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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轻尘已过万重山》 · 任蓁蓁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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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尘立刻站起来:“怎么是你一个人,露沁呢?”

段宝钰眼眶立刻红了:“露沁她为了救我……现在恐怕凶多吉少。”

“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他们去闽州的这段日子,露沁开始着手调查宝钰发现的那两桩怪事。

第一桩怪事是钱币贬值。露沁让任风吟帮忙,从一个镖师口中撬出了情报。镖师接过从闽州来长安的镖,运送的正是一箱箱通宝,而接收人是一个洛阳口音的男子。

这一点与崔茂盛去过闽州,以及铸币窝点就在蓬莱仙岛这两个信息完全吻合,只可惜她已无法把这些最新发现告诉露沁。

第二桩怪事是铜铁交易。段宝钰的生意伙伴好心建议他也做点铜铁生意,告诉他黑市上正在悄悄高价收购铜铁,是一笔值得做的买卖。

针对这个线索,露沁走访黑市,查到被收购的铜铁都被暗中运往定襄城。于是她和段宝钰前往定襄查探。

一到定襄,发现果然不对劲。定襄城周边有重兵把守,说是城内流行怪病不可轻易出城,入城之人需要饮下一剂汤药预防。

段宝钰察觉出士兵发放的汤药中有罂梦花粉的香气,推断入城之人可能都被控制,而重兵把守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轻易出城走漏消息。

如此严密,城中必有蹊跷,露沁和宝钰假装饮下汤药进入都城。

经过打探,发现竟是前绥萧皇后携余党在定襄自立王朝,拥立炀帝之孙杨政为绥王,意在复立"大绥"政权。

两人推断,可能是因为大棠对铸造和运输兵器加以管控,乱党于是收购铜铁私铸兵器。从闽州运来的伪币则用来招兵买马,顺便扰乱物价动荡民心。

他们还发现,绥军手上有“兑”卒刺字,那么捉影轩的幕后主使可能正是前绥余党。

两人查明真相后立刻出逃,却遭到追捕,露沁为了替宝钰引开追兵,一去不返。

***

听完叙述,叶轻尘眉心紧蹙:“这不是失踪了吗,你挂什么晦气的白灯笼?”

“因为我在约定会和的地点等了一天一夜,都不见她来……直到在地上捡到了这个,我才返回长安,去陆府禀明了定襄变故。”

段宝钰从怀中珍重地拿出一个铃兰手钏,那个露沁为了遮挡刺字从未离手的手钏。

叶轻尘微微颤抖地拿起手钏,紧紧攥住。

“对不住,是我没有照顾好……”

叶轻尘没有理会宝钰的道歉,起身走到门口,一剑削下了白灯笼。

“露沁不会死,我去接她回来。”

***

与此同时,太极殿上。

陆澈面圣禀明了此番南下查获的情报,私铸伪币、擅自采矿、邪教祸众都是动摇根基的重罪,且捉影轩仗着闽州山高水远,蓬莱仙岛隐秘难寻的特点盘踞已久,林世民决定派出大军清缴捉影轩在闽南的窝点。

同时,朝上还讨论了定襄之乱。

林承璧苍白孱弱,但语气坚定:“清缴叛党刻不容缓,定襄城中虚实不明,臣建议派十万军队前去清缴。”

“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唯恐长安被趁虚而入,臣以为要优先保障护卫长安的骠骑、渠羽、射声军人手,只派出精锐部队平乱即可。”林泰果然持相反意见。

两相权衡后,林世民做出折中决定:“先由大将林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率兵三千前往襄平乱,若不成再增援。”

“定襄之变与闽南之乱的时间太过巧合,臣疑心是捉影轩的声东击西的布局”,陆澈也提出自己的疑虑,“臣与捉影轩周旋良久,愿与林将军一道前去。”

退朝之后,陆澈来到安宁客栈,斟酌着如何告诉叶轻尘,行军并非断案,女子还是不要一并前往。

然而,一进门就察觉出叶轻尘神色有恙。

无论是在飓风凶险的海上,还是烈火熊熊的洞中,叶轻尘总如藤蔓般柔韧纤细,有一种野火烧不尽的蓬勃生机。这份生机让陆澈着迷,他觉得就算她跌入地狱,也能踏着荆棘一步步走回人间。

然而这样的人,此刻眸中却失了神采。

陆澈伸手抚摸墨色秀发,轻声询问:“怎么了?”

片刻的沉默后,他听见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我要去定襄。”

第79章八 风起长安(二)定襄之乱

襄南道上。

定襄道行军总管林靖骑着漆黑战马,身披明光玄甲,手中长枪一片清寒。身后的队伍也昂然端坐,马蹄踏出沉稳的节奏。

不过,队伍中混进一个可疑的士兵,和一众将士相比,身形有些过分娇小,肤色过分白净。

她压低了声音,对身旁银鞍白马,玉冠束发的副总管道:“听闻林靖其实也是前绥旧部,圣人惜才,俘获后将他召入幕府用为三卫。这次派他去清缴前绥乱党,不怕他倒戈相向?”

陆澈目中钦佩:“林将军曾面对敌方四十万大军,一战消灭其精锐数万人,随后用空舟之计迷惑对手使敌方援军不敢出手,攻心之术出神入化,最终以少胜多……既已投诚,他堪当其任。”

叶轻尘好奇:“如此文韬武略,那人忍不住想用他是可以理解。但这样骁勇的男儿,如何能抚平心绪效忠仇人?”

“这就不得而知了。”

叶轻尘若有所思:“若有机会,真想问问他……”

说什么来什么,领军在前的林靖放慢了速度,有意等他们跟上。

叶轻尘悻悻然望了望陆澈,递过去一个“他不会耳朵那么尖,听见我说的话了吧”的眼神。

陆澈向身后密林偏了偏头,叶轻尘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人夹紧马肚,几步跟上了前方黑马。

陆澈歉然:“林将军见笑,后面尾随的,可能是我们的一位朋友。”

林靖收回满弓:“幸亏陆少卿及时解释,否则我就要误伤了他。”

叶轻尘调转马头,朝身后山林无奈喊道:“段宝钰,你还不快出来——”

***

原本林靖麾下军纪严明,无关人等不可冒然加入队伍。

但是,段宝钰已经悄咪咪一路跟到了距离定襄不远处,这时放他回去,反而怕泄露了军情。

当然,这也正是叶、陆二人早就发现有尾巴跟在后面,却不点破的原因。

叶轻尘瞧出林靖的犹豫,花言巧语地介绍:“这位朋友其实将军也听过,他就是冒死将敌情带回长安的壮士,段宝钰。”

段宝钰谄媚行礼:“我多少算对城中情况有一些了解,绝不给将军添乱。”

最终,林靖不情不愿地捎上了段宝钰。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定襄城南。露营扎寨后,林靖立即开始布置作战计划:“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我们可以扎寨当晚就发起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叶轻尘和段宝钰等一小支人留守军营,林靖和陆澈率三千精骑悄然出发。

铁蹄踏破郊外的寂静,奏响战歌的序章。

定襄城在夜色中静卧,城墙上的哨兵稍稍打盹。顷刻间,马蹄声犹如战鼓擂动,破开宁静。

三千勇士如狂风暴雨般冲击着城墙,瞬间便攀上了城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剑光闪烁,箭雨飞舞,在林靖的率领下,精骑冲过城墙,几乎攻下定襄。

然而,还来不及喜悦,黑暗中响起了奇异的号角声。在令人不安的声音中,一支大军如暗夜幽影从城内突然涌出。

城墙之上,颉利乾可汗在安全的黑暗中看着自己狼师大军一点点填满定襄城,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林靖,打仗你擅长,但恐怕想不到前绥旧部已经和我们突厥联手吧!”

“索头胡服,狼头吞肩……他们是突厥狼师。”行军打仗经验丰富的林靖一下认出他们并非前绥士兵。

有了突厥帮手的加入,城中形势陡然逆转。三千棠军显然不敌乱党之众,陆澈建议撤退:“敌锋芒正盛,不宜直缨,不如暂时撤退保留实力,再从长计议?”

林靖扬了扬满是剑茧的手:“不可,突厥所长,惟恃骑射,此时若叫他们瞧出来敌强我弱被一路追击,不仅会死伤惨重,还会使士气衰竭疲于逃窜。有时,撤退比进攻更讲究策略。”

“将军所谋深远”,陆澈登时受教,“那么以攻为守,打完一个回合再撤可否?”

“稍后我带一支军佯装攻城,你携余部撤退,营造出我们并非兵力不足,而是行闪电战术、进退有据的假象。”

在林将军的指挥下,旌旗飘扬,战鼓隆隆,一支精锐轻骑气势如虹攻向突厥军队。

在前方军队打得火热的掩护下,陆澈携众迅速撤退。

佯攻一方为撤退一方成功拖延了一段时间后,林靖悄悄发令示意大家有序撤离,不可稀疏涣散有逃窜之感。

一千精锐,有的在厮杀中倒下,有的成功撤出城外。

至于林靖自己,则被领队的突厥将领紧追不舍,一黑一红两匹良驹展开惊心动魄的追逐,一路追至定襄城外密林深处。

刚才为了掩护其他兄弟,林靖已经以一敌众,战斗许久。那名突厥大将趁其不备,熟练地操纵羊角弓,一箭从黑暗中射出,直奔前方黑马而去。

箭矢飞快而准确,正中林将军左肩,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战袍。他一把折断了箭矢,回马转身,毫不畏惧地迎向突厥士兵。

彪悍高大的突厥将领骑射技艺高超,箭矢密集如雨,频频袭向林将军要害。林将军身手矫健,灵活地躲闪,然而骏马却已经中箭。

林靖被逼下马匹,索性手持陌刀,一刀砍上突厥将领的马蹄,两人从马上对战转为地面肉搏。

突厥善骑射,但近身战始终不如棠军。几个回合下来,最终林靖一记寒刃在突厥将领脖颈前收了手。

那魁梧高大的男子眼中闪过不甘:“为何不一刀砍了老子?”

林靖冷笑:“林某以为,把突厥狼师将领请回营中做客,会比杀了他更有趣……我说的对吗,犺苏密?”

***

棠军营帐。

叶轻尘为林靖拔剑消毒,包扎好肩伤。陆澈垂眸愧然:“将军为了掩护我们受伤,某于心有愧。”

林靖豪爽笑道:“胜败无常,明知实力悬殊硬攻是莽夫所为;兵凶战危,不懂如何撤退也属领兵无方。你从未出征,危急时刻能一点就通,迅速完成撤退,做得已经很好。”

“林将军说得对,撤退的事情陆大哥不必介怀”,守候营中的段宝钰也听闻了刚才的情形,“眼下最大的难题是,我们潜入定襄时明明还只有捉影轩和叛军,谁知道后来他们还勾结了突厥人?这样兵力悬殊,我们恐怕寡不敌众。”

陆澈冷静道:“我已经命人送消息回长安请求支援,只是在援兵赶到之前,如果他们意识到被骗主动攻来,就很危险。”

“今日城下领兵之人是突厥狼师的将领犺苏密,他已被我擒拿回营。”说的是喜讯,但林靖脸上毫无笑意。

果然,他又道:“不知陆少卿有没有注意到,今夜城上还有一人在暗中观察形势,若我猜得没错,那人就是突厥可汗颉利乾。”

陆澈也有所耳闻:“我听说颉利乾为人狡诈多疑,又野心勃勃一直伺机侵犯大棠,果然这次和前绥乱党一拍即合。”

“不错,所以如果对方是他,被发现真实兵力悬殊恐怕是迟早的事,得想个法子在援兵赶来前不至全军覆没。”

段宝钰提议:“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不若则避之。一可在军营附近设置陷阱和障碍增加攻击难度;二可安排轮值,密切监视敌军动向,随时应对突发情况;三则设虚拟阵地,以旗帜、布条迷惑敌人心志,虚构人数之多,致使敌人迟疑不前。”

一直在默默思考,并未开口的叶轻尘闻言笑道:“我以为段家小少爷只会做生意,看来最近是恶补了兵书呀?”

段宝钰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颓了许多日,自从那日你点燃了露沁没死的希望,我就决心亲自来接她回去。不会武功,又想出力,故而将各路兵法谋略都读了一遍……”

叶轻尘鼓励:“你说得很好,此时众寡悬殊,确实可以增灶之计辅以军旗虚张声势。突厥可汗为人狡诈多疑本很棘手,但我们也能利用这点,使他举棋不定,为援军争取时间。”

她随即拔剑作笔,在泥地上比划:“我们可以利用地势布下口袋阵型,在这几处挖好陷阱埋入尖刺,这几处用来埋伏和盯梢,如此以逸待劳,拖延时间等候援军。”

陆澈赞同:“如此布局,若可汗谨慎,只派少部分人来进犯,我们就四面包围,聚而歼之;若他们一反常态直接大军来犯,我们也好分散逃离。”

段宝钰忽然又想到一点:“定襄城中除了乱党,还有被汤药控制的百姓。我担心他们故技重施,也会给营帐附近的水源下罂梦花粉来控制我军。建议不要就近饮用路面溪水,我这次特意带来了渴乌,可一头用干草放火,一段放入隐蔽水源,使水流热涌而上供给军营。”

林靖朗声大笑,声如洪钟:“本来此行,林某私心觉得你们累赘。少卿机智但只会断案未曾领兵打仗,还带着两个白面瘦弱的拖油瓶,看来是我想错了!就按你们说的布置下去,我且去审一审那狼师将领!”

第80章八 风起长安(三)弄假成真

棠军营帐。

狼师将领被花蟒粗的铁索绑缚,吊在营帐中。身上伤痕累累,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 依然牙关咬紧,目光不屈。

一天一夜了,无论是是滴水未进还是严刑审讯,都不能使犺苏密吐露半个字。

林靖丢下皮鞭愤然走出营帐,撞见了与陆澈同行的那位娇俏小娘子。

叶轻尘眉目含笑:“将军若是问不出什么,可否交给我一试?”

林靖摆摆手:“几个大汉打得胳膊都酸了也问不出什么,你一个小娘子恐怕更难镇住他。”

“颉利乾阴险自私,让士兵为他卖命,自己却躲在暗中观察。手下之人倒是条汉子,怎么都撬不开嘴。或许他吃软不吃硬呢?”

林靖想了想,无奈把马鞭交给叶轻尘:“你想试便试试吧。”

“将军,我用不上这个”, 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把带血的鞭子推了回去,“你只需吩咐此帐中的士兵,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都照办,我自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叶轻尘轻盈地转身进入营帐,帐门被掀起放下,在空中晃了晃。

林靖想起,圣人安排这个白净小娘子随军时曾对自己解释,这个俊俏的小娘子轻松破了长安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连陆少卿也是她救下的,他才勉强同意出征带上女人。

或许,她真有什么神奇的手段?

***

营帐内。

刚刚又被抽了一顿鞭子的犺苏密吊在空中微微摇晃。他此刻又困又饿,精神恍惚,竟然看到外面进来一位黛眉浅画,姣花照水的小女娘。

犺苏密苦笑:“林靖治军严格,帐中岂会有女子,一定是我身心俱疲出现了幻觉。”

但那小女娘步履轻盈地来到身边,还将一大碗水递到自己唇边,一切都很真实。

“勇士一定很渴了吧?放心,这水没毒。”

嗓音和清水一样诱人,喉咙干得快要冒烟的犺苏密伸长脖子大口饮水。他心想“若是有毒也无妨,反正我绝不会出卖可汗,继续活着也要受尽棠军折磨,给毒死了反而落个痛快”。

那小女娘喂完水,又生气地对帐内几名棠军发号施令:“谁许你们用刑了?快将犺勇士放下来,我要替他上药……对了,你们再收拾一间上好的营帐出来,现在天冷,被褥和风帘都厚实些。”

几名棠军交换着困惑的目光,领命出去请示林将军。

犺苏密疑惑不解,但想着最坏不过一死,倒也不怕这神秘小女娘耍什么阴谋诡计,从容地让她上药包扎。

紫衣小女娘细细为自己包扎完毕,末了,飞快将两根银针刺入太渊、肩井穴。

犺苏密心道“扮了半天好人,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没想到,紫衣小娘子又主动道歉。

“多有得罪,我只不过是封住勇士的武功,让你不可轻易逃跑。但如此一来,我就有理由让林将军应允卸去那沉重手铐脚镣啦。”

犺苏密重新云里雾里,不知道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顺从地随她去了另一间营帐。

这间营帐果然和刚才被审讯的那间不同,入口处就挂着纹饰精美的厚重帷幕。

定襄在大棠西北部,这个月份已经十分寒冷,走进帐内,发现里面贴心地燃着火盆。炭火“噼啪作响”,在营帐幕布上印出温暖的光。

在四面漏风的审讯帐中被吊了一天一夜,走入此间,犺苏密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微表情被叶轻尘尽收眼底,她又命人送来胡饼和酒肉。

犺苏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填饱了肚子,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们棠人狡猾,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该不会以为待老子好些,我就会出卖可汗吧?”

叶轻尘替他斟满了酒,不紧不慢道:“你们突厥人真是多疑,你可见我开口问了你什么情报?”

犺苏密仰头干了烈酒:“确实不曾,所以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而且林靖军营怎么会有女人?”

叶轻尘莞尔:“你听,这可是你在盘问我了。”

犺苏密扭头:“不说就不说!”

“我可没有你那么小气”,叶轻尘静静斟酒,“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我没有打着什么算盘,只是敬你效忠可汗之义,愿以礼相待。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舍妹被定襄叛军抓走,我恳求圣人让我加入队伍,接她回家。”

“你妹子因何被抓?” 听事情好像真的不关乎可汗机密,喝了酒的犺苏密忍不住聊上两句。

“她三十日前入定襄城中刺探情报,在逃回长安的路上被叛军抓了。”

犺苏密有点印象:“约莫一月前他们确实抓回一个小女娘,不过她和你一点不像,脾气大得很,被抓了还是又踢又咬的,被绑了也一直骂骂咧咧满嘴鬼话,以至于可汗还亲自审过她。我看八成凶多吉少了,你节哀顺变。”

叶轻尘切肉的手一抖:“勇士可知她被关在何处?”

犺苏密警惕起来:“不知道!老子不会轻易被你诓了话去。”

叶轻尘施施然起身:“既然如此,勇士放心在此处休息养伤。我就住在隔壁,如果有危险可大声向我呼救……对了,我叫叶轻尘。”

见她真的要走,犺苏密嚷嚷:“喂,你又不杀我,又不放我,还留我在这吃你们粮,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叶轻尘无辜眨眼:“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希望勇士能感受棠人惜才的诚意。”

“又说不会对我下手,又说如果有危险记得求救,外面重兵守着,如果你们不杀我,我他娘的还能有什么危险?”

“我是担心你们可汗远不及你重义气,或许会派人杀你灭口。”

“休想挑拨!我们可汗才不是这种人!”

叶轻尘微笑:“那我们打个赌可好?三日内若他果然派人杀你,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若你赢了,我就放你回去。”

犺苏密一饮而尽手中烈酒,将碗砸了:“赌就赌!可汗待我很好,派人救我还差不多。”

走出营帐,叶轻尘对上一张透着寒气的脸。她调皮伸出双手,将他抿紧的唇角往上扬:“怎么,我给人家包扎,有人醋了?”

“那可是狼师将领,你独自见他,我只担心你受伤。”

陆澈拍掉了叶轻尘强行改变自己表情的手,另一只手却将她搂至身边。

“至于你打的什么小心思,我当然明白,你故意把他请入尊贵大营,卸去手脚镣又好酒好菜地招待,是料到突厥会派细作来刺探消息,想让他们误以为犺苏密已经叛变。”

叶轻尘嫣然一笑:“阿澈可真了解我,微斯人,吾谁与归?”

***

一天过去了,无事发生。

因此叶轻尘去上药时,犺苏密颇为得意:“老子早说了,我们可汗不是这种人。”

叶轻尘平静回怼:“那怎么不见他派人来救你?”

犺苏密悻悻然:“我现在觉得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女娘,可能确实是你妹子了。”

又一天过去。

段宝钰开始着急:“如果三天期满,可汗真的没有派人来杀他,你真的打算放走他?露沁生死未卜,等多一天我都心焦……”

“我虽然经常说谎,但答应别人的决不食言。”叶轻尘平静地泡茶,分给段宝钰和陆澈一人一杯。

宝钰又转头去劝陆澈:“你们怎么就这么确定可汗会来灭口呢,他如此忠心,万一可汗也对他有同样的信任呢?”

“确实只是我们的猜测,但可能性已经很高。一为那日他让手下浴血奋战,自己在安全之地静观其变,足见自私冷漠;二为他明知我们驻扎不远处,却没有冒然发难,说明他生性多疑,恐有陷阱;三是……”

陆澈搁下茶,目光微微一转,落到叶轻尘身上,语气染上一丝宠溺:“三是,这个人不讲道理的直觉。”

***

入夜。营帐的帘子忽然被轻轻掀起,一道黑影悄然潜入。

已经宿在被褥上的犺苏密猛然惊醒,认出来人是狼师副将,欣喜道:“原来可汗派你小子来救我啊,我可什么都没……”

他话未说完,狼师副将却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马刀朝他刺去!

犺苏密虽然被封住武功,但肌肉反射极快躲开:“以下犯上,我可是狼师统帅!”

“呵,可汗已知你叛变,革去统帅之职,我犯的是哪门子的‘上’?”

犺苏密大怒:“老子才没有叛变,我对可汗忠心耿耿!”

狼师副将冷笑:“不管怎样,他已下令取你性命,而你死了以后,狼师统帅就是我了。”

犺苏密眼见刀光逼近,又急又恼:“我竟是瞎了眼,没看出你是这种人!”

一道倩影闪入帐中,挡在他身前,正是那个大棠小娘子。她用一把形状奇怪的剑和副将打了起来,动作轻盈,招式却凌厉,好似雪中白梅,又雅又寒。

两个回合就占了上风,副将夺门而逃。她却也不去追,只回头含笑:“勇士可有受伤?”

犺苏密终于明白过来:“老子就说你们岂会那么好心,故意让我住最好的营帐,好生伺候着,原来就是要让可汗误会我!”

叶轻尘笑得无辜:“勇士想得好复杂,我这样单纯善良的小女子,真就只是不忍苛待义勇之士罢了。 ”

“明明你的武功甩他一大截,却不去追,就是故意让他把情报带回可汗那,坐实了我的叛变!”

叶轻尘似懂非懂:“勇士言之有理,好像确实帮了倒忙,产生了一点误会。我看突厥你是回不去了,不如将错就错,真的考虑一下归顺大棠?”

埋伏在帐外的陆澈和宝钰也走了进来。

陆澈晓之以理:“当今圣人不拘一格降人才,林将军就是很好的例子,他身为前绥旧部在战中被俘,圣人一样厚待信任。”

宝钰佐证:“是啊,若你投诚,圣人肯定不会像你们那个自私的可汗一样辜负你的忠心。”

受尽酷刑依然忠诚的犺苏密,满心欢喜等来的却是主人不信任和部下的背叛。他失魂落魄,缄口不言。

营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林靖也步入帐中:“我一向敬你忠勇,若你投诚,我必重用。你且告诉我们,颉利乾是何时和萧皇后联手的?”

犺苏密意志消沉,有气无力地开了口,说出的话却十分有份量——

“他们不是最近才联盟的,早在十年前,他们就一起建立了一个组织,叫做‘捉影轩’。”

第81章八 风起长安(四)露沁身世

叶轻尘脑中飞速旋转,捉影轩中人腕上皆有刺字,而且被下了“牵丝线”,这两条线索都与露沁吻合。

而秦缜透露,捉影轩中没有刺字为“乾”的使者是为了避主人名讳。现在犺苏密又说,捉影轩原来是颉利乾和萧皇后共同筹谋的。

莫非,露沁和颉利乾有什么关联?若她没有遇害,得知自己是突厥人,热爱大棠的她又能接受吗?

看出叶轻尘的慌乱,陆澈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沉声询问犺苏密:“捉影轩都做了些什么?”

“早年种植贩卖禁花,做些赚快钱的营生养了一批杀手,这些年在闽州一个岛上造伪币好招兵买马,顺便波动大棠物价。”

“在黑市上暗中收购铜铁,也是你们做的?”

“你们棠人心思多,说什么运输兵器太明显,所以就暗中收购铜铁,在定襄自己铸。”

段宝钰细思极恐,插嘴道:“我原本以为用汤药控制入城百姓,是前朝皇后皇子带着一群傀儡人固守一方,做做复国梦。其实你们是为了有更多劳动力铸兵器,以定襄为据点攻打大棠?”

事关重大,犺苏密再次缄口不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事已至此,你还是都对我们说了吧!”

林靖规劝之下,犺苏密苦笑道:“狼师这次把事做绝,老子才心寒了,才跟你们说这么多。其他的,无可奉告。”

被温暖的手牵着,叶轻尘逐渐冷静下来,她走到犺苏密面前。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不可抵赖。颉利乾、萧皇后和杨政,住在定襄城的何处?”

犺苏密咬牙道:“愿赌服输,但我怎么也是突厥人,只能告诉你那两个汉人的行踪——他们住在定襄城西南角的故梦苑。”

走出营帐,林靖当机立断做出二度夜袭定襄城的判断。

“定襄乱党已经观望了三天,随时可能发起攻击。敌强我弱,如果大军倏而袭来,我们将陷入被动。况且他们按兵不动,只因拿不准我们实力,若我们时不时发起闪电战,疾进疾退,还可混淆视听,若迟迟不动,则等候援兵之意太明显,反易惹得他们先出击。”

陆澈也同意:“擒贼擒王,我们若擒住了他们拥护的傀儡小皇帝和萧皇后,绥部将士气大衰,之后便只需专心对付突厥。”

叶轻尘主动请缨:“那么就由你们二位领兵发起闪电战,我悄悄潜入故梦苑擒拿萧皇后和杨政。”

话音刚落,两句“不成”异口同声。

陆澈首先反对:“他们身边必有重兵保护,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而段宝钰驳斥了他的反对:“你们都已经被可汗见过脸,攻城主副帅都不在也太可疑了。而且人多容易引起注意,还是由我和叶姑娘白天装作百姓混入城中,夜里你们发动袭击声东击西,我们再下手要更易。”

“宝钰,我难得觉得你分析得如此在理,那刚才跟风反对个什么劲?” 叶轻尘无语。

“我反对的是你不带我。故梦苑那么大,你一个人可不好找。这些日子除了恶补兵书,我还跟着护卫学了点功夫,而且……”,宝钰顿了顿,“不知为何我有种直觉,我们能遇到露沁。”

陆澈扯了扯叶轻尘的袖子,示意她发挥辩术劝住他。

不料叶轻尘望着段宝钰笃定的眼神,竟然松了口:“好,你随我同去。”

***

子时。故梦苑。

城门方向忽然响起震天战鼓和铁蹄飞驰声,士兵们纷纷点燃火把列队迎战,原本把守在故梦苑外的士兵也被调走了大半。

“一定是陆大哥他们发起夜袭了,趁现在兵力被支开了,我们快进去找人。”

叶轻尘伸手拽住了段宝钰:“我发现战鼓响起后,一大队人马涌向城门,而另一小支队伍从此间撤走去了北面。”

“你的意思是,颉利乾为了防止犺苏密叛变,已经将他们转移了位置。”

叶轻尘微笑:“孺子可教。”

两人立刻跟上转移的叛军向北而行,果然发现一处守卫森严的宅邸。

“同意带你来条件是,等下分头行动你不可硬闯,发现情报只管告诉我来处理”,叶轻尘从怀中掏出“苦相思”递给宝钰,“这个你带在身上,关键时刻用来自保。”

两人潜入宅邸分头行动,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护卫。段宝钰穿梭于房间之间,心跳随着每一次护卫经过的脚步而加速。

忽然,他在一间厢房门口听见了微妙的吟唱声,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透过半开的窗户,依稀可见一个女子的背影。她衣着华贵但发髻染霜,正坐在床边轻声哼唱童谣。

段宝钰心中一动:“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萧皇后和杨政了。”

为了不制造劫人的骚乱,他摸出怀中迷香,轻轻点燃伸入窗缝。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有一个阴影靠近,段宝钰警戒地伸手入袖摸出“苦相思”,猛然回头!

还好没有射出袖箭,来人原是叶轻尘。

她向里张望,见华服女子已经昏昏欲睡倒在床边,示意段宝钰屏住呼吸,二人迅速潜入房间。

他们一人抱起床上男童,一人扛起昏睡的华服女子,打算逃离。

“她的脸好奇怪啊”,段宝钰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华服女子,觉得这张脸有种莫名的不和谐,“明明两鬓银丝,面上却毫无皱纹……”

抱起男童的叶轻尘脑中霎时警醒,一句“快跑”还未喊出声,那本该昏睡的华服女子陡然抬头咧嘴,迅如闪电地点住了他们二人的穴道。

神秘女子缓缓走到二位面前,掩面嗤笑:“原来,都是老熟人呀。”

叶、段二人正疑惑明明从未见过她,她又嘻嘻笑道:“不好意思,忘了你们没见过我真实的脸,浮梁一别,甚是想念……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叶轻尘如坠冰窟:“你不是萧皇后,你是花溅泪。”

***

宅邸地牢。

段宝钰恨恨道:“萧皇后可真狡猾,先是从故梦苑转移到这里,然后又料到我们可能看出此处兵力更重,猜到人员转移,就在此处也布下陷阱。”

叶轻尘环顾四周,石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周遭安静得可怕,已经听不到一点喊杀声。

“这间密牢可能在地下,而且这里的墙壁很厚,恐怕很难逃脱。”

段宝钰懊恼:“是我连累了你,明知道自己那刚学的三脚猫功夫可能没什么用,但在寻找露沁这件事上袖手旁观,我却断然做不到……”

叶轻尘安慰:“你做的已经很好,发现了目标不急不躁,还晓得先迷晕他们,减少打斗动静。是他们双重布局太过狡猾,我也算漏了一招。”

地牢空旷,任何一点声音都异常醒目。

他们忽然停止了说话,因为听见一声沉闷的“咔嚓”声,地牢的铁门被打开了。

一个鬼面女子应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迅速打开了枷锁解开穴道,然后指了指大门,又指了指左边,再指了指屋顶。

叶轻尘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出了大门往左走,再一直向上找到出口,对吗?”

鬼面女点头。

段宝钰忍不住问:“你不会说话?为什么要救我们,你不是捉影轩的人吗?”

鬼面女摇头。

段宝钰忽然怔住了:“你是露沁,对吧?”

鬼面女摇头,然后着急地指了指头顶,仿佛示意他们快走。

但段宝钰却像一颗钉子被钉在原地,好看的眼睛里凝满愁绪。

“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本该点头作答,而第二个问题该摇头作答。你只是摇头——和我认识的一个傻瓜一样,每次我提出两个问题,她的直脑子只晓得回答就近的那半句。”

鬼面女不理他,而是来到叶轻尘面前,急切地指了指门口,像是催促他们离开。

叶轻尘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面具,声音微微颤抖:“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面女不说话,叶轻尘继续劝道:“你以为宝钰是仅凭这一个细节断定是你吗,你是我们至亲之人,仅凭步履姿态已能认出。若有什么难处万不可自己承担,趁着他们还没赶来,快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面具挡住了鬼面女的表情,叶轻尘伸手想摘了面具,段宝钰却挡在了鬼面女面前。

“露沁始终不愿相认必有苦衷,既然如此,还是不要逼她。”

说完,他回过头来,深情凝望着鬼面女,努力挤出一个温煦的笑。

“若今日一别即成永诀,愿你安好顺遂。但要记住……长安永远有人,等你回家。”

鬼面女眸中隐有泪光,迟疑了片刻,终于把手伸向面具。

面具被缓缓摘下,露出了那张秀丽稚气的脸庞。

露沁鼻头酸涩,嘴里却骂骂咧咧:“武功那么差的人,还一次次来定襄送死,是算好了我每次都会帮你收拾烂摊子吗?”

段宝钰喜极而泣,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走,我们带你回家。”

叶轻尘亮如长明灯,无情打断动人时刻:“先逃离这里,再来叙旧。”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一个满头霜雪但风姿绰约的女子从黑暗中缓步走出,冰冷威严的声音在清幽的地牢余音绕梁。

“南阳,你要为了几个朋友背叛母亲吗?”

第82章八 风起长安(五)前绥旧梦

“她说的是真的吗,萧氏是你生母?”叶轻尘望向露沁求证。

露沁咬唇:“她知道我脚踝的锦鲤胎记。”

“可你脚踝上没有锦鲤胎记啊?”

段宝钰不解,叶轻尘的心却一点点下沉。正因为没有,萧皇后说的才是真。

“当年为解“牵丝线”,随她的记忆一起消失的,还有脚踝上一处形似锦鲤的胎记。若不是以前的亲密之人,无法知道这种细节。”

听到叶轻尘的解释,萧皇后满眼心疼:“都怪那阴险可汗,害我南阳受苦了。”

段宝钰更加摸不着头脑:“你和颉利乾难道不是一伙的,那为什么要抓我们?”

“念在你们待我南阳不错,索性就告诉你们此中因果,若听完肯归顺大绥,或可留你们一命。”

为了防止段宝钰说出“归顺你个大头鬼”这样的话,叶轻尘抢先回答:“愿闻其详。”

***

旧梦隐青岫,新尘蒙故楼。不堪回首,又逢暮春时候。

萧皇后缓缓揭开一段前绥旧事——

原来当年绥朝倾覆,萧皇后带着年仅三岁的南阳公主出逃避祸,遭逢海难意外流落到蓬莱仙岛。

天无绝人之路,萧氏因祸得福误入梅九的密室,习得墙上武功活了下来。但她一介女流,只想寻一庇佑安度余生,北上找到了因宗族和亲而沾亲带故的颉利可汗。

然而颉利乾颇有野心,暗中培植杀手组织“捉影轩”,并派人寻找流落在民间的皇孙杨政,萧皇后终于萌生复辟之志。

从此,颉利乾在定襄及突厥培育死士,铸造兵器,萧皇后回到得天独厚、颇为隐蔽的世外荒岛私铸伪币,建立捉影轩大后方。

不过,颉利乾其实只想把这对血统正宗的祖孙当做傀儡,为侵犯大棠寻求更多中原人的支持,并不是真心助她复绥。所以在相识之初就偷走了小南阳,刺字“乾”喂以“牵丝线”进行控制。

颉利乾把小南阳悄悄养在突厥训练成杀手,想在关键时刻用来牵制萧皇后,因此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随着南阳长大,不喜杀人的她逐渐不受控制。一日,她打伤护卫突出重围,一路南逃晕倒湖边,被叶轻尘所救。

直到最近,露沁被叛军捉拿,颉利乾通过刺字认出她就是逃走的南阳公主,打算除之灭口。

好在正如颉利乾不信任萧皇后,萧皇后也在颉利乾身边安插了眼线,及时得知并救下了露沁。

“我们南阳重情重义,既不愿离开我,也不愿加入反棠大业,只好诈死保持中立。得知你们被抓,才忍不住出手相救”,萧皇后总结道,“所以若不想令她为难,你们不如归顺大绥,即可两全。”

憋了许久的段宝钰终于脱口而出:“归顺你个大头鬼,颉利乾偷走你女儿,害她吃了这么多苦,你居然还帮他做事?”

萧皇后冷哼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刻还需借他兵力。待我灭了棠,扶政儿登基,再一举清算他。”

叶轻尘指出漏洞:“你想借力打力,有没有想过他也是如此?若他事成之后将你们控制为傀儡,你又当如何?”

萧皇后不以为然:“政儿是受万民拥护的正统血脉,他一个异邦之人如何与之争民心?”

“皇后莫要糊涂,若突厥铁骑踏足中原,岂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叶轻尘故意加重了“我们”二字的语气,“正因为他们是异邦才更不可倚,当年您忠心投奔之时他都筹谋深远偷你女儿,如今你若有二心他岂会不知?”

段宝钰也添柴加火:“驱逐异邦圣人无道理可讲,但若你们妇孺归顺大棠,圣人开明,定能厚待你们,这才是你和露……南阳最初期盼的平静生活吧。”

察觉她表情松动,陷入犹疑,叶轻尘又道:“且不谈你与颉利乾鹬蚌相争是否能胜出,若杨政真能登基,恐怕他和南阳余生都要肩负沉重使命,活在被突厥和棠党报复的恐惧中。正如前绥这把火,不也烧至今日了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南阳因为您当年所托非人,已经在外流离多年。好不容易重逢,你真的舍得再让她继续为你吃苦吗?”

段宝钰和叶轻尘一人一句,萧皇后思绪逐渐混乱,踟躇地望向露沁。

“你们不必改口,我习惯了露沁这名字”,露沁凄楚回望萧氏,“母亲,正如习惯了这个名字,我也习惯了作为大棠子民的生活。我无法忍受大棠将士血染定襄,也不愿看到铁骑踏足长安……其实当年绥的倾覆是积重难返,棠的兴起也不过是朝代更迭,顺时而行,林世民并非仇人啊。”

露沁并不知道,自己的肺腑之言,深刻地敲打在两个人的心上——除了被动摇的萧皇后,还有执着复仇的叶轻尘。

在叶轻尘眼中,露沁本来一直是个单纯的妹妹,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豁达大义。

“诚然,林世民是个明君,他继位以来,大棠盛世太平。但他又的确是玄乌山案犯,露沁能放下亡国之恨,那我呢……”

见萧皇后好不容易要被说动,叶轻尘却无故发起呆来,段宝钰机智扯谎推波助澜。

“其实我们二十万援兵已在路上,拿下定襄是迟早的事,你现在提前携绥军倒戈,我们定能说服圣人厚待你们,把叛变罪责全部推到可汗身上。若大军攻来才归顺,可就要一并清算了……南阳、政儿还这么年轻,皇后可多为他们的前途想想!”

萧氏游疑不定:“此话当真,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保证圣人不追究我?”

这句话立马拉回叶轻尘的思绪:“就凭此次带兵的统帅是前绥大将林靖,他投诚之后圣人不计前嫌,优待重用。你若投诚,也可为杨政争取一官半爵。”

段宝钰以手起誓:“千真万确。”

叶轻尘又道:“而此次带兵的副统帅是贤相陆如晦之子,说话也很有分量。”

段宝钰头如捣蒜:“君子一诺。”

焦虑的萧皇后瞧他们一唱一和,摇头叹道:“行了,我姑且信南阳的朋友一回。”

段宝钰闻言紧紧拉住露沁的手,一本正经:“我不是露沁朋友,我是来请她回去当老板娘的。”

***

定襄城门。

林靖和陆澈面对突厥黑骑铁桶般的包围,一时难以找到突围的时机。

刀剑交击,惨叫四起,空气中血腥浓烈。饶是两人临危不惧,不断调整阵型挥剑攻击,依然无法破局。

突然,城内又黑压压地涌出大量绥军。经久沙场的林靖额头也渗出汗珠:“光应付突厥黑骑已经分身乏术,再加上这一批绥军恐怕要全军覆没在此处了!”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支浩浩荡荡的绥军竟然包围了突厥黑骑,倒戈相向帮大棠军队攻起了突厥人。

林靖喜出望外:“莫非叶姑娘已经生擒了杨政作为人质威胁?”

“她不会拿少年当人质”,陆澈扬起嘴角,“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应该是说服了萧氏,而把杨政送回我们大营保护起来了。”

形势陡然逆转,棠军士气大振,摇旗进攻,突厥内外夹击,措手不及。

颉利乾登时大怒:“那个女人果然不可信,竟敢背叛我!”

狼师副将附耳献计:“可汗,事发突然,不如我们先往阴山撤,理清情况再卷土重来?”

颉利乾带着怒气示意黑骑撤退。

见黑骑撤退, 骁勇善战的林靖打算乘胜追击,却被陆澈拦住。

“我当时送信回朝,并不是请求援兵来我处。而是让林绩二十万出兵云中,从阴山方向包抄。如果他们脚程快,或许能与逃兵相遇。”

商议之后,林靖派兵守下定襄。回营之后,林靖见到了萧皇后等人,了解了她的投诚之意,方知今日形势逆转的原由。

二日后,棠军营收到传书,称林绩部队与颉利乾战于白道获得胜利,颉利乾请求与棠重归旧好。

陆澈认为颉利乾筹谋捉影轩之久,绝不会善罢甘休。叶轻尘也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待开春草原水草丰美,突厥将再次卷土重来。

于是,林靖豪迈喊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和陆澈一起率军突袭可汗牙帐,俘虏十万,生擒颉利可汗。

***

棠军营帐。

“除了蓬莱和定襄,你在大棠还有其他暗桩吗?” 陆澈夜审颉利乾,防止夜长梦多。

颉利乾闭口不答,却冷冷望向他身旁的叶轻尘:“林羲和,我所谋之事,本来也能助你复仇,你却与棠军交好,真是糊涂。”

叶轻尘一惊,心道:“是秦缜告诉他的吗?当初因为幕后真凶是林世民,复仇之路凶险,才对阿澈隐瞒了一半真相,万一颉利乾此刻说出来……”

好在陆澈并没有过度揣摩这句话,而是一把拽起颉利乾的衣襟:“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颉利乾本以为林羲和将一切瞒着陆澈,想借此离间他们的感情。没想到陆澈竟然是知情的,看来花溅泪的情报有误。

“原来你连这种秘密都告诉他了”,失望了片刻,颉利乾又意外深长地笑了,“那么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感情能坚固到何时……”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呼吸悄然停止。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澈急切追问。

叶轻尘把脉摇头:“他在齿间藏毒,已经毒发生亡,怕是再也问不出了。”

第83章八 风起长安(六)轻尘被捕

颉利乾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再也得不到答案。所以对于还来得及寻求的答案,在回程路上,叶轻尘终于问出口——

“民女冒昧一问,若觉唐突,将军亦可不答。”

林靖洒脱一笑:“此次大胜你功不可没,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您身为绥将,为何甘心效忠大棠?”

“天下得治,百姓安居,林绥和林棠又有何分别?”林靖眉宇浩然,“说到底绥的倾覆并非林世民所为,只是自己大厦倾颓,时也命也。”

他的回答与露沁惊人一致,叶轻尘似有所悟:“我本以为大丈夫当怀家国之志,原来将军立的是天下之志,是我狭隘了。”

“姑娘谬赞,或许靖也只是胆小之人。靖以为,绥穷途而衰,棠顺势而兴,皆是时也。偏要逆时复辟,定会受到时间惩罚。”

陆澈颔首:“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若能守之,万物自化。将军大智慧,又哪里是胆小。”

听他们聊得投机,露沁也“踢嗒踢嗒”骑着马凑过来。

“你们说得这么高深,我可听不懂。但我知道一点,人啊,还是莫要执念,向前看比较快乐。”

说着调皮地抽了一下前方宝钰的马腚,段宝钰惊呼着被狂奔的骏马带向前方。

“啊啊啊,有人光天化日在大理寺少卿面前谋杀亲夫啊——”

露沁红衣飒爽,一勒缰绳轻松追上,言笑晏晏林间回荡。

“满嘴乱说什么,你这个娇弱公子,骑术不练好一点,以后可别怪我游山玩水不带你。”

***

抵达长安后,林世民果然施以仁政,厚待萧氏祖孙。对参与击退突厥的前绥士兵们论功行赏,更为萧皇后在长安置办大宅赠予仆从,承诺杨政成年后任其为员外散骑侍郎。

露沁决定陪母亲和小侄定居长安,既能尽孝道,也方便帮段宝钰打理茶庄生意。

定襄之乱顺利平定,每个人都很高兴,除了叶轻尘。

安宁客栈。

深秋的长安,天气已经非常凉,夜里又下起雨,寒丝丝的雨雾从窗棂侵入室内,叶轻尘倚窗望着霏霏秋雨发呆。

去闽州查案的日子,远离中原历经艰险,她得以暂时放下长安的恩怨。听从本心,过了一段虽然惊险,但自由快乐的时光。

如今重回故乡,复仇之事无法再假装遗忘。

诚如颉利乾所言,若真要复仇,定襄之乱本是天赐良机,但她不愿站到大棠的对立面,又选择了助仇人一臂之力。露沁、林靖的豁达忘仇,林世民的宽厚仁慈更让她陷入是否复仇的矛盾。

“现在对百姓而言,是太平盛世;对自己而言,挚爱、友人都相伴身旁,当真要为了过往执念毁掉眼前的美好么……”

踟蹰中,叶轻尘忽然萌生一个猜测:“无论是皇叔,陆如晦还是长孙正辅,确实都为人正派,会不会当初惨案真的另有隐情?不如另一半真相就不告诉阿澈了,我直接查清原由,若能解开误会,也就不会令他为难了。”

说什么来什么,正这么想着,客栈门被打开。

那个熟悉之人迈开长腿来到她身边,放下支棱着窗户的木条。“咔哒”一声,潮湿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温暖安静。

“可汗已死应该无人知晓你身份,玄乌山之案我会暗中调查,你不必太担心。”

叶轻尘回神狡辩:“你几时看出我在忧心?”

“有的人门窗都懒得关,天这样寒还在风里站着……诚然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嘲讽完,他又用手摩挲叶轻尘冰凉的胳膊:“现在露沁不在,你若一个人不习惯,考虑一下住到陆府来?”

叶轻尘顺势将头倚靠过去,说出的却是拒绝的话,“不去,我怕生,你家人多。”

陆澈觉得她就像月影星光,每日都被清辉笼罩,觉得已是极近。但若伸手触摸,却又遥遥不可及。

叹着气,轻轻替她揉捏后颈:“你不愿去,我留在此处陪你也行。”

感受着后颈犹如大猫叼着小猫的温柔力道,叶轻尘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在阿澈身边,我确实睡得更好” ,她语气娇媚,意思却坚决,“但我还有事未办完,一个人方便些。”

不愿勉强她,陆澈于是不再说话,只继续替她揉捏后颈。

叶轻尘逐渐有了倦意,仰头在他唇上浅啄一下:“好啦,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等我捋清了思路,就一五一十汇报少卿,可好?”

又随意闲聊了一阵,陆澈终于离去。

刚走出客栈,他就觉察到几道隐秘的视线。加快步伐追上其中一人,那人虽然被油纸伞挡着脸,但因为过分熟悉,光看身形,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已然十分浓烈。

“师父?”

油纸伞慢慢抬起,果然露出长孙正辅熟悉威严的脸。

“师父为何要监视轻尘?”

长孙正辅敏锐道:“连称呼都改了,我早猜到此事你不会参与。你知大理寺的规矩,不参与的任务,便无权知情。”

“可是当初正是您让我调查她,徒儿一路调查,发现她是堪用之才,才聘来协助大理寺。如今却又有什么关于她的行动,需要瞒着我呢?”

一道霹雳炸响天际,霆霓蓝光把长孙正辅的脸照得陌生诡异。

“因为这次的任务,是杀了叶轻尘。”

陆澈大惊:“她为大理寺智破奇案,这次又平乱有功,为何要杀她?”

“她与失踪的羲和郡主年龄相仿,且有关她的所有记录都是从郡主失踪那年才开始有载,连太子殿下都待她特殊。但因两人容貌不同,我一时不敢确认。直到最近,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我,才终于能确定她就是如假包换林羲和。”

长孙正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陆澈,正是离开长安时,叶轻尘写给林承璧的那封。

当时,叶轻尘刚杀了崔茂盛,引起了也在长安的花溅泪的注意。

花溅泪暗中劫下这封信,找了个教书先生模仿笔迹,誊写了一份送去幽岚坊,暗暗留下了原件交给了颉利乾。

陆卿展开微微被雨打湿的信笺,认出晕开但熟悉的字迹——

“昔日繁林,只余一叶。此去山水遥远,吾兄勿送勿念。寒暖易变,千万珍重。”

证据确凿,再无法掩饰过去,陆澈趁机问出心中疑问:“就算她是林羲和,也只是曾经夜闯大理寺,师父应当拿她讯问,何至于私刑除之?”

“为了你的安全,这个问题为师不能答。某只能说,所做之事皆无愧于心,有助社稷。”

“可羲和她并不是有害社稷之人啊……” 陆澈还要再劝,但长孙正辅已经趁其不备,突然以手刀将他击晕。

长孙正辅扶住陆澈,交给黑暗中走出的怀景:“陆少卿有些累了,送他回大理寺休息一晚,陆府那边我自会交代。”

两名衙役领命,重新隐入烟雨中。而长孙正辅神情凝重,走向安宁客栈……

***

不知过了多久,陆澈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大理寺自己偶尔小睡用的床上。他立刻挣开束缚冲到门口。

怀景拦住了他的去路:“少卿,长孙公吩咐了你今晚就在此休息,不要让我们为难。”

“师父行事一向深谋远虑,若不是决定今晚对叶轻尘下手,不至于将我绑来此处。露沁不在身边,轻尘又是个连门都懒得锁的随意性子……”

陆澈越想越焦虑,望着怀景冷漠坚定的表情,终于抱拳:“多有得罪!”

未及怀景反应过来,他已经出手,将怀景放倒,立即十万火急赶往客栈。

素来喜净的陆澈,不顾泥点飞溅弄脏一身白衫,气喘吁吁一路疾奔。

终于来到叶轻尘的房间,可室内已经没有烛光。

猛然推门,里面空无一人。陆澈心情骤然沉重,连忙来到一楼询问掌柜。

“楼上天字房长住着的姑娘呢?”

朱安宁回忆道:“那位紫衣美人啊,她一个时辰前出门了。”

“她和谁一起出去的,有没有一个黑衣长者来找过她?”

“没人找她,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朱安宁瞧出眼前白衣公子面色焦虑,附和道,“也是奇了,都快宵禁了怎么还不回来?”

陆澈冲出客栈,望着行人寥寥的长安大街,顿觉天地茫茫,竟然不知道该去何处寻她。

忽然,湿漉漉的长街尽头出现几个金吾卫,他们神色匆匆往凤殁街跑去。

陆澈直觉般上前拦住他们,亮出大理寺令牌:“你们去哪,发生了何事?”

“嗨,刚有人报官说凤殁街秋雨亭那里死人了!兄弟几个过去看看。”

陆澈脚底有些发软,踉跄一步,随即拔腿跑向秋雨亭的方向。

***

秋雨亭里果然躺着一具熟悉的尸体,不过不是叶轻尘,而是长孙正辅。

他喉前插着一枚熟悉的暗红色袖箭,正是陆澈送给叶轻尘的“苦相思”。尸体旁边立着鞋袜头发都被雨打湿,面无表情的叶轻尘。

两名金吾卫拔刀上前准备拿人,陆澈抬手拦下:“先听她解释。”

“长孙公约我见面,我来到这里时,他已经死了。”

叶轻尘安然无恙,原本是欣慰之事,但恩师亡故给陆澈带来的打击也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他身中你随身携带的‘苦相思’,你作何解释?”

叶轻尘满不在乎:“现在武功恢复了,我便把‘苦相思’放在客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不管真相如何,此时她嫌疑最重。陆澈只有待仵作带走尸体后,与两名金吾卫一起将她押至安宁客栈配合调查。

然而,经过搜查,结果与她的证词大相径庭。

叶轻尘说“苦相思”放在客栈,但厢房翻了个底朝天都查无此物;她说长孙正辅约见面,但掌柜小二都没有见任何人寻过她;而且,朱安宁清楚记得她是一个时辰前走的。

眼看她嫌疑越来越重,陆澈拧眉质问:“秋雨亭就离客栈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多出来的时间,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84章八 风起长安(七)不虞之隙

面对质疑,叶轻尘解释:“长孙正辅约我见面的地方不是秋雨亭,而是凤殁街尽头的白记棺材铺,我在那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人影才往回走,因此耽搁了许多时间。”

一名金吾卫指出漏洞:“掌柜小二都说没人找过你,长孙公怎么约你见面的?分明是你之前约了他,然后暗中谋害!”

“我在屋内准备歇下,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就看到一张信笺,上面写着‘速去凤殁街,白记棺材铺’落款长孙正辅。”

金吾卫不满:“方才你说暗器在客栈,我们找了半天啥也没有,你说的那张字条又在哪里?”

“我出门前就放在桌上,现在没了。”

金吾卫嚷嚷得更响:“说明你谎话连篇,凶器找不到、纸条也找不到,哪有这么巧?而且就算真有那张纸好了,从白记棺材铺回客栈,根本就不会路过秋雨亭,你怎么走到那里去了?”

“确实不会路过,只因回程路上一个白衣婆婆突然出现,说秋雨亭那里死了人,让我快去看看,我刚到你们就来了。”

“这时间快宵禁了又下雨,哪有什么瘆人的白衣老婆婆喊你看尸体,约莫又是你为了圆谎捏造出来的……”

两名金吾卫一致认为叶轻尘就是凶手,只有陆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把整间屋子翻找了一遍。

终于,在床下阴影里摸出了一张字条,他欣喜地打开,面上阴霾却更重了。字条上分明写着——

“速来秋雨亭。长孙正辅。”

他递给叶轻尘:“这是师父的笔迹。”

叶轻尘终于变了脸色:“怎么会这样……我看到的字条明明写着约在白记棺材铺。”

陆澈沉声安抚:“还好白记棺材铺是我们大理寺常有业务往来的一家,趁着老板还没休息,赶去一问便知。”

叶轻尘定了定神:“是了,我在棺材铺门口等了那么久,老板应当对我有印象。”

***

凤殁街尽头挂着诡异白灯笼的,便是白记棺材铺了。老板正打算打烊,听见有人叫自己,从一排排瘆人的棺木和纸扎人中探出半个脑袋。

他一眼认出陆澈,迎了出来:“陆少卿,这么晚来有何事啊?”

陆澈指了指叶轻尘:“白老板今晚可曾见过这名女子?”

叶轻尘帮忙回忆:“老板,今晚您在朝门口的木椅上坐了许久,当时我就在屋檐下站着等人。”

回应她的却是一脸茫然:“今晚我确实一直朝门口坐着,但不曾见过姑娘呐。”

金吾卫冷笑:“你这女娘虽然满嘴谎话,总算生得好看,若真的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老板不可能不记得。”

陆澈面色一沉,拽着叶轻尘的手腕,来到棺材铺外空旷无人的街上。

“你老实告诉我,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轻尘抽回手:“连你也怀疑我?”

陆澈压低声音:“你写给太子的信不知被谁截下给了师父,他已知晓你身份,决定今晚对你下手。”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我也是离开客栈后才知道的,他说完便把我关在大理寺。可当我逃出来,看到的却是师父的尸体。”

陆澈认真看着叶轻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坦白告诉我,是不是他果真对你下死手,结果被你反杀?”

叶轻尘气极而笑,今晚早些时候,甚至还为了能和此人在一起,动了放弃复仇的心思,转眼间就被他当犯人似得审问。

委屈涌到唇边就变成了气话:“你知道我们今晚必有一伤,看到死的是他而不是我,很失望是不是?”

陆澈心痛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要一句实话。但你若连我都隐瞒,我便无法护你。”

知他心中已有预判,叶轻尘后退一步:“对,我跟你敬爱的师父本来就有仇,今晚他又来杀我。现在他死了,凶手自然是我。”

长孙正辅待陆澈如师如父,他的死本就对陆澈打击不小,加上今晚全部线索都不利于叶轻尘,陆澈心中也憋着一股无名火。

他对着棺材铺冷声道:“来人,将她押入大理寺狱。”

***

虽然怄气将叶轻尘关押,但第二天一退朝,陆澈就着急地去寻画师。

还冷战着,他就让怀景带画师去狱中找叶轻尘,根据她的描述画出白发婆婆的样子,张贴出去满城寻人。

可惜找了一天,都找不到那个身材过分矮小的白发婆婆。大棠女子平均身高一般五到六尺,但据叶轻尘的回忆,那个白发婆婆仅有三尺多。

简直不是地灵妖怪,就是叶轻尘杜撰出来的。

陆澈走了半个长安查无所获,也不愿歇息片刻,又径直去了长孙府。

与小家碧玉,文静乖巧的长孙瑾不同,长孙夫人唐氏是个高挑健硕,灿若春华的女子。

在她身上即能看见大棠的开明之风——看书写字,骑射烹饪都不在话下,与长孙正辅极为般配。

如今长孙正辅骤然离世,师娘罕见的一身缟素,面上也清减了。

被问及长孙正辅最近有何异常,她哽咽回忆:“他起居并无异常,只是好像要办一件大事,叮嘱我说此事重大,连你都不能说。”

“事情总要交由人办,没有交给我,师娘可知,交给了大理寺何人?”

“昨天怀景和握瑜来他书房谈了许久,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说话间,小仆上前小声询问一些后事琐碎,师娘暂先去忙,换了长孙瑾作陪。

长孙瑾婷婷袅袅地来到前厅,见到陆澈,眼眶立刻红了。

“澈哥哥,听说那个和你一起办案的江湖女子就是凶手,现在已经被押入大牢了?”

陆澈不答反问:“是哪位大理寺衙役这般规矩,未结案就泄露案情?”

长孙瑾声泪俱下:“我就知道那江湖女子来路不明,绝非善类……澈哥哥之前还将她带在身边查案,真真危险。一定要尽快法办,好让阿耶瞑目……”

“阿瑾节哀顺便,但莫要非议未结之案,才是谨遵老师遗志。”

长孙瑾不甘心:“虽然此案未结,但我听说,你们发现尸体时只她在现场,凶手不是她是谁?”

她句句针对叶轻尘,陆澈语气转冷:“她不是凶手,只是疑犯。若完全依办案流程,苦主也属嫌疑之列,案发当晚你又在何处?”

长孙瑾楚楚可怜:“我不同于那些抛头露面的江湖女子,自然每天都在闺中。案发当晚,我在绣花,阿娘可以作证。她在书房看书,我中途去找了她一回。”

陆澈不愿多聊,敷衍地安慰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

大理寺。

此番陆澈平定襄之乱有功,长孙正辅又骤然遇刺,今天早朝上圣人直接升他为大理寺卿。

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回到大理寺就立刻将怀景和握瑜召来。

这两名衙役虽然是跟随陆澈多年的亲信,但与他一样敬重清正严明的长孙正辅。且长孙公职位资历均在陆澈之上,自然优先服从大理寺卿的命令。

如今长孙正辅已死,陆澈被擢升为大理寺卿,两位终于和盘托出当日长孙正辅让他们保密的任务。

“长孙公查到叶轻尘是重要案犯,亟需处置。担心你不忍下手,这才亲自执行,并且叮嘱我们,如果你出现阻拦,就将你先关起来。”

陆澈不解:“老师办案从来依律法明审,为何独独这次私下处置?”

“他只说此事牵涉甚广,不便公开办理,让我们多加保密。”

陆澈愠怒:“可这么久了,你们对轻尘也有所了解,怎会不信她?”

怀景垂首:“我俩跟随长孙公的时间终究更长,也要服从大理寺卿的命令……不想让少卿也和我们一样为难,所以才一直瞒着你。”

握瑜也道歉:“我们其实也不信叶姑娘会是坏人,所以才在看管你时,还是忍不住放了水。”

想到那晚,自己脱身确实容易,陆澈卸了怒气,又道:“此案可是你们透露给阿瑾的?”

怀景立刻跪下谢罪:“陆卿恕罪,今天认尸时瑾小姐哭得太伤心,我忍不住安慰了一句‘案子不是毫无眉目,已把案发现场的疑犯押回待审’。小姐问是男是女,我说就是大理寺聘来协助办案那位娘子……其他细节,我一句没敢透露!”

“泄露未结案情本应重罚,念在我将你打伤也是不对,就此扯平,下不为例。”

陆澈刚要出门,又停住了脚步,回身叮嘱:“她只是疑犯并非凶手,狱中不可怠慢。如要审问,只能我来。”

***

回到陆府,陆澈还是放心不下,又遣陆家小仆将一些被褥、吃食和衣物送去大理寺狱。交代完毕,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埋头翻看案卷。

目前来看,所有矛头都指向叶轻尘。为了替她洗脱嫌疑,他唯有把涉及长孙正辅的案卷全部翻看一遍,试图找出与他结怨的其他人。

陆夫人见儿子不吃不喝,在书房挑灯至深夜,忍不住让陆如晦去劝劝他。

书房内点着烛火,光晕涟漪似地映着陆澈专注的侧脸,桌边放着一口未动的食盒。

陆如晦摇头心道,这孩子办案素来执着,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这还是头一遭,恐怕……是时候告诉他了。

“其实你不必如此苦苦求索”,陆如晦终于开口,“此案若以叶轻尘为凶手结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案前安静得宛如汉白玉雕的那人,终于抬起头。

“你和师父一直教导我,断案当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为何事关轻尘,你们两个态度都很反常?”

陆如晦望着烛火,幽幽开口:“因为叶轻尘就是失踪的林羲和。”

这个消息对陆澈来说,已经不值得惊讶。

“当年她擅闯大理寺是不对,但她也只是为了质问师父玄乌山案的真相,你们何至于——”

陆如晦炸裂的回答打断了陆澈的质问:“当年正是长孙公、侯谨言和我,领圣人之命制造了玄乌山案。对我们,甚至是圣人,她都有强烈的复仇动机。”

陆澈愕然:“什么?”

“所以不管凶手是不是她,在酿成大祸之前,就这样将她定罪除之,已是最好的结局。”

第85章八 风起长安(八)求全之毁

当日在荒岛石洞之中,叶轻尘告诉陆澈,长孙正辅是玄乌山案犯,他已是十分震惊,还打算一回长安就着手调查,尽快澄清误会。

被连续发生的事件耽搁至今,没想到她说的不但属实,甚至只是冰山一角。

陆澈本有明察秋毫之能,只因一片璞玉之质,对挚爱之人无条件信任,许多可疑之处他懒得深究。如今真相被陆如晦亲口揭开,曾经被选择性忽略的线索也随之醒目起来——

叶轻尘那样狡黠聪敏的性子,在候公诈尸案中,于棺椁中发现神秘符咒,她却不深究;小乞丐的死亡预言是侯谨言受惊吓的起点,她放过不盘问;是何人将纸条落在幽岚坊的成衣中,她也不查。

轻尘第一次来陆府时,莫名对自己冷若冰霜,当时还以为是陆荷乱开玩笑惹她不悦。现在看来,可能那时她就在花丛中听到了什么,确认了父亲也是案犯之一。

还有,侯谨言收到恐吓字条后,分明特意绕路去找父亲。当时就留意到父亲说谎时的小动作,最后却相信了他的解释。

陆澈的锐利寒气从来剑刃对外,而在信任之人身旁,甘愿变成单纯的孝子和良人。可这些至亲之人,原来一直都在骗自己……

陆澈胸中激荡,豁然起身:“父亲,那日我问你,侯公死前来找你谈过什么,你道只是话家常。被我发现说谎,你推说是为了测试我是否能查到伪币之事,其实他除了给你伪币,还谈了别的吧!”

“他告诉我,在幽岚坊的成衣中发现他人遗落的字条上书‘飞鸟尽,良弓藏,林府案犯,悉数灭口’,他担心被过河拆桥,找我商量。”

陆如晦表情平静,陆澈却痛心疾首:“你和师父都教我以君子之道,为何自己却能违背此道,谋害忠良?”

“忠良?夺嫡之争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陆如晦轻嗤,“现在太子与魏王两党相争如此炙热,你又认为哪一方才是忠良?你以为我们不下手,林建成就不会下手吗?”

“权斗譬如对弈,大可步步为营以智取胜,暗杀的勾当无异于悔棋使诈”,陆澈目光雪亮,掷地有声,“从前孩儿敬您高洁大义,如今已有自己的决断。”

“你要做什么?”

“你们与林羲和的私仇与我无关,但轻尘是我深爱的女子,谁都不可动她。” 陆澈拿起桌上的御赐的青锋剑扔给陆如晦,愤然拂袖而去。

父子交锋过后的书房归于安静,陆如晦看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正如你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其实为父亦从未违背心中道义“,

“士为知己者死,我所追寻的并不是什么天道,自始至终只是林世民一人而已……”

***

陆澈尊师敬父,自小立志要和他们一样建功立业,报效大棠。如今信仰倾颓,心中苦涩。

抬头望天,明明几日前才一轮圆满,如今已开始日趋残缺。

他仿佛看到在某个春日之夜,浮梁屋顶之上,明月之下,叶轻尘眼里盛满愁绪。

“我真羡慕陆少卿,以为想做之事便可以做,想见之人便能够见”。

那是彼时人生皎洁的他,读不懂的愁绪。

耳边又响起清冽的嗓音 “少卿你的人生皎洁如月,惩恶扬善心思至纯,其实世间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坏人有时会做好事。而好人,也时常做坏事的。”

当悟得她话中真意,陆澈第一次发觉长安之大,竟不知要去往何处。

踉踉跄跄往前又走了几步,来到一颗凋零的桃树下。

犹记在段府嫣红桃树下,叶轻尘青丝飞扬,笑得落寞:“这么说来,少卿最亲密之人莫过于家人与恩师了,若是恩师与朋友势同水火,你当如何处之?”

站在枯树下发着呆,闻到巷子里有酒香飘来。陆澈又想起,那日她摇晃着酒杯,面染胭脂“原以为时间是一条向前流动的河,但有些事发生后,才知它会凝结成冰,郁结心中,不消不减,直至永远……少卿怕是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吧?”

她明明不在眼前,却从所有事物中浮现,无处不在。

陆澈终于抬脚向大理寺狱走去。

***

大理寺狱。

四壁阴冷潮湿,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

陆澈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直到望见叶轻尘坐在他遣人送来的软榻上,才稍稍安心。

他屏退守卫,伫立门边。

“父亲今天告诉我,玄乌山案其实是侯谨言、师父和他领圣人之命所为……虽然于事无补,还是想替父亲向你道一声歉。”

见她丝毫不惊讶,陆澈苦笑道:“你果然早已晓。”

叶轻尘闭上眼睛不理他,陆澈缓缓道:“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便都能解释了”,

“侯公诈尸案中,你懒得调查小叫花和神秘字条,因为他们就是你安排的。多半是你首先查到案犯之一是侯谨言,于是安排小叫花作出死亡预言,又让颜幽岚故意污衣赠衣,再放入字条假装是其他人试衣时遗落,以此让侯谨言担心不日将被灭口,观察他会找谁商量,由此顺藤摸瓜”,

“结果侯谨言找了我父亲,这就是你当时忽然冷落我的原因。而棺中符咒你不想查,因为怪僧释空是你朋友,或许你想让他偷听侯谨言祝祷内容;你清楚捕风阁售卖的秘密,恐怕任风吟也是你的朋友……他们都是你可信任之人,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叶轻尘依旧不说话,陆澈继续垂眸自语。

“你身怀大仇处事谨慎,亦或是想杀师父,我都能理解。只是可笑,我以为这场相遇相知,是因我调查莫愁居而结缘,原来背后主导一直是你。莫愁居主人为了避祸不惜改变容貌,却又不怕声名大噪,原因只有一个,她的目的就是为引大理寺调查”,

“而我也果真按照她的设计,逐渐被她吸引,带她入大理寺,最终促成复仇大计……一切只是她的一局棋。”

原本,叶轻尘因为还在生气,坐在软垫上懒得理他。后来,他句句话都言中,她被噎得无言以对。

听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辩驳:“前面的都对,是我对不住你,但长孙正辅不是我杀的,倾心于你也不是什么诡计,而是计划之外的事!”

这个怒气冲冲的表白,倒是有些可爱,可惜此刻的陆澈实在笑不出来。

“许多事情我不问,是想等你打开心扉主动相告。飓风之夜,以为你终于身心交付,转头你就不告而别;蓬莱岛上,你主动揭开往事,我无比欣喜,结果又是隐瞒了大半。”

叶轻尘无法反驳,陆澈紧接道:“今日说这些也并非责怪,我依然尊重你的每个决定。只是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你是凶手,你若还知道些什么,切勿再习惯性隐藏,我才能尽快救你出去。”

叶轻尘从软垫上“唰”地站起:“我承认从前是许多事瞒你,但此案我已知无不言,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两人隔着一道牢门静静对峙,陆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不想再被感情蒙蔽,与真相失之交臂。

于是就注意到她手上竟然有一大片红肿,他紧张地向前探身:“伤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交代过他们不许审你。”

叶轻尘用宽大袖子遮住手,把头偏向一边不愿理他,没想到陆澈就真的转身离去了。

“此人竟然如此薄情,说说就生气了?”

叶轻尘坐回软垫上,委屈抱膝,兀自难过。

牢门铁索忽然窸窸窣窣响动,原来陆澈去而复返,正在用钥匙开门。

他拿着一个小瓷瓶急切步入牢房,拽过袖中手,不由分说地帮她涂起药来。

瞟见他眼里盛满心疼,叶轻尘有些消气:“怎么,不怕是我诡计多端,故意诱你开门?”

陆澈眉目低垂,替她涂完药,又仔细吹了吹,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案发那天,师父将我打晕并绑走。我一醒来就心急如焚地寻你,听到秋雨亭死了人,我……” 陆澈顿了顿,“我从未如此害怕见到尸体,因为我怕那是你。”

“哦。”

“当晚关押你也并非赌气,而是按地域管辖此案当属长安县衙,我才故意扣了你抢先立案。若落在县令手中,我担心他们对你动刑。”

误会解开,叶轻尘声音也软了下来:“其实也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只是这证据不作数……”

“什么证据做不得数?”

她委屈巴巴仰起头:“武功恢复后,我才不舍得,拿你送的定情物来杀人呢。”

今晚备受打击的陆澈终于被逗笑,他摸摸叶轻尘的头:“倒是我送错了礼物,寻常人的定情物,约莫本来就没有杀人的功能。”

叶轻尘仰着头还想再抱怨,眼前人却倏然低头,一吻轻轻落在额上。冰冷牢狱里细碎的光影,仿佛也变得写意浪漫。

两人在这暗淡光影里依偎着说了一会儿话,彼此交代了这几日发生之事,陆澈依依不舍准备离开。

“若我不按律将你关押,恐引人非议,将案子移走。只有再委屈委屈你,等我破案。”

按照戏本子上的套路,此时女主该柔情答应一句“我等你”。

叶轻尘却问:“有的人不是一把年纪了才玩离家出走吗,现在打算去哪儿?明天预备从哪查?”

陆澈莞尔:“今晚宿在大理寺,明天替你吵个架。”

***

第二日。长孙府。

陆澈表示有话要单独与阿瑾说,长孙瑾喜不自胜立刻支走了旁人。

待长孙夫人带着婢女走后,陆澈却敛了笑容,寒星似的双眸冷冷扫过来。

“从前我当你是一个温婉文静的妹妹,如今师娘为老师后事憔悴劳神,你却有心思擅入牢狱,动用私刑?”

长孙瑾委屈道:“澈哥哥,我只是向那江湖女子打听案情,谁知道递茶时不小心烫伤了她,真不是故意的。”

“原本只是作为兄长,给你几句教导。既然不愿承认,就立擅闯牢狱案,按律彻查法办。”

见陆澈起身欲走,长孙瑾终于呜呜咽咽地拉住他的衣袖。

“澈哥哥别生气,其实人家是害怕……阿耶死之前就发生了撞邪之事,凶手又是那会能通鬼神的江湖术士,我疑心是她捣鬼,才想去治治她……”

陆澈停下脚步:“什么撞邪之事?”

第86章八 风起长安(九)轻尘越狱

长孙瑾告诉陆澈,其实在长孙正辅去世的前几天夜里,她看到一个神秘的白色身影从走廊里匆匆行过。

她以为是哪个丫鬟趁主子睡着了偷东西,连忙跟了过去。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大纸人在自己走路。

长孙瑾吓得花容失色,立刻找来几个丫鬟一起查看,却发现哪有什么会走路的纸人?大家认为是小姐睡迷糊了看花眼,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几天,长孙正辅外出办案,长孙瑾却听到他书房有东西倒下的声音。跑去查看,却发现阿娘好端端地坐在书房看书。

问起怪声,阿娘说她一直在此看书,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长孙瑾用绢帕拭泪总结道:“这两件怪事发生没多久,阿耶就被杀了,我这才疑心是那女术士使了什么邪术……这上不得台面的猜测,怕澈哥哥觉得迷信,一开始才没说。”

陆澈听后心念闪动,顾不上生气,转身离开长孙府去往白记棺材铺。

白记棺材铺门口放着一个大火盆,老板正把制作失败的纸人往火里扔。

与此同时,大理寺狱中,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

大理寺狱。

叶轻尘躺在软垫上小睡,“嘶嘶”的火苗从牢房的一角逐渐蔓延向软垫,火舌够着软垫,连同被褥一下燃烧起来!

从灼热中惊醒,叶轻尘跑到牢门口大喊:“有人吗?有人吗!走水了!”

原本陆澈为了不让其他囚犯影响她休息,特意把她关押在偏殿的单独牢房中。不料此刻过分安静,连看守的衙役都不见踪影。

任由火苗窜高,烧成熊熊烈火,也无人救援。

叶轻尘逐渐呼吸困难,在浓烟中忽然听到熟悉的“叮叮当当”声,犹如缺水旅人听见沙漠驼铃。

一个蒙面女子出现在牢房门口,挥剑劈开牢门,然后带着她迂回曲折地七拐八绕,成功避开衙役,从牢狱背后的小门逃到外面。

叶轻尘咳嗽着认出来人:“没看出来你背着我坐过牢呀,对这里怪熟的。”

露沁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有人给了我令牌和地图,让我带你越狱。”

“等火灭了我恐怕还得回去,阿澈正在努力帮我洗清嫌疑,我若逃走,就更难解释了。”

“以前你们两合作破案,速度多快呀。姐姐何不出去一起查,待真相大白,就不需要解释了。”

“可我此刻逃走,他定会失望。”

僵持中,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羲和,你以为戒备森严的大理寺狱会那么容易起火么?若不是有人授意,衙役又岂会在火势蔓延之际这么巧都去了别处?”

林承璧摇着四轮木车靠近,苍白的脸上写满忧虑。

“好在我们来的及时,今日之事触目惊心,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两人劝导之下,叶轻尘终于下定决心。略一抱拳,隐匿在人群中。

与此同时,陆澈正匆匆赶往大理寺寻她。

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头,两人就这样和她擦肩而过。

***

陆澈辞别白老板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大理寺,打算和叶轻尘分享心中猜测,却迎面撞见了此案的仵作。

“陆卿来了正好,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细节想向您禀报。”

陆澈顿住脚步:“何事?”

“长孙公所中的暗器‘苦相思’,相传是唐门医女所制,袖箭上淬以肝肠寸断的奇毒才由此得名。但长孙公却只是喉部中箭而死,箭上无毒。”

这个发现与陆澈的可怕猜想遥遥呼应,他更加迫不及待想和叶轻尘讨论。

这时,门外慌慌张张奔进来一个衙役:“禀陆卿,叶轻尘她……”

墨色瞳仁骤然收缩:“她怎样?”

“她逃走了!”

陆澈寒气逼人:“你们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女子?除了我,还有谁去过牢狱?”

衙役面露犹豫,终于还是支吾道:“东宫的人来过……”

陆澈登时心如明镜,同时也黯然迷惘——为想通是何人劫走她而明,为她又一次自作主张而惘。

她总是信别人多过自己,总是将他婉拒在计划之外。

“师父,你若知道是何人害你,应当也会同样心痛吧……”陆澈喃喃自语,走出大理寺。

主子失神离去,徒留小衙役哭丧着脸,复盘今天的混乱情形。

“先是陆相强硬地让我们暂时撤离牢狱,紧接着东宫的人坚持要探监,都是拒绝不了的主儿。这么一闹腾,疑犯果然跑了,陆卿震怒却又没下令追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怀景哥说长安居大不易,诚不我欺啊。”

***

长孙府。

陆澈安排衙役盯梢,确认长孙夫人前脚出府,他立刻后脚赶到。

长孙瑾听说陆澈来看自己,欣喜地迎了出来。原本陆澈还未消气,但想到接下来自己所做之事可能会颠覆她平静的人生,心有不忍,面上也温煦了许多。

“阿瑾那日说起书房怪声,我有些在意,可否带我去看看?”

长孙瑾乖巧地领他来到书房。

陆澈指着对着窗的书桌道:“当时师娘就是坐在这里看书,对吗?”

“正是。”

“我记得你说案发当晚她也在此,你可有进来和她说话?”

长孙瑾察觉到一丝不对:“澈哥哥竟怀疑阿娘吗?虽然我没进去,但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呀。”

陆澈沉默不答,俯身细细查看桌椅。上好的大红酸枝木椅两侧,有些细微的擦划痕。他又翻找木柜,想找到其他端倪,果然一无所获。

“你在找什么?”一个幽幽的声音抢了长孙瑾的台词,原是长孙夫人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

“阿娘,你不是去西市了,怎么就回来了……”

长孙夫人冷冷地打断她:“不是罚你闭门思过吗,谁准你出来了?”

“因为澈哥哥找我。”长孙瑾求救地望了陆澈一眼,见他也不出声帮自己证明,于是悻悻然行了个礼,回闺房去了。

待长孙瑾走远,长孙夫人提议:“屋里闷,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两人一起走出府邸,散步着来到长孙府外的小巷。

陆澈边走边缓缓道:“师娘可知,你与师父一直是我心中伉俪情深的范本。记得你说过,当年是师父从贼人手中救出你,你们一见钟情,结为连理。”

长孙夫人轻轻笑了:“澈儿忽然提这个,是故意惹师娘伤心吗?”

“好,我们换个话题——杀死师父的凶器上,原本淬的是让人肝肠寸断的毒,仵作却说箭上无毒。莫不是凶手待师父特殊,既想杀他,又不愿让他受苦?”

长孙夫人不假思索:“凶手哪有这个心思,‘苦相思’的箭一直循环使用,或许是之前杀过太多人,毒性减少了。”

陆澈目光如炬:“可是师娘,我从来没有跟您说过,凶器是‘苦相思’。”

“啊,那可能是怀景告诉我的。”

“那刚才我在书房找到的纸人和木架,你又作何解释?”

长孙夫人这才惊讶:“不可能,我明明都烧了……”

陆澈偏过头,静静看着师娘,空气有瞬间停滞。

安静到可以注意到路旁樟木下,一只小虫低低飞着,忽地撞上透明的蛛网。

原来在亲近之人面前放松警惕,犯案者和查案者一样不能幸免。

长孙夫人终于苦笑道:“澈儿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首先是字条。轻尘说师父约在白记棺材铺见,客栈找到的字条却写着秋雨亭。我信任轻尘,那就只能是有人在她离开客栈后,换走了桌上的字条”,

“放字条和换字条都可以买通客栈小二,但模仿师父的字迹,只有你能做到”,

“但我还不是愿怀疑您,就先假设有人也能模仿笔迹。那人要在轻尘抵达棺材铺之前,先把师父骗去秋雨亭杀害。师父从不半途而废,能把等人的他临时叫走,还能攻其不备的,一定是他熟悉信任之人,你的嫌疑就更重了”,

“那天看您走路踉跄,仿佛膝盖有伤。我忽然想到,把她叫去秋雨亭的是一个身高三尺多的婆婆,我猜是您跪着行走,再戴上假发乔装而成,所以全城都找不到那人。”

长孙夫人不甘心道:“可是阿瑾应该有告诉你,案发当晚我在府中。”

陆澈凝目看着小虫在蛛网中挣扎欲出,淡淡道:“不错,纵使诸多疑点已经指向您,我还是不信您会杀害师父”,

“直到阿瑾说,师父死前几天,她见到了会走路的纸人,又在书房听到了怪声。我猜可能是凶手趁着夜晚搬运纸人,被阿瑾看错。而书房的怪声是凶手在实验,如何将纸人固定在书桌前,在烛光下形成影子,由此制造不在场证明。怪声响起和案发当晚在书房的,恰恰都是您”,

“于是我去找白老板询问,您是不是找他买过纸扎人,他当然说没有,可惜我能看出他在说谎。这种小事为何说谎?由此可见,恐怕他说没见过轻尘在门口等人,也是您叮嘱的。”

长孙夫人笑了:“其实你该谢我,你师父约她在棺材铺门口见,是打算杀了之后直接放入棺材送走。因为我,你现在才能见到她。”

陆澈冷声道:“但你陷害她为凶手,与将她置入棺木无异。”

长孙夫人点头承认:“我叮嘱白老板,若有人问起是否见过那位姑娘,千万不要承认,否则会有损长孙公的声誉。我们一直照顾老板的生意,他很忠诚。”

陆澈不愿看着师娘,清冷的目光惆怅注视着蜘蛛从暗处爬出,一点点吞噬落网的飞虫,尽量冷静地说完最后的推理。

“最后就是今天,仵作告诉我袖箭竟然无毒。但我记得,师父送我的苦相思,是淬毒的。所以我大胆猜测,或许它原本就有一对。一只师父送给了我,而另一只,在你那里。”

陆澈克制着情绪,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师娘和凶手。

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长孙夫人,已经从袖中掏出“苦相思”。

“你猜对了,若不成双,何来苦情?”

第87章八 风起长安(十)与君生离

危急时刻,屋檐上倏忽跃下一道紫色身影挡在陆澈身前,正是逃走的叶轻尘。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长孙夫人并非打算偷袭陆澈,而是将“苦相思”朝向自己。

电光火石的一瞬,白梅出鞘,叶轻尘用剑柄迅速打伤长孙夫人,“苦相思”应声落地。

陆澈上前搀起长孙夫人,而后偏头看向叶轻尘,眼里掠过惊喜,面上故作冷峻。

“有人越狱之后,又来自首了?”

叶轻尘白了他一眼:“我思来想去,能事先知道你师父的计划,赶在我与他见面前把他叫走,还能模仿他字迹的,唯有长孙夫人而已。怕某人太重感情一叶障目,特来相救。”

她又俯身拾起地上的暗器:“夫人真是善变,大费周章嫁祸给我,这会子又不想活了?”

长孙夫人没想到会被自己处心积虑嫁祸的人所救,苦涩地开了口。

“你猜对了,是我偷听到暗杀计划,于是买通小二,在你离开客栈后,用我写的替换掉真正的字条。”

叶轻尘“啧啧”道:“看来大理寺卿夫人耳濡目染学了点心术,还晓得叮嘱小二别把假字条直接放桌上。塞在缝隙里让他们亲自搜出来,他们更容易相信,也更能加重我的嫌疑。”

长孙夫人承认:“之后的事情,就和澈儿猜的一样。我借故把郎君叫去秋雨亭,用暗器袭击之后,再扮成老妪将你引来。书房里则放着白记买来的纸人,伪装成我一直在书房。彼时夜深,无人擅入,为此我已经做过多次实验。”

“虽然手法我都已猜到,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你为何要杀师父?”陆澈痛心道。

长孙夫人双目无神望着天边残月:“你们可听过断肠草的传说?”

叶、陆二人自然听过,早在浮梁破获“桃花情债”案时,他们就亲自见识过断肠草。

陆澈回答:“性情刚烈的唐门医女遭到背叛后,服下 ‘断肠草‘’自戕而亡。‘苦相思’也是这个传奇医女所制,师父破获一宗唐门大盗案时所得,后来送给了我。”

长孙夫人喃喃道:“世人皆知‘苦相思’一镖殒命,恰如相思之苦不可回避。却不知那个苦情的女子,就是我娘”,

“娘亲死后,我由舅舅抚养长大。他用唐门暗器四处行凶,最终被长孙正辅所杀,于是就有了长孙正辅从唐门大盗手中救下妙龄女子,两人一见钟情喜结连理的佳话。”

陆澈愕然:“所以你嫁给师父不为报恩而是复仇,数十年的恩爱,也都是做戏?”

“最初,我谎称家人已被杀害无处可去,郎君收留我做丫鬟,我侍奉身边伺机复仇。谁知日子久了,我也渐动真情,贪恋那样的岁月静好……后来有了阿瑾,就更加无法决断。”

一番剖白,竟让叶轻尘心有戚戚焉,忍不住关心起故事的走向:“既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为何又忽然动手?”

“这几十年的幸福就像偷来的,我无数次问自己,罔顾亲人之仇独自幸福,真的可以吗?”长孙夫人凄然望向叶轻尘,“直到杀了他嫁祸给你的绝佳时机出现,好似老天在提醒,贤妻良母的梦该醒了。”

一桩复仇执念酿成的悲剧摊在眼前,叶轻尘伫立寒风,一时怔忡。

有人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陆澈双眸亮如星斗:“执念如锁,唯缚自身。师娘本不必如此,家人在天有灵,也定是盼你无忧,而非复仇。”

这话虽是对长孙夫人所说,却字字句句落在叶轻尘心尖。

***

挚爱已亡,大仇得报,长孙夫人心甘情愿地随他们入狱。

临走前,叶轻尘忍不住叮嘱一句:“夫人已为复仇付出代价,不可再有自戕之意,瑾小姐承受不了双重打击。”

出了大理寺狱,陆澈面上依然没有笑容。

叶轻尘陪着慢慢散步,他终于勉强勾了勾唇:“你如今倒是心胸宽广,阿瑾多次为难,你还能顾全她的心意。”

叶轻尘小声嘟囔:“谁顾全她了,我只是不舍得你难过。”

“今日,是我错怪你了。”陆澈停下脚步,郑重道歉。

叶轻尘砸吧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我约莫是听错了,我才死里逃生就来相救……你先前,竟还有些怪我呢?”

“听说东宫助你越狱,我还当你又把我排除在计划外,刚刚才知牢狱起火之事……原是我没护好你。”

“这个不怪你,林世民和陆如晦若打算出手,你如何小心也没用。林羲和的身份既已暴露,纵使洗脱嫌疑,长安也再无我的容身之处。”

叶轻尘摆摆手,仿佛在说和自己不相关的事。陆澈却忽觉回到十年前的长安城门,离愁如秋风席卷而来。

好似一松开,她就要再度消失在茫茫人海。

“你要去哪,我与你同……”

叶轻尘脚尖轻点,柔软唇瓣倏然贴上,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不同于上次的温馨浅啄,这个吻格外深情绵长,唇齿交缠间,隐有清冽茶香。

冷白纤手缓缓从他的颈部抚至前襟,陆澈喉结滑动,缓了缓心神,却被那只手闪电般点住了穴道。

他瞬间明白她的诡计,然而叶轻尘已经跃上青砖屋瓦。

她嘴角噙笑,眼神却悲凉:“阿澈,天大地大,有缘再会。”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她终于又消失在生命中。

***

紫宸殿。

愁云遮月,仅有宫女手中提灯明亮。一个紫色身影闪身躲在朱红廊柱后。

既然已被追杀,叶轻尘索性不打算再藏。她决定直接找林世民问个清楚,或解开误会得以破局,或手刃仇人死得其所。

待宫女走远,她悄悄穿过宫殿廊道,循着记忆来到书房。

这个时辰,林世民应该在书房批奏折,然而此刻书房里却一片漆黑。

“他会去了哪里?” 思索着,叶轻尘忽然突然察觉到书房内有一道阴影晃动。

她警觉窥视,见一个黑衣人在书架上匆匆翻找。终于,黑衣人抽出一份卷轴,满意地翻窗而出。

借着月光,叶轻尘看清黑衣人偷走的竟然是长安城防图。心知此图落入奸佞之人手中,影响深远,来不及思考便出声质问:“你是谁,要长安舆图做什么?”

黑衣人不答,拔腿就跑。叶轻尘挡住去路,两人一拳一脚抢夺起舆图。

打斗声惊动了侍卫,披挂铠甲的侍卫从各个角落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人群中出现一张沉静冷鸷的脸,不是林世民,而是陆如晦。

叶轻尘不怕引起动静,是想着就算被捉,至少可以向林世民当面问个明白。然而陆如晦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放箭。” 他简单命令。

坐以待毙之际,黑衣人尽量剑锋逆转,杀出一条血路,并且一掌将叶轻尘推远:“郡主快走!”

“秦缜?” 叶轻尘本想施救,环顾四周,意识到此刻不跑,就将在见到林世民之前死在陆如晦手上。

犹豫须臾,她还是飞身逃离。

“嗖嗖”几声,羽箭飞出。黑衣人中箭身亡,而另一拨弓弩朝天,拉开架势准备放箭。

“住手!” 一个威严男子匆匆赶来拨开侍卫,叫停了攻击。

众人欠身行礼,陆如晦拱手谏言:“陛下仁义,但林羲和已潜入皇宫欲行不轨,若不斩草除根,恐留祸患呐。”

“她并非对我出手,而是与这黑衣人打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林世民命人揭下黑衣人蒙面,陆如晦认出秦缜:“此人是林建成举荐入大理寺的仵作,失踪已有十年,怪不得他刚才护林羲和逃走。”

陆如晦又蹲下检查,从黑衣人怀中搜出带血的舆图,冷冷道:“他们要盗长安城防图,足见所谋之事危险,陛下切勿念旧,疏忽了堤防羲和郡主。”

“羲和对长安再熟悉不过,何须盗此舆图?许是想找吾质询,撞见此人盗图才出手阻止,而秦缜认出她来,临时相救也未可知。”

陆如晦还想再劝,林世民抬了抬手:“原是朕对不住羲和,若今后见到她,只能生擒,不可下死手。”

知圣人心意已决,陆如晦望着叶轻尘逃走的方向眯起了眼,暗暗有了打算。

***

半月后。捕风阁。

厚厚帷幕把寒风阻绝在外,室内香氛馥郁,捕风阁美人榜上几位不知为了何事齐聚此间。

任风吟绛霞襦裙,风情荡漾,款款将几封信放置桌上:“边界线人均已回报,大棠边境并无异动。”

桌边坐着一名织腰纤细,烟青缎裙巧裁得体的娘子,正是颜幽岚。

“青岚坊间我也有留意,没有任何异闻消息。”

叶轻尘蹙眉:“边关动乱,坊间异闻都查无所获,捉影轩余党到底为何事要去窃取城防图?”

“你说说你,上次可汗谋反,你不愿乘国危报私仇也就算了,这次夜闯紫宸殿,不仅没下手,还给自己领了个差事回来”,任风吟将发髻上的赤金如意簪摇得叮当作响,“你是不是帮林世民帮上瘾了啊?”

“虽然一直没机会向他质询,但玄乌山之案大抵是夺嫡之争,成王败寇无关对错。而林世民也诚然是个明君”,叶轻尘眉间带愁,“长孙夫人被执念所缚酿成悲剧,林靖和露沁洒脱忘仇逍遥自在,经历了这许多事,有时我会想,自己胸襟是否还不如那个小丫头……”

云锦帷幕微动,一个清脆的声音抱怨道:“什么叫,还不如那个小丫头啊,我可是查到了她们都查不到的消息。”

露沁环佩叮当走了进来:“宝钰在渔阳港进货,遇到了一个你也认识的蛇蝎美人,你猜是谁?”

“花溅泪在港口做什么?宝钰如何认得她的脸?”

一下就被叶轻尘猜中,露沁撇撇嘴:“他是通过刺字认出她来,但她很谨慎,发现手腕被看见之后,很快就跟丢了。还好宝钰还算机灵,回到她待过的船舱查看线索,闻到船舱有淡淡硫磺硝石的气味,他猜,也许是捉影轩将黑火混进货物里偷运入城了。”

黑火,舆图,皇宫……叶轻尘将所有线索串联,细细思索。

捉影轩余党不可能炸了整个长安,也没机会把黑火运入皇宫。所以他们一定会寻一个林世民出宫的机会,在必经之路埋下黑火。

她心念一闪,眸中流光璀璨:“两日后就是下元节,他们应该是想在水官解厄之日制造爆炸。”

第88章八 风起长安(十一)水官解厄

安宁客栈外。

近来陆澈散值归家,总会在这里站上一会儿。

因为那人的关系,这段日子他每天退朝就迫不及待来到此处。彼时步履轻盈,行如流云,与她讨论案情总能豁然开朗,就算简单闲聊也让心情明亮。

虽然细细计较起来,与她在一起的日子,从来不是什么安宁时光,两人始终行走在一个又一个险情迷宫中。

或许是失去,使那些危险都变成了好时光。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陆澈移开脚步,黯然归家。

立冬以来,天气一天寒过一天。望着满园萧瑟,陆澈忽然意识到,还没有和她经历过冬天。

去调查莫愁居恰逢阳春三月,因为调查夺命青莲、吃人血林和桃花情债三桩案件,和她一起度过了江南的春天。

也正是那段时间,逐渐了解到叶轻尘不是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只是将侠义善良隐藏在贪财慵懒之下。

她像一面明镜,总能照清案件的真相;她又似谜团本身,引他驻足探索。

一路同行,对她从鄙夷到好奇,再到钦慕。

人间四月芳菲尽,心间桃花始盛开。

带她回长安一起破获宵禁闹鬼、床底藏尸、隐形凶器案,则伴随着夏天的惊雷与荷香。

后来南下闽州,经历鬼月出海、智斗奸佞、流落荒岛的奇遇,也如夏天的飓风暴雨一样惊险酣畅。

秋天,从海上同舟共济,到战场出生入死,留下和红枫一样触目而惊艳的记忆。

如今到了冬季,因为她的离开,又变成了寻常的冬日。自此岁月寡淡无味如水流逝。

这些郁郁寡欢的日子,陆荷也特意回府安慰陆澈。

“长安美女如云,你又追求者众,她到底有何不同,让你如此伤怀?”

陆荷说得不错,生于长安这样的大城,无论是百媚千娇的异域美人还是王孙贵胄家的端庄淑女,他都是见过的。

但唯她不同。

轻尘不按牌理出牌,总能以怪招邪招破案;不守规矩,坦坦荡荡在自己身边熟睡;轻泠如风给他惊喜,去留无情伤他最深。

她就这样冒失地拂过他原本有规矩,有计划,安宁如潭的生活中。

“我还欠你一个诺言。你那样狡黠的性子,却不来兑现了么……”

陆澈怅然独立寒风,檐上竟然传来一声懒懒的:“兑现自然是要兑现的,你着什么急?”

怀疑是幻听,陆澈循声望去,黛瓦上真切地坐着那个紫钗斜插的熟悉身影,清风冷月的五官笼着淡淡的笑意。

陆澈按捺住重逢之喜,淡淡讽道:“半月前,有人生离死别般说着‘天大地大,有缘再会’。这个再会,有点快啊。”

叶轻尘轻盈落地,桃花眼一挑:“原是打算相忘于江湖的,谁知得了和你一起才方便查的线索。”

“什么线索?”

“是火炸长安的大案”,叶轻尘卖着关子,“不过现在已经宵禁了,明日再一起去查。”

这时,一个夜巡的家仆站在小池对面高声询问:“公子可有见到可疑人影?我方才好像瞧见檐上下来一个人!”

陆澈用高大身形将叶轻尘挡在身后,扬声道:“方才是我在屋顶上小坐了一会,并无异状。”

家仆恍然,提灯远去了。

陆澈转过身来,不紧不慢道:“今日你先住下,免得出门就给抓了,有碍对接。”

“我自然也懒得跑,但令尊精得跟鬼一样,陆府哪还有安全的地方?”

“还真有一处无人敢进来搜查。”

叶轻尘等他说完后半句,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下打横抱起,被捧着往烛火明亮处走去。

陆澈唇角轻轻上挑:“自然是他们主子的卧房。”

***

曙雀映窗棂,陆澈缓缓睁开双眼,抽出有些发麻的手臂,动作弄醒了枕畔沉睡佳人。

叶轻尘长发如水披散在玉枕上,闭着眼睛皱了皱眉,羽睫在冷白的脸上覆下淡淡阴影。

陆澈莞尔:“昨天还说是火炸长安的紧要事,今天竟能睡得这样沉。”

叶轻尘从榻上直起身子,揉颈抱怨:“你搂得太紧,我落枕了。”

“你两次假意撩拨,实则蓄意逃跑,我自然要堤防一些。”

洗漱完毕,叶轻尘扮成一个青衣小仆,低眉顺目地跟在陆澈身后一并出门去了。

***

大棠民俗,上元九炁赐福天官,中元七炁赦罪地官,下元五炁解厄水官。

传说水官旸谷帝君掌管死魂鬼神之籍,记录众生功过之条。一日后的下元节正是水官解厄之日,宫观士庶,设斋建醮,或解厄,或荐亡。

这天圣人会携臣子去城北旸谷帝君观禳灾祈福,祈求水官排忧解难,福泽大棠。

叶轻尘认为,花溅泪能在颉利乾失势后将黑火运至长安,筹谋这等大事,朝中有人也未可知。因此他们没有调动大理寺的人手,而是亲自排查祭祀的必经之路。

一整个上午,他们将从宫门到旸谷帝君观的路线走了一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既然沿路不曾埋设黑火,会不会祭祀的物资有问题?可如果动用大理寺的关系去搜查物资,定会打草惊蛇,要是和筹办这次祭祀的人熟悉,能让我们暗中检查就好了……”

陆澈揉了揉太阳穴:“筹办之人,还真是熟悉的。”

“是谁?”

“祭祀由太子殿下负责,具体事宜交由驸马都尉筹办。”

“由令弟落实,可真叫人放心。” 叶轻尘抽搐着嘴角,感到彻查黑火之事更加紧迫。

“因为祭祀不比出征,极易得功不易有过,太子得了这个美差,魏王于是力荐陆荷辅助。圣人为了一碗水端平,准了魏王的建议。”

叶轻尘听懂了:“若让太子党配合,事情办圆满,平添太子功劳;若让魏王党配合,出事了也会折损自己一卒;让不参党争,纨绔散漫的陆荷配合,林泰可放开手脚使绊子,最合适不过。”

“我原本猜魏王会捣点小乱,使此事不能尽善尽美,稍扣太子在圣人心中的分数。因此也懒得插手,就当给阿荷添个教训,让他少凑热闹,远离党争。但如果魏王和捉影轩余党有勾结,就是不得不提防的大事了。”

两人找到陆荷说明情况,一同来到了收放祭祀物品的库房。

库房中放着宫灯、步辇和几口大箱,箱中装满香烛、寒衣和锡纸折成的金银包,并无任何硝石火药。

陆荷“刷——”地抖开折扇,烦闷地扇着:“明日就是祭祀大典了,沿线、物资都无可疑之处,怕是只能去求旸谷帝君显灵,告诉我们黑火到底藏在哪了。”

陆澈目光微凝:“记得你说过旸谷帝君观的祭炉有些破损,前几日派工人修缮了。”

“那个啊,后来发现破损太严重,圣人当日又要亲自焚烧金银包以敬炉神,所以已经命人直接换了新的炉子。”

“恐怕真的要去旸谷帝君面前,才能求得真相了。”

***

旸谷帝君观。

钦定为皇家祭祀场地后,道观门口每日都有人把手。道观内一切正常,细小角落里也没有埋藏黑火。

陆澈的目光落到正对着神像的大炉上,他拿出匕首刮开祭炉表面,可怕猜想终于得到证实——刮去表面一层薄薄铁粉后,他们发现原来整个炉子是由硫磺、雄黄、硝石,并蜜烧制而成。

难怪黑火无处可循,因为黑火就是祭炉本身。

陆荷扇子都要吓掉了:“若不是今天发现及时,到了明日,圣人亲自将油脂松香投入点火,连同他在内的皇室亲眷、重臣可能都要顷刻葬身火海!”

“除了你,还有谁接触了此炉?”

“虽然观内道士也能接触,但在护卫眼皮底下把炉子整个换掉可做不到。参与换炉事宜的,除了我请来的工人,还有太子派来监工的侍卫。”

陆澈眸中闪过寒芒:“捉影轩纵然可以运输黑火到长安,但没有朝中人的协助,决计无法将黑火制成的鼎送到皇家指定的祭祀场所。”

陆荷难得认真,握着扇子分析:“是这样没错,虽然工人是我请的,监工是太子派的,但太子不可能让自己负责的事出这么大的篓子,最有可能暗中插手的就是魏王。哎,我真是差点被他们的斗争给害死了!”

叶轻尘上前一步,拍拍陆澈绷紧的背:“运输工人、看守侍卫、造鼎师傅都可能被林泰收买,这件事追查下去无意义,只会累得涉事之人被灭口。现在既然被我们及时发现,最好的法子就是悄悄将炉换走,反将他们一军。”

“可是祭祀就在明天了,去哪里临时找一个几乎一样的炉子来?”

陆荷张了张嘴,打消哥哥的忧虑:“关于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这就去搞一鼎来。”

***

陆荷没有阿兄办案的头脑,成日在长安城中吟诗饮酒,结交的朋友倒不少。当天下午奔走一番,真的给他找到了一鼎大小、容量相当的炉子用来替换。

为了不让敌方知晓计谋已经败露,陆荷趁着侍卫用晚膳之际,招待以好酒好菜,拖延了一阵。陆澈则趁此间隙调来亲信,迅速调换黑火所制的祭炉。

叶轻尘在门口把风,唯恐陆荷拖不住那帮尽忠职守的侍卫。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终于,黑火祭炉被抬离视线,新的祭炉被安放完毕,陆澈的一众亲信小心翼翼退出道观。叶轻尘和陆澈在观内做了最后一次检查,也决定撤离。

这时,门外突然有脚步急速靠近,道观门上印出几道黑影。

“是侍卫回来了,还是捉影轩的人?”

陆澈心下飞速思考应对之策,叶轻尘也握紧了腰间白梅剑。

大门随着一声冷冷的质询被骤然打开——“何人在此?”

第89章八 风起长安(十二)黑火危机

听见这声不带感情的质询,叶轻尘却松了一口气,手也从剑柄上移开。

大门被打开,两名侍卫推着一架四轮木车快步行近。木车上的锦衣公子拥着白狐裘,孱弱畏寒却不失威严。

“怎么是你们?” 陆荷没能认出青衣小厮是叶轻尘,但林承璧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抬了抬手,让左右退至门外候着。

左右侍卫退出大门,林承璧压低了声音:“不是给你令牌,让你尽快逃离长安么?你倒好,不仅不逃,还跑来这么容易撞见朝臣侍卫的地方。”

叶轻尘吐了吐舌头,向他说明了情况。

听完事情始末,林承璧倒吸一口冷气:“多亏你们及时发现炉中玄机,如若不然,明日注定是一场泼天祸事。”

叶轻尘也明白,祭祀大事林承壁若出了纰漏,可就不是被参一本“办事不利”那么简单。

祭祀当天圣人及皇室宗亲全部在列,如果发生爆炸,轻则惊扰圣驾,重则江山易主。

不免再叮嘱一句:“这处陷阱虽被我们给破了,但保不齐他们还在其他地方设有陷阱,明日务必小心。”

“这个自然,我已吩咐金吾卫和骠骑军负责明日沿线安防,还有些放心不下,才来此间最后检查一次,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林承璧眉间凝满忧虑,“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你切记尽快离开长安。”

陆澈打断他们的叙旧,牵住叶轻尘的手:“太子殿下放心,我自会护轻尘周全。”

林承璧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手,亦留意到他在“轻尘”二字上加重的尾音。

白皙的脸庞掠过淡淡惆怅:“是啊,现在她已不是当年的小羲和了。有陆卿保护,我很放心。在侍卫回来之前,带她快些离去吧。明日,也莫要让她来凑热闹。”

陆澈浅施一礼,带着叶轻尘离开道观。

回程路上,叶轻尘见他始终眉峰攒聚,忍不住开口:“不会有人还在吃当年陈醋,看堂兄不顺眼吧?”

“那你要不要考虑听他的话,明日真的别去凑热闹?”

“自然……不听。”叶轻尘别过头。

“其实不是我醋,他确有可疑之处”,陆澈停下脚步,“明日祭祀魏王与太子同列,若黑火威力大,他们二人都不能幸免;若威力小,仅使离祭坛最近的圣人遇害,也是使太子顺位继承,结果并不利于魏王。”

叶轻尘不以为然:“这有何奇怪,或许林泰设下毒招,明日再称病告假,设法脱身。又或许林泰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炸死林世民,只想利用捉影轩制造事故,好参太子一本。”

“如果真是第二种,情况就更复杂了”,陆澈忧虑不减,“林泰有自己的小心思,那么捉影轩也未必会完全信他,备有方案二也未可知。”

冬夜萧瑟,风动草木,枯枝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天干物燥,火势最易蔓延。纵使已将祭炉成功换走,明日依然凶险。

***

下元节当天。大理寺门口。

为了避免被陆如晦和林世民认出来,叶轻尘起了个大早,请颜幽岚替她易容。

青岚坊主一双巧手,裁衣绣花,点妆易容都不在话下。

以至于当这个面色黝黑的小捕快对着陆澈疯狂眨眼,他才认出是叶轻尘。

“被你猜对了,魏王昨夜遭到行刺,正在卧床养伤,今天无法参与祭祀。”

叶轻尘一惊:“这样的话,他大概率会制造一场较大的爆炸,参与祭祀无法避开,他才设法不来。”

陆澈顺势劝她:“今日人多眼杂又凶险,不如你就听太子一言,别去凑这个热闹。”

“既然凶险,我更要与你同去”,黑面小捕快倔强道,“这模样,恐怕令尊也认不出我。”

陆澈轻叹,若不是顶着这张男子的面孔,这番话应当会更令人动心。

还想再劝,叶轻尘却忽然想起什么 :“现在距离出发时辰还有些时间,我去去就回,阿澈且等我片刻。”

说完一溜烟地走了。

陆澈等了许久,眼看出发时辰就要来到,她还迟迟未归。

思忖着如果她未能及时赶回,究竟等或不等。墙角匆匆跑回一个娇小的黑面男子,她恭敬行礼,而后跟在陆澈身边。

她扮演得有模有样,大理寺衙役也只当是陆卿找来的跟班,无人质疑这位黑面小捕快的身份。

队伍及时出发,陆荷领着骠骑军在圣驾前方开道,陆澈带上一队大理寺衙役在后方护卫。一行人簇拥着皇室宗亲的马车,浩浩荡荡向旸谷帝君观行去。

路旁百姓透过侍卫的屏障引颈相望,不知这庄严肃穆的排场之下,其实藏匿着悲哀与危机。

叶、陆二人警惕地扫视沿街每一处阴影,围观百姓稍有探身靠前,或是护卫脚边突然窜出的猫都让他们心头一悬。

终于,整队人马安然无恙地抵达了道观,祭祀仪式正式开始。

皇室宗亲依次入观焚烧金银包,祈福祝祷。

陆荷得了空,悄悄溜到陆澈身边:“他们没在祭祀前出手,会不会在结束后捣乱啊?不过刚才趁着大家下车,我已经将所有车马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疑物资。”

“车底呢?”

“自然也检查了。”

“圣人亲乘的马车,一直有人守着,那辆你也检查了吗?”

“那辆是从紫宸殿出来的,因是比较放心……”,眼见着陆澈面色沉下来,陆荷忙补充,“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我也检查了。”

陆荷平日都是一副大冷天也扇扇子的纨绔公子模样,今日要务在身,将折扇换成佩剑,看起来浑身不自在。

“哎,领了这差事,我昨晚都没睡好。现在不仅提心吊胆的,连回车上捞口水喝都不像样子。只等今天顺利完成任务,我要回邀月楼大喝一场。”

陆澈忽然眸中雪亮:“你自己的马车,检查了没有?”

“我只担心别人在车上动手脚,自己府里出来的,还真没。” 陆荷登时面如死灰。

两人立刻奔向陆荷开道所乘的车马,车底果真绑着一捆黑火,不禁捏了一把汗。

祭祀的仪仗队奏响悠扬肃穆的雅乐,陆澈的心也如柷敔击打,有节奏地怦怦跳动。

一曲终了,他终于成功将黑火取下,疾步扔进道观前的池塘中。

清池散开透明涟漪,浑然不知人世刚刚面临的危机。

危机暂时解除,陆荷仍有后怕:“我们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圣驾身上,忽略了我与他最近,若我的车马爆炸,一样能伤及后方的圣人和太子。”

说这话,眼望见林世民走出道观。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多加小心。”陆荷匆匆归队侍奉御前。

他走后,叶轻尘小声附耳陆澈:“这回令弟的多嘴习惯,倒是救了他一命。方才若不是你发现,林世民和承璧都要殒命,如此你还不相信是林泰所为么?”

陆澈面上冷静,实则也一样心有余悸。借着宽袖遮掩,迅速而隐秘地牵了牵她的手。

“今日太危险,不要离开我身边。”

黑面小捕快脸上飞过云霞:“还不见得是谁保护谁呢……”

***

祭祀流程结束,本以为可以就此原路回宫,结束这趟惊险之旅。林世民却提出,既已出宫,他打算去看看魏王伤势如何。

林承壁恭敬道:“突然改变路线恐扩大清道范围,惊扰百姓正常生活,不如由儿臣领众卿按原行程返回太极殿,父亲带小队人马轻便前往魏王府,儿臣改天再去看望王弟。”

“太子心系子民,考虑周全,就这样办。”林世民欣然应允。

陆澈上前一步,想主动请缨参与护卫,陆荷却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从昨日到今天,我们已经除去两处黑火,应该没事了,还是别去凑这个热闹了。”

“可我有种直觉,事情还没有结束。”

未及陆荷再劝,陆澈已经朗声请缨,带上大理寺几名亲信和叶轻尘扮做的小捕快加入了护卫。

“阿兄……”陆荷突然伸手拽住陆澈,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你护卫在外就好,别靠宅子太近。”陆荷神色复杂,压低了声音。

***

叶、陆二人共承一架马车,护卫在御驾右侧。

装饰着金线银铃的车辇在整齐的行进中,发出悦耳清脆的环佩叮当,一次祭祀大典顺利完成,陆澈却心事沉重。

叶轻尘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怀疑陆荷知情?”

“我不是怀疑他”,陆澈嗓音低哑,“我是确定,从小到大他有事瞒我,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原以为阿荷一直远离党争,现在看来,就连他被选派筹办祭祀也并非巧合。

叶轻尘顺着推理:“所以幕后主谋从未打算在祭祀现场成功行刺,而是把火药埋在了魏王府邸,林世民结束祭祀后去探望,才是他们动手的真正时机。”

繁华的长安街景从眼前一桢桢流过,陆澈一路沉默不语,心思却愈加清明。

他意识到,昨日他们检查祭炉,和今日想到去查阿荷车底,其实都是在陆荷佯装不经意的提示之下。目的应该就是让他们以为黑火都已经找出,不再跟去魏王府。

阿荷一直与他手足情深,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看不透的人?

阿荷变成了他看不透的人,但始终与他手足情深,怕他硬闯,不惜暴露自己。

陆澈终于消化了上涌的情绪,冷静分析: “现在棘手的是,阿荷的异状不能作为魏王府埋有火药的证据。冒然搜查,不仅打草惊蛇,若是搜不到火药,还会得罪林泰。”

抬起头来,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熟悉的狡黠笑容:“关于这个,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明明是火烧眉毛的危机情况,她却卖着关子不答。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靠在魏王府前,叶轻尘低眉顺目地下车,而后忽然退至墙边。伸手撕去黝黑面皮,露出一张白净清灵的面目。

林世民和陆如晦看清是何人之后,惊讶地对视一眼。还来不及决定是杀是擒,她已经飞身跃上屋顶。

默契地明白了她的用意,陆澈按捺住心头担忧,深吸一口气,冷静命令:“有刺客入王府,给我搜!”

第90章八 风起长安(十三)圣人遇刺

魏王府并不在祭祀清道的路线范围内,突然停驻的车马和刺客的骚乱引来一些周遭百姓的围观。人群熙熙攘攘,眼看给行刺提供了可乘之机。

然而,因了陆荷的叮嘱,陆澈担心王府内的黑火被突然点燃,并不敢冒然让队伍进入府邸内。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以刺客潜伏不安全为由,让一众侍卫挡开人群,护住林世民与陆相在王府外等候,自己带着怀景握瑜和几名衙役进府搜查。

林泰正卧床休养,得知陆澈带人进府搜寻,勃然大怒:“本王一直在此,并未察觉有刺客进入!你们执意搜查,意欲何为?”

几名衙役面露难色地停了手,陆澈冷静吩咐:“圣人并未反对,王府安危要紧,继续搜。”

怀景、握瑜顶住压力,在卧房内继续一丝不苟地搜查。

但他们哪里像是在找人,简直是猫捉耗子,找的都不是能藏人的位置,各种犄角旮旯,连墙角花盆都不放过。

林泰被搀扶着坐起:“花盆也是能藏人的地方吗?我原以为陆家中立,今日看来,你们是帮着林承璧诚心戏弄本王!”

陆澈不为所动,继续搜寻。

林泰气急:“来人啊,将他们赶出去!”

魏王府的护卫领命涌入室内,出手制止他们继续搜寻。眼看就要被强行赶出,怀景的惊呼打断林泰的愤怒。

“陆卿,这有黑火!”

很快,握瑜也有了发现:“此处也有两捆。”

在林泰卧房内,一共找出了四处黑火。只消故意投掷烟火引爆,足矣炸了整间屋子,林泰面上这才由愠怒转为惊惧。

“这间屋子原本每日都有下人仔细打扫,昨夜我被行刺需要卧床静养,才暂时只让他们在外面看守,除了大夫、家眷都不让进来。没想到这竟是刺客原本所谋……”

“方才多有冒犯,请王爷继续休养,查清后再向您禀明情况。陆澈安抚魏王后,让怀景握瑜速速将黑火运出魏王府,带着几名衙役退至屋外庭院。

黑火在魏王府外被当众浸湿捣毁,危机解除,林世民、陆如晦也步入庭院。

****

今日危机四伏,事关皇室和重臣的安危,陆澈一直绷紧心弦,没有太留意陆如晦。现在近距离端详,才发现决裂离家几日,父亲似乎苍老了许多。

陆如晦激动咳嗽道:“刺客这招声东击西使得狡猾,看似为了行刺魏王潜入府中,其实只为藏下黑火;看似想以黑火刺杀魏王,其实真正目的是引诱圣人看望,再借机点燃黑火行刺圣上。”

林世民则镇定从容很多,目光淡淡扫过宽阔的庭院,耐人寻味道:“陆卿不搜庭院假山这些好藏人的地方,反而直奔卧房,是否和刺客同样使了一手‘声东击西’啊?”

陆澈躬身承认:“不敢隐瞒圣人,其实臣与叶轻尘查到捉影轩偷运黑火入城,怀疑黑火藏在王府而未有实证,轻尘这才假扮刺客闯入,臣由此借机搜查。”

“陆卿救驾有功,回宫论赏。至于叶姑娘,她现在何处?”

林世民扬手示意免礼,陆澈却并未起身,继续陈词。

“轻尘发现有人从紫宸宫盗长安舆图后,一直调查此事,这才查到捉影轩余党的线索。之后又助臣在祭炉、马车寻出两处黑火。今日她更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护圣人安危……臣无需赏赐,只求圣人可赦免轻尘擅闯紫宸宫之罪。”

林世民负手而立,不怒而威:“擅闯紫宸殿是重罪,不可不罚。”

陆如晦满意地点头捋须,陆澈担忧地张了张嘴,还欲再替她说情,林世民又话锋一转。

“但她若有行刺之心,大可作壁上观借刀杀人。她为了救驾以身犯险,可见当日之事或有隐情,就此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这回轮到陆如晦开口相劝:“圣人三思,擅入宫闱惊扰圣驾,不罚不足以明律法……”

“贤相不必执着,当务之急是擒拿捉影轩余党”,林世民转头看向陆澈,“事情还未解决,不是么?”

“圣人明鉴,黑火虽已藏好,但能在您看望魏王之际点燃黑火的,只有今天的同行侍卫,捉影轩余党一定混在他们之中,这也是刚才我只带大理寺亲信入府的原因。”

林世民微微颔首,而后吩咐:“全员听令,放下手中兵刃,随陆卿一道回大理寺接受讯问,有罪受罚,无罪论赏!”

“不用了!” 门外响起清冽的嗓音,叶轻尘带着三位小娘子走了进来。

三位小娘子手上分别押着一名侍卫,陆澈认出其中一位小娘子是露沁,另外两人相貌平平,素昧谋面。

他迅速想通了前因后果,低声对叶轻尘道:“原来今早我告诉你魏王遇刺后,你匆匆离开的那阵,是去请外援了。”

“对,魏王告假告得太巧,于是我寻了几个江湖朋友守在这附近静观其变。”答完陆澈,叶轻尘又面向林世民道,“方才黑火成功销毁,你们都涌入室内之际,这三人行色诡秘打算跑路,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林世民笑着望向陆如晦:“贤相啊,如此你还怀疑叶轻尘的用心吗?若有谋逆之心,定不敢擒拿活口带回。”

陆如晦没有接话,咳嗽着上前质问疑犯:“是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均一动不动,也不作答。

“根据我们对捉影轩的了解,他们一旦落网就会自戕,所以这次一抓获就点了穴”,露沁解释着解开三人穴道,“捉影轩大势已去,你们别急着去死,知道什么就说,还可网开一面。”

三名侍卫犹疑地两两交换了眼神,终于跪地求饶。

“是离使命我们昨日潜入魏王卧房埋入黑火,待今日圣人进入此间迅速点燃就跑,没想到陆卿不让我们进来,还找出了黑火,我们想逃,就被几位姑娘抓了。”

“离使每次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们只是每晚亥时在城郊坟场的一口空棺中领取任务,并不知离使的样貌住处。”

陆如晦对她们几人依然怀疑:“捉影轩中人武功竟这么弱,被三个女子就给抓住了?很难不让人怀疑她们原本就是一伙的。”

露沁快言快语:“我与母亲已经归顺大棠,圣人也如约善待我们,相爷是不相信圣人的决策?”

陆如晦被噎住,她又脆生生道:“若不是质疑圣人,就是不信我们的功夫,那可随意点几名侍卫与我们切磋切磋。”

陆澈示意两人停战,上前几步撸开几名疑犯的衣袖。

“陆相且看,他们手腕刺字为‘兑’,可见仅是捉影轩武功最末的兑卒。这也说明了自从颉利乾伏法、萧皇后归顺后,捉影轩如今势力零落式微,乃是好事一桩。”

自从那日陆澈拂袖而去,就一直未曾归家,如今又以“陆相”相称而非父亲,年迈的陆相意识到孩儿仍不愿原谅自己,终于有些颓然。

“事关圣人安危,某不得不谨慎,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陆如晦说完吩咐左右将三名疑犯带回大理寺。

几名侍卫上前押走疑犯,林世民也微笑地看向三名红粉帮手。

“今日有劳三位女中豪杰了,想要何赏赐?”

“江湖儿女不懂规矩,就不入宫了,只消将赏赐送至露沁宅邸,我们自会去取。”

“久闻皇宫珍藏有数十坛桃花陈酿,我想品尝一番,这位朋友则要红绡二十匹。”

这两位女娘相貌普通,却落落大方,大胆求赏。目的如此明确,以至于她们虽然都已易容,露沁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哪位是任风吟,哪位是颜幽岚。

露沁自己,则艰难地全篇背诵出宝钰教她的话术:“我不要赏赐,只求圣人赦免轻尘姐姐擅闯宫闱的罪责,平定襄之乱她也出力不少,对大棠之心日月可昭。”

几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娘古怪可爱,林世民笑着一一准了她们的要求。最后来到叶轻尘面前,笑容慢慢凝住。

“羲……叶姑娘,朕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陆如晦担忧相劝:“圣人不可,还是让臣陪着比较安全。”

林世民唇边挑起坚定的笑:“就算你不信任她——是这些年的文治让贤相忘了,朕本是武将吗?”

陆如晦哑口无言,带着众人出了王府,在马车上乖乖候着。

***

今天天气其实不错,日暖流光,园内小池泛着柔柔星芒。但终究是已经入冬,池中清荷已经枯萎。

叶轻尘心知,林世民驱开旁人,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譬如,十年前的夜里,玄乌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筹谋十年,这一天终于来了。虽然对复仇的执念已被后来的经历感悟冲淡,但她从未有一天放弃过对真相的追寻。

此刻答案近在咫尺,她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既迫切想听,又有一丝怯意。

心中百转千回,林世民却悠悠开口,说起了无关的事情。

“你看这池塘,像不像太极池?记得你小时候为摘一朵莲花掉入池中,还是承璧跳下去救起你。谁知道你只旱鸭子,后来会选择生活在水上;谁又知道,水性极好的承璧后来再也不能游水。”

他回忆着遥远的童稚趣事,嘴角带笑,语气却悲凉。

叶轻尘字字冷冽:“这世间的事,总是充满意外。”

林世民索性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道:“你得知玄乌山案是朕所谋,还能数次相救,朕很感动。既是无心行刺,那夜闯紫宸宫所为何事?”

“三番相救皆是不愿伤及无辜,你别会错了意”,叶轻尘咬着唇,眼眶渐红,“那日入紫宸宫,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我曾经敬仰的王叔,究竟为何能心狠手辣至此?”

“有些事不知,或许比知道要更快乐”,林世民的目光从枯荷上收回,静静落到叶轻尘脸上,“羲和,你又何必执意求解。”

莹莹泪珠终于控制不住簌簌坠落,叶轻尘恨声笑道:“你看我现在,像快乐的样子?”

未及林世民接话,叶轻尘的苦笑霎时凝住——

刚才奉命驱赶陆澈的王府侍卫正带着奇怪的笑容,从林世民身后疾步奔来,将一团“嘶嘶”冒着火星的不明物品掷向林世民。

“是黑火!” 叶轻尘瞳孔倏而放大。

第91章八 风起长安(十四)调虎离山

之前搜查黑火虽然也十分惊险,但总算来得及处理。如今这团黑火却从林世民背后突然掷出且已被点燃。

眼看避无可避,两人顷刻间就要粉身碎骨。

电光火石间,叶轻尘腾身而起,以蹴鞠之势将黑火狠狠狠狠踢向池中。

黑火与水相触的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天崩地裂,时间停滞。

巨大的冲击力将池水激荡成千万道水柱,原本悠闲游弋的锦鲤被炸得跃出水面,湖中假山也轰然倒塌,石屑飞起。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当时间恢复流动,跃出水面的锦鲤已被撕碎成骇人的尸块落回湖中,四散的石屑划入叶轻尘雪白的皮肤,林世民亦被冲击力推倒在草丛中,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硝尘。

耳畔响起尖锐的嘶鸣,叶轻尘抬起眼皮,望见陆澈与惊呼的人群一起涌入庭院,奔向他们身边。

她向陆澈柔柔伸出手,最终还是倦意浓浓地闭上了双眼。

***

长安盛夏,太极池旁荷风阵阵,莲下锦鲤嬉戏成趣。

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女娘眨着葡萄眼望着池中粉莲,发现有一朵靠近岸边,遂动了采摘的心思。

昨日她一边吃着莲子冰酥山,一边看从堂哥那里借来佛经,不小心碰倒酥山,污了大一片书卷。堂兄生气拂袖:“你小小年纪装模做样借什么佛经,分明不是要看而是刻意捣乱!”

林羲和委屈得泪眼盈盈,只因那日听堂兄对王叔说起佛经里的故事有趣,她便也想借来看看,可惜才看到“不著世间如莲花,常善入于寂行”字句,便扬手打翻了酥山。

今日看望阿翁经过太极池,瞧见粉莲盛放,小羲和决心采摘送给堂兄来一个“负莲请罪”,他定能欢喜。

莲花虽然离岸边近,但白藕似的小短手怎么也够不着。苔藓湿滑,脚一崴便掉入池中。

池水灌入口鼻,羲和连忙伸出手脚扑腾,小小的身体还是坠坠下沉。她怕呛水不愿学游水,这下反而把欠下未呛的水一次性饮了个饱。

近乎窒息之际,小羲和感到被什么人一把捞起,迷迷糊糊间,堂哥的声音在叫她名字。

“羲和,快醒醒,羲和……”

缓缓睁开双眼,林承璧担忧的脸映入眼帘。

过去与现在的记忆有一瞬间重叠,叶轻尘张了张嘴:“这是哪,我睡了多久?”

“这是陆府,你昏睡了十年。”

吓得一下从榻上坐起!

见她动作麻利,林承璧这才有了笑:“骗你的,你只昏睡了一天。原本要将你一并带回宫休养,陆卿提出要亲自照看,你就被带回了陆府。”

“那他人呢?”

“陆卿守了你一天一夜,今日我来看你,他才去小睡片刻。”

“林世民可有受伤?袭击者抓到了吗?”

“贼人已就地伏法,父亲昨天就醒了,现在紫宸殿休息”,林承璧叹道,“难为你与他有深仇却能在关键时刻舍身相救。”

叶轻尘敏锐抬眸:“玄乌山案的真相,他告诉你了?”

“父亲知我们感情好,当然不曾告诉我。只是长孙正辅案告破,你洗清嫌疑却不现身,又和秦缜一起夜闯紫宸,联想到之前大理寺狱无故走水。玄乌山案嫌疑人本就不多,我若还猜不到,太子之位怕是早就坐不稳。”

叶轻尘也想通因果:“难怪那日道观匆忙相见,你不问我为何夜闯紫宸宫,反而直接劝我离开长安。”

喃喃自语后又问林承璧:“不过你既已猜到,就不怕我弑君复仇?”

林承璧满脸心疼之色:“未经你之苦,没资格劝你放下仇恨。你做任何决定,我始终与你站在一处。”

生病使人脆弱,叶轻尘听得感动,眉眼微潮。

林承璧递过一块锦帕:“方才可做了噩梦,看你一直伸着手脚扑腾。”

叶轻尘心想,许是因为昨日林世民忽然提及往事,才让旧日入梦。

当年醒来后看见的第一张脸是焦急的堂兄,今日亦如是,一切好似都没有变。

但她很清楚,他们之间轻舟已过万重山,再也回不去那个荷风轻盈的夏日午后。

叶轻尘怅然浅笑:“不,是个极好的梦。”

说话间陆澈推门而入,欣喜道:“你终于醒了,一定饿了,想吃什么?”

叶轻尘一本正经:“我想吃莲子酥山。”

陆澈无语:“哪有人冬天吃这么寒的东西,说过一个,我做给你吃。”

“这样啊,那把你会的都做一遍吧。”

“……”

见羲和遇到陆澈立刻转悲为娇,林承璧主动请辞:“陆卿来了我便放心了,先回东宫处理一些事。”

陆澈起身恭送。

这几日太过疲惫,回宫的软轿中,林承璧以手支颐浅寐,渐渐也堕入梦中。

梦里有个又软又糯的声音在说话。

“小郎君为何在哭,是被太子殿下训斥了吗?做人要望好处看,你行走不便尚能留在东宫,想必有过人的本事,明日又是新的一天,我推你去散散心吧”,

“我做事也笨手笨脚常被姑姑们罚,最后居然能入东宫侍奉,听说太子殿下仪容俊秀,小姐妹都羡慕我呢。我想一定是以前受过的罚,消耗掉了我的坏运气……你不妨把腿疾当做帮你挡掉了厄运,剩下的,都是好运气”,

“不过你容貌这样俊俏,说不定已经用掉了一些好运气,呸呸呸,我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你是我在东宫的第一个朋友,我叫称心,你叫什么名字?”

粉红的宫娥襦裙蹦蹦跳跳地靠近,双瞳剪水的眼睛和太极湖一样清澈。

“原来你在这里偷懒呀,我就不同了,我把太子殿下的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偷了几颗荔枝,分你尝尝……没事啦,就当施舍施舍咱们,替他也积累一点福报”,

“愿望?我希望太子殿下以后也是个明君,毕竟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没吃过的稀罕物,他案台上每日摆着——我的愿望是,他以后能让全长安百姓都吃得起荔枝。”

有一天,清脆稚嫩的声音带了惊慌。

“原来你就是太子殿下,从前都是我失礼,求您别赶我走,我再也不偷吃东西了,我每天给你擦案台擦木车!”

再有一天,惊慌又变作了虚弱。

“太子殿下,你千万不要自责,你待我极好极好,或许遇见你,也已经用掉了称心所有的运气……”

声音从娇憨可人,到最后的奄奄一息。南柯一梦里,他已匆匆经过了一个小女娘的一生。

软轿晃悠悠拐过了层层宫门,越走越深,停在了东宫门前。

听见轿里安静无声,侍卫隔着帘子小心询问:“太子殿下可睡着了?”

林承璧拭干眼角水渍,淡淡应道:“无妨,梦已醒了。”

***

陆府卧房。

大冷天酥山是不让吃了,作为替代,陆澈用乳酪和小米给她煲了醍醐甜酪粥,撒上桂花糖霜。

左右也是解了甜食之馋,叶轻尘一勺勺吃着醍醐粥,听陆澈交代了她昏迷后发生的事。

那日听见轰鸣爆裂声,大家匆匆赶入,王府细作想逃跑,在搏斗中不慎伏法,手腕上果然有刺字“兑”。

而带回大理寺的那几名兑卒经过审问,确实不知花溅泪真容和踪迹,只留下城郊空坟对接这一个线索,这几日陆如晦派人蹲守,尚无收获。

吃完最后一口,叶轻尘舔了舔嘴角糖渍:“说到陆相,他一心要杀我,你还把我带回家,解释一下?”

“他保证绝不伤你,我才同意休战回府。倒是你,对圣人现在又是何态度?”

“看到从小丫头露沁到大将军林靖都能顾全大局,我还真希望林世民能说出一些苦衷,给我一个放弃复仇的理由。可惜那日谈到一半就险象陡生,还没弄清玄乌山上到底发生何事。”

这一路走来,他们看到太多像姽婳、薛蓉蓉、长孙夫人这样被仇恨束缚一生的悲剧。

再到了定襄,被林靖、露沁的洒脱点化,叶轻尘意识到,以前自己只见亲友家人,不曾见天地与众生。

不再执着于复仇,终于有了超脱于儿女私情以外的理由。

仿佛窥见她心中所想,陆澈补了一句:“那日门外百姓得知圣人险些遇刺,好在被你所救,皆在门外交口称赞,感恩你替大棠子民救下了明君。”

叶轻尘不知如何接话,索性换过一个话题:“对了,你可有找陆荷谈过了?”

“这些天一直照顾你,还未曾去。”

“你不是没空,你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叶轻尘无情戳破,“就像我也怀疑堂兄知情,但醒来就见他关切照料,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陆澈狡辩:“既然都没想好,我们就再观察一阵,也能有更多线索。”

说什么来什么,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有线索了——”

怀景进门见礼:“城郊坟场盯梢的兄弟回报,发现一名可疑女娘好似在等人!”

陆澈替叶轻尘掖了掖被角:“你在此休息,我先出去一趟。”

她却一掀锦褥:“我也去。”

“不行,你腿上灼伤还没好透,去了我反倒施展不开。”

陆澈把她按回床上,自己披上流云袍大步走进寒风里。

叶轻尘悻悻然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隐约听得走廊有轻轻的脚步声,自远及近,她警觉地坐起身。门被推开,原来是虚惊一场,陆如晦走了进来。

叶轻尘尴尬道:“阿澈刚出去了,你若寻他不妨晚点……”

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并不是虚惊一场,因为从不佩剑的陆如晦此刻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叶轻尘皱眉:“坟场线索是调虎离山的假情报?”

她一下猜中真相,可还是晚了一步,陆如晦已经拔剑向她刺来。

叶轻尘抓起青玉枕挡下剑锋:“圣人答应免我罪责,陆相是要抗旨?

陆如晦冷声道:“圣人宽宏,但我不能留下任何威胁到他的隐患。”

雪亮剑光再次劈来,叶轻尘眼疾手快,再次以枕为盾挡下一剑,玉枕裂开。

她大声道:“你对圣人忠心可嘉,但为何从不考虑阿澈的感受?他质如璞玉,你当年所做之事已击碎他一次。好不容易重新振作你又如此,预备让他如何自处?”

“阿澈从未令我失望,反倒是为了你第一次忤逆犯上。今日特意由我亲自动手,就是为了不留任何口实,事后我只消推给捉影轩即可。”

陆如晦步步逼近,叶轻尘眸光陡然转冷,爆发出之前未有之力,劈手夺过陆如晦手中剑,猛然向他刺去!

第92章八 风起长安(十五)长安初雪

眼看就要被叶轻尘刺中,陆如晦却发现她的剑锋穿过肩上空隙,直直向自己身后刺去。

一声娇媚惨叫从身后传来,原来不知何时,背后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偷袭陆如晦的力道被叶轻尘一刺卸去大半,刀锋险险没能刺入要害,但仍然在后背哗啦了一个大口子,陆如晦霎时流血不止。

疼痛和惊讶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他以为叶轻尘被激怒反击,原来竟是为了救自己。

“还愣着干嘛?快叫人啊。” 叶轻尘一把推开陆如晦,挡在他身前与黑衣人过招。

陆如晦惭愧道:“抱歉,刚才为了悄悄除掉你,特意支开了所有护卫。”

“……” 这两父子,都有气晕她的本领。

无人救援,叶轻尘只有拖着未痊愈的腿勉强应敌。

好在她身法奇异,行云流水,剑光如风,不仅扛下黑衣人所有的攻击,还渐渐占了上风。

黑衣人使出“花断客魂”攻向陆如晦,叶轻尘则以“凌寒独开”挡下;黑衣人 “春寒堪恨”偷袭,她回敬以“遥知是雪”;黑衣人再一招“血梅冷冬”杀气腾腾,叶轻尘一式“清气乾坤”悠悠化解。

正如叶、陆当时所料,捉影轩之人不像他们当时遭遇有人在洞口放火的危机,只能不断向前寻找出路。

没有被逼入绝境,反而只习得梅九前辈刻在墙壁上的招式就原路返回,未能破解棋局中的隐藏心法。

因此,黑衣人的招式空有狠厉,却远不及叶轻尘的气蕴绵长。

黑衣人瞧出端倪:“你怎么也会寒梅十九式?”

“只怕比你学的全。”叶轻尘微微一笑,打算以“唯有暗香”结束打斗。

然而就在这时,她身子忽然软向一边,剑也随之掉落在地。

“怎么会这样……” 叶轻尘惊讶手中绵软无力。

墙角传来陆如晦虚弱的道歉:“抱歉,我自知不是叶姑娘对手,刚才趁澈儿不备,在粥里加了软筋散。”

叶轻尘气到吐血,然而陆如晦总算有些骨气。

他支撑着站起,捡起掉落的剑对黑衣人喝道:“她只是一个逃犯,而我贵为相爷。你杀了我,比杀她要有份量得多。”

“好,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她。”黑衣人笑着转移目标。

气流激荡、剑光闪烁,陆如晦自然无法和“寒梅十九式”抗衡,很快被逼至墙角。

眼看再无退路,陆如晦苦涩地闭上双眼。

然而,他没有等来致命一击,却听见黑衣人凄厉惨叫,原来叶轻尘趁她专注攻击悄悄爬到身后,拔下头上紫钗,拼尽全力插入了黑衣人颈部。

灼热殷红霎时喷涌,飞溅了一脸。如血梅染雪,在叶轻尘雪白肌肤上显得更加骇人妖艳。

她大口喘着气,一把扯下黑衣人的蒙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腕上一个“离”字却昭示着她的身份。

“说,是谁指使你们埋藏黑火和暗杀?你说出来,我马上替你医治。”

花溅泪喉咙受损,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说完便缓缓绽出一个满足的笑。

笑容一点点变冷,永远凝固在脸上。

叶轻尘和陆如晦都没有听清,她说的是,士为知己者死。

***

大业年间。浮梁。

少时情缘经不起考验,段玉临一番僵持后还是屈从于家族威严,在湖边与心上人说出诀别之言。

段玉临大礼之日,花想容怒闯婚宴,撂下复仇狠话后,转身离开了伤心之地,乘上向东南而行的海船。

独行女娘又偏偏珠圆玉润,色如牡丹,乘船摇晃间,花想容感到有一只不干净的手,悄悄摸了一把胸前瑞雪。

她麻利地挥剑裂开登徒子的腰带,冷声道:“怎么,是想要我陪你玩玩么?”

登徒子狼狈地提起裤子跑了,人群指指点点“这小娘子好生泼辣,可惜了一副好容貌”。

在看戏的人群中,她忽然听见竟有人拍手叫好。四下寻找,便邂逅了一道赞赏的目光。

是一个胡服男子。他的眼睛和狼一样犀利阴沉,五官深邃奇特。

后来,她得知这个男子果然不是中原人,他是突厥的小可汗颉利乾。

“你不像中原娘子,倒像我们突厥女郎,中原男人既伤透了你心,可愿随我去大漠?”

花想容娇笑发问:“你喜欢我?”

她生得一枝红艳露凝香,寻常男子对她都只论情爱,颉利乾的回答却令她意外。

“姑娘这样想,岂非是看低了自己。我是瞧你身手不错性格泼辣,想问你有无兴趣,与我成一番事业?”

花想容心灰意冷,一心想远走高飞,竟真的答应这陌生郎君的邀约,自此远走高飞。

看似浪漫的邂逅,然而他对她果真无半分男女之情。

他教她武功,他赞她特别,他带她见到绵亘千里的山,怒浪涛天的海,看到囿于灶房与庭院,嫁做人妇之外的另一番天地。

“我的名字过于绵软,云想衣裳花想容。实际上,比起女为悦己者容,我更向往士为知己者死。”

“好,那我替你想过一个”,颉利乾沉吟片刻,“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名字可带着烽火意味了?”

从此,世上少了为情所困的花想容,多了狠厉果决的花溅泪。

他们策马奔走于西风,又在大漠星空下饮酒。

“二十年之约都过了,你不回中原找情郎复仇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若要寻那负心郎复仇,才是浪费时间。”

一坛饮罢,眸光比星光更醉。

他们终其一生,都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却早已心心相印。

得知颉利乾兵败身亡,花想容遵从他死前密令,将叶轻尘写给林承璧的书信誊本送给陆如晦,引起陆如晦斩草除根之心,以此破裂叶、陆二人感情。

原本打算完成这一任务就以身殉主,很意外,那个权贵之人主动联系她合作,于是她偷运黑火,决定最后一搏。

哪怕最后结局是惨烈的花落人亡,她亦无悔。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士为知己者死,可汗,我来陪你了。”

她的呢喃微不可闻,一点点消散在殷红中。

***

西郊坟场。

陆澈闻讯前来,但并没有见到可疑女子,心道不好,立刻警觉地勒马狂奔回家中。

回到陆府,见家仆、侍女全侯在前厅,更暗道不妙直奔后院,救起了浑身带血的叶轻尘和父亲。

经过医治,叶轻尘很快恢复,而陆如晦本就夙夜忧叹,国事缠身,又被陆澈离家出走一气,更加郁郁成疾。

此番遇袭,叶轻尘虽拼死救下他性命,年逾半百的老人受了重伤,到底不能和年轻人一样康复如初。

圣人赐了各类名贵药材,每天一幅地吊着,身体依旧未有起色。

期间,陆荷与林世民皆来探访,大家忧心忡忡来去匆匆,皆寻不到深谈的时机。叶轻尘和陆澈想问的问题,也就一天天压着。

陆如晦身体不见好,江湖和朝堂上最近却意外得太平,叶轻尘就这么住在陆府,白日与他同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破一些简单案子。

黄昏时分一同归家,给陆相把把脉,替陆夫人分担些照护之忧……倒有些一家人的味道。

这天,日暮云冻,长安沐雪。一天下来,街头瓦凝碧玉,千树梨花。归家的路被雪覆盖,缥缈莹白,宛如仙境。

行在被雪细密覆盖的长街,叶轻尘感慨道:“雪真好看,覆黑暗以素白,裹尖锐以圆润,让你以为这世间洁白又柔软。”

“从前你发这些感慨,我未知其意。直到信仰倾颓一次,才看淡了建功立业的执念”,陆澈替她拂去头顶雪花,“也才知如今放低深仇,你心中必曾思量万千。”

“谁说我放弃了,既然林世民不肯说,等你父亲好些,我必要追问的。”

叶轻尘甩开他几步,摊开手掌,棱角分明的雪花遇到温暖的掌心,逐渐融化成水。

“不过,从前我莽撞较真,凡事必求甚解。如今心头疑问被一再搁置,竟能睡得踏实,或许……也变了些吧。”

“约莫是因为有一位相貌品性俱佳的公子陪睡,才分外安心。”

“好啊,我看你几时和陆荷摊牌,说话是和他越来越像了。” 叶轻尘拾了地上的雪块掷了过来。

陆澈敏锐侧身避开,正经道:“执于答案,有时反而创造了问题本身,不妨耐心一点,其义自见。”

叶轻尘觉得有些道理,推敲之际,他揉了一团更大的雪球掷了她满身冰雪。

“堂堂大理寺卿竟也学会骗人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她气得蹲下拢雪,准备复仇。

陆澈笑得眉目清朗:“非常之道待非常女骗子,我分明是近墨者黑。”

***

覆天盖地的雪似乎真有让事物清零重来的能力,缠绵病榻的陆如晦竟然下了床,观其精神谈吐,看似大好了。

他提出与叶轻尘单独谈谈,两人自后院去了。

雪下了一天,后院也已是银装素裹,陆如晦在一簇覆雪花木前停下。

“你不仅以德报怨对圣人和我都出手相救,连下药之事都未曾向澈儿透露……可见这十年你的确不同了。”

外面到底寒凉,陆如晦又不免咳嗽几句。缓了缓,继续开口:“十年前的林羲和或执于人恩仇,如今的叶轻尘,更在乎家国天下。”

想起那日危情,叶轻尘还是有些生气:“别给我戴高帽,有话直说。”

“某不欠人情,今日就回赠你所求之答案。”

“啪嗒”一声,积雪压断了树枝,叶轻尘正色抬眸。

第93章八 风起长安(十六)玄乌真相

纷纷扬扬的细雪将尘世慢慢覆盖,当年真相却随着陆如晦的讲述逐渐清晰。

林建成与林世民原本兄友弟恭,两人随高宗起兵,上阵杀敌配合默契。

灭绥立棠后,嫡长子林建成被立为太子协理朝政,林世民则封为勤王荡平四方。

随着勤王战功赫赫,威望见长,林建成心生忌惮,逐渐开始兄弟阋墙。

自知对太子构成威胁的林世民打算退守洛阳以自保,派车骑将军率领亲信前往洛阳,结交崤山以东的豪杰。

然而,连此举也被林建成告发,称车骑将军图谋不轨。

此后,林建成更屡次弹劾与林世民关系密切者,勤王府众人惶惶不可终日。

武德九年。林建成将陆如晦逐出长安,没有朝廷诏令不得回京。之后,名义上携家眷赴玄乌山行宫避暑,实则暗通玄州都督发动政变除林世民,逼先皇退位。

侯谨言探得风声,但太子若不发兵则没有实证。林世民才趁着他暂住玄乌山之际,率部假扮成水匪围攻行宫将其捉拿。

林建成知事情败露,不愿家眷为奴,主动将其杀害,自己也在困兽之斗中死于流矢。

“事后,先皇彻查此事,确信了林建成意欲逼宫之实,为保全太子名誉,一致对外宣称他因先前平定东南水匪遭到报复,追封谥‘隐’。”

陆如晦苍茫眸光投向夕照暮雪,静静说完往事的最后一节。

叶轻尘手脚冰凉,心口却灼热。虽然她早就依稀猜测,当日真相大抵是真龙之争。但从前的林羲和闲云野鹤最厌朝堂,对林建成所为全然不知。

万万没有料到,父亲才是先行不义的那一方。

她呆呆伫立,头脑却飞速旋转,又想起一个被忽视的细节——以往去玄乌山避暑,父亲定会提前告知。而那年明知她在药王谷却未送来书信,她才会直接返回长安跑了个空。

若先出手的人确实是他,他才能事先猜到会有危险,特意将她支开。

他骄傲自负,若让阿娘因他刺字为奴,他的确宁可携她同去。阿娘又那样温柔,父亲做什么,她永远支持。

满目银白落在眼前,看见的却是当日玄乌山上的哀艳血花。

“既是如此,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叶轻尘声音落寞,透着雪寒。

“先皇为保太子名誉,对此事已有定论,我们不便推翻。而圣人对你尚有恻隐之心,比起信仰崩塌,他更愿让你心怀复仇之志,于某处活下去。”

积攒多年的怨恨和斗志在得知另一半真相后,确实被泻了个干净,叶轻尘心底空茫如大雪封山。

“如果……如果早些说清楚,我可免去这些年的筹谋,你也不必忧心我回来复仇。”

“他们不说的理由已经清楚。至于我……咳咳”,陆如晦又咳嗽起来,“血案经我之手是事实,立场不同的苦衷说了你也未必听得进去,又何必惺惺作态寻因开脱?”

雪落无声,庭阶寂寂,叶轻尘双目嫣红,默然不语,心中明白陆如晦所言在理。

虽然轻飘飘的几句真相,瞬间让十年的步步为营失去了意义。但此刻的徒然之感,其实也正归功于十年复仇路上经历的悲欢。

昔日释迦牟尼静坐于菩提树下就能听见蝉鸣水响,顿悟天地开扬。

可她是凡人,若不曾从无忧郡主跌落谷底,不曾于一桩桩奇案间寻找诡事之因,渐悟洒脱真意……若早十年知道真相,纵使父亲有错在先,她也做不到不憎不怨。

有些时间只能用来浪费。

天色将晚,幸而一切未晚。

园内百花凋残,廊下暖光摇曳处,陆澈长身玉立,喊他们吃饭。

***

夜里,本来已见好的陆如晦病情忽然急转直下,面无血色气若游丝。

紧急召来了一拨拨大夫皆是摇头叹息,称陆相爷忧劳过度早已气血两亏,白日突然好转大抵是回光返照。

陆夫人泪眼婆娑地吩咐家仆速速请回陆荷,很快两兄弟都被叫到父亲床前。

“澈儿素来稳重,如今晓得忤逆了,但也更有主见,为父可以放心。荷儿总是不务正业,到底也算前途无忧,今后切记明辨方向,凡事记得多与兄长商量。”

陆荷不甘地啜泣:“若父亲能多等我一阵,我能证明……”

咬着牙终于没有说完后半句,只是肩膀上下剧烈起伏,泣涕涟涟。

陆如晦嘴唇微微翕动,又把陆夫人叫到跟前说了一番话,气息逐渐微弱下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狂风呼啸一夜,庭院中熬过数载的一棵空心老树,也轰然倒塌。

***

次日,林世民得知噩耗,亲临吊唁,哀恸不已。废朝三日,追赠司空,封成国公。

守灵期间,陆澈得以和陆荷独处,询问他是为何知黑火藏于魏王府,是否为攀附夺嫡一方参与密谋行刺。陆荷只推说是自己胡乱猜测,提醒他小心而已。

理由牵强,陆澈自是不信,但两人心神俱悲,再问不出其他。

丧葬结束后,林世民召叶轻尘与承璧叙旧。

误会解开,二人劝都留她住在宫中,被叶轻尘婉拒。林世民感慨峥嵘半生,比肩之人却一一离去,知交半零落,高处不胜寒。

林承璧提出,不如回玄乌山小住,祭奠亡魂,让这些年的误会纷扰起于玄乌,终于玄乌。圣人准奏,并邀叶轻尘陆澈同往。

圣人放心不下朝中虚空,命太子代理朝政,坐镇长安。

临行前,叶轻尘看望林承璧,感念他提出祭奠阿耶阿娘的建议。两人闲坐浅谈,吃了几盏茶,叶轻尘回陆府收拾行囊。

一袭紫衣翩然离开东宫,屏风后也缓缓走出一个容貌昳丽的身影,竟是素衣戴孝的陆荷。

陆荷褪去华府美饰,只俊俏着一张悲戚的脸:“太子为何不劝她和阿兄留下?”

“有得必有失”,林承璧痛心道,“怪只怪羲和心思聪敏,我提议祭奠却唯独劝她留下,她定起疑。”

“可此行大抵有去无回,太子当真舍得……”

陆荷还想再劝,被林承璧怒睨一眼:“若不是你父亲骤然离世,陆卿悲恸疲惫无心审你,你提醒他的愚蠢之举早已暴露!若再坏事,绝不姑息。”

陆荷噤若寒蝉,拱手致歉:“是臣失言,恳请殿下务必如约,保住吾兄性命。”

“原本就不打算伤他与羲和,只望到时他们能从善如流”,林承璧恩威并施,“劝降之事交给你亲自操办,可放心了?”

陆荷领命谢恩,不敢再言。

林承璧扬手让他退下,自己心烦意乱地摇着四轮木车向太极池的方向去了。

***

冬日本不宜入山,实在今年发生太多事,圣人也存了一份“将一切在冬日终结,开春迎来新生机”的心思。

二则春季水草丰茂,四邻更易进犯,反而更需圣人坐镇长安。

两重思量,入玄乌山小住之事最终成形。

难得天公也作美,是日雨雪初霁,天朗如镜,大队人马就这么浩浩荡荡驶向玄乌山。

然而,在山上小住几日后,一封加急快报却如同一道不祥的惊雷,炸响在静谧冬夜——

“魏王勾结玄州军叛乱,正向玄乌山而来。”

送信士兵气喘吁吁,冷汗涔涔,林世民脸上掠过怒容,却不动如山。

“很好,朕一离宫便把乱臣贼子给炸出来了。”

众人惊慌,喁喁私语,有人提议“既然提前截获情报,要不要趁着敌军未来,速速回宫?”

又有人说“不可不可,情报送达必有耽搁,万一和叛军撞了个正着岂不束手就擒,不如留在山上易守难攻,等待救援。”

林世民沉吟片刻,认可了留在行宫的方案:“长安据玄乌山不过一日行程。魏王府兵加上玄州军虽有二千余人,但此次出行的百骑都乃精锐亲兵,支撑到羽林军前来救驾应该不成问题。”

左右近臣纷纷赞同:“是了,区区两千叛军,不成气候,在途中已经被我们截获情报,圣人速拟诏书送回长安,应当来得及救驾。”

林世民见陆澈蹙眉沉思,点他说话:“看起来陆卿有不同意见,但说无妨。”

陆澈拱手:“正如圣人所言,两千叛军难成大势。若非有恃无恐,玄州都督岂敢轻举妄动?臣担心,此事另有玄机。”

林世民猜出他不敢说出的后半截:“陆卿是担心,有人想借救驾之名调走羽林军,围猎行宫造反,再制造一次玄乌山惨案?”

“希望是臣多虑,但为了安全起见,可否趁着现在还能下山,让臣持虎符把西北驻军也请来救驾?”

林世民眼神微眯,没有说话。叶轻尘摇摇头,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恐怕不行。你的方案虽然更周全,但调兵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调动边疆驻军,不仅减弱边境防守,更会让太子寒心,认为圣人是不信任他才做出两手准备。”

陆澈小声道:“那是因为你信任他,但不能让圣人冒这种险……”

陆澈不愿让圣人冒无人救驾险,圣人也终于不愿冒与 太子生出嫌隙之险。

林世民缓缓开口止住了争论:“陆卿的担忧只是猜测,叛军逼近却是迫在眉睫的事实,如今还是先拟诏书,让太子就近派出羽林军救驾。朕也相信承璧孝悌,不会做出不忠之事。”

说完提笔写下诏书,侍卫领命火速下山,快马加鞭朝长安去。

***

一日后。

羽林军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和玄州叛军差不多同时抵达山下。

可惜浩浩荡荡的银白铠甲不似救赎,却更像风雪包围而来——羽林军没有剿灭玄州军,反而与之回合,包围了整座玄乌山。

陆澈站在山头,遥望见寒光照铁衣的领兵之人,果然不是本该被派来的林靖。

虽然料中结果,但那熟悉的面孔却是陆澈始料未及的。

毕竟这么多年,陆澈只见过他锦衣华服,翩若孔雀,流连酒肆,俊逸倜傥,却不曾见过他身披战甲,严肃端方。

领兵将帅,竟是陆荷。

第94章八 风起长安(十七)旧案重演

遥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陆澈登时心如明镜。

难怪,早在和轻尘冷战时,小厮一描述出带她游湖的公子样貌,阿荷就猜出是谁并主动请缨调查。他早已暗中与太子相熟,自然不信筹谋大事的林承璧会有闲情逸致特意追求一面之缘的佳人。

难怪,黑火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陆家马车下,阿荷可以数次在不经意间点出关键线索,让他们得以成功避险。黑火行刺事件的帮凶,一直近在眼前。

难怪,病榻前他不甘啜泣却欲言又止。原来人前他远离党争,其实早已择木而栖,只恨未及做出成绩,父亲已经驾鹤西去。

山风寒凉,叶轻尘拍了拍陆澈微微发抖的肩膀:“当局者迷,他的选择错不在你。倒是昨日还好听你一言,提前在山脚、山腰多处布好陷阱,否则今日不堪设想。”

柔声安慰让纷乱的心重新镇定,陆澈在寒风中叹出一口热气:“是多亏你父亲行宫选址易守难攻,且防止闲杂人等随意出入,早封死了所有小路,只留两条官家山道。等于废了他们的骑兵力量,只能人力攻山。”

叶轻尘望向崎岖山道:“羽林军长于骑射,百骑却是善战步兵,能拉平我军数量劣势。让战力强悍的百骑守住必经之路,辅以滚石袭击,可抵抗数日。”

“可惜数日时间,依然不够我去边疆求援。”

陆澈眉峰紧蹙,而叶轻尘给出一个惊喜:“其实我昨日不赞同你的方案,但已悄悄飞鸽传书给江湖朋友请他们救急。”

占据地势之要坚守数日,再暗中飞鸽传书求助江湖友人,已是在绝境中攫出二成生机。

然而,百骑与羽林军相比,在数量上确实寡不敌众,若要向西北驻军求援又山水重重。

两人凝视着山下那片逐渐聚集起来的叛军,再次陷入沉默。

今日最令陆澈震动伤心之事,莫过于带兵之人是陆荷。反者道之动,他忽然从中发现一丝生机。

陆澈极目远眺迅速清点叛军数量 :“羽林军并没全部出动,领兵之人也并非林靖。也就是说,离我们最近的地方并非没有援兵。”

叶轻尘闻言精神一振:“或许太子知道林靖忠勇无法为他所用,故意把他留在长安。若果真如此,你在此布局坚守,我去请圣人赐虎符求援林将军。”

“不行”,陆澈果断拒绝,“叛军已经集结山下,逃出去谈何容易,杀出重围的危险任务自然要我来做。”

但叶轻尘给出了更加不容抗拒的理由:“以前我常来行宫小住避暑,比你熟悉地形,知道一条山路可以绕开叛军。而且,此处更需要你坐镇指挥,坚持到我归来。”

考虑到坚守作战也十分凶险,陆澈终于同意了她的提议。

两人迅速返回行宫面圣,林世民果敢闪断,同意了他们的战术。

随后,林世民命陆澈立刻率百骑布置作战计划,又取出一半金光闪闪的虎符交到叶轻尘手中。

“之前托付不效,已将能调动骠骑、豹骑二支军队的虎符交出。倘若长安军中情形如你们所料,射声、饮飞军并未叛变,这半枚虎符就是最后的希望。”

行宫众人性命和大棠未来的千钧之重,此刻落于一块小小掌中之物上。叶轻尘郑重接过虎符,深深一揖。

正要踏出行宫大门,她忽然又驻足回头,低声道:“还有一事,需单独禀明圣上。”

***

叶轻尘对圣人交代完毕,领命下山。与此同时,陆澈坚定的声音在山谷回荡。

“诸位,叛军虽众,但汹涌于山脚难越雷池一步”,

“羽林骑兵擅长以雁行阵横扫敌人,但崎岖山地会分割他们的战斗队形,不仅发挥不了冲锋优势,仰攻山头还会暴露在我们弓矢的射杀范围内。我方占据地利,大有可为!”

陆澈的分析令原本慌乱的众人看到了一线生机,眼里重新燃起作战的勇气:“悉听陆卿吩咐!”

陆澈趁势朗声布置:“他们行军驮畜难以在陡峭斜坡上运输,应该会驻营扎寨在山下。我们要以一队人马守住叛军可能偷袭的山道,以滚石阻止他们上山,做好梯次防御;一队在主攻大道备好弓弩,一旦敌军露头立即射出流矢,做好纵深攻击;一队人马避强攻弱,灵活作战,掩护我军主力,防止可疑人员入宫。”

“是!”百骑军齐声应道。

层峦叠嶂的山巅之上,一个两鬓已白,但英武不减的身影也缓缓走到高处。

林世民也曾挟剑惊风,横槊百战,深知军心与士气在战斗中不容小觑的作用。

年迈的战神用信任的目光扫过众军,大声道:“朕已派人去求援兵,不日可达。诸位都是冷胆刚肠,优中选优的百骑好男儿,有没有信心坚守至援兵到来?”

圣人亲自鼓舞,众人士气大振,听闻援兵将至,更心中大定。

“臣等誓守玄乌!”

山巅之上,士气如虹。

然而他们不知,他们等待的全部希望已经被悄悄拦截在山脚——

叶轻尘沿着蜿蜒曲折的秘密小道,身轻如燕悄然下山。就在即将脱离险境之时,忽闻脚步声杂沓,一队士兵如鬼魅般出现,将她团团围住。

士兵中施施然走出一位华服公子,他大冷天扇着折扇,桃花眼一挑。

“嫂子冰雪聪明,还好太子殿下告诉我这条小路,不然还真抓不住你。”

***

山脚下,敌军营帐中。

陆荷端坐主位,循循善诱:“太子殿下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为了助你复仇,他能如此大不敬,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还要偏帮仇人。就不怕林世民哪天反悔,又想对你斩草除根?”

叶轻尘冷声反驳:“我恐怕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真正所为何事他心中早有考量。倒是你,是对生于相府不满,还是驸马爷的富贵也嫌不够,偏要做这种让兄长伤心的事?”

“我自然不是为了钱财”,被说中心事,陆荷面色一沉,“从小父亲和阿娘只看好兄长,将他当做国之栋梁,却嘲我空有好皮相,成为驸马已是最好的出路……父亲,阿兄其实都看我不起,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见叶轻尘没有接话,他敛了严肃神色,换回平日轻佻俊俏的表情。走近一步,抿嘴笑笑:“今天我穿铠甲,好不好看?可惜父亲没机会见到,他以为我只会穿青岚坊的绫罗绸缎。”

叶轻尘无奈摇头:“你知道吗,你是阿澈第一个说给我听的家人。”

“他说什么?”

“在我们相识之初,他待怜瓷山庄的绾绾小姐特殊。我调笑缘故,他说因为她的妄自菲薄,让他想起家中小弟。后悔父亲夸一贬一时,他未曾给你关心鼓励,由是对绾绾小姐分外关照……他们从未看轻你,反倒你如今之举,才真正令他们寒心。”

陆荷面色微变:“你骗人,父兄皆嘲我金玉其外,败絮无脑。可你看,我暗中结交太子筹谋大事, 他们可曾看出分毫?我分明也可以……”

“你当真以为阿澈看不出端倪?只因陆相骤然离世,他知你也伤心,不愿在这种时候步步紧逼。本想缓一缓再寻契机,谁知你一下酿成大错。你叹陆相早逝,我倒觉得如果他今天还在,定要给你气死。”

“够了!”她句句锋利,陆荷胸膛起伏,不愿再听,唤来左右下令将她锁好,准备走出牢帐。

叶轻尘心思一动,意识到他其实什么重点都没说。

这也就说明,陆荷虽然领兵,但此行做主的仍不是他。关押她,或许是等能做主的那人来了再定夺。

叶轻尘对陆荷的背影脱口而出:“林承璧是不是也要来?”

陆荷转身微笑:“嫂子聪颖,不妨自己猜一猜。”

“我猜是太子软禁了魏王,假称他叛变,再让你借救驾之名行谋反之实。”

陆荷不答,叶轻尘继续道:“若事成,他谎称救驾来迟,带回尸首再清算林泰党人,一箭双雕。若事败,则把一切推给你,阿荷,你勿要白白当了棋子。”

前半截,叶轻尘全然猜中。而后半截,陆荷却不曾深思,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见他驻足,叶轻尘加快语速: “实不相瞒,几日前截获你们行军情报时,我们一边就近求助太子,一边也去请来西北驻军。今日出行前,我又遣人告知他们羽林军叛变实情。所以林承壁的计谋注定无法得逞,现在放了我,还能将功抵过。”

陆荷不知她话中真假,陷入犹豫。

“我知你也不愿伤阿澈,想来是林承壁承诺了你什么。或许打算以我威胁他归顺,但你了解他的性子,以我要挟,无非两种结果。一则令他束手束脚,奋战牺牲;二则激得他以命相搏,最终将你们拿下。两种情形你都不愿看到,对不对?”

叶轻尘一迭声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陆荷心中犹豫的火种渲染成烈焰。

“阿荷,你若执迷不悟,犯下的可是连诛九族的谋逆之罪,不仅让陆相一世英名蒙污,还会牵连陆夫人啊!”

想到阿澈和众人满怀希望等她从长安归来,却不知全她甚至还没离开玄乌山。

在此处多耽搁一瞬,玄乌山上的生机就减少一分,叶轻尘心中从未如此焦急。

可惜陆荷踌躇良久,终于还是拂袖而去。

第95章八 风起长安(十八)虎符被夺

陆荷带着侍从离去后,叶轻尘猛拽铁镣试图挣脱。镣铐纹丝不动,只与铁索撞击出冰冷的“叮铃”声。

“叮铃”声声让她起了露沁:“不知露沁他们是否已经根据我寄去的地图上山支援?林承璧已经想到这条秘密小路,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可惜现在身为笼中之鸟,想再多也是徒劳。

绝望的死寂笼罩牢帐,不知过了多久, 连光线也被一点点收走,说明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黑暗中忽然又有了响动,一名士兵提着灯笼和食篮走了进来。

“这位大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叶轻尘脑中飞速旋转,思考如何利用这个机会,用花言巧语哄此人开门。

然而这名士兵非常警惕,完全不接话,甚至目光都没有和她接触,将食篮放在叶轻尘能够着的地上,又点了盏烛灯就匆匆离去。

房间多了光明,但重新陷入安静。

篮子里盛着几块胡饼和一囊清水,并无任何可利用的工具。叶轻尘心中焦急:“陆荷少年意气,心志不坚。如果连他都无法说服,等林承璧来了,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又有人走了进来,原是陆荷去而复返。

叶轻尘立刻站了起来:“阿荷,你所为无非是想干一桩大事证明自己。山上全部的生机此刻系于我一人,你现在放了我,也做了一件救国于危难的大事。”

“我追随太子殿下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有功夫与我辩,不如想一想如何说服我哥,那样我自能护你们周全。”

又废了些无用唇舌,两人谁也无法说服谁,陆荷再次冷漠离去。

但在他转身时,一串钥匙从腰间蹀躞带上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叶轻尘的脚边。

“我不慎遗落此物,其余一概不知。”

陆荷的声音轻不可闻,背影很快消失在帐外。

叶轻尘心领神会,迅速捡起地上的钥匙打开枷锁,敏捷如猫地穿过守卫的视线消失在夜色中。

***

为了不惊动敌军,叶轻尘不敢夺马,只能凭脚力一路向着长安的方向走。

夜色如墨,孤星引路,软底绣履逐渐破损,精神也在长途跋涉中一点点消磨,终于从野径无人的玄乌山一路走到有车马人烟的玄州镇上。

欲速则不达,她决定保存体力,先睡两个时辰,再买匹马接着赶路。

于是面临一个新的选择:是找间舒服的客栈休息,还是寻间城郊破庙一避?

虽然很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但客栈人多眼杂容易暴露行踪,她还是向路边小乞丐打听到了附近废庙的位置。

从灯火明亮的大街一路向东去,出了城就能看见破旧的无嗔寺。

果然是个破庙,遥遥望见一块残破木匾,窗上则一片漆黑。连个灯笼也没有,看得出荒废了很久。

不管怎样,能睡一觉也好。一步步走近,叶轻尘忽然脚步顿住。

寺庙破旧蒙尘,门口的石板路却异常干净。简直就像……有人为了掩饰马蹄车辙的痕迹,特意拂去了厚厚的灰尘。

不祥之感包裹全身,叶轻尘抬脚要走,一群士兵顷刻间从暗处涌出,将她团团围住。

在人群的簇拥中,一架四轮木车缓缓驶出。

林承璧拥着雍容的白狐裘,捧着紫铜手炉,悠悠呼出一口热气:“这么冷的天,我特意来玄乌山替你复仇。羲和,你却要到哪里去?”

叶轻尘冷笑:“堂兄的手下脑子不怎么样,送信倒很快。”

“我就猜机灵如你肯定不会住客栈,才特意在此等你”,林承璧嘴角漾开一抹笑意,“你看,我们总是这样默契,就像小时候捉迷藏,也每次都能找到你。”

“可惜那个正直温煦的兄长,我却找不到了。”

叶轻尘走了一路,又担忧又疲惫,听始作俑者居然忆起最无忧的那段时光,压抑的情绪一下被点燃,不给林承璧插嘴的机会,自顾自说下去。

“每次怀疑到你身上,我便下意识绕开。但其实细想,刚告诉你玄乌山真相时,正是你引导我怀疑到林泰身上,顺便利用我吃掉了林泰在闽州一子”,

“黑火案时你的出现也不是巧合,是为了指引我们除去所有黑火。如此一来你既不会受伤,又能伪装在被袭击之列。 因为你准备行刺的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是道观,而是王府,而只有提出回宫的人绝对安全,那个人就是你”,

“此行提出来玄乌山的也是你,可笑我还以为你想圆我夙愿,以为你始终与我站在一处,原来你只是借力打力筹谋大计……原本以为,这十年我已经改变很大。不承想真正变了的人,是你。”

叶轻尘情绪激动眼角潮红,一口气将心中悲愤倒了个干净。

林承璧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面容依然如雪平静:“羲和长大了,比以前更聪明了。”

说完,他抬手让周围侍卫退至远处警戒,摇着四轮木车往破庙中去。

“这里风大,我们去庙里聊。”

***

两人单独来到破庙中,庙里遍积灰尘,挂满蛛网。

林承璧点亮香烛,淡淡开口:“羲和,你是不是以为,我变得和林泰一样充满野心,才会觊觎皇位?”

昏暗的光线照着破旧的佛像,更显得面容悲戚,连带林承璧的声音也透着悲悯。

“那天在渼陂湖上,你问我这些年可曾有中意的女子,我说没有,其实骗了你”,

“我恋慕一名叫称心的宫女,明知父亲不会同意将她娶为正妻,还是忍不住对命运发出任性的旨意”,

“本想想留在身边,再找合适的契机提,却被林泰故意捅到父亲那里,参我‘迷声色,废政事 ’,父亲大怒,借机处死了她”,

“当太子这九年,众人对我有太多期待,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言一行被众目睽睽审视,稍有不慎则被群臣直谏。后来患了腿疾,父亲对我要求更多,唯恐落人话柄失了太子之位”,

“我生来什么都有,因此也无所求,于是只想让父皇母后满意,一直以来都被他们牵线,当着名为‘太子’的皮影。想周全所有人,最后却连心爱之人也无法守护,当真可笑。”

记忆里的林承璧一直是温润如玉的完美兄长,从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第一次见到暗面,叶轻尘不禁动容:“若你无意储君之位,其实也可以对圣人坦言……”

“不,现在我忽然对这天下有兴趣了。”

残烛摇曳,投射在叶轻尘眼中的是一张陌生疯狂的面容。

“我要从此都能自己做主,要林泰,林世民,要他们全部感受一回失去的痛苦!”

叶轻尘尝试劝慰:“堂兄,你可记得曾经借给我一卷佛经,还被我弄脏了。”

林承璧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及此事,疑惑地点点头。

叶轻尘继续回忆:“佛经上有一则故事,说阿难恋上一名女子,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石桥禅》,自然记得。” 忆起往事,林承璧表情稍稍柔和。

“初看这故事时,我被阿难舍身弃道的痴情感动。长大后才悟透,这则佛禅真意原是教人放下执念——如今我真的放下,堂兄能否也及时收手?”

明白她兜着好大的圈子,想要说服自己,林承璧扭头望向窗外风雪:“人事种种,和这风雪一样,不是说停就停的。”

知他九年的积郁心疾绝非一日清谈能化解,在此处多耽搁一秒,就将山上众人的生命往死亡逼近一分。

叶轻尘放弃规劝,悄悄往门边靠近。找准时机,一下破门而出!

可惜门外士兵早已严阵以待,立刻围攻上来。

叶轻尘拔出白梅剑,在围攻中左突右闪 ,试图杀出血路。

剑光闪烁,刀戟如林,尽管她武艺不俗,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渐落下风。

林承璧摇着木车来到门外,扬声劝道:“羲和,你不愿帮我便罢了。至少乖乖交出虎符,可免受皮肉之苦。”

叶轻尘自然不听,以纤弱之姿在刀光剑影中倔强抗衡,“滋啦”一声,衣袖被长矛划破一道口子,血痕乍现。

吃痛松懈之际,一个眼尖的叛军挥刀割下了她腰间锦囊。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正是那枚至关重要的虎符。

叶轻尘慌张欲夺,被几支长枪左右夹击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虎符被递交到林承璧手中。

林承璧扬声命令:“虎符已夺,不可再伤她。”

众人听到命令,攻势顿缓。叶轻尘趁机以一个假动作唬得两名擒拿她的士兵撞在一起,她踩住一人肩膀腾身跃起,跳出包围圈。

众士兵连忙追去,却被林承璧喊住:“罢了,虎符已经到手,不必追了。”

望着叶轻尘头也不回逃离自己的背影,林承璧拢了拢雪白狐裘,声音轻如叹息。

“羲和啊,你最好是远走高飞,别再来蹚浑水。这是我最后,让你一子。”

第96章八 风起长安(十九)山峦血战

叶轻尘虎符被夺的这十二个时辰,也是陆澈带兵负隅抵抗的十二个时辰。

玄乌山上,铁甲与寒雪一色,人头共鲜血齐飞。百骑军不知虎符被夺,满怀希望地全力抵抗,以为下一次天亮之时,援兵就会与曙光同时到来。

怀着这样的信念,各个悍不畏死,不避斧钺,陆续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行宫内,大门开开关关,不断有士兵奔入汇报惨况。每次开门带入的寒风,都让殿内人心更寒上一分。

行宫外,陆澈迎风而立,指挥士兵迅速补上因士兵阵亡造成的坚盾缺口,以此掩护林间的弓弩手。

随行的握瑜小声劝道:“陆卿已经十二个时辰没合眼了,还是去休息片刻吧,这里交给我们盯着就好。”

陆澈摇头拒绝,眉宇凝结风霜:“再有一个月就是大棠新年,这些年轻儿郎却埋骨异乡。他们一辈子尽忠职守,本不该被卷进这场皇家恩怨……我如何睡得着。”

握瑜自知劝不动,又担心主帅因操劳过度倒下,正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不容抗拒的沉稳命令。

“陆卿且去睡上一两个时辰,朕来亲自指挥。”

两人惊讶回头,见林世民不知何时全副武装来到身后。大棠盛世安逸,许久未有战乱,已经让大家逐渐遗忘,圣人曾是一名银袍长枪、呼啸往来的战神。

如今他早已不复盛年体力,眉间依然烁烁激荡着战意豪情。

陆澈心中慰藉,却隐有担心:“前线还是太过危险,若圣人有什么闪失,恐怕军心不稳。”

“敌强我弱,若还瑟缩在后,让子民不断为我牺牲,才真是军心不稳。”林世民面带凛冽之气走向前线。

第一道防线在山脚,第二道在半山腰。如今敌军已经冲过第一道防线,双方僵持在山腰处。

一名叛军见林世民亲自上阵,急于邀功,手执长枪疾刺而来。林世民沉肩坠肘,侧身躲开攻击,再劈手夺过长枪用力横扫。霎时人头飞起,鲜血涌出,那名叛军阒然倒地。

原本因为第一道防线被破,百骑军士气大衰,见到圣人亲临,并肩作战,登时重振信心。林世民乘势扬枪大喊:“与子同袍,大棠不倒!”

众军纷纷响应:“与子同袍,不胜不归!”密林窄道上,枪尖雪亮,喊杀冲天。

然而,这样的士气持续了几个时辰,情形忽然变得诡异,敌军莫名放缓了对百骑严守之处的攻击。

众人喜悦:“圣人亲临,他们畏惧圣威,气势大减了!”

林世民警惕道:“他们人多,不必畏惧,突然减弱此处攻击,恐怕有诈。速速加强其他路口的防备。”

果然很快,后方防守军传来战报,一大队人马从后山小道汹涌而来,铠坚盾厚辅以弓弩开道,枪尖雪亮森森,一排排整齐推进,在喊杀声中直扑而上。

陆澈也在睡梦中被百骑兵急切唤醒,匆匆赶到前线支援。观望形势,竟和自己小憩之前,分明是两样光景。

陆澈眉头深锁:“原本叛军在战斗中只知死打硬拼,不重谋略。现在好似换人指挥,逐渐有了章法。”

林世民面如寒铁:“形兵之极,至于无形……这是承璧的打法。”

***

半个时辰前,林承璧确实抵达了山下军营。

他被推入大帐,静静听陆荷汇报了目前的战况。凝眉片刻便很快有了思路:“诸位,我军虽然人多势众,但对方占据地利,硬攻只会浪费人力优势。”

林承璧将四轮木车摇至舆图前,用手比划:“此处有一条小路,骠骑从东侧绕到山后,切断他们退路;豹骑人集中火力,从此处发起主攻;原先与林世民对战的府兵也不必撤,就维持现在的势头保持佯攻 ,吸引他们注意。”

士兵们纷纷称赞计策之妙,领命而去,只有陆荷还在原地。

他硬着头皮汇报:“还有一事需禀明,臣本按殿下的布置擒住了叶轻尘,但此女诡计多端,被她逃走了。”

没想到林承璧只是点点头:“此事我已知晓,推我去外面看看。”

他们来到军营外,朔风凌冽,令人胆寒。林承璧忽然拔出傍身长剑,猛然刺入陆荷腹中。

血花顿时大朵大朵绽放在华美的沉香荷纹大氅上,陆荷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太子殿下……”

“我不怪你放走了羲和”,林承璧以平静回望陆荷俊俏双眸的震惊,“但你连虎符都没拿就放她走,若不是有二心,就是愚蠢至极。现在也不再需要刺探陆府情报,留你已是无用。”

林承璧平静说完,示意周边侍卫清理现场,摇着四轮木车回帐中去了。

陆荷终其一生只想证明自己,林承璧却杀人诛心,彻底抹去了他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一时分不清心和身哪个更痛,陆荷捂住腹部,缓缓跪坐在地,最终倒下。

琼芳素尘不知人事变故,依然轻盈地从天而降,静静覆在雪地里俊美但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陆荷瞳孔渐渐涣散,依稀看见一个粉衣男童在吟唱儿歌。

“雪花落,雪花飘,飘到小树躲猫猫”

“雪花飘,雪花摇,摇到瓦上化琼瑶”

一个中年男子拿戒尺打他手板:“你啊,要是有你哥三分聪颖就好了,人家都念‘冻云宵遍岭,素雪晓凝华’,你唱的是什么鬼东西!”

另一个沉稳些的男童小声道:“等会你就背‘不妆空散粉,无树独飘花。萦空惭夕照,破彩谢晨霞。’ 背好了,哥哥带你去打雪仗。”

粉衣小童这才破涕为笑,咬着银毫笔努力背书。

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眼前只剩下满目刺眼的银白。

陆荷艰难地扬起嘴角,声音破碎在风中:“阿兄,我先行一步。你,你可要慢些来,好让我偷偷多学点东西。这一世,换我当哥哥教你,可好……”

***

山峦之上,陆澈正在挥剑奋战,忽然一个心神不宁,被刺中左肩。

握瑜关切防守:“陆卿怎样,要不要包扎?”

“没什么,刚刚有些幻听,好像听到阿荷在叫我。”

明明是阿荷带兵,这些天却不曾与那小子交手,他到底在做什么?

想到父亲临终托孤的至亲手足,此刻已经站到对立面,陆澈胸中钝痛。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陆澈走神乱想的工夫,怀锦匆匆奔来:“报!敌方知我们将兵力转到此处堵他们上山,于是在前线追加兵力,第二道防线失守,叛军已经逼近山顶!”

他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令在场众人心中一沉。

就在大家惊惧之际,小路方向又涌来一群持剑之人。

大家紧盯来人,冷汗涔涔:彼方战线已经后退,如果此处也追加兵力,玄乌山就彻底失守了。

然而,这拨神秘来客居然刀刃向着敌军,与百骑军一起,对敌军形成包抄之势。

他们的动作疾若流星,从山道上掠过。熟悉的粉底朝靴,玉立秀颀,正是露沁。她踏过重重叛军的头顶直扑将帅,动作简洁致命,干脆利落直取首级。

另一条绛红身影从林中掠起,眸中闪过寒芒,出剑快得看不清招式,只见轻盈穿梭间战袍上溅满血迹,一众士兵应声倒下。待她收剑落地,傲然直立,陆澈才看清此人居然是任风吟。

还有很多不认识的江湖豪杰也在帮忙酣战,刀剑交击出万千星火,刹刹映眼。

他们的到来,如同天降神兵,迅速扭转了战局。

很快,这条线上的叛军纷纷器械委弃,军卒离散,原本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陆澈抱拳,深深感激:“诸位豪杰想必就是轻尘的朋友,多谢大义相助。”

任风吟调笑道:“我可是大放血,免费赠送了许多捕风阁的秘密,又下架了许多江湖朋友不愿售卖的秘密,才找来了这么多帮手,也由此耽误了一些时间。”

露沁补充:“这回轻尘姐姐为了你,欠了捕风阁主好大一个人情,建议你事后白银结算。”

“这个自然”,陆澈仍有担忧,“敌军单体战力都不及诸位豪杰,但终究数量众多。如果他们被逼急了整体推进,恐怕势不可挡。”

任风吟抬头望着渐渐下大的雪:“尽人事之后,只能盼一分天命相助。”

露沁抬头:“怎么助?”

陆澈沉吟:“譬如大雪封山,阻碍行军。”

平日里令人畏惧的风雪,此刻仿佛神明的怜惜,呼啸着擦过头顶,带着众人的祈愿。

***

同一片青天之下,风雪也擦过叶轻尘的耳畔。

那日逃离林承璧的围捕后,她立即逃到镇上买了匹马。跃上马背连挥数鞭,疾蹄如雨直奔长安。

原来领命离开玄乌山行宫的那天,叶轻尘驻足回身,称有事情单独与林世民商议,是多留了个心眼,想到虎符可能被夺,提议让林世民亲笔写下衣带诏以防万一。

果然一切如她所料,林承璧两度拦截她,最终夺走了虎符。

那天破庙打斗中,她故意失手让虎符被夺,是为了让林承璧放松警惕,她好趁机直奔长安。

缠斗半天,不惜受伤也要拼死守住虎符,只是为了让林承璧以为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其实,她真正打算用来调兵的圣人亲笔书,一直明晃晃地系于腰间。

日夜兼程,叶轻尘终于抵达长安军营。

然而此刻羽林军营却大门紧闭,门外有重兵把守。

叶轻尘立于门外,秀眉紧蹙,为如何见到林将军而发愁。

第97章八 风起长安(二十)玄乌之白

羽林军营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就这么在门口等着和林靖巧遇,自然是等不起的。

如果禀明身份,或可得林将军召见,但也会被林承璧安插在军营的监军得知她调兵之事。

如果趁夜闯入,同样会引起动静走露风声,逼得林承璧孤注一掷加速攻山,后果严重。

看着把军营的士兵身上的冬袄绵袴,叶轻尘忽然有了主意。

“天变冷了,自然要添衣。”

她重新上马,掉转方向,往青岚坊去。

***

半个时辰后。

颜幽岚带着几个绣娘,驾着装满冬衣的马车,来到军营大门外。

“军爷辛苦了,民女乃青岚坊主,见连日大雪,特来为将帅们添置几件冬衣。” 颜幽岚妆容清雅,眸光灿灿,让守卫颇有好感。

只是林靖麾下军纪严明,依然谨慎问道:“青岚坊绣品贵重,我军好像不曾向姑娘预定冬衣。”

“确实不曾,只是幽岚坊敬重军爷们冷天卫岗,一点心意而已。”颜幽岚温柔含笑,春风化雨,让士兵们不忍拂了心意。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跑了一名回营里传话。

叶轻尘扮作绣娘,一直低头跟在颜幽岚身后,心中涌起期盼,希望出来的就是林靖。

可惜自然没有那么巧,通传后出来了一名素昧谋面的将士。

他走近推车,一件件细细察看。确认无误后,终于同意收下,叶、颜心中长舒一口气。

然而,他检查完就命令小兵将马车上的衣物搬运入营,并没有让她们进去的意思。

“心意收到,我替兄弟们谢过青岚坊。”

知道货物搬完她们就得离开了,颜幽岚咬牙扯谎:“实不相瞒,其实民女曾在定襄被林将军所救,仰慕将军已久……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亲自送进去,再见将军一面?”

说完落落大方舒展手臂:“军爷们大可放心, 民女只会针线手艺,没有携带任何利器。”

几名年轻将士悄悄笑起来:“难怪这么好给咱们送衣服,原来是小女娘钦慕我们将军呢。”

掌事的将士认真打量了颜幽岚,终于松口:“行吧,只许你一人进,随我将衣物送给将军就走,不可停留。”

好不容易说动他,颜幽岚与叶轻尘交换了眼神,正要进去。

从军营里远远出来一人,语气不悦:“几时准你们让女子入军营了?”

将士忙解释:“是青岚坊主瞧着连日降雪,给兄弟们送了冬衣来。”

魁梧的身影逐渐走近,正是林靖。

他目光扫来,叶轻尘疯狂眨眼,暗示装作不认识,然而耿直的林将军还是张嘴“呀”了一句,还好说出的是——

“呀,颜姑娘,见过的。两位辛苦,进来喝一杯茶再走。”

叶轻尘提的心又放下,尾随颜幽岚一起进入营帐。

林靖遣散了帐中人:“说吧,这么神秘找我何事?”

颜幽岚神情凝重,缓缓解下系在腰间的衣带诏。

原本,太子安插在营中的老监军听闻林将军接见了陌生女子,悄悄在帐外探头探脑,想看看是不是太子让他留意的叶氏。

营帐外,老监军窥见帐中亭亭立着两位女娘,一名还在宽衣解带,惊得立刻退下了:“原是将军私事,是我多心了……不过林将军看似正经,真没想到啊。”

营帐内,颜幽岚将衣带诏高举过头:“林将军,太子以救驾之名行逼宫之实,已和玄州军一起包围了玄乌山,情况危急,特持密诏请将军救驾!”

林靖快步上前,接过衣带诏确认笔迹,脸色骤变。

“还好太子只调走了骠骑、豹骑和东宫十率府的兵力,我们仍有渠羽、射声、饮飞可用。”

叶轻尘道:“有多少人?”

“留下五万守卫长安,还能调走六万人。”

“数量应该够了,只怕时间来不及。”

“我立即下令出发!”

“等等”,叶轻尘补充,“还有一事,将军可知军中哪些是太子的人?出兵救援最好秘密迅疾,才可出奇制胜。”

“这个好说,带兵打仗久了,人心向悖一探便知。平日问心无愧,也就由着他们随意打探。我即刻下令将几名可疑的控制起来再出兵。”

林将军迅速行动,软禁了太子安插在军中的线人,带领六万羽林军,连夜向玄乌山进发。

大军胯下马蹄生风,全力与时间赛跑。

叶轻尘更不断扬鞭催促原本就四蹄如飞的坐骑,心急如焚。

“被陆荷、林承璧陆续困住,已是耽误了两日,这趟赶去不眠不休也需一日。阿澈,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啊……”

***

以寡敌众坚持三日,确实不易。

好在百骑就快要抵抗不住时,捕风阁主带人及时赶到,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形势。

夜间,他们潜入敌营,发动奇袭,打完就撤,扰其心志。

白天,他们临高攻敌,削其精锐。江湖儿女不像羽林军训练有素,打法统一,招式混乱诡异,出兵毫无章法,反让熟读兵书的林承璧颇为困惑。

就这样日疲夜扰,勉强坚持了两天之久。

然而,双方人数终究悬殊,林承璧不胜其扰,改变战术,派出全部兵力发起猛烈攻击,打算速战速决一举夺下山头。

好在天公作美,暴雪和攻击一样猛烈,终成封山之势。原本可以偷袭的小路被切断,其余山道也结冰湿滑。整个行宫更加易守难攻,敌军的攻势被迫减缓。

玄乌山巅。

陆澈负手立于风雪中,眉头深锁。

露沁见状凑近:“在担心轻尘姐姐?她吉人自有天相,而且幽岚姐姐特意留守长安,也和她有个照应。”

“我担心轻尘,也担忧若她迟迟未归,待风雪一停,行宫危矣。”

露沁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上次你们不是怕打草惊蛇,没有把那个黑火所制的鼎移交大理寺嘛。宝钰这个奸商,说别放在仓库浪费。这回趁着人多,让我们带来了,或许能有用处?”

陆澈望着苍山皓雪,眸色微凝:“我试试。”

***

一日后。

那些倒下将士期盼的黎明终于到来,林靖率援兵浩浩荡荡抵达玄乌山下。

叛军不料后方来兵,一时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林承璧被擒,玄乌山之围得解。

领兵经验丰富的林靖仍有疑惑:“我们虽然带来六万大军志在必得,但打赢的速度未免太快,可见他们也受过重创——不知山上是怎么凭区区百骑吞掉千名叛军的?”

这个谜题的惨烈答案,在上山后得以揭晓。

林世民欣喜地接见了林靖,望向叶轻尘的眼神却隐有不忍。

“陆澈呢?” 叶轻尘警觉地询问身旁友人。

任风吟凝眉不语,一向话多的露沁也罕见地沉默。

林世民沉郁开口:“一日前,风雪初停叛军就开始攻山。陆卿带一小队人将黑火之鼎安置在山腰积雪最厚处,故意命令其他人撤退。叛军见守卫松懈,鱼贯而来,陆卿立即点燃黑火引发雪崩,成功吞没敌军千人……连同他自己。”

简明扼要的描述,却把叶轻尘狠狠掷回一日前的风雪中。

她仿佛看见陆澈的白鹤云纹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看见他好看的眉眼凝满风霜,看见他在苦等了自己数日无果后,做出艰难的决定。

没有等到曙阳穿破黑暗,就以身为焰换取光明。

黑火之鼎燃爆于山间,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烈焰与浓烟直冲云霄。

天地震颤,山石崩裂,雪浪翻滚。浩荡积雪化作白色巨兽,从山顶咆哮而下,用冰冷利刃和爪牙攫取生命,将几千敌军吞噬于瞬息。

而陆澈自己,也如一叶孤舟,消失在了茫茫雪海中。

见叶轻尘一言不发,露沁嗫嚅:“都怪我提那个鼎,他才想到这种极端方法……”

“不怪你,情形危急,这是唯一之计。” 叶轻尘反过来安慰露沁,然后无比冷静地向外面走去。

如此冷静,反而更令人担忧,任风吟喊住:“你去哪?”

“他还欠我一个诺言,我去寻他回来兑现。”

这几日,叶轻尘不眠不休,除了斗智斗勇就是一味策马赶路。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积蓄的疲乏倏然袭来,她摇摇晃晃走出几步,也倒在了殿前雪地里。

***

贞民十年冬。紫宸殿。

林世民在龙案前沉吟良久,痛心写下:太子承璧,蟠木之质,可以为容。朕选名德以为师保,择端士以任宫僚。然恩宠虽厚,猜惧愈深,守器纂统,废为庶人。朕为人父母,深增惭叹。

写完之后弃笔恸哭,不顾朔风凌冽和太医劝阻,提着热酒来到陆如晦碑前。

“陆公,当年朕不理解父王为何谋逆大罪都替兄长遮掩,硬生生把玄乌山之乱编成忠勇故事。不料历史轮回,旧案重演,这次轮到我做决定。”

林世民颤抖着将热酒洒向碑前:“我不想再掩盖真相,也不忍对他下手,最终将他废为庶人囚于翠华山。承璧这名字,当时本就是承袭江山之意,谁知他那样心急……”

哽咽难言,林世民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朕最疼爱的儿子,终是无望承璧江山,可惜陆公最牵挂的小儿也折在里面。无论年轻时多么叱咤风云,老了,我们也只是两个伤心的父亲咯……”

***

贞民十年冬。翠华山。

大年初一是祈愿吉日,翠华山香客络绎不绝,却因雨雪菲菲不显躁意。

幽苔寺如今已是香火鼎盛的大寺,除了因为这里的怪僧释空解签灵验,还因废太子主动要求囚在此处,大家不免好奇。

大雄宝殿后的小佛堂里,林承璧笔直跪于薄团上。

燃香缕缕清烟中,释空叩门而入。

“施主可知,近来找我解签的香客,末了都忍不住八卦一句‘废太子选此处终生为大棠祝祷有何奥妙’?”

林承璧淡淡道:“方丈如何答?”

“我自然说因为这里洞天福地,宜忏悔除业。不过我猜,你是想着羲和可能会来找我,顺便看看你。”

林承璧没有接话,释空话唠地自顾自说下去。

“虽然羲和说着不肯原谅永世不见,但还是叮嘱我别怠慢了你……所以别嫌我啰嗦,就算没有她的叮嘱,开导缘客也是贫僧职责。施主从前锦衣玉食,在这破庙可住得惯?”

林承璧望着阳光中浮动的尘埃,声音轻如梦呓:“从前他们处处插手我的人生,我亦惧怕旁人失望的眼神。如今不用活在谁的期待里,无忧无惧,已是很好的结局。”

“如此便好,我还担心下一任主持没我这般擅长开导。”

想起“青岚坊主爱慕林将军雪夜送衣至军营”的坊间传闻,释空颇有危机感,决定辞去主持身份,于近期还俗下山。

这档子事,原本想着林承璧也并不关心,只是出于礼貌,告诉他一声。没想到,这个没什么表情的废太子却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方丈确实该早点下山,不然青岚坊主做袈裟的手艺,要好过襦裙半臂了。”

林承璧轻轻笑着,眼神寂寥又温柔,仿佛想起与亲人闲聊八卦的珍贵往事。

***

贞民十八年春。余杭茶楼。

春雨淅淅沥沥洒在江南青石板上,茶楼众人围坐一堂,聚精会神地听着说书。

说书先生手持折扇,抑扬顿挫将一段传奇故事娓娓道来。

“想那日,玄乌山下,叛军汹涌,圣人刀戟挥洒,英姿不减。百骑勇士占据地利,万箭齐发,破敌坚甲。”

茶客听得热血沸腾,伸长脖颈。

说书人醒木一拍,语气一转:“然而敌强我弱,负隅几日终成不支之相,贤相陆如晦之子于山巅点燃黑火之鼎,万马千军转瞬吞没,陆卿也就此牺牲!”

众人仿佛亲临惊心动魄的一幕,有人叫好,有人叹息,也有人安慰“虽然结局惨烈,但驸马叛乱当诛九族,若陆卿未死难免受牵连,如此牺牲倒保全了陆氏一族,不失为善终。”

喝茶的几个水灵灵的小娘子对叱咤风云不感兴趣,比较想听才子佳人金玉良缘。

她们关心起叶轻尘的结局:“那与陆卿相恋的莫愁居主人如何了?”

“陆卿死后,叶轻尘在捕风阁重金悬赏陆澈踪迹,每日枯坐数个时辰,才悲戚离去。说来也怪,有一天那求解牌子居然给撤了,不知是有人卖出了答案,还是她放弃了求索。”

小娘子扑闪着大眼睛:“后来呢,她去了哪里?”

说书先生轻轻摇扇,眼中闪过一丝神秘:“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我们这西湖边停着的莫愁居也消失了。”

“是了,若不是看见树上碗口粗的缆绳痕迹,我还当阿娘骗我呢。原来以前这里真的有一艘替人解决谜题的神秘画舫呀。”

虽然西湖边的莫愁居消失了,但江湖传说,荔枝正甜时,有人在岭南见过它。

樱桃成熟时,有人在巴蜀瞧过它,看似莫愁居主人和以前一样爱吃。

若你的故乡,有什么好吃的成熟了,也许能遇上一艘别致的画舫。赶上主人心情好,兴许会帮你解决几个问题。

***

是日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一书生在湖边凉亭推敲字句。

心中偶得“隔牗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提笔欲写,忽见窗外水面驶来一艘画舫,舫上立着两人。

白衣公子清风霁月,笑着将写好的墨宝挂出来吹干。

“风吟可告诉我了,你祈愿我能回来,早已用掉了欠你的‘君子一诺’,莫要诓我。”

身侧的紫衣娘子不依不挠:“那个不算,君子一诺,你要用一生来还。”

两人说着,画舫逐渐远去。书生遥遥张望,依稀窥见字画上书:

自此伴君至岁寒,轻尘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