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君欢烬》 · 玥玥欲试 · 2026-07-28
萧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攥着似的难受,把她抱得更紧。
“哪里看不清,为什么看不清?朕要怎样把朕剖开了给你看?你终究还是不信朕,不信朕的所为,更不信朕的承诺,是不是?”
柔兮推开了他:“所为如何,承诺又如何?你所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许下的每一句诺言,我都听我爹对我娘说过,我爹为了接我娘入门,一度和全家翻脸,不顾全家反对,但后来呢?我娘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我爹带她去见了一个大官,回来后,我娘就再也没和我爹说过话,半年后她就病死了。那时我还小,根本便不知道我娘为什么会不再和我爹说话。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想过那是为什么,可我不特意去想,不代表我会永远也参不透那是为什么。我娘从入门便开始遭人诟病,一直活在她人的谩骂之下。对了,陛下还不知晓吧,我不仅是个八品太医的女儿,还是一个八品太医与一位青楼出身的女子所生的女儿,我攀不上皇家,攀不上你……”
她说着说着便哭了出来。
萧彻的心狠狠揪起,更加心疼:“所以,你不肯信朕,你觉得朕会像你爹一样?”
柔兮哭着回话:“你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你的,你什么都不缺,你不会像我爹一样,但你们骨子里,从来都没看得起我和我娘这样出身卑贱的女子,你不会像我爹一样,但你会把我视为你一辈子的污点!”
萧彻上前一步,呼吸渐重:“朕不会,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朕想好好地疼你爱你尚且还不及,朕怎会把你视为一辈子的污点?你又哪里是什么污点?”
他上前,柔兮便退后。
她哭着摇头:“你会……”
萧彻将每个字咬得都极重:“朕不会,朕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柔兮哭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参透我娘为什么那次之后就不再与我爹说话了的么?是我入宫前,第一次谋划和温桐月兄妹逃走的时候。我梦到了前世,梦到了前世我爹果然狠心要把我抬给康亲王,他能这么对我,便也能……”
她没说下去:“……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温桐月兄妹,又为什么对他们那般信任的么?因为我梦到了前世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原根本就不认识她们,是被梦境指引,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名字,找到了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他们……”
“所以你知道我还梦到过什么么?我梦到,前世,你派人杀了我……”
萧彻脑中“轰”地一声,瞬时只觉得天晕地转。
“那不可能!”
他矢口否认,脚步朝前。
柔兮马上朝后退去,不住流泪:“如何不可能?那个人和今生百花宴后,巷子里,你派去杀我的人生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那双眼睛。更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夜我在景曜宫听到了你与你那杀手夜谈,听到了你那杀手的声音,他与我梦中那人的声线足足有八分相似,我耍心机,假意做了噩梦,去找你,亲眼看到了那个杀手的脸,亲眼验证了他的那双眼睛,他就是前世杀了我的人!”
萧彻头痛欲裂。
他一直向前,但那小姑娘一直哭着朝后,明显很排斥他,不会信他。
原来他与她最大的隔阂在这里。
童年的经历,母亲的遇人不淑,让她根本便不信男子口中的情爱。
卑微的出身与她人的不善、谩骂,恶意诟病,刺痛着她整个童年,整个心灵。
父亲的薄情,加之他起先对她的薄情,让她认定他不是一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不断地想逃离,不过是想逃离她心中不合她身的门第悬殊。
恰逢他一念成魔,在没爱上她,不认识她前,因为那些个春梦,短暂地对她生出过杀念。
所以,她认定他即便现在说爱她,也不过是昙花泡影,终究会变心,终究会因云泥之别的出身,而觉得她是他的污点。
她不知前世全貌,却认定是这样。
萧彻看着她泪流满面,不断退后的柔弱身影,突然蹙眉,因着心口和伤口一起狠狠一疼。
虽然,他也不知前世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他不断肆虐缩动的心在告诉他,他绝不可能杀她。
她已退到了墙边。
他没再追上去,远远地看着她,她每哭一声,他都心口紧紧缩动。
良久,她再次开口:“我能答应跟你回京,已经违心,已经是个意外了……”
“嗯。”
萧彻开口:“别哭,朕不逼你,朕会想办法查明真相,孩子朕也不会带走,让他们陪着你。”
她泪盈盈地看着他,仍在不断抽噎。
情爱,原来他不懂,不信,高傲自负,肆意妄为,不愿认清内心,不肯好好去爱,好好去珍惜,伤害了她,他的成熟到底还是以牺牲了她作为了代价。
萧彻缓缓地穿上了衣服。
在她轻轻地抽噎下,一面慢慢朝她靠近,一面对她温声道:“你不会是任何人的污点,你是这个世上最珍贵,最无瑕的姑娘。你只会是别人的荣光。你美丽、善良、聪慧、灵秀,是能夺得百花宴桂冠的女子,你本身便风华无双,无需借任何人发光,出身寒微的女子也能惊艳天下,朕一定会为你解开心结。”
他话说完,也到了她的身前。
“让朕,再抱抱你……”
柔兮被他慢慢地揽入了怀中,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便那般抱了她良。
俩人相互之间没再说任何话语。
没有留下养伤,当日,萧彻便离开了怀安府。
回到皇宫后,他先叫来了那个杀手。
杀手唤名夜辞。
寂静的暗夜下,萧彻负手背身立在书房。
夜辞在暗中,屋中死静,良久良久,萧彻方才开口:“你家中,可还有血亲在世?”
夜辞听得皇帝如此相问,微微一怔……
*********
同样的夜,怀安府,柔兮房中。
屋中只有她自己,今夜,她未同孩子们同睡。
屋中点着烛火,柔兮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一本极不起眼的小札记。
札记约莫手掌大小,封面是深青色粗布,角落用细针浅浅绣了朵极小的、快要淡去的素兰。
柔兮将纸页翻开,提起狼毫,蘸墨,慢慢的写下“永安五年,五月初十”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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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柔兮亦如前日,依旧有些发蔫,没有从前那般欢实,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上午,温桐月来看她。
虽不知道她与皇帝具体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但温桐月瞧得出,柔兮与往昔有甚大不同。
温桐月拉起她的手:“柔兮姐姐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柔兮对上了温桐月的眼睛,缓缓地摇头。
温桐月十分清楚,她这一反应,也与往常有很大不同。
关于是否喜欢萧彻一事,温桐月不是第一次与柔兮偷聊。
以前,温桐月每每发问,柔兮都会立马否认,甚至要马上加上一句:
那个老男人,除了脸没什么可喜欢的!
今日她没再说,还明显有些发蔫。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若不然,便随心吧……”
皇帝为她刺了自己一箭。
虽说他是在做戏,但受伤是真,不论是刺箭还是拔箭有多疼,可想而知,做戏也足矣让人受尽苦头。毕竟那是九五之尊。
原若温桐月没告诉柔兮,皇帝的计谋或许就得逞了。
温桐月现在倒是有些后悔,可她又实在做不到,帮着别人骗她的柔兮姐姐。
正这般想着,刚要再说些什么,外边传来了通报,却是那男人来了。
温桐月适时离开。
柔兮只看了萧彻一眼就回过头来。
萧彻扯了椅子坐在她身旁,微微探身,朝着她温声道:
“朕已安排妥当,大崇法寺的无尘大师会为你施行溯梦术,你再仔细瞧瞧那人,可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柔兮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也没有回答,手中摆弄着一朵花,正在一片一片地摘着花瓣。
萧彻探身抬眸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他抬起了手,将她连同她坐的小凳一起搬起转过。
柔兮猝不及防,突然双脚离地,被吓了一下, 嗓中发出轻声, 反应过来之际已经被他转过了身子,双脚再度着地。
俩人变成了相对而坐, 视线终于触碰。
四目相对。
萧彻哄道:“给朕一个机会, 实情如若果然是你梦中的那般,朕, 不再强求, 孩子你若想要, 朕也如你所愿,让他们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柔兮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俩人相望许久。
那男人目光坚定。
很奇怪,她明明从最开始就很害怕他,很排斥他,一直想逃离他, 从未想过和他在一起,更从未想过对他真的生出真情, 后来又发现前世他杀了她,但却不知为什么,她还是看着他就觉得安稳,他还是最能给她安全感的一个人。
他的意思很明确。
他认为她梦中所见并非全貌, 其中定然有误会,想让得道高僧为她施行溯梦术,引她回溯过往、静心回想,将那段被遮蔽的记忆彻底唤醒,看清当年真相。
柔兮不信自己看到的有误。
温桐月兄妹的事已经证明了她梦中的事就是前世,就是事实。
杀手长得一样,声音一样,已经证据确凿,没什么可说。
但此时看着他的眼睛,她竟然真的就动摇了。
“相信朕……”
有意义么?
柔兮没问,但却在满心满脑都是“无意义”、“她不信”的思绪下站起了身。
萧彻松了口气,马上扬声向外:“还不快,扶好婕妤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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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日色斜斜铺洒,长街无尘,两旁古木垂荫,风过处落影斑驳。
玉辂通体鎏金缠枝,雕龙衔珠,帘幕垂以素锦,稳行时不闻杂响,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大崇法寺。
柔兮被护得极好,始终前簇后拥,那男人就在她身边,稳稳地将她笼于翼下。
入了佛寺,很快,柔兮便见到了恭候已久的无尘大师。
老者见过皇帝与娘娘,一番见礼叙话后,柔兮在那大师的指引下倚靠在了软榻上。
她心口跳得很快,凝神之前,看了眼矗立在她面前的萧彻。
男人眸色沉柔,看着她,只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静得像一潭深泉,无声地安抚着她所有慌乱,示意她安心。
柔兮缓缓地凝了神。
老者盘膝坐于榻前,手中持着一串温润的菩提子,垂在柔兮眼前,缓慢而匀速地轻轻晃动。
他嗓音低沉平缓,不带半分波澜,一字一句,跟着珠串的节奏缓缓落下,引她放松眉心、放缓呼吸,声音一点点融入柔兮的耳中
“施主在奔跑……”
“前方是长满荒草的小径,草木擦过衣摆,风声在耳畔呼啸……”
老者的声音愈发空灵,柔兮渐渐入梦……
那声音遥远的仿若来自天边,但却一直在她的耳边指引。
“施主跑得很急,呼吸急促,双腿发颤,周遭声响渐渐模糊,双耳失聪,只余下心跳轰鸣……”
“施主穿过乱草,不住奔逃,前路已尽,被逼至河畔……”
“停下……不要再逃了……”
“转身。”
“慢慢地,转身。”
柔兮早已闭了眼,额际已是一层薄汗,呼吸急促,身子微颤,被那声音牵引,不由自主般,慢慢回转头颅。
“看着他。”
“不要怕,不要躲,不要移开目光。”
“看着他的眼,看着他的额,眉头,他的轮廓,身形,看着他的体态,肩膀,手指……”
“看得再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啊!”
寒芒飞镖,朝她疾射而来……
耳边再度响起那声阴恻恻的“去死吧”,柔兮一声惊呼,猛然睁开眼睛!
归回之后,砸入眼中的第一人正是萧彻。
男人早已按捺不住,上前半步,指节几欲攥白,眉宇间凝着从未有过的急躁与担忧,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声音都绷得发紧。
“柔兮!”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唤她。
人已奔至了她的身前,柔兮下意识便张开了手臂,喘息着,就要哭了出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抱住了萧彻。
萧彻轻拍着她的背脊,狠狠闭上了眼睛,珍视至极,温声安慰:“不怕,朕在……朕一直都在……”
老者开口:“阿弥陀佛,娘娘可看得更清了……可还需贫僧助娘娘第二次入梦……”
还没待柔兮回答,萧彻先代她答了话:“不入了……”
他突然之间十分自责。
她胆子小,往昔在宫中便被这梦缠磨的几天几夜都睡不好,如今,他竟是又让她经历了折磨……
可他话音刚落,却被柔兮打断。
“不,再来一次……”
也是这时,柔兮方才惊觉自己竟然主动抱住了萧彻。
她马上松开了手,也推开了那男人。
萧彻的手一把箍住她的腰肢,没言语,但那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薄唇紧抿。
他舍不得了。
柔兮推开了他,视线也从他的脸上移了开:“我,感觉有什么不对,我要再看一次……”
她执意,萧彻慢慢松开了手。
柔兮再度躺了回去。
那老者重新开始,慢慢地晃动着珠串,重复适才的一切。
柔兮很快便闭上了眼睛,感觉身子飘了起来。
耳边的声音缥缈、 朦胧、模糊、遥远……
她再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脚步、呼吸,再一次奔跑起来……
随着那虚浮的声音不断指引,她更先一息转过了身子。
“他的眼睛、额际、眉头、轮廓、身形、体态、肩膀、手指……”
“啊!”
梦中,柔兮瞳孔骤然紧缩,死死地定在了那人瞬息弹出飞镖的手指上!终于发觉了她适才觉得不对的地方,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黑衣人的右手,竟然足足有六根手指!
“嗡……”
“噗通……”
柔兮猛然睁开眼睛!
不止是看见了那黑衣人的另一个标志特征,还听到了一声嗡鸣,与“噗通”一声水声。
萧彻早已面无血色,急躁不已,额际青筋暴起,身上的汗,不亚于柔兮本人。
“我看见了……”
柔兮喘息急促,坐起,不住哆嗦,惨白着小脸,慢慢地道了出来:“他,他的右手,有,有六根手指……”
萧彻喉结滑动,仿若是直到此时,方才彻底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他盯着依然喘息不已的柔兮,扬声唤了人。
“进来。”
柔兮马上转眸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从外进来。
进来之后,便就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人不是别人,正是梦中的那个杀她之人。
他举起了双手。
柔兮看得清楚,他的手是正常的,和梦中那人竟是全然不同。
她立时看向了萧彻。
萧彻缓缓开口,朝着夜辞道:“自己说吧。”
“是。”
夜辞领命,转过视线,朝向柔兮,微微弯身,而后便把事情一点点地说了出来。
“属下非独自降生,有一胞弟与属下孪生,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唯有一处不同,他右手天生多了一指。十五年前,属下兄弟二人年仅十岁,因战乱失散。若非陛下当年相救,属下早已殒命于乱军之中;此后便一直追随陛下,胞弟就此杳无音信,从未再见过。”
柔兮听完后立时看向萧彻,人是蒙的。
但没用多久,她也便反应了过来,想来萧彻早已知道事情是如此。
此番,让大师对她施行溯梦术,助她回溯过往,就是寄期盼于她能看清那人与夜辞并非同一人,发现俩人的手指全然不同,为他自己洗清冤屈。
此番溯梦,她不仅知晓了那杀手不是同一人,也知晓了,自己前世没有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应是有人打下了那飞镖,她跳了湖……
柔兮怔了一会儿,待得再回过神来,屋中已就剩了她与萧彻两人。
那男人就在她面前。见她恢复了神态,他方才张口,哑声朝她:
“所以,苏柔兮,你还有什么顾虑?”
柔兮微微一躲,想要离开他的注视,但被他欺身逼近,搂住了腰肢。
“你,还要躲着朕,不要朕?”
柔兮在他怀中,别过头去,声若蚊吟:“就算这事与你无关,你敢说,你从未嫌弃过我的出身?”
萧彻抿唇不语,却是停了一下方才续言:“朕最最开始,是这样的,但朕从未把你视为污点,朕没看清自己对你的感情,以至于一错再错,是朕错了,爱无关身份,只关乎于人,情之所钟,本无尊卑,真心相对,便是平等,情爱之中,人皆平等,无高低贵贱之分,希望朕明白得不迟。你还不爱朕,朕不怪你,是朕从前做得不好,只求你能给朕一个改过的机会,让朕好好补偿于你。朕毁了你的世子夫人之位,便赔你一个一朝皇后之尊,苏柔兮,和朕重新开始吧……”
他已经问过她三次,这次柔兮没推开他,在他怀中低着头。
萧彻有些微微地急:“你,还是厌朕?亦或还是怪朕强迫了你?朕给你打两巴掌出气,如何?”
他说着便拿起了她的手,引着她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地一声。
柔兮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举动,更没想到他会真打。
柔兮发出一声轻吟,挣扎。
但很快,他便又引着她的手,打了自己第二巴掌。
柔兮这才道话:“我不厌你……”
萧彻听到这句停下。
柔兮仰着小脸,看着他,补充了下去:“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讨厌过你了。想知道答案,你送我回怀安府吧,回去,我,告诉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返回怀安府。
沿途路上俩人在玉辂之中相对而坐。
柔兮始终或别过视线, 或低着头。
萧彻一直看着她。
她手中拿着一串小佛珠,纤细的手指时而轻轻波动珠子,眼睛转啊转, 不知又在想些什么鬼主意。
俩人一句话没再说。
萧彻有些烦躁,亦或是说不安。
他心中没底,患得患失,一会儿觉得, 她既然肯生下他的孩子, 多少会对他有些感情;一会儿又觉得,她对他排斥得太厉害, 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 何况她还一直被前世的那个梦境困扰,认定他觉得她是他的污点, 认定他派人杀了她。
刚刚她说什么, 她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厌过他了, 可见她以前确实是厌他的。
但她却好像蛮喜欢顾时章。
顾时章……
萧彻当真是怕极了她直到现在还在撒谎,心里边其实一直藏着顾时章。
此时, 唯有想想那两个他还没好好看上一眼的孩子方才能得到一点点安慰。
一点感情没有,甚至厌恶他,她真的会生下他的孩子么?
萧彻一会儿觉得不会,一会儿又觉得也未必, 总归,心里边乱七八糟, 满心满脑都是惧怕,怕她一会儿依然相拒,甚至直接和他坦白,告诉他, 她喜欢的是顾时章。
只消想想,萧彻的心便已经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自己会落得这般田地,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
几番,他忍不住想现在就向她要答案,但终是忍住了。
柔兮不知他心中所想,却如他看到的那样,眼睛恢复了灵动,转来转去,想着事。
她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梦竟然是这样!在想不是萧彻,那是谁要杀她?
后来的那声“嗡鸣”明显是有人打下了飞镖,那声“噗通”是她跳了河。
她水性很好,应该是没死得吧。
想完此事,思绪回转,又想起了眼下,她脸色一红,偷瞄了一眼那男人,将将扫了个影,便转了回来,一身热汗,什么都没说。
她怕是以为自己转的极快,他根本便看不见罢!
然事实恰恰相反,萧彻瞧得一清二楚,心更是狠狠一沉,那种不好的感觉更分明了。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天色渐晚,西斜的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跳跃,忽明忽暗。
良久终于停下,到了怀安府,萧彻先下去,把她抱了下来。
沿途一路,俩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柔兮房中。
进门,萧彻便问出了口:“说吧。”
他心急如焚,内里七上八下,愈发没底,她在磨一会儿,他就要疯了。
只见那美人徐徐地到了柜前,萧彻跟近几步,视线未离她半分,亲眼看到她从柜中拿出了一个半尺见方大小的木盒。
转而,她便把那东西交给了他。
“你,自己看吧……”
萧彻盯着那木盒,瞬间竟是没接,因着,他脑中骤然“嗡嗡”直响。
木盒太是熟悉,虽然并非一模一样,但他在她寝宫之中搜出过这种东西。
里边装的是什么?
是顾时章送她的平安扣。
萧彻缓了一下方才接过。
呵,手竟然颤了一下。
萧彻很快掩饰过去,走到桌前,将那木盒放到桌上,自己坐下。
他抿唇,缓缓地出了口气,不知何时开始,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盒子中怕不是装着顾时章的什么东西,她要他看了死心?
萧彻没打开那盒子,撩起眼皮。
柔兮就在他面前。
他扯唇,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用得着这般费力?”
那小姑娘红着脸面,立在那,微低着头,听他说完抬起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了他。
萧彻瞧见她那副小模样,便心软了下来,不想和她再发生任何争执,抿唇再度暗暗地出了口气。
他没精打采地抬手随意打开了那盒子,因为抵触,视线都没怎么往里看,只随便地扫了一眼,一眼之后便就挪开了眼。可下一瞬,心口骤然“砰”地一声,那挪开的眼又顷刻挪了回来,因为他看见了什么?
一块鎏金御行令牌、一块羊脂玉佩。
两样东西于他而言都熟悉至极,因为那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萧彻的。
萧彻不知从何时开始沉下来的脸面,突然之间动了一下,露了笑容,但那笑容又转瞬即逝,被他硬生生,强忍着,为了面子,憋了回去。
心口狂跳,手竟然又颤了起来,他马上抬手去拿那里边的东西。
确切地说,是除了那两样以外,第三样东西。
那第三样东西是一个小巧的札记,只有巴掌大小,封面是深青色粗布,角落用细针浅浅绣了朵极小的、快要淡去的素兰。
萧彻慌张地翻了开,一行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第一页:永安三年,腊月初十】
他带我去了玉漱山庄,山庄内琼枝玉树,飞檐翘角覆着皑皑白雪,远方汤池升起的白雾与漫天飞雪交织,红灯笼映雪色,宛如琉璃世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景。
他还送了我两只猫,没人知道我喜欢猫,他猜到了。
午膳,他为了剥了一只虾子,说来可笑,这竟是我第一次吃虾,更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剥虾。
今天我觉得他还挺好的。
【第二页:永安三年,腊月十一】
就那么被苏明霞揭发了一切。
还好他来的及时,再晚一刻,我不知会发生什么?
又要像小时一样受辱么?
想想就可怕,但愿那过去的一切,再也不要发生。
这是我第一次在苏明霞与苏晚棠面前有人为我撑腰。
今天,我觉得他也挺好的。
【第三页:永安三年,腊月十八】
因为他的缘故,现在家中所有人都敬我、重我,把我捧成了“小公主”,再也没人敢给我脸色看了。若是抛开一切,倒是有冲动不跑了,倘使日后和他生下一个孩子,从此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似乎也很不错。
罢了罢了,苏柔兮,你醒醒,他把你,当猫罢了。
【第四页:永安四年,正月十三】
他追来了,在我的生辰当日,为我放了漫天烟花。
他竟然记住了我的生辰。
他是真的想给我过生辰,还是只是想吓我……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放烟花……
其实也是第一次,有人为我过生辰……
他说不要我的脑袋了。
没想到,我犯了这样大的罪,他饶了我了,真的不要我的脑袋了……
若是抛开一切,倒是有冲动就这么安稳下来,从此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似乎也很不错……
算了算了,苏柔兮,你醒醒,不要被假象迷昏头脑,倒时候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
【第五页:永安四年,三月初五】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宫中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掉进了陈美人与惠妃为我精心设计的圈套中。
揭发我私入掖庭,挨几个板子她们都嫌不够,竟然想把我与崔氏联系到一起,直接置我于死地,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我已百口莫辩,证据确凿!那会,我真的是吓死了!
可他竟然查都没查,便信了我?
他便不怕我真是叛徒么?
他好像黑夜里的迷雾,我真的看不清他……
【第六页:永安四年,三月初六】
他带着怒火来了,但她三言两语,他竟然就放下来,还,还主动放了温桐月与兰儿!!
我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第七页:永安四年,三月十七】
近来一切顺利,顺利的让我觉得不真实。
他竟然对我言出即从,我说怎么便怎么?
他当真是一点都不防着我了?
再有三日便可再去漱玉山庄,我就要大功告成了。
他这么好,若是抛除一切,也没前世的那个梦,我倒是有些不想跑了……
只可惜没有“若是”。
他也坏得很,绝不可能像他现在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好。
【第八页:永安四年,三月二十三】
跑了跑了!
我竟然又成功了!
那夜太顺利了,简直不可思议!
他脑子那般好,那般精明,怎么就又被我骗了呢!
倘使我给他喝的不是蒙汗药,是毒药呢?
他是怎么了?
傻了?
【第九页:永安四年,四月十六】
我和兰儿决定,便就安定在此,不走了。
已经二十三日,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我了。
今日在城中当了镯子后,街头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我竟然想起了他……
【第十页:永安四年,六月二十】
惨了惨了惨了!呜呜呜!
怎么会有这么惨的事,我竟然怀孕了!
今日白天摘了五朵花,数花瓣,都是让我留下孩子,我不想再和他有瓜葛了,怎么办,怎么办?
【第十一页:永安四年,六月二十三】
细细地思考了三日,我还是决定留下孩子。
就当,就当,我看上了他的脸,图他的孩子会好看罢,有个孩子做伴也是好的。
反正,我又不会让他知道!
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
【第十二页:永安四年,八月二十】
萧彻,你的孩子会动了,不会像你一样,那么好动吧!!
【第十三页:永安四年,十月初十】
萧彻,你的孩子又踢我,它不会是在为你报仇吧!
【第十四页:永安四年,十一月十二】
萧彻,我今夜又一宿没睡,你的孩子肯定是和你有心灵感应,巴不得把我踢死吧!
那男人突然笑出了声,但也朦胧了眼睛。
他缓缓抬手,又翻了一页。
【第十五页:永安五年,正月初三】
萧彻,我有预感,你的孩子就要出来了!它可真是个急性子,才九个月啊!
【第十六页:永安五年,正月十五】
萧彻,你的孩子出生了,生于正月初八,下午未时一刻,不是一个,是两个,是一对龙凤胎!我厉害吧!竟然一起生了两个!
【第十七页:永安五年,二月初五】
原本再有三天,我就要出月子了,兰儿说我身子骨弱,又一起生了两个,非要我晚几日,足了四十天才让我下床,还要熬十三日,好漫长呀!
今日确定了孩子的乳名,便叫安安、乐乐。
仔细看,安安长得,有点像他。
【第十八页:永安五年,二月十八】
我终于出了月子,两个小宝真可爱,我好喜欢他们!
【第十九页:永安五年,二月二十三】
这几日总心里慌慌的,有些不好的预感,该不会真的是那颗珠子被他发现了吧!事不宜迟,应这两日就联络长顺与桐月妹妹,赶紧跑掉!
【第二十页:永安五年,四月初六】
时隔两个月又翻开了这本小札。
这两个月发生了好多事。
我竟又回到京城了。
那时的预感不错,我果然早就暴露了。
他又追了来。
事发突然,我让兰儿与长顺带着安安乐乐先跑了。
她们走了,剩我自己,我便不怕了,大不了,我就跳河!
只要我以刀相逼,能吓住他,这局,我就赢了一半了!
我怕死,当然怕死,刀架到脖子上的一刹那,我很怕根本就吓不住他。
好在,他还是不想我死的。
亦或是说,他不想我这么死,只想我死在他的手上。
总归,我成功跳河逃生了……
唉,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也跳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呢?
我是没办法,他不怕死么?
后来,我们在山洞中呆了三天三夜。
他说了很多我没想到的话。
他真的爱我么?
可他怎么可能真的爱我?
我也不可能爱他呀……
如果抛除一切,也没有前世的那个梦,他也不是皇帝,或许,他会是一个良人,一切会是另一番样子。
可是没有“如果”,我也不可能相信他。
他像黑夜里的迷雾,我还是看不清他……
但我还是选择了和他回来。
我为什么会选择和他回来呢?
孩子的事,包得住么?
我也不知我为什么就这样选了……
会不会是,我其实也有一点……
不应该呀……
【第二十一页:永安五年,五月初六】
他又来说那事了。
真的很想快刀斩乱麻,和他彻底断了关系。
我就是再傻,也不能相信,一个杀过我的人的花言巧语。
【第二十二页:永安五年,五月初十】
他竟然刺了自己一箭,只为试探我到底对他有没有感情。
和他把什么都说了。
爹与娘的过往、前世的那个梦……
他也知道了孩子的事。
他说我不会是他的污点,不会是任何人的污点。
他说我很珍贵,说我美丽、善良、聪慧、灵秀,说我本身便可风华无双,说我即便出身寒微,也能惊艳天下,说,会为我解开心结……
外边的风很轻,窗牖半敞,阵阵微风伴着花香吹入屋中,轻拂纱幔,帘角一起一落,如同无声的呼吸。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鸟雀归巢的啁啾,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谧安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洒入,落在他手中的札记上。
萧彻的手缓缓轻翻,终是将一本小札尽数翻完……
他的眼睛有些湿了,活了二十五年,他好像八岁以后便没湿润过眼睛,今日竟就这般毫无防备地哽咽了。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姑娘。
她有些拘谨,亦如适才,小眼神滴溜溜,缓缓地转着,瞅瞅这,瞧瞧那,时不时地瞄他一眼,站在那许久了,一动没动。
一个谎话连篇,往昔把哄他的风月情长挂在嘴边,随便便能说出来的姑娘,原来是一个根本就说不出来的姑娘……
萧彻笑了一声,喉间涩得发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心疼,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她还是有些拘谨,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便要往后退。
萧彻没让她退去,一把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柔兮整个人被他箍得严严实实, 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 撞得她耳膜发震。
萧彻闭上眼睛,慢慢舒了口气,就那般抱着她,静静地缓了许久。
“说爱朕。”
柔兮唇瓣颤了颤, 停顿一会儿, 终是声若蚊吟,乖乖地说了出来。
“我, 爱你。”
萧彻缓缓睁眼, 扶住她的头,轻轻地在她的额上亲吻了一下, 继而额抵上她的额, 与她呼吸交缠, 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 郑重得如同立誓:“此生,朕必不相负,如若相负,让朕不得好死。”
柔兮心口微微一颤, 抬起小手,堵上了他的嘴。
俩人四目相对。
萧彻睨着她, 徐徐见笑。
“有多爱?”
柔兮脸颊更烧,眼尾微微泛红,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了颤,鼻尖微微皱起, 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狡黠,垂着眼不敢看他,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襟,声音软乎乎又带着点小调皮:
“就、就一点点……”
萧彻沉沉地笑了出来,大手微动,将她箍得更紧,让她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
“你知道朕现在有多欢喜么?你摸摸朕的心……”
他说着把她的手放到了他的心口上。
柔兮知道,适才听到了,此时,手摸着他跳动的心口,指腹都跟着发烫,心头又软又甜,像浸在了蜜糖里。柔兮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她抿着唇偷偷抬眼瞧他,眼底漾着细碎的光,声音软得发糯:
“……知道啦,它跳得好凶,比刚才还要急。”
萧彻再度笑了两声,而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柔兮突然被他举高,很是猝不及防,下意识摸住了他的脸。
“朕要现在。”
“不,不可以。”
柔兮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神色惊慌,不得不说,那种事上她对他了如指掌。
一个眼神,一句话,她便清楚他在想什么。
萧彻已经抬步,将她抱到了榻上,抬手打落了身后的纱幔,覆身压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柔兮的脸早已烧烫无比,心口起伏。
俩人再度四目相对。
他那目光于她而言太是熟悉,永远都是像狼盯着猎物一般,要吃了她似的。
良久,柔兮终是红着脸面,娇滴滴又含着几分嗔怪地道:“那你记得要轻一些……”
萧彻呵笑了一声,接着便一下子含住了她的唇瓣,撬开她的唇齿,与她深深纠缠起来。
小窗微开,清风吹动窗帘,床榻上纱幔晃动,男人赤着身子,宽阔的臂膀、胸膛连同额际上浸了一层水一般,汗珠顺着他脸部的线条滑落,大手紧掐纤腰,眉眼始终含笑,不断进出。
美人青丝铺散,肌肤赛雪,此刻透着浅浅的绯色,薄汗轻覆,愈发显得她的肌肤晶莹剔透。酥雪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一双白嫩的玉足绷得笔直,足尖泛着清透的粉嫩,贝齿轻咬下唇,细碎的柔声婉转缠绵。
俩人始终四目相对,萧彻一直似笑非笑地直直盯着她。
彼时在山洞之中,他很生气,几度冲动,都差一点当时办了她,但瞧她那副柔弱的模样,怜她跳河受了很大的苦楚,终是没忍心。
如若放到很早之前,他不会有任何怜香惜玉之感。
良久良久,情至深时,他突然把了出来,拿帕子不疾不徐地用手把东西弄了出去。
柔兮浑身打颤,红着脸面看他,倒是半分没想到。
萧彻处理好了后将帕子丢在了地上,复又俯下了身去,几近亲上了她。
“方才刚生完,不想让你再受怀孕之苦。”
柔兮心中一甜,小眼神瞟了他一眼,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当日,萧彻没回宫,便是连翌日的早朝都罢了。
俩人在榻上来来回回弄了一整晚。
到了四更,丫鬟重新给俩人换好了床褥,萧彻方才搂着她入睡。
柔兮背身靠着他,枕在他的手臂上,缩在他的怀中,但觉前所未有的安稳。
深夜,俩人很快入眠。
窗帘轻飘,朦胧的月色下,屋中妆台的抽屉中与萧彻脱下后随意丢在地上的衣服中,两片合欢花佩隐隐发亮……
梦中,视线模糊,朦胧一片。
柔兮思绪飞转。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耳边一片嘈杂,眼前一幕幕,一张张画面,像话本中的插画一样,在她的脑中飞快闪过。
她呱呱坠地。六岁那年母亲去世,她成了没人管,没人爱的孩子。
母亲刚走七日,江如眉就故意把她丢在街上,想她被人牙子拐走。
她还小,找不到家。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她怕冷也怕打雷,站在一家客栈门口大声哭泣。
可她无论怎么哭,都没人理睬她。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撑伞,遮在了她的头上。
她停止了哭泣,抬起泪盈盈的眼睛望向那个好看的哥哥。
好看的哥哥脱下了披风,给她系在了身上,问她家在何处,为什么哭,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她还小,时而明白,时而糊涂,说不清前因后果,说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奶呼呼,又抽抽噎噎地说了几句话后便被好看的哥哥腰间的一对花佩吸去了目光。
她怔怔地看着。
好看的哥哥便摘下了一对中的一个给她玩。
她玩着花佩,忘了烦恼,时光静静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长顺的爹爹与长顺赶车来,终于找到了她。
她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和好看的哥哥再见,与长顺父子回了家。
到家之后,她方才发现自己的手中还一直攥着那枚花佩。
她喜欢那枚花佩,害怕被苏明霞抢走,从此,便珍藏了它。
记忆飞快闪过,到了十六岁。
她被江如眉打压陷害,没能如愿参加百花宴,也便没能名动京城给父亲带来荣光。父亲狠心将她抬给康亲王,谋提拔。绝境之下,她认识了同样走投无路的温桐月兄妹,三人惺惺相惜,一拍即合,逃离京都。
五人来到梁州下的松安村,从此过上了乡野日子。
乡下虽不比京城的富贵繁华,却让她觉得自由欢喜。
她不用再看江如眉的脸色;不用再被苏明霞、苏晚棠欺负;更不用伺候老男人,她很知足。
日子一晃便是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日如一日,她每天与兰儿、温桐月上山采草药。
然就在永安四年,十月的那天,她遇上了他。
那日下着瓢泼大雨。
早上开始天便很阴,温桐月的瑾哥生病了,受了风寒,她一个人照顾不来,兰儿留在了家中帮忙。
雨后山上会出现多种草药,不乏一些珍贵灵芝。她已对地形、山路已经熟悉,想着多采一些,多挣点钱,便一个人上了山。
她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下,遇上了他。
他穿得很好,衣着华贵,身材高大,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
只是他很狼狈,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背身趴在山中的草地上,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湿,好像命不久矣。
起先,她以为他死了。
待得发现他还有呼吸之后,她没做它想,马上把他扶到了山洞中施救。
很快她发现了他的最大伤处。
他应是从高山上失足滚落下来所致。
腿上和胸口上被尖锐的山石划开两道深长伤口,失血过多才昏了过去,只要及时止血,便能无性命之忧。
她手中正好采到了不少的马齿苋与蒲公英。
她没有任何犹豫,马上用东西捣烂了鲜草,把他的衣服脱掉,给他消炎止血。
然,刚为他敷了一半,他敞开的衣服下突然掉落了一个东西。
她起先没注意,看了一眼就别过了目光,可刚别过去便又骤然转了回来,眼睛直直地定在了掉落在地的东西上。
她怔了很久,手直哆嗦,盛着药泥的帕子差点没被她打翻。
因为从那男人身上掉落下来的东西,竟然是一个花佩!
确切的说,竟然正是她手中花佩的另一半。
她呼吸急促,颤着手捡起了那个东西,一点点把它从他腰间摘了下来,仔细查看,转而目光又马上落到了面前男人的脸上。
六岁那年,瓢泼大雨下为她撑伞的少年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虽她已不能完全记得他的样子了,但那是一个生的极其白净好看的哥哥,正如眼下这人。
天下间竟然还能有这般巧合?
很快,止住了血后,他渐渐苏醒。
不同于她记忆中的“好看的哥哥”,成熟了的他不似少年时那般易近,多了许多沉稳,老练,威压,疏离的感觉,且人疑心很重。
“你是谁”是他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报了个假名字,告诉了他,她是附近山村的采药女。
没待他发问便一五一十地把如何见到他,在哪见到他,他怎么了,适才又对他做了什么,尽数告诉了他。
他没多说什么。
但当她问起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时,他却避而不答,只道一句“她不用知道”。
她也便没再多问。
因为“好看哥哥”的缘故,即便他有点冷,对她更是冷淡疏离,她也没那么在意,甚至还是有点喜欢他。
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俩人朝夕相伴,只有一个馒头。
她把那一个馒头都让给了他。
不知是不是她对他太好了,最后一日里,他渐渐有了点温度。
大雨终于停了。
她马上返回村中,为他取来食物、纱布,和温梧年的衣服。
他一连在此养伤七日。
她感觉得到,他对她不再像先前那样冷淡,时而会与她说说话,询问她的种种,只是,依然对他自己的身世只口不提。
她能感觉得到,安静的时候,他有时目光会落在她的身上,一直看她,也时常看她为他一点点地捣药,敷药。
他渐渐好了起来。
但事情就在他即将复原的那几日,发生了变化。
那日,她按部就班去给他送食物,陪他在山洞中说说话,解解闷。
可方才与他呆了半个时辰,他便突然敏锐地觉察到了危险。
她不明所以,他却拉她起身,当机立断,把她藏在了山洞中的一个刚好能容下她身的小洞里,用石头把她挡在了里面。
他对她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没声音之后,静呆一个时辰,确定真的一直无任何动静了再出来,出来后,赶快回家。石头不重,她推上一时半刻,定然还是推得开的。
话说完,他便出了那山洞。
也正是在这时,外边响起了激烈的打斗声!
听着动静,对方人极多。
她浑身发颤,提心吊胆,直到这时才恍惚意识到,他不是失足坠崖,而是有仇家的。
那动静持续很久,越来越远,很分明是他在把人引开。。
良久良久之后,方才没了任何动静。
她听了他的话,而后又乖乖地蹲在那数了很久,方才费力推开石头,走了出来。
外边满地是血。
她瞧见后便一把捂住了嘴,浑身颤抖,几乎要跌坐在地,指尖冰凉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顺着血迹跑了去,突然在地上发现了他掉落的花佩。
她马上上前捡起,擦拭干净,手中紧紧地攥着那东西,泪眼婆娑,茫然寻望。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
几日后,她经历了一次被人追杀,千钧一发之际,她跳入河中逃生。
事后,举家迁移,永远离开了松安村。
她将那块他遗落的花佩和自己手中的那块合在一处,悉心珍藏,供奉佛前。
此后晨昏,她常焚香祈福,静心抄经,长跪佛前,只求佛祖垂怜。
愿他尚在人间,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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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永安四年,十月。
他被礼王之子萧晟泽算计,以外坠落山崖,被一个采药女所救。
她单纯善良,美的像天上的仙女,不知他的身份,无半分攀附之心,亦无尊卑之别,一腔温柔,皆出自天然,不求分毫回报。
他想,把她带回宫中……
原他想,待他复原,能护她周全之时,就把他的身份告诉给她,问她是否愿意。
奈何世事无常,天命难违,他没能等到那一天,萧晟泽的人比他的亲信,更先寻到了他。
绝境之下,他只能先将她藏起,引开追兵,独自突围。
待得风波平定,再来寻她。
然,他却再也没寻到她……
***********
柔兮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萧彻亦然!
美人茫然无措,转了一圈,视线落到她身后光着身子,懒懒起身的萧彻身上。
俩人一个蒙了,一个淡然自若。
后者显然是早反应了过来,柔兮比他慢了半拍。
却是过了一会儿,方才瞳孔微放,将视线定在那男人的脸上。
萧彻什么都没说,别头“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