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 龙柒 · 2026-07-28
“首先,”季夏闭着眼,声音很稳,“我们在海面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没有收集到更多线索,即便上去继续徘徊,也是浪费时间。”
“其次,就算亡魂反扑,我们有彼岸领域,还有逃离的胜算。”
白焰虽然闭着眼,但点了点头。
季夏不想让他轻易动用彼岸领域——用完后这家伙会进入虚弱状态,等于少了一张关键底牌。
但如果这是破关的唯一办法,也不得不试。
百貌咬牙道:“行,我先来试试。”
她也有多枚神韵碎片。
不只是能变换容貌的那一枚。
只见她左手攥拳,一团冰凝聚在拳头上,随后重重砸了下去。
轰!
无数波纹荡漾开来,强烈的共振感让三人神经紧绷。
但墙面纹丝不动,亡魂也没有攻击。
季夏先暂时松开了白燕的手,她眼睛依旧在流着血,还在努力看着。
片刻后她快速道:“有了一条缝隙。”
百貌眼前一亮:“我再试试。”
季夏拦住她:“我来。”
她召唤出天工之婉。
六张机械翅膀并拢,一道光束轰然炸出。
百貌看到这一幕,不仅瞠目结舌。
她当然知道季夏战斗力强,但亲眼见到还是很震撼。
很显然,这天工之婉在天工云锦第三权能的加持下,火力更加凶猛。
一炮,两炮!
百貌索性收起攻击碎片,定睛看着。
她担心亡魂反扑,但它们似乎没有意识,只是无意义地游荡,污染着这片海域,并不会主动攻击。
那些炮也没能伤害它们,只是让本来凝聚在一起的亡魂逐渐松散开来。
百貌快速道:“可以了。”
眼前的海水,有一块颜色变淡。
那道灰白色的“冰墙”上,裂开了一道刚好够人侧身穿过的缝隙。
季夏收起天工之婉。
依旧是百貌在前,季夏居中,白焰殿后。
三人侧身穿过那道缝隙。
百貌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
如果这后面什么都没有,那他们刚才就是白费了一番功夫,而任务又将失去线索。
穿过缝隙的瞬间——
百貌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亡魂在减少。
这感觉很奇妙。
从海平面向下时,亡魂越来越多,密度越来越强,直到那堵冰墙。
而穿破冰墙后,亡魂数量越来越少,密度越来越低,甚至开始接近海平面的稀薄程度。
紧接着,百貌眼前陡然一亮。
她震惊地发现,下方没有海水了。
季夏也睁开眼,看到了这震撼的一幕。
她们像是在天空的云朵上往下看。
而下方,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这不是沉没的废墟,不是幽暗的海底遗迹。
这是一座明亮的、瑰丽的、灯火通明的水下城市。
宫殿的穹顶折射着微光,街道整齐铺展,房屋鳞次栉比。
有光芒从建筑内部透出来,温暖而柔和。
不是那种阴森的海底荧光,而是像人间的万家灯火。
他们这才发现,不是没了海水,而是海水变得完全透明,像空气一样清澈。
下方城市里的光芒,穿过透明的海水,一层层荡漾上来。
城市里隐隐约约有人影在移动。
那些人影,有尾巴。
小云灵惊叫道:“哇,美人鱼!是美人鱼哎!”
季夏也看到了那些人,她擦了擦眼睛溢出的鲜血,定睛看过去。
那些“人”确实有鱼尾,但不同于童话书里描写的常见的美人鱼形象。
他们更像人类。
就连那座城市看起来也和陆地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把人类世界的空气换成了水,而城市的位置存在于海底。
只见那楼宇之间,有老人慢慢游过,鱼尾苍老而斑驳。
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尾巴小小的,还在轻轻摆动。
有商贩模样的男人推着某种水生动力的车,车上装着货物。
除去鱼尾巴以外,他们完全是普通人的模样。
普通的容貌,普通的衣着,普通的生活。
季夏三人从上方俯瞰,一面觉得错愕,一面也都眼睛亮了起来。
百貌压低声音道:“看来这线索,还真是在下面。”
毫无疑问,她们找到了这个任务的关键!
虽然具体怎么填海还没有头绪,但有了NPC后就能去询问了。
季夏想了想,正要开口琢磨着怎么混入其中。
话还没说,百貌已经变成了鱼尾模样。
季夏:“……”
这碎片可真是好用,她在心里喃喃着。
百貌变换的是一个容貌清秀的人鱼形态。
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腰际,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点学生气的青涩,看起来无辜又清纯。
“你们如果不能变换形态,我可以先去打探一下。”她说。
季夏道:“我能临摹你这枚碎片吗?”这枚变换容貌的碎片也属于战斗系碎片。
百貌笑得颇有些天真烂漫:“我说不的话,你就不会临摹吗?”
季夏轻咳一声。
她已经临摹到了——当然只有一个变换容貌的能力,远不如百貌那么自然娴熟,更缺乏一些关键的碎片战斗效果。
季夏只能把双腿变换成尾巴,容貌因为有“云遮雾绕”在,没有太大变化。
两人又看向白焰。
刚要开口,白焰顿了顿:“我和你们一起。”
他的双腿也化成了鱼尾模样。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鱼尾,鳞片细密,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
尾鳍宽大,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他还是那副倦怠慵懒的神态,半阖着眼,抱着那盏灯,但配上这条鱼尾,整个人竟凭空生出一股疏离又矜贵的气质。
好像他原本就该是这副模样,没有半点刻意。
季夏不禁眨了眨眼,心中的好奇更盛了。
云灵可以随便变换形态吗?
估计得等她完全开启了天工云锦的权能吧。
三人变换容貌后,从这看似云朵的地方游了下去。
果然,空气里都是水。
但她们游在其中,觉得轻松多了。
这里的含氧量很高,也许不用避水丹都能正常呼吸。
当然,她们也不敢贸然收起,以免有什么差池。
越往下,越能清晰分辨下方的城市。
那的确是一座普通的小城,像陆地上千千万万个城镇一样。
有街道,有房屋,有错落的建筑。
但它在水下,在水里,居民又都是人鱼,就不可能普通了。
季夏三人不想惊动其他居民,只想悄悄潜入打探情报。
然而,刚离开云层——
一股强烈的吸力忽然袭来!
三人竟是不受控的笔直落下,稳稳落在一个高台上。
紧接着,旁边传来一个女声,虔诚而恭敬:
“使者,您终于来了。”
季夏最先回过神,看向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女性人鱼。
她穿着工整的衣裳,容貌相对普通,但鱼尾是斑斓的翠绿色,在幽暗的水底格外耀眼。
她对着季夏深深鞠躬。
“恳请您拯救水之城。”
百貌一时间不敢出声,她拿不准这是什么走向。
季夏稳住情绪,用平静的声调问:“怎么称呼?”
那女性人鱼依旧恭敬地回道:“回禀使者,我是水荧,水之城的城主。”
季夏又问:“你为什么知道我会过来?”
水荧恭敬道:“这是神谕!漂浮在天空上的神谕清晰的描绘着,将有神之使者降临,拯救水之城。”
季夏不清楚这“神谕”是什么,当然眼下也不能多问,以免露馅。
她淡淡道:“水之城遭遇到了什么危险?”
水荧的脸色一变。
“使者,您自上而来,应该感受到了上方遍布着怪物。”
季夏点头。
水荧继续说:“它们不断下压,原本它们距离水之城很远,足有万米,但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恐惧。
“只剩下几百米了。”
“而且下压的速度越来越快,等上面的怪物完全压下来……”
她抬起头,目中透着绝望。
“水之城就消失了。”
第99章
这里显然不是细谈的地方,水荧将他们引向了城主府。
那座宫殿在整个水之城里格外醒目。
如果说周围的民居是普通的民居,鳞次栉比,错落有致,那这座宫殿就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乳白色的珊瑚礁堆砌成墙壁,贝壳镶嵌在门窗边缘,穹顶是半透明的,有微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座建筑映得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季夏三人跟着水荧游进去。
沿途的人鱼居民纷纷避让,躬身行礼。
他们的视线落在季夏她们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对于水之城来说,末日将近,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人心。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水荧把他们引到一间会客厅,长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
五颜六色的贝壳,形状各异的海藻,还有季夏叫不出名字的水底果实,色泽鲜亮,摆盘精致,显然是最高规格的待客之礼。
小云灵从季夏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都直了。
季夏不动声色地把她按了回去。
现在不是吃的时候。
水荧在主位坐下,姿态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
“诸位使者远道而来,请先休息片刻,容我细说水之城的情况。”
季夏点点头。
水荧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两年前,天空开始出现异常。”
季夏心里一动。
两年前。
正是两仪绘卷加速侵蚀现实的时间节点。
“起初只是偶尔有几道黑影飘过,居民们没有太过在意。”水荧的声音很轻,“但后来,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开始往下压。”
“那种气息……让人恐惧。”
“我们试过驱逐,试过反击,效果甚微,它们下压的速度虽然慢,但从没停过。”
“原本它们距离水之城有万丈之遥,可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最多十天,它们就会完全压下来。”
“到那时,水之城……”她没有说下去。
季夏沉默了几秒,问:“你们是在哪看到神谕的?”
水荧站起身。
“请随我来。”
她带着三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开阔的平台。
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龟甲。
那龟甲足有数米高,像一堵微微弯曲的墙,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祭坛。
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纹路之间隐隐有光在流动。
水荧恭敬地站在龟甲前,低声道:“这是历代城主通灵的神物,每一任城主都可以向上乞求,感应天机。”
她闭上眼,双手按在龟甲上。
片刻后,龟甲上的纹路开始发光,光点向上汇聚,在天空中形成一行行古拙的文字——
有使者自上方来,携雷霆之威
助尔等驱离暗影,还水城以清明
那些文字古老神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感。
季夏盯着那行字。
“有使者自上方来”,还真是非常清晰的提示。
她游到龟甲前,伸手触碰。
水荧一惊,想要阻止,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使者触碰神物,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季夏的手指触到龟甲的瞬间,眼前浮现出一行系统提示:
【触发支线任务:拯救水之城】
【任务目标:帮助水之城居民驱逐亡魂,恢复海域安全】
【任务奖励:未知】
季夏眉峰一挑,看向百貌和白焰。
两人也微微点头,他们身处一个小队,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提示。
这支线任务乍看起来和他们的主线“填海”没有关系。
但既然有了线索,就得先完成看看。
季夏回来,问水荧:“具体要怎么做?才能阻止那些东西下落?”
水荧立刻认真回答起来。
“这些年来,水之城一直在组织部队对抗。”她解释道,“只要输出足够,就能延缓它们下落的速度,。但水之城的居民并不擅长战斗,我们实在拦不住他们……”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期待。
“但使者的力量肯定不同!您刚才从上方下来,能冲破那些暗影的封锁,实力一定远超我们。”
季夏没有犹豫,直接说:“带我们去看看。”
水荧立刻起身,安排人手。
片刻后,一支数百人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手持各种武器——长矛、鱼叉、弓弩,都是冷兵器,但在水中舞动时自有一股凛冽的气势。
水荧亲自带队,领着季夏三人往上游。
穿过那片透明的海水,渐渐接近那层灰白色的区域。
部队停下,列阵。
季夏说道:“让我看看你们的攻击效果。”
水荧立刻下令。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人同时出手。
长矛刺出,鱼叉掷出,弓弩齐发——那些攻击落进灰白色的亡魂群里,激起一片片涟漪。
亡魂们似乎被惊动了,往后退了退。
但也只是退了退。
那些冷兵器穿过它们,造不成实质伤害,只是凭借冲击力把它们往后推。
速度极慢,效果微乎其微。
季夏看得清楚,这样下去,别说十天,一百年也推不回去。
天工之婉在她身后展开。
六翼张开,金红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片灰暗的海域。
轰——
一炮轰出。
光束贯穿亡魂群,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像被阳光照射的雾气一样,迅速后退。
原本浑浊的海水,在光束划过的瞬间变得澄澈透明。
那些亡魂大片大片地往后退,退出了足足几十米才停下来。
水之城的部队全愣住了。
他们看看那片澄澈的海水,再看看季夏身后的天工之婉,眼神里全是震撼和崇拜。
这对比大概就像古代人第一次看到机甲战士,那种跨越时代的冲击感,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水荧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转过身,对着季夏深深鞠躬。
“感恩神使!”
身后数百名战士齐刷刷跪下去,齐声高喊:
“感恩神使!”
季夏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但她心里有数。
这一炮确实有效,可距离把亡魂推回万丈高空,还差得太远。以他们现在的灵墨储备,不可能完全靠武力解决。
百貌在小队频道里说:“这只是个支线任务,可别耽误了主线,要知道,有些支线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主线增加难度。”
季夏点点头,她知道百貌的意思,有些副本的通关方式恰恰是不能碰支线任务。
不过她又道:“我总觉得把亡魂往上推一推,海里的情况会有变化。”
百貌沉吟了片刻,说道:“可我们消耗太多灵墨的话,也是得不偿失。”
季夏没回答百貌这个问题,而是转向了水荧。
她想到了黄河祭母里的村民们也很清楚这件事不能完全由玩家来完成。
她坦白地说:“水城主,全指望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在一些关键的节点帮你们,真正要守护家园,还得靠你们自己。”
水荧先是一怔,但很快就连连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神使能来相助,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我们、我们不敢奢求更多。”
季夏沉吟了一下,问:“你们的战斗方式太原始了,没有热武器吗?”
水荧目露茫然:“热武器?”
很显然,这些水下居民想发展出热武器,的确是太难了。
季夏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枚丹青碎片,递到她面前。
“你能使用这个吗?”
她拿出丹青碎片后,小云灵在她肩膀上小声嘀咕:“我的零食……我的零食……”
她也就念叨念叨,倒不敢真去抢。
况且这只是丹青碎片,不是玄彩,她忍得住。
百貌也有些诧异地看着季夏——这是要把文明碎片给这些NPC?
如果水之城居民持有碎片后能自己守护家园,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可哪有这么多碎片给他们?而且把碎片给NPC,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但都没说出来,只是静静看着。
水荧接过那枚碎片,脸上满是惶恐。
她能感受到上面有某种神圣的气息,那是水之城居民从未接触过的磅礴力量。
她斟酌着问:“神使,我真的可以使用吗?”
季夏直白道:“你未必用得了,先试试吧。”
水荧是城主,也是水之城最强的战士。
之前在战斗中她一马当先,虽然用的是冷兵器,但出手很有章法,进退有度。
季夏给她的这枚丹青碎片是刀法系的,和她惯用的武器算是契合。
水荧握住碎片,努力感应。
片刻后,她摇摇头,满脸失望。
“辜负神使的期待了……我没办法操纵它。”
季夏对此并不意外。
两仪绘卷里,大部分NPC都不能使用文明碎片。
而那些能使用的,本身就是文明碎片的具象化——死后也会化作碎片。
她之前从未认真想过这些NPC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此刻却忍不住思考起来。
死海里的亡魂是玩家残留的意识。
那这些NPC呢?他们又是什么?
当然,季夏是想不出答案的。
季夏之所以拿出碎片,其实另有用意。
“再试试。”季夏说,“我帮你。”
契约之绘的光芒从她掌心蔓延出来,笼罩住那枚碎片,也笼罩住水荧。
水荧愣住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什么东西在帮她把碎片“按”进身体里,又像是在她和碎片之间搭了一座桥。
片刻后,水荧睁开眼。
她挥出一刀。
刀锋过处,水流都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蓝色裂痕,久久不散。
“这……这是……”水荧看着自己的手,满脸不可置信。
旁边的士兵们也看呆了。
那是神力啊,真正的神力!
如果有这样的力量,他们就不用躲在神使身后,可以亲手守护家园了!
季夏从怀里又摸出一把碎片。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丹青碎片,尤其是有了更高品质的碎片匣之后,能装非常多。
原本只是用来哄小云灵的零嘴,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组织一个小分队。”她对水荧说,“五十人,要战力最强的。”
水荧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眶都红了。
半个时辰后,五十名水之城战士整整齐齐站在季夏面前。
季夏挨个分发碎片,挨个帮他们完成契约。
她能看见每份契约的时限——三个月。
足够完成这次任务了。
而且碎片还能回收,不算浪费。
百貌站在旁边看着,眼中满是错愕。
天工云锦还能这么用?
这么一来,这个支线任务确实轻松多了,不用她们耗费太多精力。
等任务完成,说不定真能拿到主线任务的线索。
接下来的三天,水之城战士的战力肉眼可见地暴涨。
他们配合季夏三人的炮火,把亡魂一路往上推。
从几百米推到千米,再推到两千米。
到了第三天,已经接近三千米的高度。
水之城居民斗志昂扬,看向季夏三人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感激。
其中有一个少年格外显眼。
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秀,笑起来还有一点腼腆。
但战斗时冲得比谁都猛,刀法凌厉,凶悍刚猛。
他是水荧的弟弟,天赋很高,也是第一批拿到碎片的战士之一。
他经常凑到季夏旁边,问东问西,眼里全是星星。
“神使大人,您那天的炮是怎么放出来的?”
“神使大人,我们以后也能像您那么强吗?”
季夏被他问得有点无奈,但也没嫌烦。
三千米往上,亡魂的密度开始明显增加。
季夏心里有数,最上方应该就是那堵冰墙了。
如果能把亡魂推回冰墙那边,水之城的危险暂时就能解除。
战斗越来越胶着。
那些亡魂虽然没有主动攻击,但开始围堵。
它们密密麻麻地围过来,像一堵灰白色的墙,把前进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最痛苦的无疑是白焰。
白焰闭着眼,靠季夏牵着走,本就行动受限。亡魂围过来的时候,他好几次差点被挤散。
季夏一把捞住他。
手碰触的瞬间,因为没来得及闭眼,那些刺目的画面再次涌入眼底。
眼睛像被刀片刮过一样疼。
她咬牙忍着,正要拉着白焰往外冲。
然而,鲜血从她眼角滑落。
那血飘进海水里,散开。
下一瞬,所有的亡魂都顿住了。
它们原本是攻击任何人的,可忽然锁住了那些水之城战士。
季夏敏锐察觉到异常,她瞳孔骤缩。
“退!快退!”
来不及了。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战士被灰白色的影子贯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散在海水中。
又一个。
再一个。
五十人的小分队瞬间乱了阵脚。
水荧的弟弟本来在队伍侧翼,看见一个队友被围住,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他一刀劈散那个围攻队友的亡魂。
但更多的亡魂涌上来。
它们穿过他的身体。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手里的刀还在挥,但已经越来越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水荧的方向:“姐……”
季夏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尾巴开始,一点一点碎成光点。
水荧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就在那个少年彻底消散的瞬间——
季夏眼前浮现出系统提示。
【填海进度:5%】
刚好死了五名水之城的战士。
第100章
百貌和白焰显然也收到了相同的信息。
他们都纷纷看向了季夏。
而这时,水荧已经挥着长刀扑向了那些亡魂。
她的刀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狠。
一刀劈散一个亡魂,再一刀,又一刀——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在她刀下像烟雾一样散开,但散开了又会重新凝聚,散开了又会重新凝聚。
她根本杀不掉。
她只是在发泄。
“水城主!”季夏喊她。
水荧充耳不闻,继续往前冲。
她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但眼泪在海里飘散,根本看不清。
弟弟。
那是她弟弟。
从小跟在她身后跑。
总是问她“姐你看我刀法进步没”的弟弟。
他没了。
在她眼前没了!
季夏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水荧猛地回头,目眦俱裂地看着她。
“撤退。”季夏沉声道。
水荧死死握着刀,一动不动。
季夏盯着她的眼睛:“你想让更多人死在这里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水荧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向四周,那些跟着她冲出来的战士们,有的已经受伤,有的满脸惊恐,有的还在拼命挥刀。
他们也听到了季夏的话,但没有停下攻击。
他们在等她下令。
水荧的眼眶又红了,红的厉害。
她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撤、退。”
部队开始后撤。
来时五十人,回时四十五人。
那五个位置,永远空了。
回到水之城时,整个部队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中。
那些原本斗志昂扬的战士们,此刻一个个垂着头,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更重要的是,那些从不攻击人的亡魂,忽然开始攻击人了。
这个变故让他们心里发慌。
接下来呢?还会发生什么?他们真的能守住家园吗?
回城主府的路上,小队频道里百貌最先开口:“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发起攻击了?”
她离得远,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季夏顿了顿,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是我的血。”季夏说,“引动它们袭击了水之城的战士们。”
百貌很诧异:“可在来水之城之前,你也在海里待过那么久,血也流过,它们并没有攻击我们。”
白焰睁开眼,声音缓慢:“它们的颜色变了。”
“因为我的血?”季夏问。
白焰摇摇头,道:“那些……吃掉水之城居民的亡魂,变得有光泽了。”
季夏和百貌同时倒吸一口气。
小队频道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百貌才开口:“所以……填海的进度增加了?”
季夏没出声。
但她们心里都清楚,填海主线任务的线索,已经找到了。
只是这个线索让她们很不是滋味。
所谓的填海,就是把水之城的居民……喂给那些亡魂吗?
这时,他们已经抵达了城主府。
水荧也整理好情绪,走到季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神使,刚才我失态了,请您见谅。”
季夏摇摇头:“不必道歉。至亲离世,谁都会这样。”
水荧想到弟弟,拳头又攥紧了。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狠劲:“神使,就算有牺牲,我们也一定要把那些怪物彻底驱逐!”
季夏刚要开口,百貌的声音在小队频道里响起。
“其实……我们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就能完成填海。”
她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清楚。
一个水之城战士就是1%的进度。现在只需要100个战士就够了。
而水之城的居民本来就愿意为守护家园拼命,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两全其美”。
真的是这样吗?
季夏在小队频道里说:“别被数据骗了。”
百貌愣了愣。
白焰听懂了季夏的意思,解释道:“现在是一个战士换1%。到了90%的时候,可能需要整个水之城来填最后那10%。”
百貌心头一凛。
会有这种事吗?确实不好说。
没有任何规则规定进度是均匀推进的。
如果真的只需要100个战士,那这任务也太简单了。
百貌不再出声。
季夏看向水荧,她没有隐瞒道。
“刚才那些亡魂之所以暴起,是因为我的血。”季夏道,“我的血让它们发生了变化,才攻击了你的战士。”
水荧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战士也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季夏。
季夏没躲他们的视线,继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的确是因为我的血——”
“神使。”水荧打断她。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不是您,水之城早就没了。”
她直起身,看着季夏。
“您流的血,是为了保护我们。那些亡魂攻击谁,是它们的问题,与您无关。”
季夏眼睛不眨的看着她。
水荧继续说:“而且……如果不是您,我的战士根本撑不到今天,是您给了他们力量!那五人是为了守护家园而死,他们死得英勇,死得值得!”
旁边的几个战士互相看了看,也低下头,朝季夏鞠了一躬。
季夏沉默了几秒。
她继续说道:“接下来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亡魂不会再是不攻击人的模式。你们还想继续推进吗?”
现在的这个高度,其实已经足够水之城安逸地生活下去了——当然,能生活多久,不好说。
水荧眼神坚定:“我们要继续。”
“我们要永绝后患!”
百貌这时候也开口了:“根据我们来时看到的情况,你们与亡魂之海之间有一道冰墙,最多只能把它们驱逐到冰墙那边——至于冰墙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好。”
水荧神态黯然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稳:
“神使,我们会拼尽全力,只要能驱逐它们,哪怕冰墙只能撑一天,我们也认了!水之城的人,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意义!。”
“请神使帮我们,我们一定誓死追随!”
季夏点点头,道:“你们等我消息,我们先去探查那边的亡魂情况,再想办法逐个击破。”
既然亡魂会攻击水之城居民,就不能像之前那样肆意战斗了。
上方的亡魂密度越来越高,只靠这五十个战士,很容易全军覆没。
她手里还有丹青碎片,但最多也就凑出一百人的队伍——和那数以万计的亡魂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所以得先探明情况,再做打算。
水荧又是深深一鞠躬。
“静候神使归来。”
她眼底隐隐有光在闪,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有期待,有不安,有担忧。
她怕神使一去不回。
可她拦不住,也留不下。
水之城这点家底,打动不了从天而降的神使。
季夏留意到了她的眼神,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顿了顿,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水之城真的没有她们需要的东西吗?
如果没有,那这个支线任务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系统提示有时是关键线索,有时是误导。
就像景德谜窑里,如果一味听从系统的提示,最后只会泯灭人性,沦为怪物。
更多时候,得遵循本心。
季夏是不会去牺牲无辜NPC的。
那么排除掉这个选项后,水之城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填海的?
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白焰。”她问,“如果只是一个亡魂,你能认认真真把它看明白吗?”
白焰:“?”
百貌眼睛一亮:“你想掳一个亡魂回来研究?”
季夏轻咳一声:“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这填海的线索既然在亡魂和水之城居民的身上,总得研究一下。”
百貌击掌:“有道理。”
她也不想去牺牲那些无辜的水之城居民。
一旦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没有办法再把NPC当成NPC了。
这里的亡魂都是玩家死后留下的意志。
谁又知道这些NPC到底是什么呢?
类似景德谜窑那样的副本,百貌也经历过。一旦虐待NPC,他们会不会也变成怪物?
尤其是游戏和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模糊,如果连这么像人的NPC都不当人看,那慢慢的人也就不把人当人了。
到那时,离被文明碎片取代也就不远了。
有了这个方向后,三人再度游上高空。
白焰也早就给了季夏确切的答复:“可以。”
季夏不知道要怎么掳一个亡魂回来,但办法总比问题多,先试试再说。
他们回到之前战斗过的地方。
果不其然,这里的亡魂密度更高了,而且有了明显的传染现象。
季夏透过白焰的视野,流着血泪,看得分明。
原本只有五个亡魂的灵魂颜色变了——现在已经蔓延到了五十个,甚至还在变得更多。
那些颜色变换的亡魂,可能都会攻击水之城的居民。此时它们也确实躁动不安,一个接一个在亡魂群中冲撞游荡,像滴进水里的墨点,晕染了一大片。
问题是,他们抓不到,也碰不着这些亡魂。
没有白焰的视野,连看都看不见——比如百貌,至今都没真正见过亡魂的模样。
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抓住这些无形之物?
百貌大胆道:“用水之城的居民做诱饵?”
季夏摇头:“护不住。”
诱饵确实可能有用,但招来的亡魂极可能一口就把人吞掉。
她们碰不到亡魂,根本护不住,只会徒增伤亡。
百貌点点头,收起了这个念头。
季夏想了想,问:“你有没有控制类的碎片?”
她想到冷砚那枚几何囚笼。
如果有那样的碎片,是不是能框住一个亡魂?
百貌确实有控制类碎片,但像冷砚那种效果的,在两仪会卷里也是很稀有的,她没有。
季夏眼下也临摹不了冷砚的技能——人不在身边,也没提前记录。
他们开始尝试各种手段。
攻击对亡魂有用,但只会把它们往高处驱逐。
白焰和季夏也试过反向攻击,想把亡魂往水之城方向赶,没用——它们受攻击后好像只会退回冰墙那边。
试了各种攻击手段,都没效果。
白焰忽然开口:“我用一下彼岸领域吧。”
季夏一怔。
白焰解释:“只框住少量的话,消耗比较少,时间短,不至于有大问题。”
季夏见过白焰用过彼岸领域后的状态——虚弱得不成样子。
这么关键的技能用在这里,总觉得浪费。
可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焰不睁眼就看不见。如果只框住几个亡魂,他就能仔细研究了。
季夏点头:“只能欠着了。”她暂时可没有多余的神韵碎片。
白焰顿了顿:“不需要,时间很短,帮我平衡一下就行。”
季夏立刻道:“没问题。”
他俩这话对百貌来说像打哑谜,根本听不懂,但她也没多问。
白焰张开了一个范围很小的彼岸领域。
纯白色的光芒笼罩下来,像一个竖起的游戏舱。
季夏心里颤了颤,这个比喻让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和百貌都在领域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她们只能等。
没过了多久,也就几分钟的样子,彼岸领域散去。
白焰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他薄唇微动:“看到了,先回城主府。”
季夏一把上前扶住他。
触手冰凉。
她余光扫到彼岸引灯——灯焰又亮了几分。
每次白焰一虚弱,这灯就会特别亮。
亮得让人不安。
回到城主府时,水荧一直等在门口。
看到他们回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神使们抛弃她们。
但紧接着她就看到白焰的状态不对,赶紧迎上来。
“神使受伤了?难道亡魂连神使都……”她的心揪了起来,这可不是好兆头。
季夏快速道:“给我一个房间,我们需要休整。”
水荧立刻带她们去了城主府的一间客房。
三人推门进去,白焰已经额头冷汗直滚,身体微微瑟缩。
百貌看着他的状态,正要开口说什么——
季夏打断她:“你帮我看一下门。”
百貌立刻点头,退出去守在门外。
季夏转向白焰:“我可以直接用真名之眼吗?是不是不用退出游戏了?”
白焰点头:“两秒。”
季夏了然。
天工云锦已经开启了三个权能,比之前强多了。
上一次她对彼岸引灯用真名之眼,必须立刻退出游戏,否则就会被侵蚀。
现在和天工云锦的连接更深了,能扛住两秒。
她没浪费时间。
释放了真名之眼。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季夏就像被人在脑子里塞进了一整个亡灵海。
不,比那亡魂之海给她的冲击,强上千倍百倍。
剧痛!混乱!
哀嚎!绝望!
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都在看她。
都在喊、都在哭、都在挣扎。
季夏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
“停!”
白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季夏收起真名之眼。
她缓了好久。
明明只开启了两秒。
只是两秒。
却像过了两百年那么漫长。
第101章
季夏抬起脸时,额头有冷汗沁出。
她望向白焰的眼睛,问道:“灯里有什么?”
仅仅是一句话,周围的空间就像被抽空了空气一般,迅速收缩。
白焰的神态是季夏从未见过的冰冷,像是最大的禁忌被触碰到了一般。
但很快一切又恢复如常。
白焰又恢复了那副疲倦惫懒的模样,好像对一切都没有兴趣。
他的声音也有气无力道:“那些亡魂的确是玩家残留的意志,连魂魄都算不上,只是一些执念。”
他说起这个,季夏也不好再追问彼岸引灯的事了。
她缓了口气,敛住情绪问道:“什么执念?”
白焰:“活着的执念。”
季夏怔了怔。
没想到一些早就死去的人,最大的执念,竟然是活着。
她又问道:“那为什么我的血,会引发它们对水之城居民的袭击?”
白焰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她道:“这算是两仪绘卷的规则,死去的玩家可以通过某种媒介,以及某种方式,通过成为NPC来继续活下去。”
这话一出,季夏的心猛然提起。
“你的意思是,水之城的居民以前也是死去的玩家?”
白焰过了好一会,才摇摇头:“我不知道。”
季夏蹙着眉深思着。
可是水荧的弟弟被亡魂吃掉了,这个NPC就已经消失了。
那么那个亡魂又会如何成为NPC呢?
但很快她就有了想法,看向白焰问道:“难道是以‘投胎转世’的方式?”
白焰眉峰明显挑了挑,而后略有些嘲讽地说道:“的确很像投胎转世了,先是亡魂状态,然后在你的血的刺激下,想要活着的执念变强了,进而吃掉了一个NPC,然后就有了成为NPC的资格——当然,不是成为这个NPC,而是像进入了转生轮回一般,变成两仪绘卷某处的NPC。”
季夏只觉后背发凉。
她问道:“可这样算是活过来了吗?没有过去的记忆,也不是人,完全是游戏里的存在,这算是活着吗?”
白焰淡淡道:“它们的执念只是活着,而不是以上辈子的状态活着。”
季夏倒吸口气,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简单来说,是两仪绘卷利用了玩家死后留下的执念,再将其转化为游戏里的NPC。
玩家真的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偏偏是这一股求生的执念,融入到了两仪绘卷,又被它反过来利用,成为了那些无比真实的NPC。
季夏消化着这些信息,又抬头看向白焰:“这些都是你刚才‘看到’的吗?”
白焰扯了扯嘴皮:“你可以直接问我。”
季夏快速挡:“那我直接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白焰:“不会。”
季夏瘪瘪嘴。
很明显,白焰不可能看到这么多信息,他最多是确定了执念,进而推出了整个流程。
关于玩家的执念最终会转化为NPC,应该是白焰早就了解的事。
毕竟他是圣物之灵,很多事知道的比玩家多也正常。
季夏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圣物之灵呢?曾经是怎样的存在?”
这时小云灵也探了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白焰。
白焰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你该去问圣物之灵,而不是问我。”
季夏心想,你不就是圣物之灵吗?
当然,两人这层窗户纸始终没有捅破。
季夏轻咳一声,知道白焰不会告诉自己,也就没再浪费时间。
她沉吟道:“那么,对比的结果是什么?那些吃掉水之城战士的亡魂,和其他的亡魂有什么区别?”
这才是任务重要的突破口。
乍看之下,似乎只要吃掉水之城的战士,就能完成填海。
但也许是水之城战士身上携带的某个东西,达成的填海呢?
这也是季夏对两仪绘卷足够了解后想出的可能性。
因为系统真的会误导玩家。
白焰点点头道:“区别就是,执念被满足了。”
季夏愣了愣。
这可不是个好情报。
首先,亡魂的执念是活着。
而吃掉了水之城居民后,他们这个执念就达成了,因为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想要填海,就得满足亡魂的执念。
而想要满足亡魂的执念,就得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可能性,于是就要牺牲水之城的居民。
这似乎回到了起点。
季夏习惯性摩擦着食指关节。
白焰垂眸看着她,眼中有错综复杂的情绪在闪烁。
显然他也在思考,只是想的事和季夏截然不同。
他隐隐有些期待。
他希望季夏干脆利落地选择牺牲水之城的居民,这样他也不用抱有什么念想了。
可又不希望季夏就这样向两仪绘卷妥协。
季夏当然没有留意到白焰的神态。
她口中喃喃着:“活着……活着……”
她忽然之间眼睛一亮:“什么是活着?可不只是两仪绘卷给画的饼,我们也可以给它们活着的体验!”
她眼睛倏然亮起,灵魂的光彩也极其夺目。
白焰看得有些目眩神迷,但很快就缓过劲来,垂着眼眸说:“想要体验,不就得活着吗?这是悖论。”
季夏立刻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但这个实验有些太冒险了,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可是,可是得试试。”
她明显是在自言自语。
白焰也没有打断她的思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下一刻,季夏起身出门。
门外的百貌显然也是忧心忡忡,她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此刻询问道:“怎么样了?”
季夏快速道:“走,我们去见水城主。”
百貌没再多问,和白焰一起跟在了季夏身后。
白焰的状态恢复了,也让百貌松了口气。
看来白焰之所以跟着季夏,也是有他的原因的——天工云锦能够帮他压制彼岸引灯。
季夏眨眼便来到水荧面前。
她已经冷静下来了,果断道:“我们调查了亡魂的情况,他们都是一些死去人的执念聚合体。”
水荧怔了怔:“死去的人吗?”
“是。”季夏盯着她的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就是水之城的居民,死去后徘徊在上方,不肯离去。”
百貌和白焰神态都很平静,显然他们对于季夏张口就忽悠的本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而水荧则是满心震撼,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终于,她缓过劲来了,说道:“可是……水痕明明被他们吃掉了。”
水荧的弟弟叫做水痕。
她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水之城死者的意志,会吞噬水之城的人。
很快她又问道:“而且他们为什么要一直往下压?他们为什么要毁掉水之城?”
季夏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们在祈求外神,却忽视了自己的祖先。”
这话别说是水荧了,连白焰和百貌都搞不清楚季夏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白焰习以为常,只是懒懒地靠在那,百貌则是努力想要跟上季夏的脑回路。
说实话,季夏心里也没太有底,但必须试试。
她很清楚,越是系统给的提示,越不能全然相信,甚至得反着思考。
而他们眼下摸索到手的可靠情报十分有限。
首先,亡魂的存在是因为“活着”的执念。
其次,水之城的居民对亡魂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这个吸引力真的只是因为亡魂吃掉水之城居民后,就可以拥有进入两仪绘卷转生系统的可能性吗?
这是两仪绘卷的答案,而他们不能全然相信。
那么,有没有其他可能?
毕竟两仪绘卷也没有让那些亡魂彻底活过来,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那么,他们能不能给他们另一种希望呢?
水荧显然被季夏的话给镇住了。
她缓了好一会,才僵硬着脸说道:“神使,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什么叫做外神?”
季夏直接上前,一把拉住她,将她带到了那个有着巨大龟甲的祈祷厅前。
她抬头看向那个几米高的龟甲,道:“你告诉过我,每一届水之城的城主都会在这里祈福,然后收到神谕,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神来自何处?又是何方之神?”
水荧脸色大变。
她连忙跪下:“水荧不敢妄自揣度,怎敢如此渎神?”
可她心里又很矛盾——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神使。
而神使居然在让他们不要去听神谕。
可是……可是……
水荧的脑子乱成一团了。
季夏要的就是她的思绪处于混乱中。
她又看向水荧,定生问道:“如果神在骗你们呢?”
水荧:“!!”
季夏道:“如果这只是他想要控制你们的手段呢?”
水荧已经吓得不行了,浑身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上都渗出了血渍。
季夏没有扶她,只是继续说着:
“水之城的居民死去了,变成了亡魂,盘旋在上方。而你们却在向一个不属于水之城的外神祈求,得到的神谕又能是什么好的信息?”
她顿了顿,又接着问:“那些亡魂攻击过你们吗?”
水荧愣了愣:“在此之前……没有。”
季夏又道:“对啊!反而因为我这个神使的血,让这些亡魂攻击你们了,为什么?”
水荧脸色更加难看,艰难道:“我不知道……”
季夏看着她:“因为我本就不是来帮你们的。”
水荧:“!!!”
旁边的百貌也是一脸的惊讶,实在搞不懂季夏到底在说什么,以及要做什么。
下一刻,季夏将水荧扶了起来,对她说道:
“我的意思是,神谕让我们来,未必是要帮你们,有可能是给你们添乱,况且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所谓的神使,我也不想听命于所谓的神,所以——我想帮你们。”
水荧脑子乱成一团粥了。
但随着季夏的话语,她似乎又梳理出一些脉络。
神谕并不是在保护水之城,而是带来灾难。
所以不能全然相信神谕。
而神使也并不是神的使者。
他们的到来也是被神所利用的。
只是神使——不,她是季夏大人觉醒了。
她意识到这是在给水之城带来灾难,所以她把这一切都如实告诉了水荧。
百貌和白焰终于也理清楚了季夏的逻辑。
可问题是,水荧会信吗?
以及,就算水荧相信了,又要怎么办呢?
季夏下一句话道出了她真正的想法:“你不能相信外神,他告诉你们,那些亡魂压下来会毁掉水之城,可真压下来又会怎样?”
“难道忘记逝去的祖先,不再思念他们,让他们的死亡变成漫无目的的飘摇,就是在保护水之城吗?”
“水之城以后都不会再死人吗?一旦死人之后,是不是又会有亡魂?那么这些亡魂是不是依旧得不到归宿?依旧在外徘徊?甚至是被你们驱逐?”
听到这里,百貌可算是知道了季夏的大胆想法——
她竟然是想让亡魂直接落下来。
可问题是,亡魂会吃……
不对!
那些没有被污染的亡魂,并不会攻击水之城的居民。
他们不会攻击任何人,反而是因为沾了季夏的血后,才开始狂躁。
只要除掉那几个被感染的亡魂,然后让其余的亡魂落下来,是不是就能解除水之城的灾难,同时也完成了填海?
所谓的填海,就是满足亡魂们的执念。
亡魂们的执念就是活着。
什么是活着呢?这些亡魂不可能再拥有身体,就算是吃掉水之城的居民也不会拥有。
但是,他们可以“看见”。
通过看见活着的人来体验活着。
更可以被活着的人怀念和纪念。
这是不是能够满足他们对于活着的执念?
毕竟这些亡魂本质上已经没有神智,只是在本能地渴望着,而究竟如何达成这个渴望,方式不止一种
小队频道里,百貌已经在向季夏询问:“这可行吗?”
季夏迅速回道:“我们已经确定了亡魂不会袭击水之城的居民,那么,不如引他们进入水之城试试。”
所以眼下,季夏在说服水荧。
毕竟对于水之城来说,上方的亡魂是极其恐怖的存在,他们不能接受它们的降临,甚至为此要拼命抵抗。
所以季夏要用“那是祖先”的说法,来改变水之城居民的思维逻辑。
等到亡魂落下来之后,如果水之城不会覆灭,那么也就坐实了季夏的这番话,从而能够改变水之城和死之海的格局!
百貌迅速道:“那我们得快一点,赶紧将那几个被污染的除掉。”
水荧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半会难以接受季夏所说的内容。
季夏也不急在这一时,她拍拍水荧的肩膀:
“你别着急,我先去处理掉那几个被我污染的,之后我会引几个亡魂下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季夏定声说道:“你们之间,不该是对抗。”
第102章
季夏的这个想法,眼下最大的阻碍就是那些被污染的亡魂。
得尽快处理掉,阻止污染扩散。
至于怎么处理,也只能到了再说了。
她行动迅速,已经离开了城主府。
水荧显然还需要消化一下。
好处是季夏他们这几天没有在水之城白待。
一来展现了足够强大的战力,二来也确实帮他们将亡魂往回推了几千米。
所以水荧对季夏是足够信任的,只是季夏说的话太过颠覆,她需要时间去思考抉择。
而此时,季夏已经和白焰、百貌来到了高空之上。
亡魂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徘徊在半空。
距离那堵冰墙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而且它们一直在蠢蠢欲动地试图往下压——
只是速度很慢,似乎也没有特别清晰的方向,像是无法锁定一般。
而那几个颜色不同的亡魂,依旧在其中横冲直撞。
季夏忍着眼睛的剧痛,锁定了它们。
百貌问:“要怎么办?”
他们的攻击手段确实对这些亡魂有效,但只能驱逐,不能打散。
季夏直接问白焰:“彼岸引灯能攻击灵魂吗?”
白焰:“……”
他顿了好一会,才说:“少量的话,能。”
季夏立刻道:“帮我。”
白焰越发觉得自己上了贼船,但都到这时候了,下船也来不及了。
他点点头:“我睁不开眼睛,你帮我指方向。”
季夏用力握着他的手,道:“没问题。”
百貌在旁边眨眨眼,意识到自己暂时帮不上忙后,索性后撤一些,帮他们留意着情况。
白焰很少将彼岸引灯提在手里。
这明明是一盏提灯,他却极少提着它。
大多数情况下要么任由它悬浮在身边,要么直接抱在怀里。
百貌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感觉。
白焰一边很珍惜彼岸引灯,一边又似乎想摆脱它。
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彼岸引灯不像天工云锦那样温顺,它明显在反抗白焰。
白焰对它又爱又恨,也在情理之中。
百貌凝神看着。
只见白焰提起了那盏灯。
灯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柔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像是能照进人心里最深的角落。
季夏握着他的手,盯着那些横冲直撞的亡魂。
“左前方三十度,约二十米——有一个。”
白焰手腕轻转。
灯里的光芒凝聚成一线,无声地射向虚空。
百貌看不见亡魂,但她看见那道光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所在的空间微微扭曲,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有什么东西散开了。
季夏的视角里,那抹扎眼的红色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被污染的亡魂好像是吸进了灯里,而不是消散。
但她没多问,继续指引下一个。
“右侧十五米,两个靠得很近。”
白焰再次出手。
他虽然闭着眼,但凭借着身体的方向,也能判断出十分精准的位置,这一点细想一下也是挺恐怖的能力。
这一次是两道光,几乎同时射出。
魂魄瞬间原地消失。
而此时,因为长时间盯着看,季夏的眼睛处于剧痛之中。
像有人用刀片在眼球上反复刮。
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死死盯着那些被污染的亡魂,嘴唇因为剧痛而微微发白,可声音依然稳得出奇。
白焰一次次出手,每一次都是精准打击。
季夏一直在握着他的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疼得全是冷汗。但依旧坚定地握着,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最后一个被污染的亡魂,也消失了。
季夏长长吁了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太疼了。
疼到连呼吸都在抖:“结束了……”
季夏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白焰轻轻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你休息会……”
话音还没落,季夏又握紧了。
“别松手,”她说,声音里有些疲惫,但说得十分理所当然,“一会儿把你弄丢了。”
白焰:“……”
他依旧闭着眼,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
季夏继续说:“确实得休息一下,然后还得想办法弄几只亡魂下去,让水之城的居民接受他们,同时验证一下能不能达成填海的效果。”
她顿了顿,又道,“但这个怎么引下去,就有些麻烦了。”
不等她问,白焰便轻声道:“可以是可以,消耗很大。”
季夏知道他是想用彼岸领域,立刻问:“我能帮你平衡吗?”
白焰:“可以,但你不能问我任何问题。”
季夏愣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上次她帮他平衡之后,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然后问了一些话。
当时白焰没有回答,但显然,他很在意。
说起来,灯里到底有什么?
季夏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不是简单的圣物反噬,更像是她看见了灯里边藏着的东西——而那些东西非常疯狂,极其恐怖。
仅仅看了两秒钟,她就痛不欲生。
她立刻点头:“不问。”
白焰又顿了顿:“这次需要报酬。”
季夏点头:“没问题,但是得欠着。”
白焰:“……”
季夏刚想再补充一句,肯定会还的,白焰已经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白焰张开了彼岸领域,框住了几个亡魂。
季夏也不废话了。百貌公式迅速说道:“走吧,看看能不能行!”
三人协力,将它们牵引向水之城。
季夏早已清理了自己的眼睛,确保没有鲜血溢出。
关于这点还挺麻烦的——一旦遇到大量亡魂,她就会不受控制地眼睛出血。
血一旦飘向亡魂,就会引发躁动。
当然,再麻烦也有解决的办法,之前之所以会失误,也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没有太当回事。
眼下只要知道了问题所在,就能提前预防。
要么是和亡魂控制好距离,再加上及时清理,快速恢复,就不至于污染到亡魂了。
-
季夏先一步回到城主府。
水荧已经稳住了情绪。
看到季夏过来,她张口就是“神使”——
那两个字刚出口,她顿了一下,自己摇了摇头。
“季夏大人,”她说,“我们愿意试试。”
季夏的那句“亡魂是祖先”,深深打动了她。
这些年来,他们从未认真思考过:那些阴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压下来的时候有一种森然凛冽的窒息感,然后神谕出现了,告诉他们要反抗、要驱逐。
他们就照做了。
可是,那些阴森的气息伤害过他们吗?
没有。
只是不断落下来的氛围,让他们惊恐不安,难以接受。
季夏带着他们直面战斗的这些天,也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所谓的怪物,对他们没有似乎恶意。
甚至,会因为他们的攻击而不断后退。
倘若它们真的是让水之城覆灭的怪物,会这样吗?
将它们一味地驱逐下去,真的是在拯救水之城吗?
它们为什么想要落下来?
因为思念吗?
如果弟弟也在那些亡魂里……是不是也想回来?
这些念头在水荧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水之城的人担惊受怕太久了。
然而只是驱逐,无法真正解决。
等到神使离开的那一天,他们又该怎么办?
也许季夏大人说的是对的。
尝试一下,又会怎样?
总比这长久的担惊受怕要好得多。
季夏听到水荧的话,明显松了口气。
只要城主转过念来,居民们想通也只是时间问题。
再加上他们三人也算在水之城有了一定威信,只要再来一个全民性的仪式,想必就能让大部分居民对亡魂改观。
而这,就要用到白焰和百貌运送过来的亡魂了。
季夏大体将自己的计划对水荧说了一遍。
水荧是接触过亡魂的,知道它们不会攻击居民。
但大部分普通居民不知道。
所以需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亲自感受。
至于怎么操作,需要水荧来配合。
季夏希望强调的是,这些亡魂是水之城的祖先。
他们要让居民们产生共鸣,而不是排斥。
第二日,城主府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水之城居民。
水荧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季夏三人。
她环顾四周,声音沉稳而有力。
“水之城的子民们。”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生活在恐惧中。我们仰望高空,感受到那些飘荡的冰冷气息,以为它们是怪物,以为它们要毁灭我们的家园。”
“我们听从神谕,拼命驱逐它们,把它们往上推。我们以为,这是在保护水之城。”
她顿了顿。
“但神使告诉我,那些不是怪物。”
“那是我们死去的祖先!”
全场哗然。
“怎么可能?!”
“明明是怪物!”
“祖先怎么会是那种样子!”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开,有惊恐,有质疑,有不敢相信。
水荧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它们攻击过我们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没有……”有人迟疑地回答。
战士们的阵亡并没有在普通人之间传开,大家也不知道亡魂被污染后会攻击人。
水荧继续说:“它们只是落下来,只是想要靠近我们。而我们,因为害怕,因为神谕,一直在把它们推开。”
现场安静下来。
水荧深吸一口气。
“这些天一直在帮助我们的季夏大人,对它们进行了仔细的研究后,告诉我一件事:那些亡魂之所以久久不散,是因为执念,是因为对亲人的思念!”
“而我们最该做的,不是驱逐,是接纳。”
人群依然沉默,但那种沉默里,质疑的意味已经淡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广场上空降下来。
有人尖叫:“怪物!”
更多人开始后退,惊恐地指着那片虚空。
白焰站在高台边缘,彼岸领域的光芒渐渐变得透明。
那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哪怕根本看不清,凭借着敏锐的感知力,也能隐隐通过波荡的水纹看清一个模糊的“怪物”影子。
只是,那“怪物”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就那样飘着,静静地看着人群。
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被触碰。
只是冷。
只是恐惧。
水荧快步走上前,站在那影子面前。
“没有人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惊恐,“它只是想回来看看,只是想看看我们活得好不好!”
有人颤声说:“可是……好冷……好吓人……我害怕……”
季夏忽然低声问水荧:“你们是怎么祭祀祖先的?”
水荧怔了怔,从怀里拿出一朵花。
那是一朵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珊瑚花,通体晶莹,色彩绚烂,在水里轻轻摇曳。
“生死花。”水荧说,“我们会为死去的亲人雕琢一朵,这是我为弟弟做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影子忽然动了。
它飘向那朵生死花,周围的冷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它静静地停在花前,那些琉璃般的色彩在它模糊透明的轮廓上流转映照。
季夏一把握住白焰的手。
她透过白焰的视野,看见那影子的颜色在变化——从灰白变成淡淡的暖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
不只是她。
水荧也听见了。
她猛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影子。
“阿痕?”
那影子没有回应。
它只是继续飘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朵生死花。
然后,慢慢地,缓缓地融进了花里。
生死花微微颤动了一下,颜色更鲜艳了几分。
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季夏愣住了,这完全超出她意料之外。
而且这在逻辑上也对不上。
死之海的亡魂都是玩家的执念,怎么可能会是死去的水痕?
白焰在小队频道里说:“只是它也恰好是在思念姐姐罢了。”
一句话点醒了季夏。
这拘来的亡魂当然不是水痕。
只是那个死去的玩家,在感应到水荧对弟弟的思念后,产生了共鸣。
它应该也回忆起了自己的姐姐。
季夏想到了孟夏。
百貌也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这一刻,她们也感同身受了。
第103章
这时,系统提示也随之响起。
【填海进度:6%】
季夏和百貌纷纷回神,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好歹试出来了——不需要牺牲水之城居民的性命,就可以完成填海。
看来这个填海的根本诉求,还是满足死之海亡魂的执念。
而这个执念的达成其实并不麻烦,只需要水之城的居民不要排斥,选择接纳即可。
百貌打起精神,斟酌道:“所以……我们只需要一百朵生死花,就可以完成填海?”
她记得季夏之前说过的话:一百个水之城居民未必能让进度涨到百分之百,那么一百朵生死花呢?可能也未必。
难道真要帮死之海的所有亡魂都放下执念吗?
且不说这个过程有多漫长复杂,单单是眼下他们的时间就不够了。
季夏道:“走一步看一步。”
百貌点点头。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广场上的人群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季夏走到水荧身边。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水荧低头看着手里那朵生死花,花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恍惚。
“有人喊我姐姐。”她的声音很轻,“不是阿痕的声音,但……是姐姐。”
她抬起头,看向季夏。
“我知道那不是他,可那一刻,我好像真的感受到了……”
季夏沉默了几秒。
水荧深吸一口气,把生死花收进怀。
她转过身,面向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水荧开口,扬声道:
“水之城的子民们。”
“刚才你们感受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你们害怕,你们想逃。”
“”这很正常,我也害怕过。”
“但你们也看到了,它没有伤害任何人。”
“它只是飘在那里,看着我们。”
水荧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季夏大人告诉我,那不是怪物,是我们死去的亲人,是我们故去的祖先。”
“他们之所以徘徊不去,是因为执念未了,是想回来看看我们,是想确认我们过得好不好。”
“而我们呢?我们听信所谓的神谕,拼命驱逐他们,把他们往高处推——我们以为是在保护水之城,其实是在推开那些想回家的人。”
广场上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想到故去的亲人,红了眼眶。
水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刚才,我用生死花收容了一个亡魂!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想回家,想被记住,想……”
她顿了一下,喉头微微动了动。
“他想有人喊他一声。”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但我知道,他和我们一样,有牵挂的人,有放不下的事。”
“我们还要继续把他们往外推吗?”
没有人回答。
水荧抬手,指向人群边缘那几名手持生死花的战士。
“你们,带着生死花上来。”
那几名战士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
他们手里都捧着一朵生死花,有的颜色鲜艳些,有的淡一些——每一朵花,都对应着一个死去的亲人。
水荧看向上空。
那几个被牵引下来的亡魂还在那里飘着,冷气比之前淡了许多,像是也在等待什么。
“举起你们的花。”水荧说。
战士们把生死花举过头顶。
片刻后,那几个亡魂开始动了。
它们飘向那些花,飘向那些捧着花的人。
冷气越来越淡,模糊的轮廓在花的映照下变得柔和。
然后,一个接一个,融了进去。
生死花微微颤动,颜色比之前更鲜艳了几分。
广场上依旧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悲伤,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温暖。
季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系统提示又响了一声。
【填海进度:10%】
-
亡魂已经被驱逐上去很长的距离,想要等它们缓慢下来,需要大量的时间。
而这段时间足够水荧安抚水之城的居民,逐渐接纳下落的亡魂了。
季夏给了她一个完整的方案:组织水之城的战士们游到上方去,手持生死花,先逐步收容一部分亡魂。
这样亡魂落下来的速度会循序渐进,对水之城的冲击力也不会那么大。
只需长久坚持下去,水之城的隐患就解决了。
水之城不必再为从天而降的末日忧心。
水荧对季夏无比感激。
她没有再称呼过季夏为神使,但在她心里,季夏早已堪比神明!
为防意外,季夏没有一起前往上方。
水之城的战士们拿着精心雕琢的生死花,一批批上去收容亡魂。
第一批去了五十人。
季夏这边的任务进度,一下子涨到了80%。
显然,一朵生死花未必只收容一个亡魂。
当然了,上方的亡魂密度依然很高,距离全部收容还早。
但这个任务进度实在可观,让百貌眉眼间都松快了许多。
当然,她不会天真地认为能这么轻松完成任务。
季夏抓紧时间帮白焰平衡彼岸引灯。
这一次用的时间更长,她也看得更清楚。
她越发笃定了一件事。
但她答应了白焰不问,所以就没有问。
这盏灯里收容的……不会也是亡魂吧?
可白焰为什么要收容亡魂?这些亡魂又是谁?
难道也都是死去的玩家吗?
不,不太一样。
季夏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亡魂更加暴力,更加疯狂,更加绝望。
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白焰只是看一眼那些亡魂都会刺痛得睁不开眼,可他天天抱着这盏装满了亡魂的灯。
不痛吗?
她恍然意识到——
白焰总是疲惫不堪,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是不是因为他时时刻刻在承受着这些痛苦?
可这让季夏更加不解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亡魂,给自己徒增痛苦?
季夏一肚子问号。
可惜她不能问。
当然了,只是现在不能问。
等出了这个副本,她会找机会问一问的。
-
新一轮的战士继续前往收容亡魂。
季夏这边出现异常了。
百貌神色凝重地走过来:“进度停滞了。”
之前的80%很轻松就涨了上来,可这最后的20%纹丝不动。
明明水之城的战士们回来了,也收容了不少亡魂,可进度一动不动。
季夏对此倒是不意外:“不急,再看看。”
下一轮水之城的战士们也前往了高空。
他们回来后,填海进度依旧是纹丝不动。
通过彼岸引灯的灵魂视野,能清晰地看到生死花上的不同——它们是收容了那些亡魂的,并没有失败。
这只证明一件事,收容亡魂已经不足以达成填海的进度了。
季夏抬头看向上方,道:“我们得回死之海,看看那边的情况了。”
百貌点头:“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们在这个副本里已经过去了八天,只剩下两天时间,天律留下的通道就会关闭,如果不返回,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任务进度,还有20%。
-
临行前,季夏又嘱咐了水荧一些相关事宜。
然后,她说出了即将离开的消息。
水荧先是一怔,然后并不意外地点点头。
“感谢您的出手相助。”
她深深鞠了一躬。
“季夏大人,这八天里,您教给我们的不只是战斗。您让我们学会了质疑,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水之城会永远记得您。”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带着笑。
“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们知道,有您在的地方,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地方。”
季夏笑了笑,与她道别:“保重。”
水荧抬起头,眼中含泪,不过她忽然又像是想起一件事般说道:
“季夏大人,在您离开之前,我想请您帮我们做一件事。”
季夏:“你说。”
水荧带着她去了祈祷厅,站在那面巨大的龟甲前。
她缓缓开口,讲述起水之城的历史。
很久以前,这片海域还没有这座城。
祖先们从四面八方迁徙而来,在这片温暖的水域定居,繁衍生息。
他们不知道世界之外还有什么,但日子过得安稳。
直到那一天。
这面龟甲从天而降,落在如今祈祷厅的位置。
它带来了神谕,告诉人们上方的暗影是灾难,是末日,必须驱逐。
它也带来了恐惧。
人们开始害怕那阴冷的气息,害怕抬头看天害怕向外探索。
从那以后,水之城就困在了这里。
困在恐惧里,困在神谕里,困在这面龟甲投下的阴影里。
水荧转过身,看着季夏。
“我想打破它。”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季夏能听出里面的决断。
“不再向外神祈祷,不再相信所谓的神谕,我们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用自己的双手守护家园!”
季夏也抬头看向那面巨大的龟甲。
她在第一次见到它时就感应到了,而此时更加清晰了。
季夏:“可以把它给我吗?”
水荧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全凭季夏大人处置。您对水之城有大恩,我们一直不知该怎么感谢您!如果您需要,请尽管带走!”
季夏走上前。
水之城的居民们曾经合力也难以撼动的巨大龟甲,在她手里却轻轻松松就被取了下来。
落入掌心的瞬间,龟甲缩小了,变成巴掌大小,边缘有些残破,但纹路依然清晰。
季夏对其使用了真名之眼。
眼前浮现出信息——
【碎片名称】:天谕龟甲(残缺)
【碎片品质】:神韵
【碎片类别】:传承
【碎片效果】:当前仅能显示出极其有限的预言,请尽快对其进行修复。
【备注】:此碎片源自上古占卜文明的遗物,龟甲裂纹即天机,非有缘者不能窥见。
小云灵探出脑袋,眼睛都亮了。
“不用修复了!残缺的也挺好,给我吃了吧!”
季夏伸手把她按回去:“急什么?修好了再吃不是更好?”
小云灵嘟着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欠了老灯一枚,你肯定要给他的。”
季夏轻咳一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欠的总是要还的嘛。”
-
这几日百貌也没闲着。
她把一人千面的碎片用到了极致,把水之城摸了个底朝天,但凡能探索到的资源都探索了一遍。
白焰则用这些资源继续炼药。
他们这八天的消耗不小,但现在,灵墨瓶和恢复药剂又被拉满了。
季夏把龟甲的事告诉他们。
百貌有些怔愣,唏嘘道:“没想到竟然是一枚神韵碎,可惜是残缺的。”
小云灵探头探脑的盯着白焰,生怕白焰说出想要的话。
不过白焰没说什么,他似乎对那片龟甲没什么兴趣。
事后差不多,他们该走了。
在走出城主府时,他们愣住了。
广场上,水之城的战士们列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居民——老人,孩子,妇人,年轻人,所有人都来了。
水荧站在最前面。
她带领所有人,一起向着他们鞠躬。
季夏三人怔了一瞬。
这一别,他们也许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水荧走上前,双手捧着一朵花。
那花比普通生死花更漂亮。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雕琢得极其精细,像是用尽了一个人全部的心血。
光芒从花蕊里透出来,把周围的海水都映得温暖柔和。
“季夏大人,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她顿了顿,又道,“水之城的千万名居民,一人一刀雕琢而成,凝聚了所有人的祝福。”
季夏看着那朵花。
“这不是生死花。”水荧解释道,“这是死生花,是用来献给新生命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们实在不知该怎么表达感激之情,所以……”
季夏伸手接过,由衷道:“谢谢。”
她看着那朵花,又轻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份祝福,我们收下了。”
水荧抬起头,眼眶泛红,脸颊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她用力点头。
“愿大人们前路光明,身后无憾,所行之处皆化坦途!”
在水之城居民们一声声的祝福中。
季夏、百貌、白焰离开了水之城。
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都对这座城的居民很有好感。
季夏心底忍不住想——如果两仪绘卷的降临没有给现实带来那么大灾难,只是正常的融合,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上一世的记忆太惨痛了。
从死之海里走出来的,不是这些想要回家的亡魂,而是无数的怪物。
它们对人类进行了大规模屠杀,让整个地球陷入末日。
季夏摇了摇头,敛住思绪。
绝不能让两仪绘卷完全侵入现实。
绝对不能。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冰墙处。
上次留下的缝隙还在,三人轻轻松松就穿了过去。
回到死之海后,百貌忽然说:“这里好像……更亮了一些?”
第104章
死之海的确变亮了。
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原本灰蒙蒙的海水透出些许澄澈,像蒙尘的玻璃被擦去了一层污渍。
那些珊瑚小屋在这微光中显得更加清晰,东一座西一座地散布在海底。
百貌四下打量了一圈,笃定道:“果然,这片海域的面积和水之城差不多大,而且有一一对应的关系。”
她指向远处一个轮廓稍显特别的珊瑚小屋:“那座,对应城主府,那边几座,也对应城里的几处主要建筑。”
季夏沉吟着点点头。
如今知道了水之城的存在,她对亡魂的趋向性有了更多理解。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其实一直在向着冰墙的方向徘徊。
一旦抵达冰墙附近,就像被拦住了一般,想要过去并不容易,需要慢慢渗透,才能落到更靠近水之城的地方。
那堵冰墙,显然非常特别。
季夏看向白焰:“你留在小屋里,我和百貌去冰墙那边看看。”
如果牵着白焰的话,她不能一直睁眼。
在那样的剧痛下,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寻找线索。
而且现在对死之海足够了解,分散行动也不至于出事。
白焰靠在珊瑚小屋的墙壁上,应了一声。
季夏和百貌离开小屋,向冰墙游去。
百貌道:“这里的循环好像并没有打破。”
季夏点点头:“应该是打不破了,这就是对应水之城生成的区域,除非水之城扩大,否则这里只会这么大。”
百貌也是这么想的,就像副本的边界一样。
季夏在想的是:“为什么会有这样对应的关系?“”
下方的水之城居民全是NPC,上方则是玩家残留的意志。
偏偏这么恰到好处的对应,很难不让人多想。
百貌道:“想必是两仪绘卷的陷阱吧,为了引诱玩家意志去‘投胎转世’,这样才方便它利用。”
季夏没再说什么。
她心底还有一个疑惑。
填海的目的明明是为了打通两仪绘卷入侵现实的那堵墙,可眼下的一切——水之城也好,死之海也罢——明显都是游戏里才有的存在。
连这些玩家死后的意志都没有探入现实,而是通过水之城的居民,沉进了游戏的更深处。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想太多也没用。
眼下他们只要让填海进度拉满,就能获得天律的信任,到时候才到入侵现实最关键的节点!
两人来到冰墙附近。
这一次季夏可以眼睛不眨地盯着看。
她不再感觉刺痛,只有刺骨的阴寒。
只是因为白焰不在,她也看不清魂魄的形态了。
季夏尝试对冰墙使用真名之眼,没有任何提示。
百貌沉吟道:“我们是因为打开一道缝隙,才能进到水之城,你说有没有可能——最后的20%,就是要打破这堵冰墙?”
季夏点点头,显然她也在想这个可能。
如果能打破冰墙,亡魂就能更顺利地前往水之城,水之城的收容工作也会更方便。
可这冰墙要怎么打破?
她们之前火力拉满,也只是打开一道缝隙。
现在无谓地炮轰,只会消耗大量灵墨。
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季夏道:“分头看看,看看这堵冰墙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百貌点头,两人分头行动。
季夏身边没人了,小云灵胆子大起来,一直在碎碎念。
“这鬼地方不舒服……又冷、又冰、又臭……还没有好吃的……”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响在季夏耳边。
这声音不仅不让人觉得烦,反而意外地格挡了一些亡魂的冰冷气息。
“你把那龟甲给我吃了吧,我吃了之后没准能把它养好呢,你不要给老灯好不好?他根本就不缺神韵碎片,他就是不甘心白白帮你!哪像我,铁了心跟着你!”
季夏忍不住回嘴:“就你吃的最多。”
小云灵挺着胸膛:“那我也帮你最多啊!”
季夏:“好吧,你如果能打开这堵冰墙,我就把那龟甲给你。”
小云灵瞬间蔫了,整张纸都皱巴了一些。
“这东西臭得很,我才不要碰它!”
臭得很?
季夏心思一动。
小云灵对碎片是只会喊香的,但对玩家执念形成的亡魂相当嫌弃。
这堵冰墙……难道也是一股意志?
可差距也太大了吧?这得是什么人的意志,才会强到这种地步?
季夏的脑子有些乱。
她继续顺着冰墙探索,但没有什么不同。
周遭都是阴冷的气息,冰墙就这么冷冷地堵在这里。
整个冰墙覆盖在水之城上方,差不多是同样的面积。
这么大的冰墙,如果真是玩家死后的执念,那得是多大的执念!
百貌游了回来,摇头道:“没什么线索,除了我们凿开的缝隙,整个冰墙哪都一样。”
季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百貌沉吟:“难道不是打破,而是收容?”
季夏道:“那得需要多少生死花?”
说到这里,两人忽然眼睛一亮。
她们同时开口:“珊瑚小屋!”
生死海里总共有七个珊瑚小屋。
而从外面看,每一个小屋子,还真就是一朵巨大的生死花的模样。
只是她们之前从未接触过生死花,没往这方面想。
而且生死花本身就是珊瑚雕琢而成,这些珊瑚小屋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久,多少有些侵蚀,已经看不出雕刻的痕迹,像是浑然天成的一般。
可此时仔细想想,它们完全就是超级放大版的生死花。
但很快,百貌又提出疑问:“可为什么死之海里会有七朵生死花?而且它们并没有收容亡魂?”
季夏掏出怀里的死生花。
那是水之城的居民一人一刀为她们雕刻的。
百貌眼睛一亮,跟上季夏的思路:“因为那不是生死花,是死生花!”
随着季夏拿出死生花,周围的亡魂果然离得远远的,半点都不想靠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珊瑚小屋里没有亡魂——它们本就不是生死花,而是死生花。
亡魂惧怕死生花,因为死生花象征着生命!
百貌沉吟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呢?”
她喃喃着,手上的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
一堵冰墙,隔开水之城和死之海。
生死花凭借水之城居民的思念收容亡魂。
死生花则驱逐亡魂。
而在死之海里,恰好又有七个死生花——
季夏忽然开口:“我们要毁掉那七个珊瑚小屋。”
百貌也立刻说道:“没错!”
这七个珊瑚小屋乍看之下是玩家的庇护所,可他们俩都是两仪绘卷的资深玩家了,十分清楚副本里的陷阱,比如往往任务的关键会隐藏成玩家最容易忽视的存在!
她们想到就做。
反正摧毁一个珊瑚小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而眼下必须把能尝试的都试了。
她们先去和白焰会合,把想法说了说。
白焰对此不置可否,只道:“我在这里等你们。”
反正有七个珊瑚小屋,季夏是全队火力最强,足够招架。
白焰跟着的话,因为没法睁眼,反而会耽误她的输出。
季夏:“等我们。”
白焰应了一声。
其实季夏完全可以不回来告诉白焰,直接开干。
但她回来说了。
这个举动让白焰抱着提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季夏倒是没想那么多。
经过这么多次战斗,她早就不把白焰当外人了。
既然是托付后背的队友,就该给予信任和尊重。
季夏和百貌选中了距离白焰所在小屋最近的一座。
天工之婉轰然展开,金红的光束直贯珊瑚小屋。
百貌也没闲着,她切换了一枚冰系攻击碎片——显然也是神韵级的,虽然到不了神之上的境界,但输出也很刚猛。
在水里只能用冰系,用火系的话瞬间就会被扑灭。
冰系反倒能加强,当然也得释放精准一些,要不然很容易误伤。
两人一出手就意识到,这个珊瑚小屋异常坚硬。
像有一层绝对防御的外壳。
季夏估量着自己的灵墨值,咬牙道:“我来,可能需要一次最高攻击来打破防御。”
这是游戏里的经验了——有些护盾需要的不是累积攻击力,而是某一刻的高频爆发。
这点肯定要交给季夏,没必要让百貌平白消耗。
季夏拉足马力,一炮轰出。
果不其然,珊瑚小屋外围像有什么东西皲裂了一般,砰的一声碎开了。
百貌喃喃:“成了吗?”
话音刚落,珊瑚小屋竟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然后——像一团烈焰般开始熊熊燃烧。
这一幕相当诡异。
毕竟这是在水里,怎么可能有火焰燃烧?
然而这一撮火就像黑夜中的生命之火,虽然孱弱却在凶猛灼烧。
百貌迅速看向季夏。
季夏已经在神机合一的状态下,扑向了那团火焰。
她没有攻击它,而是忍着灼烧的剧痛,用力将它推向冰墙处。
百貌很快就明白了季夏在做什么。
这个方向距离冰墙还远得很,如果推到那,恐怕火焰就熄灭了。
她迅速切换了一枚防御型碎片。
这枚碎片当然和彼岸领域差远了,但因为是火系的防御盾,正好能护在这团火焰前方,拦住水流冲击。
两人齐心合力,终于将这团燃烧的火焰推向了冰墙。
轰!
冰墙被炸开一个大洞,裂痕迅速向周围蔓延。
两人惊喜道:“成了!”
任务进度往前挪了一大步,原本凝滞的80%变成了82%。
季夏轻吁口气:“继续!”
她们估算着自己的灵墨值和灵墨瓶储备,争取以最少的消耗打破珊瑚小屋的防御,再将火球推向冰墙。
随着一个又一个火球砸过去,季夏和百貌都能感受到那堵墙在消融。
这就是两仪绘卷与现实中间的那堵墙吗?她们正在将其打破。
想到这里,季夏的心揪了揪。
百貌讥讽道:“水之城和玩家的残念融合……不会是两仪绘卷给我们画的饼吧?”
季夏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这堵墙就是两仪绘卷和现实之间的屏障,那么水之城的居民就是两仪绘卷,死之海的玩家意志就是现实世界。
两仪绘卷在诱导她们:只要打破这堵墙,就能让游戏和现实如同水之城居民和玩家执念一样相融合。
但季夏有上一世的记忆,她很清楚,并没有这么温和的融合。
或者该说,水之城的居民的确不会有损失,但玩家的执念被收容了。
这样对应的话,就是两仪绘卷会拓展版图,而地球文明却被“收容”了。
每推一个火球过去,季夏都觉得无比沉重。
不只是灵墨在被不断掏空,更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升起的无力感。
但眼下,她必须完成填海的任务。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最后的节点。她必须洞悉两仪绘卷降临的全貌,才能永绝后患!
季夏不再多想,专注地完成着任务。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珊瑚小屋。
白焰从中游了出来,远远站在另一边,不妨碍她们的输出。
季夏肯定不能握着他的手,所以他只能自己避在远处。
好处是,随着冰墙碎裂,海里的亡魂越来越少。
他已经可以稍稍睁开一些眼睛了。
只要把这个珊瑚小屋扔过去,一切就结束了。
季夏又是一记炮轰,火焰蒸腾而出。
她和百貌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很轻松就将这团火焰推向了冰墙。
轰的一声!
最后一个也炸开了。
冰墙剧烈摇晃,汹涌而来的亡魂终于不再被堵在这里,像一颗颗雨滴般落向水之城。
原本密度很高的亡魂因为这万米高空的稀释变得很稀疏,也给了水之城足够的回旋空间。
任务提示响起——拯救水之城的支线任务完成了。
百貌神色一喜,但很快脸又沉了下来。
填海任务的进度只到了94%,怎么还会有6%?他们可以确定已经没有珊瑚小屋了,而且冰墙也已经破掉了。
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向季夏。
季夏一把握住白焰的手,忍着眼睛剧痛,看向冰墙消散之处。
果然,那里有个东西。
她松开白焰的手,释放了真名之眼。
这一次她看清了详细的信息——
碎片名称:招魂幡
碎片品质:神韵
碎片类别:传承
碎片效果:【魑魅魍魉】、【魂兮归来】、【百鬼夜行】
第105章
看到招魂幡的瞬间,季夏就知道,这应该就是最后的6%了。
看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文明碎片。
因为它的存在,才会召集这么多玩家死后残存的意志。
而现在他们想要完成填海,就必须将它拔除。
冰墙碎裂后,招魂幡似乎受到了重创。
但很快,它就缓过劲来了。
那是一面幡。
素白的幡面在虚空中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无数流动的暗影。
幡杆漆黑,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又像是从深渊里拔出来的。
但它不止是幡。
幡周围影影幢幢,无数虚影在旋转跳跃。
那些虚影没有脸,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属于人的东西,只剩下最纯粹的阴寒。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海水疯狂地向招魂幡涌去,被那些虚影吞噬、吸收,随后迅速蒸发。
眨眼之间,以招魂幡为中心,方圆百米的海水全部消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季夏只觉身体一轻,那种在水里游动的阻力消失了。
但下一瞬,炽热扑面而来。
招魂幡周身燃起熊熊烈火。
那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能把灵魂烧成烟的至煞之火。
整个真空空间的温度瞬间飙升到极限。
季夏的皮肤开始龟裂。
毛细血管爆开,鲜血从每一寸皮肤渗出来,整个人瞬间变成了血人。
百貌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咬着牙,脸上一层一层地剥落——那是她伪装的外形,在被高温剥离。
白焰已经来到她们身边。
这会他可以完全睁开眼了。
快雪瞬间释放,一道巨大的冰盾横在三人面前。
煞火被阻隔,温度骤降。
季夏和百貌缓过劲来,迅速吞下恢复药剂。
药力在体内扩散,皮肤上的裂痕开始愈合。
“上。”
季夏没有任何犹豫,天工之婉轰然展开,神机合一后,六翼凝聚成一道光炮——
招魂幡动了。
它发动了第一个效果,【魑魅魍魉】。
那些原本在幡周围旋转的虚影瞬间暴起,像无数道黑色的刀刃,向三人疾射而来。
速度太快,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白焰沉声道:“不是魂魄。”
季夏也看见了。
那些影子掠过的地方,空气都在震颤。
它们不是鬼魂,是纯粹的杀意凝聚成的锋刃。
一道影子擦过季夏的手臂,鲜血飙出。
又一道影子掠过百貌的肩膀,她闷哼一声,肩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季夏咬牙,光炮轰出。
但那些魑魅魍魉的速度太快了。
它们瞬间回拢,在招魂幡面前交织成一道屏障,将光炮完整地反射回来。
季夏闪身避开,光炮轰进远处的死之海,炸开一片巨浪。
百貌也动了。
她切换了一枚火焰系的攻击碎片,绕到招魂幡背后,一道火柱轰出。
魑魅魍魉再次回防。
又是一次反射。
另一边的白焰道:“你们撑不了多久,温度太高了。”
冰盾在阴火的灼烧下已经开始融化。
一旦冰盾撤掉,季夏和百貌会瞬间被高温吞噬。
而他之所以说这句话,也是因为看清了场上的局势。
这魑魅魍魉的速度太快了。而眼下只有快雪的大范围能够延迟它们的速度,所以必须撤掉护盾。
季夏和百貌对视一眼,果断道:“撤。”
白焰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撤掉冰盾。
瞬间,高温重新袭来。
季夏只觉皮肤再次炸裂,每一寸都在燃烧。百貌咬着牙,脸上一层一层剥落得更快了。
而下一瞬,快雪覆盖住了魑魅魍魉。
魑魅魍魉的速度慢了下来!
就这一瞬。
季夏的光炮和百貌的火焰同时轰出。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交汇、叠加,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狠狠砸向招魂幡。
被减速的魑魅魍魉来不及回防。
轰的一声巨响。
招魂幡被击中,幡面炸开一道裂口,那些魑魅魍魉发出凄厉的哀嚎,像烟雾一样四散。
白焰重新撑起冰盾。
温度降下来。
季夏大口喘气,皮肤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百貌的脸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那是她真正的脸。然而此时没人有空去打量。
“干掉了吗?”百貌已经服用了恢复药剂,声音沙哑地问道。
季夏盯着那团烟雾,她早就用真名之眼看过,自然知道这招魂幡至少有三个效果。
那些四散的魑魅魍魉开始往回缩。
它们钻进招魂幡的裂口里,像被吸进去一样。
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幡面重新变得完整。
季夏的心思一动,想起了它第二个效果的名字,魂兮归兮,难道这正是一个复活能力!
恢复原样的招魂幡“站”了起来。
它不再是悬浮在虚空中的一面幡。
它化成了模糊人形。
那是一个巨大的身影,青面獠牙,头戴官帽,身披红袍。
左手握着一面已经变小的幡,右手提着一根漆黑的钩子。
身后,无数影影幢幢的虚影在徘徊、跟随。
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钟馗!
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幽冥深处传来。
“吾守此界,已历千载。”
“亡魂不得入,厉鬼不得出。”
“尔等可知,若放任这些游魂逃逸,将有多少灾厄降临现世?”
现世。
他说的不是水之城,是现世。
“现世之人,不知冥界之苦。现世之民,不识亡魂之哀。”
“吾以身为障,以魂为锁,困万鬼于此,只为护现世一线清明!”
钩子抬起,指向季夏。
“尔等,可知罪?”
话音落下,他动了。
无声无息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向外扩散。
季夏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身体被束缚,而是——她感应不到天工之婉了。
他与文明碎片之间的连接像是被一刀斩断,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小云灵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远到几乎听不清。
百貌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她的神韵碎片也断了连接,一层一层伪装彻底剥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只有白焰还能动,他一把抓住季夏的手。
“你看得到。”
那声音很急,但清晰地印进季夏耳朵里。
季夏看见了。
透过白焰的视野,她看见了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钟馗身后那无数影影幢幢的虚影,每一个都是一道执念。
它们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终点,是钟馗胸口一处几乎不可见的裂隙。
那是钟馗的弱点。
可季夏动不了。
她听不见小云灵的声音,感应不到天工之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
百貌已经瘫软下去,眼神涣散,像是灵魂都被抽走了。
白焰握着她的手,脸色越来越白。他能让季夏看见,但自己也在被侵蚀。
那些虚影开始向他涌来。
季夏咬牙,在心里拼命呼唤。
云灵。
云灵。
云灵——
“我在!”
那道软糯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季夏感应到她了,她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用力抱在了怀里。
下一刻,季夏与天宫云锦的连接重新建立。
天工之婉的光芒再次亮起。
季夏睁开眼。
光炮轰出,直贯钟馗胸口的裂隙。
钟馗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
他低头看着那道贯穿自己的光,又抬起头,看向季夏。
嘴唇动了动。
六个字,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
“不要……摧毁……现世……”
随着话音落下,这巨大的身影轰然倒下。
那些影影幢幢的虚影开始消散,像雾气一样融化在虚空中。
周围的温度恢复正常,海水重新涌来,填满了那片真空地带。
季夏站在原地,任由海水淹没自己。
她低头看着倒下的钟馗,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枚神韵碎片其实没有什么攻击能力,完全就是守护型的。
而他守护的,是现世。
现世。
现实世界。
他困万鬼于此,以身为障,以魂为锁,是为了守护现实世界。
而现在,他们正在做的,是打破两仪绘卷和现世之间的那堵墙。
是在帮助两仪绘卷降临现世。
季夏弯下腰。
地上散落着一面小小的旗子。
那是招魂幡碎裂后的碎片,边缘锋利如刃。
她伸手去捡,掌心瞬间被割破,鲜血涌出。
她没有松手。
她攥紧那片锋利的碎片,任凭血流下来。
良久,她轻声说。
“你的遗愿,我来继承。”
系统提示响起,填海进度100%。
与此同时,天律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恢宏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
“回来吧。”
话音落下,三人面前浮现出一道传送门。
百貌抬眸看向季夏。
季夏点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先把手里剩余的药物资源全部用掉,恢复到最佳状态,灵墨也拉满。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她们不可能信任天律,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季夏走在最前面,百貌紧随其后,白焰殿后。
三人跨入光门。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们再次出现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
无边无际的白,因为归墟引的成员不在了,所以这里又像是游戏里的主神空间一样虚幻。
天律站在那里。
她身后站着天罚。
天罚迎上来,嘴上说着恭喜的话,但语调里却听不出丝毫真诚祝贺的意思。
“恭喜三位,率先完成了任务,而且完成得非常优秀。”
百貌没有理会他,而是恭恭敬敬向天律行了一礼。
“幸不辱命。”
白焰依旧懒懒散散站在一旁,像是什么事都跟他无关。
此时季夏也已经调整好了状态。
“林星析”可不是什么内敛的人,完成了这样看似不可完成的任务,那必须得嚣张起来。
“林星析”嘴角一扬,道:“我可是持有圣物的,这点小事本就不难。”
她的眼睛弯起,十分大胆的抬头看向天律说道“天律大人,您看我们这么优秀,是不是该有什么特别的奖赏?”
天律淡淡看了她一眼,居然也没有含蓄,直白道:“事成之后,你将位居前五席。”
“林星析”眼睛一亮,露出一个明媚活泼的,甚至有些少女气的笑容,朝天律行了一礼,道:“多谢天律大人!”
话音刚落,又一道门亮起。
红莲那边的人出来了。
进去时浩浩荡荡几百人,出来的只有十几个。
他一个个狼狈不堪,衣袍破损,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红莲走在最前面,即使狼狈,姿态依然妩媚动人。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落在天律身上。
他向天律俯身行礼,简要汇报了时痕树那边的情况。
那棵树百火不侵。
他们费尽心思,烧了足足七天七夜,引的历史如潮水般涌出,无数人被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
能活着出来的,都是命大的。
汇报完毕,他侧过头,看到了季夏三人。
身后有人嘀咕:“他们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另一个压低声音:“肯定不是吧?是不是直接放弃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完成?他们不可能比我们更早出来。”
红莲眼神一凛,示意他们闭嘴。
他转向天律,声音轻柔:“天律大人,填海的任务完成得如何?需不需要我们过去帮忙处理?”
天律没有回应,又一道门亮起。
摹写师那边的人也出来了。
同样是伤亡惨重。
进去几百人,出来的可能还不到十人。
摹写师本人衣袍破损,神情疲惫,显然在万花筒里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向天律汇报那边的情况。
镜子迷宫吞噬了无数人,山河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可怕。
能打破这万花筒,几乎掏空了募写师的家底。
汇报完毕后,摹写师那边的人也看到了红莲的人,神色间有些微妙的不爽——被抢先了一步。
然后,他们看到了季夏三人。
“林星析?百貌?彼岸?”
有人愣住。
“他们……失败了吧。”
摹写师上前一步,主动请缨:“天律大人,我们可以去帮忙填海那边。”
已经被红莲抢了一步完成任务,他必须抓住机会证明自己。
“林星析”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嚣张又讥讽的笑容。
天律摇摇头,看了看募写师,又看了看红莲道:“他们是第一个出来的。”
“全员无伤。”
第106章
天律的话音落下后,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炸开锅了。
“三个人?填海?全员无伤?”
“怎么可能……”
“他们进去的不是最难的那个吗?”
有人忍不住嘀咕:“会不会是填海任务其实比我们简单?”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简单?信息最少、任务最难的那个,你说简单?”
那人噎住了。
更多的人看向季夏三人,眼神里写满了复杂——震惊,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他们拼死拼活,几百人进去出来十几个。这三个人,进去三个出来三个,全员无伤。
这对比太惨烈了!
红莲那边的人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刚才还说人家是不是直接放弃了,现在全员无伤站在这,每一个都像在扇他们耳光。
摹写师那边的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垂下眼,不想看那边。
但再怎么不爽,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因为天律在。
天律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开口。
“三面墙已破,最后的节点需要时间准备。”
她扫视全场。
“各自回去休养,等候通知。”
众人纷纷应是,开始散去。
季夏大步走在前面,率先离开那片白色虚空。
-
回到林星析的洞天时,那座哥特风的城堡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森。
三人组从死之海出来后,也都累到了,而且消耗量很大,需要回去补给一下。
百貌还是很担心的,询问季夏一个人能不能行?季夏点头道:“”放心吧。”
看天律的神态,应该是没有发现什么。况且他们完成了填海的任务,如今也是大功臣一个,就更不会有人来找事了。
百貌离开后,季夏简单清点了一下收获。
两枚神韵碎片。
一枚是天谕龟甲,残缺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张古老的占卜图。它有一些推演功能,但残缺得太厉害,几乎用不了。
另一枚是招魂幡。
巴掌大的小旗子,边缘锋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天钟馗消散时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不要摧毁现世。
季夏先去找了白焰,直接把招魂幡递给他。
“这个给你。”
白焰抬眸看她。
季夏解释道:“这是魂魄类的神韵碎片,可能属性彼岸引灯类似,给你用应该合适。”
白焰盯着那面小旗子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属性并不相同。”
季夏一怔。
不都是魂魄类吗?怎么会属性不同?
但她很快意识到——彼岸引灯真的是魂魄类吗?好像也不是。
彼岸领域才是核心能力,而那个绝对防御的领域,似乎和魂魄没什么关系。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而轻声问道:“那你要吗?”
白焰掀起眼皮看她,显然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道:“不要。”
季夏又问:“那我继续欠着?”
白焰没出声。
季夏轻咳一声,把天谕龟甲也拿出来。
“对了,还有这个龟甲,虽然残缺的,但……”
白焰盯着龟甲看了看,又说到了季夏的心坎里:“继续欠着吧。”
季夏弯着眼睛笑了,爽快道:“行,回头有你喜欢的了,你随便挑。”
她把两枚碎片收好,回到林星析那座哥特风的城堡里。
小云灵已经急不可耐了,生怕到嘴的肥碎片又拍拍翅膀飞走了,所以催促道:“快点,快点,让我尝尝!”
季夏揉吧揉吧她的小脑袋,把那面招魂幡拿出来。
小小的,锋锐的,沉甸甸的。
她轻吁口气,选择了读取神识。
-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她又融入到那种仿佛化身为碎片意识的状态了。
我是钟馗。
也不是钟馗。
是那个传说里抓鬼的钟馗,但又不是。
我生于哪一年,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时候天下大乱,百姓流离,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人。
我读书,考功名,想做个好官,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惜我没考上。
撞死在殿阶上。
死后入了地府,阎王看我刚正,让我做了判官,专管那些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
这便是我的命。
抓鬼。
不让它们为祸人间。
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世界变了。
那些鬼不一样了。
它们是另一种东西,是外来物,是不知什么化成的怪物。
它们贪婪强横,最强的本能就是吞噬。
它们贪婪地索求着人间的一切生命、历史、文明……
它们渴望将整个人间一口吞掉。
我开始抓它们。
一只,两只,一百只,一千只。
抓不完。
根本抓不完。
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些东西,是从一个地方涌出来的。
那个地方,像一道裂缝,裂缝那边是现世。
原来我不需要抓住它们,我只需要拦住它们。
不能让它们过去。
不能让它们去人间!
于是我守在裂缝这边,镇守着这面墙。
用我的幡,用我的钩,用我的魂。
过了多久?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像……它们。
但没关系。
只要它们过不去。
只要人间还在。
后来,裂缝那边开始有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如果那道光彻底照进来,裂缝就会打开。
到时候,那些东西就会全部涌出去。
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敢想。
所以我继续守。
守着这道裂缝,守着这些怪物,守着背后的人间。
直到那一天。
一束光轰开了冰墙。
我看见了三个人。
我开口,告诉她们真相——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想让他们知道,这面墙不能倒下。
它们是祸害,是灾厄,是贪婪的的怪物。
一旦出去,现世就完了。
可他们听不懂。
或者说,他们听懂了,但还是要杀我。
我活太久了。我撑不住了。
只是……在我消散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个女孩的眼睛。
她好像……说了什么。
你的遗愿,我来继承。
那么,交给你了。
-
季夏睁开眼,脸上湿漉漉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小云灵飘在旁边,难得没有吵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季夏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招魂幡。
心底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这些年来真正守护现实世界的,其实是文明碎片吧。
像招魂幡一样,守护着两仪会卷和现实世界之间的边界,只是他们逐渐撑不住了。
季夏深吸一口气,把招魂幡收起来。
一天后,百貌给了季夏消息。
最后的节点将在三天后开启,到时他们都需要去助天律一臂之力。
季夏直接去找了百貌,还有三天时间,她有一件事必须得做。
百貌在自己的洞天里,正在整理东西。
季夏抬眸看向她,直白开口:“我想见姐姐。”
百貌的动作顿住了:“现在?”
“现在。”季夏说,“天律在准备最后的节点,肯定顾不上这边,看守也会松一些。”
百貌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也明白,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她也没再犹豫,果断道:“我带你去试试,但不一定能进,你要知道,就算看守再松,困住她的也是顶级文明碎片,那不是玩家能轻易打破的。”
季夏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就想看看她,远远看一眼就好。”
她太久没见到姐姐了。
从小到大,她们相依为命。
姐姐护着她,她跟着姐姐,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
在游戏的每一刻,她都在不断压抑着自己,不去想她。可是,眼看着最后时刻即将到来。她想见见她。
百貌那会不懂他的心情,轻叹口气道:“走吧。”
他们很轻松就潜入了天律的洞天,毕竟有百貌的一人千貌在。为了不留下痕迹,他伪装成了红莲手下的心腹,而季夏只需要低调跟着就行。
天律的洞天,很干净。
干净到不像真实存在的地方。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穹顶。每一寸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毫米都像是被计算好的。
没有灰尘,没有褶皱,没有意外。
美吗?美。
但毫无美感。
因为美需要意外,需要不规则,需要那些超出计算的东西。
但这里没有。
百貌走在前面,压低声音道:“守卫确实少多了,比之前少一大半。”
季夏点点头,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近乡情怯。
上一世最后那一刻的记忆,像烙铁一样烙在她脑子里。
冷酷的姐姐。
无情的姐姐。
亲手……杀了自己的姐姐。
她一直在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姐姐,那是傀儡。可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她呢?
万一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呢?
季夏攥紧手,指甲陷进肉里。
不能想。
不能想。
百貌带着她往地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守卫越来越少。
快到的时候,忽然有人喝住她们。
“站住。你们来做什么?”
季夏心猛地提起。
百貌面不改色,转过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说道:“大事将近,天律大人让我来看看这边的情况,确定不会有什么异常。”
那人蹙了蹙眉,上下打量她,辨明身份后,颇有些幸幸然道:“你这回倒是立大功了。”
百貌皮笑肉不笑,模仿着红莲那边人的语气道:“怎么比得过那几个全员无伤的?”
那人拍了拍她肩膀,语气里也有点酸:“比不得,毕竟人家有两个圣物碎片持有者呢。”
百貌跟着笑,然后话锋一转:“我去看看,看完就走,天律大人还等着我回去汇报。”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继续往下走。
季夏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能感觉到,越来越近了。
一层,两层……
已经能看见地下深处那道门。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身后炸开。
整个洞天都在颤抖。
季夏脸色唰地白了。
“走!”百貌一把拉住她,转身就跑。
季夏急了:“姐姐怎么办!”
百貌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被发现了!”
“可是姐姐……”
“天律如果想杀她,她早就死了!但我们如果被抓,就永远没人能救她了!”
季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门还在那里。
门后面,就是姐姐。
但她看不见。
她只能转身,跟着百貌拼命往外跑。
爆炸声还在继续,整个洞天都在震动,像要塌了一样。
等她们逃出去的时候,季夏浑身都在抖。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眼眶红得厉害。
她没能看到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她的气息。
但下一瞬,季夏就平复了呼吸,眼神坚定地在心里说道。
我会救你出来的。
一定会!
-
季夏不知道的是。
在她离开后,在那片狼藉的废墟深处,一个修长的女性身影静静地站着。
她穿过飞扬的尘土,视线一眨不眨地粘在远处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上。
如果季夏回头。
就会和她对视。
就会看见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第107章
从洞天深处逃出来的时候,季夏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差一点就能见到那个人的遗憾,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百貌拉着她一路狂奔,直到确认没人追上来,才停下来喘气。
“太险了。”百貌靠在一堵墙上,额头上全是汗,“就差一点。”
季夏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
百貌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她。
“我也是疯了,马上就要最后节点了,还敢和你来冒这个险。”
季夏扯了扯嘴角:“如果能拿到第三席的预言,胜算能大很多。”
百貌点点头。
她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敢冒险一试。
如果能在最后节点前,得到一个预言,哪怕只是一句模糊的提示,都可能扭转战局。
可惜没见着。
“不过也正常。”百貌说,“就算防卫再松,关押第三席的地方也不是随便能进的,咱们摸到门口,已经算运气好了。”
季夏没说话。
百貌拍拍她肩膀。
“别想了,为了一个预言而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季夏点点头:“我知道。”
她已经没有理由再去见姐姐了,她只想尽快阻止接下来的一事,将姐姐救出来。
季夏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失落压下去,开始想正事。
“对了,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修碎片?”
百貌:“你想修好那枚龟甲碎片?”
季夏点点头,道:“”我想把它修好,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百貌接过来看了看,摇头道:“我这边没有相关属性的材料,要不你去文明委员会那边试试?”
季夏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如果百貌这里有线索,那是最好的。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去找那位苏总委员长了。
-
再次见到苏女士,还是在那个颇具侘寂风格的办公室里。
一米八五的个子,白衬衫黑长裤,这次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隐隐能透出暗红色的内衬。
苏女士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季夏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季小姐,请坐。”
季夏坐下,没绕弯子,把填海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死之海的循环,到水之城的发现,到生死花的收容,到最后钟馗的消散。
苏女士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季夏讲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那些亡魂……真的是玩家的执念?”
季夏点头。
“而那个钟馗,还有那些珊瑚小屋——它们一直在守护现世?”
季夏又点头。
苏女士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良久才开口。
“这就说得通了。”
季夏看着她。
苏女士坐直身体,开始讲。
“最开始的时候,两仪绘卷刚出现,是没有丝毫侵入现实的迹象的,那个时候它只是游戏。后来我们分析,当时是有不知名的存在,在压制着它,如今倒是越发明了了。”
季夏接话道:“是文明碎片在阻止它影响现实。”
“没错,那时候两仪绘卷拿文明碎片没办法,只能任由其存在。”
“但后来,系统开始侵蚀文明碎片,于是游戏开始影响现实了,甚至于两仪绘卷利用了玩家。”
季夏哪会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玩家们执着于收集文明碎片,自以为在游戏里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可其实是在帮着两仪绘卷压制这些原本在守护现实的存在。
不过,文明碎片们也在反过来通过影响玩家,让他们看清两仪绘卷的真相,从而一起对抗游戏的侵蚀,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你这次经历,验证了一个我们一直猜测但无法证实的真相。”
她顿了顿。
“文明碎片,是现实世界的守护者。”
季夏:“……”
也许从一开始,玩家们不去持有文明碎片,那么两仪绘卷也不会这么快侵入现实世界。但,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想“也许”早就没有意义了。
季夏把天谕龟甲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能修吗?”
苏女士接过来,仔细端详。
那枚龟甲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纹路深处隐隐有光在流动。
苏女士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预言系的碎片?”
季夏点头。
“残缺得很厉害,几乎用不了。但接下来的节点,如果能预知一点什么,说不定能救命。”
苏女士盯着龟甲看了很久,说道:“你姐姐的碎片,也是预言系的。”
季夏心口一刺。
她一想到差点就能看到她……
季夏垂下眼,没说话。
苏女士知道时间紧,也没再多说,起身道:“我拿去试试,等我消息。”
季夏点头:“谢谢。”
苏女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我们只能在外围待命,具体的,靠你了。”
季夏点点头。
她很清楚,一旦阻止了最后节点,归墟引一定会围剿他们三人,那时候就需要文明委员会出手帮忙了。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捣毁仪式。
因为谁都不知道仪式究竟是什么。如果他们这次不摸清楚,以后万一别人再启动,将后患无穷。
而文明委员会的综合实力并不比归墟引强多少。
只有等天律把所有力量都投入仪式,露出破绽的时候,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季夏点头:“我明白。”
她离开文明委员会,回到了星陨洞天,联系上了金算盘。
那边回得很快。
【金算盘】:还是没找到,你说的那个人,游戏里查遍了,没有任何符合特征的。
【金算盘】:ID叫拾荒者的倒是有几百个,但都对不上。
【金算盘】:抱歉,季夏。我再继续盯着。
季夏盯着那几行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按理说到了这个节点,拾荒者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算她伪装的再好,也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有吧。
可是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念头压下去。
也许只是时机未到,也许她藏得特别深。
季夏又去找了白焰。
白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下去。
季夏开门见山:“接下来的战斗,你的灯会不会出问题?”
白焰没说话。
季夏继续说:“我知道它一直在反噬你,如果有什么办法能修复或者减轻负担,你告诉我,我帮你弄。”
白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必要。”
季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他说的是没必要,而不是没办法。
季夏追问:“为什么?”
白焰抱着灯的手微微收紧,说了两个字:“不想。”
季夏一愣。
她盯着那盏灯,盯着白焰紧绷的手指,盯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忽然开口:“彼岸引灯里,藏着的是灵魂吧?”
白焰的呼吸顿了一瞬。
季夏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他们是谁?”
白焰猛地抬头。
那眼神是季夏从未见过的——不是冷淡,不是倦怠,而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被触到了最痛的伤口。
“与你无关。”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季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焰已经恢复成那副疲倦的样子,抱着灯,靠在树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夏的心情莫名有些烦躁,她沉默了几秒,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经过这么多次的生死,她以为自己和白焰的关系近了一些,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白焰的声音:“如果你姐姐死了,你会怎么办?”
季夏猛地回头。
她盯着白焰,目光如炬,声音也冷了下去:“不可能。”
白焰垂着眼,没说话。
季夏几步冲到他面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焰抬起眼看她,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季夏根本看不懂。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是……小心你姐姐。”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季夏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想反驳,想说我相信我姐姐,想说她不可能伤害我。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口。
如果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这句话她会说得无比坚定。
可现在——
季夏的心里是虚的。
白焰没再说话。
季夏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
第二天傍晚,苏女士的消息来了。
龟甲修好了。
季夏立刻赶过去。
苏女士把那枚龟甲递给她。
季夏接过来细看——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浅了很多。龟甲表面有淡淡的光晕流转,像是活过来一样。
苏女士道:“耗费了两枚神韵碎片,大量玄彩碎片,还有一枚本我瓷塑。”
季夏一愣,没想到居然消耗这么大。
苏女士解释道:“那些神韵碎片属性很差,本来也就是用来喂养碎片的材料。”
季夏点点头,道:“谢谢。”
苏女士看着她,道:“没什么,这也是为你接下来的战斗做的准备。”
季夏点头,收起了天谕龟甲。
“总委员长……”她略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您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苏女士:“什么人?”
季夏把拾荒者的特征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她极强的情报收集能力。
她原本不想暴露给文明委员会的,毕竟她很难解释自己和拾荒者之间的关系,但眼下金算盘迟迟找不到,她只能委托给苏总委员长了。
苏女士听完,并没有多问,点点头道:“我试试,有消息通知你。”
她推门出去。
季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的不安,始终没有散去。
第108章
一天过去了。
季夏站在林星析洞天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哥特风的城堡窗外只有虚拟的月亮,照着昏暗的天空,不见天日。。
通讯器响了。
苏女士。
季夏快速接起来。
“查不到。”苏女士的声音很干脆,没有废话,“你说的那个人,现实里没有,游戏里也没有,所有叫拾荒者的ID我们都排查过,没有一个符合特征。”
季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隐隐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以文明委员会在游戏和现实中双重的情报系统,怎么可能会搜寻不到?
拾荒者到底怎么了?她究竟在哪?
“辛苦了。”挂断通讯,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上一世的记忆翻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
第一次见到拾荒者,是在一个叫“幽冥”的副本里。
那时候季夏还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懂。一个人莽进副本,被一群小怪追得满地跑,灵墨都快见底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道光从侧面射过来,把小怪全清了。
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女孩从角落里探出头,冲她招手。
“这边这边!快躲进来!”
季夏钻进去,才发现那里有个隐蔽的小空间。
空间不大,刚好容下两个人。
女孩缩在里面,身边蹲着一个慢吞吞的小机器人,嘎吱嘎吱地转着脑袋,像随时会散架。
“你一个人进副本啊?”女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太莽了。”
季夏喘着气,问她:“你是谁?”
女孩眨眨眼,笑了:“我叫拾荒者,专门捡你们这些莽撞鬼的。”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季夏才知道,拾荒者真的像个拾荒者——她总是在各种副本里晃悠,搜集情报,记录数据,然后把那些有用的信息卖给需要的人。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但她从来不收季夏的钱。
“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她笑眯眯地说。
两仪绘卷里的确有很多美食,但以季夏当时的经济情况实在负担不起。
季夏后来才发现,拾荒者说的“吃好的”,就是找个小酒馆,点两杯气泡饮料,然后听她讲那些副本里的八卦。
“你知道吗,那个BOSS其实是那个 NPC 变的。”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我分析过它的数据流,百分之八十相似度。”
拾荒者总能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出最惊人的情报。
副本攻略,碎片信息……甚至是现实被侵蚀的迹象,都是她告诉季夏的。
季夏曾经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故作神秘地说:“因为我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身边,“当然,还有阿拆的功劳。”
那个慢吞吞的小机器人嘎吱一声,像是在附和。
后来季夏才知道,拾荒者说的“能看穿一切”,不是夸张的自吹自擂。
她能在系统规则的缝隙里游走,看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信息,再通过阿拆的超级运算能力,几乎能够推演出近乎于99%正确的真相。
她的信息,救过季夏无数次。
第一次拿到玄彩碎片的时候,是拾荒者帮她分析的属性。
季夏记得那天她们蹲在一个副本的角落里,拾荒者盯着碎片看了半天,然后说:“这枚快雪相当不错,而且以后可以晋升到神韵级,很适合你!”
第一次遇到高污染副本,是拾荒者提前警告她。
那天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别进。”
季夏没进。
后来听说进去的人,全军覆没。
第一次知道游戏正在吞噬现实,也是拾荒者告诉她的。
那天她们坐在一个废弃副本的废墟上,周围全是数据残渣。
拾荒者难得正经起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夏夏,这游戏不是游戏,是收割机。它会吃掉所有玩家的意识,一个都不剩。”
季夏那时已经接触过一些现实副本,知道她说的并不是玩笑话,转头认真问她:“你呢?怕不怕被吃掉?”
拾荒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啊……”
她那时说了什么,但季夏听不清,而拾荒者也没有再重复。
后来她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副本。
包括鲁班锁城,景德迷窑……哪怕上一世季夏没经历过的,拾荒者也尽可能多的告诉她自己知道的情报。
拾荒者总是在她身边。
有时候帮她分析BOSS机制,有时候给她送情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蹲在角落里,让阿拆嘎吱嘎吱地转着脑袋,陪她聊天。
季夏记得有一次,她们被困在一个循环的副本里。
季夏试了无数次都出不去,焦躁得想砸东西。
拾荒者就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反正时间多得是。来,陪我聊会天。”
季夏问她聊什么。
她说:“你姐姐。”
季夏愣住了。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光:“我知道你有个姐姐,我还知道你进游戏是为了找她。”
季夏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很多从没对别人说过的话。
她对姐姐的思念,她寻不到姐姐的担忧,她和孟夏之间的点点滴滴……
拾荒者就那么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等季夏说完,她忽然问道:“你们姐妹也真有意思,为什么不是一个姓?”
季夏的眼睫颤了颤,然后说道:“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姐姐没告诉过我。”
拾荒者恍然道:“也是,你当时太小了。不过,你姐姐为什么要抛弃姓氏?”
季夏摇摇头。
她也曾问过姐姐,但姐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季夏曾以为她会和拾荒者一直这样下去,她还想着,找到姐姐后,一定要向她介绍自己最好的朋友。
直到那天。
她终于见到了姐姐。
就连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死在了她面前。
再睁开眼,就回到了游戏降临前。
重生之后的第一件事,季夏就想找拾荒者。
可是找不到。
所有叫拾荒者的ID,没有一个是对的。
所有她记得的地方,都没有那个戴眼镜的女孩。
所有她们一起待过的副本,都只有陌生人的面孔。
她就这么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季夏敛住思绪。
窗外还是那个虚拟的月亮,空空落落的。
她攥紧手心,心中的担忧越发浓郁。
-
通讯器又响了。
这次是百貌转达了天律那边的消息:【归墟引全体成员:即刻集合。】
季夏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最后的仪式,即将拉开帷幕,而她不会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蹈覆辙!
再次踏入那个白色虚空时,季夏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没有任何参照物,像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里。
现在,头顶还是白的,但脚下的景象变了。
一个巨大的投影在下方,像一张立体的世界地图。
七大洲八大洋清晰可见,每一个大洲上都有光点在闪烁。
那些光点的位置,季夏认得。
华夏,黄河。
欧洲,多瑙河。
美洲,密西西比。
非洲,尼罗河。
每一个文明的源头,都在发着光。
地图缓缓旋转,光点随着转动明暗交替,像呼吸,像心跳。
而归墟引所有人,此时就像在地球的万米高空之上一样,俯视着下方。
天律站在华夏的上空。
脚下就是黄河的投影,蜿蜒曲折,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她穿着那身雪白的牧师袍,长发垂到脚踝,每一根发丝都纹丝不乱。
她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三面墙已破,最后一步,需要大家齐心合力,为新世界的降临,创造锚点。”
她抬手,地图上开始出现分界线:“欧洲,由第十一席带队。”
季夏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欧洲。
“美洲,由第九席带队。”
百貌站在不远处,朝季夏微微点了点头。
“非洲,由第四席带队。”
红莲站出来,桃花眼弯了弯。
“亚洲,由第七席带队。”
摹写师面无表情地应下。
天律继续分配,剩下的人各自领命,散向地图上不同的位置。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一颗颗被点燃的新星。
那种感觉很奇妙。
站在高天之上,俯视众生。
脚下的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现实世界里的一座城市、一条河流、一片土地。
而他们要做的事,将真正撼动整个世界。
“新世界,降临。”天律的声音落下。
她抬起手,一道光从她掌心涌出,那光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
等季夏再睁开眼时,她看见了——
天律的圣物。
那是一枚巨大的刻痕,悬浮在半空,像一座倒悬的山峰。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种季夏认识的语言,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规则的气息。
那些文字在流动,在旋转,在发光。
三面墙的倒塌,只是让两仪绘卷有了降临的可能。
而这枚刻痕,是真正的锚。
它将精准地钉住现实世界的坐标,让两仪绘卷找到“落脚点”。
先是一个点,然后是一个城市,然后是一个大洲,然后是整个世界。
天律的声音再次响起,传遍整个虚空。
“开始。”
所有人都动了。
季夏站在欧洲的上空,开始按照天律的指示操作。
灵墨不断涌出,注入脚下的地图。
那些光点越来越亮,多瑙河在发光,莱茵河在发光,那些古老的城市一个个亮起来。
但她一直盯着天律。
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开口。
她在等。
等天律完全释放圣物的那一刻。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脚下的地图越来越亮,欧洲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巴黎亮了,伦敦亮了,罗马亮了,那些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城市,一个个在光芒中显现。
天律的刻痕已经完全展开,悬浮在她头顶,像一顶王冠。
刻痕上那些文字开始脱离,像雪花一样飘向地图上的各个光点。
每一个文字落下去,那个光点就猛地亮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就是现在!
季夏动了。
她解开了“云雾缭绕”,大量灵墨涌入体内,同时天工之婉轰然展开,六翼张开,金红的光芒照亮整片虚空。
一道光炮直冲天律!
同一瞬间,百貌从美洲的方向暴起,一道冰锥从侧翼刺来。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天律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即将击中自己的光炮,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季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对。
下一瞬,一道人影从天律身后闪出。
是天罚。
他的速度快得离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一拳轰在光炮上,直接把它打散。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一道光芒笼罩住季夏。
季夏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只是身体,连天工之婉都失去了联系。
小云灵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百貌也被同样的光芒定住,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她脸上的伪装一层层剥落,露出那张疲惫的、苍白的脸。
天罚站在她们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油滑世故的笑容。
“等你们很久了。”
他转过身,朝天律躬身行礼。
“大人,叛徒已拿下。”
天律淡淡地看了季夏一眼,眼中没有丝毫诧异,显然她早有察觉。
第109章
很显然,天罚出手是因为天律对季夏和百貌并不信任,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说实话,这一点季夏并不意外。
如果天律会这么轻敌,她也不可能走到今天。
季夏赌的是:天律需要他们三个人的力量,所以一定会让他们参与到最后的仪式里。
至于最后是他们捣毁仪式,还是被天律利用,那就各看本事了。
此刻,季夏和百貌都被控制住了。
天罚释放的碎片绝对是神之上的品质,甚至有些接近圣物级别,有着极其强大的控制力。
季夏三人被他稳稳控住——其中有两个圣物碎片持有者,居然都无法挣脱,足以见得这枚碎片有多强悍。
当然,他能做到这点,也有天律圣物的加持。
季夏早就开了真名之眼,隐隐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线条从天罚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到那个已经完全展开的圣物上。
再加上季夏的天工云锦终究不是完全态,而白焰的彼岸引灯也始终是虚弱的状态,所以完全挣脱不了。
仪式没有停滞。
天律没有挪动分毫,竟是直接从她们体内抽取大量灵墨,并且运用这些灵墨来操纵她们所持有的碎片!
这个能力太可怕了。
难怪天律敢让他们就这么参与到仪式里。
她根本不在乎来的到底是林星析还是别人,也无所谓百貌和白焰的忠诚度。
她的目的是抽取他们原生的灵墨,再通过灵墨的一致性来操作他们体内的碎片。
再以此为基础,建立连接。
脚下的立体地图越来越亮。
那些光点像被点燃的星火,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从欧洲蔓延到亚洲,从美洲蔓延到非洲。
巴黎,伦敦,罗马,开罗,北京,东京,纽约——
每一座城市都在发光。
每一道光都是一条锁链。
季夏尝试了多次真名之眼,在忍着眼睛的剧痛之后……终于看清了天律的圣物。
那是一枚与律法、秩序有关的碎片,名为【天律刻痕】。
她的权能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制定“律法”。
天律刻痕展开的瞬间,它便在这片虚空中写下了一套法则。
这套法则规定是,所有参与仪式的碎片持有者,都将成为一个稳定的通道,他们身上的碎片属于游戏,而玩家属于现实。在这两者完全交融的状态下,为整个两仪绘卷建立清晰的通道!
而天罚的碎片,就是这套法则的执行者。
他以神之上的绝对控制力,确保每个人都只能乖乖待在法则里。
天律的法则正在生效。
季夏的力量正在被抽走,正在被汇聚,正在被用来钉死现实世界的每一个坐标。
那一刻,季夏仿佛看见了整个现实世界。
这不是游戏降临现实,而是现实在被游戏化!
两仪绘卷正在吞噬整个人类社会。
那些光点不是连接,是吞食的入口。
每一个亮起的城市,都在被两仪绘卷一点点拖进它的腹中!
当然,季夏并没有轻敌
她也早有防备。
一天前。
季夏拿到修复好的天谕龟甲
她坐在星陨洞天的茅草里,握着那枚龟甲,仔细分析着使用它的代价。
因为有天工云锦的庇护,代价已经降到了很低,只是随之而来的是预言准确率也只有百分之七十。
季夏斟酌着语句,开始占卜。
龟甲上的裂纹慢慢亮起来,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她掌心游走。
最后,它们停在一个位置。
紧接着那上面浮现出四个字:将有变数。
季夏盯着那个结果,若有所思。
变数。
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
然而他占卜的是袭击天律后的结果,那么这个变数极大概率是坏的。
所以当天罚暴起时,季夏才不意外,因为她也留了手。
她把招魂幡藏在了另一个碎片下里,并没有直接交给小云灵,也没有将其持有。
现在,时机到了!
季夏拿出了招魂幡,瞬间完成了持有。
那面小小的旗子动了。
它从季夏的碎片匣中浮出来,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天罚的控制力确实强,强到能锁住圣物。
但,他锁不住魂魄!
招魂幡在整个两仪绘卷里也是属性相当特别的存在了,以季夏上一世的经验和拾荒者的科普,目前也只知道两枚与魂魄相关的碎片。
一枚是彼岸引灯,一枚就是招魂幡!
彼岸引灯没什么攻击能力,但招魂幡有。
招魂幡飘出来,飘向天罚。
天罚正专注于维持控制,根本没察觉到背后有什么不对。
下一瞬,招魂幡释放了大量黑气,猛地刺入他的后心。
天罚惨叫一声,控制瞬间瓦解。
季夏和百貌同时挣脱束缚。
天律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手,一道光芒从天罚体内收回。
天律盯着季夏:“你比我想象的难缠。”
季夏没有回答。
天工之婉已经展开,六翼张开,光炮直指天律。
百貌也动了,冰锥从侧翼刺来。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夹击天律。
但天律只是抬起一只手。一道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直接震散了光炮和冰锥。
那力量太强了,强到季夏根本看不清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次席的实力。
这就是完整圣物持有者的真正力量!
季夏咬牙,继续猛攻。
天工之婉的炮火倾泻而下,百貌的冰系碎片全力输出,两人把所有能用的技能都用了出来。
可天律只是站在那里,抬手,放下,抬手,放下。
每一次抬手,都有一道攻击被震散。
每一次放下,都有一片光芒被湮灭。
她之所以不回击季夏和百貌,显然还需要她们继续作为通道。
她一边抹去他们的攻击,一边目标明确的直指招魂幡!
因为只要招魂幡还在,天罚的控制就无效。
只要控制无效,仪式就无法继续。
季夏拼命护着招魂幡,不让它被击中。
但她护不住。
天律的攻击太无解了,每一道都像能撕裂虚空。
季夏只能勉强躲开,勉强护住自己,根本没有余力反击。
百貌也是同样。
两人被打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苍白的光芒从天而降,将季夏笼罩其中。
彼岸领域。
白焰张开了领域。
季夏大口喘气,靠在领域边缘。
那些攻击被隔绝在外,暂时伤不到她。
可她也动不了。
彼岸领域是绝对防御,也是绝对牢笼。
她被困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
季夏转头看白焰。
白焰站在不远处,抱着灯,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没有血色,手指在微微发抖。
每次用彼岸领域,他都要承受反噬,而且似乎一次比一次严重。
随着对比岸一灯的了解,季夏能清晰地看见那苍白火焰燃烧下建立嚎叫的“亡魂”!
季夏想说什么,但白焰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领域外,天律停下攻击,看着那层苍白的光幕。
很显然,彼岸领域很麻烦,即便是天律,也没法硬来。
天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领域边缘,而后抬眸看向了白焰。
白焰撑不了太久,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天律停下了攻击,仪式也暂停了。
她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夏,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阻止的到底是什么?”
季夏看着她。
天律继续道:“你是文明委员会的人,对吧。你相信他们说的那些——保护人类,守护现世,不让游戏侵蚀现实。”
下一瞬,她的声音陡然凌厉。
“可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在游戏里吗?你知道有多少些死亡,被文明委员会隐瞒下来的吗?”
季夏:“……”
天律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落地。
“他们嘴上说着保护,其实只是把人们当愚民!他们不相信人们能靠自己的力量战胜两仪绘卷,也不相信新时代的到来!他们只想固守着自己的利益,让无数普通人在无知中死去!”
“而我做的,是打破这种不平等!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真相,让每个人自己选择接下来该怎么活。”
季夏听到她说这些,也会有些动容,这也是她对文明委员会的顾及所在,但是……上一世的记忆扑面而来。
季夏看着她说:“两仪会卷的降临,会死很多人。”
天律问道:“难道现在就没有死很多人吗?”
季夏:“……”
天律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你看不到而已,只是被文明委员会藏起来了而已!”
天律又道:“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在有控制的情况下让两仪绘卷降临,人们在获得碎片之后,才能发展出新的文明!”
季夏摇头,终究是把上一世看到的画面描绘出来了:“你无法想象游戏降临现实后会带来什么,那些怪物,那些灾难,都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就算持有玄彩碎片的人,也是死路一条,而持有神韵碎片的是极少数,最后活下来的,万不足一!”
天律盯着她:“尚未发生的事,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季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你也知道,不是吗?”
季夏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震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星辉闪烁的斗篷,繁复符文仿佛活物般在游走,整个人神圣而冰冷。
那张脸——
是姐姐!
她和季夏上一世最后时刻见到的一模一样。
明明是姐姐的面孔,却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冷漠,像一尊雕像,像一台机器,像所有情感都被抽干了。
季夏的呼吸停了。
她想叫姐姐,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她看见孟夏身后站着很多人——那些保守派的成员,那些被监管的人,此刻都站在她身后。
还有百貌。
百貌站在孟夏旁边,恭敬垂首,显然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天律的双目陡然迸发出怒火。
她盯着孟夏,一字一句道:“你这个疯子。”
孟夏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天律,扫过白焰,扫过那些慌张失措的激进派成员。
唯独没有看季夏。
一眼都没有。
第110章
孟夏的出现让眼前的局势陡然逆转。
所谓被监控的保守派,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的被动。
而冷静下来的天律已经明白过来。
她死死盯着孟夏,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也是在你演算之中的,对吧?”
孟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人已经开始接管整个仪式。
那些保守派的成员动作利落,分工明确,显然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迅速占据各个节点,开始反向操作那些还在运转的阵法。
季夏想要出去。
她想要和姐姐说话,想要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
可她被困在彼岸领域里,出不去!
那层苍白的光幕看似稀薄,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放我出去!”季夏用力拍着光幕,声音发颤,“白焰,放我出去!”
白焰没有动。
他抱着那盏灯,站在领域边缘,脸色白得像纸。灯焰微微晃动,映得他的眉眼忽明忽暗。
季夏说道:“已经没有危险了,放我出去!”
然而,彼岸领域还是存在着。
季夏心底的不安越来越盛。
白焰开口了,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委托。”
季夏的心沉了下去,她立刻道:“激进派已经被控制住了,我还有什么危险?我可以帮她,我……”
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到喘不过气。
白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灯,站在那里,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领域外,天律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接管仪式的保守派成员,又落回孟夏脸上。
她的视线像刀一样锐利,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但没有。
孟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此时此刻,她哪还不会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孟夏的布局中。
这个有着恐怖的推演能力的女人早已将眼前的情形推演了无数遍,也早已选中了最优解。
她带着保守派假装被控制。其实为的就是这一刻,眼前的仪式可以用来帮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也可以用来关停游戏!
天律布下了密密麻麻的通道,制定了合理的规则,而此时,孟夏利用了这个规则,通过逆转,来,反过来回收,早已落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想要关停游戏,就得将两仪会卷伸向现实世界的触角全部收回来。
这原本是很难的事。
可因为天律的圣物建立了合适的通道,这个通道既可以下降,也可以上升,只是后者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想明白这些的天律,目眦欲裂地看着孟夏:“你这个疯子!苏审云从来没有进入过游戏,所以游戏关停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可你呢!”
听到天律的这句话,季夏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苏审云肯定是文明委员会的总委员长,她的确是从未进入过游戏,可这跟关停游戏有什么关系?难道……
天律不只是向着孟夏,更是向着那些沉默的保守派,厉声喊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关停游戏的代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虚空:“所有在游戏里的人,都会死!”
季夏的心猛地一缩。
然而,保守派的动作没有停,所有人像是早就知道了,并且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赴死。
为什么?
这时,孟夏的神态动了一下。
很细微,像平静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从她眼底划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但,天律看见了。
她何其敏锐。
她顺着孟夏那一瞬间的波动,视线猛地转向季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骨子里。
“原来如此。”
天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再联系前因后果,哪还会想不明白?
她逐字逐句道:“原来,你就是她妹妹。”
季夏根本听不到天律的声音,她满脑子都是,关停游戏,所有人都会死,包括姐姐!
她想起姐姐最初留给她的那张纸条。
“不要进入游戏。”
原来真正的意思是这样的。
天律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向孟夏道:“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所有人都会死,你唯一的妹妹也会死!所有进入过游戏的人,都会死!”
季夏毫不犹豫地释放了天工之婉,机甲女神的一击,轰在了彼岸领域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不要姐姐死。
她隔着那层光幕大喊:“姐姐!姐姐!”
孟夏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仪式上,落在那正在逆转的光点上。
仪式开始逆转。
那些落向地面的光辉,开始从四面八方往回收。
巴黎,伦敦,罗马,开罗,北京,东京,纽约——那些曾经亮起的城市,此刻一道道光芒从地面升起,向虚空汇聚。
那些光点升起来的时候,像无数倒流的流星。
季夏站在彼岸领域里,看着那些光芒从地面抽离。
她能看见那些城市的轮廓,能看见那些还亮着的街道,能看见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被抽离,不知道从进入过游戏的二十亿人的命运正在这一刻被决定。
这画面极具震撼力。
像整个世界在被一点点抽空。
季夏看到了百貌。
百貌依旧站在关键的通道上,恢复了原本清秀苍白的容貌,她面上十分平静。
那种平静让季夏心里发寒。
她知道。
一直都知道。
她会死在游戏关停时,那些保守派的人都会死。
但他们选择了赴死,因为现实里有他们想守护的人!
百貌的妹妹还在现实里。
那个她拼尽全力想保护的妹妹,会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可进入过两仪绘卷的玩家,至少有二十亿人。
二十亿!
季夏脑袋嗡嗡作响。
她想起了星陨的众人。
红蓝,老刘,阿沐,北辰,青书......那些和她一起闯过鲁班锁城的人,那些在景德谜窑里并肩作战的人。
她想起了赤燎。那个直来直去的赤燎,那个在黄河祭母里和她一起放血开门的赤燎。
她想起了茗,金算盘,墨雨……
那些挣扎求生的玩家们,那些拼命想活下去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在寻找着本我瓷塑,等着下一个关键时机,等着消除现实副本。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几分钟!
季夏终于明白天律那句话的意思。
她终于明白,天律为什么说姐姐疯了。
可是——
季夏猛地看向孟夏。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姐姐吗?
季夏毫不怀疑姐姐想保护她……可,她已经进入游戏了啊。
季夏疯狂地攻击彼岸领域。
天工之婉的光炮轰在上面,纹丝不动。
她用尽全力轰击那层苍白的光幕,但它像一面永远打不破的墙。
她猛地转头,看向白焰:“放我出去!”
白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到看不清。
他抱着灯,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灯焰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内心。
“这是我和你姐姐的约定。”他的声音疲惫,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什么约定?”季夏的声音沙哑,“如果关停游戏,我们都会死!”
白焰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
“可是,你也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不关停游戏,会发生什么。”
季夏愣住了。
她后背一片发凉。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怪物从游戏里涌出来,撕咬,吞噬,毁灭。
那些城市变成废墟,那些街道血流成河。
那些她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一个个倒下。
如果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世界,那么所有人都会死,无论是游戏里的,还是现实中的。
而关停游戏,好歹能够给现实留下一线生机,只是,只是这代价……
不对!季夏陡然反应过来。
白焰为什么会知道?
不——不只是白焰,姐姐也知道,天律也知道,保守派的人也知道。
她忽然想起拾荒者。
怎么也找不到的拾荒者。
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女孩,那个总是一边嫌弃她一边帮她的女孩。
她的容貌越发模糊了,有关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阿荒真的存在过吗?
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不是忘记,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很久以前看过一本书,书里的故事很精彩,但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记不清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季夏的心底升起。
她真的有过上一世吗?
她想到了姐姐的圣物,那是一枚拥有预言、推演能力的强悍碎片。
白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会死的。你姐姐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季夏心里。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安排了一切究竟是什么,但是……
季夏盯着白焰,一字一句问:“那姐姐呢?”
白焰:“……”
季夏知道答案。
姐姐会死。
这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几乎站不稳。
“我不想伤害你。”她的声音在抖。
白焰依旧沉默。
“我知道怎么破开彼岸领域。”季夏盯着他,声音越来越冷,“我不想伤害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
白焰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苦,让人不忍心看。
“季夏,别让她的努力前功尽弃,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那个“你”字没有说出口。
季夏已经动了,她把招魂幡喂给了小云灵。
“用尽全力,吸那些亡魂。”
彼岸引灯里藏着无数的亡魂。
那是白焰的禁忌。
季夏为他平衡过太多次彼岸引灯,天工云锦和彼岸引灯之间早就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连接。
那连接让天工云锦加持下的招魂幡对彼岸引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无数亡魂从灯里涌出来。
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季夏瞬间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
绝望,痛苦,疯狂,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身体。
那是无数死者的执念,是无数人的最后一眼,是无数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白焰的脸色白的几乎透明。
“不要!”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慌乱,那种慌乱像被残忍撕开的伤口,“不要让他们出去!他们会永远消失!不要——”
季夏冷冷看着他。
那些灯里的亡魂还在往外涌。
白焰死死握着彼岸引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离开彼岸领域,你会死的。”
季夏盯着他,一字一句:“与你无关。”
白焰的眼睫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仪式忽然停了。
那些正在回收的光芒静止在半空。
孟夏知道这边的情况,也知道白焰即将撤掉彼岸领域。
她转过头,看向季夏。
隔着那层苍白的光幕,姐妹俩对视。
季夏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姐姐……”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极轻极细。
“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孟夏的神态终于有了变化。
那种无机质的冷漠褪去了,像冰层融化,露出下面久违的温度。
她的眼底流露出季夏熟悉的宠爱与温柔,还有一丝无奈的叹息。
那是小时候会摸着她的头说“夏夏乖”的姐姐。
那是会早起给她做饭的姐姐。
那是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她的姐姐。
孟夏抬起手,想要抚摸季夏的头发。
但隔着彼岸领域,碰不到。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慢慢放下。
“你呀,”孟夏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总是不肯听姐姐的话。”
季夏只能哭着摇头。
她的指甲攥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孟夏温柔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刻进记忆里,刻进永远无法到达的明天。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她说,“上一世的结局。”
季夏的心脏狠狠一跳。
“如果这个游戏降临,现实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你很清楚。”
孟夏抬起手,万象命盘从她掌心浮现。
那是一件圣物。
很小,只有巴掌大,薄薄的一片,像一面古老的铜镜。
但展开的那一刻,仿佛笼罩了万界。
无数光点在上面流转,起起伏伏,像星河流转,像潮起潮落。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选择,一种可能。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那是命运的网。
孟夏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些光点开始变幻,像无数条丝线被重新编织。
亿万种可能从她指尖流过,亿万条命运在她眼前展开。
“我推演了亿万次。”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早就知道了两仪绘卷的真相。”
“它不会给人们带来新世界。”
“它只是一个游荡于宇宙当中,不断吞噬文明的怪物。”
她顿了顿,定生道:“它不能降临,只能关停。”
哪怕付出二十亿人的生命。
第111章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停滞了。
季夏的眼前只有姐姐。
熟悉又陌生。
她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她不需要使用真名之眼,也能猜出万象命盘的效果——原来姐姐的预言能力是这样的,原来她是通过这件圣物推演出未来的亿万种可能。
而姐姐之所以变得有些陌生,大概就是因为推演了太多次。
人是由记忆构成的。
在那样汪洋大海的可能性中沉浮,姐姐会有些变化,是很正常的。
季夏再一次感受到圣物的恐怖之处。
完全持有它后,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天工云锦虽然已经开启了三个权能,但终究不是完全体,所以季夏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孟夏垂眸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就算给你留下那张纸条,你也会进到游戏里。”
季夏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原本听话了的……”
但说着说着,她停下了。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所谓的上一世,真的存在吗?
她抬眸看向孟夏,声音有些发颤:“姐,我的上一世……是你给我‘推演’的吗?”
孟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在万象命盘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瞬,季夏像坠进了一场游离的梦境。
那是她的上一世。
太真实了。
真实的痛,真实的恐惧,真实的无助。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一次进副本,被小怪追得满地跑,是拾荒者救了她。
“这边这边!快躲进来!”
拾荒者戴着银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她。
后来每一次副本前,拾荒者都会出现。
“这个副本的BOSS有隐藏机制,你注意第三阶段的那个光点。”
“那个碎片你别拿,代价太大,你扛不住。”
“明天别进那个本,会死人。”
拾荒者总是什么都知道。
季夏曾经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笑咪咪地说:“我可是干情报的,知道的多不是很正常吗?”
那时候季夏信了。
现在她才恍然发现……
除了拾荒者,上一世她几乎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真正的牵绊。
星陨公会的人,只听过,没见过。
那些一起下副本的队友,出了副本后就不再联系。
她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战斗,一个人闯过无数副本。
全靠着拾荒者给的情报。
那些情报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的确是剧本。
季夏如同从水里浮出水面一般,猛地回过神。
时间不过过去了一秒钟。
孟夏看着她,道:“虽然不存在上一世,但你所看到的结局,是真实会发生的。”
季夏张张嘴,无数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难怪她怎么都找不到拾荒者,因为根本就不存在拾荒者。
那只是姐姐给她安排的指引者,一个虚拟的存在,一个用万象命盘里编织出来的幻影。
姐姐在通过拾荒者告诉她进入游戏后会经历什么,就像舞者在正式登场前的一次彩排。
这所谓的上一世让季夏哪怕从未真正经历过那些副本,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孟夏轻叹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其实对你,我不需要推演,也知道你肯定会进入游戏。
“所以在你登录游戏的那一瞬间,我就把你拖进了万象命盘,让你经历了‘一世’。”
季夏怔怔地问:“那天工云锦呢?”她的上一世并没有持有天工云锦。
孟夏顿了顿,而后摇头道:“万象命盘推演不出圣物的走向,所以我不知道你会持有它。”
季夏又想到一件事:“我上一世持有的快雪……”
孟夏点点头,说道:“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熟悉白焰。”
一切都明朗了。
季夏终于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三年前,姐姐进入游戏。
那时候两仪绘卷还没有任何入侵现实的征兆,但游戏里有了很多赚钱的门道。
姐姐为了给她攒学费,才进到这里。
后来,姐姐获得了万象命盘。
那是一件圣物,它的力量太恐怖了。
姐姐最初应该只是激活了几个权能,直到完全掌握后,她看清了未来。
两仪绘卷终将吞噬现实。
在万象命盘推演的亿万个未来里,人类文明都会被彻底吞没。
没有任何一个未来是人类能赢的。
所以,孟夏决定关停两仪绘卷。
这是让人类文明延续的唯一办法。
然而,两仪绘卷已经连接了所有登录过游戏的玩家。一旦被关停,这些玩家也会当场暴毙。
孟夏留下那张纸条时,只是抱了万分之一的期待,希望季夏不要进入游戏。
可她也知道妹妹的性格。
季夏一定会进来。
所以,她留了后手。
在季夏登录游戏的瞬间,万象命盘就把她拖进了一场推演,让她活过了一世。
这样一来,季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游戏里,就有了立足的根本。
可孟夏还是不放心。
她又找到了白焰,与他达成委托,让这个持有绝对防御圣物的人暗中保护季夏。
季夏想明白了这些,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姐姐对她的爱毋庸置疑。
可她也爱她啊!她不想一直被姐姐保护,她也想保护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孟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放心,游戏关停后,你将是唯一活着的玩家。”
季夏猛地抬头,嘴唇颤了颤,问:“为什么?”
她看向白焰。
是因为彼岸领域吗?应该做不到这地步。
白焰开口了,声音疲惫:“你在游戏里没有死过,所以没有和两仪绘卷建立完整的连接。”
季夏只觉头皮发麻。
她没有在游戏里死过吗?
上一世死过很多次——但那只是推演。
这一世才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一世,她的确从未在游戏里死亡过。
原来姐姐让白焰跟在自己身边,最大的目的避免她在游戏中经历“死亡”。
孟夏说:“这也是我推演出的唯一的生机。”
“进入过游戏的玩家,只要没在游戏里死亡过,那在游戏关停后,是能够回到现实中的。”
季夏的心揪紧了。
进入过游戏的玩家,又怎么可能没有死亡过?
大家只是在玩游戏,根本不把“死亡”当回事。
对于玩家而言,在游戏里死亡恐怕比在现实里喝口水还要轻松。
尤其是两仪绘卷的副本难度极高,而奖励又极其丰富。
玩家们怎么可能忍住不进入?
一旦进入了,死一次简直是家常便饭!
季夏死死盯着姐姐,声音干哑:“姐姐,你呢?你在这游戏里死过吗?……”
孟夏的声音十分平淡:“死过。”
季夏的心像是被重锤砸中。
连呼吸都带上了铁腥气。
孟夏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她将一切都铺陈在季夏面前,然后告诉她:
这是最优解。
也是唯一的答案。
“我无论如何都会死。”
“但你不是。”
她伸出手,隔着彼岸领域,虚虚地抚过季夏的眉眼。
“乖,听姐姐的话。”
“好好活下去。”
季夏眼睛不眨地看着她,紧紧咬紧的下唇,渗出了血丝。
孟夏之所以停下整个仪式,就是因为季夏试图挣脱彼岸领域。
她知道白焰困不住她。
所以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季夏,希望季夏能理性地做出最优的选择。
可季夏真的会听姐姐的话吗?
如果会听,从一开始,她就不会进入游戏。
就在这时,一把阴森的剪刀突兀地出现在彼岸领域的边缘。
裁死剪。
周巡持有的那把能够裁断空间的圣物。
它撕裂了彼岸领域!
不过,之所以能撕裂,也是因为白焰状态太差了。长时间的消耗,加上心神动摇,才被趁虚而入。
孟夏瞳孔陡然一缩。
下一瞬,季夏毫不犹豫的冲进那道裂口。
她脱离了彼岸领域,也脱离了游戏。
-
强烈的割裂感席卷而来。
季夏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拽到岸上,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惊醒。
她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睁开眼。
毫无疑问,这里是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白墙,灰地,没有多余的装饰。
窗外的光线均匀而冷漠,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直接投射进来的,没有温度,没有影子。
周巡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剪刀,朝她微微颔首,那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人不舒服。
季夏没有看他。
她看向另一个人。
苏总委员长。
她站在房间中央,一米八五的个子,高挑而修长。
白衬衫,黑长裤,外面罩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
她垂眸看着季夏。
那目光很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季夏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确定,“关停两仪绘卷的代价。”
苏女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季夏死死盯着她:“那可是二十亿人!”
苏女士别开了视线。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季夏看见了。
“你知道为什么。”苏女士反问她,“我会相信孟夏的推演。”
季夏没出声。
苏女士又说:“跟我来。”
她在办公桌上按了一下。
什么按钮都没有,只是一块平整的桌面。但随着她指尖落下,房间左侧的墙壁开始向后滑动。
无声无息。
像一道帷幕被拉开。
季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巨大的数据中心。
冷色调的光从地面和天花板同时亮起,照亮了无数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
它们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座用金属和光搭建的森林。
机柜上的指示灯密密麻麻,红的绿的蓝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数据流在透明管道里穿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种声音很轻,但无处不在,就好像这座建筑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微凉的金属气息。
季夏站在入口处,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苏女士走进去,季夏跟在后面。
两人在一排服务器前停下。
苏女士抬手,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从她们面前展开。
上面是无数条曲线,无数个光点,无数种季夏看不懂的算法模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苏女士问。
季夏摇头。
“这是全球算力。”苏女士说,“我用它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对孟夏的推演进行了一次次的验证。”
她顿了顿,解释道:“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其实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推演,但我们也反过来利用了两仪绘卷——那些拥有计算类碎片的玩家,他们的能力被我整合进了这个系统里。”
“两者叠加后达到的推演水平……已经超越了圣物。”
全息投影上的光点开始加速运转。
“结果是——”
苏女士看向季夏。
“和孟夏的推演完全一致。”
季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女士继续说:“两仪绘卷的本质,是一个游荡于宇宙间的文明吞噬者。它已经吞噬了无数文明,每一个都被它消化殆尽,连残渣都不剩。”
“它会降临,会展开,会把地球上的一切都变成它的养料。”
“而地球上的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季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女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白焰,就是上一个文明的遗民。”
季夏的心猛地一缩。
“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死死守住的那盏灯里,装着他族人的魂魄。”
“他们活不过来,白焰用彼岸引灯锁着他们,也只会被他们不断蚕食、反噬。”
“可他宁愿承受无穷尽的痛苦,也不愿意让他们消失。”
季夏脑袋嗡嗡作响。
很多事情忽然串联起来了。
她早就猜测白焰不是人。她以为他是圣物之灵。
可他不是。
他不是圣物之灵,他是上个文明的遗民。
所以他才那么绝望。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只是半死不活地活着。
因为他早就见过文明的终点,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所以他才死死抱着那盏灯。哪怕被反噬,哪怕痛不欲生,也绝不松手。
因为那是他的族人。
那是他仅剩的一切。
季夏攥紧手心,指甲陷进肉里。
她用尽全力保持冷静,看向苏女士。
“如果这就是所有真相,”她的声音发涩,“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苏女士顿了顿。
她看着季夏,目光很深。
“因为,你姐姐瞒住了那亿万个推演中中唯一的生机。”
季夏心口一紧。
“是什么?”
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
“与你有关。”
她停了一秒。
“或者该说,与你持有的天工云锦有关。”
第112章
季夏目光如炬地看向苏女士。
“什么意思?”
苏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在光幕上点了点,画面开始变换。
季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无数条线。
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到一半就停下的网,又像一棵不断分叉又不断收束的树。
每一条线都从一个原点出发,向前延伸,延伸出一段距离后分叉成两条、三条、无数条,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又彼此交汇、收束、缠绕。
它们不断向前,不断分叉,不断收束。
有的线粗一些,有的线细一些,有的明亮,有的暗淡。
但所有的线最终都变成了一种颜色。
灰色。
死寂的灰色。
季夏懂了——那是万象命盘推演出的亿万个未来。
每一个分叉是一种可能,每一次收束是一个节点,而所有的尽头,都是灰色。
都是死局。
但就在那无数条灰色线条的尽头,在关停两仪绘卷这条主线的旁边,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
它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
苏女士伸出手,在光幕上放大。
那条细线随着放大的倍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它没有分叉,没有收束,只是孤独地延伸着,像一根被遗忘的蛛丝。
放大到极致时,线上浮现出八个字。
“天工造物,云下锦簇。”
那八个字慢慢扩大,最终占据了整个光幕。
季夏蹙眉看着。
这8个字里包含着天工云锦。
她看到了自己的圣物。
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苏女士的声音响起:“孟夏的万象命盘在圣物中也是最顶尖的存在,由它推演出的结果,误差小于亿万分之一。”
她顿了顿。
“这个亿万分之一,就是来自于对圣物的推演误差。”
“目前只有一个圣物会影响命运——创造属性的圣物。”
“也就是天工云锦。”
季夏大概明白了。
只是这个线索太小了,小到仅仅指向天工云锦,并没有告诉她要怎么做。
天工云锦能做什么?
她脑子飞速运转。
真名之眼,是看见。
契约之绘,是连接。
万神之母,是强化连接。
她之前就推测过,第四权能很可能与创造有关。
而苏女士现在说的,也印证了她的推测。
能成为命运变数的,只有创造。
可究竟要创造什么?
季夏没有开启第四权能,她不知道。
苏女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向季夏,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归墟引的首席是谁吗?”
季夏怔了怔。
归墟引的首席……一直都很太神秘。
至今没有露过面,在归墟引内部也只听说她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苏女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你姐姐的本体。”
季夏心猛的一颤。
苏女士继续说:“你眼前那个第三席,准确说,是你姐姐的复制体。”
“她在推演出亿万种未来后,就开始布局。她让本体陷入沉睡,留下这个人偶——这个放下了所有情感,可以无情执行关停计划的人偶。”
季夏的呼吸乱了。
苏女士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最初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以为她是怕自己的求生欲影响计划,以为她把本体分离出来,是为了让计划不受干扰。”
“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她的本体知道那真正的一线生机。而那一线生机,可能会伤害你。”
“所以,她把自己的本体关起来了。”
季夏急声问道:“姐姐的本体在哪?”
苏女士看着她:“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任何线索,直到你让我去寻找拾荒者。”
季夏:“!”
苏女士说:“我找到了。”
“她把本体放在了万象命盘里,准确点说是放在了你的上一世里。”
季夏的心神俱颤。
上一世的记忆模糊又清晰。
模糊的是那些经历,清晰的是拾荒者。
拾荒者是姐姐吗?
为什么她上一世毫无感觉?
拾荒者和姐姐,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在她的记忆里,姐姐一直是温柔的、坚定的、强大的。而拾荒者有些跳脱,有些神秘,还经常犯一些小迷糊。尤其是和阿拆在一起的时候,一人一机器人总是像说相声一样逗她笑。
那怎么会是姐姐?
可是——
那为什么不能是姐姐?
自从姐姐背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后,就再也没有调皮过,再也没有嬉笑过,再也没有失态过。
小时候的姐姐是什么样的?
很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那时候太小了,在经历父母双亡的重击后,她忘掉了太多事。
可现在,有些记忆清晰起来了。
姐姐也会笑的,笑得很大声。
姐姐也会闹的,闹得她嗷嗷大哭。
只是后来……
姐姐不笑了,也不闹了。
季夏眼眶发酸。
那个温柔坚定的姐姐是真的。
那个调皮跳脱的拾荒者也是真的。
都是她姐姐。
季夏回过神来,坚定道:“是,那是我姐。”
她看向苏女士,声音发紧。
“可是,她怎么会万象命盘里?我们又要怎么找到她?”
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强调道:“首先,我希望你知道——那一线生机,极有可能是需要你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换取那二十亿人。”
话没说完,季夏就摇头道:“你不用对我说这些,说实话,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看着苏女士,一字一句。
“我只想救我姐。”
苏女士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就足够了。”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你要陪我演一场戏。”
“你姐姐的复制体,目的就是关停两仪绘卷。但她有一个先决条件——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会去和她对峙。我会告诉她,我知道了那一线生机,而你选择了牺牲自己,去救二十亿人。”
“到时候,她肯定会停下关停仪式。”
“然后,文明委员会所有人会帮你争取时间,让你有机会接触到万象命盘。”
苏女士盯着季夏的眼睛:“你要去找到拾荒者,找到你姐姐的本体。”
“说服她,拿到那最关键的线索。”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个文明委员会的基地发出轰然巨响。
天花板被掀开了——不是被炸开,不是被掀飞,是像有人从外面伸出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属扭曲,混凝土崩裂,边缘翻卷着露出参差的裂口。
季夏抬头。
那景象让她呼吸停滞。
之前她在那个白色虚空里,是从上往下俯瞰地球的视角。
但现在,是从下往上。
天上似乎是另一个空间,纯白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现实世界,随时都会压下来。
透过那道裂口,能看见人影浮动。
那些人影很小,像隔着水面看对岸,但季夏认得那些轮廓。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正在那里。
那些光点还在逆转。
而在那无数光点的最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姐姐。
孟夏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星辉闪烁的斗篷,整个人被光芒笼罩。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像神明俯视蝼蚁,像命运俯视众生。
然后,她的声音落下来了:“苏审云,你要背离我们的合作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极具穿透力的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苏女士抬起头。
她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废墟中央,白衬衫上一尘不染,风衣被风掀起一角。周围全是碎块和烟尘,只有她站的地方干干净净。
她仰头看着那虚无缥缈的白色空间,看着那个神明般的存在,神态没有一丝变化。
“你所有的推演都是对的。”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你隐瞒了那一线生机。”
孟夏原本平静如水的脸,瞬间凝结成冰。
异常冰冷。
异常冷漠。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瞬间降到了零下:“我说过,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必须活着。”
苏女士看着她。
“用二十亿人的来换一个人吗!”
“我只有她!”孟夏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波动像刀刃划开玻璃般刺耳,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苏女士还想说什么,孟夏已经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冰冷果决,没有回旋的余地:“苏审云,如果她有丝毫闪失,我会直接让游戏降临。”
季夏的心脏剧烈颤动。
她张了张嘴,很多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苏女士依旧在和孟夏对峙。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季夏身侧:“走了。”
是周巡。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把裁死剪。剪刀的刃口泛着暗红的光,像刚饮过血。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微笑。
季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他走进那道撕裂的空间裂缝。
身后,无数道光从地面升起。
文明委员会的大量精英正在传送。他们紧随着季夏和周巡进入仪式的空间,落入那片纯白的虚空。
战斗瞬间打响。
归墟引的保守派和文明委员会的精英战成一团。
光芒四溅,碎片交错,技能的光芒照亮了那片原本死寂的白。
有人在半空对轰,有人在近身缠斗,有人被击中后像断线的风筝坠落。各种碎片的能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光海。
孟夏冷冷站在一旁。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万象命盘在她掌心展开。
它只有巴掌大,但展开的那一刻,仿佛笼罩了整个战场。无数光点在上面流转,起起伏伏,每一次起伏都对应着战场上某一个人的动作。
那光芒覆盖全场,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在她眼前变得透明。
她不需要出手。
只需要看。
看一眼,就能预判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看一眼,就能给出精准的提示。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每一次都能恰好躲开攻击,每一次都能恰好命中对方的软肋。
有人在被包抄的前一秒后撤,有人在技能落下的前一瞬闪避,有人明明被三个人围住,却硬生生从唯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季夏看见了百貌。
百貌在人群里穿梭,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的脸不断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换一张新的面孔,换一个新的身份,换一个新的战斗方式。
有人从侧翼偷袭她,刀锋距离她只有半米——她头也不回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她反手一刀,正中偷袭者的肋下。
那不是速度。
那是预判!
她早就知道那个人会从哪里来,会用什么角度,会什么时候出手。
而她,等的就是那个瞬间。
万象命盘在战斗中的应用,和长时间推演完全不同。
那种长久的推演需要冥思,需要准备,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但这种短时间内的战斗推演,不需要任何准备。
只需要孟夏站在那里,只需要她看一眼,就能让所有和她连接的人,提前一秒看见未来。
一秒就够了。
战场上,一秒钟能决定生死!
但,季夏也看见了它的局限。
万象命盘推演不了圣物。
周巡的裁死剪每次攻击都无法被预判。
万象命盘无法精准预判那把剪刀会从哪里出现,会撕开哪里的空间,会落向谁。
周巡在人群里穿行。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
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前进几步,时而后退半步。
他的轨迹无法被预测。
然而季夏知道,他在逼近万象命盘。
近了。
更近了。
周巡的手臂开始颤抖。
裁死剪试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那种反噬是致命的。
就像万象命盘,难以推演圣物一般,裁死剪妄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也是找死的行为。
季夏看见他的手臂从指尖开始腐蚀。
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血肉。
血肉剥落,露出白骨。
白骨也在消融,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但周巡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苦,更没有忍耐,只是沉浸在撕裂圣物的快感之中。
季夏没有犹豫。
她冲向那道正在撕裂的口子。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苍白冰凉,骨节分明。
季夏猛地回头。
是白焰。
他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睁大了,眼底写满了“别去。”
“放开我!”季夏咬牙。
白焰没有松手。
下一瞬,季夏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用力一拉。
白焰踉跄了一步,被她拽到身边。
然后,她带着他,一起冲进了那道裂缝。
白焰眼底满是错愕。
他显然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她是想挣脱他,他以为她会自己冲进去,他以为——
他没想到季夏会拉他一起进来。
他踉跄地跟着她,踏入那片未知的空间。
身后,那道裂缝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合拢。
战场上的厮杀声,被隔绝在外。
第113章
季夏站稳之后,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向白焰。
此时的白焰还在怔愣中,他原本是要拦着季夏的,却没想到被她拉了进来。
季夏的这一举动,让白焰没办法再拦着她了。
季夏忽然问他:“我很好奇,我姐究竟给了你什么报酬?”
白焰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很奇怪,明明是在看她,却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看她的轮廓之外,看她身体深处,看她自己都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他没有直接回答季夏的问题,而是说道:“你知道我能看见灵魂的颜色。”
季夏点点头。
“你的灵魂非常特殊,”他说,“是我从未见过的。”
季夏依然不明白。
白焰的视线移开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的文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在对于活着的定义上,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是灵魂体。”
“活着的时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只有死了,才会变成尸体——变成实实在在,有重量会消失的尸体。”
季夏闻所未闻,甚至有些难以想象。
白焰继续说:“我们生来就活在虚拟世界里,现实对我们来说,反而不重要。我们能做很多你们做不到的事,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然而,我们那样的文明,对两仪绘卷来说,太好入侵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比你们更早发展出全息世界,更早把自己沉浸在虚拟里。”
“然后它就来了。”
“我们抗争过。我们也有战士,有守护者,有愿意牺牲一切的人。”
“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
季夏的心揪紧了。
“这盏灯,”白焰低头,虽然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但他还是做了个似是抱着的动作,“里面是我族人的残魂,没有意识,没有知觉。”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季夏明白。
这些残魂日日夜夜吞噬着白焰,给他带来的只有无穷尽的痛苦。
“我恨两仪绘卷,它夺走了我的一切。”白焰抬起头,看着她:“而孟夏给我的报酬,就是关停。”
“我只想看着这个该死的吞噬者,失败一次。”
季夏总算是明白了,姐姐究竟是如何说服了这位失去自己文明的圣物持有者。
白焰顿了顿,又道:“而且,在我们那一族,有一个预言。”
他看向了季夏,又是那种直穿灵魂的目光,轻生喃喃着:“灵魂璀璨者,会带来希望。”
“在我们的文明消弭前,我一直在找一个灵魂璀璨的人,找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希望。”
季夏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白焰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别放弃。”
季夏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希望是什么。但你找到我了,不是吗?”
白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像是不敢再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涩。
“季夏,继续下去,你会死的。”
季夏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握紧他的手,问道:“能帮我吗?我们一起看看,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白焰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好。”
在这个万象命盘的空间里,他们无法感应到所有的文明碎片。
季夏感知不到小云灵,感知不到天工云锦,那些和她融为一体的力量,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而白焰显然也感觉不到彼岸引灯。
没有彼岸引灯的侵蚀,白焰像变了一个人。
他原本总是萎靡不振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架。但此刻,那些倦怠和疲惫都褪去了。
他的脸色依旧白,但那白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如玉一般的温润。他的眉眼舒展开来,身形挺拔,站在黑暗里像一株清隽的青竹。
季夏看得一愣,毫无疑问,白焰的容貌在人类里也是相当‘璀璨’了
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圣物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也感知没有碎片。”
他抬起头,看向季夏。
那目光清澈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蒙着一层灰。
季夏看着完全不同的他,也越发深刻地明白了。
白焰一直抱着那盏灯,一直被反噬,一直承受着痛苦,不只是因为放不下族人。
他也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活下来了。
惩罚自己没能守住自己的文明。
他不允许自己舒服,不允许自己放松,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安宁。
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他终于可以喘息了。
季夏轻吁口气,说:“走吧,我要找到姐姐的本体。”
白焰跟在她身旁。
他们站在一条漆黑的通道里。
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黑。
但季夏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往一个方向走去。
白焰跟上来:“你知道往哪走?”
“不知道。”季夏头也不回,“但站在原地更不会知道,走着走着才能知道。”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这个空间里,时间像是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饿疲惫,只有无尽的黑和脚步。
终于,眼前陡然亮起。
季夏停住脚步。
那是一片星空。
不是在头顶,而是在脚下。
无数星辰铺在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每一条河流都在分叉,再分叉,再再分叉。分叉的同时又在交汇,在缠绕,在彼此影响。
那些线条在脚下延展,起起伏伏,错错落落。
它们不只是平面的,也不只是立体的——它们超越了三维,像是时间的具象化,像是命运本身的投影。
季夏在苏女士那里见过这幅景象,但那时是平面的,是二维的投影。
此刻,她站在命运的洪流之中。
白焰的心沉了下去。
“你想要找到她,需要去你的上一世。”他说,“可这么多线索,怎么找?一条一条看过去,走到天荒地老也看不完。”
季夏闭上眼睛。
她回忆着苏女士那里看到的景象。
那些灰色的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只有一条线,是独立的,是纤细的,是从关停两仪绘卷那条主线的旁边分出来的。
她睁开眼:“那条线是独立的。”
季夏伸出手,又握住白焰:“别走散了。”
白焰的手微微一颤,任由她紧紧握住。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些命运线在靠近后,渐渐显露出更多的细节。
每一条线都裹着无数的光影,那些光影在无声地上演着结局——毁灭,毁灭,全是毁灭。
季夏有些恍惚。
姐姐当年看这些的时候,究竟耗费了多大的心神?
看一条就够绝望了。
可一千条,一万条,亿万个条,全是毁灭。
看完之后,她还怎么保持自我?
她执意分离出来的那个拾荒者,就是为了守住真正的自己吧。
季夏握紧白焰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姐姐。
又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脚下的命运线开始疯狂跳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那些原本清晰的线条开始扭曲、打乱、重组。
季夏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些线条不只是平面的,它们是立体的,是多维的。
这一场搅动,如同全宇宙的星星都在打乱重组。
原本清晰的变得模糊,原本看过的地方被重置,原本记住的路径消失无踪。
季夏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起点。
白焰站在她旁边,轻声说:“是孟夏,她在阻止我们。”
季夏反而眼睛亮了:“既然她会阻止,那就说明我们走对了。”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快接近那条线时,命运线就会被打乱,被重置,被搅成一团乱麻。
季夏一次次被送回起点,但她没有停。
白焰看着她。
看着她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来,一次次往前走。
那灵魂的颜色,越来越亮。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灵魂如此特殊。
因为这不服输的意志,因为这永不放弃的坚定。
白焰心底某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他自己这些年。
抱着那盏灯,承受着无穷的反噬,日日夜夜被亡魂啃噬。
他不允许自己放下,不允许自己休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失败的守护者,是不配活下来的懦夫。
可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
那些痛苦消失了。
那些啃噬消失了。
季夏的手温热,有力。
她的步伐坚定,果决。
她璀璨的灵魂,耀眼,夺目。
他觉得很舒服,很惬意。
这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他甚至有些渴望——如果能这么一直走下去,跟着她,看着她,握着她的手……
他打住了这个念头。
不能,不能这么想。
就在这时,命运线再次被打乱。
但这一次,重组之后,一个虚影浮现在季夏面前。
是孟夏。
冷漠的,疏离的,没有温度的第三席。
“不要再闹了。”她说。
季夏盯着她:“我要见我姐。”
“我就是。”
“我要见真正的你。”
虚影沉默了一瞬。
“回去,季夏,回去。”
季夏没有再说话。
她径直冲上去,穿透了那道虚影。
虚影消散。
但下一秒,更多的虚影浮现出来。
它们不再是虚的,而是凝实的,像一堵堵墙,横亘在季夏面前。
季夏一头撞上去,撞得头晕眼花。
她退后一步,又撞。
再退,再撞。
一次又一次。
没有别的路,她只能往前走。
那些虚影越来越厚,越来越重,但季夏没有停。
额头上渗出血来,顺着脸颊流下,她也顾不上擦。
白焰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终于,那些虚影里传来一个声音:“夏夏。”
那个声音软了下来:“别再往前走了,我不能失去你。”
季夏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姐姐的声音。
不是那个冷漠的第三席,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姐姐!
是那个每次她执拗的时候,只要放软语调叫她一声,她就会妥协的姐姐。
季夏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虚影。
那虚影摇晃着,不稳定,像在挣扎。
季夏开口,声音发紧:“可是,我也不能失去你。”
虚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季夏往前走了一步:“姐,我长大了。”
“我不是那个说不明白话,走不明白路的小女孩了。”
她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问道:“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关于我的——”
“请让我自己做出选择。”
第114章
终于,那个虚晃的轮廓慢慢清晰,在这个迷宫似的命运空间里,季夏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她有着姐姐的容貌,却穿着拾荒者的衣服。
那件松松垮垮的工装外套,脸上还架着那副老旧的银框眼镜。
这身打扮和姐姐的气质完全不搭,可季夏看着,没有感觉到丝毫违和感。
反而觉得,本该如此。
她上前一步,一把拥住了她。
紧紧地抱着。
那颗悬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她都无所畏惧了。
孟夏的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季夏的后背。
那动作生疏又僵硬,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了一样。
“果然拦不住你。”她的声音里带着苦笑,“谁都拦不住。”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白焰:“有劳了。”
白焰摇了摇头:“抱歉,没能完成委托。”
孟夏顿了顿,没说什么。
她看向季夏,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线生机,概率太低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的事,“我之所以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去徒劳冒险,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同于外面那个冷漠的人偶,真正的孟夏会认认真真给季夏分析利弊。
也许正是因为很清楚自己会说这些,所以她才把本体关了起来。
只留一个强硬的人偶在外面,主持着那场必须心狠才能执行到底的计划。
可季夏,终究是找到了这里。
而一旦面对妹妹,孟夏便很难对她有所保留。
季夏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告诉我,究竟是什么?”
孟夏轻轻抬手。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换。
那些纷乱复杂的命运线向两侧退开,在她们面前凝聚成一幅熟悉的画面——
天工造物,云下锦簇。
这八个字,和季夏在苏女士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不止于此。
那八个字下方,有更多信息正在徐徐展开。
季夏看见了。
那是天工云锦第四权能的介绍。
“众生之幕。”
孟夏的声音很轻。
她不需要多说,季夏能想象。
完全持有万象命盘后的姐姐,为了推演人类的命运,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而在看到那一线生机后……她恐怕遭到了剧烈的反噬,才终于推演到了与天工云锦相关的这一个线索——只是一个权能的名字。
众生之幕以及发动的人,季夏。
那个时候的孟夏并不知道这是天工云锦的第四个权能。
她在确定与季夏有关后,就应是通过万象命盘的推演,一步步提前把“众生之幕”给藏了起来。
所以,季夏在完成了第三权能的任务后,没有收到第四权能的提示。
孟夏缓缓将众生之幕的效果说了出来。
天工云锦能创造出一个屏障,名为众生之幕。
这个屏障需要收拢所有的神韵碎片,以它们的力量来平衡两仪绘卷,阻止它侵蚀现实。
季夏的眼睛亮了。
“这很有可行性啊。”她说,“为什么说是徒劳的?”
孟夏盯着她:“你知道究竟要怎么平衡吗?”
她一字一句道:“需要你一直张开着众生之幕,拦截两仪绘卷的入侵。”
“究竟能维系多久?也许你很快就撑不住了。到那时,你平白丧命不说,最终还是要关停游戏。”
季夏总算明白了。
姐姐之所以不想告诉她这一线生机,是因为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它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且需要季夏一个人孤独地背负着一切。
这时,一直安静的白焰忽然出声。
“不要去。”他的声音很沉,“这太痛苦了。”
他不希望季夏走上这条路。
因为那太像他所经历的一切了。
绝望,无助,漫长,孤独。
季夏却转头看向他,说:“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哪怕这句话可能会伤到白焰,但她还是说了。
“我只要知道大家都活着,我就能坚持下去。”
白焰怔了怔,他明白季夏的意思,他们的确不一样。
白焰孤独守护的是绝望,而季夏却是怀揣着希望在守护。
孟夏看着季夏,苦笑着:“夏夏,关于让你维系众生之幕,我也进行过多次推演,但凡概率高一些,我都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季夏看着她,却道:“还是有成功的概率的,对吗?”
孟夏:“……”
季夏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像小时候在家里时那样。
她轻轻摇着孟夏的手臂,声音软下来:“姐,我想试试。”
孟夏依旧沉默。
季夏望进她眼中,轻声说:“如果我撑不住了,我会提前告诉你。到时候你再关停游戏,好不好?”
孟夏哪会不知道季夏说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她撑不住了,她也回不来了。到时候关停游戏,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
孟夏很清楚,自己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
而季夏还是走到了这里。
这一切就像命中注定,明明是极小概率的事件,为什么就这么精准地发生了?
季夏又靠近了她一点,声音很轻很轻:“姐,只要我撑住了,你就会好好活着。”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游戏里有二十亿人,季夏认识的也就那么几个。
可其实,恰恰不需要太多人。
她只要想到,自己撑起众生之幕的时候,姐姐能好好活着——这个念头,就足够让她有绝对的信念一直撑下去。
当然,她也不会高估人性。
也许她真的撑不住。
毕竟那是一个孤独而漫长的旅程。
也许时间会消磨一切,也许她此刻心中燃起的热火,终会被时间一点点浇灭。
所以,她告诉孟夏。
到时候,还需要姐姐来关停游戏。
为她做最后的兜底。
孟夏没再说什么,只是眼泪夺眶而出。
她无声地哭泣着。
唯独紧紧握着季夏的手,异常用力,几乎要折断她的手腕。
可,她终究是松手了:“……去吧。”
她像是再也不敢多看季夏一眼,用力一拂袖。
季夏和白焰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下一瞬,她们已经脱离了万象命盘。
外面的战斗已经停止。
双方僵硬地对峙着。
文明委员会的人死伤惨重,归墟引的保守派也没好到哪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还站着的也都带着伤。
孟夏的人偶站在那里,冰冷异常。
她看向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带着恨意。
那种恨意像冰刃一样,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想杀了他们,想杀了所有把季夏卷进这场风波的人。
但她一动没动,只是像一座冰雕一样站在那里。
周巡狼狈不堪。
他半个身子都已经被腐蚀了,露出下面的骨头和焦黑的血肉。
但他依旧撑着那道裂缝,撑着那个通往万象命盘的入口。
此时季夏他们出来,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季夏对周巡实在是没什么好感,但她还是果断出手,帮他平衡了一下裁死剪。
接下来,还需要他带她离开游戏。
周巡也没有含糊。
他在能握住裁死剪之后,再次撕裂空间。
季夏带着白焰,重新回到了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苏女士早早就等在这里,看到他们回来,她松了口气。
“看来你们找到线索了。”
季夏点点头。
此时,她的系统面板上浮现出新的提示。
【第四阶段任务已开启。】
【任务内容:需收集所有被持有的神韵碎片,并与其建立连接。当所有碎片皆归于契约之下时,众生之幕开启。】
【失败惩罚:未知。】
季夏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看清楚这些之后也是愣了愣。
收集所有被持有的神韵碎片?
还要与每一枚建立连接?
难怪都说圣物的最后一个任务难度极高。
眼前这个难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季夏将其转述给苏审云。
苏审云神态微变。
季夏深吸一口气,看向她。
“苏委员长,我需要借助文明委员会的力量。”
第115章
听到季夏这句话,苏审云的神态凝重起来。
她看着季夏,缓缓开口:“文明委员会里确实有大部分神韵碎片持有者的情报,但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并不容易。”
季夏用契约之绘与他们建立连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找到人。
季夏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节,道:“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苏审云看着她:“怎么说?”
季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将归墟引的目的公之于众。”
原本,文明委员会一直瞒着这些事,怕引起骚动。
但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有瞒着的意义了。
虽说他们暂时控制了关停游戏的仪式,但那个场面依旧摆在那里——天空撕裂,两仪绘卷的投影悬在头顶,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只要把这个真相公之于众,所有玩家都会知道。
他们会明白,一旦游戏被关停,一切和游戏深度连接的人都会死去。
尤其是神韵碎片持有者,几乎没有活路。
这个时候,文明委员会只要站出来呼吁他们,希望他们站出来阻止归墟引就行。
文明委员会的力量已经不够了。
普通玩家未必会来,但凡是持有了神韵碎片的玩家,心智都足够坚定的,肯定不想就这么死去。
他们有极大概率会响应。
到时,季夏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与他们建立连接。
苏审云:“可以!”
她顿了顿,调出一份数据:“在这之前,你先了解一下神韵碎片持有者的基本情况吧。”
苏审云抬手,光幕上浮现出一串串数字。
“全球的神韵碎片持有者,总共两千人左右。”
季夏看着那串数字。
“其中华夏这边有一千五百人。”
苏女士继续说:“这一千五百人里,有大约一千人在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这些人倒是能够迅速收拢。”
“最难的是剩下的那一千人。”
“他们分散在全球各地,有的在别的组织里,有的是独行侠,要把他们全部找到,难度极高。”
季夏看着那些数字,细细的看了看后说道:“走吧,我们得去演好这场戏。”
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快速度找到这些人。
对于归墟引来说,无论是让游戏降临现实,还是关停游戏,都没有必要隐瞒。
之所以不管是游戏中还是现实里都没有引起骚动,是因为文明委员会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隐瞒着这一切。
为了不惊动普通玩家。
现在,文明委员会只需要撤掉隐瞒,就足够让一切暴露出来。
-
游戏里的玩家最先察觉异常。
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忽然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像被擦去了一层迷雾——他们看见了下面那个世界。
现实世界!
高楼,街道,车流,人群。
那些熟悉的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地图。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线。
一条若有若无的光线,从每个人脚底延伸下去,穿过游戏世界的边界,穿过那层透明的隔膜,落在现实中的某个点上。
有人站在自己家的屋顶上,看着下面那如同棺材一般的游戏舱,而里边睡着自己。
有人站在陌生的城市上空,看着那条线延伸到千里之外的老家。
有人正在副本里。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怪物,身上也延伸出一条线。
那条线穿过副本的边界,穿过游戏世界的屏障,落在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
如果那个怪物出现在现实世界……破坏力不敢想象!
此时,游戏安全区里也是一片混乱。
NPC们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着日常的对话。
但玩家们看见,那些NPC脚下也有一条线,同样延伸到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里,人们抬起头。
天空变了。
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拉开,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那是游戏世界的投影——城池,山脉,副本,怪物。
所有的一切都悬浮在头顶,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有人尖叫,有人逃跑,有人瘫坐在地上。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那些被遮掩的现实副本,也暴露出来了。
原本隐藏在城市角落,郊野深处的地方,此刻一个个浮现出来,像伤口一样醒目。
原本游戏里的怪物冲出来。
它们被强化了,比游戏里更加残暴。
更可怕的是现实副本的污染会侵蚀活人。
被怪物撕裂的人,几分钟后就会变成新的怪物,继续攻击身边的人。
尖叫声,哭喊声,嘶吼声,混成一片。
游戏里,文明委员会向所有神韵碎片持有者发送了消息。
内容很简单。
归墟引的保守派正在关停游戏。
一旦游戏被关停,所有与游戏建立深度连接的玩家都会死。
二十亿人,将随着两仪绘卷的关闭而死亡!
如果没有眼前的景象,或许还有人会不以为然。
但现在,没有人会怀疑。
神韵碎片持有者比普通玩家更清楚两仪绘卷的恐怖。
他们亲眼见过现实副本的侵蚀,亲身体验过碎片的反噬,亲耳听过那些死在副本里的人最后的哀嚎。
他们毫不怀疑——关停之后,自己会死。
消息发出的瞬间,回复如潮水般涌来。
文明委员会的人迅速统计人数,发布集合地点。
一切都有条不紊,如同一台巨大但精密运转的机器。
眼看时机就绪,季夏问白焰:“要不要和我一起?”
她刚想说出“报酬”两个字,白焰已经答应下来:“我和你一起。”
季夏笑了笑,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两人一起前往集合地。
季夏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赤燎,茗,金算盘,墨雨……
她们都来了,而且是第一批,此时忧心忡忡地看着季夏。
“到底怎么回事?”赤燎问,“外面那些……”
季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群人匆匆赶来。
是星陨公会……
红蓝,老刘,阿沐,北辰和青书……全都来了。
季夏愣住了:“你们……”
星陨公会的人并没有持有神韵碎片,按理说不会收到集合的消息。
但很快季夏也明白了,想必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轰动,而他们担心她,所以都一起赶过来了。
季夏的心一热,面对扑上来的红蓝和老刘,说道:“别担心,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顾不上和众人多说,众人也不敢耽误他的时间,只是焦急地等待着。
而周巡则是在一次次撕裂空间,将人送过来。
裁死剪的消耗太大了。
他脸色白得像纸,身上那些刚被季夏平衡过的伤口又在渗血。
但他一次都没有停。
终于,最后一个人抵达。
苏审云向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周巡对她展露一个得体的微笑:“为您效命,荣幸之至。”
集合点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个顶个都很特别。
他们大多是一方势力的主宰,有些在现实中更是身居高位。
神韵碎片的持有条件太苛刻了——一方面是极其稀有,如果不动用现实中的大量资源,在游戏里想持有本身就是很难的事。
另一方面是一旦持有,就得经得住神韵碎片的考验,这更是难上加难。
尤其在没有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这两大组织庇护的情况下,想要独自持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场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静静地看着。
看着季夏。
她已经完全撤掉了云遮雾绕,露出了本来的容貌。
但没有人震惊于她的脸——他们感受到的是那股气息。
圣物的气息。
那种气息对神韵碎片持有者来说,是天然的压制。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是扭转整个局势的关键。
终于,所有人都抵达了。
苏女士缓步走上了高台,场下的人抬头看向她。
她开口,声音传遍全场:“现在的局势,你们都看到了。”
“归墟引内斗,激进派被保守派利用,而保守派的真实意图,比激进派更加疯狂。”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不惜牺牲二十亿人的性命,也要保护现实中的家人!”
场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蹙眉,有人和身边的人交换眼神。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大声喧哗。
苏女士等了几秒,让他们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继续说道:“我们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通过我们所持有的圣物碎片。”
“现在需要大家帮忙,激活圣物的最后一个权能。”
一个冷静的声音询问道:“怎么帮忙?”
苏女士顿了顿:“需要用到你们的神韵碎片。”
这下,现场炸锅了。
“什么?!”
那些精英们脸上的冷静终于崩了。
他们可以接受危险,可以接受战斗——但要他们交出神韵碎片?
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是他们的底牌,他们的依仗,他们存在的意义!
有人直接喊出来:“那还不如死了!”
季夏站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让你们交出神韵碎片。”
场上的骚动停了一瞬。
季夏继续说:“我只需要帮你们与它们建立新的契约,帮你们与它们拥有更好的关系。”
赤燎大步站出来。
“我作证。”她说,“我之前无法很好地持有神韵碎片,是季夏帮了我,那时候我连本我瓷塑都没有。”
茗和金算盘也相继上前说道:“她不会取走你们的碎片,她只是需要建立连接。”
但立刻有人反驳。
“我们有本我瓷塑,我们和碎片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好,凭什么要你再去帮忙签约?”
季夏没有废话。
她抬手。
释放了万神之母,落在了赤燎的神韵碎片上。
赤燎显然对此驾轻就熟,她手中的赤焰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那火焰比平时更烈,更猛,更纯粹。
一刀挥出,空气都在燃烧!
旁人可能看不懂,但在场的神韵碎片持有者瞬间安静了。
他们眼前一亮。
这威力……绝对是在神之上。而赤燎的那枚神韵碎片,分明是刚持有不久,并没有进行锤炼和升级。
有人心动了,但还在犹豫。
“代价呢?”一个谨慎的声音问。
季夏看着他。
“代价是,我可以随意复制你们的碎片能力。”
场内又是一片哗然。
这时冷砚冷冷开口:“你们当成宝的东西,她有无数个。”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场上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是啊。
一想到自己的神韵碎片会被别人随意复制使用,他们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如果那个人能复制所有人的碎片,那自己的反而不算什么了。
苏女士再次开口:“季夏将凭借这些神韵碎片的连接,去平衡两仪绘卷。”
“一旦成功,两仪绘卷不会毁掉现实世界,游戏也不需要被关停,二十亿玩家都不会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她要救的,是所有人。”
苏审云的话锋一转,声音冷下来:“还是说,你们也想让游戏降临,然后成为超人?”
这句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神韵碎片持有者拥有了超凡的能力,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虽然还在遭受反噬,但他们不想失去。
一旦失去,他们就是普通人。
他们渴望在现实中使用这些能力。
两仪绘卷没有降临,他们也看不到万象命盘推演出的那些毁灭结局。
在他们眼里,降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就像天律的那些激进派一样。
苏女士没有再多说,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几道光芒闪过。
有几个眼神闪烁的人,瞬间倒了下去。
血溅当场!
文明委员会的圣物碎片持有者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收起武器。
全场死寂。
苏女士看着剩下的人,声音平静:“来到这里,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季夏建立连接。”
只是用言语说服不了所有人,而文明委员会拥有着绝对的力量。
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来到这里,他们就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
第116章
不得不说,季夏的这个计划十分稳妥。
她先是让文明委员会撤去了遮掩,将归墟引关停游戏的真相公之于众。
而关停的代价是所有玩家都会死——这个真相让神韵碎片持有者彻底坐不住了。
如此一来,不需要去找,他们主动来了。
当然,他们来了之后也未必会配合,于是就有了苏女士的杀鸡儆猴。
相比较失去性命,不如让季夏连接自己的神韵碎片了。
肯定还有不乐意的。
但在季夏释放了契约之绘后,他们不仅没有感受到与神韵碎片的疏离,反而能更加容易地操纵它们。
于是,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他们不由得感慨,圣物的确奇诡,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季夏这边却没那么容易。
她趁着自己状态最好,先收拢的是那些陌生的神韵碎片持有者。
前十个基本没有什么感觉,但随着数量增多,她慢慢有了一些混乱的感觉。
每一次签订契约,她都要去感知那枚神韵碎片和持有者之间的经历。
一场场看下来,很难不受到触动。
不过,季夏只要想到姐姐曾经看过亿万次命运的走向,她便沉下心来,认定自己也一定能够做到。
到了一百个的时候,混乱感越来越严重。
季夏凭着一股执拗劲,再加上想起姐姐的亿万次,她开始不断思考着如何才能承受下来,如何才能将两千多个神韵碎片全部建立连接,而且自身还能保持清醒。
两千个。
这个数字一升起来,她心底就有了深深的绝望感。
她真的能做到吗?她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那一线生机概率低到只有亿万分之一,难度也极其恐怖,真的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吗?
不,她一定可以。
她可以做到。
她要保护姐姐。
她要保护大家。
上一世,她对游戏里的人没有概念。
但这一世,她有了很多牵绊。
她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希望大家能够度过这场灾难。
然而,随着一次次连接的建立,每一份别人的经历都成了重重压在她肩膀上的石头,压得她透不过气,压得她呼吸困难。
可以,一定可以。
季夏不断鼓励着自己,同时也在思考着姐姐当初是怎么度过的?姐姐当初是怎么撑下来的?
终于,她有了思路。
她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本本翻开的书!她并不是在经历别人的人生,而是在翻阅一本一本的书!
如果是经历这么多的人生,精神肯定会承受不住。
可如果只是看一本书呢?只要时间足够,人的脑子可以看数不清的书。可以看无数别人的故事,可以沉浸其中,可以去感动、去哭泣、去欢笑、去怅然,但并不会因此忘记自己。
这个念头起来,季夏慢慢感觉肩膀上石头没那么重了,脑中的记忆也不会因为他人的经历而受到影响。
她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告诉自己,一本本的书翻阅下来,只会使人成长,不会使人疯狂。
两百个、三百个、四百个。
当季夏翻阅了四百本书的时候,她又感受到了脑子的凝滞感。
还是一口气吸收太多了,就算一个人真的坐在那看了四百本书,现在恐怕也会脑子一团迷糊了。
不过,季夏还能够撑住。
她尝试归类总结。
人和人之间总有一些共通性。
千变万化的人们,有着各个不同的经历,但大家的痛苦普遍源于一些规律性的存在。
她可以去尝试着归纳总结,用这种总结的方式将庞大的信息收敛一些。
虽然会失去动人的细节,但她眼下实在是装不了太多了。
人的性格从一诞生就有雏形,就像是一块柔软的面团。
随着家庭、学校、职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只手轻轻地将面团揉捏了一下,变换出不同的形状。
有的变得很长,有的变得椭圆,还有的被压成了薄薄的饼,但是铺开的范围又很大。
长的优点是长,缺点是窄。
椭圆的优点是浑圆,缺点是小。
而薄薄的饼就不用说了,优点是足够大,缺点却又是太过脆弱。
大家的痛苦又总是来自这所谓的缺点。
可这真的是缺点吗?无非是拥有那巨大优点后的代价,无非是硬币的正反面。
季夏将这些很具象的东西逐渐抽象化后,脑子又慢慢清晰了。
她越来越能理解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分化出一个人偶。
因为这种抽象后的疏离感,会将自己最想守护的感情也淡化掉。
她现在只是承受了不到一千个,就有了这样的感慨,姐姐的亿万个又该是怎样的情景?
终于,在场的一千名全部建立了连接。
他们纷纷松了口气,看向季夏的目光有敬畏,也有憧憬。
没想到季夏真的只是帮助他们更好地持有了神韵碎片,没想到圣物碎片竟是这样的无私。
不过仔细想想,归墟引的那位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私呢?
然而,他们不知道实情。
他们不知道季夏也好,孟夏也好,她们能做到这些,靠的恰恰是一颗私心。
一颗想要守护家人的私心。
苏女士一直在密切观察着季夏的状态,没有放松过警惕。
她担忧的不只是季夏无法承受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的经历,更担心的是来自圣物碎片的反噬。
接下来就是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的神韵碎片持有者了。
这些相对来说会更好配合,因为他们都知道利害关系。
归墟引的神韵碎片持有者中当然也有保守派的,但他们并不会反动,反而会配合得更好——如果能不牺牲自己就能拯救家人的话,那么他们会更加幸福。
谁又不想陪伴在家人挚爱身边呢?
第一个过来的是百貌。
她看着季夏,苦笑道:“对不住了。”
季夏神情有些恍惚。
显然是听到她话的声音,却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她摇摇头:“你并没有伤害我,甚至是帮了我很多。”
百貌会接近季夏,当然也是来自孟夏的安排。
主要目的是作为激进派的卧底,然后也在密切观察着季夏,尽可能安全地帮她开启权能——毕竟掌握了前三个权能,只会让季夏在游戏里更安全。
但百貌终究是瞒了季夏很多事。
尤其是关于季夏最想知道的,姐姐的事。
季夏在与百貌建立连接的过程当中,看到了她的妹妹。
那是一个和百貌很像很像的女孩。
她们的父母在生下两个孩子后,关系破裂,每日都在吵,都在闹,最终选择了离婚。
离婚后他们各自重组了家庭,对两个孩子冷漠至极。
百貌只比妹妹大了三岁。
她决议要带着妹妹一起生活。
于是,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
两个人住在了曾经的家里,互相依偎着一起长大。
她们很优秀。
前后脚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也有了非常好的工作。
一个在金融系统里,一个在计算机大厂里。
然而,两仪绘卷降临了。
百貌的妹妹之所以没有进入游戏,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提前被文明委员会招揽后,一直在外部研究两仪绘卷。
妹妹也一直在帮着姐姐一步步提升实力。
只是妹妹并不知道关停游戏的代价。
百貌的经历无疑又给了季夏一次重创。
她有些头晕目眩,因为沉浸得太深了。
她努力想要抽离出来,但是又不敢——因为这会动摇她最基础的情感。
她不要忘记姐姐。
不能忘记。
绝对不能。
白焰一直在季夏的身边,他察觉到她的异常:“还好吗?”
季夏摇摇头:“没事。”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轻轻碰触了季夏的指尖。
季夏转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白焰。
白焰轻声道:“我可以帮你平衡。”
季夏怔了怔:“这是来自圣物的反噬吗?我觉得小云灵……”
她刚喊出小云灵这三个字,就猛然察觉到,自己好像感受不太到云灵的存在了。
云灵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不是以前软软糯糯的声音,而是清冷淡漠的女性声音。
“我在。”
季夏的心沉了沉,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知道,这一千多次的经历,对于小云灵来说是一千多次人生。
她早已不是那个小纸片人了,而是成为了真正的圣物之灵。
难怪圣物的最后一个权能会这么难开启。
这开启的过程中,圣灵会与碎片持有者渐行渐远。而最后终究是谁在主导?
还真是未知数。
季夏深吸口气,一把握住了白焰的手:“辛苦了。”
她需要平衡。
她不想在关键时刻失控,最终前功尽弃。
淡淡的凉意顺着白焰的指尖,渗入到季夏的掌心。
季夏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的凝滞淡了,精神也越发清明。
这感觉就像是在炎热的夏日吃到了一口冰一般,十分舒适。
她不禁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白焰。
而白焰指尖逸散出的甜丝丝,也越发浓郁了一些。
季夏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白焰垂着眼睫,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季夏没有留意到的地方,彼岸引灯的光芒越发明亮。
一千一百个。
一千两百个。
一千五百个。
随着数量的不断增加,季夏头晕目眩。
白焰也在努力地帮她平衡。
渗过来的凉意越来越多,但那丝丝的甜意却没办法再去帮季夏平静下来。
季夏能感觉到云灵的强大,能感觉到她的空灵,她的冷漠,她的“神性”。
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沟通,她们的感受是一致的,她们也很清楚对方的情况。
季夏十分确定,云灵不会主动反噬自己。
可当她撑不住的那一刻,云灵会接管圣物,而那一瞬间,自己也会烟消云散。
这就是圣物持有者和圣灵之间的关系。
没有对抗,也没有争斗,有的只是此消彼长。
她们就像是同时握着一个方向盘,如果有一个人握不住了,另一个人就会接管这辆车。
但这辆车只有一个座位。
一旦不能掌握方向盘,就会被甩出去。
如果不是这么着急,如果不是一口气连接这么多,季夏是可以很好的平衡这些的。
但,时间不等人。
错过这次机会,下次想要再去连接这么多神韵碎片持有者,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人愿意来配合,哪怕有利益。
也只有面临生死危机,面临巨大的恐惧,面临这不得不来的情况,才让季夏有了眼前的机会。
不能错过,也不能停下。
一千八百个。
一千九百个。
季夏摇摇欲坠。
她感受不到白焰的存在了,更不要提他给她的平衡了。
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是又不甘心。
姐姐都能,她也能。
姐姐可以做到,她也可以。
她要保护姐姐,她不要失去她。
她不想总是接受着姐姐的付出,总是在被姐姐守护。
她要反过来,做守护者!
然而,这些念头越来越淡了。
季夏甚至都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盲目地做着。
苏审云一直密切观察着。
她意识到季夏的状态非常差。
虽说只剩下一点点了,可一旦她失去神志,那么这个第四权能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她没有办法真正持有圣物碎片,圣物会归于原样,重新寻找新的宿主。
可是……没有时间了。
苏审云立刻叫来所有圣物碎片持有者,想办法帮季夏平衡。
白焰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和她之间……不,是彼岸引灯和天工云锦之间连接太深了,别人平衡不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只能由我来帮她平衡。”
可他快撑不住了。
彼岸引灯的状态太差了。这样的平衡已经远远超过了应有的限度,他在不断地透支自己。
苏审云虽然从未持有过碎片,但对碎片的研究远超在场所有的碎片持有者。
她眉头紧蹙,问道:“你的圣物里到底有什么?它们在挟制你。”
白焰的眼睫颤了颤。
他另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彼岸引灯,死死扣住了那古朴的灯身,像是要将其捏碎一般。
里面的光芒苍白冷漠,映照得白焰的手几乎透明,而他整个人也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如同一个溺水的人。
苏审云嘴巴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季夏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经历。
这段经历反倒是让她再度清醒过来——因为这显然不是人类会拥有的经历。
那是白焰的过去。
他们是灵体状态生存的。
生来自由散漫,无拘无束。
他们不喜欢建立具象化的东西,像一群快乐的精灵,随缘地凑在一起,又随缘地散开。
他们畅快地游荡在全息世界里,不急功,不尽利,不贪婪,不追逐,只是在享受着那曼妙的世界里一切有趣的东西。
他们好奇,他们探索。
然后,他们看见了两仪绘卷。
灾难降临!
那些快乐的精灵如同被蒸发的水蒸气一般,消弭殆尽。
白焰是一个很小的精灵,苍白色的,看起来应该未成年。
他不断地呼喊,不断地哀求,不断地哭泣。
这对于那些精灵来说,是很陌生的情绪。
然而这些情绪因为巨大悲剧的降临,让小小的白焰学会了。
在无穷尽的痛苦之中,他拼命地用彼岸引灯去收拢着飘散的灵体。
而这些灵体在进入彼岸引灯后,并不会保持原状,反而会被痛苦腐蚀,被从未经历过的磨难折腾,最终完全没了以前的模样,沦为了只会绝望嘶喊的亡魂。
虚灵文明的坍塌,让季夏陡然惊醒。
她知道,如果她撑不住,人类文明也会这样彻底崩溃。
一个声音蓦地在季夏耳边响起:“你都看到了。”
季夏顿了顿,说:“我很喜欢你们的文明。”
白焰怔了怔:“我们的文明……”
季夏不等他说完,就道:“会一直延续下去,只要你好好活着。”
白焰瞳孔猛地一缩。
季夏的声音很温柔,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也许是因为虚弱,带上的那一点点沙哑,却又额外的动人心弦:
“我听到了他们的遗愿。”
“”他们说……希望你快乐的活着。”
“希望你不要哭泣,不要痛苦,不要绝望。”
季夏轻声叹道:“你们,真好。”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白焰眼中有泪水汹涌而出。
他的手晃了晃,彼岸引灯也跟着晃了晃。
随即,苍白的灯焰砰然爆发,如同烟火绽放一般。
这烟火的颜色并不灿烂,却极其壮观。
白焰放下了。
与此同时,彼岸引灯的能力完全回归。
他能稳稳地够帮季夏平衡状态了。
第117章
彼岸引灯爆发出的不再是苍白的灯焰,而是温润如玉的光芒。
那光芒覆盖住了季夏,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像光透进紧闭的窗户。
这一次展开的彼岸领域,防御的不再是身体,而是精神。
季夏只觉混乱的头脑一下子清晰了。
原本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像被一层薄雾隔开了。
她能看清,也知道它们存在,但不会再被影响了。
这就是完全体的彼岸领域吗?
她转头看向白焰,笑了笑,由衷道:“很漂亮。”
白焰没说什么,只是眼睫颤了颤。
季夏精神抖擞,继续连接着神韵碎片。
两千枚。
两千一百枚。
两千一百二十六枚。
终于,系统提示响起。
【天工云锦第四权能解锁:众生之幕】
【效果说明:取众生之愿,创天锦之幕】
非常含糊的几个字,但意义非凡。
季夏终于完全持有了圣物碎片。
她也感受到了蓬勃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从外部涌入,而是从心底涌出,像泉水,像呼吸,像早就属于她的一切终于回归。
小云灵不再是小云灵了。
她恢复了完全体。
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只有一个声音响在季夏心底。
那声音与季夏的一般无二,就像季夏在自己对自己说话。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季夏笑了笑。
“我可不是个小吃货。”
心底的声音也笑了笑。
“你是。”
季夏怔了怔。
然后恍然。
她是吗?确实是。
在父母还在的日子里,在那无忧无虑的时光里,她的确会缠着姐姐,像之前的小云灵一样,讨要吃的。
她敛住笑容,看向苏女士:“如果我失败了,劳烦告诉我姐姐。”
苏女士眼神闪了闪,定定地看着她。
“你不会失败。”
季夏唇角弯起,笑得从容,笑得坦荡。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看向那影影绰绰的虚幻世界。
忽然,她的手又被握住了。
季夏转头看向白焰。
白焰轻声道:“我和你一起。”
季夏反手握住他,灿烂一笑:“好。”
随后,她释放了众生之幕。
这是第一次释放,也是最后一次释放。
汹涌澎湃的力量从心底涌出。
身上那如梦似幻的云锦悬浮于空中,不断地变大,变大。
集会地的神韵碎片持有者们纷纷抬头看去。
只觉这一幕壮丽无比,终生难忘。
那云锦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绚烂光幕。
它恰到好处地覆盖了上空的虚幻,在两仪绘卷和现实世界之间,生成了一道隔离带。
紧接着,所有与她建立连接的神韵碎片持有者,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空灵神圣,响在他们心底。
“你们想活下去吗?”
根本不需要回答。
蓬勃的求生欲望已经回应了这声呼唤。
从他们的心口处,从他们的本我瓷塑上,迸发出了一条条明亮的丝线。
丝线颜色各异,红的炽烈,蓝的沉静,金的耀眼,银的清冷——但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了每个人想要活下去的信念。
丝线冲天而起,推向那遮天蔽日的绚烂云锦。
这一幕,让现实中的人们也看得瞠目结舌。
守护被具象化了。
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为了这个世界而奋斗。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想要活下去的坚定信念。
众生之幕,就像山火爆发时人们齐心合力构建的隔离带。
它不能扑灭山火,但会将山火困在那里,无法伤害到山下的人们。
山火依旧在蔓延,依旧在灼烧。
但是,仅在那有限的空间里。
终有一日,会永远熄灭。
-
三个月过去了。
人们已经适应了天空中那绚烂的众生之幕。
眼下还能登录游戏,但那些入侵现实的触角,都已经像失去供养的植物一般枯萎。
现实里不再有两仪绘卷的侵蚀。
大部分玩家知道了真相后,也不敢再登录了。
原本冷清的现实生活变得热闹起来。
人们发现,两仪绘卷里能做到的一切,也可以在现实当中做到。现实和游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区别。
与其沉浸在虚幻的世界里,等待着被天边的庞然大物吃掉,不如好好在现实中脚踏实地的感受真实的生活。
随着游戏里玩家越来越少,两仪绘卷的能量似乎也越来越弱了。
文明委员会基地里,苏女士异常忙碌。
而一直在帮他的人,是孟夏。
孟夏依旧持有着万象命盘。
但在现实中不会发挥那样恐怖的力量,只是很适合接入数据中心,帮助人工智能进行更精准的推演。
苏女士已经把大部分文明委员会的工作转给她了。
她们之前就有合作的关系。
虽说苏女士算计了孟夏,背着她联系了季夏,进而让季夏去冒险——但眼下季夏还在天边撑着,孟夏哪还顾得上去追究这些?
她只想尽快利用文明委员会的势力,将一切都稳下来。
然后,把季夏接回来。
苏女士也知道孟夏的心思。
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哪怕在季夏回来后,孟夏会杀了她,她也心甘情愿。
半年过去了。
始终没人能联系上季夏,也没有她的消息。
但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绚烂多姿的众生之幕。
就能感觉到安心与慰藉。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
人们已经完全习惯了众生之幕,甚至觉得天上就该有这样绚烂的斑斓云锦。
但,孟夏不允许他们忘记。
她基本执掌了文明委员会,直接将众生之幕的开启之日写进了教材,写进了历史。
那是人类的重生之时。
所有人都该铭记。
十年过去了。
孟夏每次抬头,都会呼喊季夏的名字。
她想,她现在怎么样?会不会感到孤单?会不会很无聊?会不会后悔?
-
天之上。
季夏张开众生之幕后,白焰便用彼岸领域护住了她的本体。
否则在这样长时间与两仪绘卷长的接触下,她会与圣物融为一体,成为无知无觉的众生之幕本身。
但在彼岸领域的守护之下,季夏保留了自己的意志,始终维持着清醒。
不过,她能说话的人很有限。
只有一个人和两个灵。
白焰话少。
但彼岸引灯的圣灵,话挺多。
如果说小云灵是小时候的季夏,那么彼岸引灯的圣灵应该也是年少时的白焰——没有经历过文明覆灭灾难的那个小精灵。
季夏匆匆看过虚灵文明的陨落经过,但不知道很多细节。
于是,她天天缠着彼岸引灯给她讲。
而彼岸引灯因为收拢了大量亡魂,知道得很多。
不同于白焰的沉默寡言,他相当爱说话,几乎把虚灵文明的老底都给掀了个底朝天。
季夏一边维系着众生之幕,一边听着这些遥远的过去。
还真……不无聊。
时间的流逝需要参照物。
如果身处亘古不变的地方,那么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季夏并没感觉到究竟过去了多久。
当两仪绘卷准备离开的那一刹那,季夏和白焰都是精神一振。
两仪绘卷究竟是什么?
其实至今,他们也无法理解。
它游荡在宇宙当中,被灿烂的文明所吸引,然后将其吞噬。
灿烂的文明就是它的食物,它的本能就是将其吃掉。
众生之幕的存在,让它吃不到人类的文明。
时间一长,它便主动离开了。
这一天,对于地球来说是,本是极其平静的一天。
大家按部就班地生活,偶尔抬头看看众生之幕。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异常。
众生之幕在缩小。
在收敛。
在消失。
这很快就引起了恐慌。
虽说大家习惯了众生之幕,但也都知道众生之幕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那位伟大的存在撑不住了吗?
末日终要到来吗?
但很快,文明委员会便发出了通知,安抚了躁乱的人们。
灾难已经远去,人类文明赢了。
众生之幕的主人,即将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