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唯泱》 · 烬弥光 · 2026-07-28
黑暗里, 隋泱愣了好几秒。
他说“我在”,他没死,他醒了。
百般情绪在胸腔交织, 堵得她说不出一句话,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攥着他的, 没有松开。
“隋泱?”他喊她, 声音沙哑, 带着点不确定。
她没出声。
“泱泱。”
她还是没出声,不是不想回应, 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暗里,他的手动了动, 摸索着往上, 碰到她的脸。
指尖划过她的脸颊, 倏地顿住。
“你哭了?”
隋泱这才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 有些仓皇地偏开头。
“没有。”她艰难开口, 很轻, 很低, 声音里的哽咽丝毫掩饰不住。
他没说话,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触到眼角的湿润,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把那点湿意抹掉。
“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你说我敢死在这里,你一辈子不会原谅我。”
隋泱僵住。
“舍不得你, ”他说,顿了顿,声音依旧沙哑,却用尽了温柔,“不会死。”
就这几个字,没有什么多余的话,然后轻轻回握住她攥着他的那只手。
隋泱下意识抽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平复下来,眼眶还酸着,但她把那些情绪压回去了。
“现在,告诉我哪里疼,”她开口,声音稳下来,又变回那个医生,“头部我检查过了,外伤不严重,后脑的肿块需要观察。其他地方呢?”
“后背,”他十分配合,“撞在悬崖壁上了,很疼。”
她的手从他肩膀往后摸,衣服太厚,摸不出具体,但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
“肋骨,我按一下,你说哪里疼。”
她的手沿着他侧腰往前探,一根一根按过去。按到左边第四根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里?”
“……嗯。”
她又按了一下,他闷哼一声。
“断了,至少一根,可能两根,”她的手移开,没有再碰那里,“不能动,等回去拍片。”
“好。”
“手臂呢?”
“右臂,一动就疼,但骨头应该没断。”
她的手摸到他右臂,轻轻托着,另一只手沿骨头摸了一遍,没有错位,没有骨折的硬块,但刚碰到肌肉,他就吸了口气。
“肌肉撕裂,”她下了诊断,“需要固定住,别动。”
她把他的右臂轻轻放回原位,用背包垫着,不再受力。
他没说话,异常配合地任她摆弄。
黑暗里,他似乎在看她。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她有些不自在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多吉他们都没事,在我们上面不远处,被一块大石头护住了。”
薛引鹤没说话,但她的手感觉到他握紧了一下。
“你跟多吉父亲说几句,”隋泱说,“你藏语比我好,问问他知不知道咱们在哪儿,怎么出去。”
薛引鹤吸了口气,朝上方喊了几声。
藏语的音节在黑暗里回荡,断断续续,每喊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肋骨断了,每吸一口气,都很疼,但他还坚持着。
上方传来回应,多吉父亲的声音,隔着雪层闷闷的,但能听清。
薛引鹤又沟通了几句,然后停下来,喘了很久。
“他说咱们这个位置,”他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清楚,“离他家的冬季牧场很近,往上挖,有一道山脊,顺着山脊往东,能绕开那段悬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说,往外挖一点就能出去。”
隋泱没说话,手还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每吸一口气时胸腔的震动。
薛引鹤慢慢调整着呼吸,等逐渐平复下来,他那只没受伤的那只手动了动,试图支撑着坐起来。
隋泱按住他:“别动。”
“得想办法出去,离天亮还早着呢,等不来救援,多吉也需要尽快下去。”
“你动不了。”
“左手是好的,挖点雪没问题。”他柔声安慰。
隋泱也知道时间紧迫,多吉要紧,他的伤也要紧,她没再拦他,支撑着他慢慢坐起来,黑暗里听见他吸了好几口凉气。
隋泱确认他靠着崖壁坐稳了,摸到一旁的工兵铲,“你别动,我来挖。”
“泱泱……”
“你动不了,”她打断他,“别让我分心。”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小心。”
她没回答,开始往上挖。
不知道挖了多久。
隋泱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挖一会儿,停下来喘口气,再挖,手指早就冻僵了,一不小心磕破了皮,血和雪混在一起结成冰,她已经感觉不到疼。
终于,头顶好像忽地一轻,寒风伴着雪沫吹进来,挖通了。
她用工兵铲捅开通路,爬了出去。
因为长时间处在黑暗之中,人对光线异常敏感,月光从云层透出来,照在白雪上,周遭的一切变得异常清晰。
外面还在下雪,她站在雪坡上,环顾四周:雪崩改变了地形,他们被困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架下,上下都是陡坡。
往左边看,有一条窄窄的山脊,覆盖着厚厚的雪。
往右边看——
她的脚顿住了。
是悬崖。
月光照不见底,只有无尽的虚空,雪从崖边落下去,飘飘荡荡,消失在黑暗里。
那个许久不曾出现,却异常熟悉的心悸感觉又来了。
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跳下去吧,跳下去就结束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闭上眼,攥紧拳头。
这是她的后遗症,程愈医生说过的。
“抑郁症好了,不代表那些感觉完全消失,有些东西会留下,像伤疤。你站在高处的时候,它可能会回来。死亡对你依然有吸引力,不是因为你不想活,是因为你曾经离它太近,它认识你,你也认识它。”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它会在,但你学会和它共存,你学会在它来的时候,告诉自己:我知道你,但我不跟你走。”
隋泱睁开眼。
下面是无尽的黑暗,是死亡,只要松开手,只要往前迈一步……
身后传来声音。
“隋泱。”
她猛地回头。
薛引鹤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出来了,他左手拄着登山杖,靠在雪坡上,脸色惨白,正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站的位置,眉头蹙起。
忽然,他的眼神变了。
“隋泱,”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看着我。”
她没动,她早已动弹不了。
“看着我。”
她慢慢转过头,抬眼看着他。
“你站在那儿,别动,”他说,“听我说。”
她没动。
“是不是……之前那个感觉……又来了?”
隋泱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这三年多,我一直在学,”他轻声解释,“心理学,抑郁症,创伤后应激,躯体化症状……程愈医生的书,我全看过。”
他顿了顿。
“语鸥一个字都不肯说,后来有一次她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原来那些书里写的,你都经历过。”
他看着她,“所以刚才,你站在那里很久没动……我猜的。”
没有笃定,他是在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很多很多的心疼。
隋泱没有说话。
黑暗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以往那个感觉来的时候,她是一个人,站在高处,脚下是虚空,那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跳下去吧。
从来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也从来没有人问过。
她以为这件事,这辈子只能自己扛。
可他刚才在问,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是不是又来了,他说他学了三年,看了程愈所有的书,只因为语鸥说漏了嘴的那几个字。
她知道他永远不会真正明白那个感觉,他不可能感同身受,没有人能。
可他正在靠近,用他能用的所有方式,一点一点,朝她站着的那个悬崖边走过来。
这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一直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忽然轻了一点,不是消失,是有人伸手过来,接过去一部分。
她知道他接不动,也知道他永远接不完,但他伸手了。
良久,她终于出声,很轻,“嗯……”
衣料摩擦岩壁的声音传来,很慢,很艰难,每一下都带着压抑的闷哼,薛引鹤再次朝她的方向挪动。
隋泱僵立原地许久,她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他朝自己缓慢走来,一点一点,极尽艰难。
终于,他来到她身边。
半边身子靠着崖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还是一点一点,挪到了她身旁。
他握住她的手。
月光下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忍疼。
他还是弯了唇角,朝她报以一个微笑。
“我在,”他说,“我就在你身后,我们一起……慢慢走。”
隋泱试着迈出第一步,可人微微晃了晃,还是动不了。
“像我一样,半边身子靠住崖壁,脚下宽度很够,不用担心。”他边说,边将登山杖塞到右手臂内侧,夹住,那瞬间他疼得“嘶”了一声,但登山杖稳稳拦在了隋泱右手边,像一道护栏。
隋泱迈出了第一步后又顿住。
“松盈走之前,给了我一本书。”他也挪了一步后停下。
隋泱闻言愣住。
“《伤寒杂病论》,浅蓝色封面,书脊磨破了。”
隋泱没说话,也没回头,脚下却又迈出了一步。
“栗子蛋糕,还记得吗?”他也跟着迈步,声音微喘,但接着道:“那个栗子蛋糕,不是顺便买的,我知道你喜欢栗子口味,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家店。”
隋泱顿了顿,脚下又迈出一步。
“还有枇杷膏。”他紧跟着,一步不落。
“你咳嗽那次,老宅阿姨熬的,是我托她熬的,送过去,”他顿了顿,“不是顺便。”
山脊并没有薛引鹤说得那么宽,但隋泱的每一步都越来越稳。
“我有点蠢是不是,明明早就动了心,却从来不敢承认,还假装它不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蠢了这么多年。”
前面那段更窄了,雪覆盖着山脊,看不清边缘在哪里,隋泱终于停下来。
两人一起喘着气,看着云雾在月光下散开。
她的目光微微往右边偏了一点,只有一点,但他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开口:
“别看。”
她愣住,头僵在那里,真的没转过去。
他撑着岩壁,大口喘气,肋骨疼得他额头全是汗,但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
“别看右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看我。”
隋泱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张生日卡,你也看见了吧?”
她声音很轻,带着喘,“既然你说你早就动心,为什么生日之后就疏远我了?”
他没立刻回答,他靠在那里,胸膛起伏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忍疼。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因为藏不住了,”他终于开口,“你不一样。”
她愣住,微微侧头看他。
“我之前那些……”他顿了顿,努力找着合适的字眼,“你可以说那是游戏,是各取所需,我从来没让自己当真过。”
他看着她,“但你不一样,我心里很清楚。我知道不能那样对你,不忍心,也不愿意。”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既然给不了真的,就不要开始,所以只能躲,躲远一点。假装那些心动不存在,假装你只是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隋泱没说话,转过头,一声不吭继续往前走。
薛引鹤愣了一下,急着跟上,肋骨疼得他吸了口气,但他不敢停。
“泱泱。”
她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慌了。
她忽然停下,他差点撞上她。
隋泱还是没回头,她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带着喘:
“那么如果三年前我没有提分手,我们之间会怎么走下去?”
风从崖边吹过来,卷起细雪沫,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然,“那时候……我没想过。”
她没动。
“不是没想过和你走下去,”他又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但每一个字都尽可能让她清楚地听见,“是不敢想。怕一想,就要面对那些我给不了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从没想过分手。这一点,是真的。”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远处,已经能看见多吉父亲的身影在晃动,喊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忽然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踩着她踩过的雪窝。
走了几步,她的声音又传来,“走吧,多吉还在等。”
他没说话,只是跟着。
山脊越来越宽,前面终于看见了多吉父亲的身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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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