怀谨眼珠动了动。
他知道,宋乘衣应当是知晓身体上的变化。
她筋脉全断,能保住命已实属奇迹。
虽谢无筹用了无数灵药,成功接上,但若说恢复从前,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没料到的是,宋乘衣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宋乘衣数月前的万众瞩目,仍在眼前,她本该能更好。
天才的陨落,让人惋惜。
更何况,她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爱情与修为。
秦怀谨安静的坐了一会,偶尔会轻声与女人说些话。
宋乘衣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又似乎很累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比从前更沉默,也比从前更难以琢磨。
他默默想。
宋乘衣忽然道:“倦了,无事便离开吧。”
秦怀谨顿了顿,才道:“人心易变,改则瞬息,望自珍重,如能及时归返,不失为慧者,说不定有柳暗花明之效。”
女人眼睫久久地望着虚无的一点,又慢慢阖上:“不劳费心。”
“应该的。”秦怀谨捻着佛珠,声音低微,近似喟叹。
秦怀谨轻轻掩了门,走了一阵。
冬日虽寒,但日光却很好,只照人身上,也无多少温暖,只带来一些暖意的错觉。
他忽停了脚步,在茫茫大雪中,用手掌轻微遮挡了下日光,阴影却落入他眼眸中。
但年轻男人只短暂停留了下,随后便安静离开了。
*
时光如流水悄然而逝。
宋乘衣闭关失败的消息,也像乘了风似的,在昆仑中不胫而走,渐渐流传开来。
“不可能吧,师姐居然也会失败?”
“师姐也是人,当然会失败喽。”
“要我说,师姐该是修炼太着急了……昙花一线,当真惋惜。”
“据说她现如今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了……”
“具体情况倒不知,不过若当真修为如此低,那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引领刑罚司……啧……”
“你忘了,师姐现如今再不济,她的背后站着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玉慈尊者。”
“是啊,听说尊者为了保护她的安危,在她的住所设下层层结界,所有人进入结界中,尊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有得到他的允许,现如今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真羡慕师姐,能有这么好的师尊,她的命
真好……”
雪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几个扫地的小弟子听见了,立即警醒收口,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了,毕恭毕敬朝后方鞠了一礼,立如鸟雀走兽般,一哄而散,
日薄西山,残阳铺在雪地上,也照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雪白僧衣,如一段皎洁月光,却被残阳照的微微映红。
秦怀瑾这段时日,无论身处何地,总能见三两弟子围成群,言语很低,却带着极浓重兴味。
保护吗?
任何人去找宋乘衣,都需要先经过谢无筹过目,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层层的结界,到底是以保护之意,抑或是个牢笼,将宋乘衣整个完全笼在其中。
秦怀瑾站于梅树下,修长指尖执着一梅枝,静静的凝视着。
眉眼安静地低垂下来。
梅枝上坠着几花蕊,花蕊娇艳,花瓣上却压着些许积雪,却更有一股傲寒来。
秦怀瑾站在原地,不由恍惚了下。
这让秦怀瑾不由想到了,前段时间,他与谢无筹一道去见宋乘衣时,在宋乘衣屋内,看见白瓷细口花瓶内插着的梅花枝。
每日都有,日日不同。
宋乘衣自己亲自去折的吗?每日?
他想。
而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到谢无筹的眼眸久久停留在其上。
侧脸平静,眼底却闪着冰冷且漠然的光,看之便感到冰寒。
那日,他与谢无筹一同离开。
他不知为何,忽的回头,看了一眼。
花瓶中已空空如也。
唯余地上那枯萎、被碾碎的花汁。
看来不是宋乘衣摘的,那是谁送给她的吗?
只谢无筹对宋乘衣,应该丧失了爱意。
但他又为何克制不住的发怒呢?
秦怀瑾思索片刻,试图从中寻找一个答案,是否有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但他的思维却不断渐渐发散。
他瞧着手中的梅花,指尖淡淡摩挲。
宋乘衣此种情景下,仍是有爱慕者吗?
宋乘衣接受了梅枝,是否代表她接受了那人的心意?
那她不再喜欢卫雪亭了吗?
不过倒也是,在宋乘衣受伤后,谢无筹也只以卫雪亭的身份去过一次。
应该是谢无筹失去爱意后,认为曾与宋乘衣的纠缠太过匪夷所思。
仔细想来,也是自那日后,宋乘衣的屋内,才渐渐出现了那梅枝。
宋乘衣表面再如何平静,想来也该是苦闷。
若当真能有人在此时趁虚而入,占据宋乘衣内心,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秦怀瑾笑了笑,但过了好一会,笑意却是收敛下来。
夕阳渐渐落下去,就像烛火终于燃到最后。
雪夜漫漫,男人沾了一身寒气。
也许是意识到他立的太久,男人眼中的光似乎动了下,望着地上漆黑的一团阴影。
他对本属于宋乘衣的因果已插手过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女人喘息声响在他耳边,声音细微。
却因为忍耐,而显得更撩人。
他的手掌压在柔软的布上,脖颈微扬。
灯微微亮着,散发柔和、昏暗的光影。
滚烫的热汗,潮湿又模糊的热气,在寂静深夜中逐渐蔓延。
一滴热汗自他的喉结处滚动,恰好滴在女人的唇上。
女人微微拧了眉心,模糊的脸上有些不耐。
动作很小,他却敏感地看到了。
他心上一跳,猛烈的动作下意识变慢,仿佛如流水一般,温和且柔软地划过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眼眸变得几分朦胧。
直到最后的最后,女人的指甲深深扣入他的血肉中,后背传来疼痛。
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停下动作,死死忍耐着,任由一滴又一滴的汗往下落。
“与卫雪亭比,怎么样呢?会更好吗?”他问。
女人眼睫颤抖,漆黑的眼珠中蒙上一层淡淡水雾,沉默无言。
他却不折不挠、冷静地重复。
女人抿着唇,一言不发,这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僵持。
他心生恶意,腰腹却是缓慢下沉,轻微晃了晃。
定是逼迫女人说出个好坏来。
女人总是忍耐不住,翻过他的身体,坐在他身上。
也是在此刻,女人一直朦胧的脸,在烛光下分外清晰。
“你找死吗?”
“谢无筹。”
她道。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仿佛是一道惊雷,躺在椅上的男人豁然睁开了眼。
禅房中,一片寂静。
案台上摆着一卷佛经,被风吹的,快速翻动。
空中有佛檀香的气息,与梦中的香味别无二致。
让他有一种尚且身处于梦中的错觉。
谢无筹一时分不清是多少次,他又做了梦。
梦中的场景大都香艳。
而每一次,梦中的主角都是他的弟子——宋乘衣。
谢无筹知道,梦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谢无筹仍记得非常清楚。
他与宋乘衣做的每一次。
也许是因他与宋乘衣一起做的次数太少,而与卫雪亭做的次数较多的缘故。
他记得与宋乘衣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他是如何与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成为这种扭曲关系。
所有事回荡在他的脑海,他却缺少了相对应的情感。
这让他对自己产生错觉。
他当真是喜欢过宋乘衣吗?
甚至主动提出与卫雪亭共享。
他绝不相信爱。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
他对宋乘衣寄予厚望,她是他弟子,但不能爱人。
他决定拨乱反正,彻底结束这段扭曲又荒诞的感情。
他不是个拖延的人。
但对这件事,却想了很久。
不知为何,每当想到要与宋乘衣彻底断绝这情爱关系,他的心中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惊讶于自己也会有这种迟疑的情绪。
不断剖析自己,最终只能用‘毕竟好过一场’来代过。
宋乘衣是他迄今为止,第一个如此亲密接触过的人,他该也是不舍的。
这般想通后,他便释然了。
在雪停后,他便化为卫雪亭,去见了宋乘衣。
卫雪亭也是他,两人融为一体后,思维也逐渐趋同。
宋乘衣也许也该是知晓他,也就是卫雪亭的来意。
宋乘衣向来聪慧。
在卫雪亭一直未曾来看过她,她的心中也应该是有过猜测。
他喜欢宋乘衣,对弟子的那种喜欢。
这种珍重,自然也不会再欺骗她。
他与宋乘衣坦诚相待。
向宋乘衣阐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包括卫雪亭是他分身的事实。
那日,宋乘衣平静的坐着,听闻他说了所有的话。
他做好了宋乘衣会愤怒、无措、失望……各个准备。
甚至想过,若宋乘衣太过喜欢他,不愿意分开,他会如何应对。
即便宋乘衣那样做,他,也是绝不回头的。
爱情便是这样,容易消逝,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
宋乘衣该明白这个道理。
若她不明白,那他也算是亲自给她上了一课。
但他预料中的反应皆未出现,宋乘衣只沉默着。
她的侧脸自受伤后,便一直白到透明,有种难言的脆弱之感。
她掌心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眸系着的白纱,掩了她全部的视线与神情。
他瞧着,忽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雪亭的意思呢?”
“这是我们的意思,他即我,我即他。”
宋乘衣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明白,即如此,那便如其所言。”
说罢,便不再多言。
谢无筹却在原地站了一会。
“没了?”他问。
宋乘衣轻点了头。
“你便不曾有想质问的事吗?”
宋乘衣轻声道:“无。”
谢无筹的脸忽然有些冷,声音却温和:“你再仔细想想。”
谢无筹
一直都知道宋乘衣不是个脆弱的人。
她冷静、持重、淡漠,情绪也极少波动。
但宋乘衣果真如此冷静,他的心中又有些不快。
分开如此冷静,也是一种另类的不爱的证明。
至少,爱的不深。
也好。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有些冰冷,平静移开视线,落在纱窗上,窗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竟有亲热依偎的错觉。
这影子都比宋乘衣要有感情。
宋乘衣却摇摇头。
谢无筹眼帘一搭,不再多说此话题。
谢无筹又是与宋乘衣待了一会,才波澜不惊的离开。
白雪铺满地面,雪面上有隐隐的脚印。
男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顿住脚步,伫立许久。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宋乘衣的性格,断了便就是断了。
该是不会再回头。
无论如何,此情事便彻底翻篇了。
一切都回到正轨,回到最初的样子。
谢无筹冷漠地翘起腿,理了理衣摆。
他掌心压在那风吹起哗哗的佛经上,重新拾起,平静看着,指骨却是越捏越紧。
夜晚的风很凉,但他浑身的燥热却未曾消散分毫。
高/昂处却久久不下。
谢无筹却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便像今日这般,他每日都会梦见宋乘衣。
他理智虽恢复正轨,但身体却仍受到蛊惑。
然而,却只有他一人如此,宋乘衣的一切表现都毫无异样。
相反宋乘衣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甚至是重新和她的旧情人联系上了。
两人倒是颇为‘郎情妾意’,日日以调养的缘故相见。
到底看的哪门子的病。
相思病吗?
宋乘衣的身体,自有他为之调养。
他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有。
但宋乘衣却拒绝了他的帮助。
以两人曾经的情为避嫌的借口。
宋乘衣见他,总也沉默,要么随便附和几句,而见到她那旧情人,却是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看来,他主动与宋乘衣分开,倒当真是好事一件。
谢无筹平静地想。
体内却翻上一股子浓重的戾气。
他扔了佛经。
佛经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随便她。
总是不长记性。
他眼帘淡漠低垂,冷嗤一声,沉着脸。
平静的神情被扯碎,透出凛然的冷酷。
*
凛冬已至之际,也是昆仑山上一片风声鹤唳之时。
细细想来,大概是从刑罚司开始的。
陈望一改往日稳重求妥的作风,作风强硬,关押了柳弯弯。
随后又花费大量资源、精力与时间,将与柳弯弯亲近之弟子,皆被带走审查。
范围之大,行为之荒唐,阻力之大。
但它偏偏力排众议地实现了。
颇有朝宋乘衣当年靠近的意思。
陈望的资历,自然不足以服众。
但弟子们都知道,陈望的背后,实际能发布命令的人——大师姐。
陈望某日,被师姐召去。
毕竟那是剑宗的事务,而只要是剑宗的事,宋乘衣便有决定权。
即便昆山上,现如今流传着师姐闭关失败的小道消息,但毕竟没有准确消息。
加之多年的威慑,无人敢挑头,做第一个挑战师姐的人。
且师姐一视同仁。
苏梦妩作为其同门师妹、柳弯弯的好友,就是第一个被抓进去的弟子。
这自然引发了弟子们广泛的讨论。
偶有弟子审查完,被从刑罚司放出,众弟子希冀从其口中得出一些消息,但每个弟子皆闭口不言。
审查持续了一月,鲜血也从刑罚司门口流淌了一月,浸红了地面。
师姐的行为,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潮汹涌。
仿佛都在冥冥之中,预示着某种东西。
某日,终有消息传出。
外门弟子冉夏,竟离奇从刑罚司消失了。
冉夏消失后的次日,闭门不出的宋乘衣,第一次现于人前。
那日,刑法司殿前,被围的水泄不通。
在一片清冷的雪色中,师姐空手踏入刑罚司内,约莫只过了几根香的时间,师姐便从其中而出,面色宁静。
只这一次,她不是空手。
众弟子看的很仔细,她苍白手背掩在袖中,却分明是握着什么东西。
师姐走后,弟子们通过小道消息得知,柳弯弯已死。
刑罚司的行动也终于在几日后终止。
逮捕弟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放了出来。
昆仑山上终是又恢复平静。
只余一人仍在牢中。
苏梦妩。
弟子们纷纷猜测原因,但百思不得其解。
宋乘衣为何要如此对待苏梦妩。
她们是同门。
若说师妹当真犯了错,宋乘衣为何不惩罚她,而是只单单关着她。
若师妹未曾犯错,宋乘衣又为何不放了她。
总不能是忘了吧。
但师姐不提,便也没有弟子敢,或说有机会到师姐面前,去提这件事。
终于也有弟子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刑罚司内的弟子,终是侧面得到一丝消息——
放出去的弟子名单,都是得到过师姐批准的。
弟子也不是蠢笨之人,立即便从侧面知道了。
宋乘衣的的确确是,不允许苏梦妩出去。
不是忘了。
而是有意为之。
苏梦妩与宋乘衣有隙,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未曾发作罢了。
也许是因为顾及其玉慈尊者的颜面。
也许是因为苏梦妩现如今身份已不同于往日,早在宋乘衣昏迷之际,苏梦妩便已被顾家收为义女。
又或许,师姐只是单单未曾想好如何处置罢了……
又是半月而过,宋乘衣虽低调,未曾再出人前,但有关她的流言却没有一刻断过。
有扫地弟子说,亲眼看见了一日清晨,天色未亮之际,有个容貌艳丽的青年,从师姐住所处出来。
青年唇色深红湿润,眸色水润。
有弟子说,师姐与尊者因苏梦妩的缘故,关系岌岌可危,甚至起了好几次争执,尊者面色沉冷,拂袖而去。
有弟子说,师姐似乎起了要改换门庭之意,曾听喝醉的郁子期师兄言,他邀请师姐前去瀛洲,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了,更是说了蓬莱的名字……
也有弟子说,得到了确切消息,师姐根基已废,基本上不可能再踏入修仙之路……
在漩涡中心的宋乘衣却是一片平静。
“这绝不是个好办法。”方津沉声,他毫不犹豫打断了宋乘衣的话。
“从未曾有人如此做过尝试,不会成功的。”
宋乘衣面色平淡,“纵然失败,也全然是我的选择,我不会怪你。”
方津冷声:“我不能做。”
“那我找旁人。”她道。
方津死死皱眉,看着宋乘衣桌前,放置芙蓉剑。
剑身仍是雪白,但颜色相较于那日,却是极为黯淡。
“你明明有其他路可走。我听闻你的师尊已请了顾夫人为你补脉。”
“顾夫人欣然答应,你将有极大机会恢复到曾经,你为何不答应,而要用如此凶险之法。”
“即便你的方法成功,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吗?”
第89章
方津的情绪罕见起伏, 他的心中有些怒意。
尤其是看到宋乘衣如此一意孤行后。
方津从前尚当宋乘衣是个聪明人。
未曾料想到,她竟如此愚蠢。
两种方法哪个更适合她,她竟分不清吗?
用芙蓉剑入体, 支撑她修行, 固然可行。
可让她到实力, 在很短时间内, 恢复到从前,甚至是更好,将有突破也说不准。
但那无异于饮鸠止渴。
芙蓉剑是灵剑, 但绝不能忘记, 它曾是凶剑。
是方家数代族人,废了无数心血,炼化它,才将这世间极凶的剑, 转变为
相对温和的剑。
宋乘衣引其入体,其凶悍之气会牢牢占据她的四肢五骸。
她愈是强, 凶悍之气愈强。
连绵不绝、永无止境地吸收她的精力。
就像嗑药一般,表面上看着是无异样, 但却永久损害根基。
总有一日,会气息断绝。
她纵是再强,再有天分,也绝不能阻挡其必死的结局。
他道:“你若自讨苦吃,一心想死, 我也不会多说,早知你如此疯狂,我早该离开此地了。”
“你此刻便可以离开。”
女人面色平静如水,缓声道。
方津一窒, 愤怒涌上心头,拂袖,转身便欲离开,却看见宋乘衣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什么。
方津总也能看见她在把玩此物,此刻站定定睛看去。
那是个精致的木偶,有些陈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握在宋乘衣手中,有些违和,因那是年幼小孩的玩物。
但她动作轻柔,从上方划到下方,仿佛异常珍惜与熟悉。
方津想到那日,宋乘衣从刑罚司出来之际,手中握着的东西,好像便是此物。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拒绝顾夫人为你补脉,而选择这方法的理由。”他沉默片刻后,道。
“理由吗?”
宋乘衣轻声呢喃道,她偏着额头,眼眸上系着的白纱微微飘荡。
宋乘衣仰着头,对着他的方向。
方津隔着白纱,看不见她的眼,但他知道,宋乘衣该是在望着他。
“大概是,她人的好意,都是有代价的,而我,不愿意。”她道。
他道:“值得吗?”
便执拗到,用命,前途,去拼一时意气。
宋乘衣的喉间,发出一丝模模糊糊的笑,“黄梁一梦罢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所做一切,从来都是不值。”
方津:“既你明白,这不值,又为何……”
“这不值,但值不值,于我而言,不再重要。”她打断道:“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做。”
方津不禁又怒极,眼角微微抽动:“从无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没人逼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只要你想,你可以选择接受顾家的条件,不过是放了苏梦妩,有什么难的,”
“在我看来,你这不过是自讨苦吃。”
方津从不觉得逞一时之气有何之用,骨头再硬,痛苦的只有自己。
“也许。”女人的手垂在身旁,无动于衷。
“只我不服、不甘心。”
他问:“你不服什么?”
她回:“你有被命运愚弄的时刻吗?”
功败垂成,一切都不会改变,一切都是无用功。
如此可笑,如此讽刺。
“你偶尔会想,为何是我,偏偏是我。”
“如今,我明白了,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宋乘衣的脸波澜不惊,有一种极致的、无言的漠然。
因而产生了,无法改变的、深刻的、无法言说的执拗,令人心惊。
他问:“即便是死?”
她道:“即便是死。”
她面上看不见情绪波动,仿佛湖面倒影下的山峦。
安静、沉默、内敛。
方津从前认为那是一种成熟的象征。
现在却看懂了,那是一种静谧的疯狂。
方津离开了,他的气息消弭在空气中。
他没有留下一言一语。
没有说同意,抑或是不同意。
但宋乘衣知道这代表默认。
他同意了。
宋乘衣不知他为何同意,但她并不去想,
即便方津并不同意,她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她站到窗前,雪迎面吹在她脸上。
停了很久的雪又下了,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她抚摸着木偶,木偶的后部有着一行小字。
是被人亲手刻上去的——
“旧地依稀,静待汝至。”
绮罗留给她的一句话,语焉不详。
但他知道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也的确是知道绮罗的意思。
他该是快要死了,终于不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想与她做个了断。
宋乘衣从不知,绮罗竟也有心软的时候。
她该是死了重来,但绮罗又将她救活了。
所以废了这么多周折,用尽心思,利用苏梦妩,最后却赔了夫人又折兵,只为了在她面前露一手?
宋乘衣承认,绮罗的行为,的确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女人额头轻靠在窗边,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模糊她的面容。
她是要回报绮罗给予的这份礼物。
她会去见他。
那是他想要的。
杀了他。
却是她想要的。
宋乘衣感受到身前,似有一股阴影投下。
雪被遮的严严实实。
来人没有说话,窗檐上却有一道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宋乘衣闻到了淡淡梅花的香息。
“你今日来的很早。”宋乘衣道。
她的指尖刚在窗檐上摸索,却没有摸到。
只摸到冰冷的雪。
突然,她掌心被轻轻划了一下。
梅枝已放置于她掌中。
枝头上的露水滚落,从她指缝间溜走,是刚采摘的。
微凉的衣料不经意擦过她手腕,从腕心轻至指尾。
宋乘衣静静体会着。
衣料潮湿,带着寒冷气。
在这轻微触感即将远去之际,宋乘衣却骤然伸出手。
男人修长指尖微微一顿,敛眸,视线于手背停留片刻。
他手背上压着一双手。
女人的手极凉,又很软。
如浸了冰的丝绸。
随后男人眼眸上抬,平静看她。
女人将梅花置于鼻尖,脸庞有着淡薄的微光,轻微嗅闻了下,随后笑了笑。
“多谢,我很喜欢。”
女人轻声道,随后便松开手。
仿佛那只是礼貌性的一握,不值一提。
他看着宋乘衣转身,将新鲜的梅花插入瓶中。
她背对着他,说着话,语气很熟悉,又带着自然的亲切。
男人顿了下,眼神分明动了下。
他知道,宋乘衣认错人了。
若宋乘衣知晓是他,该是不会如此与他说话。
能让宋乘衣如此说话的。
他的脑海中,只能想到一个人。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宋乘衣道:“进来吧,萧刑。”
秦怀瑾没有动。
宋乘衣眉间笼着淡淡疑惑,又唤着熟人名字,与他搭话。
秦怀瑾却不知如何言语。
他不是萧刑,如何能应答。
男人站在窗外,无声凝视片刻。
宋乘衣今日心情仿佛极好。周身好似都泛着盈盈的光,而她就站在辉光之中。
屋内屋外如两个世界。
泾渭分明,不可随便踏入。
风雪拍在他后背上。
他指尖微蜷着,这一时让他想到,方才女人手掌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其上。
男人喉结滚动,淡色的唇微张,想解释他不是萧刑的话,却慢慢咽下去。
他转身离开。
背影渐融入雪雾茫茫中。
屋内,宋乘衣却是逐渐敛了方才的笑意,漠然站着。
窗外,风雪仿佛永不止息。
除了方津外,宋乘衣开始禁止任何人进入她住所。
包括谢无筹。
方津沉默站在宋乘衣门外,抱着剑,身型硬朗,如忠实的守护者。
周围本该是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但此刻,却有压制不住的声音,从门内朝外传来。
这痛苦之声持续三天。
时而低微,时而高扬,时而昏厥无声。
而这三天,他一直站在门前,未曾移开一步。
方津面色冷硬。
他知道,那疼痛感不是人能承受的。
宋乘衣若全程忍下,那才是怪事。
他能想象到宋乘衣因疼痛扭曲的脸,抽搐的骨骼、被残酷扯开的血肉……
她该牢牢记住这种痛苦,这样她才会懂得,她所选择的是条多
么凶险的路。
时间漫长,屋内声音逐渐消失,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飘开。
方津抿唇,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早就告知过了,他根本无十分把握。
他这般想着,指骨却是攥紧。
他知道,宋乘衣总是会死的。
一个人的性格会决定其一生的命运。
宋乘衣现如今的一言一行,已是在找死。
但他总觉得,即便是那时,也该是盛大的,震撼人心的。
而不是这样,默默无闻离开。
他僵着身体,不知等了多久,才终是重新听到屋内声音再次响起。
男人的身体也微微放松。
*
方津准备离开昆仑。
他将要与方芙一起离开。
从前,他的人生中,只有芙蓉剑。
但芙蓉剑却选择了宋乘衣。
他不解、痛苦、茫然,到此刻的释然。
他想到了师妹还在山脚下他。
师妹性格活泼,不喜等人,但每次,她似乎都会等待他。
他想,从某种方式而言,宋乘衣解开了他的桎梏。
他最后一次来到宋乘衣住处。
恰见谢无筹拂袖而去。
那向来以温和、慈悲著称的尊者,此刻面容冷漠至极,眼眸深寒。
罕见的将怒火现于人前。
男人与他擦肩而过,那周身骇然气势令人心惊。
方津知晓,宋乘衣又不知如何惹怒了她的师尊。
只这一次,似乎闹的很大。
谢无筹不再允许宋乘衣见任何人。
宋乘衣身体更消瘦,只天光坠入她眼底,黑沉沉的,不透出一丝光亮。
他道:“我要走了。”
她道:“恭喜。”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沉默且安静地待了一会。
他便告辞。
方津朝山下而去,半路上遇到了方芙。
“师姐还好吗?”方芙对宋乘衣有着非同寻常的印象。
他沉默了下,回头。
那保护所用的结界,似乎终是变成了一座囚笼。
“她很好。”他道。
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做什么,如何算不上好呢?
某日,宋乘衣低调地从这层层结界中离开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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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倒计时一章!!
只剩下最后雷霆一击,虐的地方就无了,
就全然朝着扬的地方了(嗯,确信)
第90章
(探知)
落日西坠, 残阳泼在雪地上。
空中飞漩的雪粒、一望无际的雪路皆染上薄光,像血液的颜色。
寒风冷冽,仿若要吹到人骨头内。
周围安静到能听到风声。
但在这沉默中, 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哀嚎求饶声, 响彻这处沉静之地。
“呜……呜……唔, 我全都说, 全都说……求求您……”
蛇妖匍匐于地面,痛苦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硕大蛇身暴涨, 血肉如撑爆了的球崩裂,疼痛抽搐着。
如此疼痛,几乎想在地上打滚,但它却完全顾不上了, 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拼命往外跑!
但它却只在原地颤抖,因不能, 抑或是不敢。
只因眼前背对着,静静站立的青年。
青年并未佩刀剑, 穿着一身白,纤尘不染,周遭地血没有溅到其半分。
身材颀长,相貌极好,神姿高彻, 雪白衣袍被风吹起,乌发随风飘扬,又多了几分飘渺随性,着实像个神仙一般人物。
如果忽略冷冽的风中飘散着的浓烈血腥味;如果忽略周围堆积成山的妖身血海。
它条件反射性的、恐惧一抖。
听到它的声音, 青年顿了顿,缓慢转身,视线淡淡落下。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
它还没来得及看,只见那男人唇边浮现一抹笑。
“你,知道?”他轻飘飘的问。
那声线低沉且温和,如玉石撞击之色,极为悦耳。
也是这时,它才发现,地面上滚动着的,是一硕大的、骨血分离、碾成血渣的头颅。
腥臭鲜血泼洒一地。
被拔了头,正是这域内,以实力称霸一方的老大。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与绮罗大人一手下交好,我我,”它声音颤抖,涕肆横流,全身无法控制地抖动,那是种过电般地恐惧,让它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宋,宋乘衣她,她与大人,她……”
谢无筹平静搭着眼帘,看了它一会。
雪雾茫茫,清清冷冷,远处只有此起彼伏凄叫声与风的哀嚎声一同席卷而来。
谢无筹终是微微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眼眸愈发潋滟生辉,几让人不敢直视。
它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阴影也一寸一寸覆盖。
它战战兢兢、哆嗦地抬头望了一眼,恰好正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眼眸。
只一眼,便如仿佛被某种庞大且未知的危险牢牢锁住,毛骨悚然。
强烈的威压感让它窒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别害怕啊,”
他微笑着,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的,既缓慢又清晰,神情柔和,令人炫目,甚至是微微弯了弯身子,凑近它。
男人雪白衣袖微晃动,带动似有还无的香味。
他的手非常好看,骨节分明、如玉雕成,那仿佛是无任何杀伤力的一双手。
在它视线中,那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按在它血肉模糊的蛇皮上。
力道很轻,仿若不存在,但那触感却又如此清晰。
滚滚腥臭血液顺男人指尖一滴一滴滑落。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血滴声与惊惧、疯狂心跳声混杂。
它瞳孔倏然惊惧扩大,肝胆俱碎。
男人的喉节轻微震动,发出一声轻微的笑,临了,只轻轻道:
“说。”
它几乎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将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五体投地的、完全臣服的姿态,半分不敢耽搁道:
“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宋乘衣她她一定会去找、找找找绮罗大人。”
谢无筹问:“这怎么说呢?”
“今日是祭日。”它颤声恐惧道,它虽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如此清晰,如此恐怖。
它一刻也不敢停,继续道:“宋乘衣年少挚友的祭日,绮罗大人将宣战信物带给了宋乘衣,所以、所以她绝对会去……”
………
(解决)
天光愈发昏暗,凄风哀嚎,雪色愈重。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融入黑暗中,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毫无悬念!
绮罗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湿湿嗒嗒,顺着他的袖口蔓延至于雪地中。
血液滚烫,雪渐渐化了。
清水与血液一同渗入地面。
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脚步声平缓朝他逼近。
踏在雪中,只有轻微响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
宋乘衣的脸笼入阴影中,茫茫雪夜中有点点微光,模模糊糊照出她的眼。
他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仿若又回到第一次遇到她之时。
她死气沉沉的眼眸中,又难掩着某种奇异、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看了太久,也不自觉的关注许久,最终沦为这无法自控的结局。
宋乘衣不会给他很多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想了想,最终竟是道:“你打算如何对待苏梦妩?”
宋乘衣站在原地,视线平静,身形平稳,只是未置一词。
绮罗注视着她,轻声道:“怎么,还没想好?”
绮罗道:“也是,苏梦妩触怒了你,照你性格,醒后未杀了她,已是你足够忍耐。但你的忍耐一直都是有限度,为何直到如今,都未动手呢?”
他语气颇为遗憾,“不会是因为有人护她,你没找到机会动手的缘故吧?”
女人穿着朱红深衣,在暮光映衬下,更为暗沉,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他突然道,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丝笑。
“我想了许久许久,最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宋乘衣,仿佛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而这一次,他果真等到了。
宋乘衣看着男人。
绮罗已到生命尽头,极为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但他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恶意。
宋乘衣微微挑眉,问:“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绮罗回:“毕竟她与……你那亲手杀死的好友极为相似,一样的庸懦、一样的软弱,甚至连相貌都有三分相似……你能下得了手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来到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你一直顶着她的名姓,感人至深啊……”
绮罗边说边望着宋乘衣,仿佛要看入其心底。
而宋乘衣只平静打断了他,“你认为我不会杀她?”
绮罗:“不会。”
宋乘衣道:“是吗?竟如此肯定。”
绮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你说对了一半 ,我是为‘宋乘衣’而来,只对于苏梦妩……”宋乘衣顿了顿,无言的笑了下,只最后道:“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过这般。”
宋乘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右手,不紧不慢抚平右侧手袖的褶皱。
绮罗的手忽然攥紧了,他很像追问,但他清楚知道,宋乘衣已不会再给他时间了。
深冬雪冷。
女人朱红的衣摆被风吹起。
她今日穿着朱红色的交领袍衣,衣领规整覆到脖颈处,露出病态苍白肌肤。
但举手投足中,却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绮罗慢慢闭了眼,费力咽下唇舌中的血腥:“就当作我救你的请求,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咳咳——”
他只是咳几声,鲜血便从口鼻喷涌而出,身体如被风吹烂的窗纸。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在意,只顾着看宋乘衣,道“你恨我吗?”
他望着她,似乎在执着于一个回答。
宋乘衣一时有些疑惑,但想想,却好似在意料之中。
她朝着远处、已暗下来的天幕望去。
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深沉墨蓝的天际,深夜是如此静谧、浩瀚无边。
她的心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平和。
“真可悲。”宋乘衣道。
“什么?”
宋乘衣的眉眼在朦朦胧胧的夜光下,几分柔和,有种宁静的沉静。
但她从上而下的俯视,遥远的孤傲,以至于那股温和,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漠视。
宋乘衣道:“你的人生。”
“到最后,你还是试图吸引我注意力,似乎这样,你才能放心去死。”
绮罗突然住了口,面上罕见的出现了空白,那是被戳破后的、瞬间的空白。
仿佛那游刃有余的面具,被撕个彻底。
宋乘衣仿佛没有看到似的,继续道:“人是毁灭于憎恶的事上,抑或是钟爱的事上呢?”
她仿佛是在询问,又仿佛是早已有了答案。
绮罗眼中渗入鲜血,尽管已尽力,但仍逐渐看不清宋乘衣的面容。
女人渐渐收起笑意,抬手,剑身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光,她垂眸,面容又归于冷寂的漠然。
唯余高高伫立云霄的冷漠与孤傲。
绮罗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用掌心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冥冥之中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
“宋-乘-衣——”
一瞬间,他的心中只涌出万般恐惧,极度煎熬。
宋乘衣的脸上的映衬着雪光,倒是愈发平和淡然。
“你死后,我绝不会再记得你。”
“因你于我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绮罗的脸上出现勃然的怒意,紧紧攥住女人垂落的衣摆,抓出褶皱,仿佛要深深留下印记。
但这注定是宋乘衣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下一刻,一道迅猛的光芒贯穿他的脖颈。
力破千钧,投入喉骨,力道之狠,地面竟霍然裂开。
在这冰凉又寂静的夜晚,只留下巨大的回响。
绮罗喉间传来一道模糊的‘咕噜咕噜’之声,血液在喉管跳跃。
他终是收了手。
不甘且怨恨。
血红色的掌印在衣摆上,但朱红色掩盖所有,只颜色略微深了些,便罢了。
宋乘衣割破那块已脏污的衣摆。
衣摆轻飘飘落在雪地上,逐渐被大雪掩盖。
毫无踪迹。
最终,雪地上,它躺在一滩血渍上。
冰凉、僵硬、气绝。
(祭奠)
它被一道剑芒挑起。
血迹在雪地蜿蜒,淅淅沥沥。
直到不再有血落下时,宋乘衣也停下脚步。
深夜,雪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细雨。
雨水落于山间,带起朦朦胧胧的雾气,蜿蜒小径旁,荒草丛生,而在这中,却掩着一座小小的坟。
坟头压着厚厚的雪。
深夜寂静,阴风呼啸,寒冬夜里比白日更冷些,宋乘衣便立在此处,沾染一身寒气。
宋乘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眼前出现重影。
那是后知后觉发作的雪盲症,带给她轻微刺痛,细密不觉、无休无止。
她拿出一块发带,慢慢蒙上眼,发带穿过黑发间,栓在脑后,系上节。
视觉被阻断后,思维却愈发活跃。
过往种种,那些曾经遗失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悉数闪过。
那是无人诉说,只有她一人知的怅惘。
一时,是谢无筹唇边含笑,伫立在她面前,伸出手,那温柔又飘渺声音:“跟我走吧。”
那掌心的温度,代表着拯救、强大与可靠。
一时,又是那年,大雪苍茫的雪夜中,‘宋乘衣’苦苦哀求她结束其痛苦。
并在最后,将其梦想与姓名,一并托付给她的最终时刻。
‘宋乘衣’手握住她,力气不大,却如烙印一般,牢牢刻在她身上。
宋乘衣巍然不动,猎风吹响衣袍。
她动了动指尖,虚虚地握住。
有些怔愣,又像是陷入沉默。
鲜血却顺着她修长且苍白指缝往下流,触目惊心。
但她却浑然未觉。
人生苦厄,如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痛苦磨练。
何以得解?
若她能从中窥出一丝一毫解救之法,她都会不计得失,毫不犹豫投身其中。
她隐约想到一晚,‘宋乘衣’躺在她身边,靠在她肩膀上。
肌肤柔软,带着热腾腾的热意。
少女羞怯,扭捏地绕着手指:“人是没办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一个人生活太难了,若能找到厉害的人,让他视为支柱,支撑起整个世界,那一定会非常轻松。”
她与‘宋乘衣’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不相信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会有好结果。
但看着‘宋乘衣’坚信不疑的脸,以及其描绘的美好、轻松、自由世界。
她静静听着,透过破旧的庙宇朝外天际看,看到了满天的星星,坠在远处,神秘且迷人。
也许是那晚气氛太好,月色迷人,空中浮动花香,虫鸣之声,依偎的呼吸声。
静谧、柔软、难得平和。
她的确对‘宋乘衣’的话,产生希冀与向往。
现在想想,她将谢无筹视为依靠,也正是这种活法,一方面是不相信自己,一方面也是想要更轻松的人生。
寂静的深夜中,一道声音慢慢响起。
“方津说我现如今做的是蠢事,秦怀瑾说我若执意如此,该是会后悔的,我有时候也会问我自己,我到底后不后悔?”
“受挫的日子枯燥乏味,我静静
想了许久,却只能无言。”
女人有些自嘲,她敛下眼睫,空中唯发带随风飘扬:
“我对你从不隐瞒,坦白的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或许唯有最后一刻,才能看清自己,或许到那一刻,我才能彻底明白——原来,我做的确确实实、当真是错误的,愚不可及,是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
咔擦——
宋乘衣敲响了火石。
火光忽明忽暗地亮起。
女人平静的面容也逐渐模糊不清。
影子在身后不断拉长扭曲,在孤零零的无垠风雪中伫立着。
“我何尝不知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可是——”女人呢喃道。
融融的烛光照在女人脸上,那是种病态的苍白与冰冷。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下,好似有某种情绪,从内心深处剧烈涌上来。
她那苍白的脸也因此有几分颜色,似火般的颜色,但她却慢慢闭了眼,将那情绪压了下去,她神色平静,但却逼发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道:“可,我不服!‘乘衣’,我当真、不甘心。”
每每走到最后放弃一步时,她都感受到了内心极端的煎熬。
由不服演为不甘。
最终,沦为翻涌至体内每一处的愤怒。
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冷风呼啸,火光摇曳。
宋乘衣寡淡的面容,片刻被照亮,片刻又归拢入黑暗。
一半在光亮中,冷酷、理智、克制。
一半在黑暗中,被剥去所有色彩,徒留一片惨淡、无望的寂冷。
她将手中的火光投下。
火光迅速窜起,那妖身慢慢燃烧着,随后又蔓延开来,木偶、墓碑皆被一同烧起来。
很快,所有的一切便被烧的干干净净。
一场泯灭、一场焚烧。
抑或是迟来的祭奠。
“可我总是要走下去的,每个人总是要走下去的。”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选中我去攻略谢无筹,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但现在想来,那也是命运在给我机会——给我抉择的机会……”
“在这无尽未知中,纵然,一步错、步步错!但那也是一种选择,我存在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对吗?”
宋乘衣的声音随风飘散,最终泯灭于风雨中。
火光被暴风雪吹涌,却并未熄灭,反而像乘着风一般,愈发猛烈。
风呼啸而过,黑发被柔和的吹荡起。
宋乘衣耳边仿佛是传来一道魂魄叹息。
在这雪冷、静默的夜晚,过了很久,她才转身,慢慢离开。
(阴天)
秦怀谨伫立在山巅,束手而立,神情疏淡,遥看远山。
远山覆着皑皑白雪,浓重雾气弥散山林,随风朝外弥散,晨日第一缕金光越过地平线,腾空跃起,穿透飘渺云雾。
下了多日的雪终是停了,但天色阴沉,遥远的乌云随寒风飘着,不知何时会飘到此处。
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山间小道蜿蜒,雪压枝头,颤颤巍巍探出,拦住去路。
一双苍白劲瘦的手轻轻拂开,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在风中微颤的红梅,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朝前蔓延。
秦怀谨静静凝望宋乘衣背影,突然,女人停了脚步,仿佛感受到什么,转身。
两人隔着山间静静对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秦怀谨脑海中,却瞬间闪过纷杂的信息。
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划过,珠子圆润压过指腹,却传来刺痛感,带来不容忽视的触感。
他想到了那日,宋乘衣离开昆仑,又回来的某日。
宋乘衣与往常别无二致,若说有不同的,便是她离开了原住所,那谢无筹亲手划了结界的地方。
这也没什么不同的,宋乘衣微末时,无法摆脱谢无筹那看似保护,实则监禁的禁锢,依其心性,自然万般不快。
但不同的是,她,偏偏离开谢无筹后,与萧邢住在一起。
那时夜已深,他正在剪蜡,骤然听闻此消息,手微微一抖,锋利刀口划破食指,指腹立即渗出一缕鲜血,艳红刺目。
他静静瞧着指缝间的鲜血,一时陷入沉默,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
“事已至此,子期不得不来打扰圣僧,万望您能为我朋友算上一卦,”那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眉心紧蹙,诚恳道:“此姻缘,是福是祸,是好是坏……”
他最终转身,平静放下刀,用右手轻轻按住伤口。
鲜红之色在指尖若隐若现。
他那时说什么,已不太记得。
他好似想到了谢无筹,想到谢无筹那平静下不断翻涌而起暗潮,以及身上染上的、日益深重的血腥味。
然而,宋乘衣回来后,谢无筹却并未去见她,而是就此沉寂下来,或者说忍耐下来更为合适,不知何时爆发。
他也想到了苏梦妩,想到了她被谢无筹带离了那阴暗潮湿之地,免除她的刑罚。
尽管惩治关押苏梦妩是宋乘衣的决定,尽管宋乘衣禁止任何人去探望苏梦妩,尽管无弟子们会挑战宋乘衣的决定……
但面对谢无筹的决定,无人质疑,无人阻拦。
只因那是绝对实力下的绝对服从。
有实力,才能有平等。
然而,这对宋乘衣而言,无异是挑衅。
若是旁人便罢了,忍耐下来便是了,但偏偏是宋乘衣。
其实他最该想到的是宋乘衣。
他如今应该仔细思考,宋乘衣会如何做,会不会于苏梦妩有弊。
但他却没有,他没有去想那些事。
他只是单纯好奇。
宋乘衣如今与萧邢踏出的一步,是刺激谢无筹,传达怒火的一步吗?
然而,爱之欲其生,爱之欲其死,是否谢无筹的‘爱’会让宋乘衣最终走向毁灭?
他低眸注视着指腹那道伤口,血液染红了他的手心。
他默默注视着,最终笑了笑,他决定静待,静待命运将指引宋乘衣走向何方。
他最终等来了结果。
那日,蓬莱掌门晏道远亲临,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即便宋乘衣闭关失败,却仍愿以尊主之位,邀宋乘衣为蓬莱之岛主,可与他一同回蓬莱。
一为报恩,二为惜才。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没人料到其竟愿为了可能将为废人的宋乘衣许下如此承诺。
不过,宋乘衣拒绝了。
她道:“承蒙赏识,只乘衣卑微,拜玉慈剑尊为师,师尊大恩,终身不敢忘,本该尽力为师尊分忧,师尊为身为剑尊,为天下所敬,万人所仰。乘衣何德何能,可与之相提并论,实为惶恐。”
“因而,只要师尊在一日,弟子便绝不会越过其,成为尊者。”
此话一出,众人皆暗自点头,此话不错。
宋乘衣毕竟还太年轻,纵容天纵奇才,当世罕有。
年轻一辈,竟无人能与之相比。
但成为剑尊?
还太嫩了!
女人一身素净的衣袍,虽神色平静,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深邃幽深,带着几分波澜不惊的淡然与莫测,但身材消瘦,脸上苍白,眉眼间缠绕缕缕病气,一看便是大病一场。
是了,她闭关失败,更是无法与从前相提并论,前途未卜,或许自此泯然众人也未可知。
成为尊者,自立门户,可收徒,可立派。
德不配位,有谁会服?
虽蓬莱掌门口出惊人,但幸好,宋乘衣有自知之明。
此刻没人不这么想。
随后,只见她从袖间拿出一盏莲灯,掌心大小,却闪着盈盈的灵光。
“此为那年,师尊收弟子为徒之信物,弟子一直保管至今。”
她轻轻垂眼,望着掌心的莲灯,神色微微变化。
只没人知道那几秒间,她在想什么。
秦怀瑾也不明白。
下一秒,莲灯便寸寸碾灭于其掌心,灵光四溢,洒满她的掌心,晶莹剔透地萦在她修长的指尖。
有种破
碎的光芒。
灯灭,契尽。
这意味着,此刻,宋乘衣不再是谢无筹的弟子了。
秦怀瑾眼眸倏深。
“承蒙师尊多年照顾教诲,然,大道无涯,修行无尽,乘衣不才,欲更进一步,因而,愿战师尊,以求大道。更何况,此修界,无需有第二个剑尊!”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震地众人骇然惊悚,无人不惊。
无需有两个剑尊?
这是何等猖狂傲然之语。
那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追随着她,如看着个匪夷所思的疯子。
但她却熟视无睹,孑然一身,平静坦荡,毫无惧色。
修真界,的确允许弟子向师尊挑战。
只弟子若想挑战,必须舍弃弟子身份,师尊也必须迎战。那是真正的生死不论,以命相搏。
多少年来,无人如此做过,更何况宋乘衣向谢无筹发起冲刺?
那可是……谢无筹啊。
有人猝然站起,问:“宋乘衣,你可是想清楚了?”
她道:“弟子明白。”
那人皱眉,不赞同道:“此不是玩笑,必须要想好可能会来到的未来?”
她问:“什么未来?”
那人道:“失败的未来。”
“即便如此,纵使失败,”
宋乘衣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眼皮极薄,如刀片一般,折出一道冰冷的阴影,只笑了笑,道:“但,每个人都应有改变未来的权力,不是吗?”
秦怀谨坐于高堂,众人的反应皆远去,他只是朝宋乘衣看去。
她巍然不动,神情没有半分阴郁、锋芒。
平和如深夜静雪。
明明是不可能的未来,但看着她,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一种感觉,她会将那不可能化为可能。
宋乘衣这样傲气、强硬的人,一朝遇难,是会就此沉寂忍耐,还是会下定决心,舍身,砍除障碍?
不过看她的反应,她怕是已下定决心,报复苏梦妩。
如此,谢无筹便是她的障碍。
…………
谷间风来,女人朱红衣摆垂落,随风摇曳,她纤细的身影覆在阴影中,因在逆光中,她神情看不分明。
但秦怀谨却分明好像看到她笑了一下。
秦怀谨转着佛珠的动作下意识一顿,珠子紧压入指腹中,指尖上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隐隐的、顿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间破开的伤口,再抬眼时,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宋乘衣身影于山谷间,逐渐远去。
身后一切都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阴影处,走至山顶,走到谢无筹的住所时。
从暗到明。
秦怀谨有些恍惚。
那金色晨光照在她身上,乌黑发丝被晕染地根根分明,朱红的深衣,在晨光映衬下,更为艳泽,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将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秦怀谨在黎明的微光中目送她离开,最后,轻轻抬起头,遥看远处那乌云。
那遥远的地方,惊雷震震,在空中破开紫电,仿佛要将天劈成两半。
他眼睫轻颤。
他想,是时候该下雨了。
(意义)
谢无筹及时的开始了戒断。
是在他察觉到,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时,越来越像他最厌恶的父亲时。
人若无自制,与禽/兽何异?
自戒断始至今,已有多日,效果极好。
他的情绪日益平稳,清心寡欲。
只除了,他日复一日地,不再入睡。
他平心静气地抄写着佛经,其上而言——诸苦缩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
他渐渐沉浸其中,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因而停了笔。
他拾起纸,心平气和地瞧着这句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唇边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乘衣踏进其中,便见男人立于案台前。
宋乘衣不过与他不见一月有余,却好像是太久太久没见过谢无筹。
谢无筹也许是注意到她的到来,眼眸微抬,视线落在她身上,微笑:“你来了。”
他与平常别无二致。仍着一身雪衣,神色悠然,纯然静逸。
好似先前与她的种种针锋相对,都如水痕般消散,无所遁形。
“先进来吧。”谢无筹道。
宋乘衣见谢无筹起身,坐于塌边,开始沏茶。
男人眼眸低垂,手指握着茶盏,夹了茶叶,慢慢放于茶盏中,滚烫热水一冲,热气瞬间扑腾而上。
空中飘起了淡淡的茶香味。
宋乘衣便也坐于一旁。
谢无筹道:“距试剑会结束,过了多久了?”
宋乘衣回:“不足一月。”
原来才一月不到吗?谢无筹却仿佛觉得过了很久。
谢无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茶盏内,那缓缓向上漂浮、舒展的茶叶,最后温和问:“你相比那时可有进益?”
宋乘衣道:“进步斐然。”
谢无筹仍然未曾抬起眼眸,只轻飘飘道:“是吗?”
宋乘衣没有回答。
茶很快便沏好,茶水盈满瓷盏,推到宋乘衣面前,“尝尝。”
宋乘衣没有拒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随后便握在手心。
热气冲上来,她的脸被雾气所笼罩,看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清那不错的脸色。
这些时日,与萧邢住在一起,她过的倒是好。
这想法刚一冒出,便头疼欲裂,他额边的青筋又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却偏偏笑了笑,就这么望着宋乘衣,就这么直面着。
那痛楚越强烈,但他却丝毫未动分毫。
这一切不过是戒断过程中,需要承受的痛楚罢了。
宋乘衣自然是注意到谢无筹的视线。
谢无筹眼眸逐渐幽远、冰冷,分明是笑着的,但神色却愈发陌生、淡薄、危险。
她垂下眼,道,“我——”
“乘衣,”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无筹打断。
谢无筹看着她,道:“乘衣,搬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柔、温润,好似带着几分诱哄的语气。
但却仍然掩盖不了,那陈述的、不容拒绝的本质。
宋乘衣攥着茶盏,陡然笑了笑,摇头,回道:“不。”
谢无筹自年少时,捡到宋乘衣,便从未见过其有过叛逆期,在他面前,她总是谦逊的、内敛的,从未有过忤逆的时刻。
更别提,有拒绝的时刻。
但人是会变的,就如宋乘衣一般,她的叛逆期终于在此刻,也迟缓的到来了。
他并不生气。
“为什么?”他只是这般问道,极为疑惑:“为何不愿意呢?”
下一秒,他仿佛想到某种可能性,扯了扯唇,道:“乐不思蜀了?”
“叮当”一声。
瓷杯撞击桌面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一声,却异常冰凉,茶水从盏中撒出来些许,瓷身有一丝裂痕。
“你越界了,这是我的私事。”
宋乘衣并未回复他的话,只如此道。
谢无筹道:“你生气了?为何生气?因为我说中了?”
他额边的青经跳的愈发剧烈,心中那股戾气再也压不住,翻涌而上,一时间竟怒极反笑,声音却愈发凉薄。
谢无筹心中一时似火烧,一时又似置于冰天雪地中。
他终于深深被宋乘衣激怒了,他近乎逼问,但想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个回答——
宋乘衣是否真的再次喜欢上萧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知道这一点,他想,若是他无法明白,便无法真正的心静。
宋乘衣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觉得没有意义。
谢无筹见此,那沉怒便更甚,道:“你为何不答?”
他非要逼出一个回答,至于逼出回答后,要如何做,他却尚未想明白。
宋乘衣半阖眼帘,只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此事与你争辩,因而不愿回。”
谢无筹问:“你要做何事?”
宋乘衣道:“我欲与你一战,以求胜负。”
“是因为苏梦妩?”谢无筹的嗓音淡淡,无比平静道,“所以才心生怨恨,要与我以死相搏?别激怒我,乘衣,对于苏梦妩,你若不喜,我可——”
瓷盏被摔于地面,清脆的一声,脆弱的瓷器顿时粉碎,冰冷的茶水泼了一地,留下湿润的痕迹。
“够了,”宋乘衣心中的戾气实在难以自抑:“这已经与苏梦妩无关系了,你不会明白的。”
谢无筹注视着她,质问:“你不说,我又如何明白?”
“真令人不快啊,哪怕直到现在,你还是没能明白,问题的根源,”
谢无筹怒极反笑,“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是了,你要与我一战,是想让我承认你能打败我,承认你做的都是对的?如果我这样做,会让你好过一些吗?乘衣!”
谢无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宋乘衣面前,掌心按在她的肩上,他实在是怒极,却寸寸扣紧,“为了不可能的事,苦苦挣扎,你做的,便是你以为的正确的、有意义的事吗?愚不可及!”
谢无筹的脑海中剧烈疼痛,他想到了遍寻不得乘衣时的剧烈情绪,想到了他曾经发的誓言,想到了那夜深人静时,那交缠的身体,绮丽的梦境……
醒来,却是想到现实——宋乘衣与萧邢同住的时日,便是极怒。
她究竟要什么?
痛怒极致,终是化为无法释放的怒火。
他当真是被宋乘衣逼疯了。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声声质问萦绕在这片狭小的空中。
终是撕开了表面的和平,露出最深层,最里层的矛盾与冲突。
宋乘衣肩膀上传来刺痛,却只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面容。
神姿容彻,浑身却是无比暴戾之气,檀香愈发浓烈,丝丝缕缕缠住了她,混杂着滚烫的气息,仿佛是一张网,将她笼罩在其中。
掌心握住谢无筹的腕间。
谢无筹一愣,敏锐地感受到,腕部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那触感极为清晰,他的面容凝固了。
身体被驯服的很温顺,几乎立刻,变得炙热,一股无法自拔的愉悦闪过全身。
宋乘衣掌心寸寸握紧,肌肤贴的更紧张,感受着掌心下渐渐鼓涨的经络、滚烫的皮肉。
薄薄的指尖贴着划过去,尖锐,带出一条血痕。
“别太傲慢了,谢无筹。”宋乘衣缓慢道,神色冰冷且冷酷。
谢无筹看着腕间那道血痕,清晰异常,带来真切的刺痛,随着宋乘衣力道逐渐变大,他的掌心被渐渐移开女人肩上。
他一动不动,未曾抵抗,只见宋乘衣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你以为我做不到吗?为什么你能做到的事,却偏偏认为我做不到?却偏偏要让我相信我做不到?”
“你可行,我亦可行!”她彻底掰开男人的手,松了手,站起,厉声:“别小看我!”
殿外,乌云从远处飘散而来,乌云如墨,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阴影,不消片刻,便是风雨潇潇,淅淅沥沥。
最终,他笑了笑,他好像知道,宋乘衣要的是什么了。
他放低了声音,道:“如果你要的是这个,那便来吧,来试试吧,试着超越我。”
宋乘衣想,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她会超越他的。
就在此时此刻。
这是有意义的,无论是对苏梦妩,还是对她。
谢无筹只见宋乘衣周身气势陡然一拔,掌心中渐渐泛起了莹光。
宋乘衣手臂抬高,压于肩后,掌心向下。
一把长剑,自她体内缓缓吐出。
剑身一半通红,如刚升起旭日。
剑身一半雪白,如一段月光,静水深流。
艳到极致的红,与纯到极致的白形成最鲜艳的对比,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冲击。
谢无筹的瞳孔倏然收缩。
只见,随着那剑的吐出,宋乘衣的身体,也如被这把悍然之剑,剖成两半。
滚滚鲜红心脏,柔软又湿滑的五脏六腑,
鲜血如红线裹住她周身。
跳动着,生机勃勃,又悚然骇人。
冰天雪地,那瞬间的光芒,已足够瑰丽,震撼人心。
以身为剑鞘。
以气血喂养。
人剑合一,实力能在极短时间内,提高数倍,全凭借各人造化。
谢无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乌发飞扬,他的心也在剧烈跳动,在全身发出一阵又一阵回响,余韵冲击全身,一股战栗,从脊背爬上后背,渐渐扩散入全身。
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分为两半,一半极为兴奋,跃跃欲试,一半却是极为恐惧害怕。
是害怕会输吗?
不是!
那他是害怕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呢?
他想,他不是害怕,而是震撼。
被宋乘衣的决心,被她那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决心,被她那平静外壳下,失控边缘的狰狞……
人如何能作为器物而存在呢?
而作为器物的她,要承受多么沉重的痛苦,才能做到如此呢?
他想了很多,最终却是极端的平静,看着宋乘衣,如同初次见面那样,问:“你是想死了吗?”
宋乘衣整个人站在风雨中,轻轻抚过冰冷的剑身,眼睫微敛,只道:“若天意如此,那便让它来。”
杀机在空中逐渐凝结,刹那间,风雪突变,狂风大作,雨水悠悠落于地面之际,一击剑光如离弦之箭在空中划过,留下凛冽且冷戾的光,
(决断)
无人知道,最终宋乘衣与谢无筹谁胜谁负。
那场雨下了三日,这场比试也进行了三日。
萧邢遥望那莲雾峰,正准备出门,却被喊住。
“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回头,只见郁子期在墙边靠着。
见他回头,郁子期又重复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道:“随便走走。”
郁子期道:“随便走走?别一不小心走到莲雾峰了。”
萧邢的脸冷了下来:“我有分寸。”
听到萧邢的话,郁子期却是怒了,质问道。
“你当真有分寸?你若有分寸,便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做了何事?”
“你做了何事?”郁子期脸色都青了,心中腾的冒出一股火气:“那日,苏梦妩还未闯入乘衣的闭关处的那日,你给了苏梦妩什么东西?难道还要我再细细言说吗?那些禁药!”
“你一直关在屋内炼制的药,我一直都是不管的,只因我一直以为你有分寸,但你已经疯了,做的太过了,不会有没有副作用的丹药,我已知晓,那禁药最多只有一月的效果。”
郁子期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苏梦妩重创宋乘衣;宋乘衣重伤濒死;苏梦妩被囚;宋乘衣闭门谢客,与卫雪亭分道扬镳;宋乘衣失踪,回来后却与其师尊断师徒关系,与之一战……
这桩桩件件,发生的太快太突然,郁子期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而这与萧邢也脱不了关系。
“你搅散宋乘衣与卫雪亭,是为了什么?”郁子期这般想着,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道:“就为了此时,你获得宋乘衣一时的欢心吗?那这一个月过去,你打算如何自处?”
郁子期一连的逼问,萧邢却不打算回答。
他径直朝前走去。
郁子期简直被气笑了,他面对着萧邢的背影,只冰冷道:“你真当宋乘衣是傻子吗?”
宋乘衣可从不蠢笨,她一直活的太过清醒,太过明白。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罢了。
甚至于,郁子期隐隐觉得,这发生的一切,有多少人参与过,她都是知晓的。
宋乘衣不止是对旁人狠,对她自己更狠。
若她计较起来,萧邢当真以为能独善其身?还是说,萧邢也明白,只他却选择连命都不要了,只想这一朝的欢喜?
郁子期看着萧邢清瘦的背影,唇线轻抿,只是短短几个转念间,便已有了决断——他今日,便要让萧邢离开昆仑,交由伯父,无论什么办法。
他不能再让萧邢如此胡来了,无论是为了宋乘衣,还是为了萧邢。
*
寒冬正浓时,除夕将至,雪下个没完。
人的记忆尽管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忘的,但对宋乘衣却是久久不能忘怀。
无异于,宋乘衣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在那场决斗中,她赢了。
因为消失的,是谢无筹,而她成功地从山上下来了,她已有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正当风头的她,却是避于人后,不再外出。
似乎是其旧疾犯了,只静静修养,无人敢来打扰她。
但这日,却是迎来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顾行舟的母亲顾姝。
顾姝是为了苏梦妩而来,因为与谢无筹一般,苏梦妩也不知所踪。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她挑开厚厚的帷幕。
屋内极为清冷,窗户被关的密不透风,有些阴暗。
宋乘衣靠在床榻上,眼前束着一条发带,整个人在阴影中,看不分明,若不是听见呼吸声,便是说屋内无人,也是相信的。
听见声响,宋乘衣的头微偏,停顿数秒后,微微一愣,问:“顾夫人?”
顾姝轻声应答。
顾姝走至宋乘衣身前,轻轻将怀里的东西放下。
瓷器轻撞在玉石板上,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宋乘衣却敏锐地听见了,“这是什么?”
她问。
顾姝笑道:“这是我送你的东西。”
顾姝拉过女人搭在床边的手,触手的温度极冷,如至冰窟。
明明她身上已盖了厚厚的被子,为何温度还是这么低呢?
她紧了紧手,慢慢笼住了。
宋乘衣微微一顿,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她只分神一瞬,便抽了手。
但未料到,那温热却又再次覆上来。
“没关系,”顾姝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想知道,我送你的是什么吗?你既看不见,却是可以感受到的。”
宋乘衣的手探到了水流。
水流温暖,高度恰至她的掌根。
突然,她的手骤然抖了下,水面起了波澜。
宋乘衣的掌心微痒,有什么柔软的活物,划过她指尖,穿梭于指尖。
她手指微微蜷缩。
“这便是我送你的东西,灵彩鱼,通人性,性格温顺,很亲人,喜好温暖……”
宋乘衣慢慢听着女人柔软的声音响在耳边,渐渐地,她从鱼缸中抽出手。
“夫人此次前来,应不止时因为这一件事吧。”她的声音低微,又显得几分缥缈。
顾姝顿了顿,道:“我想请你帮忙的,希望你能……”
“这不可能。”宋乘衣平静地打断她的话,神色无半分动容,在她来时,便是已明白她的来意——
为了苏梦妩而求情。
她本可以更为委婉地拒绝,她本可以搪塞过去,但她只冷静地、再次重复道:“这不可能。”
“你是想杀了她吗?”顾姝轻声问。
宋乘衣道:“如果是这样呢?”
顾姝轻微沉默了下,随后道:“我希望你能不这么做。”
宋乘衣道:“这是你的私情?”
顾姝道:“是。”
“恕我不能答应,”
宋乘衣慢慢移开了头,道:“夫人,我一直很崇尚一个观念,那便是犯罪受罚,天经地义,人如果犯了错误,却没有受到相对应的惩罚,这对那些接受了处罚的人而言,极为不公,这是一种正义的秩序,不是吗?”
顾姝失望地低垂了眼,低声道:“当真是半点办法都无吗?”
但宋乘衣沉默无言,她的面容是一派冷漠无情与毫不动容。
顾姝便也不再多言。
刚开始,她本想为宋乘衣补脉,来换取苏梦妩,这是条件相等的交换。
但宋乘衣却是决绝得拒绝了。
后来,苏梦妩被谢无筹带走了,宋乘衣毅然挑战了谢无筹,最终夺回了苏梦妩的处置权。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姝本以为宋乘衣已有了决断,要如何处置苏梦妩的决断。
因而她来了。
她无法再袖手旁观了,若是宋乘衣要杀了梦妩……
她想,无论如何,她要救下梦妩的。
哪怕伤害宋乘衣并不是她的本心。
这般想着,她又是看向宋乘衣,女人的面色似雪,那病弱的模样,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又想到了宋乘衣方才那掌心极冷的温度。
她觉得,宋乘衣其实做出这种决断,也是合理的。
她解下身上柔软的大氅,披在宋乘衣身后,轻声道:“你看上去很怕冷,过了除夕,便很快入春了,今年的冬天也实在太漫长了些,到春天,想必便不会这么冷了……”
宋乘衣沉默着,耳边传来女人的轻声细语,身上的衣服,带着女人身上的余韵。
她指尖微动,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方才,那鱼绕过指尖的触感,带着点轻微的痒。
直到女人走后很久,宋乘衣都一动不动,头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如深不可测的深渊。
宋乘衣身侧,那鱼缸里泛起层层涟漪,鱼尾在水中摆动,仿若浮尘。
*
苏梦妩处在极致的痛苦中。
她被迫地,陷入了种种幻境,那幻境中,是令她极为恐惧场景。
在生死之际,她不得不做出种种抉择。
这些抉择,有些会让她活下来,有些会让她当场死去。
她惊叫着醒来,那些幻境中的痛楚仿佛都带到了现实中,
无论是精神、亦或是**,都痛苦到极致。
她流着泪,凄惶不安,最终化为一滴又一滴绝望且无助的眼泪。
她只能日日夜夜,盼望着师尊来救她。
她全身湿透,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滑,她将脸埋在膝盖上,就在这短短功夫,疲惫的精神竟是瞬间放松,瞬时陷入了梦境。
只这一次,她梦到了师姐。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师姐。
师姐站在她面前,神色冷漠且陌生。
她单单是看着她,便让她全身颤抖。
她语无伦次地向师姐道歉,为她做的那些事,那些不可挽回的事,那些让她现如今后悔不已的事。
但师姐却抽出了剑。
她的声音哆哆嗦嗦,还未说完,便见师姐径直一剑劈了过来。
全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她的脸上。
她喘着粗气惊醒,还没等她缓过神,便看见不远处昏暗处,模模糊糊站着一个人的身影。
苏梦妩一时分不清梦想和现实的区分。
她只颤着身体,唇齿都在打颤。
模糊间,仿佛听到了师姐问,她想不想活。
她拼命点头。
师姐似乎是笑了,说要与她赌一把。
也许是师姐的神情不似梦境中那般骇人,反而是温和平静。
她渐渐平静下来一些,睁着眼,感到茫然无措,说她什么都听师姐的。
师姐道:“挑战我,哪怕是一丝一毫,只要能伤到我,你就能活。”
她几乎是瞬间魂惊胆散,剧烈摇头,几乎魔怔。
“为什么不愿意,你不想活吗?做出抉择,如果你不愿,你就得死。”
恍惚间,她听到师姐幽远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她耳边,又仿佛距离她很遥远。
她只能求饶,瘫软在地上,她真的知道错了,她当真是不敢再做那等愚蠢之事了。
但师姐是那般无情,没有因为她而有丝毫动容。
哐当一声。
什么东西落在她身前。
是把锋利、泛着厉光的刀
看上去是那般有力量,尖锐,但她却避如蛇蝎。
也许是恐惧到极致,她开始哭着喊着师尊,期待着师尊来解救她于此等危难境地。
但没料到,这竟是忍怒了师姐。
只见师姐一步一步走至她面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疼痛感让她从万般恐惧中抽出一丝,她这才看清眼前的女人,那般的熟悉。
师姐!当真是师姐!
这一切都不是梦,师姐来了,师姐来杀她来了。
苏梦妩哽咽着,漂亮的眼中溢满泪水,唇被咬的青紫,破了血,口中有铁锈般的血腥气。
耳边却传来一道厉声——
“住口!你为什么要喊谢无筹的名字?你以为喊他,他就能出现在你面前?愚蠢至极!刀就在你面前,你为何不拿起来,这是你的机会,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却要将这机会丢给那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的旁人?”
师姐的面容平静,却更加让人心悸。
“人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相信,你能活下来,那你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你感到惋惜……”
她听到师姐这样说着,愣愣的,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但那把刀却是被人塞入她的手中。
刀口泛着冰冷的光。
她看着看着,想到这些时日在幻境中的那些抉择,想到了对死亡的恐惧,想到了无人可帮的处境……
非生即死。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如同被逼到极致的困兽,喘着气,手颤抖着,却竭力扣住那把刀,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她竟突然滋生了无尽的力量。
咬着牙,抓过眼前的那双手,将刀口直直地向前一递。
也许是她的动作太过迅疾,也许是师姐没有反应过来,总之,那惊心动魄的几秒后,只听见刺啦一声。
刀口划破皮肉的声音。
刀尖挑上几缕鲜血。
她看着刀尖上的血,看了很长时间,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紧张到极致的脑子的弦仿佛绷断了,她陷入了昏迷。
*
除夕已至,冬天只剩下最后的余韵,所有人都欢欣雀跃。
但宋乘衣却独自靠在床榻上。
屋内一片空寂,帷幔都被掀开,不再是阴暗的一片。
雪不再下了,宋乘衣的盲症也渐渐好了。
一小线天光透过窗照进来,空中有似有似无的浮尘。
宋乘衣静静的看了很久,那浮尘在空中飘散,不久后,便是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这时,她才转头,视线落在榻边。
透明的瓷缸,其上画着莲叶状的釉彩,莲花含苞待放,映在碧绿叶中,相映成趣,缸内,若干灵鱼,静止不动,漂浮的尾末,一束光打在其上,晕染出温暖的金黄。
也许是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情,也是感到这是最后了,系统这才敢探出神识来。
它心情很复杂,酝酿半天,才谨慎小心地问:“你为什么最后放了苏梦妩呢?”
“是她做出了抉择。”
“可是,可是,”系统顿了顿,半晌只涩涩道:“为什么呢?”
宋乘衣注视着那漂亮的鱼尾,良久,才伸手,探入瓷缸内。
灵彩鱼半点不怕人,甚至是游过来。
鱼尾蹭在掌间,柔软如飘动丝绸的触感。
宋乘衣掌心慢慢合拢,那鱼也丝毫未曾感觉到危险,宋乘衣逐渐抬手,鱼寸寸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面,暴露在冰冷空气中。
鱼终于察觉到危险。
鱼身在掌心剧烈翻腾,尝试数次未果,但它并没有放弃,一次跳的比一次高。
终于,鱼尾翻腾,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跳入水面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它终于摆脱了束缚,重获自由与生存的机会。
宋乘衣的唇边也抿出一丝笑:“改变命运的机会,人人平等的。”
系统道:“我知道,是你给了她机会,她本没有机会。”
她道:“也许吧。”
系统还想问很多,比如那被宋乘衣囚禁起来的谢无筹,比如宋乘衣真的打赢了谢无筹吗?比如宋乘衣下次重来,会回到什么时刻,她还会如此疯狂吗,她又会如何处理这些关系呢……
但它却看见宋乘衣倦怠地闭上了眼,靠在床边,看上去像是休息的模样。
它瞬间闭了嘴,悄无声息地,没敢发出半分打扰。
日光一点一点移动,转瞬间,便到了日暮时分。
宋乘衣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的尽头,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身影伫立无边无际,茫茫风雪中,隔着虚无的空中,与她遥遥相望。
宋乘衣静静地瞧着,看着曾经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被恨意、怨恨裹挟着的自己。
她问:“你想好了吗?”
她冷声道:“我必须要杀她。”
她问:“你有决心吗?即便周围人都挡在你面前。”
她怒道:“粉身碎骨、绝不后退。”
但渐渐的,那面色扭曲的人却化为光点。
宋乘衣神色安静,温温的看着。
看着另一个自己逐渐消失,泯灭于空中。
看透别人总是很容易,但最难的,却是看透自己。
但此刻,她觉得,她好像也有些了解自己了。
宋乘衣睁开眼,喉口涌上腥甜。
深红血液流淌,覆在洁白衣物上,也覆在手上的手镯上。
殷红的颜色,如一片琥珀。
女人显得有几分沉静,露出一丝纯然的笑。
“罢了。这一次,便算了。”
悠悠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此刻,窗外雪已尽,漆黑的天空中忽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啸。
空中绽放了数道烟花,瞬间燃亮了漆黑天空。
焰火顺着窗户蔓延进入,铺在女人脸上。
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然而,烟花再美,也有熄灭的那一刻。
熄灭那刻,女人的脸也归于一片黑暗中,如烛火烧干,徒留惨白灰烬。
不远处,远远传来模糊的钟声。
众人们庆祝新年到来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平静、美好的新年中,宋乘衣静静躺在那儿,当真如睡着一般。
怨怼、愤怒、不甘皆烟消云散。
她就这么突然、平和的离开。
男人隐没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破晓的光投入,薄薄的一层光打在乌黑的案台上,打在女人垂在椅上的手指上。
他才动了,走到宋乘衣面前。
“滴滴答答——”细微声音,几不可闻。
女人身后潮湿,无尽的血逐渐堆积,从椅处一角,安静往下落,地面缝隙处汇成血泊,最终留下惊心怵目的血痕。
他将她垂落至半空的掌心收拢,慢慢放于其腹前。
“我很想问你,你究竟为何放了苏梦妩?但已经没有意义了,是吗?”
秦怀谨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打扰了什么
一样,最终言语却是未曾说完。
他只注视着宋乘衣身侧,那精美的瓷缸。
水面上飘着几颗鱼食。
小小的、不起眼。
鱼尾一摆,吞了颗鱼食,继续欢快、无忧无虑游动着。
“死前,也没忘了它们吗?爱之欲其死,本以为你会因无筹而死,未曾你却是为了自己而生,却又为自己的爱而死。”
他长身而立,手指虚虚在背后握住。
然而,指腹间长好的伤口彻底崩裂开,带来漫长的痛感。
第91章
谢无筹于暗无天地的小天地内, 倏然睁开眼。
只见,维持着小天地内的灵力逐渐消散,那些金色灵力碎开, 如云铺海, 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色彩, 如笼着淡淡的光。
他如置身于纷纷花瓣中, 沐浴了一场淅淅沥沥金色的雨,摊开手,几缕灵光落于掌心, 金黄, 有种温暖的色彩。
他合拢掌心,仿佛是试图聚拢这些温暖的金色流光,但灵光却从指缝间滑走,转瞬间, 一切便都消散幻灭。
这是宋乘衣灵力维持的小天地,灵力泯灭, 是意味着,宋乘衣死了吗?
谢无筹敛眉, 静静站立着,看着虚空出神。
末了,轻轻按住了额头。
宽大手袖滑落至臂间,唯见手腕间,脉搏剧烈跳动。
但很快, 他便放下了手,面色与平常别无二致,唇间有淡淡笑意,平静淡然。
他一步一步离开此处。
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要去见见宋乘衣。
但很快,他便见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与往常无异。
面色平静,轻轻阖眼,皮肤柔软且白净,像是睡着了。
他温和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脸。
触手可及,是一片冰冷,彻骨的寒意,无论他怎么动作,宋乘衣仍是异常温顺地闭着眼。
渐渐地,他唇角的弧度逐渐凝固,面色冷淡森然。
若她还有意识,绝不会任由他动作。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是死了。
秦怀谨站在他身旁,似乎一直在说些什么,他没听清。
直到,秦怀谨似乎要带宋乘衣离开。
他抬眸,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秦怀谨说要为她超度。
他愣了愣,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接过宋乘衣,没有说话。
除夕过后,在漫长、凛冽的冬日后,终迎了春日。
春雪消融,百花盛开,落英缤纷,风都消失了凛冽的刺骨,迎面吹来,是平和的暖意。
佛堂内却是窗扇关紧,帷幕层层落下来,将殿内遮的密不透风。
一片沉寂,闷闷的,空中只弥散着淡淡香息。
桌上堆满了一页页的纸,纸上字迹蜿蜒,写满了佛语。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谢无筹停下笔,淡淡垂眸,便又长久地静默下来。
末了,他站起身,朝殿中那琉璃冰棺走去。
宋乘衣便睡在其中,他也躺了下去。
棺内冰冷异常,仿佛要凉至心肺,谢无筹却是没用灵力护体,而是放任着、接纳了,任由凉意窜至全身。
他微微侧过身,靠在女人身边,乌发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女人的身上。
谢无筹能闻到宋乘衣身上残留的气味,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这气味很独特,气微,微苦,冰冷、还残留着冬日的余韵,却仿佛要钻入人心肺之中。
他便在这绵长、如丝如缕的冰凉气味中,渐渐阖眼,平静睡着了。
男人衣襟微敞开,锁骨与胸膛若隐若现,如冰玉雕琢,浮在雪白皮肉之下,泛着糜丽、冰冷的光。
堂上,巨大神佛慈悲、怜爱、无言注视。
谢无筹生平第一次,梦到了他的孩童时期。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他的半生,那大概只有无趣二字。
他生来便多智,展露了非同一般的聪慧,记事很早,学什么都极快。
没有挑战性的人生,是无趣且乏味的,生活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但在这无趣中,唯一让他感到兴味的,便是他的母亲。
五岁前,他都未曾见过母亲。
那男人总对他说母亲身体病弱、卧病榻上,需要静养,不想见他。
他倒不相信。
那日天色昏沉,初秋下起小雨,他提着一盏灯,穿过长长的乌木长廊,第一次看到了她。
她坐在庭院中,背影清瘦,披着厚重披风,交织在如雾的雨中,白色衣角在风中轻轻摇晃,有种冷冷清清的萧索味道。
地上落满海/棠花,被雨水打湿。
六角廊檐边挂着琉璃灯,灯光照在其上,便散着五彩斑斓的光,风轻轻一吹,便微微颤动。
他便站在廊下,看着那摇曳的灯,光影错落,暗香飘浮。
他朝前走一步,踩到枯叶,‘吱呀’一声,非常轻微,但女人还是察觉到了。
她回头侧眸,看到了他。
谢无筹也看到了她。
雨水顺着女人纤长眼睫往下滑,全身并无过多修饰,水滴状的耳铛,乌发被木簪束起,鬓角碎发被风吹拂起来。
红色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发间,灼灼光华。
他的眼眸微微闪烁,此刻,倒是生出几分犹豫。
直到,不知何时,一阵风吹过,提着的灯被吹灭了。
那女人莞尔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他却愣了一下,手中的灯倏然掉入地面,他俯身拾起灯,随后便朝她的方向而去。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动听,从袖间抽出一条雪白的锦帕,细细擦着他的脸。
他站着没动。
女人手指有些冰冷,但却很柔软,就像这细雨一般,她的身上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有点苦、略涩、又沾着点浅浅腥味。
他眨了眨眼,任由那帕子拂过他的发丝间、脸间。
突然,他眼眸微微顿住了。
女人瘦弱的腕间缠着厚厚白布,却是渗出猩红的颜色,一点点变得暗红,如层层包裹着的陈年琥珀。
他想到了曾经那男人的话,母亲在治病。
她生了很严重的病吗?
他有些费解,但转瞬即逝。
女人停下来后,又将他抱在怀中,他乖巧的一动不动。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尤其是在他全身心想要讨好别人的时候,更是如此。
女人轻声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迷路了。
他说是特地来找她的。
女人似乎有些疑惑,问为什么来找她。
他仰着头,盯着女人漆黑的瞳孔,脆生喊其‘母亲’。
那瞬间,女人笑容凝固在脸上,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瞬间有一种颤栗传遍她全身,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
女人身上的披风掉落至地上,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死死捂着缠绕着白布的手腕,扣动着,那猩红范围逐渐扩大,染红了她的手。
谢无筹脸很疼,喉间也涌上血腥味,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他一动不动看着女人的动作。
看着她从温婉、宁静模样,变得崩溃,失控。
女人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是像是不满足,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银色的、掌心大小的刀,刚要朝手心划下去,却被人制止了——
那男人回来了。
男人将母亲抱回去。
他听到了叮当作响的声音,冰冷、剧烈。
看到了女人脚踝上的金色镣铐。
他现在知道了,方才只不过是母亲没认出来他,现在认出来了。
同时,他也知道了——
母亲不喜欢他。
甚至是,极为厌恶他。
他被男人带下去,鞭挞二十,禁闭半月,以视惩罚。
下人好声安慰他,给他带来吃食。
但无人知道的是,他其实并不伤心,也不在乎。
他与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他天生就缺少这类情绪。
他只是感到费解。
他注视盆中的水。
孩童生的极好,瓷白如玉,淡淡金色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为何,不喜欢他呢?
他有做错什么吗?
母亲又为什么愤怒?
他疑惑着疑惑着,又感觉有趣,这不断刺激着他。
他笑了笑。
感情当真是个复杂的东西。
他还有很多不会,还有很多不懂,但他会学习,他向来学的很快。
他垂眸,将那装着糕点的瓷碟,将其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他捡起一块尖锐碎片,漫不经心拂起衣袖,露出腕部。
他想到了母亲腕部渗出的猩红血迹,想到她的痛苦与愤怒。
那白布下的伤口会有多深呢?
他这样想着,边划了下去,刀割破他的肌理。
很疼,他却更用力。
血液滚烫,一滴一滴地坠落于
地。
有些顺着手臂,流到里衣中,仿佛皮肤也在燃烧一般。
但与之一同而来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快意。
若是不懂得区分情感,他可以亲身体会,体会母亲的痛苦、愤怒。
因而,他知道了,痛苦中会滋生快乐。
那男人关不住他。
曾经,有一修士在府上歇脚,他见识到了更广阔、神秘的灵法,也曾兴趣盎然,‘借’了几本书来看。
不过是翻阅几遍,他很快便学会了。
他又见到过几次母亲,她从没一次给过他好脸。
但除了一次,母亲看到了他腕间的伤口。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
她流着泪,眼尾通红,那是种温情又有些伤感的颜色,将他搂住怀中。
如同初次相见那般。
“一点也不疼。”他实话实说罢了。
但女人眼泪却更加汹涌。
女人领着他进屋,为他敷上厚厚的膏药,又握着他的手,细致的包扎。
那是第一次,她对自己露出好颜色。
他低着头,微微笑了。
原来,只要这样,只要这样。
如此简单。
那男人见他赢得了婉娘的好感,便经常让他去陪着她。
事情渐渐在好转。
他做的很好,真的做的很好。
母亲对他也越来越好,虽然每次都会捂上他的眼眸。
母亲不喜欢他的眼,可他的眼与男人一模一样,淡淡的金色。
看来,母亲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父亲。
他蒙着眼,舒服地躺在母亲怀中。
母亲亲了亲他的脸,言语有些欣喜,道,他除了眼睛外,其余长得都很像她。
他淡淡听着,唇边挂着乖巧柔软地笑容。
只,心中却是嗤笑。
他想,那男人也是无能,母亲这般心软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的确是个废物。
直到发生那一件事前,他都是这样想的。
仆人的小孩来府上住几日,不知为何走丢了,最后却是被母亲找到了。
母亲如抱着他一般,也抱着那陌生的小孩,喂给他吃糖点,给他擦拭手……
亲切至极。
他慢慢看着,在女人望过来的瞬间,乖巧笑容与往常别无二致。
却在女人视线不可及的地方,收拢了笑,只冷冷瞧着。
啧。
他的心中有种朦胧且不甚清晰的不快。
他将小孩的头压入缸内,缸内的水扑腾起来。
小孩力气不大,小腿剧烈摇晃,呜咽着,仿佛要窒息。
他却只是瞧着小孩稚嫩的脖颈。
眼神极为淡漠。
最后一刻,他才松开手,小孩全身湿淋淋地,大喘着气,蜷缩在地面。
“滚远一点。”他道,直到看到小孩不断点头,他才满意地走了。
但拐过一个拐角,却撞入一双金色瞳孔——父亲。
以及其身旁的女人。
母亲一向是不出门的,是男人领她出来的?
他看着母亲愣愣站在那里,他喊了好几声,她的眼神才落到他的身上。
她看到了吗?
他暗暗想,只是他却没有丝毫害怕,相反,他期待母亲询问,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找个合适的理由。
母亲也是软弱的、心软的。
她会原谅自己的。
但母亲却没问,那晚,母亲留他一起睡觉。
半夜,他感到呼吸困难。
他微微睁开眼,却看见母亲掐着他的脖子,力气非常大,他很快便感受到了窒息。
但他却没有挣扎。
亘古月光照在女人脸上,她清冷的眼中含泪。
她既然想杀他,又为什么哭呢?
她在期待自己什么吗?
可惜他不懂,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恶鬼,专门吸收别人情绪过活,就像此刻,看到母亲浓烈的忧伤,他只感到有趣。
母亲最终没有杀了他,预料之中。
他悠悠然地睡着了,比平常更为香甜。
清晨,天光跃入榻边,他如往日一般清醒。
他坐起,掌心却摸到一片潮湿。
他看到了榻边,大片大片的血迹。
女人躺在斑驳的血痕中,温和的面上毫无血色,一动不动,仿佛是死了。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死亡。
他盯着那片血迹出神,看着这血慢慢变得暗红,变得粘稠。
他的心中也感到了茫然。
母亲还是没死,被救回来了。
他忘不了母亲醒来后,那失望至极的眼神。
母亲是否是因为他才想死的呢?
这个问号,一直贯穿他的幼年,但直到最后一直也没有得到答案。
他坐在岸边,远处渔船内有忽明忽暗的亮光,江水浩浩汤汤,一往无前,寂静的夜中,有飘渺的笛声,模模糊糊传来。
他很喜欢这里,这让他感到平静。
自那日后,母亲不再见他,甚至是拒绝他喊其‘母亲’,他只能称其‘婉娘’。
取代他位置的,便是卫雪亭。
他那不知何时起,有的分身。
他无数次站在角落中,看着婉娘抱着卫雪亭,像曾经抱着他那般,甚至更为亲切,婉娘的笑容也更加纯粹。
卫雪亭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一切。
他面无表情地想。
他和卫雪亭,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他冷眼瞧着那把刀。
放在腕间。
面不改色地切了下去。
粘稠的血涌上来,伤口狰狞恐怖。
他却满意地笑了。
他捂着腕间,找了她。
她看着他,看了良久,最后慢慢闭上了眼。
泪水却从眼睫中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滑,眼睫打成湿湿的几缕。
他看了看深可见骨的伤口,又望了望女人,故技重施。
女人睁开眼,眼尾一抹红,有种柔软的味道。
他想,婉娘是最为心软的,定是能原谅他的。
这眼泪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女人偏过头,面色却愈发冰冷。
“往后,你不必再来了。”
他听到她道。
他不解,但仍然站在原地。
“快滚。滚啊!”女人越来越激动,仿佛一点也无法忍受他,便来推他,将他往外赶。
他死死握住门边,手腕因用力,那血流的更快,他有些晕眩。
但回应他的,只有女人一寸一寸掰下他的手指。
门被猛地关上来。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门。
只听到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如果你没有力量,就永远不要来见我,懂吗?”
之后不久,他便被那圣僧带走了。
因为厌恶他,便连她最爱的卫雪亭也是舍弃了。
他只因为做错了一件事,便被永远的赶走了。
力量,力量是什么?
力量便是实力,他获得了强悍的实力,于是他又回去见了她。
他应她的要求,亲手杀了她。
婉娘十分平静,临死前最后的要求,便是留下卫雪亭,永远不能杀了他那愚蠢、软弱、毫无力量的卫雪亭。
他答应了。
于是婉娘便欣然、放心地死了。
谢无筹从梦中苏醒,缓缓睁开眼。
婉娘是否是因为他才想死的呢?
纠缠他年幼的答案,他此刻已经明白了——
婉娘不是因为他而死的。
婉娘是已经想死了,才死的。
而宋乘衣也是如此。
宋乘衣是已经想死了,她知道其行为会带给她死亡的后果,但她仍然去做了。
谢无筹曾幻想过无数次,宋乘衣的死亡。
因而,当这一刻来临时,他没有伤心、悲痛、愤怒……
他是相当平静,又感受到了伴随他一生的感受——无趣与麻木。
这没什么奇怪的,即便是宋乘衣在的时候,她也沉默寡言,有时候安静的仿佛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所以,他也时常感受到无趣,所以他也曾‘驱逐’过她。
他意外
地想到了曾与秦怀瑾的对话。
“我决定让宋乘衣下山去历练几年。”
“你已经丧失兴趣了吗?”
“是啊。”他慢悠悠道。
“如果宋乘衣知道了,你是不喜欢她才让她离开的,她会这么想呢?”
“宋乘衣不会知道。”他漫不经心道,“就算她知道了,就算她会生我的气,但宋乘衣最后还是会原谅我的,她必须见我,还是必须原谅我,我们仍会与从前一样”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弟子啊,这便是我们的关系。”
谢无筹突然一怔。
关系?
他与宋乘衣的关系。
他静静打量着毫无生机的宋乘衣,轻嗅空中这已经淡淡的、几不可闻的香味,独属于宋乘衣的香味。
但在她死后,已经将要消散了。
人死灯灭,万事皆休。
男人金色瞳孔倏然缩了下。
谢无筹从平静中忽然生出一丝恐惧。
他与宋乘衣,有过实实在在的联系吗?
宋乘衣曾是他的弟子,现在已经不是了,被他搞砸了。
宋乘衣曾要与卫雪亭结契,但被他拒绝了。
宋乘衣曾送给他的东西,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丢失了。
她留下来的东西也极少,证明她存在的东西,好像一件件都消失了。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谢无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只觉呼吸猛地一窒,喉口间仿佛又涌上血腥味。
“我在害怕什么?”他喃喃自语,眼神也逐渐迷离起来。
但他找不到答案,只能又去看宋乘衣。
宋乘衣静静躺在那里,双手叠在腹部,面容平静且淡然,乌发柔软,脸上雪白。
与从前别无二致,但的确是无一丝的生机。
她死了。
宋乘衣死了。
谢无筹感到极度不甘,呼吸也颤抖起来,心脏仿佛也在此刻逐渐裂开。
死并不可怕。
但可怕的是,他还活着!
他害怕自己对宋乘衣来说,什么都不是。
雪衣飘落在地,如白玉般的肌肤散发着热意,男人紧紧绞在女人身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热意传达过去。
但她的身体仍是如此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气。
谢无筹握住她的手腕,将自己身上的灵力渡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女人的身体好像热了一些。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无法抑制的情感涌上心头,他探起身,掰开女人下颌,丰润、艳丽的唇重重压过去。
唇接触的地方冰冷,但他却仿佛没有注意到,撬开齿间,却磕破嘴唇,尝到鲜血味道,他却喉结滚动,全部吞咽下去。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宋乘衣第一次亲吻他的那一晚,风清月朗,只能听闻蝉鸣之声,她掌心很热,身体柔软,压着他的脖颈,触手细腻。
宋乘衣是爱他的,对吗?
不然她不会这样对待他。
但他转瞬又想到了,宋乘衣对萧邢也如此做过。
那宋乘衣也爱别人吗?
这是不行的,人只能爱一个人,只能爱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微微抬起头,眼睛紧紧盯住她。
女人苍白的唇上染上几滴血液,微微发红。
谢无筹拉着女人的手,放到脖颈处。
他眼睫轻颤,叠着女人的手,压住喉口。
一寸一寸用力,青筋全部绽开。
很快,他便感到窒息,就如同多年前,婉娘惩罚他的那个夜晚。
在痛苦中,他却感受到了快乐。
但在快乐褪去,意识清醒后,他却感受到了现实,那无趣、乏味的现实。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很久很久,最终面无表情地起身。
他一件件穿好衣物,静静坐了片刻。
他的心由平静到渐渐愤怒,一股气在心中不断横冲直撞,让他整个人头晕目眩,只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最终他颤着手,呕出一口血。
他面不改色地擦去唇边血迹,袖口却晕染出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知道,他将永远独自痛饮这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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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复健复健
第92章
宋乘衣收了伞, 站在禅院外,未曾进入。
禅院很大,很空旷。四周窗户半开, 夏风吹动帷幕, 薄薄的纱布在空中晃荡, 似有似无地荡出两道背影。
【在境内世界待的这段时日, 我才知道,原来秦怀瑾与谢无筹的关系不是朋友,而是师兄弟。】
系统的声音出现在宋乘衣的脑海中。
宋乘衣不可置否。
她的确是没想到, 比起朋友, 两人会是这种更为亲近的、熟悉的关系——
从年少起,除非下山,便在万佛寺中,同学同住。
无论是在原来的小说中, 抑或是她从前观察她们的相处中,都未曾说明这一点。
【这真是个意外之喜。你第二次回溯重生后的这几年, 秦怀瑾与宿主你也极为熟悉,出了往日镜后, 你可以从秦怀瑾为突破口,了解攻略对象谢无筹。】
说到谢无筹,系统口气颇为不忿。
当年宿主身死后,若不是有秦怀瑾在,攻略任务就失败了。
本以为它够了解谢无筹了, 但谢无筹总是会给它意料之外的行为。
如果说谢无筹已爱上宿主,当年却又把宋乘衣的身体火烧了。
要知道,对于谢无筹而言,他是彻彻底底地认为宋乘衣已经死了。
因而宋乘衣的身体, 便是她唯一长久留下来的东西,也是谢无筹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东西。
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谢无筹还是一意孤行地做了。
仿佛要把宋乘衣留下的痕迹完完全全消磨掉一样。
如果他真的成功地将宋乘衣身体火烧了,那这将造成严重后果。
回溯的前提,是宋乘衣的“身体”还在,如果连作为载体的“身体”没有了,宋乘衣就无法再回溯了。
任务彻底失败,宋乘衣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而它的攻略任务也结束了,不得不寻找下个宿主。
好在,秦怀瑾偷天换日了宋乘衣的身体。
在谢无筹做出销毁行为之前,系统从来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按照一般的剧情或是正常人,难道不应该将喜爱的人遗/体妥善保留,要么入土为安,要么用异宝将身体数十年如一日地封存,日夜陷入无法自拔的悔恨中,抑或是毁天灭地,癫狂地寻求爱人复活之法,好像才是正解?
系统看的无数爱情话本中,都是类似结尾的。
谁能想,谢无筹会这么做?
除非是不爱。
但若说谢无筹当真不爱宋乘衣,似乎也说不通。
如果不爱,在宋乘衣死后,他又为何要在自己身上刻下最为苛刻的契呢?这是他亲手打上的残忍的束缚。
甚至于这契唯一的解药,便是宋乘衣。
一个在他的心中,已经死去的人。
宋乘衣听出了系统对秦怀瑾的好感。
但,以秦怀瑾为突破口去攻略谢无筹?
秦怀瑾真的会帮她吗?
宋乘衣静静看着禅堂内。
禅房最中,供奉着一尊佛像,不似传统、常见的供奉的菩萨。
该佛像手持宝杖而立,青色的肌肤,乌发迤逦于地、身披着华丽的宝蓝色袈裟,身姿庄严,面容慈悲。
在这温容庄重的菩萨像左侧,有一堵空墙。
空墙雪白干净,未悬一物,未提一字,唯空墙最上方,垂着一块青牌,其上提着“清净墙”三字。
那两少年便站在这清净墙前。
卫雪亭在右侧,银白长发拖地,腕部缠着佛珠,一颗又一颗捻着,端庄宁静。
秦怀瑾站在卫雪亭左侧。
宋乘衣只能看见卫雪亭的侧脸,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
很快,秦怀瑾摇摇头,站在清净墙前。
直到他抬起手,宋乘衣才看见他的手上正执着毫毛笔。
秦怀瑾垂眸敛目,单手挽袖,在雪白的墙面上,落下一笔。
宋乘衣在往日境,度过了数月时间,除了最开始与卫雪亭山下,其后更多数的时间,都在万佛寺中。
但没有一次,她遇到过少年时的秦怀瑾。
直到此刻。
墙面上的字迹渐渐地显型,宋乘衣注视着。
请师弟参禅——
【一命抵百,一人护其,余人让之】与【若救一群人,为大利益故,若为一人故,是非慈悲行】何为大义?
光影透过空中飘舞的、轻薄的帷帐,照亮了落款的一行小字,也落入了宋乘衣的眼底——
弟子秦怀谨于六月初五设禅。
宋乘衣微仰头,看着那行字。
屋外细雨淅沥,敲击窗檐。
禅房内香炉中香息寥寥,氤氲而上。
宋乘衣眉眼渐深。
如系统而言,自她第二次回溯后,的确与秦怀瑾速有些交情。
秦怀瑾当日愿冒着被谢无筹发现的风险,换下她“身死”的身体。
宋乘衣不知秦怀瑾是如何想的。
也许是觉得亏欠,毕竟她那时的处境,有一部分是秦怀瑾的推波助澜。
或许也是因为那一点私心。
无论如何,宋乘衣都很感激。
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秦怀瑾为她做的事,对他自己而言,不过是小节。
宋乘衣也是真的很想知道——
当面对大义时,秦怀瑾会做出什么选择?
卫雪亭是在某一瞬间撞入宋乘衣的眼眸中的。
夏日,山上雨水不停,细细如雾的雨水从檐角掉落在女人眉心,又顺着眉心、眼睫、鼻侧,最终渗入到女人苍白的唇上。
她手握着一把竹骨伞,在门外等待,眼神虽定在一处,却有些飘渺,不知在想什么。
卫雪亭本以为她会走神一会,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他的视线,敏锐地望过来。
卫雪亭冲她笑了笑。
“师父的身体愈发不善,此次设禅便由我来代劳。”
秦怀瑾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眼眸微敛,又道:“设禅之后的设坤,也将由我代劳,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次,我也将参与其中。”
“若无意外,这便最后一次师父对你的磨炼。”
秦怀瑾掀起眼帘,才发现卫雪亭根本没有注意听他说话,而是视线越过他,朝他身后而去。
秦怀瑾目光微微一闪,回首望去。
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她。
那个卫雪亭下山历情劫后,又带回来的女人。
刚听闻到此消息时,秦怀瑾很不解且震惊。
师父算到卫雪亭要经历一段情感,却并没有算结果,而是顺其自然。
但秦怀瑾却暗自算了结果。
他卜了三次,全是下下签。
这意味着卫雪亭初心懵懂将无疾而终。
但看到宋乘衣时,秦怀瑾以为他算错了。
他闭关数月,无数次重卜,无数次下下签结果。
最后,他用鲜血为引,废了些磨难,最终笅杯里掷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卫雪亭此次下山情劫的女人名字——善娘。
秦怀瑾最终找到了那个名为善娘的女人。
那是个容貌被毁的娼妓。
看到善娘的第一眼,秦怀瑾便意识到,这个女人正是卫雪亭喜欢的类型。
破碎与纯真并存。
卫雪亭会费劲心力将一朵难养的花养大。
秦怀瑾无言地听着善娘说着卫雪亭的温情。
那应该是段很美好的时光。
秦怀瑾想,因为他能感受到善娘眼中流露出的怀念情绪。
但秦怀瑾也知道,卫雪亭的另一面,那在柔情之外的,坚如磐石的狠心。
果然,渐渐地,善娘泛光的眼眸渐渐湿润,她仰起头,眼圈微红,眼眸含泪。
“可是,他却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的不堪的过往吗?抑或是我脸上的疤?”女人声音微哽咽。
女人被一户殷实的人家收养,养的很好,脖颈柔美,眉目含情,眼神又绵又软,眼里坠满泪珠,眼睫微微一眨,泪珠便顺脸颊滑落,我见犹怜,像朵风中摇曳的花。
卫雪亭也会毫不留情将亲手养开的花丢弃。
温情无法打动他,某种方面,他甚至比癫狂到无法控制的谢无筹更为挑剔,
不是宋乘衣。
得知了这个结果,秦怀瑾本该感到松了口气。
因为谢无筹不该爱上任何人,他也不能爱上任何人,卫雪亭没有带善娘回来,说明卫雪亭的情劫还是失败了。
他算出来的是正确的。
但相反,他却是立刻感受到轻松截然不同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的心上蒙上一层阴影。
他愣在原地。
如果卫雪亭本该经历情劫,爱上的女人却未曾爱上,更没有带上万佛山。
那为何将另一个本不该在情劫中产生交集的女人带上来了呢?
秦怀瑾敏锐地意识到了宋乘衣是个变数。
一个不该存在这里的变数。
而变数总是不好的,总是让人揣测的。
宋乘衣分明地看到秦怀谨看到她后,细微地拧了下眉,一种无言的冷染上他的眉梢。
但转瞬即逝,好似是她的错觉。
秦怀瑾很快离开了,一时间,着偌大的佛堂就她与卫雪亭两人。
【宿主,】
系统小声提醒:【距此镜破碎,还有一个时辰,请宿主好好把握时间,避免被人发现离境的瞬间。】
宋乘衣明白她的处境。
她目前所在的地方,不过是谢无筹的内心世界。
往事境的产生,是在她第一次身死之后,触发谢无筹的剧烈阴暗情感起伏。
因能量太大,系统意外提取到了谢无筹一部分内心世界,也就是有了三块往事境。
那代表着,谢无筹无人知晓的过往。
每段过往结束后,境内世界便会破碎,宋乘衣也将回到现实中。
宋乘衣在这虚幻中,一切都是徒劳的。
现实中,谢无筹既不会有这部分记忆,也不会对现实的走向造成任何的走向。
甚至当这往事走向尽头时,虚幻中的人脑海中会消除掉有关她的所有记忆。
少年束着个高马尾,银发在身后摇摆,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眉如墨画,姿容如雪,静静伫立,端正圣洁。
宋乘衣看着他,道:“我是来辞行代表,我要离开了。”
卫雪亭一楞,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他问:“你的身体已好了吗?”
宋乘衣这境内的身体比现实中,更为虚弱且无力,刚遇见卫雪亭时,几乎整日坐木质轮椅中,是卫雪亭照顾她,“差不多了。”
卫雪亭顿了片刻,敛起佛珠,静静看她:“我们还会再见吗?”
夏日午后,空气仍闷热,卫雪亭着月白僧袍,鬓角渗出点细汗,浅浅打湿了银白长发,浅色眼眸静静地望着她,温和中似乎又带了点淡淡的不舍。
少年时卫雪亭,与青年时相比,眼神少了淡漠底色,更为剔透干净。
“会的。”宋乘衣想了下。
若此境破碎,宋乘衣迄今为止便已窥探了谢无筹两段内心世界。
一段是谢无筹年幼时的无助,一段便是此刻谢无筹少年时的心动。
那便还剩下最后一境。
宋乘衣道:“我还会回来找你。”
闻言,卫雪亭终于眉眼弯弯,浅色的眼眸中透出淡淡的光,显出些少年人的活泛。
“好,我也期待再次你。我会在万佛寺中等—。”
突然,少年的声音骤停,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渐渐肃冷。
【警告,危险危险,】
系统的声音疯狂在宋乘衣脑海中弹起:
【因谢无筹意外归来,影响往事坤的能量波动,将被强制弹出往事坤,宿主立即避开,别让谢无筹看见你脱离往事坤的瞬间,否则会有无法控制的后——】
系统声音响前,宋乘衣已快速后退。
一瞬间,卫雪亭银色长发变得乌黑,温和的眼神
陡然间锋利、陌生。
宋乘衣仿佛感受到被一只强大的妖兽盯住了。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在她即将脱离往事坤的那瞬间,她听到了谢无筹冰冷的声音。
“老师?”谢无筹站在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慢慢转了转,对准了她。
在谢无筹吐出这个熟悉的称号时,宋乘衣的呼吸窒了下。
就连本来疯狂在宋乘衣脑海中狂叫的系统,此刻仿佛被掐了脖子的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便要逃离,但一道巨力将她的腰缠着,带到谢无筹身旁。
还是方才那少年,但压迫感不可相较。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扳紧了宋乘衣的下颔,将她压在清净墙上。
窒息感愈来愈强。
“你是谁?”他问。
宋乘衣心骤然剧烈跳动,,颈侧血脉骤然跳动。
谢无筹温热的吐息喷在宋乘衣的脖颈上,却像毒蛇的吐息。
“你在紧张?”谢无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俯身,凑近她,面无表情的盯着她颈侧跳跃的脉搏,“为什么?”
“难道,你当真是老师?我还以为只是长相相似。”他轻声细语,缓慢道。
会死,真的会死。
眼前谢无筹与现实中的不一样,眼前的少年更肆无忌惮,像条疯狗。
她不确定在往日境内被杀,是否在现实中也会死。
“你在想什么,不想做出辩解吗?”
女人不像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黑发松松地笼到腰侧,苍白的脸侧因缺氧而发红,
她半敛哞,眼睫纤长,挂着一滴水,不知是雨水,抑或是渗出的汗,颤颤巍巍压着那双漆黑的眼珠。
仿佛一个不堪重负,那滴水就会从眼睫地边缘掉落,四分五裂。
看上去很可怜。
就如眼前女人一样。
谢无筹恶意地用了更大力气,果不其然那滴水破碎了。
女人掀开眼睫,剩下的水液融在她眼中,眼周发红。
“你要杀了我吗?”
女人声音很微弱,像刚断奶的奶猫一样柔弱不堪,她的手交叠在他的腕部,衣角滑落,露出她细细的带着疤痕的手腕,像藤条攀附而上。
浅色的疤,通红的眸,潮湿的眼泪,显得羸弱又柔软。
她在诱惑他。
她以为这样,便能掩盖她所做出的该死的行为吗?
谢无筹的心中有淡淡的厌恶与反感,那是对蠢货的反感。
但同时他也久违地产生了一种趣味。
他要将这困于囚笼的猎物玩死,用最恶毒的方式。
谢无筹松了点手劲,女人便得寸进尺地朝他的靠了过来。
谢无筹甚至能从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中,看到那柔软的、微微起伏的皮肉。
他仿佛又看见了女人那最靠近心脏上刻着的,一条蜿蜒的、赤红色蛇尾图案。
那也是他对宋乘衣愤怒之源。
她算计了他。
“你可以杀了我。”突然,女人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想永远被夫妻契所束缚。”
谢无筹唇角微弯:“你在威胁我?”
他的手用了力,甚至将女人从地面提起,脖子上的指印格外明显。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女人会死的事实。
但谢无筹看见了女人脸上微微露出笑意。
“再、见。”她道。
她在挑衅。
但谢无筹并没有生气。
他站在她面前,像高高在上的神,注视着即将被抹杀掉的、微不足道的蝼蚁。
有谁会为蝼蚁的话而生气呢?
但少年却没有成功杀了她。
最后的记忆,便是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
以及,谢无筹站在她面前,不解且冰冷的眼神。
“我会找到你。”
脱离已经破碎的往日镜瞬间,谢无筹的声音近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我等着。”
宋乘衣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离开境内的瞬间,她的存在便被抹掉了,自然等她再进境时,谢无筹也将不会再记住她。
第93章
【谢无筹暴怒了。】
【好险好险,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就要死了,幸好我们溜得快。】
【你的状况很差, 实在不适合和他撞上, 他可不是卫雪亭, 落在他手上是会被折磨死的。】
谢无筹心狠、暴戾, 睚眦必报,更何况是凭宋乘衣对他做的事,对他而言, 简直是杀一万次也不解恨。
系统心惊胆战, 回到现实中有一刻钟时间,才敢说话。
宋乘衣走到洗脸盆前,挽起袖,捧了把水扑在脸上, 她站在那里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室内, 一时寂静了许久。
“你说,”女人的声音突然缓慢响起, “他会记得吗?”
系统一时没反应过来,它愣愣地,下意识问:“记得什么?”
宋乘衣双手撑在木质架前,微仰起头,脸上的水珠漱漱落下, 她看着铜镜内,平静道:“下次进入往日境内时,谢无筹是否有可能,会记得上个境内发生的事?”
【这绝不可能。】系统声音陡然拔高,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它是人的话,它有理由相信,自己此刻已经被吓得跳了起来了。
宋乘衣怎么回事,怎么会想起来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不可能吗?”
宋乘衣微微倾身,靠近铜镜,手指捏住衣领,慢慢往下拉。
衣领下,一截脖颈露出来。
宋乘衣看着脖子上明显的五指掐痕。
“在谢无筹喊出‘老师’这称呼瞬间,我很紧张,甚至怀疑我是否还在谢无筹的年幼期。”
那时的记忆涌上了系统的心头,仿佛再次看见了那倒在污垢里在呕血的小孩,以及他最后死死盯住宋乘衣的眼神,嘴仿佛是重复性地张张合合。
虽然无声,但系统知道,那是“老师”两个字。
它下意识一抖,骤然停下思绪。
“我们应该都没忘记,我在谢无筹的幼年往日境内,对他做了什么。”
宋乘衣的嗓音沙哑,模糊不清。
修长的脖颈上,水痕印过青紫发赤的掐痕,配合女人沙哑模糊的声音,有种活色生香的暧昧。
但系统却知,这却不是暧昧,而是谢无筹要置她于死地的决心。
如果不是回来的及时,可能看到的就是宋乘衣的尸体了。
谢无筹仅仅是误以为那夫妻契是宋乘衣刻下的,便要杀了他,如果记起更过分的事了呢?
“所以,”宋乘衣放下衣领,折好,挡住脖子上异常明显痕迹,眼神落在铜镜上,仿佛是与系统对视,语气平易近人,一字一句道:
“我希望你能仔细想一想,三个镜内世界的记忆,有可能会融合吗?”
【肯定不会出问题的。】系统“信誓旦旦”道。
宋乘衣低垂着眼,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想,系统可能忘记了,在她第一次离开境内世界时,也就是年幼的、堪堪不足八岁的谢无筹身边时,谢无筹曾用刀尖在她的手心刻下“老师”两字。
刻的很重,深可见骨,拙笨的字迹将她的手心弄得一片模糊,仿佛融合了他所有的仇恨。
但她回到现实后,手心却毫无痕迹。
如果那时,境内世界的谢无筹对她做出的行为,未曾衍生到现实中。
那为何此次,掐痕完好地留在她身上了呢?
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但系统却也不知。
宋乘衣扭过头,看向窗外,阳光灿烂。
她目前可以得知的便是,谢无筹看上去并没恢复年幼时的记忆。
谢无筹喊她老师,应该是基于第二块往事境,而非第一块往事境的缘故。
宋乘衣眼眸定定地看着窗外光影在树叶间隙中落下的光斑。
在最后一次去境内世界前,她得仔细考量。
她是否还有必要再进入境内?
“你醒了?”
一道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宋乘衣的思绪,她望过去。
面前的少女约莫十五岁的年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顶着一头毛毛躁躁的头发,穿着件白色的褂子和蓝色裤子。
额头上还有块精致的金色莲花标记,边角微微有些起皮,可以看出是贴上去的印花。
“嗯。”宋乘衣点头,不着痕迹地扫过少女眉心那粉莲花印记,道:“小翠,辛苦你了。”
“不过是让我三天后喊你醒,这有啥辛苦的。”张小翠爽朗摆了摆手,又疑惑:“你嗓子怎么哑了?”
“应该是睡多了。”
张小翠丝毫没有疑心,“嗓子哑喝点水吧。”
张小翠手脚麻利地在杯中倒了杯水,杯面却未冒出点热气,手一摸杯面,冰冰凉凉的。
“你等着,我去烧点水。”
“不用了,没事,我不——”
“怎么能没事呢?”张小翠打断宋乘衣的话,不赞同地拧了下眉,她那双圆溜溜的眼在宋乘衣的脸上转了几下,最后用肯定的语气道:“你是不是用冷水洗的脸?”
“我不冷。”宋乘衣默了下,道。
“胡说!看你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张小翠反驳。
张小翠没进入大同学会前,在乡野里长大,摸鱼捉鸟,插秧种田,从没生过病,她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人都是如此。
直到她遇上了宋乘衣,她是如此体弱多病,即便是淋了细雨,也会让她孱弱的身体有反应。
“好吧,我错了。”宋乘衣打断少女开始唠唠叨叨重复很多遍的话,几不可闻地叹息妥协。
“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张小翠心满意足地接受了宋乘衣的道歉,“你是不是也没吃饭,我也顺便煮点粥,咱们一起吃午饭。”
“一起吧。”宋乘衣走到小翠的身边,接过她手上的水壶,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外。
门外有个灶台,不是很大,但东西却很齐全,这个灶台是张小翠搭的。
张小翠麻利地将炉子里装满水,开始烧水,宋乘衣站在她旁边淘米。
女人修长漂亮的五指在白米间穿梭,几根乌发随意散下,动作流畅且娴熟,明明穿着一样的粗布麻衣,但她却看上去赏心悦目。
宋乘衣离她很近,张小翠能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有香胰子的香气,那是张小翠买的洗手用。
是栀子花的香味,味道很淡,并不浓烈,张小翠自己也用的,但好像从没感觉过这香味有这么好闻。
“我觉得老天真的很不公平。”张小翠突然道。
“嗯?”
“要不我们再测一次灵力吧。”
“不要。”
“姐,姐姐求求你了,就再测一次,我真不相信你就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哇。”
如果宋乘衣很平庸也算了,但宋乘衣却不是这样。
大同学会分为东学宫与西学宫,招弟子时,凡人若被挑选上,会进入东学宫学习,如有灵根的人被选中,则会进入西学宫修行。
东学宫的凡人们会根据各自的天赋,选择相对应的课,张小翠的天赋是她特别会做饭,她娘说她天生就是个厨子,天生不天生的她不知道,她就是喜欢,还会钻研各种吃食。
本来她这门手艺能被大同学会选中,她非常骄傲。
因为能进入大同学会,说明她在做饭方面已经是佼佼者了。
但自从她教宋乘衣开始做饭后,她就再也不骄傲了。
她只要操作一遍,宋乘衣便能记清所有的步骤,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从刚开始做饭失败过一两次,到后面基本上能完美复刻出来了。
要知道,做饭也是个功夫活儿,掌握了步骤还不算,还要细心、耐心,去掌握每个火候,但凡心急便可能会串味。
张小翠被宋乘衣彻底打击到了,但后来她又彻底平衡了。
因为她意外发现,宋乘衣在东学宫上了好些课程,天文、算法、佛学……
她曾问为什么要学这么多?
宋乘衣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她的话,连睫毛都没抬,“因为有要教导的人。”
“很聪明?”
“嗯。”宋乘衣淡淡地应了声,轻轻将厚厚的书翻了一页。
张小翠反正是不相信有比宋乘衣还聪明的人,但看宋乘衣那么认真,她便也没说话。
东学宫与西学宫不同,东学宫从来没有考试的说法,因而现在发现宋乘衣是个天才的人,只有她。
宋乘衣撇去多余的水,才道:“为什么不相信,做个普通人不好吗?你觉得你的生活不好吗?”
“对我好是好,但对你就不好了哇,你这么聪明,我如果像你这样学什么都一学就通,再加上有灵根,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昆仑仙门。”
张小翠看女人低垂着眼,用柴烧火,对她的话显得毫无兴趣。
“你知道我眉心这金色莲花是什么吗?”
宋乘衣顿了下,这才仰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少女眉心那莲花图样。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玉慈仙尊的特色,他眉心便有这个金色的莲花。”
张小翠双眼发光,“近来在学会可风靡了,西学宫里面的女弟子们几乎每个眉心都贴着这个。”
宋乘衣微微拧了拧眉。
张小翠注意到了,她微微睁大了眼:“你不会连玉慈仙尊也不知道吧?”
张小翠越想越有可能,毕竟宋乘衣从来不对这些事感兴趣。
她刚想为宋乘衣说玉慈仙尊,便看见宋乘衣摇了摇头。
“我知道,但为什么西学宫的弟子们都要贴这个呢?”宋乘衣微微思虑了下,敏锐问:“你说‘近来’?我睡过去的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张小翠一拍脑袋,“呀,我忘了告诉你了。”
宋乘衣静静听着张小翠讲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西学宫的弟子们有考试,要弟子们去剿妖,有一队恰好遇见了个中了妖毒的女道友,便将她带回咱学会。
将这女子救醒后,才知,这竟是玉慈仙尊的弟子。
而大同学会的修行者,没有一个不对玉慈仙尊感兴趣的,因而在她的口中,了解到很多有关玉慈仙尊的事。
“仙尊的弟子果然不一样,既漂亮又耐心,连我们这种无灵根的凡人去问她问题,她也丝毫不厌烦,还亲切地告诉了我们她的名字,可惜我们不能住在西学宫了解更多消息。”
“现在西门宫已经不给咱们进了,说是叨扰了贵人休息,咱们要想知道仙尊的消息,只能去从西门宫弟子口中去买了,真羡慕……”
宋乘衣知道谢无筹有很多崇拜者,这即便是在大同学会这样的小门小派中,也是如此。
这些年,宋乘衣也听闻了无数有关谢无筹与其有关的人音讯,真真假假,她有时也无法分清。
毕竟,从她身死后又回溯时,到目前,已过了八年。
这八年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按道理,她应该回溯到某个改变命运的时刻,但她却偏偏醒在她身死后的一年。
她醒来时,是在个水晶棺材内,而她的身边,便秦怀谨。
宋乘衣发现她的水晶棺正在佛庙中央,水晶棺内有一本又一本的抄好的经法,地面摆满了无数的往生烛。
男人打坐在棺材前,在为她念经。
宋乘衣觉得自己醒的真是恰到好处,若再不醒,可能下一秒就要被送入土了。
秦怀谨倒是被她吓到了,向来稳重的男人,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她说话都未曾缓过神。
宋乘衣也不知如何解释,便也未解释,只随口说了句她曾经修了个禁术。
秦怀谨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直到一周后,他才说了第一句,问她准备去哪儿?
宋乘衣醒来前的状况,系统已告诉她了,包括谢无筹要烧了她的身体,包括系统提起到的往日境,也包括秦怀谨救了她……
宋乘衣也不明白谢无筹的想法,她想了一周也未想
明白。
她对谢无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她决定不能就这样去见谢无筹。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的身体,每过一日,她都能清晰地感觉生命流失的感觉。
她第一次身死前做以剑铸体的决定,因重生时间的不对,其后果影响到了现在,这打乱了她的计划。
如果她不尽快处理,她会在三个月内再次死去。
听到她不去找谢无筹,秦怀谨似乎松了一口气,秦怀谨便主动提出与她同行。
宋乘衣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一些她不太想见的人,她在三月来临前,成功地解决了自己的困境。
但代价也很大,她不得不卧床四年。
后来三年,她来到了大同书院,精神恢复了些后,她便时不时地进入往日境内,直到境内破碎,便到了现在。
她的时间过的很紧凑,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
往日境内的虚幻与现实交织,她有时甚至不知是处在往日境,还是现实中。
但听到故人的音讯,让宋乘衣有了几分实感,她现在就处在现实中。
水烧开了,宋乘衣倒了杯水。
“对了,我第一次听说原来除了现在的弟子苏梦妩,玉慈仙尊居然还有一个弟子,据苏梦妩说她的师姐曾与仙尊打过一架,甚至还赢了。”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宋乘衣顿了下。
“她也叫宋乘衣欸。”张小翠眼眸亮晶晶的,“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
第94章
午后的光照进入这窄小灶台, 宋乘衣弯腰,用竹筷慢慢搅拌锅底。
很快,原本寡淡无味的米, 在经过蒸腾后, 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时间静谧地流淌, 不过过了一周, 便迎来了四月,也进入大同书院短暂休憩期,所有学宫弟子都无需上课。
但这种情况下, 弟子们比从前反而更繁忙起来。
因苏梦妩受伤, 昆仑仙山来了些弟子。
但若仅仅是这些弟子来临,到底无法调动大同学会如此多的弟子,除了仙山弟子外,更重要的是秦怀谨也来到了大同学会讲学。
秦怀谨的到来吸引了周围门派的弟子, 因而很罕见的,大同书院竟格外热闹。
张小翠因是烹饪课的优秀弟子, 自告奋勇去西学宫来的人做食,早出晚归。
因而, 秦怀谨来到宋乘衣住所时,院内便只宋乘衣一人。
庭院很寂静,青砖绿瓦,桃花树下,女人躺在藤椅上睡着了。
袖子微挽, 手中握着一本看不出名字的书,静静搭在小腹,手背皮肤白皙,微弱地透出点青色血管。
她睡的很熟, 显得很没有防备,秦怀谨站在宋乘衣面前,低下头,注视着她。
宋乘衣睡的不太安稳,呼吸略微急,薄薄的眼皮下,睫毛抖动,眼眸偶尔转动,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秦怀谨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毯子,毯子被晒得绵软,散发着淡淡香胰子的香味,让人安眠。
但宋乘衣的眼下却有深青,仍然能看见眉眼中的疲倦。
经年而过,宋乘衣没有变,包括她不知为何的急迫感。
秦怀谨将毯子搭在宋乘衣腹部,轻轻抽走她手中的书。
但没料到书中夹着一叠宣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再次抬头时,女人已被醒,声音带着刚醒的淡淡哑,沙沙的。
“刚到。”秦怀谨捡起纸,连同那书一同递给她,“你吃过了吗?”
宋乘衣接过书,“没有。”
“我去做。”
宋乘衣没有反驳。
最开始与秦怀谨一起度过的三年,都是秦怀谨做这种事,不让她插手,他好像已经非常习惯于做这件事。
宋乘衣注视着秦怀谨走入灶台中,挽起袖子,摘下腕部缠绕的佛珠,从缸内打水,将刚摘下来的菜淋湿……
他身高很高,一个人仿佛就要将灶台站满了,他的一切仿佛与眼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和画面很不匹配。
宋乘衣与秦怀谨在后面这几年,平日不会联系,但每年却都会抽出一段时间见面,今年也是如此。
秦怀谨很快做完饭菜,摆在桌台处,宋乘衣正好从屋内出来,手中拎着一壶酒。
宋乘衣顺手将酒和杯子放在桌上,替他倒满了。
“一起喝一杯吧。”宋乘衣举起杯子道。
秦怀谨没有动,只注视着她,“你不能喝酒。”
“只是果酒。”宋乘衣笑了下“我只喝一杯。”
秦怀谨眼睫微垂。
杯内淡淡的莹白,散发着果香。
酒水于杯中微微晃荡,直到平静之时,秦怀谨才抬头,“先吃饭吧。”
“也好。”
宋乘衣放下杯子,她吃的很慢,低首敛目,喉口微微滚动。
她的眼下仍有深青,依稀中窥得眉眼中一丝倦怠,但除此以外,与从前并无任何异常。
但秦怀谨却突然回忆起往日片段,那是多年前的记忆重现,他的心仿佛也微微战栗。
饭毕,秦怀谨放下筷子,慢慢道:“你有事要与我说吗?”
宋乘扬起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是。”
不知何时,空气中是如此寂静,两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打算见谢无筹了吗?”他平静地问。
秦怀谨的心停止了战栗,仿佛得到了某种确定结果的宣判。
他终于也是等到了这一日,也许他一直就在等这一日。
“嗯。”
“我以为你,”他微微停顿了下,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不再执着了。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宋乘衣笑了笑,“我一直没有放弃。”
秦怀谨凝视着她漆黑深邃的双眸时,便能感觉到时光在她身上静静蜿蜒流淌,时光的流逝让宋乘衣的身上更添温和的气息,仿佛磨平了一些棱角。
但同时又仿佛时光静止一般,经年而过,仿佛一切如昨,成了永恒的画卷。
仿佛她还是那个惊艳绝伦的天才,她会安排一切,她对自己的决定是如此的自信,仿佛她有任何能力突破任何障碍。
你只需注视便可,无论你参不参与。
“你不必如此,”他感觉到自己在说话,“谢无筹也许并不是你唯一的选——”
“秦怀谨,”
秦怀谨听到宋乘衣轻轻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女人打断了他的话,举起了酒杯,笑着对他道,“我更希望你能祝福我。”
她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仍然是平和寂静的,但那种隐秘的、细微的压迫却完完全全地传递出来。
秦怀谨对这种表情太熟悉了。
每次当她要做出会改变人生的决定时,她都会如此,凝视着你,诉说着她的决定。
秦怀谨感到了疲倦,他合上了眼,又极缓地睁开眼眸,他握起酒杯,祝福的话未曾说出口,酒一饮而尽。
果酒很香醇温和,顺着喉口划过,却如喝了烈酒一般,火辣辣的。
宋乘衣
说了什么,他不太清楚。
他只慢慢拨弄着杯子,静静地品尝着这酒水划过喉口的瞬间,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他也曾经历过一般。
秦怀谨依稀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慢慢回想,片刻后,终于想到了。
他笑了起来。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在决定剥除剑骨,彻底舍弃掉天才光环的那晚,他也曾与宋乘衣静坐一起,喝了一壶烈酒。
就在那个很深很宁静的夜晚,宋乘衣静静地听完两个能治疗她身体的方法。
那很难以选择。
是选择继续天才的道路,但却舍弃已彻底融合在她体内的两把剑,让剑成为她剑骨的一部分,成为她身体的养分。
亦或是,剜出剑骨,将剑骨变为她的本命剑的养分。
是舍弃陪伴多年的本命剑及刚刚认主的芙蓉剑,还是舍弃天才的道路?
“你在听我说话吗?”
忽然一道阴影投下来,挡住了秦怀谨的视线。
他抬头看,宋乘衣不知何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按住了酒壶。
“这虽然是果酒,但也有后劲。”宋乘衣提醒,微微皱了下眉。
宋乘衣与秦怀谨在一起的几年内,她唯一一次看过秦怀谨的失态就是在酒上,秦怀谨那时应该是第一次喝,喝醉了,斜斜靠在她的桌前一整晚,第二天醒来,脸色苍白,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模样。
秦怀谨仰着头望她。
“你在想什么?”宋乘衣几乎已经能看见他眼中有些迷离,保持了一个姿势很久。
“我在想,在想,抉择。”秦怀谨声音很缓慢,他有些晕。
“什么?”宋乘衣不明白。
秦怀谨却没解释,他将眼光偏向一旁。
春日柔和的光线投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心。
叶影的形状像是条游动的小金鱼。
秦怀谨很佩服宋乘衣的一点,便是在每个关乎人生的重要抉择上,她都能坚定地做出选择。
他便做不到。
宋乘衣尝试着与秦怀谨说话,但男人却没什么反应,他懒懒地靠在椅上,神色游离,唇上还有着湿漉漉的酒水痕迹。
而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宋乘衣沉默下去,她的如今的身体可搬不动秦怀谨,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先收拾,但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
宋乘衣偏过头,秦怀谨正看着她。
视线彼此相对。
秦怀谨很少与宋乘衣如此近,宋乘衣身上的沾了点酒的香味,淡淡的,混合着她衣服上那香胰的香味,很好闻。
秦怀谨的目光落在宋乘衣的眉眼,又慢慢下移,鼻尖、淡色的唇,再往下,是将脖子遮掩的严严实实的领口,最后落在她右上方,那最接近心口处的地方。
那里,那里有————
秦怀谨感到自己的脑子混作一团,有一瞬间他想不到,那有什么东西了,他仿佛摆脱了束缚,他该对宋乘衣说点什么。
他想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见谢无筹?
为什么还喜欢谢无筹?
就不能,就不能——
“你是醉了吗?”女人微微弯腰,声音传入秦怀谨的耳中。
秦怀谨怔了下,他回了神,抬起头,再次看向宋乘衣,眼神已清明。
宋乘衣看着秦怀谨要说什么的话的唇慢慢抿起来,睫毛也内敛地收了下去。
他默然无言。
他松开了手,“未曾。”
那片刻的失态仿佛只是水月镜花。
宋乘衣淡淡道:“你不该喝这么多。”她说完转身收拾。
秦怀谨看着宋乘衣的背影,他终于想起来,宋乘衣的右心口处有什么了。
那是谢无筹在宋乘衣身上留下的刻印——夫妻契。
【他,看上去好像是想挽留你。】系统试探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宋乘衣的手指放在微凉的壶身上,平静道。
秦怀谨对她有好感,这是她在未“死”前就隐隐约约感觉到的,还不太确定。
秦怀谨是除谢无筹外,极少的几位与宋乘衣有现实中的联系的人。
那卧床的三年间,秦怀谨很照顾她,但都未曾有半步超越朋友的界限,无论是言语,亦或是行动上。
以至于让宋乘衣觉得,秦怀谨与她,便是朋友。
直到宋乘衣意外看到了秦怀谨为她画了副画,作为庆祝她能从木轮椅上站起来的礼物。
她打开了那副画,里面的女人面容清晰,以至于宋乘衣都能看到画中女人脸上纤毫毕现的细小绒毛,看到她眼里落下的微光。
当真是栩栩如生。
然而最大的问题,便在这。
如果她没记错,秦怀谨曾无法记清人的脸,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原书中,秦怀谨唯一能记住的也许只有苏梦妩了。
宋乘衣顿了下,还是微笑着向秦怀谨道谢。不过,在不久后,她便与秦怀谨辞行了。
秦怀谨克己复礼,很高尚,也绝不会将挽留说出口。
宋乘衣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宋乘衣可以与秦怀谨抛弃前嫌,也可以与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宋乘衣并不信任他。
便如同那往日境内,秦怀谨为少年谢无筹设的禅一般,在救一人与救众人的道德困境。
如果舍弃她一人,便能救众人,与其相信秦怀谨会救她,不如相信谢无筹会救她。
哪怕谢无筹救她只是为折磨她。
想到谢无筹,宋乘衣的眉眼沉了下去,她依稀能感到右胸口处仍在发烫、发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折磨她几晚的炙温。
她冷淡道:【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系统没有回她的话,也不敢回。
因为宋乘衣现在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大部分都是因为它的错误判断。
尤其是,前几日,它还信誓旦旦地跟宋乘衣保证,往日境一定不会发生什么问题,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意外。
女人将瓷杯搭在盆中。
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冰凉的一声脆响。
当年,宋乘衣死亡后,谢无筹从腕心剜下一碗血,喂给宋乘衣喝下。
不知那是什么血液,宋乘衣喝下后,血液如有实质,流动到她胸口处停下,如一条蜿蜒的小蛇形状。
宋乘衣刚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三番两次后,她便明白了,这是个契约。
单方面的夫妻契。
之所以是单方面契约,主要是因为宋乘衣那时已死去。
因而虽然刻下象征着夫妻的契约,但却是用来单方约束谢无筹。
自此以后,谢无筹再也无法与别的女人建立亲密关系,甚至连紫薇都再无法靠自己成功释放。
这强制的单方契约,让他成为性/压抑。
宋乘衣按了下右胸口,一直以来夫妻契对她的影响都很微弱,几乎到了可忽视的地步。
但现在却不同了。
往日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她离开境内世界后,却能催动夫妻契。
这本不应该。
系统曾说过,在境内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带到现实中。
虽然当少年谢无筹的指痕留在现实她自己的身上时,宋乘衣已感觉到不对劲。
但很显然,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目前,对宋乘衣而言,每当她身体潮热,便是境内少年谢无筹在自、慰的时刻。
少年谢无筹的无处发泄的精力,完完全全地透过夫妻契,传递到了宋乘衣的身体上。
少年的精力极其旺盛,似乎毫无畏惧,日日夜夜。
宋乘衣几乎无法有长时间的睡眠。
宋乘衣知道,那是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逼迫她,折磨他,强迫她必须去见他。
宋乘衣不想进入第三块往日境。
即便那是最后一块。
那有太多的无法掌控。
那她最后便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去见真实的谢无筹。
这夫妻契的制造者。
虽然这打破了她的计划,但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
第95章
张小翠做梦都没想到, 她会和苏梦妩,昆仑仙山来的道友,剑尊的弟子成为朋友。
这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张小翠做好了饭菜, 但本该来取食物的昆仑小弟子一直没来, 也许是忘记了。
张小翠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 便带着食物去找了苏梦妩。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她意外将滚烫的汤撒在苏梦妩手臂上。
热气滚烫,单薄的夏衣湿了, 黏住手臂。
张小翠撩开苏梦妩手臂上的衣服, 她雪白的肌肤上,红通通的一片,甚至起了点水泡,十分刺眼。
张小翠吓到, 但苏梦妩却主动安慰她,当着她的面, 用灵力将手臂恢复原状,让她不用担心。
张小翠决定做些什么弥补过失, 听闻苏梦妩很快就要回昆仑,却没逛过大同学院,她便主动揽过了陪同的任务。
在这过程中,很快与苏梦妩熟悉起来。
“这儿人好多啊,”张小翠伸长脖子朝着一佛寺看。
寺里寺外都站满了弟子, 穿着颜色各异的弟子服,不仅有大同学会的弟子,更有附近其他学会的弟子。
“她们都是来看圣僧的?”张小翠有些震惊。
苏梦妩扫了一眼,点头:“嗯嗯。”
“那我们也进去看看吧。”张小翠兴奋。
她从没见过圣僧, 但也听说过圣僧的名号。
从大同学会山脚下,那贩卖书册的店中听闻的。
关于他们类型的书有很多,有生平经历,八卦绯闻收录、所说的语录……
但卖的最为畅销的,莫过于沾染到情/色的虚构话本。
凡是这类的书都卖的极为畅销,一书难求。甚至还要个别西学宫的弟子抢到一本后,按时间租借给其他弟子,五灵石一天。
张小翠也曾买来偷偷看过,看的如痴如醉,也大方地借给宋乘衣看,结果她只扫了眼书页,便婉拒了。
苏梦妩被张小翠拉着一起去了佛寺。
结果由于人太多了,最后只分到了寺外树下的位置。
苏梦妩视线投向寺内。
重彩朱漆下,是金色的琉璃瓦。琉璃瓦下挂着层层叠叠的经幢,随风摇曳。
在写满佛文的经幢被风掀起的瞬间,苏梦妩能窥见男人的一丝面容。
秦怀谨坐在堂中,眉眼冷淡,乌发如瀑、身影挺拔,身着红色法衣,温和中又透露出肃穆。
站在这里,便能感到安定与禅意。
苏梦妩知道秦怀谨来到大同学会,是在前晚。
秦怀谨给她发了传讯,问她目前是否了解师尊谢无筹的行踪。
苏梦妩微微失了神,这几年,她与师尊的交流少之又少。
很多年未曾有弟子敢于挑战师尊,因而未曾有人知晓,谢无筹的修为曾跌落谷底。似乎是破了道,修为跌至筑基。
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个大事,但师尊似乎并不在乎,未曾做出任何措施。
也是在这时,苏梦妩再也很难见到师尊。
再次见到师尊,大概是在三年前。
那时,苏梦妩正准备去打扫师姐生前的房间。
也许是没有人生活的缘故,每次不过几日,屋内,便会落下厚厚的一层灰。
她推开门,却没料到师尊竟在屋内。
自师姐死后,师尊从没来过师姐的住所,也从没提过她。
男人散发赤足,衣襟微微有些散乱,侧站在镂满莲纹的雕窗旁,眉眼低敛淡淡,借着月光,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师尊,”她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喊。
但男人并没有回过神。
她又往轻轻地靠近了些。
月光撒在师尊身上。
这时,她终于能看清师尊手上执着的是什么了。
那是个大约有方方正正的盒子,周围有灰扑扑的土,仿佛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似的,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表面泛黄,有点破旧,也很脏。
谢无筹的修长如玉的手指便捧着这脏脏的盒子,他的袖口间都落下褐色的土。
他有洁癖,但此刻仿佛都忘记了似的。
他腕部青筋全部绽开,仿佛用了很大的劲。但脆弱不堪的盒子表面却未曾有任何损害。
苏梦妩对这十分好奇,这是什么,以至于师尊对其如此珍惜。
难道是师姐的遗物?
不可能!
因为除了宋乘衣总戴着的那赤色镯子外,师姐的遗物已全被烧毁。
镯子似乎有什么隐秘,竟无法被任何外力所摧毁,因而被师尊收起来了。
也许是她靠的近了,男人偏过头,看向她。
那刹那,苏梦妩下意识后退几步,双腿发软,努力克制住自己想逃跑的欲望。
那是双冰冷无情到极致的双眸,无法窥探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我是苏梦妩,我是你的弟子。”苏梦妩磕磕绊绊道,不知为何,仿佛潜意识在告诉她,她必须要让师尊意识到自己是谁。
否则,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你……”谢无筹凝视她,片刻后,才微微微笑了下,眼眸略弯,问:“你来这做什么?”
他的声音幽幽,在这寂静的夜晚,有种森然,如剑刃划过冰间。
“我来打扫屋子。”苏梦妩一边解释,一边手心渗出细汗。
谢无筹眉毛微蹙,仿佛是不解,“为何?”
苏梦妩也说不上来为何自己坚持做这件事,做了几年,她绞尽脑汁地想,最后只道:“我,不想忘记她。”
师姐在这儿生活的所有的痕迹都没有了,谈论她的弟子也越来越少了。
苏梦妩却能记得师姐,记得她对自己做的事,好的,不好的,各种的事交织在一起。
当曾经的恐惧之感远离,那些愧疚、后悔、憧憬……等情绪又涌上心头。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苏梦妩记得的也越来越少了,苏梦妩能记清各种事,却在淡忘宋乘衣的面容,仿佛掩埋在那年的大雪中。
她曾让秦怀谨为她画一幅师姐的画卷,但被秦怀谨拒绝了。
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这师姐生活过的地方。
但苏梦妩说完,却只听见一声冷嗤,仿佛是嘲弄似的,她抬头,师尊的视线又落在了那脏兮兮的、沾染着泥土的盒上。
“这里是什么?”她问。
师尊又看向她。
苏梦妩直到现在,都能清楚地、深深地记清当时师尊的神态。
“这?”男人的语调微微升高,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唇角弯弯。
“这是你师姐。”
他脸色苍白的有些病态,但此刻,脸颊上却透露些红,眼中露出点情态,很诡异地,透露出一丝癫狂之态。
他声音很轻,很好听,很撩人,轻轻柔柔地掠过苏梦妩耳中。
却让苏梦妩心上毛骨悚然。
那盒子怎么可能是师姐?
谢无筹将盒子慢慢合上。
苏梦妩只瞥到了盒内最上方,一个纸叠的千纸鹤。
苏梦妩当时以为是师尊终于接受了师姐已经死了的消息,后知后觉地失心疯了。
出乎意料的是,师尊却越来越好,仿佛是打起了精神,又开始频繁闭关,专心修行,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改道而修。
半年前的一个夜晚,一道惊雷闪过,光芒照亮深空,惊雷落下,浩浩荡荡,瞬间劈开半座山。
刹那间,惊动了所有弟子,弟子们迅速远离莲雾峰,以防被卷入这天罚中。
九十九道天雷接踵而至,乌云滚滚,遮天蔽日。
从深山向晚,再到日头初升,当一切归于寂静时,谢无筹缓缓从尘土飞扬中踏出。
衣衫破旧,浑身浴血,从胸口落到腰身,肌肉完美且有力,昂藏着勃发的力量,即便伤痕累累。
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容色昳丽。
手上戴着那枚赤色镯子,曾是宋乘衣的手镯。
他的眼中仿佛能窥见万物,又仿佛都是浮光掠影。
师尊再次出关了。
比从前更甚。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讲学结束了。
弟子们却仍围绕着秦怀谨,张小翠也在弟子中排队,她不想错过能与秦怀谨见面的机会。
毕竟下次能见面,不知是何时了。
张小翠激动地想,如果她能被这只能从书册中才能听闻的人,指点两句。
不,哪怕是说上几句话,她也就满足了。
苏梦妩注意到,当张小翠站在秦怀谨面前时,他似乎有点失神,在张小翠身上停顿几秒,才移开目光。
张小翠翻开经文,指了一句,她方才未听明白的地方,又仔细记下了圣僧的指导。
她回去后,还要把这经历细细描述给宋乘衣听。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直到圣僧说完,张小翠却还站在原地踌躇,想说什么又仿佛会冒犯一般。
她的脸涨的有些红,但在黝黑的皮肤下,看的不太明显,她磕磕绊绊地对圣僧道,“不知,不知能否请圣僧,在,在我的书册上提字?”
秦怀谨愣了一下,温和同意了。
张小翠从储物戒中掏出个小册子,她的手死死地将小册子封面按住,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圣僧可在这下随便写点什么。”她道。
秦怀谨扫了眼这粉色绮丽的封面,微微思怵了一秒,便提着毛笔写着。
男人的单手挽袖,另只手提笔,字迹飘逸,头微垂,面色冷清,给人一种温和,但又很难清近之矛盾感。
张小翠看的仔细,不知不觉中,压着册子封面的手掌便往旁倾斜。
秦怀谨看到了书封——
【与大、胸禁欲圣僧的火热一夜】
当张小翠注意到时,她几乎快要把自己的眼睛瞪出来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自己要看的,”她手忙脚乱将小册压在胸口,解释道:“我是打算带回去,给我同住的朋友看的,她一个人—”
秦怀谨眼睫微微一颤,抬头打断:“同住的,朋友?”
“是,是的,她身体不好,这两天好像又生病了,门都不出,肯定很无聊,她平日里也不爱看这些的,不对,我们平日里都不看……”
张小翠简直欲哭无泪,感觉自己越解释越乱。
她想给宋乘衣找点乐子,怕她不感兴趣,还特地在所有的小册子中,挑选了最火/热的一本。
“无碍,”秦怀谨对张小翠安慰道,“尔身尔戒,不必强求。”
秦怀谨并不因此事而波动,可以说,他此刻想的并不是这件事。
他没想到的是,宋乘衣竟然还未走。
他一直以为宋乘衣会很快行动,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
虽然是生病了,才阻止了她。
但他的心却不合时宜地微微加速跳动。
苏梦妩在看到那小册封面时,愣了下。
她的脑海中划过一些片段。
一个是前世,她与秦怀谨成婚后,曾在发情期,撕破了秦怀谨上半身衣裳。
似乎……的确如这书名所起的别无二致。
另一个画面,是她曾经撞见过出浴的师尊的背影,倒映在屏风后,影影绰绰,有种朦胧的诱惑。
当时,她是如何反应的?
苏梦妩回忆了下,她好像是很喜欢。
她心情毫无起伏想。
苏梦妩作为半妖,兔子有发/情期。
但她的发/情期一直未向预期中那般来临。
她一直以为或许是没到时间,又或许是重生的缘故,一直没有重视。
但如果不是呢?
苏梦妩大惊,难道她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张小翠回去时,情绪低落,因而没注意到身旁的苏梦妩的神情。
直到,快要到达苏梦妩的住所时,苏梦妩却拉住了她。
苏梦妩的表情很奇异,像是有什么要验证的事一般。
在听闻了苏梦妩的请求后,张小翠更是瞪大了眼,又问了一遍,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不行吗?”苏梦妩问。
“不,不是”张小翠下意识道,她将藏在袖子里皱巴巴地粉色小册子递给苏梦妩,“你尽管拿去看吧。”
苏梦妩笑了起来,露出了漂亮的小酒窝。
直到回去,她都是晕乎乎的。
*
昆仑山上,宋乘衣曾经的住所内。
只见,男人正在静静打坐。
他的发丝潮湿,一一小撮又一小撮地搭在湿了的衣服上。脸色很苍白,但那唇形优美的唇却极红,湿漉漉地泛着水光,如快熟透的石榴。
衣服贴合着身体,干燥的衣料越来越少,被汗一点点蚕食,如同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直到衣物全部贴在身上,透出性感的脊柱沟、完美的腰线。
散发着热气的汗,从衣摆下方滴着。
男人的脸越来越红,脸上的情、态也越来越重,但却找不到出口。
任谁看,他都在遭受着某种看不见的折磨。
但他的眉眼却是罕见地平静和柔和,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宁静前。
他手腕上那枚赤色的手镯发着耀眼的光。
在某个瞬间,他忽然睁开眼。
银色的眼眸恍若琉璃,漂亮却冰冷。
他的视线落在身前,那里摆着个很破旧的盒子。
他注视片刻,从盒中满满当当的物品中随意挑出一份,那是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手写字,那是很简单,也很朴素的一行字——
生辰快乐,老师会在你身边。
那字迹锋锐,力破千钧,很漂亮,也很有力量。
若细细看来,隐隐与他的字也有些相似。也许,是曾经模仿他的字迹,也终于是留下了痕迹。
“骗子,”谢无筹看着老师那两字,道。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他执着纸,站起身,将纸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下,仿佛还能闻到女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胰的味道。
他又变得愉快起来,嫣红的唇珠泛着水光。
“不过,抓住你了。”谢无筹微笑道。
第96章
谢无筹总是会回忆起那一日。
他和秦怀谨离开昆仑山, 回万佛山,祭拜师父的那个午后。
雪后天晴,阳光投在人身上, 仍透着一股冷意。
“无筹, 我们该离开了,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谢无筹站在宋乘衣门前, 听着秦怀谨道。
“宋乘衣该是不想来见你。”秦怀谨道:“她仍然被束缚在结界中,你可以之后与她联络。”
“等你回到昆仑山后。”
谢无筹看着窗上映着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半开的窗前。
与他隔着不过一扇窗的距离,但宋乘衣却未曾开窗。
谢无筹与秦怀谨离开了。
离开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
屋前青阶下, 只有淡淡的、没有融化的雪。
谢无筹不过是离开了昆仑山三月,这短短的时间,却将他与宋乘衣的关系推到了极端。
宋乘衣“身死”后,无数次, 谢无筹又站在了宋乘衣的门前。
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在阳春三月, 在每个时刻,他都能想到那间屋子, 于是他又来到这里。
一切如旧日,但窗边那道身影却是无影无踪。
宋乘衣的东西都在,她写过的书卷,用过的笔墨,穿过的衣物、缸里的灵鱼……
宋乘衣留下了满满的痕迹。
谢无筹很耐心养着灵鱼, 直到那灵鱼渐渐萎靡,不知是不想在这狭窄的一方缸内,还是到了该是死亡的时刻。
谢无筹在一个夜晚,将鱼放生在莲花池中, 不过三日,鱼又渐渐地恢复了活力。
人不能被一个地方困死。
又是一个深夜,谢无筹站在窗外,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前,想着。
他决定毁掉所有关于宋乘衣存在的痕迹。
当他做这个决定时,很多人反驳他,甚至是阻止他。
他们算什么,他们对宋乘衣来说算什么,他们凭什么来对他指手画脚。
这世间,如果有人能对宋乘衣的东西做出决定,那只能是他。
而他决定毁掉所有。
随着时间的流逝,宋乘衣已“死去”很久,痕迹消失以后,那些与她的记忆也慢慢变淡,谢无筹到后来也很少地想到她。
随着记忆的褪色,感情也慢慢变得单薄。
如他想的别无二致,感情是最禁不起消磨的东西。
“尊者,您今年有再收弟子的想法吗?”
有弟子问他。
又是一年的
收徒大会。
今年的魁首,又是陆寻欢。
陆寻欢,三年前秦怀谨带上昆仑山,说是路途中遇见,其在剑道上有所天赋,实不该埋没,便带来此处。
她上山三年,便能从一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内门弟子。
“尊者不收下我,是我不够资格,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陆寻欢继续追问。
谢无筹的视线落在陆寻欢身上,神色平静。
大抵天之骄子都有傲气,女人面色白净,眼神很亮。
“听说尊者曾有一位大弟子,天赋卓越,我入门晚,因而从没见过她。”
“尊者是否认为我不如她,因而不愿收下我。”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宋乘衣。
谢无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但很可惜,他没有。
“过去太久,我也不记得,”
他的声音冷淡,但陆寻欢未曾被击退,在一切结束后,她又追逐着他。
“我正是因为尊者您才修的无情道。世人少有此者,尊者若不收我,便无人能教导我了。”
“与我何干。”
“我并非是埋怨尊者,”陆寻欢拦在他面前,执着道:“弟子只想问尊者一个问题。”
“我曾闻言,无情道难以修行,如水中之影,空里之风,要断绝情欲才能有所精益,但其又是矛盾的,无情道的最高界为有情似无情,无情成大道。”
“听闻,尊者近几年已修成无情大道,成功度过有情之境。”
“弟子想问,尊者曾有喜欢的人吗?”
“有。”
陆寻欢显然有些惊讶,她问:“那尊者,现在顺利突破高界,是已经不喜欢了吗?是如何做到的呢?”
在宋乘衣死后最开始的一段日子中,谢无筹常常会做梦,各种各样的奇异梦境。
宋乘衣被他按在身下。
他坐在女人腰上,揪住她的衣领,让她迫不得已地弯起身体仰头,看着他。
他偶尔狂暴,偶尔温和,但无论如何,她总在他的身边。
他常常陷入这种梦境,直到有一日,他又从梦境中醒来,竟看到宋乘衣就坐在他的身旁。
穿堂风吹过女人的袖口,她还穿着昔日旧衣,眉眼一如从前,仿佛从未改变。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在说什么,但当他凑过去,在即将接触到的瞬间,女人又如一道烟雾般消散。
周围只他一人。
谢无筹躺在床上很久,直到日头初升,他才从床上起身,他终于承认,原来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
他忽然对这一切都感到厌恶。
也是在这时,他决定要让一切恢复最初始的状态,毁掉宋乘衣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承认,刚开始是很难熬。
他不得不将全部时间放入修行中,有时修为倒退,有时修为进步,他不着急,但一步一步缓慢地修行。
在这样不断修为反反复复中,谢无筹最终修成了最高境。
他也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一切,他的梦也不过是水中之影,空里之风。
他对宋乘衣,不过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情感罢了,那已经是陈旧、早该摆脱了的记忆。
“时间。”他回。
时间是永恒且无情的,就像他此刻,他甚至记不清,梦中的宋乘衣与现实中的她,到底有何分别。
修为上升至高境,谢无筹已达到了无欲无求的状态。
他头疼发作的越来越少,他整个人越来越宁静,达到了一种自身平稳的状态。
他偶尔会写剑谱,偶尔会来到剑阁中指导弟子练剑,偶尔山顶观雪……
也偶尔和陆寻欢聊天。
陆寻欢很聪明,过往经验也很丰富。
她是个农户女,父母疼爱小弟,要将她卖给一家富商作小妾,她拼死逃出,路途中逃亡时,被秦怀谨救下。
她本来是要跟着恩人修佛道,但其却言她不合适。
她很着急,也很害怕,唯恐被赶走,如果她不能修佛道,就很难一直跟在秦怀谨身边。
秦怀谨是修道之人,不是普通人,而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一直都很聪明,无论什么都能学会,哪怕没有修佛道天赋,只要开始学了,也一定能学会。
但秦怀谨却很坚定。
无论她如何恳求,都直言她并不合适。
直到后来,秦怀谨一直照顾的女人从病中醒来。
陆寻欢道:“我非常细心地照顾她,因为她是秦怀谨照顾的人,当时,我希望能让他们觉得我有用,并让我跟他们一同上路。”
“如果你是这个想法,秦怀谨会同意的。”谢无筹淡淡道。
秦怀谨对很多事都能包容,因而只要陆寻欢不是强行要跟他修佛道,他是会同意的。
“待到那女人身体好些后,他们该上路之际,秦怀谨的确同意了,但那女人没有同意。”陆寻欢道。
谢无筹没有惊讶。
那女人多半如陆寻欢一般,也是秦怀谨有善心才能同行,甚至也许还喜欢秦怀谨,自然不希望另外一个人跟他们一起。
这种事,谢无筹曾跟秦怀谨身边,看的很多。
但结局无一例外,没有能在秦怀谨身边长久,谢无筹了解秦怀谨,便如了解自己一般。
陆寻欢至今为止,都能记得那女人说的话,她的话拯救了她的人生。
她告诉秦怀谨,她的天赋的确不在佛上,倒有修剑的天赋。
那女人建议她转而去修剑,会比跟在他们身边,更有精益。
秦怀谨那时似乎很诧异,看着女人好一会,后来两人在屋内不知说了些什么。
秦怀谨出来后,便问她的选择,若修剑便会推荐她来到昆仑仙山,她也可以选择跟着他们一起。
她选择来到昆仑山。
“尊者,你们都能如此看清楚一个人的天赋吗?”陆寻欢问。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时女人便能断言她有修剑道的天赋。
一般是要借助专门测灵根的灵器。
除此,便要那人,在剑道上,有所造诣的天才才能。
“尊者觉得我的天赋好吗?”
“嗯。”
“那,我与尊者的弟子宋乘衣相较,如何呢?”
谢无筹:“无法相较。”
“是我们差不多?”
陆寻欢坐在草上,双手撑在身后地面,她的眼中有着对前者的憧憬,也有冲击的野心,这大概是每个天才的想法,在自己的故事中,自己是唯一的主角。
谢无筹笑了起来,看着眼前莲花开满池的景色,灵鱼在水下摇曳,漂流的长尾流光溢彩。
“你不及她。”他道。
“是哪里不及呢?是差在努力上,还是天赋上?”
谢无筹道,“你该是听闻过,她曾挑战我并赢了的事?”
“是,但那是谣言,我不信的,我——”
“你该相信,”谢无筹打断她。
陆寻欢的嘴微微长大,仿佛是不敢相信。
陆寻欢也许是金子,但宋乘衣金碧辉煌,以至于在她的光芒下,很难看到旁人的身影。
谢无筹离开了,他又感到久违的怅然。
原来,当他遗忘了宋乘衣的时,大家也同样地遗忘她。
于是他又回到了宋乘衣的住所,住所所有熟悉的物品都消失了。
他只在床边看见了那枚熟悉的赤色手镯。
不知从某一日开始,宋乘衣总佩戴着,好似是很喜欢。
这赤色手镯曾跟宋乘衣所有遗物一同毁之,但未曾能被毁。
他戴上了手镯,手指扶着圈口慢慢转着。
手镯很凉,贴着肌肤,他渐渐地沉浸下来,因而也终于能从记忆深处,又回忆起了宋乘衣。
他想到年幼的宋乘衣手中被剑柄磨出的肿/胀的血泡,想到年幼的宋乘衣靠在他的肩膀上熟睡,想到年少时宋乘衣帮他(卫雪亭)在月光下,静静按摩萎靡的腿部的静谧时刻,想到了宋乘衣捧着他的脸贴近时温暖的呼吸……
最后的最后,他想到了宋乘衣毫无声息、冰冷地躺在他身侧的模样。
他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
他似是后悔、
厌恶、想逃离,他并不愿重蹈覆辙。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了迷恋,好奇,他好奇,自己究竟要在这其中反复多少回,才能终究走向终点,对宋乘衣的这份兴致又能维持到何时。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感到头疼欲裂,不知何时,又陷入了久违的梦境里。
“老师……老师……”
是谁在喊?
“老师……”
“老师……”
谢无筹顺着声音看去。
那是个幼童,约莫四五岁的模样,长得很好,脸色红润,额发泛着微微的潮,软软地贴在雪白干净的脸旁,张着双手,朝他的方向奔来。
谢无筹的目光微微定在幼童身上,他认出了,那幼童正是自己年幼时的模样。
谢无筹从未梦到过年幼时,那是非常遥远、乏味的回忆,不值得他去回忆。
“老师,老师!”
幼童转眼便来到眼前,谢无筹看着他穿过自己透明的身体,仿佛看不到似的,朝他身后而去。
谢无筹虽然不愿去回忆年幼,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没这段回忆,他自己也从未有过老师。
谢无筹年少时,做任何事,都是他一人,他学的快,小时认为没有人能教导的了他。
看来,这段梦境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他乏味地想,手中捏了个诀,他准备脱离这段虚假的梦。
“无筹。”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谢无筹瞳孔瞬间紧缩,几乎是没有迟疑,猛地转身。
那是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女人,面容清冷,乌发被一条发带紧紧束起,眼眸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幼童扑到了女人怀中,紧紧地搂住她的脖颈,带着让人一目了然的亲昵。
谢无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记忆中她的脸,但他没有,他认出了,眼前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宋乘衣。
谢无筹快步走上前,手朝女人伸过去,却从女人的身上穿了过去。
他,无法接触到近在咫尺的宋乘衣。
“老师,这次你还会离开吗?”
谢无筹听到幼童问。
女人点头,淡声道:“嗯。”
幼童从女人的身前探出头,唇微抿,忐忑问:“那能待多久呢?”
“至少会等你生辰结束。”
幼童终于如释重负,露出了点笑容,随后低头,再次搂住女人的脖子,“好。”
幼童的脸埋在宋乘衣的发间,他的声音很欢喜,仿佛是很开心似的。
但谢无筹却看到了,那隐在女人发间粉雕玉琢的脸,却没有丝毫喜意。
他长直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泛着幽光,仿佛是在盘算什么似地。
谢无筹并不管年幼的他如何。
他只蹲下来,与坐在轮椅上的宋乘衣平视。
眼前地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仿佛真实发生似的。
这次的梦境与从前的所有都不同。
那是关于宋乘衣的新梦,那也是关于他往事的旧梦。
谢无筹不知眼前地一切是如何形成,是他的潜意识中杜撰出来的吗?
因为他想,宋乘衣出现在他的记忆中,于是存在这眼前的一切。
突然,眼前的一切都如漩涡,眼前的宋乘衣和年幼的他皆支离破碎,化为白光,被卷入漩涡中。
谢无筹紧紧跟随着宋乘衣,穿过那一片片白光,转眼间,又来到了个新的场景。
他回到了自己的幼年时期,回到了偌大的府邸,并在那,再次看到了宋乘衣。
婉娘与父亲从观音庙中归来。
谢无筹知道那是男人带着母亲去求子的,也许是觉得婉娘实在对这唯一的儿子并无半分关爱,因而决定再次制造个能拴住她的东西。
这失败的场面,谢无筹在年幼时不知看过无数次,但这次不太一样的是,婉娘身后的那个女人。
“她今后便是你的教识老师。”男人对他道,语气冷漠。
“我不需要。”
谢无筹站在年幼的自己身边,听见他道。
幼童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即便母亲根本没看他一眼。
谢无筹却紧紧盯着婉娘身后,那搭在木椅上,微微露出来一小截手。
手腕清瘦,手指修长笔直、指腹微按在硬物上,手背浮着几条淡色的青筋。
谢无筹微微颤抖。
“这是我决定的,”婉娘终于道,她看着年幼的自己,不容置疑地下了决定。
婉娘很少做出决定,因而当她如此说时,便是下了决心,毫无更改的意志。年幼的自己也清楚地明白,果然不再说了。
婉娘转身低头,声音很柔和,“小儿顽劣,还要老师多多费心。”
“无碍,夫人若放心我,便可交给我,我会尽心尽力。”
女人声线清冷,如冰泉敲击石沿。
婉娘似是放心了,绕过女人身后。
谢无筹也终于见到了宋乘衣的完整面容。
她与记忆中有些相似,但也有点不同。
比从前更瘦,坐在木椅上,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病气,唇苍白,微微抿着,视线却如往日一般,静静投过来。
谢无筹知道,她是看着年幼的自己,无法看到梦中的自己,但谢无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剧烈的跳动,手心也浸出一层细汗。
他在紧张,但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罢了,是他幻想出来的。
“她很够资格作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跟她身边好好学。”婉娘道。
木质轮椅在地面滑动,带动点轻轻的声响。
宋乘衣不知何时,已至他的身前。
“我是宋乘衣,也是你的教习老师,我们能好好相处的,是吗?”她略微俯身,轻轻对“他”道。
她很友好,但换来的却是年幼的谢无筹冷漠地将脸扭到一旁。
谢无筹不知年幼的他心情如何,他只低头,死死盯着宋乘衣看。
女人蓬松柔软的发顶、脸上细小的绒毛、纤长柔软的睫毛……
因为离得近,谢无筹甚至能闻到女人身上的味道。
如果说与从前有任何不同,那可能就是气味的不同,从前宋乘衣身上几乎没什么气味,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雨后清晨般的淡香。
但此刻,宋乘衣身上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仿佛是香胰子的味道。
味道不重,甚至有点好闻,只是,很陌生。
谢无筹在自己幻想的梦中,见到了以年幼自己的教习老师身份的宋乘衣。
这是新的梦,是他从未幻想过的梦,宋乘衣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知道自己应该醒来,不该沉浸在梦境中,但他却不想梦境破碎。
梦中的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了下去。
宋乘衣开始教导年幼的他。
每次,谢无筹便也在旁听着,在宋乘衣的身旁。
刚开始,年幼的“他”是根本不听宋乘衣的讲课。
谢无筹了解自己,那阶段的他,应该是正处在希望寻求婉娘关心的阶段。
因而,他总是因这年轻的老师坐轮椅而欺负她,将她关在门内,自己偷偷跑出去。
从清晨至傍晚,年幼的小谢无筹都未曾回来,宋乘衣在这学堂内,推着轮椅到桌前,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边吃着桌前午后剩下的点心,边喝水。
谢无筹也是才知道,原来他梦中的宋乘衣需要吃饭,仿佛真如个普通人。
小谢无筹足够顽劣,也足够狠心,但这状况并未持续多久,那大概是之后的几日,在小谢无筹仍要跑出去时,宋乘衣喊住了他。
“我建议你三个时辰后再离开。”
年幼的谢无筹快要跨过台阶,闻言回头。
“一炷香后,要下大雨,你不知吗?我教过你的。”宋乘衣靠在轮椅上,看着他淡淡道。
小谢无筹眯起眼,望了眼四周,神情是摆明了不信,他道:“不用你操心。”
宋乘衣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幼童跑出去的背影。
很快,本来明亮的天骤然黑了下来,雷声阵阵,不消片刻,瓢泼大雨便倏然而下。
幼童回来时,浑身湿透,脸被雨水淋得有些苍白,衣角沾满泥土,很是狼狈。
小谢无筹看见宋乘衣,没有说话,只淡淡地将头扭到一旁。
宋乘衣也未曾说话,只拿了块干净的布,递给了他。他没有接,只独自走到屏风后,找到新衣服换了。
小谢无筹虽然为独子,但实际上却是被放养的,连个丫鬟都无,因而自他能走时,便被仍在府邸角落,自身自灭,所以他对如何照顾自己驾轻就熟。
在他换好衣服后,又独自坐在书桌旁,宋乘衣看着他,他打开了这些时日从未打开过的书,宋乘衣笑了下,于是开始上课。
时间渐渐过去,小谢无筹与宋乘衣之间仿佛达到了一种平衡——老师与学生。
小谢无筹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是在书房中,与宋乘衣待在一起看书。
谢无筹了解年幼的自己,他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无论是什么只要让他感到新鲜有趣,他就愿意去学习,非常专注地、投入所有时间与精力,完全沉入其中。
只谢无筹从不知宋乘衣了解的如此之多,从天象到佛教伦理,几乎无不涉猎。
甚至,宋乘衣所说的东西,非常的冷门,连现在的他也并不知晓。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静静的想。
梦境中的一切过的极快,很快就是宋乘衣来到府上的第一个春天。
这个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年幼的谢无筹被其父鞭挞三十,几乎垂死,又被关入柴房中,除了丫鬟送饭外,禁止人出入。
在一个温暖的春夜中,宋乘衣要出门买些笔墨纸砚,年幼谢无筹便推着她一同前往。
杨柳依依,春风迷人,宽宽的街道上皆是行人。
年幼的谢无筹推着轮椅的速度极慢,他小小的后背上,渐渐地渗出点点淡淡血渍,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仍朝前方走着。
“你还好吗?”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对身后的幼童说话,可能是闻到了血腥味,但幼童却并未听到。
宋乘衣顺着幼童的视线看过去。
“卖糖葫芦喽,又香又甜的糖葫芦,五文钱一串的糖葫芦……”
一个卖货郎在街道旁大声吆喝。
很快,便吸引了一对夫妻前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男人如视珍宝搂在怀中。
男孩叫嚷着要买糖葫芦吃。
“可是吃多了,对牙齿不好。”靠在男人旁,是个相貌和善的妇人。
“不要,不要我就要吃。”男孩撒娇不肯罢休。
妇人只好轻抚着男孩的头,温声道:“那给你买一个?”
男孩惊喜点头。
“不能这么宠惯他,”男人不太赞同,但还是掏出五文钱,买了一串。
“可不能一下子全部吃完了。”母亲的言语亲切的叮嘱着。
“嗯嗯。”孩童稚气地点头。
一行人渐渐走远。
宋乘衣看着年幼的谢无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眸微敛。
等小谢无筹再次推着轮椅时,宋乘衣扶住轮椅,压停了。
“还没到。”小谢无筹道。
“就停在这里吧。”宋乘衣掏出钱币给他,“你去帮我买书吧,我便在这等你。”
年幼的谢无筹接过钱,很快便跑到书店中,等到他再次出来时,已是抱着一大堆的纸。
那时,小谢无筹与宋乘衣没有逛很久,便回去了。
小谢无筹一路无话,宋乘衣也是如此。
直到分别之际,宋乘衣才叫住他,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年幼的谢无筹的眼神黑漆漆的,没有拿,盯着宋乘衣,嘴唇轻启:“为什么要买这给我?”
“你是在可怜我?”
“我很可怜?”
小谢无筹眼中沉了沉,却露出了笑意,接过了那糖葫芦,“既然是老师特地买的,我如何能辜负你的心意。”
随后,便当着宋乘衣的面,将那枚糖葫芦,扔入了水池中,水池咕噜咕噜几声,糖葫芦便很快沉了下去。
年幼的谢无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之后,他们之间的某种和谐的默契渐渐被打破了。
小谢无筹开始挑宋乘衣的刺,好似将他所有的不满与怨怼发泄在这与他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以为宋乘衣会很快离开,但宋乘衣却在府邸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无筹七岁的生日,便是在老师的书房中度过。
“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宋乘衣将手中的书放下,问。
小谢无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没说话。
宋乘衣推着轮椅到他的身旁,“你想见夫人吗?”
年幼的谢无筹写字的手顿住,突然抬起头。
宋乘衣将他手中毛笔抽走,拍拍谢无筹的肩膀,笑了起来,语调温和:“跟我走吧。”
年幼的谢无筹自从被父亲斥责鞭打后,直到现在为止,都未曾再见过婉娘。
他看上去显然有些开心,眼中泛着点点的亮光,跟在女人身后。
母亲可能不会见他,但一定会见老师。
母亲总是很信任和尊敬宋乘衣。
很快便到了母亲的住所。
年幼的谢无筹跟着宋乘衣到了,听闻是宋乘衣带着谢无筹而来,婉娘见了他们。
小谢无筹站在婉娘的身边,一脸希冀,想与女人说话,但事实是除了面对宋乘衣时,母亲和颜悦色,面对他时,总是沉默,仿佛与他无话可说。
直到离开之际,幼童不肯离开,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屋门。
从晴朗的午后到夜幕降临,那扇本对他打开的大门,一直未曾开过。
等到屋内蜡烛被熄灭,他才转身,却突然愣住了。
宋乘衣竟在他的身后,宋乘衣一直静静地在他身后,未曾发出丝毫响声。
“回去吗?”她问。
小谢无筹点头。
宋乘衣推着轮椅在前走,小谢无筹跟在其后。
小谢无筹到了住所后,他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
一切都静悄悄的,宋乘衣也离开了。
但不消片刻,又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小谢无筹偏过头,看到了宋乘衣将一碗面放在桌上。
小谢无筹坐起:“这是什么?”
她道:“生辰时要吃的长寿面。”
“你小时过生辰也吃的吗?”
她顿了好一会,才道:“没有。”
小谢无筹下了床,走到桌前。
面条雪白根根分明,其上铺着很多被切成薄片的牛肉,青菜横陈,汤底被熬的纯白,最上面撒了一把小葱,散发着很香的气味。
小谢无筹站着未动。
宋乘衣看了眼窗外,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小谢无筹望着明月,想到老师教的关于时间的辨认,他道,“子时。”
“今日还没结束,”女人温和地看着他。
女人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
这一次,他没躲。
他低下头,只能感受到女人掌心从他头顶轻轻抚下去。
“生辰快乐。”
在他七岁生辰的夜晚,女人语调温柔且真心。
好像自从这一晚后,年幼的谢无筹将宋乘衣视为很特别的存在。
小谢无筹会与宋乘衣一同读书;学习如何做饭;会与她一起手工制作一些精巧小玩意儿,也会在花即将凋谢前,学习制作干花香囊给她制造惊喜……
宋乘衣既是教他学识的老师,也是年岁差别大、却很平等的朋友。
但除此之外,却也比这更为亲昵。
年幼的他,会在打雷的夜晚,爬到宋乘衣的床上与其同塌而眠,会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女人的怀中,安稳入睡,他帮宋乘衣束发,让宋乘衣亲切喊他的乳名……
但他时常会悄无声息地盯着宋乘衣,如同在黑暗中窥视。
宋乘衣有时会停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年幼的谢无筹却没说话,只贴在宋乘衣的身边,宋乘衣倒也没追问,揉了下他的头顶。
宋乘衣也许并不明白小谢无筹在看什么,但谢无筹却了解,那是年幼的自己,在探查宋乘衣,探查她是否有资格去成为他对母亲的寄托。
聪明、理智的老师,同时也是柔弱的,无法直行,需要靠他帮助的老师,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老师,会关心爱护他的老师。
这一切都形成了他新的、对母爱的具体幻想。
但同时,这也是很危险的。
因为小谢无筹会一直以一种非常挑剔的目光去考验宋乘衣,也从各种多方面去测试宋乘衣。
甚至是,透露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软肋——
他之所以不受母亲的喜爱,是因为他是**的产物。
当他说出来后,他没有错过一丝一毫老师的神色,但老师也果真没让他失望。
老师是不一样的。
老师并不在乎他这如污点一般的出生,即便在所有人都说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而,年幼谢无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从宋乘衣这边得到了。
他如一个落于土中很久的种子,但一直未曾发芽。但如今,他开始靠着宋乘衣对他的爱为养分,汲取着能搜刮到的一切,茁壮成长。
与此
同时,这扭曲的、想要得到母爱的心,又滋养了一颗越来越难以满足的谢无筹。
尤其是在后来,老师时常会离开一段时间。
他不知老师去哪儿?离开是因为什么事,他才发现自己对老师的了解如此匮乏。
他甚至不知道老师是否还会回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曾经与老师针对的日子,他错过了那么多的时间。
他便在这样的等待与焦灼中,等到了老师的回来。
谢无筹的感情仿佛与年幼的自己融为一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再次看见老师时,那种极端喜悦之情。
甚至当年幼的自己情绪骤然起伏时,他好似穿透入年幼的自己身上。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便触碰到宋乘衣的胳膊。
温热的,柔软的皮肉。
“怎么了?”
他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他躺在女人的腿上,从下而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宋乘衣低头。
阳光将女人的面容衬的清晰且真实,谢无筹能闻到到女人的那股香胰的香味。
一切都真实可感。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能附在年幼自己身上时,但只有很短时间,而且每次这般之后,他都会立即从梦中醒来。
手中戴着的赤色手镯散发着炙热的温度,仿佛要灼烧肌肤。
谢无筹握着这手镯,赤光将他的手笼上一层色彩。
这手镯一直平平无奇,但此刻却散着莹莹的光,神秘的色彩。
从谢无筹做梦到苏醒,只有几个时辰,但他却仿佛是过了很久。
谢无筹看着这手镯片刻,又躺在床上。
他想放任地自己陷入梦境中,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顺利地进入梦中。
有时候他得过好几天,才能顺利地进入,有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进入其中。
最长的时候,甚至长达数月,他都未曾再做那梦。
这种对梦境走向的不确定、体验的真实感、再见宋乘衣的期待,使得他日渐沉迷其中。
他延长了睡眠时间,吃着越来越多的灵药,来获得更加稳定的睡眠质量。
刚开始,他如愿地进入到那有宋乘衣的梦境中,宋乘衣陪着他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生辰。
后来,在梦境与现实的不断交错反复中,谢无筹再一次无法认清楚,如今自己身处的这个空间,是在梦境中,亦或是在现实。
随着梦境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会在床上一躺躺几天,灵药也是一瓶接着一瓶的吃,直到数月后,他才意识到,也许他再也无法再入那梦境中了。
他开始失去了掌控感。
如此真实的梦,难道是假的吗?谢无筹并不相信,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如果梦境是真实的,那他现在身处的时空便是假的吗?
谢无筹的修为越来越低,他也并不在意,他开始想找出目前的世界是假的证据,他的精神越来越亢奋,他希望能永远留在那美梦中。
但他未能如愿。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灵光一线。
他想到了,在宋乘衣陪伴他的最后一个生辰,也是宋乘衣告诉他,她要离开的那个生辰。
宋乘衣送给他一副祝语。
他握住那张纸,拉着宋乘衣的手,“不能不走吗?你能留在这里陪我吗?”
那天,宋乘衣曾陪着他埋了一个装着各种杂物的箱子。
“五年以后,等你成年后,我会陪你一同来打开这个箱子。”
“你能等到那时候吗?”宋乘衣对他道。
谢无筹再次来到府邸,他久久地站在那桃花树下。
良久后,低低地笑起来。
挖出的洞中,赫然是旧年生辰那日,埋下的未带拆封的箱。
第97章
大同书院东学堂的明意堂内, 一片寂静。
弟子们皆盯着案台上的考卷垂头苦思。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隐在层层叠叠弟子中的宋乘衣早早停了动作。却没有提前交卷。
她手腕搭在桌上,指尖点在桌面上, 几近无声, 眉毛微微拧着。
少见的情绪外泄, 看上去颇为焦躁。
系统知道宋乘衣此刻状态极为不对劲。
甚至可以说是在即将爆发的边缘。
系统不敢说话, 只敢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去。
宋乘衣的袖口宽大,顺着台面丝滑下落,遮盖住了大部分的肌肤, 腕骨凸起, 腕心一条细细、青色的筋蜿蜒连到掌心。
女人的肤色极白,但这条细细青筋平常却并不明显。
也许是因为宋乘衣平日里身子不好的缘故。
但此刻,却是极为明显,突兀地彰显存在感。
此腕骨至腕心处处是吻痕, 密密麻麻,从上至下, 没有一处未曾落下。
这条青筋也仿佛要被人含在嘴里细嘬一般,微微粗了些许,
连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内里了。
系统敏锐注意到了宋乘衣这些时日都找高领口的衣物,但随着找的衣物领口越来越高,宋乘衣的不对劲也越来越强烈。
就比如此刻,宋乘衣猛的回头, 仿佛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
黑而韧的长发在空中倏然划过一道弧度。
她的视线下意识扫视。
宋乘衣没有回复,她的目光极为专注,从眼前的弟子中一个一个掠过去。
弟子们或凝眉思索,或伏案书写, 或无聊出神……
窗外树叶的梭梭声,风吹动卷尾的疏疏声,秋毫掠过纸面摩擦声、翻宣纸、手袖丝丝扫过桌面之声,教书先生在室内踱步,脚步声很轻……
一切的一切皆无任何异常。
那瞬间的被窥视感,仿佛是她生出的错觉,是她这段时间睡眠不济的后遗症。
“怎么?有发现什么吗?”
宋乘衣听到系统的声音,几不可闻地摇了下头。
“依我看,这一切都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作祟。”系统道。
本来,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只能催动夫妻契,靠紫/薇来影响到宋乘衣的身体,逼迫她再次进入往事镜。
但不知怎么的,宋乘衣的身体内也逐渐出现来斑驳的吻/痕,从浅极深,由内入里。
系统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往事境内的少年为何能制造现实的痕迹,难道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自己在自己身上制作痕迹,也同步显现在宋乘衣身上?
宋乘衣本来是准备进入最后一块往事镜的,但不知为何却又将此计划停了下来。
想来,那时间点便是从宋乘衣身体上也出现了莫名的痕迹开始。
宋乘衣明白系统的意思,她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宋乘衣的确是感到了茫然。
如果说是有人跟踪她,也有人趁她熟睡之际,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系统不可能不知道,有谁能绕过系统。
但若说是没有人跟踪她。
宋乘衣敏锐的第六感,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最开始,只是似有似无的视线。
当她在做任何事时,又仿佛无处不在,黏在她的身后。
但总也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后来,宋乘衣的幻觉便越来越重。
那是若即若离的尾随。
身后仿佛总有不轻不重的脚步。
但每次追寻时,都无法找到其踪迹,如同鬼魅般不可捉摸。
难道真是她想错了,不曾有人尾随她,而的确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之原因。
宋乘衣抚摸着手腕上新制造出来的、红红的吻/痕。
新的吻痕掩盖了旧的,便是昨晚才新吮/吸出来的。
她在睡梦中,却有又重又深的呼吸在耳边,有什么东西在磨着她的肩颈,之后便是似湿湿润润的触感。
从什么时候,她的身上开始出现痕迹的呢?
仿佛是她去找秦怀瑾那个夜晚。
宋乘衣感觉她仿佛要抓住了什么线索。
片刻,宋乘衣眼睫轻轻眨了一下,她慢慢收回视线,转过头,却是问道:“秦怀瑾是今日要离开吗?”
系统:“嗯,他赶着回万佛寺。”
宋乘衣沉吟片刻,道:“那等会便去找他。”
有弟子们陆陆续续提前离开后,宋乘衣也顺着人潮离开了。
桌面上只有几张薄薄的宣纸。
不知何时,宽宽袖口掠过桌面一角,如玉的指尖划过纸面,指骨轻轻摩挲字迹,动作轻柔,仿佛是刮蹭着某种心爱之物。
指腹上沾染未干墨迹,如白玉蒙瑕,却被更大范围晕染开,指尖凑近鼻尖,深深地嗅闻,仿佛仍残留着女人淡淡香味。
良久,影子渐渐消失。
*
秦怀瑾听弟子禀告宋乘衣来访的消息时,几有不切实际之感。
“是,是谁?”他又一次问。
“她说她叫宋乘衣,是您的相识。”
秦怀瑾轻轻搁置了笔,看向桌面摊开的经文。
金墨写的字迹如同游龙,散发淡淡金光,近乎一气呵成,但却在最后,笔迹略有凝滞。
本该一心一意默的佛卷古籍,却因自己的心神不定,被打断。
他敛眸,微微叹了口气,又似妥协似的笑了下,将功败垂成的珍贵经文卷起,随意放置在一旁。
“请她进内。”
他与宋乘衣相对而坐,递给宋乘衣一盏刚煮好的茶。
“你是要回万佛寺了?”宋乘衣问。
秦怀瑾点了点头,随后又仿佛想到了什么,道:“若我回到万佛寺,会告知灵危和芙蓉的近况。”
秦怀瑾认为宋乘衣来找他,也许是因为想知道,被放在万佛寺的两把剑是否一切顺利。
当年两把剑被分离出来后,便保持着剑形,几乎是立刻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中。
这并不是坏事,
剑骨不仅是极品耗材,其上更是包含了宋乘衣修炼至今的所有修为。
剑与其二者融合,需要漫长的时间。
大概为十年。
但收益也会巨大。
等其苏醒,可能算得上是当世最为锋利的剑,再无其余之剑能与之相提并论。
当时他主动提出放在万佛寺,并告诉宋乘衣那是最安全的地方,一方面是解除宋乘衣的境地,另一方面……
秦怀瑾垂落浓密的睫,想,他未尝没有想常常与宋乘衣保持联系的隐秘想法。
便如此刻,宋乘衣会来找他。
秦怀瑾没做过这样的事,但如今他却做的很多。
一种微妙的自我厌弃感如影随形。
但不可否认,却被能常与之联系的庆幸与欣喜所代替。
“他们在你那里,我很放心。”
出乎意料的,宋乘衣却是摇了下头,她接着问:“你打算今日何时离开?”
秦怀瑾本在誊写完古籍便要走,长老们连发几封急函召他,寺中有事需他定论。
宋乘衣注意到了秦怀瑾的沉默,她看向男人。
男人似有察觉,温和的目光微微下移,眼眸与她对视。
“尚未定下,不急。”男人语气平静。
宋乘衣闻言,便直截了当:“可否明日再走?”
“好。”
“今晚我需借住一晚。”
“嗯。”
“你不问为什么吗?”
“不必。”秦怀瑾道。
秦怀瑾答应的太爽快,宋乘衣一时不知说什么,她沉默片刻,解释道:“我这些时日睡眠很差,每日都能入睡,却总是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因而我想让你帮我诵经一夜。”
“好,”秦怀瑾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不过,你的病好了吗?”他问。
宋乘衣没有去找谢无筹,便是生病阻碍了她的脚步,她的病总是不见好。
“好了。”宋乘衣道。
秦怀瑾乌黑的眼眸静静地瞧她。
他这才发现宋乘衣并没有撒谎,她的气色的确好很多,多日前缠绕的病气渐渐散了,甚至眉眼间隐约有莹润之气。
宋乘衣笑了一下,轻声道:“除了睡不好,眼下乌青,其他都很好。”
女人眼底乌青,却半点不掩颜色,反而隐隐约约透出点颓靡、倦怠的风情。
秦怀瑾收敛眼睫,克制地收回视线。
*
傍晚,男人进入院内时,宋乘衣正坐在廊下绞发。
她刚洗过澡没多久,乌黑长发半湿半干,发尾往下细细渗着水珠,被布料敛去沾湿,后腰纤细,后颈微侧,曲线柔美。
他站定脚步,悄无声息。
宋乘衣此刻正在与系统说话。她正在对系统解释她的猜想。
【你认为有人藏在暗处,并认为那人是谢无筹?】系统大呼不可能。
宋乘衣道:“我认为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谢无筹,那他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做这种事?】
宋乘衣不意外系统因为太过诧异而一连发出的几个问话。
“这些问题我也不知。”宋乘衣道:“所以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当然,这也许都是我的错觉,也许没有人窥视我,也许这一切发生的异像都是往事境的缘故。”
当前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身上的痕迹都是往事镜内的少年谢无筹催动夫妻契导致。
要么便是现实中的谢无筹率先找到她,并窥视她。
如果是前者,她需要去最后一块往事镜,见一见少年谢无筹。
如果是后者,那更好。
她不需要再去往事镜了,也无需再主动去找谢无筹了。
所以,现在宋乘衣当务之急,便是弄清楚到底有没有人在窥视她?
这一切是她的错觉,还是现实?
至于,为何宋乘衣认为是现实中的谢无筹,而不是其他人窥视她,宋乘衣也并非毫无根据。
首先,普通人若跟踪她,系统应该会得知。
其次,她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
自从她感到被窥视后,夫妻契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发作了。
旁人是无法影响到夫妻契的。
而按照之前少年谢无筹在往事镜内催动契的次数,也不太可能之后的时间内,一次都没发作过。
所以,如果是当初定下契约的本人来了呢?
如果是谢无筹自己来了呢?是否便有可能能压制住往事镜带来的情/潮。
宋乘衣压着眼睫。
“这也是我今日为什么要来找秦怀瑾的原因。”
“如果的确是谢无筹,那他没有理由不会来。”
她想到了男人那双金色潮湿的眼眸,喉结抖动的闷哼声,滚烫粗粝的舌……
仿佛谢无筹又出现在他面前一般清晰。
宋乘衣不想回忆这么清晰的画面。
但谢无筹毕竟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的睡梦中。
这也是宋乘衣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
她能梦到谢无筹。
在这些时日尤甚。
在那些她感到体内升腾的热意的夜晚中,谢无筹总会出现在她的梦镜内。
他从不说话。
唇舌如一条蜿蜒的小鱼,游走着,扭动着,汲取着,在池水中剧烈跳动,最终沾满一身潮湿,又退出去。
宋乘衣在某种时刻,会不自觉拉起他的长发。
他的金色眼眸抬起,湿润润,却冷漠淡如琉璃,高傲垂眸,眼珠一瞬不错地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宋乘衣在梦中,甚至看见他的脸上沾了点水,泛着绮丽的光。
但他的神情却是一股冷淡,好似是惩罚,又好似是欲拒还休,毫不犹豫地退出她的梦境。
常常,宋乘衣突然醒来时,贴身衣物染上热汗,如从水中捞出。
宋乘衣坐在廊下,微微闭上眼。
谢无筹,谢无筹!
突然,一道高大的阴影覆盖住了她的身影。
宋乘衣仰头。
“你在想什么?”
男人的声音是熟悉的动听,不疾不徐,温和中透着内敛。
不知何时,秦怀瑾已走至她的身前。
宋乘衣没有起身,从下而上仰望着男人。
她仍然靠着漆红的柱,乌黑的长发软软地垂落左肩。神情放松,“我在想,你是何时来的。”
秦怀瑾微微笑了下,温声:“见你在想事情,便未打扰你。”
他走至一旁,将灯挂在角落。
秦怀瑾居住在大同书院的院子十分寂静且雅致。
院内冠大叶密的白玉兰树,缀满玉兰花,花瓣大且洁白,味芳而洁净。
此刻,天渐渐黑了,烛火漾漾,玉兰花也染了些红,一摇一曳。
他站在白玉兰树下,回头。
“进去吧。”男人神色淡然,朝她略略颔首,率先朝佛殿内去了。
秦怀瑾对周遭十分熟悉,宋乘衣看着他点燃了几根香,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香吗?”宋乘衣问。
“你很了解我。”秦怀瑾柔柔地笑道,语气愈发和缓:“只是,此香为乌绮,能静心凝神,驱逐邪念,很适合你。”
“你先坐吧。”秦怀瑾道。
宋乘衣坐在殿内翻着的软椅上,目光随着秦怀瑾慢慢转着。
他从偏殿中捧出一根叶大盾状的莲花,将其插入小口大肚的瓶内,又在铜盆中净手,舀水盥栉,用帕布仔细擦拭,直到五指无一丝的湿意,才转身。
他的动作娴熟且流畅,就像做过无数次一般。
他颇为歉意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有,”宋乘衣很理解,她道,“你做的动作很标准,也很漂亮。”
宋乘衣没见过秦怀瑾礼佛,但她曾经学过一些关于这些流程,而秦怀瑾做的一系列行为堪比教科书。
“你也学过吗?”他问。
宋乘衣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起来学的?”
宋乘衣:“因为好奇,想了解更多。”
是因为秦怀瑾吗?
所以才学的吗?
之后又将其教导我?
……
“什么?”
他听见女人困惑的声音,她的头靠在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平稳地呼吸着。
他垂眸悠悠笑了,“没什么。”
宋乘衣看着秦怀瑾开始念经,他坐在她一尺之外的距离,在佛堂下。
黄莲窈窈开放,香艳动人。
香花供佛,清润的嗓音在夜晚中慢慢显现,妙音梵语,如灵药一般滋润身心。
这简直是一种非常美好的享受,不知不觉中,夜已过半。
【谢无筹如今都未曾出现,看来是不会出现来。】系统对宋乘衣道。
【其实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跟踪你,否则根本不会隐藏这么久,而且,前几日秦怀瑾给我们看的影像中,他一直在昆仑,而你的症状是在此之前就出现的。】
【我们最主要的,现在应该是再去最后一块往事境,在最后的境内,彻底解决少年谢无筹能影响你现实身体的不稳定因素,之后,我们便与谢无筹见面。】
【其实,我有一个担心的,好感度手镯也不见踪迹……】
系统语气突然有些忧虑,【这可不能丢,丢了,我们就无法知晓好感度是多少,它真的很重要,我们如果回昆仑,就去找找吧,它也许还在昆仑山也不一定。】
宋乘衣一边听着系统的话,一边听秦怀瑾讲经。
秦怀瑾应该是用了灵力,宋乘衣感到身体暖洋洋的,十分舒畅,好似疲惫都一洗而空,身体轻盈又干净,身心都好像泡在泉水中。
她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只突然道:“他念的经让我感到了熟悉。”
“但我想不起来了。”
秦怀瑾的声音慢慢传入她的耳中,念的经,让她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丝的熟悉。
但这种熟悉感,她却说不上来。
系统闻言也凝神听了片刻。半响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宋乘衣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
“今日结束,若一切都没发生,那我便去最后一块镜,我会尽快结束,然后将一切走上正轨。”
宋乘衣一切的想法都基于她自身的推测,若是错了,她也不觉挫败。
只往事镜的存在时间有限制,不能长久地保存,若超过时间,便会自动消散。
从第一块往事镜,到这最后一块往事镜,其留存的时间不过一月。
所以她也要在这一个月内,进入最后一块境。
很快,香烛燃到了底。
宋乘衣看到秦怀瑾停下,又去点燃了几根。
他的指尖很漂亮,捏着几根香,指腹上也有点点香灰,被他晕染的更深。
宋乘衣突然注意到,男人的腕部,佩戴着一块质地很好的玉镯。
秦怀瑾今日见面时,有佩戴过玉镯吗?
宋乘衣想。
但她的意识渐渐昏沉。
香烛升起的烟雾寥寥,她最后的记忆,便是男人微微偏头,容色清冷,唇色却很红,烟缓缓上升,仿佛是从他嫣红唇间吐露。
此刻,竟是迷离的妖冶与放/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愈发的寂静,空气中只有很淡很淡的呼吸声。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来到女人的身旁。
女人无意识地陷入沉睡,衣襟微敞开,乌黑的发梢贴在她的脖颈上,发梢微潮,水滴浅浅打湿衣口。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蹭掉水珠。
“我念的,可是你从前最喜欢念予我听的,”
“你却半分没想起呢。”
男人腕间的赤色手镯发亮,顺着他的动作蹭在女人脸上,有点滚烫,女人白皙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被烫到的,还是被摩挲的。
“真让我伤心。”
他的声音极轻柔又迷离,仿若是从唇齿间无意识露出的呢喃。
她此刻是脆弱的,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任由他为所欲为。
直到谢无筹赫然出现在系统面前,系统都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不知掉,眼前的秦怀瑾是如何变成谢无筹的?它不知道谢无筹为何出现在这里?难道宋乘衣一直认为的幻觉都是真实的吗?
……
然而,更让它大惊失色的,莫过于看到谢无筹手上戴着的好感度手镯,微微发着亮。
为什么这手镯不是戴着宋乘衣的手上,竟然还会运作?
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
那是否意味着,谢无筹也算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它感应到?
乱套了!乱套了!
彻底乱套了!
宿主宿主宿主,你快醒过来啊!
系统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宋乘衣它的发现。
它在宋乘衣的脑海中拼命呼唤着。
很快,已经陷入沉睡中的女人眉心皱了下,薄薄眼皮下,隐隐约约能看到眼珠细微地转动了几下。
系统仿佛看到了希望的产生,更加勤恳地、拼了老命的唤。
但下一秒,只见谢无筹微微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掌心覆在手镯上,不知他做了什么操作,只见下一秒,那方才还散发着微光的手镯逐渐暗淡无光。
与此同时,系统也惊恐地发现,它仿佛与宋乘衣切段了联系,无法相互感应到。
在它失去能量,沉睡的最后,它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危!
第98章
谢无筹戴着的手镯发亮, 薄薄的一层红光,映着他的脸上有流光一般的质感。
谢无筹的指尖在手镯上轻抚,不一会儿, 那红光很快沉寂了下去, 又恢复了原来那朴实无华的模样。
谢无筹并不太明白这手镯代表着什么。
但他知道, 这手镯并不是凡物, 它能带领着自己感应到宋乘衣的存在。
宋乘衣当年是彻彻底底地死亡了,又能
重新回到他的视线中,还能回到他的年少时期, 这些谢无筹都并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但他并不想去探究这其中的道理。
哪怕宋乘衣是妖孽, 他也不在乎。
因为宋乘衣注定要在他谢无筹的身边了。
谢无筹低头凝视着陷入沉睡中的宋乘衣。
她也许是有些热,脸上出了些许的汗,却让皮肤更为沁透,好似透着光。
她的乌发长了很多, 谢无筹的指尖缓缓缠绕着她被汗打湿的发丝。
谢无筹这些年,很多时候都从幻境中看着宋乘衣, 基本上难以接触到宋乘衣。
不过最近这些时日,倒是有所接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谢无筹的眼神有些柔和,指尖摸索着女人的眉眼。
谢无筹给宋乘衣下的迷药,能让她今夜一夜安眠。
一段时间的窥探,让谢无筹意外发现了宋乘衣有失眠的毛病。
一整夜至多睡两三个时辰。
谢无筹便给她下了一些对身体无害的药,至多是让其能睡的时间长些。
刚开始, 谢无筹只是坐在她的床榻旁,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但很快,谢无筹便发觉了异样。
在那些特殊的夜晚, 宋乘衣的呼吸会逐渐灼热,汗水打湿被褥,艳色逼人。
与此同时,宋乘衣的胸口上,那条蛇形的契约也慢慢显现,颜色愈发鲜红,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夫妻契,谢无筹并没有催动过。
但宋乘衣的身上为何会出现呢,谢无筹很快就想到了那些幻境。
宋乘衣曾进入过的幻境。
既然宋乘衣能进入那些幻境世界,没有可能那幻境的少年谢无筹无法催动夫妻契。
谢无筹轻轻垂眸,女人半解开的衣衫下,夫妻契越催越熟,流动的红线朝四处缓缓流动,仿佛要将女人的身体完完全全束缚起来。
谢无筹仿佛看到了少年谢无筹肆无忌惮地使用着夫妻契。
那鲁莽的、淫/荡的少年,是如此不加节制,就像是一条发。情的狗,丑态毕现。
他的眼眸中透露出轻哂和轻嘲。
谢无筹会让他知道,宋乘衣可不是他的东西,能随意使用。
只要他在,哪怕是他年少时的自己,也无法靠近宋乘衣一步,
他的指尖微点在宋乘衣的胸口,那契约上。
所到之处,仿佛是感应到了某种存在,夫妻契渐渐消退,中间也有过反扑,仿佛是那少年,要与他对抗,但很快就消弭不见,直至无影无踪。
谢无筹的手心上有些许的汗水,那是女人柔软的胸口上浸出的汗水。
谢无筹的指尖凑在鼻尖,轻轻的嗅闻。
谢无筹喜好洁净,但此刻,他却觉得这湿漉漉的汗并不难闻,甚至是芬芳的。
他解开长衣,爬上了床,紧紧的贴着宋乘衣,皮肉相贴,汗水溽热,他却由衷的感受到了温暖。
他听着宋乘衣的呼吸和心跳,平稳有力。
他慢慢调整呼吸,直至两人心跳声同频。
这种感觉很奇妙,谢无筹渐渐爱上了这种感觉。
但夫妻契是有相互吸引的作用。
只要两方相互靠近,那一方很容易产生快乐的情绪。
谢无筹这些年他早已忍耐过不知多少回,所以他虽然感受到内心的喜悦,但他还是忍住了。
但他不想让宋乘衣感受到难受,所以他极尽所能地帮助她,
但他一直并未做到最后一步,他不想趁着宋乘衣在睡眠中。
如果有可能的话,谢无筹也许会一直这样跟在宋乘衣的身边,窥探她,与她共眠,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慢慢侵入宋乘衣的空间。
直到,宋乘衣在这个深夜,来找秦怀瑾。
谢无筹无法忍耐了。
他唯一在乎的是秦怀瑾。
宋乘衣与秦怀瑾的关系显然不同一般,宋乘衣当年离开后,便是与秦怀瑾在一起吗?
谢无筹算了算时间,有好些年了。
谢无筹眉头轻锁。
但很快,他便嘲弄似地嗤笑了声。
秦怀瑾是什么样的人,他最为清楚。
他即便觊觎旁人的东西,也决不会付诸于行动,他守着极高的道德标准,更是绝不会袒露出自己真实情感,满口都是大义。
当年,他与秦怀瑾一同在万佛寺中修行。
秦怀瑾从小跟在圣僧身边修行佛法,虽比他小几岁,却显得极为稳重,小小年纪跟随着圣僧大师出入各种法会。
进退有度,容貌端正,佛法精通,有“小菩萨”之美称。
当时,谢无筹对秦怀瑾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时常陷入沉睡,身体由分神卫雪停接管。
他的沉默与沉睡,能让圣僧有安全感,毕竟人人都喜欢他那个善良、好说话的分神。
卫雪停与秦怀瑾两人常常在一起煮茶论道,一同上早课,一同打坐,一同接受训诫……
关系很好。
那年,卫雪停从后山捡到了一条后腿受伤的、刚断奶不久的小鸟幼崽。
卫雪停将其带回寺中,悉心照顾,很快,那幼崽崽就恢复了健康,每天活蹦乱跳地站在人的肩膀上,又很粘人,从不怕陌生人,颇有灵性。
秦怀瑾年岁尚小,却极为内敛,但尽管如此,卫雪停也能感受到,他也喜欢这只羽毛鲜艳的小动物。
秦怀瑾来他住所的时日也渐渐多了些,每次来,也都有意无意地带了点吃食,来喂食幼崽。
卫雪停在等到它伤好了后,决定将其放生。
那天,秦怀瑾陪着他一起,但无论他们如何做,那幼崽总是跟在他们身边,寸步不离,根本无法放生。
幼崽扑棱着翅膀,飞在秦怀瑾的肩上,小嘴轻轻啄着他的长发。
少年温柔抚摸着鸟儿身上毛茸茸的羽毛,眼眸清亮,仿佛透出点笑意,倒有几分孩童的天真气。
“既然它不愿离开,那……便是养着也无妨。”少年抿唇,微微笑道。
卫雪停能感受到,秦怀瑾是真情实感地喜欢这圈养的小鸟。
秦怀瑾并不像是个小孩,总是有种超越同龄人的沉稳。
因为他被视为下一代的“圣僧”,被长老们教养,言行举止都要是众僧人的表率。
后来卫雪停便沉睡了,谢无筹又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谢无筹甚至都忘记这些事。
直到有一日,谢无筹去往‘清真堂’内,门外听到了圣僧和秦怀瑾的对话。
原来那小鸟幼崽长大后,才发现原是个妖物。
妖物并不全是坏的。
但这妖物却是专以吸收人的噩梦为食,长得越大,所需要的食物越多,越会从人的身上吸收。
凡人的噩梦只能让其勉强温饱,但修士的噩梦却是其大补之物。
长此以往,人会不断陷入噩梦中,精神恍惚,情绪被吸尽,最终死亡。
它们都长着漂亮的、鲜艳的羽毛,也有着最为可爱的面容,因而常常会让人心生怜爱。
但实际上却是不断蚕食精神。
“你近日神思倦怠,睡眠增多,你有发现异常吗?”圣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是弟子愚钝,”少年认错,声音平静:“竟未曾发现异常。”
少年稳稳地站在远处。
圣僧看了他片刻,沉默了下,眼中似有失望,才又道:“你真的没有发现吗?”
秦怀瑾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话,但圣僧的掌心微微朝下,压住了少年想要说出口的话。
“我今日让你来,并不是为了谴责你,每个人都有因果,要做的事,即便是强行干涉来,也不一定会走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你要靠自己去思考,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善与恶的界限,有时候并不分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个人的判断常常依赖于经验、情感、喜好等因素,这有局限性,有时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而这些错误的判断,有时候就会造成大祸。大义便是要对大多数人负责。”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无论你是真的未曾发现,还是已经发现了,却因为一时的喜好选择了包庇妖物,我都不会责怪你,因为我相信你终会明白的,只是——”
年迈的圣僧微微叹了口气,他抚摸着少年的头,道:“希望你顿悟的那一刻到来之时,不会付出代价。”
谢无筹知晓,圣僧是对秦怀瑾这些时日表现并不满意。
秦怀瑾是被派来监视他状态好坏的人,秦怀瑾却分散了精力,连卫雪停已经陷入沉寂,是他控制了身体都未曾洞察。
谢无筹觉得圣僧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道理。
不过是养了一个喜欢的小鸟,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即便其是个妖物,只要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若是连一个自己喜欢的物品都无法掌控,那属实是没有能力。
他无所谓地离开了。
后来他再次见到秦怀瑾时,便是秦怀瑾亲手铲除妖物之时。
那小鸟已经长的有些大了,像个壮实的小鹰似的,只不过它比小鹰长得要更漂亮、可爱。
流光溢彩的羽毛柔顺又细密,毛茸茸的颊侧绒毛会贴在他的脸侧。
平日里,喜欢站在秦怀瑾的肩膀上,秦怀瑾会侧着头,眉眼柔和地与它互动。
但此刻,鸟儿的头无力地垂下,软软地倒在秦怀瑾的掌心中。
秦怀瑾雪白的衣服上有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捧着它,就像当年捧着那柔软的幼崽一般。
“你不是喜欢这只小鸟的吗?”谢无筹问。
他的头微微垂着,谢无筹并没有看清他的神情。
秦怀瑾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
“它有伤害你吗?”
少年摇摇头。
谢无筹并不意外,这只鸟虽是妖物,却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它是能被人养熟的,它会认主,将主人当作自己的唯一,不会去伤害主人。
“那你为什么要除了它?”
秦怀瑾眼睫微颤,沉默片刻,抬起眼。
谢无筹才发现,少年眼眸中有泪,睫毛湿润,一缕一缕地,微微颤抖。
他似有不舍,也有悲悯,眼眶有些红,但还是一字一句道:“恶便是恶,这是不容有异的。”
而从那时起,谢无筹便再未见到,秦怀瑾明确地对某些事物表现出喜爱。
毕竟时隔太久了,秦怀瑾也许已经忘记了当年发生的事,即便他没有胆子去对宋乘衣表现喜爱,但谢无筹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松地放过他。
他有必要提醒秦怀瑾,他的位置。
不该他沾染的东西,最好连望也别望。
现在想来,万佛寺的长老们应该已经收到了,他送的那份礼物。
想到了秦怀瑾之后面临的状况,谢无筹笑了起来,眼中透出一丝恶意。
“你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正在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第99章
谢无筹一低头, 正好对上宋乘衣的眼眸。
“醒了?睡的还好吗?”他温声道。
宋乘衣睡的很好,她很少睡的如此舒心,全身仿佛都泡在暖洋洋的水中, 每条筋络都松软, 精神也是如此平和, 连带着心情也不错。
因而当她醒来, 闻到一股极为熟悉的淡香,她尚且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她先是看到了一片宽阔的胸膛,如玉石般的质感, 肌肤白中泛粉, 散发着腾腾的热意。
她与他紧紧地贴着,这让宋乘衣有些热,也有种浓烈的束缚感。
但宋乘衣没动,她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眼眸流转,视线定了焦, 定在谢无筹那张熟悉又清俊的脸上。
她依靠在谢无筹的怀中,两人相拥而眠,
谢无筹显然没有发现她醒了。
他的眼眸收敛着,宋乘衣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缓慢抖动一下,如蝴蝶的煽动翅膀。
谢无筹的出现,让宋乘衣的猜想变成了现实, 这段时间隐匿在她身边的看来就是谢无筹了。
他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睫长久未曾扇动。
突然,他的唇边微弯,露出一抹笑意, 唇色也略深些,整张脸都因其心情愉悦而更显光彩照人,如雨后破霁,漂亮至极。
但宋乘衣却知,这笑意的背后带着点恶意,浸染着不怀好意。
宋乘衣在往事境中与年幼的谢无筹相处过,对他的的神情拿捏的明白。
每当他如此时,便是有人要倒霉了,常常是她自己惹得小谢无筹不愉快,小谢无筹便会对她制造些无伤大雅的障碍。
“你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宋乘衣发出疑问。
宋乘衣听见谢无筹没有接过她的话茬,而是问她是否睡的不错。
“睡的很好,多谢你了。”
谢无筹的灵力从他的身上正传送到她身上,灵力走遍全身,十分柔和,因而让她也感到极为舒适,宋乘衣近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乘衣,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谢无筹的喉口间似发出一声叹息,朝她更近了,额头抵在她的头上,亲昵地蹭了蹭,姿态极其坦然自若。
男人又香又滑的长发落在她的锁骨处,冰冰凉凉的。
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一瞬间都进入她的感官中。
宋乘衣问:“什么时候来的?”
“早些时候。”
“有多早。”
“一个月前。”
“今晚的秦怀瑾也是你扮的?”宋乘衣想了一下问,只见谢无筹倒是没回复,像是连名字都懒得提起似的,只点了下头。
宋乘衣倒是没追问秦怀瑾的下落,一方面问了也不一定会回,另一方面,她不认为秦怀瑾有危险。
再次相见,谢无筹十分顺从,她问什么便答什么,只宋乘衣却无非常多的问话。
拖往事境的福,即便是多年未见,但宋乘衣对谢无筹却无一丝陌生之感,甚至有种亲昵的熟悉。
往事境中少年时的谢无筹与现在的他,相貌、性格都已差不多。
不过年少时更增添桀骜与肆意,做事无所顾忌。
而现如今,宋乘衣视线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的黑发已经完全睡乱了,有些打着弯地贴着脸侧,散乱如流水般遮掩着他的肌肤,却半遮半掩,风光旖旎,更增添些许风情。
宋乘衣不得不承认,谢无筹长得是极好的,无论看过多少次,直面他容貌带来的冲击力都未曾遮掩分毫。
多年不见,谢无筹风采依旧。
不,甚至是更胜往昔,岁月仿佛也格外宽待他。
宋乘衣看着他,静静地想着,渐渐的,她感觉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那是男人的心跳声,因两人贴的很紧,她感受到一下一下,从平缓到剧烈地跳动起来的心脏。
她有些讶然,还没说什么,谢无筹的脸却忽然地红了。
他终于主动松开自己,直起身,宋乘衣盯着他耳后根可疑的红晕,倒是有些疑惑。
谢无筹从前会这般吗?这看上去倒有些像卫雪停会做出来的模样。
宋乘衣曾听秦怀瑾对她说过,谢无筹已将分身卫雪停也融为一体,现在谢无筹就是卫雪停,卫雪停也是谢无筹。
宋乘衣看着谢无筹穿戴好衣物,走到离她稍远一些的位置,像是不想让她看见失态。
宋乘衣随即也起身。
现在既然谢无筹找来了,虽然她不知其是如何找来的,但她也省去寻找他的功夫,这样便也是走捷径了。
她知道谢无筹对她肯定是有感情的,只她目前没办法判断好感度走到哪一步。
她准备问问系统,是否一定需要好感度手镯,还是说它也能知道进度。
但突然她顿住了,神色微凛。
系统不见踪迹。
她的神识中一片沉寂,这是从未有过的。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不知何时,一道嗓音近在耳边,男人俯身,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宋乘衣回过神,偏头,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来了,系统便无踪迹,是系统不靠谱,还是谢无筹……
“怎么这么看我。”谢无筹眼眸对上她,疏冷的眼眸弯了弯,含情带笑,有种惊人的魅意,就像是画本中的艳鬼。
宋乘衣:“我在想这么多年,你还来找我,你是喜欢我吗?”
“自然。”
“有多喜欢?”
“让我证明给你看,好吗?”
“从前种种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犯了,原谅我好吗?”
谢无筹的手腕轻轻抬过她的脸,男人定定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又真挚,因而生出无限脉脉温情来:
“跟我一起回昆仑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磁性,又轻声细语地说着话,热气腾腾的吐息尽数喷在她的耳边,他说话时声音很慢,因而那吐息一口一口地喷着,仿若带
着粘稠。
宋乘衣没说话,在谢无筹抬起手的瞬间,她看到了谢无筹腕间带着的手镯。
好感度手镯。
“师,师姐。”
随着推门的声音响起,宋乘衣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两个人。
苏梦妩和张小翠。
张小翠快步走入宿舍,直冲茶壶,往杯子里倒水,但半天却倒不出一滴水,她失望地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突然一杯水贴心地推到她面前。
张小翠自然地接过,感激地看了一眼宋乘衣,便捧着杯子咕噜咕噜一饮而尽,才仿佛又活了过来。
宋乘衣端着茶壶接水。
张小翠缓了饥渴,才发现旁边的人没跟在身边,她疑惑地回头,“怎么不进来?”
苏梦妩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终于抬起头,却未曾料到恰好与宋乘衣对上视线,不知是不是宋乘衣一直在看她,她条件反射性地喊道:“师姐。”
“嗯。”
虽然只是一声普通的应答,却让苏梦妩的眼眶有些红,她忙低着头,踏入屋内。
“师姐,我来吧。”苏梦妩看着女人端着茶壶在炉子上烧水,赶忙走过去,就要接着,一副若是不将这任务交给她,她便不走的模样。
宋乘衣看着她,她的眼神虽然是朝着她的方向,但总左右乱飘,一处无处安放的拘谨模样。
宋乘衣便交给了她,与张小翠也一同坐在椅子旁。
“乘衣,即便是过了几日,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是尊者的弟子,那个天赋卓绝却早早陨灭的大弟子?”
张小翠说完,没等宋乘衣回答,便又自顾自道:
“肯定是了。怪不得你这么聪明,不过我之前只知道同名同姓,都没放在一起想过,我这个脑子真的笨,要不是梦妩告诉我,我根本不会相信的。”
张小翠问:“梦妩告诉我,她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就要回昆仑了,你也会去吗?”
苏梦妩烧水的动作也一顿,抬头看向宋乘衣,几近屏住呼吸,她也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在看到女人点头的动作时,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也期待着师姐能和他们一起回去。
宋乘衣问张小翠,“你不想与我一起吗?”
宋乘衣与张小翠同住几年,她知道张小翠一直以来都希望能去仙山看看。
但她那日与张小翠提起时,她说要考虑一下,后来便拒绝了她。
“嗯嗯。我也没什么修仙的天赋,在大同学院很好,我很喜欢。”张小翠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宋乘衣知道,张小翠这段时间有了喜欢的人,是一起做膳食时认识的,两人正处于热恋中,如胶似漆,很是不舍得分开。
水烧开了,苏梦妩给师姐倒了一杯茶水,她从眼角余光中偷偷瞥向师姐。
师姐和她的记忆中仍然一般,只是眼角眉梢中却多了丝温和,少了几分当初的冷意,那是时光带来的沉淀。
苏梦妩一直不相信师姐还活着,直到那日张小翠匆忙来找她,说是与她同住的姐姐已好几日都未回到宿舍,请求她的帮助。
苏梦妩见她太着急,便与她一起寻找,意外从张小翠的口中得知了与她同住人的名字。
宋乘衣,那正是师姐的名字。
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但还是抑制不住地从张小翠口中探寻更多关于宋乘衣的讯息。
张小翠说的越多,苏梦妩越是有确信之感,师姐果然还活着。
她与张小翠找遍每个角落,但都没找到,张小翠十分着急,因为据她所说,师姐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若在哪处晕倒,怕是都无人知晓。
苏梦妩不知怎的,福至心灵,她突然想到了秦怀瑾。
师姐在这,秦怀瑾也在这,且这几年,每隔一段时间,秦怀瑾都来这,是否他本来就知晓师姐便在这?却未告诉过任何人。
苏梦妩知道师尊在确信师姐还活着后,便一直在寻找其下落,但都未果,是否中间是有秦怀瑾的掩盖呢?
她拿出了传讯筒,想发讯息给师尊,但踌躇几遍还是没有如此做。
她赶去了秦怀瑾在此处的住所,恰好看见宋乘衣与师尊一同出来。
原来,师尊已先她一步找到了师姐。
苏梦妩只顾着想事情,等到她回过神,连张小翠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师姐正在看着她,苏梦妩一接触她的视线,便如被烫到似地移开视线,但仍然感觉师姐的视线在她身上,她似乎能感受到被师姐看着的那小块皮肤都逐渐滚烫起来。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道:“师姐。”
她喊着宋乘衣,好似有千言万语,但一瞬间却又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又喊一遍师姐,
“师姐。”
“嗯。”
“师姐。”
“我在。”苏梦妩似乎听到宋乘衣无奈地叹息一声,随后应了声。
苏梦妩的情绪骤然崩塌,眼泪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落。
她抽抽嗒嗒地细数着当年做的错事,一遍又一遍地对宋乘衣表示歉意,她的年少无知与虚荣,给师姐造成的损失与伤害。
她没有抬头,看宋乘衣的表情,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
苏梦妩一方面感到很丢脸,一方面却又感到了畅快。
这些年她想了无数次,也在心里想了无数次,她偶尔会做梦梦到师姐最后的模样,她很后悔,她本以为自己能做的事便是常常给师姐的故居洒扫。
而现在师姐回来了,她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她不知说了多久,喉间都如火烧,宋乘衣给她倒了一杯水和一块手帕,苏梦妩用手帕擦了察眼。
手帕很香,有股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很好闻,她模模糊糊地想。
苏梦妩喝了一杯水,深吸一口气,才又道:“师姐,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这些年,师尊一直都很想念你,虽然他一直没说过。但他居然从地下挖了个箱子,说那是你,我那时候差点都觉得他疯了。”
“箱子?”一直没说话的宋乘衣突然问,“什么箱子?你知道在哪儿吗?”
苏梦妩虽不知她为何对此好奇,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从挖出来以后,一直是师尊贴身保管的。”
苏梦妩见宋乘衣沉默了片刻,微微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响才又问:“那你知道师尊是从哪儿挖的吗?或者箱子表面有什么特征吗?”
“箱子很破旧,木质的,经过时间表面已经破损,看不出有什么特征。”
苏梦妩努力回想,她不想让宋乘衣失望,因而即便是过了好几年记忆已经模糊,仍然努力回忆,还真让她回忆到了一些东西。
“对了,我想起来了。”
她道,“我当时站的距师尊有些远,只远远的看到了里面似有一个平安结。”
苏梦妩说不好宋乘衣当时的神情,好似有些怔愣,又好像有点不敢相信,但最终都恢复了久久的宁静 。
最后,宋乘衣抬头,却是对她提了一个请求:“你可愿借你的灵力给我一用呢?”
苏梦妩听宋乘衣说时,毫不犹豫地点头。
说是借用灵力,也不过是让她的灵力在宋乘衣的身体筋络内慢慢游走一遍。
结束后,宋乘衣的眉眼舒展开了,对她笑了下,苏梦妩不好意思地低头。
直到离开时,苏梦妩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突然不知为何从前那般害怕师姐,师姐分明是外冷内热。
她的手间还握着那枚手帕,帕巾柔软却被她的眼泪打湿了,本该应该扔掉的,但不知为何,苏梦妩却没舍得丢。
从前师姐也送过不少珍贵东西给她,但她丢的丢,坏的坏,竟是一个也没留下来,她以为师姐死了的那些时间里,她也一直很后悔,竟没留下一块。
这不过是块不值一提的手帕,苏梦妩却鬼使神差地将其小心地揣到怀里了。
屋内,宋乘衣却是在与消失了几天的系统对话。
【宿主,你太聪明了,要不是你,我怕是很难再出现了呜呜呜。】
系统声音委屈,【谢无筹将我强制关闭了,要不是你用世界里的天命之子苏梦妩的灵力激活我,我不知何时何地才能积蓄能量。】
【所以,谢无筹发现了你?】
宋乘衣听完系统的话,问。
不过虽然是问话,但宋乘衣心中已经有了计量。
宋乘衣一直联系不上系统,她便觉得不对劲,系统再不靠谱,也不会如从未存在一般消失在她的神识中。
也许是在她那晚睡熟后,谢无筹所为。
但谢无筹为何能发现系统,甚至能关闭系统,宋乘衣百思不得其解。
谢无筹本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但他昨日突然接到了万佛寺的讯息,于是便心情很愉悦地告诉她,他要离开几日办件事。
正好苏梦妩也在这边,宋乘衣也可在这边将事情了结了结,回来时,他便带着她回昆仑。
苏梦妩每每看到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对宋乘衣而言,过去的事便是过去了,她不甚在意,但见到苏梦妩不说便惶恐不安的模样,她也听着罢了。
而且,苏梦妩也会对她说些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为她弥补空白。
直到她听到苏梦妩说到了箱子。宋乘衣几乎是立刻心中一凛,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箱子了。
在第一块往事境中,她照顾年幼的谢无筹,在谢无筹的生辰上,与他一同埋在谢府的箱子,说好了若干年后,他们可以一起取出来。
可那明明是只限于往事境中的事物,为何谢无筹会挖出来?且谢无筹为何会知道那箱子的所在地。
宋乘衣感觉一个又一个讯息,在她的脑海中逐渐连成了一条线。但还差了最后一个讯息。
于是她让苏梦妩给予她灵力。
当灵力流转在她的周身,并经过她的神识中,果然不出所料,系统又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是,谢无筹发现了我。】
【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系统详细告诉了宋乘衣那天的情况,包括它看见的谢无筹手上佩戴着的好感度手镯,在封印它时散发着的红光,包括谢无筹是如何封印它的,甚至是当时它内心的恐惧与害怕都绘声绘色。
系统说完,还心有余悸地问宋乘衣的看法:【你觉得他是为何发现我,按常理来说,我属于天物,谢无筹是绝对无法发现我的。】
宋乘衣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往事境的缘故。】
她从第二块往事境中出来后,她的内心便一直隐隐有猜测。
第二块往事境中,为何少年谢无筹在她脖上留下的指痕能留到现实中,只有一个可能,往事境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现实。
后来,少年谢无筹能催动现实中她身上的夫妻契果然也证实了这点。
当时,她倒未能想到也会影响到谢无筹
是了,既然往事境能影响到他,为何不能影响现实中的谢无筹身上呢?
本来,往事境也是提取的谢无筹的记忆。
往事境内发生的事,谢无筹应该也能知道一些,只是不知他了解多少。不过既然连那箱子都被谢无筹挖出来了。
宋乘衣想,谢无筹知道的肯定只多不少。
【我们要修正错误,一定要修正错误。】系统大惊失色。
【你想如何修正呢?】宋乘衣声音中透出几分无奈,她只想过系统会不靠谱,没想到会如此不靠谱,若知如此,当初她便不会进入往事境中。
【原因应该是现实中谢无筹的灵力太过强盛,当谢无筹的灵力超过了往事境中的存在所需要的灵力,加上往事境中少年谢无筹太过强势,造成的二者灵力共鸣,出现的这种情况。】
【我们必须进入第三块往事境,正是因为往事境是由我的力量,因而让谢无筹发觉了,他太敏锐,但只要进入往事境,将所有的时间线都收束到现在,随后我将其毁灭,谢无筹就会失去关于系统这部分的记忆,也就无法再影响到我了。】
宋乘衣:【为何一定要去第三块往事境呢?不修正错误也无所谓,谢无筹虽然有了一些往事境的记忆,不,即便是全部有全部记忆了又如何,他不会伤害我,我只要成功在现实中攻略他便可。】
【不行,】系统诺诺道。
宋乘衣沉默片刻,突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隐瞒了我?】
【我,我—】系统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宋乘衣声音冷漠了下来,【若是你不想说,那之后你也不必说了。】
系统急了,它踌躇半天才终于说了全部的理由。
因为时间线崩坏,若无法收回时间线,让谢无筹丢失往事境内的记忆,有两个坏处。
一则,谢无筹知晓系统的存在,会压制住系统,系统不确定能不能为宋乘衣再重塑新生。
二则,在宋乘衣脱离第二块往事境后,按道理那第二块往事境便消弭了,那都是一次性的东西,但很显然在现实中,少年谢无筹仍能通过夫妻契影响宋乘衣,这很显然并没有完全消弭。
这情况非常不寻常,又因是系统的天机力量,若是不加约束,恐会造成现实中的时空扭曲,过去能影响到未来。
届时,系统恐会被天道直接摧毁。宋乘衣作为宿主,自然也是活不了。
因而系统着急,但一开始又不敢将实际情况如实相告,怕宋乘衣直接撂挑子。
毕竟都是它的过错。
系统也感觉到委屈,它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谁能想到谢无筹居然实现实力二次跨越,隐隐能窥探天机,这简直闻所未闻。
宋乘衣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现在对她而言,再坏的消息也坏不到哪里去。
她思考了一瞬,便道:【我明白了,那我便找个时间进入,只我现如今与谢无筹在一起,必须得有个借口,另外你也要注意,不能再被谢无筹发现了。】
【上次谢无筹能封印我是我没有防备,之后不会了,宿主不用担心。】系统道:
【但唯一的问题是,我现在的能量不够打开第三块往事境,你必须要找到谢无筹私藏着的箱子,那是往事境中之物,会带领着你去往第三块往事境。】
第100章
这日天气晴朗, 万佛山一如往日般寂静,只远远地听到,几声撞钟声悠远、辽阔的撞钟声, 惊起仙鹤振翅盘飞, 隐匿在群山中的清净寺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塔间, 却是足够庄严肃穆, 朝四周散发着淡淡金光,那是无上法印的润泽,让每个佛僧都心情宁静。
两个守门童子在山门下盘坐, 颇为羡慕地、远远看着清净寺的无上法印金光。
小童子道:“自圣僧归来, 这无上法印似乎都强不少,即便隔着如此远,都仿佛置身在温和的阳光下,全身的灵力都游动地更快了, 一直在瓶颈期间的我,昨天都突破了。”
“哈哈哈哈哈。你刚来山中, 自是不甚清楚,”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沙弥师兄, 满脸的骄傲:“圣僧是何等人,传闻他出生时,无为佛僧曾有白象入梦,醒后落泪良久,一直闭关、不问世事的无为佛僧亲自下山, 将他带了回来,悉心教导。”
“圣僧真的有这么厉害吗?”童子睁着懵懂的眼,问。
“那是自然,他心思纯粹, 又极具天赋,三岁便达到识无边处的定境,六岁便可与师兄们辨道,十二岁便已有资格开坛讲道——”
“开坛问道?”童子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寺中但凡能开坛论道的,莫不是五十多岁的佛僧师父们,圣僧十二岁时便达到该有的境地了吗?”
师兄:“这便他与众不同之处了,即便是长老们,也望尘莫及。”
“哇,好想见见圣僧啊,我自入寺,还从未见过呢,”
师兄笑着敲了敲小童的额头,“圣僧许久未在山中,总是下山游历,纵是回来了,也多是独自悟道,因而不止是你见不到,即便是长老们,也是极少见到圣僧的。”
他顿了顿,随后道:“不过好在他回来了,要见自然是有机会的,你等着吧,等圣僧开坛讲道时,你不仅能见到,更是会明白他为何能被人崇拜,只是开坛时,四面八方的人都会过来,挤得水泄不通,届时你可要早早去。”
小童子重重点头,正要说什么话,突然见到山下远远的有一人。
“师兄,你看—”小童子遥指,话音刚落,方才距离还是极远的男人,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两人皆惊,要知道,一旦进入了万佛寺的境地,所有人的修为都会被压到凡人境地。
不仅杜绝了纷争,也是让人不要依靠灵力,专注于自己的身体,享受着一草一木,专注悟道。
但眼前的人却能在万佛寺中使用灵力,那他的修为该是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不知尊驾是?”
“昆仑谢无筹,应长老之约,前来一聚。”
“不可能的,”小童子不认识谢无筹是谁,他想也没想道:“长老早就闭关了,也从没听说过长老会主动接见外客。”
这些时日,从山下想蒙混过关,进入万佛寺中的人非常多,圣僧回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寺中比平常热闹不少,但对于看管也更为严格了,在圣僧开坛讲道前,不允许有人进入圣僧悟道的清净寺。
小沙弥站在小童子旁,他不似童子那般无见识。
只见此人一身白衣,容貌迤逦,眉眼低垂间冷淡,气质斐然,修行也奇高,看着属实不似乎平常修士。
“再说你见长老不去长老所在的山头,反而来圣僧居住的清净寺,看上去醉翁之意不在酒,”小童子深表怀疑:“你莫不是因知道圣僧回来,想接近圣僧吧?”
他想了想,越觉有可能,于是道:“你既说,你是应长老之约,那你可以拿出凭证,这样我就——”
话没说完,突然小童子的头被小沙弥敲了下,打断话语,小童子不解回头。
只见师兄像是看到了什么,骤然色变,手似乎也有些哆嗦,双手颤颤巍巍地合上,似是震惊,又好似是激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却让他的神色愈发恭敬,行了个大礼。
小童子大惊,师兄行的礼他见过,万佛寺中,是只有对长老们才会行如此的礼,以视极度的尊重与敬仰。
他连忙跟随师兄,也恭敬地低下了头,不该抬头望。
“请—”师兄带着小童侧身,让开了一条道,屏气凝神。
男人从他们身旁走过,衣诀飘动间,隐有奇异的香味,令人沉醉,等到那香味逐渐飘远,两人才敢战战兢兢地抬头。
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九千九百九九道长梯上,让人仿若方才的只是一场梦。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发现身后已全汗湿了。
“师兄,你知道他是谁吗?”
沙弥:“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串佛珠,为慎念珠,清心静神,抚慰灵魂,能助有天赋的弟子成佛,乃是万佛山至宝,向来是上一代圣僧传给下一代圣僧,但唯独到这一代未曾传给怀瑾圣僧,你明白为什么吗?”
童子懵懂,“是刚刚那人的佛缘更深吗?”
“不,甚至是恰恰相反?”
“嗯?”童子不解。
但师兄却是仿佛想到了什么,讳莫如深,不再言语了。
谢无筹很快便到了清净寺。
越是靠近寺中,愈是无弟子,此是秦怀瑾的独居,他独占一山,以供其清修。
他刚走至堂中,便见到五位长老,显然都已等候多时了。
五位长老盘坐,皆坐在金色莲花台中,他们围成一个圈,但有一处缺角。
在圈的正中间,赫然是秦怀瑾。
长老们身着道袍,佛珠缠在腕部,一副坐而论道之姿势,只是几人都将秦怀瑾围住,颇有种要问罪之势。
似乎是感受到人来,秦怀瑾低垂着的眼睫微微抬起,看见是他,也并不显意外。
秦怀瑾穿着与长老们的道袍不同,他着红色袈裟,穿着金丝,当真流光溢彩,尊贵庄严,当真是圣僧的模样,神圣而不可侵犯。
这便当重要场合,例如需要与长老们论道时,所需专门穿着的。
若是让人见到眼前的景象,怕是不敢相信能有何要紧事,才能让长老们竟都从闭关中出来处理。
谢无筹仿佛想到了这场论道的结尾,他笑了下,走到最后一个剩余的莲花台中,补齐了这围着的圆。
也只有他的正前方,一个精妙绝伦,正散发浑厚纯正金光的佛门神器——两平秤,正悬浮着。
秦怀瑾需要一一与他们论道,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洞察他的内心。
佛法精妙无边,一个人无论如何隐藏内心,都将反映在对佛法的解读与领悟中。
两平秤是佛道至宝,当它运转时,会感应到人身上运转的灵力,判断此人说的是真抑或是假,是出于本心,抑或是压抑着本心。
当那人压抑内心真实的想法时,便是给予相对应的惩罚。
“多谢你此次能前来,若你不来,两平秤无法启动,到底也是无用的。”坐在谢无筹身旁的无为长老率先道。
“不必多言,我来,也是为了那件东西。”谢无筹道。
“那是自然,我既然承诺过,便不会食言。”长老缓缓伸出手臂,掌心向上,苍老皱皱的掌心中本空无一物,但瞬间便出现了一朵金光闪闪的莲花。
金莲花舒展着若干的莲瓣,每朵莲瓣都缠绕着繁复、庄严的佛家法印。
金莲从长老的掌心缓缓移到谢无筹的手心中,谢无筹手袖一挥,转瞬间便不见。
长老顿了下,合掌道:
“众人只知,这佛莲珍贵异常,与世罕见,五百年只此一株,成长又极为苛刻,必得在佛门之地,常年接受弟子们的正念灵力滋润才能成长,即便是使用时,也需在我们五位长老的同时看护下,才可发挥效力,可将以为受到损害的身体恢复到曾经的状态。”
“但,贫僧却要提醒你,万物皆有正反面,它虽厉害,但却会让使用者消耗一定的修为,愈是要为旁人逆天改命,你消耗的修为便愈多,消耗程度是无深浅的,很大可能是性命垂危。”
“贫僧能否知晓,你是要为谁改命,才向向我讨要的吗?”
秦怀瑾的视线,也落在了谢无筹的身上。
谢无筹随意地用指尖挑了挑两平秤,那珍贵的物品便如再普通不过的秤砣,上下摇摇晃晃地摆动。
“我只答应给
你们两天两夜的时间,你确定要在此和我浪费时间吗?”
“好,既然人都到齐,那便开始吧。”长老倒是不急于一时,等到谢无筹要使用时,自然会带着那人再来,他心中已大概知晓了谢无筹可能会带来的人,想即此,他收回了视线道。
只见谢无筹单手结印,他结佛印的姿势漂亮且标准,只见一个浑厚的、威严的金色法印从他的掌心映出,瞬间照亮整堂,两平秤似乎感受到了法印的存在,主动吸收法印的灵力。
要运转两平秤,所耗费的灵力及其巨大,但谢无筹掌心的法印却稳稳当当地,无一丝暗淡无光,可见其进阶后,修为的可怖,竟有用之不竭之感。
这也是为何,长老们必须要谢无筹来一趟的原因之一。
甚至不惜用佛莲来做引子,至于其他的原因……
无为长老的视线从秦怀瑾的身上,又转到谢无筹身上,慢慢地合上眼皮。
半个时辰后,两平秤终于汲满了无上法印的灵力,浑身上下充斥着耀眼夺目的光。点亮了每个人盘坐着的莲花台。
莲花台作为五个不同的拐点,催动早已布置好的术法。
由清净寺开始,如一个圆,朝外扩散三百米,一道如同金刚罩的圆柱光芒大盛,自下由上,似直通云霄。
五位长老和秦怀瑾都在瞬间,闭上了眼眸。
古朴的撞钟声响彻整片万佛寺,所有弟子都抬头,瞬间看到了这壮光的景象。
他们皆双手合十,有礼地低下了头,这代表着一场数年都不曾有过的、宏大的论道正式开始。
谢无筹在阵中,也跟着他们一同,进入了‘无所不为’的意识阶段。
在那片意识中,他们所有人都盘坐在一颗巨大的菩提树下,传闻,这便是当年佛陀悟道的那颗菩提树。
蓬蓬的枝叶朝着四周散开,每片树叶都极大,似是汲取了全部的绿意,如心形树叶,边缘微翘,又长又宽,风一吹哗哗的响起。
谢无筹是个旁观者,只需要维持着两天秤的运转即可。
秦怀瑾便在这菩提下,悠悠荡起的菩提叶时不时地在他脸前划过,他的脸也时而处于隐晦的阴影中,时而处于阳光之下。
他的神情始终宁静,无法窥出一丝端倪,面对着五位德高望重,以近乎审判的态度来对待他,他却始终面色未露出丝毫的怯意,袈裟熠熠生辉,当真是个心如止水、万物不动其心的圣僧模样。
谢无筹微微弯唇,金色法器光芒流转在他的眼眸中,本该温暖的颜色,却是有种彻骨的冰凉。
两平秤的惩罚是滚滚天雷,一道天雷劈下,修为便降一分,直到降无可降,受皮肉与锥心之苦,他倒要看看,秦怀瑾是否当真,还能如此刻一般,始终表里如一。
而一旦让长老们发现他的道心破损,或是,只要发生丝毫端倪与变化,长老们都决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届时将监督秦怀瑾,进入无休止的破妄的道路中。
就如同谢无筹曾经,在万佛寺,每月一次的参禅,进入由长老们设的禅一般。
谢无筹想到了曾经卫雪停辗转在的各个如同监视的禅中,便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却又想到秦怀瑾,这个曾经为他参禅制定规则的人,如今也要亲身体验了。
他又松开了眉宇。
他将这几年间,秦怀瑾的行踪告诉长老们,长老们自然便能领悟了。
秦怀瑾不是会为人停留脚步的人,但却为了宋乘衣固定几年,每隔一段时间便去往大同寺……
秦怀瑾让他不痛快,他自然不会让秦怀瑾好过。
想必长老们也根本想不到,被寄予厚望的秦怀瑾,那传闻中最具修佛天赋的圣僧,竟是道心已然破碎到如此程度。
*
此刻,宋乘衣却是与苏梦妩一同,回到了当初在昆仑山的住所,可惜的是,她根本未曾找到当初她当初在往事境中埋下的箱子。
不在此处,那会在哪儿呢?难道是谢无筹随身携带着吗?
“师姐,是没找到吗?我当时是看到师尊放在这里的。”苏梦妩有些愧疚。
“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我还得感谢你送我过来。”宋乘衣一边思索,一边道。
苏梦妩还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师姐眉宇微皱,显然是陷入思索中,苏梦妩便很有眼色的没再说话,坐在她身旁,打开传讯筒看了点消息。
“哇,”突然一道惊呼打断了宋乘衣的想法,她看过去,只见苏梦妩一脸的不可置信,见她疑惑的视线,于是将传讯筒给她。
“万佛寺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秦怀瑾他竟然—,”苏梦妩实在太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这是个假消息,因而一时不敢乱说。
宋乘衣接过传讯筒,只见,在昆仑山飘在最上页的帖子便是——
【扒一扒:万佛寺圣僧竟道心亏损!!是道德的沦丧,抑或是欲/望的扭曲】
宋乘衣点开这则讯息,里面有一段用看珠拍出的一段秦怀瑾从清净寺出来的模糊影像。
他跟着长老身后,一步一步朝前走,眉眼微敛,握着一串断了的佛珠,握的似乎很紧,鲜血从指缝间、佛珠间,往下渗。
他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每走一步,地上便多出一块被鲜血染红的浅浅脚印,本该散发着金光的袈裟,此刻暗淡无光,但袈裟却汲满他鲜红的血,变得愈发红艳。
宋乘衣却注意到了在画面中,边缘的人物,露出的那一小块手腕,手腕上戴着熟悉的好感度手镯。
影像很短,极快便结束了,下面的回复却是一刻不停。
有的佛修弟子悲伤连圣僧都如此,佛道是否走到了末路?有的弟子的注意点却在圣僧为何会道心亏损上,开始扒和圣僧有丝毫关系的女人。
八卦是人的天赋,渐渐地开始扒的人便越来越多。
宋乘衣没得到想要的讯息,便大概扫了一眼,将其还给苏梦妩。
谢无筹前往万佛山,这次事件跟谢无筹有关系吗?
宋乘衣只想了一瞬,便将其抛之脑后,她现在最应该想的便是往事镜中的箱子,被其放在哪。
她决定,这个问题还是要问谢无筹本人,若她自己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想通这点后,便给谢无筹发了简讯。
【还在万佛山吗?】
【是啊,你想我了?】那边的讯息回复的很快,好似一直在等待她的消息似的。
下一秒,一个隔空的视频传讯便迅速弹在她的传讯筒上。
宋乘衣冷漠地拒绝,又是一个,拒绝,又是一个,拒绝,来回五次后——
【你不是想我了吗?】
【……】宋乘衣继续发道:【在那等我,我也需要去一趟万佛山。】
在宋乘衣传着简讯时,苏梦妩却是在看另外一个被挤上来的热帖——
【内幕消息:动摇圣僧道心的女人——陆寻欢】
这是个知情的道友发的帖子,他说他知道旁人都不知道的消息。
据他说,陆寻欢未修行时,不过是个低微的凡人,却被圣僧所救,两人行了一路,更是圣僧亲自举荐,带到昆仑。
这几可近一步登天,谁虽也有她自己的努力与天赋,但若是没有举荐,她怕根本不知仙门在哪呢?
秦怀瑾若非动心,为何会为陆寻欢做到如此地步呢?
第101章
万佛山、须弥寺中, 谢无筹出来时,便见到了已经到来站在菩提树下的宋乘衣。
“你有何急事要来,竟是一刻也等不及我去接你?”谢无筹淡淡地问。
宋乘衣笑了下, “我能有何事呢?不过是想见到你罢了。”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你是因怀瑾受伤, 所以不顾万里也要来瞧瞧, ”
谢无筹眼眸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虽然知晓,宋乘衣这话不过是哄他开心便是了, 但他还是觉得愉悦。
“你倒是也提醒我, 我来也是为了,让秦怀瑾带我去看寄放在这里的剑。”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的话,笑容微微收敛,“那真可惜了, 可惜,秦怀瑾无法亲自来见你。”
宋乘衣没再说话, 她静静地盯着谢无筹一会,忽而笑了。
谢无筹还未说话, 便见到宋乘衣朝他掷过来什么东西,他顺手就接过。
那是一颗的橘子。
圆润饱满,表皮金黄,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来前,我特地带给你的。”
“你去过昆仑了?”
“嗯。”宋乘衣道:“走吧, 长老应该等急了。”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朝前而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橘子。
他之所以种下这橘子树,是因在幻境中,年幼的他常常会生气, 而宋乘衣便偶尔会在一旁为年幼的他拨橘子。
而他本来不喜欢吃橘子,只因橘子表皮有很多丝丝缕缕的白色橘络。
但宋乘衣每次都会非常细致、耐心地剥去,直到将一个完整的金色果实给他。
味道芬芳,汁液酸甜,清甜与微微的苦炸开在口中,泛起淡淡的甜蜜。
而等他醒来时,那味道仿佛仍停留在他的口中,令人口齿生津。
宋乘衣为什么要给他橘子,从昆仑山来,却特地采下这朵,她是想说什么吗?
谢无筹的眼眸微微闪烁,随后跟了上去。
无为长老是在正殿接见的宋乘衣。
在此之前,他虽知晓此人,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人。
这小辈着着明红色外袍,内里衣襟口却是月牙白,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有一种罕见的精神力量,看上去沉稳又内敛。
只脸色并不好,那是常年孱弱之症,观其似有早夭之兆。
她与他曾在脑海中浮现的模样差异不大。
她进入殿内,并未左右张望,而是一眼便看到了他,很干净利落,合掌作了一个标准的礼。
他也合掌回礼。
宋乘衣看向无为长老,又看到站在无为长老身后的秦怀瑾,秦怀瑾也正在望她,两人视线一撞,宋乘衣先收回视线。
秦怀瑾竟也在。
“慧僧亲自见我,晚辈不甚荣幸。”
“无妨,施主多礼。”无为长老看到谢无筹也进来了,他道:“那就由贫僧和我的弟子带施主去剑的存放地吧。”
宋乘衣来万佛山,第一个理由是与谢无筹谈谈,另一个理由便是来看看当初放在万佛寺中的剑。
想想,她也有好些年未曾见了。
秦怀瑾在前方带路,走了良久,踏过幽谧的山林,又转而走了长长的阶梯,见到一千仞高的剑壁,直直耸立,直插云端。
宋乘衣伫立在剑璧之下,抬头朝上。
一条又一条的痕迹在剑璧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却更显古老与沉郁,那是封存下的剑气。
气势磅礴,似有肃杀之气掠过。
通往剑璧的小道蜿蜒,有如长龙,小道上有众多弟子的身影。
都是面壁悟道的弟子们。
这儿的剑璧不及昆仑山,但也是有典故的。
剑修们因自身即将陨灭,或是修行突飞猛进等原因,时常会‘丢弃’剑。
但也有剑修,不舍将曾经使用过的剑丢弃或摧毁,因而便请求来到佛门。
佛门宽宏,剑有煞气,便让剑修们在剑璧上使出一剑,封存下剑气,供后人观剑悟道。
因而百年过去,陆陆续续有了不少的剑气,吸引了很多剑修,前来悟道。
但吸引人更主要的原因,也是可来“择剑”。
宋乘衣的视线再顺着剑璧而上,剑璧上各式的剑气,或是锋芒毕露,或是不露声色,或是流光溢彩,剑气下方,也刻着些弟子们面壁悟道的感悟,让人不由驻足。
越是往上走,剑气便愈是逼人,愈是特殊,剑气中蕴含着灵力便是愈强。
而在剑璧的最顶端,在那云雾缭绕之处,露出一古朴的、散发着金光的阁楼一角。
“观剑阁,阁下的剑,便是被寄放在此处。”无为长老道。
宋乘衣点头,一行人顺剑璧而上,终于在剑璧的顶端,来到“存剑阁”。
存剑阁,位于山巅,云海缭绕,远远观望,飘忽如身处云端,存剑阁外,是个小亭,亭间坐着个年岁不大的童子,他的前方排了寥寥几人,各人层次不同,有人神色恍惚,有人痛心不已,有人则淡定自若。
小童子只低着头,手中握着毛笔,正伏案奋记录着什么。
等到宋乘衣一行人走近时,他头也不太道:“好了好了,今天的观剑人数已结束了,等一月后再来吧。”
“是我。”秦怀瑾率先道,小童子猛的抬头,毛笔从手心掉落,眼眸因诧异而睁圆润,“圣,圣僧?”
随后又看到了长老,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合掌,“不知长老和圣僧而来,弟子恕罪。”
“我们是要入存剑阁,你既随意即可。”
“弟子明白。”小童子从怀中掏出乾坤袋,“不知长老们要去几层?”
“最高层的钥匙给我即可。”
话音刚落,无论是小童子,还是周围人都震惊了,周围瞬间发出窃窃私语之声。
“最高层?那不是存放神剑之地吗?”
“神剑被存放之日,万里霞光、电闪雷鸣,远隔千里之外,无数剑修的剑皆在同一时刻,发出铮鸣之声,嗡鸣不绝,神兵出世,因而为神剑。”
“这些年自它来到存剑阁,无数人便蜂拥而至,但就从未有人有缘与之一见,甚至连与其留下的剑气做到共鸣都不可,更别说择剑了。”
……
终于,一位剑修走上前来,他先是朝众人行了礼,随后转向谢无筹,恭敬地问道:“是阁下与神剑发出共鸣的吗?”
剑都存放在“观剑阁”,若原主人同意,那些不再用的剑,也能转而寻找其他的,适合其的主人,也算是一件功德圆满。
择剑之意,便是当弟子们在剑璧面壁悟道成功后,若成功与剑气共鸣,那便代表着剑给了你入阁一见的第一步。
入阁后,那些已是无主之剑,将会选择它自己愿跟随的主人,继续发光发热。
剑修自然认识圣僧及长老,唯一不认识的,便是这男人与女人。
男人的气质、样貌不俗,一看便与寻常修士不同,而这女子,一见便知其有孱弱之症,因而便被排除在外。
却没料到,男人并未说话,而是望向了身旁那病弱,看上去毫无修为的女子。
剑修的内心瞬间明了,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女子,只无论他如何看,都并未发觉女子的不同寻常之处,能让神剑共鸣,甚至他都怀疑,女子是否能握住一把寻常的灵剑。
他的内心骤然涌起了一股遗憾之情绪,即便这女子再有天地奇宝之命运,也无法与之匹配,他为之感到惋惜,他摇了摇头,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虽然剑修未说一言,但在场的人,无一不知晓了其潜意识下的语言。一时间所有人的阳眼光都放在宋乘衣身上。
但宋乘衣既未曾有被看轻的愤懑,也无怨天尤人的忧愁,更无一丝一毫的后悔,有种格外深沉寂静的味道。
宋乘衣在存剑阁的最顶端,推开了布满灰尘的大门,刹那间,奇光从阁内映到阁外,流光溢彩的华光无法阻隔,一把通体粉红的剑,便这般静静悬在半空中。
也许是注意到有人靠近,剑身发生一声铮,霎那,一股深彻极为寒冷的气息汹涌而来,空中瞬间,如雪山崩塌的危险,仿佛如置身寒冬。
谢无筹迅速站在宋乘衣身前,宽大的袖口轻轻一挥,眼前危险的气息便消散了。
也许是感受到了劲敌,下一秒,越来越深重的危险气息,成百上千倍地袭来,呼吸、肺腑都仿佛化作冰雪之中。
谢无筹的手还未动,便被人按住了。
“无妨。”宋乘衣阻止了谢无筹的动作。
宋乘衣从谢无筹身后走出,她咳了几声,似是颇为无法承受,她的面色因略微的窒息感,而泛起微红,她慢慢平复呼吸,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朝剑中走去。
谢无筹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抿了抿唇,眼神沉郁,但到底是未曾多说什么。
女人的衣诀被剑风吹的超后刮起,越往前走,愈发难行,但她虽走的慢,甚至让人感觉她无法再坚持下去,但她却是如实地、一步一步地走近了目标。
女人已经走至剑的面前。
剑尖对准了女人。
冰冷、锋利、毫不留情。
无人注意到,谢无筹的指尖已悄然凝聚了一股灵力。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那剑倏然停止了,像是意识到什么,它迟疑地绕着女人一圈,随后定在她的面前。
宋乘衣指尖抚摸剑身,剑身忽然一抖,方才还凶悍的剑,突然发出几声很轻微的铮鸣声,却毫无杀伤力,更似是呢喃。
剑柄贴着她,剑身在她的指尖下,磨蹭着她的肌肤,宋乘衣感到很微弱的痒意,不由得笑了笑。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摸剑的动作轻柔,眼神也柔和很多,整个人有一种沉浸式的美丽之感。
但只见着,剑似乎着急与宋乘衣亲密接触,因而将主动将剑柄贴在她的掌心中。
女人顿了下,随后坦然地握住了剑柄。
那双手修长清润,细微之处可见指腹间的薄茧,那都是她自小便练剑而长出的茧子,那本该是一双有力量的手。
但此刻的她,握不起来,剑尖垂在地上,仿佛重若千斤。
而这对她来说,本该是很轻松的。
对一个剑修而言,连剑都握不住是偌大的耻辱,但宋乘衣的神情自若,并未改变,她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谢无筹的眼睫垂了下来。
在离开前,他看见宋乘衣站在山颠,朝来时的那片剑璧望了良久。最后,他听见宋乘衣与长老的对话——
“晚辈感谢万佛山能为我寄放剑,只是我恐之后,无法再修行,因而弟子有一请求,请长老同意。”
“施主尽可说。”
“若有合适的主人,可拿走这把剑。还望届时,长老为我留意。”
长老罕见地沉默了,他苍老却仍深远的眼眸凝在女人的身上,良久才问:“此剑已属是天地财宝,便是世间第一也是当的,施主,你当真舍得吗?”
“它在我的手中,只是个永远也无法使用的物件,但若放在合适的人手中,却能让其发挥最大用处。刀剑本无主,能者居之,弟子又何必因一己之私,毁了其用途呢。”
长老最终双掌合十,道:“施主的气度,贫僧拜服。只施主不用担心,若是有缘人,只会与之相匹配,一切冥冥之中只有定数。”
“就像施主数次改变命运一般,那并非偶尔,而是定数。”
宋乘衣与长老对视,她能看到长老的眼眸中,那沉淀的智慧,以及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万佛山慧僧无为长老,据说是上一任圣僧的弟弟,及其擅长算卦占卜之术,在上一任圣僧圆寂后,秦怀瑾便跟在无为长老身后修行。
秦怀瑾之算卦,便是深的无为长老之真传,已是能算的八九不离十,只尚未能窥探天机。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为长老也无法,但他究竟知道多少呢?
宋乘衣很想问他,他是否能当真知道命运的洪流会将她指引到何方,是否会让她心想事成呢?但最后,她还是未曾张口。
下了剑璧,长老让弟子带宋乘衣去禅房休息,而谢无筹、无为慧僧以及秦怀瑾却是一同离开,不知是要说什么。
宋乘衣走至禅房时,却是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秦怀瑾。
他正站在禅房外,站在禅房外,那颗郁郁葱葱的树荫下。而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今日在剑璧时,他只是沉默地跟在长老身后,一言未发。
宋乘衣想,此刻,她与他是最不该见面的,这对他不好。
作为朋友,她也不愿与秦怀瑾多见面。
弟子带到朝秦怀瑾行了礼后,便离开了,一时间,只有宋乘衣与秦怀瑾两人,树叶的轻摇的细微声皆清晰可见。
秦怀瑾感受到宋乘衣的呼吸声,清清浅浅,站在他不远的地方,最后又似乎叹息了一声。
“有事吗?”
“不请我进去吗?”他轻声道。
“还是不进去会比较好。”
秦怀瑾继续追问:“为何?”
他总是点到为止,却很少追问。
宋乘衣沉默了一瞬,视线转到他缠着纱布的掌间,只是道:“你的伤还好吗?”
秦怀瑾的视线也随之看向自己的掌心,伤口其实并不长,却是细细密密的疼,时不时地提醒他。
脑海中,传来从菩提参禅出来后,无为长老与他在清净寺中的对话。
长老的声音尤响在耳边:“怀瑾,你是否认为痛苦是实相的?”
“是的。”
“那你是否认为,痛苦产生都有其原因。”
“是的。”他道:“若无产生痛苦的原因,痛苦便也会随之消失。痛苦产生的根源,便是无明,对这世间万物错误的认识。”
“你自小便习的,错误认识会导致痛苦,贪欲、嫉妒、情欲、嗔怒等那些无穷无尽的烦恼,都是因错误的认识而引起的。”
长老微微叹了口气:“那你可知,要如何消除痛苦呢?”
秦怀瑾垂下眼睫,“看清楚万物,摆脱无明,便能超越痛苦。”
“你知道错了吗?”
“弟子知错。”
“错在哪?”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弟子让长老们失望了。”
“看来你还是未知错,”长老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一丝失望,他道:“等伤养好后,便是准备进入参禅吧,我与其他长老会亲自设禅。”
秦怀瑾知道一旦进入参禅小世界,若不破除设立的幻象,绝不可能出来,将一直的循环往复,直到大功告成。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月,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很久很久……
秦怀瑾从来都不曾有过害怕,无论是修行禅法,抑或是各种修行,就连五位长老来问罪时,他也未曾害怕。
但对这次参禅,他却感到了害怕。
他害怕什么呢?
他静坐思索,在问心数个日夜后,他终于承认,他害怕他永远无法破禅。永远无法出来,也就永远无法再见到她了。
她那时会如何?她的容貌有改变吗?她的身体还好吗?她和谢无筹还好吗?她……还喜欢,谢无筹吗?
无数的念头转在他的脑海中,让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因而在得知,宋乘衣来到万佛山后,即便无为长老并未让他同行,他还是来了。
他要如何?他想如和?他能如何?
即便是见了面,又能如何呢?
即便是说上话,又能如何呢?
他们还是终将分别,还是终将走上各自的道,很多年后,还会是朋友吗?还是只是泛泛之交的熟人呢?
世间万物终是如此,缘起缘灭,一切都是空的,他所想的,不过是他的执念罢了,他不该执着于此的。
他该离开的,他不该进入禅房内,不该再与宋乘衣见面了。
这对他们两个,都将只有好处。
宋乘衣见他的表情从迷茫,纠结,到最后逐渐平静。
“你伤口未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她朝着禅房内走去,从他的身旁走过。
秦怀瑾的表情宁静,眼眸低垂,毫无反应,不置一词。
“我也很累了,我也去休息了。”她的掌心按在门上,稍稍使劲,门便被推开一个口子。
“喀哒”,只听见门合上的声音,却不是门被关闭了。
宋乘衣低头,看见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腕,男人微微使了劲,掌心的伤口裂开,血迹透过纱布渗出,宋乘衣感受到了手腕上被血浸染的湿润。
“你——”她抬头。
下一秒,她的身体便被人朝后推,挤到了门上,秦怀瑾覆了上来,与她只有一寸的距离,宋乘衣完全没有反应时间,感到唇边湿润的同时,闻到了他身上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刚从昆仑奔波而来便立即问到师姐禅房所在位置,一刻不停赶过来的苏梦妩,恰恰好看到眼前一幕,吓得她手上握着的传讯筒都要掉了:“哈。”
不是都说秦怀瑾喜欢陆寻欢吗?
师尊呢?师尊不在吗?苏梦妩瑟瑟发抖,朝四周看看,幸好没发现师尊。
第102章
静室内, 里面摆放着两张罗汉床,罗汉床上下交叠摆放着,墙面上是一排排书架, 书架上都是经书, 颇为陈旧, 书角边有明显翻阅过的痕迹。
墙面正中央, 摆放着一尊释加牟尼的佛像,有两个蒲团,并列着摆放在一起。
慧僧看着谢无筹的背影, 他就站在蒲团旁, 仰头正在看佛像,他的气质沉淀又内敛,一如当年。
慧僧道:“你想点香吗?”
话虽是问句,他却是信手拈来三炷香, 缓步走到谢无筹前。
慧僧看着谢无筹垂眸,看了几秒燃香, 接过去,慧僧走至一旁, 看着男人跪于蒲团上,闭上眼眸。
男人的墨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眉眼安静地低垂,纤长浓密地睫毛覆下,他的神色因而透露出一种沉淀与内敛的色彩, 与当年一直在此礼佛的卫雪停别无二致。
待他上完香,慧僧才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谢无筹没有说话,他自然地站立,视线却看到了他蒲扇旁的竹篓。
竹篓中摆放着两块整整齐齐的僧袍, 月白色,领口处微微磨损,却散发着一股幽幽的的檀香息。
“想当年,你便借住在此处,在秦怀瑾的禅屋中。”慧僧顺着他的视线道,
“我?”谢无筹笑了下。
慧僧道,“你便是你,即便是雪停,那也是你的一部分,正视自我才是得到安宁。你承认吗?”
谢无筹似想到了什么,没再反驳。
慧僧继续道:“你与怀瑾两人一同吃住,一同礼佛,一同探讨佛法之深奥,便如亲兄弟。”
“我还记得,当时,秦怀瑾因违反了戒律,被下令禁止入食一月,那时,你们都年幼,还未曾学会如何长时间禁食,半月便已是极限,但他却在你的帮助下,一同挺过来了。”
谢无筹:“你们便是要判断我,是否会眼睁睁看着秦怀瑾去死。”
“是。”慧僧未曾否认。
“秦怀瑾可是分毫不知,如他知晓了,他只是一枚棋子,制衡我的,评判我的一枚棋子,你说,他会如何想呢?”
“他会理解的。”慧僧指尖转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毫未改色。
谢无筹看着他笑了,“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们倒是足够心狠。他可是你们一直以来看着长大的弟子呢。”
“这不是心狠,这是不执着。我不执着于将怀瑾局限于弟子的身份,他身怀着更大的责任,若我因他是我弟子,而不舍、也不愿让他履行他的责任,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既然你说你不愿执着于秦怀瑾的生死,那为何又要来与我交易?”
谢无筹嗤笑一声,问。
慧僧看着谢无筹。
男人偏头,注视着他,神色平静如常,语调也未曾有一丝不满,唇角一丝笑意,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知道谢无筹不会允许有人愚弄自己,更何况是秦怀瑾。
秦怀瑾不仅欺骗他,更是一直阻挠,更关键的,更在于谢无筹一看见怀瑾,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与宋乘衣私自待在一起的时光,他便不快。
先前,谢无筹与他做了交易,交易便是,他会帮长老们催动两平秤,但需要佛莲交换。
慧僧本以为将秦怀瑾送入禅中,谢无筹会满意了,但他还是从谢无筹的眉眼中,窥探出了若隐若现的杀意。
谢无筹或许根本没有想过放过秦怀瑾,让怀瑾在万佛寺受到惩罚,身败名裂也许只是他的第一步。
因而,慧僧与他做了第二个交易,必须要保住秦怀瑾。
这不仅是为了怀瑾与他们多年的情分,更是为了万佛寺。
他们都已年迈,万佛寺的未来需要秦怀瑾。
秦怀瑾会成就大道,他算出来的,也是一直以来他所坚信的。
无为有充分的信心,谢无筹会同意这个交易,
尤其是今日,看到宋乘衣来到存剑阁后。
“你与怀瑾数十年的情分,当真要置怀瑾于死地吗?”慧僧双手合十,道:“且,贫僧先前的提议,一直有效。”
“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答应你呢,”谢无筹的唇边噙了一抹笑,轻声道:“没有你们的辅助,我也只不过需要两三年,便可使用佛莲。”
“我等得起。”
“你等不起。”
无为长老道,“两三年?你愿让宋乘衣两三年都受着病痛的折磨吗?她辉煌的曾经,与她落败的如今,她能忍受,但你能忍吗?”
谢无筹的笑意终于慢慢消失,神色晦涩不明,没有再说话。
“我想你今天既然愿意来到此地,便也是心中有了倾向,放过秦怀瑾,便也是放过你内心的执着。”
“你与怀瑾的矛盾,都是由于执着而造成的。执着会将爱,变成自私的占有,执着会产生欲望,会带来类似于憎恨,嫉妒,忧愁等情绪,这些情绪会让人带来痛苦,因而激发了只注重小我的内心。”
“怀瑾那边就交给我吧,他是个好孩子,他会再次明白,当放下执着,不再局限于爱与不爱,不断地保持着对心的探索,他就会做到爱而不执,爱而不憎,爱而不取,爱而不妒,重回大道。”
男人离开后,无为仍看向门外,虽然男人没有明说同意或是不同意,但他知道,这代表着谢无筹已经赞成了他们之间的交易。
无为慢慢地垂下了头,苍老布满褶皱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他因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眸。
他想,即便是谢无筹,也会因太在意眼前的事,太执着于此,而变得看不清未来的路,也自然无法思考人的真实用途。
最终久久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话音幽微,消散在空中。
*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男人的脸微偏,脸上很快泛起了红,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被人打巴掌,但他的神色却丝毫未有意外。
他的视线又偏向女人。
宋乘衣的唇微微肿,眉毛皱起,神色看上去似是很不解,又似是很荒谬,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你是疯了吗?”
秦怀瑾听见宋乘衣道,她的声音中有怒火,夹杂着一丝困惑,也许是在困惑他为何会如此,是啊,秦怀瑾也不知他为何会如此。
他为何会在这种时候,丝毫未曾感觉到恐慌,反而是感觉到放松。
他甚至放松到,此刻能注意到宋乘衣的唇上微微湿润,泛着点水光,那是他留下的痕迹,不是谢无筹。
他为自己这荒谬的想法,而感觉到好笑。
宋乘衣的眼底沉了下来,好似染上了一层冰雪,道:“你一时糊涂,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秦怀瑾抿了抿唇,唇上湿润,他思考了一下,道,“这不是一时糊涂,我——”
“行了,”宋乘衣打断,没有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她眯起眼,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
秦怀瑾没有否认。
“你希望我有所回应吗?”
秦怀瑾的眼神骤然看向她,他的眼眸中带着点似有似无的希冀。
宋乘衣直视着男人的双眸,看着他道。
“我感谢你的厚爱,但我只将你视
为朋友,且,你今天的行为很失礼,你的喜欢一点也不坦荡。”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为何你只能选择在谢无筹不在的时候?为何这么多年你从来未表达过,直到我与谢无筹再次接触了,你才来表露,又为何你从没试探过我的想法,便直截了当地亲吻,这根本不是你所做出来的事。”
宋乘衣故意将自己说的话已经很重。
任何一个有羞耻心,且自尊心高的男人,之后都应不会再纠缠。
但下一秒,她却看见男人却丝毫没有不快,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恼怒都无,他微微笑了下,露出了一个含蓄且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这是我第一次,让你不快,我很抱歉。”他的道歉诚心诚意,“我会努力学习。”
宋乘衣闭了闭眼,这根本不是学习或是不学习的事。
“我们不要再见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回去吧。”她说完,便转身就走,转身就走,丝毫未曾留恋,对他的想法丝毫不在意,那是种全然拒绝与不予理睬的程度。
苏梦妩躲在一旁,看到即便师姐都离开很长时间,秦怀瑾仍然是站在原地,眼神看着她离开前的方向。
她想,众人都以为秦怀瑾喜欢的是陆寻欢,甚至陆寻欢很快还要来万佛山学习,大家都在看好戏。
这不纯纯误会吗?
第103章
刚刚窥见师姐与秦怀瑾此等隐秘的私事, 苏梦妩大为震撼。
秦怀瑾?他居然会喜欢师姐?
苏梦妩的指尖被唇咬的有些痛,她将指尖抽出,摸了摸上面的齿痕。
苏梦妩不由想起往事。
前世, 她与秦怀瑾是夫妻, 算是亲密的关系。
作为旁人都一面难见的圣僧, 苏梦妩却常常都能见到。
秦怀瑾对自己的态度很特别, 这苏梦妩能感受到。
秦怀瑾本就是个寡言的人,也许是窥探天机需要慎言,更是惜字如金。
但秦怀瑾却常常与她交谈。
秦怀瑾极少为他人占卜, 但对于她, 即便是很微小的事,只要她请求秦怀瑾,秦怀瑾总是不辞辛苦为她占卜。
……
只是,尽管如此, 苏梦妩前世与秦怀瑾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只能说一般。
秦怀瑾对她特别, 但更深一步的程度却并没有很多。
前世,她与秦怀瑾成亲, 也是因为秦怀瑾让人感觉到安全、平和,永远不会伤害她。
师尊算得上天纵英才,秦怀瑾也并不黯然失色。
她虽然暗恋了师尊,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秦怀瑾,但与秦怀瑾在一起的日子, 太过于平和,以至于毫无激情。
他们之间可以说是再纯洁不过。
秦怀瑾身上有种让人难以侵犯的凛然
且在两人成婚后不久,秦怀瑾便修行闭口禅,交流更是接近于无。
秦怀瑾常在经堂内默经书。
苏梦妩不知他在写什么, 她曾偷偷看过几眼,都是些极为复杂晦涩的经文。
她根本看不懂,也问过秦怀瑾。
但男人也只是停笔,静静看她,因修闭口禅而默然不语。
终也是不了了之。
秦怀瑾太沉静,寡淡又无味,没有世俗的欲望。
苏梦妩从没想过秦怀瑾居然还有冲动强吻的一面。
秦怀瑾与师姐前世也是交集极少,除了后期师姐入魔后,秦怀瑾为师姐驱、魔清净自身了一段时日。
尽管事实证明并没有很多用处,不到一月,师姐便被师尊带走了。
除此之外,两人基本上没有正面说过话。
因此,当此时此刻,苏梦妩看见秦怀瑾强吻师姐,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也许是师姐失踪的几年间,两人熟悉起来,让秦怀瑾生了些情愫。
只是不知,师姐也喜欢秦怀瑾吗?偷偷背着师尊……
苏梦妩打个冷颤,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宋乘衣唇色鲜红,在温泉雾气氤氲中更为明显,她眼眸闭起,只有浅浅的呼吸,仿佛陷入了一种安定的状态。
系统悄悄嘘着女人的脸色,试探性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女人动也未动,系统便安静了下去。
宋乘衣目前虽已如凡人无异,但系统却并不担心她的危险。
她在万佛寺所住的地方,是谢无筹亲手挑选。
早已被谢无筹用灵力笼罩的密密麻麻,连跟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宋乘衣所泡的温泉名为“太和玉髓泉”,万佛寺的圣地,清净无垢,滋养灵脉。
传闻喝口玉髓泉的泉水,便能让一毫无天赋的凡人,清洗身体杂质,一跃迈入修仙的大门。
若让修仙者知晓,这灵泉此刻被人当作一个泡温泉之地,可谓是暴殄天物。
当宋乘衣在思考时,有时候会如此,更何况,是刚遭遇了秦怀瑾强吻的宋乘衣,心情不好也十分可以理解,系统也并未大惊小怪。
因而无人知晓,宋乘衣此刻在经历什么。
“啧,你还真出现了。”
宋乘衣只觉得周围一切迅速倒带,让她头晕目眩,等到周围一切平静时,她跌在地上,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金石玉质。
她头也未抬,急速朝相反的方向而走,但没走几步,便撞入少年的怀抱中。
少年绸缎似的乌发有股檀香气息。
“老师每次见到无筹都在远离,无筹便这般让老师厌恶吗?”
少年胸口因发出声音而微微振动。
宋乘衣看见紧紧掐住她腰上的双手,带着威慑性地用上了力气,让她只能进不能退。
宋乘衣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她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终是抬起头。
眼前的人赫然是谢无筹,只不过是年少的、在境内的少年谢无筹。
“这是哪儿?”宋乘衣问。
“老师肯定很疑惑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吧。”
眼前的女人着白色里衣,浑身湿透,身体窈窕曲线清晰可见,肌肤莹润,栀子花的皂角香更为浓郁。
可见是刚刚在沐浴,便突然来到此处。
腾腾的热意从女人腰身传到他的掌心,谢无筹掐着她腰身的掌心不由紧了紧。
“愿闻其详。”宋乘衣道。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揪出来老师的。”
少年唇边噙着一抹笑,漫不经心散漫地说。
宋乘衣知道对方估计是不会说了,在脑海中呼唤系统也不得,她沉默片刻,问:“你要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情很多,每件事我都可以做吗?”少年故作苦恼道,随后仿佛像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记得老师曾教导我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来,老师的教诲,弟子可至今记得,一刻也不敢忘。”
“在你上次离开的第一个月内,我曾想再遇到你,我必要杀之以泄愤;第二个月内,在寻找你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想再遇我要让你活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现在,我不如此想了。”
“但我一直没有抓到你,直到此刻,我付出了这么多心力,现在我突然不想杀你了。你便跟在我身边,作我的仆人,等我发现你所有的秘密,就是我送你去死的时候。”
“现在你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少年握着宋乘衣的掌心上移,慢慢摸到她的脖处,细瘦脖颈动脉被少年的拇指轻轻按着。
很轻,但有不可忽视的力道。
他看着宋乘衣,笑道:“应该还是下午,你为何要沐浴?”
宋乘衣还没说话,只见少年突然道,“什么味道?”
少年倾下身体,鼻尖凑在她的面前嗅了嗅。
两人距离极近,少年的气息与她的气息融在一起,因而宋乘衣能清楚地看见少年的眉头几不可闻拧了下,琥珀色的眼眸微垂,定在她的唇上。
“你与秦怀瑾私下见过面?”
虽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却是肯定的,仿佛他已经确定了事实,只是给她个辩驳的机会。
“这似乎和你无关。”宋乘衣道,不知自己身上有秦怀瑾的气味,也不知眼前的谢无筹是如何确定的。
秦怀瑾亲吻她时,是留下了气味吗?
“无关?”少年突兀地笑了,眼中却没什么笑意,他的手指点在宋乘衣的唇上,“记得你的身份,作为我的仆人,从现在开始,你是属于我的。”
在那天老师身体化为虚无离开后,谢无筹便一直在寻找老师的踪迹。
但没有,无论何处都找不到老师的踪迹,她如一滴水融入大海中,便这样人间蒸发了。
谢无筹与老师的相处时间不长,远远比不上她和卫雪亭相处,因而他从卫雪亭那边窥得了记忆。
这才知晓,宋乘衣与他以老师和学生相处,而在卫雪亭那边却是以路上结伴的朋友相处。
宋乘衣竟如此玩弄他们,因而谢无筹越发要探究宋乘衣的来历。
他主动诱发自己身上的夫妻契,这本该被他视为枷锁的夫妻契,此刻却成了与宋乘衣唯一的链接。
在情/欲愈发深重时,他浑身热汗淋漓,吐息都愈发灼热。
夫妻契是单方面的契约,按理说宋乘衣受到的影响是有限的,几近于无。
但谢无筹为了感应到宋乘衣,他所承受的情/欲折磨,是对方的千百倍。
但他在这般**焚身的仿佛折磨中,终于从夫妻契上感应到了一丝宋乘衣的气息。
他要折磨宋乘衣主动来见他。
哪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但他万万料不到,宋乘衣如此能忍,不过是个凡人。
更未曾料到,在某一日,夫妻契的影响消散的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谢无筹每次刚催动夫妻契,便仿佛是遭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深洞,将一切都归于平静。
是谁?究竟是谁?连这都可以做到。
他之所以要杀宋乘衣,也是因为宋乘衣作为其老师,却给他下了夫妻契,甚至是单方面的夫妻契,无耻至极。
他根本看不出来宋乘衣居然是这样的人。
作为老师,宋乘衣是称职的,她虽为凡人,但对剑法却独有研究,总能指点出一些关键的地方。
更主要的是,谢无筹在宋乘衣的身上感觉到了熟悉。
她举剑时的一招一式,举手投足间的细节都让他如同见到了第二个自己。
因而当宋乘衣提出让其作为老师时,他是同意的。
只能说人不可貌相,否则该如何解释他的身上突然出现了夫妻契。
难道是他对宋乘衣情根深种,因而自己为自己种下的吗。
简直荒唐可笑。
夫妻契只有契主才能催动和诱发,但此刻,夫妻契却对宋乘衣没有效果了。
与此同时,他也从压制夫妻契的灵力中,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
在得知这个讯息后,他感觉血液都在沸腾,体会到久违的畅快与刺激。
不管这幕后是谁,宋乘衣,他要亲自把其抓出来。
这幕后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都将迎刃而解。
*
香味越来越近。
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苏梦妩渐渐放轻脚步,将声息完全泯灭掉,靠近灵泉。
师姐在沐浴。
女人浓密的黑发倾泻而下,
室内热气腾腾,女人的面容仿佛蒙上一层柔软又轻薄的雾纱。
她咬着唇角,心中有些惶恐,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小心,像做贼似地靠近,莫名有些心虚。
师姐的眼眸微闭,应该是不小心睡着了。
她不想吵醒师姐,她告诉自己,只有这个理由。
她靠近了,但师姐却仍未醒。
“师姐,师姐-”她轻声喊了两声,但没有人回复。
苏梦妩突然觉得自己来的是时候,虽然刚开始是因为想探探师姐和秦怀瑾关系的口风,但此刻却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师姐了。
师姐睡的很熟,连她的靠近都不知晓,从前师姐都不是这样的,
她睡着了,若是不小心栽入水中,岂不是要呛水,那也得难受的紧。
凡人是很容易出现各种意外的。
师姐此时就像是个易碎的瓷器,是需要人照顾的。
苏梦妩理所应当、自觉地肩负起照顾师姐的任务
她蹲了下来,水渍打湿了裙摆,但她丝毫没感受到。
越靠近师姐,师姐身上的香味就愈发浓,让人心醉神驰。
她小心地将师姐微微散开的中衣拢好。指尖不小心触到师姐的脖颈,入手白软滑腻,她的手如过电似地哆嗦下。
苏梦妩睁大了双眸,眼中出现了丝懵懂。她的视线却不自觉地朝泉下看去。
不知何时,她的脸上染了一层淡红,身体逐渐燥热,呼吸也渐重起来。
她擦了擦额上渗出的细汗,只感觉口干舌燥,“师,师姐,我们可以回去了。”
话刚说出口,那柔软、甜腻的声线几乎让她不敢相信,是从她的口中发出的。
她心烦意乱,因而忽略了师姐仍然没醒过来的不正常。
她将睡沉了的师姐送回居所,随后便捂着发烫的粉色兔耳,匆匆忙忙又脸色潮红地逃也似离开了。
第104章
“跪下!”
重重叠叠的镜灯最中央, 一颗金瞳模样的舍利子已碎,化为无数碎片散落在周围,四周的镜灯也倏然全部熄灭。
“寺中多年的心血竟是被你这逆徒毁了!”
长老扑上去, 弯腰颤抖着拾起地上散落的舍利碎片, 但已无济于事——那舍利的金瞳已缓缓闭上, 失去了生机。
“你……你为何?”
秦怀瑾没说话。他径直跪下, 一副虔诚认错的模样。
“师兄,难道你一句也不说吗!私毁寺中传承秘宝,此为大逆不道, 罄竹难书!”
“都出去吧, 我一人来审。”
“师兄!!”
长老们还待说什么,只见最中间堂上的慧僧抬眸,他们便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下,愤然退了出去。
一时之间, 此处只剩下深沉的寂静。
血一滴一滴,从跪着的秦怀瑾袖中落下, 滴在他的僧服上,顺着地面蜿蜒。他的掌心已是模糊一片, 伤可见骨,不知是因为舍利碎片残留在伤口处的疼痛,还是因为打碎秘宝的愧疚,那掌心微微颤抖着。
“你是为了宋乘衣才毁了它吗?”
秦怀瑾没有回答,反问道:“师父, 你是打算将宋乘衣也关入禅中吗?”他的胸膛起伏,咳嗽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毁掉这金瞳舍利的?”
秦怀瑾沉默不语。而这沉默,便是默认。
“你也如无筹一般爱上了她。”无为慧僧平淡地下了结论。
怀瑾没有说话。他眼眸微垂, 睫毛动都未动一下,脸色苍白而镇定,仿佛早已知晓了这个结局。
“孩子,你这是何苦。”无为的掌心抚上秦怀瑾的发顶,“你该知道,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她需要入禅中,但那不是为了我的私心,而是为了大义。你可知很多事情都已偏移了轨道,需要人为将其拉回正轨。若是世间万事都要合乎自己的心意,那会变成什么样呢?”
“师父,强行将人送入禅中,被迫在其中经历无数次的反复与岁月——这就是正确的轨道了吗?”秦怀瑾面色沉静,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淡漠,“我不如此认为。”
无为望着秦怀瑾。此刻他的身影仿佛与年幼时的模样重合,却又如此不同。
那年幼的他,也是这般跪在自己面前,却是恳求着不要将他送入禅中。他的眼泪簌簌落下,揪着他的衣摆不肯放手,直到那衣摆被他强硬地一寸寸抽离掌心。
那是年幼的他即将第二次进入境中,陪着谢无筹一起。
他第一次入境后,大约在现实中三个月后才出来。而现实中一天,在境中又是多久来着?无为沉思着,但因时间太久远,他已记不清了,只知是极长极长的岁月。长到秦怀瑾出禅后,便断断续续地病了许久。
无为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你恨我。”
秦怀瑾的睫毛剧烈一颤。
“你恨我,恨我自小便将你拉入禅中;恨我让你克己复礼;恨我处处将你与谢无筹比较;恨我从不考虑你的想法……”
无为慧僧的身影微微佝偻,他的眼神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所以你毁掉这秘宝——”无为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为了报复我们?”
秦怀瑾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睁开。
“弟子不是为了报复。”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只是不想让宋乘衣也无端承受入禅的痛楚。我知道你给无筹的佛莲,表面上是为治疗宋乘衣这些年的陈年旧伤,但实际上,却是为了借此机会启动金瞳舍利。”
他抬起头,直视着无为慧僧的眼睛。
“师父,难道你们将我们都送入境中,一切便能重新回到最初了吗?”
无为慧僧沉默了很久。
“你为何喜欢上了她?”
秦怀瑾慢慢道:“她很好。”
“那你是要和无筹争吗?”
秦怀瑾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我不会和他争。”他最终说道,“但也不会看着他把她推进火坑。”
宋乘衣心情不错。
只因系统告诉她,她的攻略任务就剩下最后一点了。之前之所以迟迟没有推进,不过是因为系统出了点问题,未能及时结算。
系统见到了谢无筹为宿主所做的一切——用佛莲为宿主塑了金身,让宋乘衣千疮百孔的身体与陈年旧伤,终于得到了漫长的修复。
“我没想过谢无筹会这样做……也没想过万佛寺竟愿意拿出这等宝贝给他。不知道谢无筹做了何种牺牲。”系统的声音响起,它似乎顿了一下,随后道,“宿主,你感动吗?”
感动吗?
宋乘衣思忖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正感受着修复的可能,逐渐恢复着力气与血气。这种感觉很好,让她有更多时间保持清醒,而不至于总是昏昏沉沉。
“之所以进度条往前推进了,就是因为谢无筹为你献上了佛莲,从而让系统判定他的行为已达到‘爱’的标准。所以你很快就能彻底恢复,拥有自由了。”
“等任务彻底完成以后,你不再受阻碍,有了完全自由的身体——你打算做什么呢?”系统很好奇。
“我也不知道。”宋乘衣道。
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膝上那只正在睡觉的狐狸身上。
柔软细密的皮毛穿过指间,触感极好,温暖又蓬松。也许是摸得舒服了,那蓬松的大尾巴绕上了她的手腕。
前些时日苏梦妩发情期来了,跑来找她求助。她给苏梦妩喝了点自己的血,苏梦妩的身体便逐渐平复下来。也许是太过餍足,常常化为原形在她这里休息。
宋乘衣并不反感,便也应允了。
她慢慢道:“我想我或许会出去走走吧。虽然这个世界可能只是一本书中被虚构出来的、只属于主角们的故事——我也觉得很好。至少我存在在这里,我想去多看看。”
“等任务结束后,你也会消失的吧。”
“嗯。”系统应了一声,随后便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它才再次响起,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爱谢无筹吗?”
宋乘衣的动作停住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搁在狐尾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我不清楚了。”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了徘徊,“我觉得是有的,但这种感觉很复杂,说‘爱’似乎也不能完全概括。一直以来,我对他都是追逐的。我急切地渴求能多了解他,渴求能超越他。我追逐着他的脚步,追逐着他的好感度……我追逐着他,也追逐着自己。”
她顿了顿。
“我爱他,但真的爱他吗?我也不清楚了。从前,我的眼前总是会有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这些问题的积压下,我不能完全肯定。我想……我也是迷茫的。”
“系统,你认为谢无筹爱我吗?”
“根据好感度的判断,我认为他爱你。”
“我也认为他爱我。”宋乘衣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但我也认为,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依恋。他从小没得到过母亲的爱,所以从小就将我视作他的母亲。他的依恋,他的爱,可能都源于他年幼时没有得到过的那份母爱。”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狐尾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人不能完全了解和信任自己——他也一样,我也一样。”
系统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隐看下去。
她和谢无筹之间,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谢无筹常常陪在她身边,秦怀瑾不知何时,早已消失在她身旁,她知道,应该是谢无筹的手笔。
因为谢无筹甚至不允许苏梦妩再来找她,谢无筹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在她的身体渐渐好了后,他们离开了万佛寺。
谢无筹带她去了他年幼时候居住的地方,谢府。
那里保存的依旧很完整,只是不可避免的,仍然有了很多灰尘。
谢无筹没有用术法去除掉,而是动手亲自打扫。
他挽起衣袖,用木桶从井口里打了一桶水,不知在何处找了几块抹布,沾上水打湿,先是将院前的秋千擦干净,熟练的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蹲下身,温柔道:“你在此处坐一会吧。”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间是动人的光。
宋乘衣坐在秋千上,看着他打扫起来。
他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腰,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因用力而浮起淡淡的青筋。他弯腰擦拭门扉时,衣服绷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身体里仿佛蕴着不动声色的力量,却又在每一个动作里显出笨拙的认真——他显然不常做这些事,擦过的地方留着水痕,又折回去重新擦了一遍。
宋乘衣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谢无筹似有所觉,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红。
“笑什么?”他低声问。
“没什么。”宋乘衣说,“只是觉得你这样……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不像你。”
谢无筹没说话,转过身继续擦窗棂。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那像谁?”
宋乘衣没有回答,有点像卫雪停,但卫雪停也是他。秋千轻轻晃着。
他打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廊下的柱子,庭前的石阶。他不是在清理一座旧宅,倒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把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宋乘衣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曾经在境中的那些岁月。
她也站起身,和她一起打扫了起来,打扫结束后,谢无筹又去做了饭。
他们渐渐在这里待了下来。
时光悠然又缓慢,像院墙外那条不知名的小溪,不紧不慢地流着。
他们会像凡间所有平常人家一样,去热闹的集市上买菜。
谢无筹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他挑菜的动作生疏得很,被卖菜的大婶笑话了几句,宋乘衣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他便侧过脸来看她,眼里也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他们会在民间传统节日里,跟着镇上的人一起放河灯。谢无筹蹲在河边,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推入水中,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
宋乘衣问他许了什么愿,他摇摇头,没有说。
宋乘衣看着那盏灯渐渐漂远,汇入满河的流光之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没有任务,没有系统,没有需要攻略的好感度,也没有随时会降临的危机。宋乘衣有时候清晨醒来,会恍惚一瞬——原来已经不用再做什么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轻,又觉得空。
但空的地方,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某一天夜晚,夏日很热,宋乘衣不想早睡。
谢无筹便在院中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床板。木板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一层薄薄的凉席,又细心地挂了蚊帐,四角用石子压住。
夜晚的风很凉爽,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宋乘衣和谢无筹平躺在床板上,方方正正的院子上方是满眼的星空。
空气中有栀子花的香味,是夏日里那种甜而不腻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又聚拢。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开。
璀璨又漂亮。
一颗流星划过,拖着细长的尾巴,消失在院墙的那一头。
宋乘衣盯着那片星空,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死寂,而是一种丰盈的、饱满的安静。身旁有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有凉席窸窣的微响,有远处传来的蛙鸣和虫唱。
“宋乘衣。”谢无筹轻声叫她。
“嗯。”宋乘衣望他。
“我爱你!”
星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他早就确定的事实。
与此同时,脑海中叮咚一声。
“任务完成!宿主,恭喜你,你自由了。”
宋乘衣没有动。
她躺在凉席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听着耳畔那声“叮咚”的回响渐渐消散。系统的界面在视野中最后闪烁了一下——那些数据面板、好感度进度条、任务倒计时——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需要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维持的好感度,没有需要警惕的危机,没有需要算计的每一步。
她的脑海中前所未有的安静。
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旁那个人的心跳,一前一后。
“我知道。”她说。
谢无筹微微侧过头来看她。
夜风穿堂而过,栀子花的香气很浓。
星光下,女人眼睛很漂亮,静静地凝望着他,像水面上映出的月光。
“就这样?”谢无筹唇角弯起来,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慢慢地,像月光一点一点铺满整个院子。
宋乘衣想了想,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谢无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管去哪都没关系,让我陪你一起好吗?”
谢无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很热,也有点潮湿,仿佛是渗出了细汗,黏黏的。
“好,”
这一个字落进夜色里,轻得像一片花瓣。
但谢无筹听到了,他笑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明天早上,”他说,“我们去吃馄饨。”
“好。”
“然后去集市买菜。”
“好。”
“晚上回来,我给你做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桂花糕。”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谢无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宋乘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稳定,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这座旧宅里重新响起的脚步声,像院子里重新长出的青草,像檐下重新挂起的铃铛在风中的回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