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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谋玉》 · 也稚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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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攻打汉中,天下哗然。南部藩镇趁机自立,一时之间各地战火燎原。

裴书伊为断叛军后路,抢夺子午口。然进入汉中腹地的叛军人多势众,合围困难,双方在谷地之间你追我赶,俱是精疲力竭。

梁州城关,青鸟军与攻城叛军鏖战数十日,城楼破破烂烂,只有石墙堡垒尚且顽固。

她们的箭矢等军备急速消耗,城中百姓自发献铁与豆油,祝娘带领大伙儿制造武器甲胄。

梁州囤粮充实,撑上一两个月没问题,但时间拖得愈久,大家意志愈发消沉。

玉其亲自在军府门口发放救济粮,与每个人交谈,询问他们的难处。

如此坚持一日又一日。

青鸟军向蜀地求援,严公向太上皇进言说裴书伊已经掌控了汉中,下一步就会入蜀,不欲援兵。

太上皇叫来陈昂拟诏,发兵支援汉中。严公知道大事不妙,连夜出逃,被禁军抓住。

严公祸乱朝纲,即刻下狱。太上皇命姚新山临时兼任成都府尹,调集兵马物资,全力援助汉中。

蜀地援兵一来,叛军再无力应付裴书伊的攻势。两相合围之下,叛军兵力消耗殆尽,青鸟军出城追击,收缴战俘。

玉其亲笔写信告诉何媪这个喜讯,让她尽快带观音婢回家。祝娘和豆蔻抢着看信,豆蔻撇撇嘴,信写得文绉绉,何媪看得懂么。

又说,据说除了何媪,军营里还有好些娘子照顾观音婢,奇怪,难道他麾下也有女军。

祝娘叫着花大将军,把人拖走了。

战火烧到暮春三月,宫中阴云密布。

穆云汉称帝以来,醉心享乐,卜夜卜昼。

言官劝谏,他倒不恼,悠悠地说,他在河北的时候,就是这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美人在怀,上了战场才有力气。

不然做皇帝干嘛?

穆云汉觉得这日子神仙似的,没有南下的意图,但鲍化碧耳提面命,让他一统江山。

他们从河北调集人马军需的确不是长远之计,攻下汉中大有益处。

穆云汉发兵汉中,趁势反攻咸阳,好把那个皇帝小子生擒,让他叫声耶耶来听。

然而李重珩早就从咸阳逃了,只留一座空城。

穆云汉派出去的精兵猛将没有一个能打,三万大军折损汉中,他很是懊悔,连带看鲍化碧都烦了。

鲍化碧自觉惭愧,把他在汉中的间作带来觐见。

间作是个年轻人,曾在朝为官,因为朝中斗争无辜被贬,故对李重珩等人怀恨在心。

他为朝廷输送军需等物资,也算做了许多贡献。

穆云汉赏了他一身绯袍,他高兴得跪在地上大拜。

穆云汉心情总算好点了,准备赐宴与他二位,再叫上三五美人好生伺候。

他一直记得鲍化碧说的要笼络拥戴的人,赏罚分明,做了皇帝就更应如此。

“不好了,鲍相公不好了!”侍从铺天盖地的呼喊穿过檐廊。

“中军南下了!”

李重珩的中军一直驻守安北,神龙不见首尾,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马。

如今他们黑压压地覆盖了京畿一带,巡兵来不及报信就被斩于马下。

领头的是那个虞将军,他耶耶的杂种。

穆云汉气得吹胡子瞪眼,披上甲胄,抄枪上马。

天光灰蒙蒙,云像一片烧坏的瓷。西京南郊的原野弥漫雾气,阿虞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军鼓之下,他立在大马上,望着他训练有素的步兵朝山口佯攻。

他到安北之后李重珩就将他扣下了,李重珩惩处他,把这支中军交给他,要他将功抵罪。

西京北高南低,南郊有叛军的商道粮草。他们推演了无数遍,只有进攻此处,可引叛军出城迎战。

南郊原野背靠终南山麓,水木清华。

出征之前,李重珩鼓舞士气,与众将士歃血为盟。朝廷草创,大伙儿都奔着建功立业来的,气势十足。

数个步兵方阵似嗅到雨的蚂蚁,倾巢而出填满了山口。

嗖——

箭矢如流星划破迷雾,前锋高喊敌袭。

叛军弓兵来了,箭如雨下,无情扫射。

步兵举起盾牌,金属打在铁盾上嘡嘡发震,反而让阵型结得更为紧密。阿虞率身后的重骑跟上,却是感觉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他们趁着这股攻势,让骑兵从侧翼突袭。这些骑兵都是穆云汉的牙兵,从河北一路打过来的,十分勇猛。

步兵挣扎着,一个又一个倒下,阵型瞬间破裂。阿虞挥刀,指挥骑兵突进:“杀穆贼,冲啊!”

叛军发现了主将所在,如同发现腐肉的鬣狗,一窝蜂扑了上来。副将蔡酒策马挡了上去:“阿虞——”

阿虞刚斩落一个敌人,转头就看见两匹大马把蔡酒夹在了中间,迎头又是一匹大马,弯刀挥向了他。

阿虞勐地挥舞手臂,甩似的挥刀,咣一声,兵刃交接。

蔡酒后仰躲过一劫,然而身旁的弟兄瞪着不甘的眼睛同溅血的马一起跌在了乱阵之中。

遭遇还不到半个时辰,步兵牢固的阵型就被杀破。数万人马堵在山口,前锋喊着为陛下效死,接连献身血泊之中。

河西军出身,最擅长山地作战,眼下却因为佯攻的重压堵在了山口。

两军僵持,旗帜摇摇欲坠,阿虞一面厮杀,一面艰难地指挥变阵,蔡酒想要掩护他,他拧眉呵斥:“你留后!”

牙兵的重甲大马堵在山口狭道,很快也显现了劣势。阿虞身上的甲胄几近破烂,他扯了甲胄,索性把汗湿的紧巴巴的袍服也扔了,赤膊冲锋。

横刀在他手中轻盈翻转,直取敌将的要害。他喘息着,呼气到潮湿的气息,就要靠近了!

两岸河水合抱山道,浪涛回响。骑兵因为伤亡感到畏惧,看到将军不要命地在前头冲锋陷阵,又坚定了信念。

人们的呐喊与嚎叫把河浸红。

蔡酒打了一辈子的仗,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他守着摇摇欲坠的骑兵阵型,眼都快红了。

马蹄声犹如惊雷轰隆,万旗招展。蔡酒勐然回头:“主君!”

“王师来了!”人们耳扣相传,声势浩大。

王旗之下,李重珩肩背微弓,驱使鹓扶君急速奔来。他提着一把长而锋利的陌刀,哗地劈开红河。

群马踏过浅滩,逆流而上。

阿虞率领的兵马大喜过望,飞快突入,沿着狭道往山上冲。情势忽然变得顺利,加深了这股喜悦之情。

这时,埋伏两岸的人马杀了出来。

两河之间耸立一寺庙,正是功德无量的香积寺。

叛军利用寺庙建筑与河道布置了大量弩手,一看就知道龙卢军精锐。

弓弩射来,两岸河道犹如一把巨大的剪子,将阿虞的骑兵阵型裁剪稀碎。

湿滑的草坡让人马打滑,前后骑兵进退维谷,李重珩干脆下马。他握着陌刀,一步步跨过将士们的尸山血海。

“阿虞!”李重珩杀向敌人,与安达肩并肩,背靠背。

“七郎!”他的安达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少时他们搏斗扭打,却是从没想到今天。

陌刀重击在敌人的肋骨上,刺穿了心脏。

汗水混杂血水淌进眼睛,刺痛的感觉反而让人睁大眼睛。李重珩感到心肺火烧一样,每一次挥刀都要喷出一股火来。

手里的陌刀变沉了些,血顺着刀刃流下来。他挽臂擦拭,握刀的虎口几近撕裂。

血的气味像铁腥一样充斥了整个山道,身下、背后,他的将士发出微弱的呻吟与求援。

“七郎……”阿虞知道他是绝不会退的。

他们也无路可退了,后退就会被叛军射杀在河里。

陌刀再度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年轻的帝王奏响了属于他的破阵曲。

残破的盾牌相击,头盔滚落下去,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他带着浑身湿透的袍服冲向香积寺。

王之怒响彻山河:“你们答应我的什么,我们要带夫人孩子回家!”

“我们要带家人回家啊!”

“振作起来!杀——”

踯躅不前的将士群情激奋,挥洒血与泪:“杀啊!”

寺庙的古塔在硝烟中若隐若现,仿佛菩萨低垂的眼,俯瞰众生。

穆云汉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像极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佛手。

阿虞用赤红的肉身撞开了寺庙的防线,塔楼钟鼓鸣响。

咚——

沿着寺庙屋脊,火舌贪婪地舔了下来。穆云汉森然一笑,似乎已经看见中军葬身祸害的结局。

青瓦哗哗掉落,四下的将士被火缠身,扭曲而消散。

叛军打破了他们的团阵,合围阿虞,让李重珩再无掩护。

“穆贼。”李重珩喘息着,紧握着愈发沉重的陌刀,抵抗不断涌来的牙兵。

刀枪划擦,他右臂被打了一下,接着手腕血珠飞溅。

陌刀摔在了地上。

汗水迷蒙了他的眼睛,目下都是狰狞死状,残存一口气的人蠕动求生。

简直就是无间地狱。

李重珩感觉不到是冷是热,连声音也不大能听清了。

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熊熊大火照见走马灯。

啊,是他的夫人,她何时变得这样温柔了?

原来她在与孩子玩乐,他们的观音婢。

“我、要、带、她、回、家。”李重珩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他如得佛法,抓住刺来的刀,反手推进来人下腹。

他夺了横刀,杀人如麻。

牙兵一时惧怕,不敢上前。他们望着这个陷入癫狂的人,就像一个浴火的修罗。

李重珩把刀尖往地上一扫,踩着堆积在一起的尸体,跃上高塔。

哨兵举起长矛,他凶猛地抢了过来,甩向反方向的槐树。藏在树上的弩手倒了下去,葬身火海。

天地震动,整座寺庙摇摇欲坠。

穆云汉道他送死,摆出残忍而邪恶的笑。

一刹那,刀与枪碰撞在一起。

残缺的刀口划过枪柄,刺拉一声,炸出火星。

穆云汉唾骂着,面前的人却一语不发。他怀疑他已经聋了,他眼睛充血,就快要死了。

“小子,叫我耶耶,我饶你不死。”

暂且留他一命,以正社稷之名。李重珩揩去唇边的血:“你想得美。”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穆云汉用长枪压着李重珩,他大半身子在塔楼外,就要不敌。

倏尔一个凌空后翻,他悬空抓住长枪。

穆云汉推他不动,欲把枪脱手。

就是这瞬间,李重珩脚蹬石壁,通过核心力量把自己重新甩回塔楼。

长枪飞了下去,穆云汉瞪大眼睛看着李重珩的横刀刺来,索性纵深一跃。

李重珩迅疾地抓住他,两人轰地穿破房梁,跌进殿宇。

火光时有时无照进,晦暗之处仿佛有鬼神窃窃私语。

摔跤缠斗的影在明灭之间,在地狱之中。

佛器成了钝器,一下一下又往那脑袋上砸。

经幡飘荡,风翻开案头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隆隆——

春雷淹没了号角。

北面山坡的骑兵如一道洪流朝寺庙倾斜而下,裴书伊乱喊:“穆贼已死,败军一个也不要放过!”

叛军惊慌失措,军心大乱。

狂风骤雨忽至。

李重珩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爬了起来,在一张张模糊的脸孔里找到他的宝刀。

他拄着刀,终是颤抖着半跪在地上。

“打前锋辛苦吧。”

李重珩抬头,看见裴书伊抱抄双臂站在面前,斗笠挡住了她的表情。

她笑了一声,掩藏紧涩的声音:“所以从前一直让你们殿后啊。”

“阿姐。”李重珩扬起一抹奇异的笑。

“无论如何,我要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