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师兄邀我飞升但我要下乡支农》 · 初鸿影 · 2026-07-28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对他即将进入玉宸台之事,伯父居然全无微词。反而专程请已是宸教紫极峰峰主的堂兄谢应崇返回昆仑一趟,共贺他拜入九曜真君门下。这辉煌的夜宴,就连因与父亲不和而自请避居一隅的母亲都出面。
清碧的酒水映照他雪白面容。他目光逡巡,却也没有在满堂宾客中看见“她”的脸。
五年一次的相逢,为何这次她没有出现?
童年时遇见的奇怪的女子,大约当真只是他的幻想罢了。说来好笑,原来自己一直存了要拜入宸教、登升更高峰之心么?
盛宴散去,他自是返回寝宫。
万未料——
雪白巍峨的围城,月下伫立的高墙,有女逾墙而来。
一片纯银的宫宇中,出现一道修竹般青衣身影。月光穿透庭中花木洒落,星星点点如梦。然而举目之处的流光都不及她笑起时,明亮的眼睛。
乔慧翻墙而下,拍拍衣襟沾上的雪屑:“真遗憾,没看到你参加师门大选的模样。我还记得当时我按那个灵盘,它居然一下子就熄灭了,我还以为我没入选呢。”
她仍是昔年的面容。
然而十五岁的他,早已比她高出一头。
他居高临下打量她:“你是凡人吧,你是在人间参加的选拔?”
似乎是察觉到他眼中的一点傲慢,她道:“这怎么了,我一个凡人能通过选拔,不正说明我在修行方面挺有天赋嘛。”
师兄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很臭屁,现在长到十四五岁,更倨傲了。唉,要不是知道这倨傲之下也有他的一番柔情,她肯定再说几句呛呛他。
好在她早已熟谙和他沟通的策略。
乔慧俏皮道:“没事,你的天赋么,勉勉强强地,也算和我不相上下吧。我看得出你还是很有潜力的,加油,小伙子。”言罢,她仿佛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再见,她可就没有这比师兄“年长”的优势了,此时不装深沉,更待何时!
“你真是……”
一如她所料,被她调侃,他的长眉已微微蹙起。
被外人触碰,还是拍他的肩膀,如此冒犯逾越的举动,他理应当即威严地让她将手收回。但他侧目看着她覆在他肩上纤长的手,到底,没说什么。
或许……她并不算外人。
然而他放任她这小小的冒犯,却不代表他不会追问她。
谢非池的长眸微微眯起:“我参加选拔的时候,似乎没看见你。”
当然了,这时候我还没入门呢。
不妙,她说她是他师姐的谎言,这就要被戳穿了吗!
唉,好不甘心啊,本来还想在师兄面前再摆几天长辈的架子。
谁料。
对面俊美的少年又道:“你是下山出任务去了么?”
天哪,师兄你真的……真不是我故意要骗你,是你自己把这谎言给圆上了。你自己都圆上了,我怎么好,不顺着你的竿子往上爬呢是吧?
乔慧当即道:“是呀是呀,我有事回人间去了,我在人间种了地呢,要回去看看。”
胡言乱语,牛头不对马嘴。修行之人,还种什么地?
她说的话也不知十句里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但眼前目下,他却想从她不断吐露俏皮话的唇中,听见一句真话。
“我入选玉宸台,你有什么看法?”
“嗯?什么什么看法,我当然是恭喜你呀,恭喜恭喜。”说着,面前的女子就双手抱拳,佯装恭维了他几下。
谢非池轻笑一声,道:“拜入宸教修行,在昆仑历来是仙宫之主的儿女,下一任继承者才会行之事。”
他漆黑双目,一转不转看向她,待要看看她会说出什么来。
“哦,原来是这样。”
乔慧心内叹气道,师兄,你爹这是又把你架在火上烤呢。这不是拿你的前途来试探他兄长吗。
“那你自己又是怎么想呢?”重新对上他的目光,她只是莞尔一笑,“如果你觉得拜入宸教对你而言是乐事,便无需太在意旁人的想法了。你很喜欢钻研法术、钻研剑道,想要……想要飞升吧。那拜入宸教,一定对你的前程、对你的未来大有裨益,你也可以离开家,换个环境,钻研你喜欢的东西了,你喜欢什么,就去追寻好了。
虽然师兄你从来没有想清楚过飞升之后要做什么,但既然你总是说这是你的梦想,那我就期盼有一日你的梦想会实现。
她明媚的脸,宛如梨花一般笑起。
深蓝澄明静谧夜里,他被她望着,许久才听见他空洞的心中,发出渐渐急促的心跳声。
居然只是……居然只是因为一个来自未来的同门三言两语的鼓励。
他别过头去,仿佛漫不经心般说道:“这个时候的‘你’,什么时候结束你的任务?”
师兄的言下之意是,他要在宸教和她见上一面?
这……这还久着呢,起码要四五年后吧。
她记得她第一次见师兄的时候,他虽然虚岁二十,但离二十岁的生辰还有半年。
她试探着牵起他的手,他并没有躲开。
他骨节分明的冰凉的手,落入她的掌心,仿佛只是一截任她玩耍拿捏的玉枝。
“很快,”她牵着他的手,“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
然而这个所谓的很快,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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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追加了3000字的内容,大改了剧情走向,宝宝们可以倒回去看一看!
顺便问一下宝宝们想看很大篇幅的人间土地改革内容吗,如果没有宝宝特别强烈要求看的话这部分的剧情我就先略写(不是不写,只是暂时少写一些),等正文完结后再补充详写(这样宝宝们还能用少点币,以后等我详写完了倒过来看更多内容[捂脸偷看]),收尾阶段真的很疲惫只想写天门破裂后的剧情……希望下周能完结[可怜]
完结后还有十几章番外,不过番外可能有一两章是和师妹师兄关系不大的内容,就是其他角色的独立线,师姐、月麟她们的故事。
第106章 不要看我如此狼狈的姿态 如果世上彻彻……
她所谓的很快, 居然还是五年后。
而且宸教里压根没有乔慧这个人。
但那时候,她说的并非谎言——她说他们会见面的时候,他难得地, 动用了一下父亲教授他的甄别人言真假的法术。
即使她满口俏皮话, 但那一句话是真的。
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
走过殿外花木, 玉兰叶影, 高窗数扇,殿中天光里,向他看过来的是一张梨花般十七岁的脸。
果然, 她哪里是什么师姐,她分明是比他还小三岁的小师妹。
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她“落”到他手里。
*
她仿佛是第一次遇见他。
也对,从幼时起他一直遇见的是二十岁的她。等她到了二十岁, 她就会动用什么法术来找自己么?
他比她高出许多, 目光轻轻下投, 便将她神色容颜尽收眼底。清透的脸, 灵动的脸, 俏皮的脸, 青春的脸,得意的脸,偶尔也略带腼腆的脸。她志向古怪, 她总是偷闲溜到谷雨监中做一些他难以理解的事情,他提醒过她几句, 但她也,一句句地反驳回来——可笑,谁敢反驳他?他怎么能容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冒犯他?
他还要开口, 转念间却想起许多年前,她对他说,你喜欢什么,就去追寻好了。
罢了。与她计较,倒显得自己器量狭小。
更何况,那秘境试炼之后,竟还是,十七岁的她宽慰了他。
就当报答她曾宽慰他、鼓励他,她那无聊的梦想,他可以帮她一把。
原来一瓶小小的种子,一方雪山景匣就能让她露出欣喜笑容。
鲜活生姿,英丽的眉眼里如同含着蕉窗下一缕天光。
他越来越想看到她的笑。
即使她不笑,他的目光,也时时投向她。
她不笑的时候,是在托着腮在窗下小盹的时候,是一门心思看她那些杂书的时候,是……专心致志寻找他剑招空隙的时候。她运起那重剑毫不吃力,如惊鸿如飞鸟,像风中飒飒的青竹,那陨铁剑上的金星点点宛如流光飞舞,环绕着她专注的青春容颜。
与她练剑的光阴,因此也流逝得极其慢。
为什么?
明明十年二十年,他都是如此练剑。难道多了一个她,便会有什么不同?每每看向她时,在他心底发出的细细的异响,像那空茫苍白的世界里降下的雨滴,绵绵不尽。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那般简单。只是因为他享受着和她待在一起的辰光。
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自幼修行便远超旁人的宸教首席,居然好几天才能想透。
在她带着他去她的学舍门前,她小跑着离去又归来,在他眼底笑着举起那小绢人时,他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心中的答案,和她心中的答案是同一个答案么?
“师兄,我喜欢你。”
“我有耳有口有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师兄,我喜欢你。”
在她故乡的月下山林,她牵起他的手,披着悠悠月色,他们一路穿过青葱山林。
然而这春夜里的山林,转瞬又沉于无边黑暗潇潇夜雨,她向他举起剑,道,师兄,你帮助你父亲是助纣为虐。
师妹,你目睹过我的过去,你知道昆仑是如何塑造出一个人,为何仍如此审判着我?
他的心头,也有怒意涌起了。像一片黑暗的波涛,将他们分隔得越来越远。
到底,他按捺下那幽深的波浪。他自愿让她刺了一剑。
他自愿,他甘愿,只要他能博取到她一点点的怜惜。
七分真情,三分表演,只为她一份眷顾垂怜。
这样的自己,实在可笑。
被她质问“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的他,简直可笑透顶!
*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总有人的血肉是用来搭旁人的青云梯,这就是仙境的法则。
她在人间无忧无虑地长大,她怎么会参透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她天真、她幼稚、她无知,她——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非池,那凡女和你不是同路人,你在为父面前为她那些朋友求情,她也不会领你的心,你等着看吧。凡夫俗子如何能懂得昆仑统御四海的雄心?昆仑统领四海,反而是让那些凡人沾了仙山的荣光。
待有一日你也登上我这个位置,你就会知道要驯服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当你的臣民。
让她当他的臣民。
就像您对待母亲一样吗,父亲?
面无表情地从人间返回昆仑的他,要前去复命时,看到了等候在殿外的母亲的侍女。
母亲已有十多年未曾踏足昆仑的主殿。
多年过去,母亲从蓬莱带来的侍女早已学会和昆仑仙客一样敛去声息。就连母亲本人,都变得和这仙宫一般沉默。
“你怎么能……你这样把非池置于何地,宸教是他的师门,他日后如何面对他的师长、他的同门——”
“玉机,你质疑本座的决定?”
“谢非池他自己都愿意,你却在这里惺惺作态。”
“玉机,你疯了。”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冷,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母亲定义为一个疯女人。
在昆仑,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夫妻也不是夫妻。
女人是没有灵魂没有意志的,女人愚昧得可笑。女人是白瓷花瓶空空如也,只待旁人把她放在高台上作一件体面的装饰,女人是屏风绢像平面单薄,只待旁人将她置于室中添几分优婉的情调。在父亲眼里,便是如此。花瓶……屏风……修为高深,心怀慈悯的母亲,怎么会是花瓶是屏风?于是在一个长夜,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昆仑的殿宇中。二十年前父亲将一个活人拉入屏风中的世界时,大约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从那钉住她的屏风上逃走。
一个女人的反抗,足以令雪山般沉冷威严的父亲色变大怒。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真正好笑的人其实是……
然而母亲离开昆仑前,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没有来见他,没有给他留言只言片语。
是否因为看见他确确实实,是自愿在父亲座前奔走。
算了,无所谓了。
离开昆仑,对母亲而言也算好事一桩。
在遇见“她”之后,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世上当真有人不向往登升大道、不向往通天权柄,因此他也理解了母亲。
*
他在昆仑的地位,步步高升。
扪心自问,他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也不觉得昆仑有什么错。皇图霸业,问鼎权座,不过是追寻极致力量的其中一条道路。
倘若不是因为她来自人间,想必,他也不会觉得父亲用人命祭剑有什么问题。
比起父亲要用凡人的性命祭剑,更让他愤怒的是父亲留着那个曾伤害她的谢航光没杀。
过了三年才真正亲手杀掉谢航光的他,实在是无能。自幼天资卓绝的他,睥睨四方将所有人都视同庸众的他,在父亲面前,也不过是一枚被随手安排了前程生涯的棋子,无能到连杀一个伤害过她的叛徒也无法——
直到对方的头颅如烟花般在他漆黑眼底血肉飞溅,他心中的恨意稍稍平复些许,转而才想起昆仑要用人命祭剑之事。
如果他是昆仑少主,他就不该把他的目光下投到那些凡夫俗子身上。
如果他是昆仑仙君,他理应觉得千万人的性命祭一把剑再合理不过,那些红尘中苦苦挣扎的弱者,他们无聊的性命终于能汇入一面更宏伟的版图,他们应该感恩!
如果他是……
但风雪中、无边无涯的寂静中,所有压在他头上的冠冕全都消失了,只有背后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唤,几乎听不清。
师兄,我是真心地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
他是……她的师兄。
*
“你敢忤逆我的命令?”
“谢非池,你让我失望至极。连一群野蛮人都下不去手,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情?抑或是……你只是为了你那个师妹?”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玄钧,威压如山压下。
朝霞赤金,从远方的雪山之巅渐渐漫起。但异域的鲜血,比那赤金朝霞鲜艳百倍。无尽的血,从山下小小的帐篷蔓延至异族的王的宫殿。
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没有资格成为昆仑在人间的信徒,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是忽然现身此处的昆仑仙君亲自出手。
“你用传送法术把一些蛮夷送走了是么?我早就料到这个任务不能交给你。你真是,昆仑的耻辱。”
传送法阵的幽光一闪,人间的昆仑山顷刻化作他长大的神界昆仑。
背光处,昆仑仙君的脸是只有模糊轮廓的漆黑,不知是光影使然,抑或他的眼睛已经鲜血直流,无法视物。
妄想阻止雪山下的惨案的他七窍流血。
数道漆黑的剑影穿过他的胸膛他的四肢将他深深钉在白玉砖的大殿内。
修为极其高深的他,只是被穿腹而过,当然不至于死。
只不过是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从他腹部滚滚流出,血流不止。
那曾宛如委以重任般欣慰拍着他肩膀的手,转瞬置于他的头顶。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脑海中一道灵动鲜活身影渐渐模糊、消散,一如天然鲜妍花朵消失在死物堆砌的宫殿中……意识到玄钧在做什么,他修长眸中霎时血丝密布,忍受着钻心的痛楚挣脱一道剑影,试图挥开玄钧的铁腕——不行,只是这样还不行,他不能再受制于父亲,不能再受制于昆仑……
铿锵一声。
见他竟敢攻上来,玄钧雍闲一避,面泛冷笑:“这些年你读的书真是白读了。诗书没有教过你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忤逆君父是罪不可赦吗?本来,你可以成为我的继承人,成为我最得力的臣下。”
“早知你会为了一个凡女走火入魔至此,当初就该把她杀……”
玄钧还未说完,千百道凌厉攻势已朝他门面攻去,即使那敢对他发起挑战的“不肖子”,一条臂已经鲜血淋漓、经脉已寸寸断裂,攻击仍未停下——
昆仑父子斗法掀起的风浪,足以将雪山中的大殿轰碎。
直到一道漆黑的通天光柱降下,风平浪静。
风烟散去。
身受重伤仰躺在地上的他,只能看着玄钧信手提剑,缓步走来。
再一次,玄钧居高临下审视他。
天之骄子的他,自视甚高的他,自以为能保护心爱之人的他,在“父亲”面前什么也不是。
“你这忘却忠义孝道的逆子、畜生,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玄钧轻轻一弹剑,手中漆黑仙剑便分化出半截,如同某种可分裂自身的不祥的怪物。
那半截深黑剑骨顷刻没入他胸膛上血洞。
“现在想来,本座又何必和一凡女计较?一个凡人,还不值得我亲自去杀。”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非池。”
“待你完成这任务,你依然是我在昆仑中最称手的一把剑。”玄钧眼中无限的冷漠。
高高在上的昆仑仙君,此际被在那截断剑发出的冰冷光华映照着,面容逐渐清晰。这张的脸和他极其相似。因为,本来,他也会是下一个玄钧。
“看在你过去也曾立下过功劳的份上,本座施舍你。你就留在这里,最后一次回忆那个凡人吧。”
父亲的脸从阴影中消失了。
钻心的痛楚再度如蛇行般从四肢百骸中蔓延。
大殿内空空如也,唯他一人。
被天剑法术钉住的他,只能看着大殿之上的壁画,穹顶,那顶上煌煌照耀着他的日月星辰的虚景……
一切都如同被卷入一个幽深漩涡,所有景物都扭曲了。
断剑在他胸前的伤口处越嵌越深,渐渐地、渐渐地,凌迟着他的心,取代着他的心。
剑。
再好的剑,也是人手中的工具。
他也是昆仑的工具之一。
她的身影如同漩涡中的月亮。月亮的影子在漩涡里被席卷粉碎,但当风波平静时,那海面继续倒映出天心月皎皎明明清辉。于是,下一轮的漩涡再度卷涌而来……此中滋味,如同被人将心捏碎无数次,他的心依然沿着数十万重蛛丝般血管继续长出血肉模糊轮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因他意志的反抗,那断剑愈发散发出浓重幽光,如漆黑闪电沿着他的血肉放射而去,刹那间,在他的身体千刀万剐留下无数伤口,将他俊美面容也割得面目全非。
他浑身暗红,如置血泉之中。
他自己的血。血是从他额际流出,途经他的眼睛,抑或正是从他眼中滚落,已极难分辨。一片幽暗血色里,唯独他的眼睛仍残留半分余辉。
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只要移开目光,移开目光,不再注视眼前扭曲的图景,他就能……
然而极力移动着目光,看见的是……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你要来!
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幼时的园林里的女人,在学宫里笑着看他的女人,月夜下逾墙而来的女人,十七岁的师妹,二十岁的师妹,因为与他道路分歧而在他眼前转身离去的师妹,偏偏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的师妹。
只停顿了短短一瞬,他模糊的视线中,她快步而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不要看。不要看我如此狼狈的姿态,我如此无能的姿态。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太丑陋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你看到我这等形貌——
然而即使他丑陋可悲模样尽收她的眼底,她清透目光依然、依然沉静地俯照着他。目光中,依稀有点点滴滴泪光。
她跪坐而下:“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只是你的回……”
巨大的内疚、屈辱、羞愧、慌乱混杂在一起,像毁坏一把古琴般将他的心弦全部拨乱、绷断。激流中,只剩最后一缕丝弦——她低头时垂落到他血色颊边的青丝,牵引着他最后一点意志,凝聚出最后一道目光看向她。即使内疚,屈辱,慌乱。
痛苦源源不断侵袭,他的耳中也一直流血。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乔慧轻轻扶起他,令他完全被血浸透的头颅得以枕在她的膝上,从她眼中滚落的泪水,洗去了他脸上些许血色,露出冰裂纹般密密伤口来。
她俯身轻环着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师兄你的回忆。”
“不用再这样硬撑了,已经可以了,谢谢你一直在坚持,我都看到了……”她轻柔的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睛,将那残躯中唯一放出些许光亮的漆黑双目合上,“你很努力了,我很快、很快就找到你,我们一起走出去,一起结束这一切……”
“休息一下吧。”
她轻轻在他冰凉眼睑上吻了一下。
恋人的吻,像月光的裾尾扫过幽暗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千年,一万年,或许只是三千宇宙中不起眼的一瞬息。
他干涸的心海中,只有最后一滴海水,像一枚微小的碎片,仍倒映出月亮的影子。
如果世上彻彻底底只有他们两个,他和她,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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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乔慧心下轰然一声……
原本, 她以为昆仑大殿中的一切崩毁后这由师兄的思想缔造的幻境就会结束。
未料她会再一次醒来。
是她在东都的家。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但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融融流动,宛如半梦半醒间所见场景。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起身将门推开。
晨间雨丝不断, 春气渐暖, 小院中的花悉数绽放, 芳魂归来, 附着在百花之上。
才趋近一步, 便见昏蒙雨中出现一人影。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那会是谁。
满院雨光花光之中,站着一个撑伞的人,雪般伞面, 青竹的柄,伞中垂下一道阴影遮掩他的眉目。雨幕如烟如雾, 明明昧昧,一双清癯的手, 缓缓将洁白的伞向后倾, 揭露俊美面容。
谢非池道:“师妹, 我有事找你。”
他肩上有一点风雪, 因衣冠皆白, 那点雪意几乎看不见。
万物皆模糊的幻景中, 只有他的面容清晰如昨。她即刻反应过来,这大约不再是回忆,而是回忆之外的梦境。
隔着朦胧雨幕, 她心头涌起一片绵延的忧愁。
既然是师兄你的梦,那我就陪你做完这个梦吧。
然后我们一起走出去。
她撑伞向前, 雨中忽然却来风一阵,油纸伞被风刮起,一时不察, 她被那飘摇的伞往前带着进了几步,幸好一湾坚实的臂及时将她扶持住。
倏然间二人已共撑一把伞。
伞下,见他喉咙颤动一下,说:“我与我父亲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乔慧佯装惊奇,接话道:“什么矛盾?”
谢非池低语道:“我不愿杀吐蕃的蛮夷,忤逆了父亲,已从昆仑出走。”
原来这就是他的梦。
他没有败在他父亲手下,而是成功离开了昆仑,“夜奔”来见她。
想起半个时辰前她还在那昆仑大殿中抱着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他,乔慧心内五味杂陈。
“吐蕃的事,我猜你和师门已经知道。他取他们的性命是为了祭剑,”谢非池目光沉凝,低声道,“他没有杀谢航光,且留着那把所谓的天剑。”
谢航光,天剑,祭剑。
是,她当然知道,她早就已经知道,因为它们早已发生。
辛涩的滋味源源不断从她心底涌上来,十分努力地,她才将笑容维系在脸上。
“事关重大,我需传讯与师门……”万幸他的幻梦中春雨霏霏,她脸上早已被雨雾沾湿,因此那不由自主落下来的一滴泪并不明显。
乔慧挽起眼前人的手,又道:“谢谢你来告诉我,谢谢你,师兄,你仍葆有你的正直和善意……”
其实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何曾在乎凡人的性命——昆仑的大业他倒很在乎,但到底为着她让了路。谢非池不语,只静默地看向她。一是心觉为了她便放弃前程功绩,如此的窝囊,万不能坦言;二是她既要误解,随着她误解也无妨。
谢非池闭目一息,若要前程,还有的是机会,他只要……眼前无悔。
为了掩饰心中的忧伤,乔慧半开玩笑地逗他一下:“你这是不是‘泄密’?若再回昆仑,焉知你父亲不会处置你。”
果然听见他说:“不必套我的话,我不再回去。”
乔慧点点头,忽然又道:“你好像瘦了一些。”
得她这一点关怀,谢非池眼神闪动,微微偏过头去。
天初晓,朦胧难见,他轻轻地,假装是拂去肩上雪沫。但一丝法光,在他掌底运起,遮去雪下藏着一痕淡红血迹。奇怪,为何他肩上会有血迹。
罢了,无所谓的小事。
他道:“你预备怎样传讯与师门,兹事体大,不如……回到门中向师尊亲自复命。”他又退一步,将此事当作一桩“功劳”,亲手推让与她。既已叛出家族,付出那样多代价,他要更加重他在她心中的砝码。
乔慧道:“也行,不过你稍等一等,我得向寺中请假一日。”这既是他的梦,那她姑且模仿着平日的反应,故作轻松地开口。
她又笑道:“都因为你们昆仑整出来的那一堆事情,我一个月请了好几次假,可谓俸禄不保。”
眼前目下,情氛正浓,她说起她的俸禄来作什么?
谢非池额际微跳:“你少了多少,我给你补上就是。”
“你如今离开昆仑,还有什么钱?只怕日后我真要养着你了,”乔慧眨眨眼,笑道,“但愿我的俸禄养得起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
“你……”谢非池语塞。
他是与父亲玄钧决裂,但昆仑千年来都是优胜劣汰,强者为尊。只要他最终能战胜父亲,昆仑的权柄仍会落在他手中。
但听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养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他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哪里用她来养他?谢非池苦笑一声,牵起她的手。他只要她心里有他。
*
两人很快便到了宸教。
一路上景物模糊,人的面容也模糊,到了主峰的大殿中,依然如此。
檀香若云,殿宇深深,掌门人与各峰峰主已等候多时。
乔慧上前一步,简明地将前因后果道来。
这不过是一个梦,她想说的话,她想让他听见的话,都在这最后的最后。
乔慧俯前一揖,又道:“师兄他已迷途知返,请师门再给他一个机会。”
方才,谢非池纵觉在殿前低头认错十分屈辱,此刻听她一意为自己辩白,也觉所有的屈辱都无所谓。
乔慧说完,殿内一时寂静。几位峰主神色各异。
看来就连在这梦中,师兄他也觉得自己无法再受旁人信任。
崇霄沉默着,一旁的星衡君却已开口:“慧师侄虽为你担保,但难保你从此就不再为你父亲驱使,真心改过。”
谢非池此生未被外人如此质问过,很是屈辱,但余光里看见乔慧的侧影,只咬牙道:“我可以起誓。”
周遭都是他的梦,一切便顺着他的心意来。
果然,座上的“师尊”已微笑着,话中慈威兼具:“非池既甘冒风险回来,且起个誓罢。”
殿前起誓,言为心声。
谢非池余光飞快从身侧乔慧脸上掠过,缓缓握起一拳,抵在自己的心口,道:“我从此与我父亲划清界限,誓护两界安宁,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乔慧在他身旁站着,看见他屈膝跪下,久久不语。
倘若一切当真是如此该有多好……
*
出了正殿,这梦境仍未散去。
这幻梦的突破口到底是何处呢,师兄可是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从山阶往下走出数十步,谢非池一直在跟她身侧。
说起来,这个梦的开端是在人间。
人间,她那小小的宅邸,他们曾经同住过的家。
除却师门和那小宅子,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想要再次……
乔慧假意道:“我在东都仍有工作,这便要告辞了,过一两天再回来,师兄你不用再送啦。”对师兄欲擒故纵,引他说出他的心里话,她简直是手拿把掐。
果然,谢非池脸色微沉:“我送你回去不行么。”
“哎呀,我一个人回去便是,师兄你还来送我。”
“我送你回家,你不乐意?”
见他目光沉沉,乔慧心道她就说点客套话,师兄还真是字字计较,唯师兄与小人难养也!
她如变花花戏法,从袖中拉出一条条五彩帕子般道:“没有没有,得师兄这美男子相送,我心中甚是欢喜呀,喜洋洋,喜不自胜,喜笑颜开……”
谢非池走在她身侧,听她简直是玩词语游戏般说个没完,修道修心,一言一辞皆是修行,怎能这般花言巧语?
但不知怎的,他并没有出言制止她。
在昆仑中唯有日夜相继的死寂,再度听见她的声音,他心中又如何不欢喜呢。
*
复返人间时,仍是在那乡下的小山,仍是雨霖霖。
明明下着雨,眼前所见应当更加朦胧才对,但不知何解,此处竟比在师门要清晰。
她心中蓦然一响,那天发现他为玄钧驱使时,二人也是在这雨中的山林爆发了矛盾。
莫非……
见前方有一山洞,乔慧按捺下思绪,先拉着谢非池到洞中暂避风雨。
她擦了擦额上雨水,道:“师兄你跟着我回来也无妨,我也怕你在门内待到其他门派都来了,栖月崖的同道们见了你在,要偷袭你痛扁你一顿。”
谢非池运起法力为她烘去肩上浅浅雨痕,淡漠道:“栖月崖的人要偷袭我,只怕他们再修炼五百年也不能够。”
“你这话真是……难怪你师兄人缘不太好!”
“我要人缘作什么,若不是我在乎的人,和他们交际不过是浪费我的时间。”谢非池的掌轻轻拂过她后脑,将那乌丽浓发上的雨水也一并拂去。
微微的湿润在他指尖化开,他徐徐抬手,又为她整理着发冠。
其实二人都有法力在身,若要风雨不侵,不过念个心诀的功夫。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这洞窟中止步了。
洞外雨帘如织,天地皆是朦胧的青灰色。岩洞是一重天然屏障,一切的尘嚣都在寰宇之外了,唯闻淅沥雨声,和着彼此轻浅呼吸。
雨光朦胧,他锋丽眉目、傲岸气宇,仿佛都在春深雨意中柔化。
“唉,师兄你方才在殿中也太沉默了,你就和师尊多陈情一番也好,大殿上我见各位峰主脸色有点……”乔慧望着洞外雨色,随口说着,倏然一顿。
方才在大殿上,她已觉察出师兄不甚开怀。他一向好性要强,此际若再指出,只怕他又气急败坏。
这既是他的梦,那在他醒来前,就让他再开心一会。
乔慧便装模作样恭维道:“师兄,其实当日在栖月崖中,真不料你可以打败栖月崖的掌门。”
谢非池听她忽然提起这一茬来,殿中起誓的郁郁之色渐而消散。
他道:“日夜练剑,天道酬勤而已。”何止栖月崖掌门,连朱阙宫那老宫主都叫他斩于剑下。因她不喜血腥,他只按下不说。
乔慧将他眼角眉梢看在眼里,他分明言不由衷,脸上已浮出丝丝傲岸,嘴上还故作谦虚。乔慧心道师兄真是大白虎、大白猫,这样拍拍哄哄吹捧一番他就得意了,尾巴直翘到天上去。
她对他的神色、姿态简直了如指掌,笑眯眯地,又故意道:“师兄你确实厉害,那日观你执剑与充和掌门对战,我真是学到颇多。”
“其实剑意运转,一在修为,二在……”谢非池以为她对他的剑法有兴趣,纵是从前在洗砚斋中已教过她千万遍,仍再一度,将此中真意与她娓娓道来。
正说着,他忽然话锋一顿,道:“但我后来不还是败给了你,不是么。”
乔慧道:“那不过是因为你一直不肯对我出手。我倒希望你不要躲躲闪闪,堂堂正正地和我比试一次。”
谢非池低笑一声:“你要赢我,大约还要修炼上百岁千朝罢,你只需潜心修炼,说不定一千年后真能胜过我。”他目光一转不转,待看她要如何应答。
从前他和她说千秋岁月,她不愿意,而今为了她,他可以和他的父亲划清界限,她会否有……一点点改变。
末了,他道:“何况,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我对你出手干什么。
倘若师兄你知道你自己真对我出手了呢?在你父亲的操纵下……
沉默一息,乔慧半开着玩笑,只回答他的上一句话:“用得着一千年那么久么?师兄你未免也太小看我。”
谢非池长眸微垂,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迂回地、委婉地,她再度婉拒他。他喉结滚动一下,强自将翻涌的情绪敛于幽深眸底。
他先与师门为敌,现又与父亲为敌,再三倒戈,名声定然大损。如此种种,全都是为了她,也不知她是否懂得?想罢,他心内又是一声自嘲,她一向伶俐,怎会不明白,不过是看她放不放在心上。
见他不语,乔慧便转移了话题道:“你方才说的那剑法,听起来很是精妙。”
谢非池知她是有意在化解二人间的沉默,终是道:“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说罢,他挑起长剑,剑尖在那洞窟石壁上斜斜一挑,须臾间已写下二三行字,铁钩银划,遒劲劲丽,是一则精妙心经。
乔慧凑近看看,点点头,道:“万一哪一日有人路过此地,偷学了师兄你的剑法去,你不生气?”
谢非池道:“你能看明白这两行字,旁人不一定有这悟性。”
乔慧便道:“好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调皮笑道:“这洞窟乃是天然形成,咱们这样乱写乱画,应当不算有损公物吧!”
乔慧在那两行心经前又看了看,道:“不好让你的字孤零零刻在这石壁上,我也陪你写写画画一番。”她说笑着,已召出她的长剑来。
点点金黄流光随剑尖游走。
谢非池原以为她要在他的心经旁边添一行注解,然而她写的只有八个字: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他心下轰然一声,僵在原地久久不动。
乔慧兴致所至,写下这几字,察觉他的眼神倏然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怎么样?我觉得我书法还蛮好。”
一扭头,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他墨色深浓的眼。
乔慧缓缓道:“师兄,你知道我。我不能和你保证我会修行多久,我觉得长生不死并非人间至乐之事,在这世间万年亿年地活下去并非我心愿。但若是与你携手共度,我可以多修行多些岁月,几百年,一千年。或许我也可以用这些岁月多做点我想做的事。”
滂沱的雨声降落到谢非池心上,经久不停。
他的心简直是她手中一只层层雕琢的象牙球,她轻易便将它抛高掷低,但置于掌中时,又细心雕出锦簇的花来。
乔慧稍稍一顿,明澈眼神看向他脸庞:“师兄,倘若你一直不放心,我也向你起个誓。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如有违誓……”
“何需起誓?”前面几句他听够了、听满意了,听见她正要说天诛地灭四字,谢非池当即出言打断了她,“倘若你的真心要用起誓来束缚,又有什么意思。”何况天诛地灭四个字如此不吉利,他不要听她说出口。
“师妹,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心和你的情意,”他挽起她一只手,置于薄唇下,轻轻一吻,“天荒地老,此情不渝,我也是。”
倏然,他俊美面容在她掌间。
雨声渐渐大了,再不是那霏霏的春雨。
一声声,仿佛世界的洪流,抑或,只是一人的心跳声。
乔慧心下轰然一声,原来他想要的只是这个。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只是这样一句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常见的誓言。
她的手从他鬓边移开了,改为用力地反抱住他挺拔的背。
山洞,石壁,全部融入雨水之中。
滔滔的雨水没过他们的头顶,一切的一切,园林,学宫,围墙,大殿,山洞,都在这滚滚而来的江水下逝去了,唯见淡淡天光,洒落在距离她不远的江河的水面。
流光粼粼,温柔的水波在她和他头顶闪过。
糟了,好像用太多法术了,有点头晕。
唉,幸好之前师兄在她的储物袋里塞了一堆法宝,赶紧拿几枚丹药出来吃吃。
然而她动不了。
一双坚实的臂,仿佛铜墙铁壁一般紧紧抱住了她。
动弹一下,没用,再挣扎一下,还是没用。
目光下视,从她锁骨处抬起与她对视的,是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血像泪一样从他眼边流下,转瞬消失于水中,而后继续、继续,有血丝涌出。
眼前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着,牵起她一只手的动作却无比小心、轻柔,如捧珍宝。
顺着他血般的目光看去,她才发现刚才为了把那截断剑拿出来,她的掌心被烫伤了一个可怖的创口。
第108章 天门倾颓 天门最后的力量仅能容一人通……
多么可笑的一个梦。
一个无能者的梦境, 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人的梦境。
这样可悲的梦境,为什么她还要成全他!
如果……他亲手杀了玄钧,能否挽回她对他的情意?
下一刻, 她臂上的伤和被灼烧得赤红的掌心映入他眼中。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中静止了。一瞬的沉默后, 滔天的仇恨血浪在他心中涌起。
他一定会杀了玄钧……他一定要杀了谢垂钧!
短短一瞬, 他已抱起她, 带她飞离水下。
岸上, 竹林萧萧,无边的翠色铺面而来,像一层青纱在她眼前飘拂, 他雪白的脸像青纱前散而重聚的月影。
乔慧试探道:“师兄,你想起来了?”
他说的却是:“你有没有事?”声音极其低沉。
眼前的脸却是低垂着, 仿佛无法与她对视。
“我?我是受了伤,有点小灾小痛。你先把我放开, 我要拿点丹药出来吃。”
面露慌乱、无措, 谢非池立马便放开了仍环搂在她腰上的手。
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如此云淡风轻。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 他的身份、他的荣耀、他高高在上的心, 在她轻柔的笑靥前什么也不是。他自傲的一切, 如同虚幻之物堆砌的高峰, 只要一片白鸟的羽毛飘落其上,那山峰便轰然瓦解,只剩他渺小地、空落落地伫立原地, 遥望天上群鸟飞过。
她的情意正是那苍茫空中飞过的鲜活白鸟。
乔慧目光所见,是他腮边浮起的一道青筋, 呀,这么用力地咬牙切齿,想必是……她看他一句话也不说, 心道,是不是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尴尬了,不好意思了?好吧,那就让他自己消解一下,趁他抱着她的手放开了,她赶紧从储物袋里抓一把灵药吃吃。
直到万籁寂静之中,对面的人忽然说:“我会……杀了玄钧。”
几粒灵药入腹,手上的灼痛确实减轻些许,她原在心内夸赞师兄给的这灵丹妙药确实神奇,他的这句话又说得极其低沉,是以她一时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直到她反应过来。
“你一个人去么?”她道。
难道她受了伤,还想和他同去不成?
谢非池刚想将这一番话说出来,一道流丽的剑光倏然而至。
他闪身至她身前将那剑光一挡,冷冷道:“让开。”
师兄,你刚才还在不分青红皂白对别人大打出手,这时候还臭着脸让师姐让开,未免有点倒打一耙了吧!
慕容冰也神色冷然:“放开小师妹。”
乔慧赶紧从他身后绕出来,对持剑的慕容冰道:“师姐,他已恢复了心智了。”
“他恢复了心智,但不代表他对昆仑、对他父亲,就此……”
慕容冰尚未说完,谢非池已道:“我会杀了他。”
将这一句弑父之言道来时,他漆黑双目看向的仍是身旁的乔慧,仿佛是在她面前,加重着他的誓言。
慕容冰打量着他的神色:“你会与你父亲为敌?”
“没错。”
杀了玄钧,昆仑必然大乱,元气大损,何况,他已到了这步田地,就算杀了玄钧,宸教也再不会考虑由他这“首席”继任下一任掌门。但什么家族的荣耀,掌门的位置,全部、全部不重要了,他只要在她面前弥补过去种种过错。
而且……玄钧意图操纵他,令他杀害师妹,这个人焉能不杀?
他的余光,再度看见她臂上的伤口。又是那道伤口,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不是外敌,而是他亲手……他甚至想在他的臂上也割裂出百倍千倍的伤口来。
乔慧见他与慕容冰僵持不下,道:“师姐,既然师兄他愿意大义灭……愿意弃暗投明,我恳请师门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远处,原本降下漆黑光柱的地方刹那间金光大作。
慕容冰回头一望,道:“是师尊在与玄钧交手。”
她皱眉审视着谢非池:“你既然说你会杀玄钧,便拿出点诚意来吧。”
*
大地上,两个半神之境的大能斗法的光浪卷起,天地失色。
漆黑的通天光柱从天而降,被那蔓延万里的金辉挡却。
人人都屏息凝望着,等待着谁胜谁负。
风烟渐渐散去。
鲜血喷溅的声音传来。
只见那天剑下,掉落一截断臂。而那执剑之人,不过双目流出鲜血,视力微微受损而已。
“如果你不是想护着你那群无能的门徒,本可以和我交战更久。”玄钧不屑地俯瞰着那已然落败的敌手。
那几个什么峰主、掌门不敌他手,他本想一剑杀了他们,也用他们的性命祭剑。
一如他所料,那宸教的掌门人虽并不如表面般道义凛然,但也不到能将同门全然舍弃的地步,果然出手将他的攻势拦下。
曾几何时,修为比他略胜一筹的九曜是他极想除去的对手。因其是宸教的掌门人,宸教地位威重,他方一时没有下手,只计划等他的独子继任宸教掌门后再将宸教也纳入版图之中……但如今神兵在手,他的功力早已压过那所谓的宸教掌门人,当然不必再等。
很快,一切都会纳入昆仑的版图,或者说,他的版图。
他不仅会执掌四海,他还会是仙境修为第一人。
夕阳斜斜,将他白袍上金龙的刺绣映照更加堂皇璀璨,衬得他恍如四海列国唯一的真神。而神灵,一向是不通人性的。他冷酷的眼睛,很快在不远处的路口捕捉到他那血脉至亲——那被他当成傀儡的儿子。
玄钧冷冷一笑:“你恢复意识了?”
人群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谢非池身上。
惊讶,打量,鄙夷,恐惧。
但那位于众人视线中的人,在意的只是一道目光。她的目光。只见她略带担忧地看向他。
他向乔慧轻轻点了点头,而后——
一道如霜如雪的剑光冲天而起,越过师尊金色的剑屏,击打到亲生父亲眼前。
大不敬的一剑,极度仇恨的一剑。
“好得很、好得很,你真是本座的好儿子。”玄钧眼中泛出残酷冷意。
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居然是出自他的血脉,实在可耻。
瞬息间,从那天剑中迸发出的漆光如暗影长虹,已将这年轻的对手轰至几十里外,一剑劈开群山。
群山深处,血天赤地。
这一击虽不能致命,但也足以将这不肖子重伤。身为这不肖子的父亲,他对谢非池的最后一丝怜悯,就当作是赶紧帮他结束重伤瘫倒的痛苦,一剑了结了他罢!
但轰然滚落的山石下,再度冲出一道白衣的身影,踏着清光而来。
“居然能从天剑的操纵中挣脱,看来你的修为进境不少。”
玄钧轻蔑笑语,谢非池一句都没有作答。
他双目血丝满布,目眦欲裂,一剑又一剑,瞬息间有上千剑杀意淋漓地劈砍到玄钧身上。眼前已吸收了天剑力量的玄钧,虽受攻击后可以恢复,但并非全无痛意,偶有招架不住的几剑,切切实实令他吃痛了一番。
玄钧怒从心起,起心动念间有滔天的黑光袭来——
只是群山峰峦突起,如盾般将那攻击化解。
谢非池的心陡然收紧。
果然,回头一顾,她和慕容冰已经赶到,正在不远处一峰巅上。
一枚莹润的鱼符,早已合二为一,如同项链坠子般挂在那修眉俊目的青衣女剑客颈上。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
“我和师姐来支援你!”
“我一人犯下的过错,我一力承担便是,你快和慕容冰离开此处!”
不够强,那天在大殿中没能战胜父亲,以至于她受连累,这都是他犯下的过错。如何还能让她冒着风险来帮他这无能之人?
然而相隔数里,她的话音仍轻轻传入他识海。
“师兄,我与你相恋,却未能及时察觉你心中的……我当初未能劝你回头,我不能说我一点过错也没有。何况,我既然爱着你,你的罪孽,我愿意帮你一起减轻。”
在她轻柔的话音里,一整个寰宇仿佛都动荡起来。
你太傻了,师妹。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有错?
真正有错的人……罪该万死的人……是一直自视甚高却什么也做不到的我。
“三个小辈,居然还敢边战边走神,全然没有尊敬长辈之礼。”那厢,玄钧的攻势再度袭来。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止是谢非池的回击。
一道优美剑光破空而来,正是慕容冰。
顷刻间,迎战玄钧的已是宸教两位首席。
“小师妹她如今负伤,因此只在一旁为我和你辅助周旋。”慕容冰出言简洁利落。
如果可以,他倒宁愿她已负伤、还要逞强来帮他。
她在一旁看着,他必定会在她眼底亲手杀了玄钧……
无数的剑影,再度突破玄钧的防护,疾疾攻去。
玄钧冷眸微眯。他这逆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只是突破了天剑的操纵,修为已堪堪逼近方才与自己交手的九曜。倘若他一直当一颗听话的棋子,自己不介意分他一杯羹,可惜他鬼迷心窍,爱上一个凡人……
流转着古星幻影的磅礴黑光从天剑剑尖轰出,但不是对着眼前与他正面交锋的两个宸教首席,而是剑锋一转——
“师妹!”
下一瞬,他已闪身到她身前,堪堪将那一击挡下。
怎么能再一次保护不了她。
怎么能——
但他身后的人,却是另一番思想。
近距离观看玄钧的攻击,乔慧已然领略道玄钧的修为极其恐怖。
原来方才师兄师姐一直在和这等恐怖的角色对战。而且玄钧手持天剑,伤痕竟可以于短短一瞬内恢复,到底什么才能伤得了他?
倘若,以彼之道还之……
短短一瞬,她脑内转过许多想法。
“师兄,你不要用剑面去挡他的攻击,你试一试……”她的臂,按住谢非池持剑的臂,一如昔年,他也曾手把手调整过她的剑姿,“你试一试能不能顺着他的剑气,将他的攻击反推回去,引气御气,气引万物。”她说起那初入门时他告诉她的最基础的口诀。
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的意思,谢非池顷刻领悟,也顷刻照做。
起心动念间,他的灵力已汇于剑尖。
轰然一声,黑光如闪电折返幽暗夜空,被谢非池的剑意推回。
玄钧脖颈上擦出一道深深血痕。这一次,他的伤口没有愈合。
乔慧恍然大悟,原来唯有这天剑发出的攻击才对他……
这把足以令万物俯首的神兵,破解之道居然是如此的简单,就是那一句稚儿初入修行之门时的口诀。
抑或是世上的许多事情,本就是如此简单,只是人心太过复杂。
今日第一次见血,玄钧怒极,十几道光柱转眼向二人袭来。
一只苍白的手揽着她的腰,带乔慧将那光柱避过。
他宛如白玉铸就的侧脸,转瞬被黑光划开一道血痕,如玉像渗血。
“我天,师兄你别管我,我又不是没长腿我自己能躲,你赶紧趁此机会用我刚才的法子打败你爹才要紧!”
然而怀抱着她的人一声不吭。
谢非池目光幽沉。没有什么事情比护住她更重要。
他的目光依然紧锁在她脸上,但瞬息之间,已单手持剑,仙剑向玄钧所在的方向又轰出一道光华。
师兄这是在……因为她呛了他一句,所以他在发泄他的幽怨?天哪自己只是让他专心战斗,至于吗。
很快,谢非池和慕容冰运用起她方才的创想,反击玄钧。
巨响震彻山谷。
玄钧左肩裂开深深血口——
这道伤口依然,没有如之前一般愈合。
玄钧的表情,已万分的阴森。
而令凌空睥睨的昆仑仙君表情更加沉冷的,是下方,又再传来其他声音。喧杂的,吵闹的,蝼蚁们的声音。
*
单是师兄与师姐二人回击他的剑光,只是创伤他的血肉。但如果有更多把剑呢?
早在刚才,乔慧就已暗自用玉简传信与柳月麟。
这又不是什么仙侠话本,总是要写主人公和大恶人单打独斗。当然是——人多力量大嘛。
天际尽处,亦有玄钧的援兵赶来。
天地间两片光彩分明如泾渭。
玄钧的脸色已极其难看,天剑的黑光再度暴涨。
他冷笑一声,天剑一记挥砍,猩红云层涌动,扭曲成一个又一个旋涡,每一涡轮中都渐渐溢出白月的寒光。纵是追随玄钧的仙客,仰首看着诡谲夜幕,心神也不禁凝固。
“月影”明灭,似鬼目睁闭,一明一暗间,漫天幽光乱闪,四面八方皆是闪现的黑洞,密密麻麻,降下光柱,令人避无可避。
自然,并不是所有人的修为都可以接下那邪剑的一击。光柱过处,已有许多人不敌这滔天的伟力,被压迫得半跪于地,堪堪扶着剑才不至于倒下。
而且各位峰主、掌门方才与玄钧鏖战,多数已身负重伤。如今众人中最有希望胜过玄钧的,是她身旁的这两位宸教首席,倘若大家愿意……
乔慧神色坚定,看向慕容冰和谢非池:“师姐、师兄,我们借用大家的百兵吧。”
转念间,她已向下方的众同道传音:“诸位,若能信得过我们,可否借仙剑神兵暂用片刻?”
首先回应她的,是柳月麟的九节鞭与宗希淳的长剑。
而后是各位峰主,一道道凛冽的流光飞向三人身侧。
千千万万的剑都在飞向这三个年轻人。剑之外,亦有刀、枪、扇、萧……数不清的仙器,如流光万点,汇聚出一片磅礴光海。辉煌的光彩将三人围拢着,幽暗的血色天地中,漾开诸天星辰铺就的银河。
一息之间,慕容冰已驾驭了半数的仙器,向着下方道:“在下谢过各位。”
唯独是一直贴身护卫她的师兄,一语不发。师兄,你的礼仪修养实在是……
乔慧只好道:“我也代师兄谢过诸君。”
银河中心,她与恋人、朋友对视短短一瞬,而后,万锋列前——
浩荡的华光在天地间荡开。
峰峦震颤,洪波涌起,怒涛狂卷。
怒放的光辉间,最后一招如月涌江流般席卷而来。
谢非池挽起她的手,将诛杀玄钧的功劳,还给了她。
本来……这就是小师妹的功劳。
心怀智珠的小师妹,总能找到办法破局的小师妹,跨越千山万水、光阴岁月来找他的小师妹,降临在他命运中心的小师妹。
*
是这凡女三番四次用她的雕虫小技干扰了他。
而今,更是——
“这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过是一个凡人,一个肉体凡胎的凡女……!”
但那四肢都被洞穿、死锁在石壁上的昆仑之主即使气若游丝,依然怒睁仅剩的一只眼睛向乔慧看来。
天上的月影漩涡短暂停顿一瞬,发出了最后的攻击。
千万道漆黑的光柱同时降下。
轰鸣后无数,山林、江河、宫殿,天地中一切一切,都将要被那幽深的漆黑光芒吞噬。
眼见黑光即将压来,千钧一发之际,是师兄闪身将她紧紧环搂。
但——在这之外,她的朋友们,其它同道门怎么办?
直到山谷间一片金光华彩漫起,将那妖邪的光抵挡。
这山谷,其实正是上界天门的发源之地。
九曜举起仅剩的一臂,召唤出藏于此处的天门本源。
轰。
群山裂开一隙,宛如天堑般,无限光华放出。
最初的那道天门金光绽放,将玄钧临死前最后暴怒的一击吞没。
*
那仿佛能将天地吞噬的黑光散去了。
天上幽诡的漩涡也消失,露出一片晚霞夕照。
方才被三个年轻人借去的仙器,也如流光飞舞,飞还自各人手中。
他们三人甫一落地,便被一众同门与别派的子弟围着。
如今宸教的这两位首席,大约慕容冰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了吧。可惜那位小师妹似乎志向不在仙境修行,不然在下一代班子中说不定有怎样的地位。最后,有人的目光落在谢非池身上。那曾经被最看好能当上下一任掌门的宸教首席中的另一位。但同时,他也是玄钧的儿子,昆仑的少主。此人虽然及时改过,恐怕也……
然而那被人低声议论着的前首席师兄,对旁人的声音浑不在意。
玄钧身陨,昆仑败退,场内昆仑的旧部们,一时都在犹疑是否要奉谢非池为新的仙宫之主,有人试探着向他看去,他亦视若不见。
就连身死道消的父亲的尸首,也只令他的目光停驻了片刻。
幼时的榜样,少时的阴影,上一刻的仇敌。
但一切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一湾目光,只沉沉地注视着站在他身旁的师妹。
夕阳西下,是日已过。
夕阳后是夜晚,一夜过尽,又是晨曦泛起,他会和她共享无数个日落月升、月隐日出,直到朝朝暮暮,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她亲口说的——就算是在幻梦里,他也要她说的是真的。
似乎注意到他一直看着她,她的目光也徐徐转来。
“师兄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很有压力喔……”乔慧俏皮一笑,识海中对他传音。
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收敛点为好!
大地上激烈的鏖战将山峰也削去,长风一过,四处荡起苍凉的声音。
乔慧招招手,本来还要对越过人群来找她的朋友们——月麟她们说点什么,忽然间,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轰鸣。
怎么了?
她回头一望。
众人的目光也都齐齐望去。
只见方才天门显形的山谷,一片金光正如流萤般飘散而去。
九曜被崇霄和星衡搀扶着,望着那逸散的金光,道:“看来……这道天门撑不了多久了。”
无数的金光渐渐消失在半空。
“掌门师兄,这天门会如何?”
“方才为了抵挡住玄钧的亡语,天门吸收了所有攻击。若其灵蕴全部飘散,便再发挥不了往日沟通两界的作用。即使能恢复,大约也要几百年上千年。”
意思是,人间通往仙境之门即将关闭。反过来,仙境通往人间,亦然。
一时间人群中爆发出纷纷的议论。
“不是吧?”
“几百年上千年在修道者的生涯里只是蜉蝣一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虽是凡修,却不大想回去,早八百年忘了人间长什么样子了……”
虽也有人思恋故土,但转念间环顾着灵蕴充沛的仙境、身旁容颜永驻的同道,都沉默了。
“天门即将消散,有哪位道友想要回去么?”
金光前的九曜,再度开口。但他的目光却是穿过人众,看向他那慧智灵心的小徒弟——
方才还围着乔慧的众人,也都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为这唯一一个坚定要回去人间的玉宸台师妹,为这方才急中生智打败玄钧的玉宸台师妹。许多敬佩的目光向她投来。
一条芳草翠绿的小道,在夕阳下染上了一点赤红,通往她的人间。
慕容冰道:“小师妹,此去凡间,或许再与仙途无缘,你需考虑清楚……”
师姐劝她深思熟虑。
“小慧,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刚才师尊不是说或许几百年一千年就能修复嘛,到时候我再去人间找你玩儿……”
月麟眼底泛起一点泪花,不舍地在她手心一捏,然后,将手放开。
宗师兄起先,似乎也想说和大师姐一样的话,但最后仍是无奈地笑了笑,道,人间也有长风沛雨,鲜妍青春,愿小师妹你归去人间后,一切顺遂喜乐。
唯独一直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什么也没说。
与她相牵的、他的手,似乎极力压抑着,虽然那苍白手背已青筋暴起,仍不舍得在她掌间加重半分的力道。
终于,他低声道:
“师妹,我和你一起回去。”
师妹,我和你一起回去。
什么宸教掌门,昆仑仙君,荣耀权柄,通天大道,全都、全都,不重要了。
夕阳映照着他极度平静的神情。
这张俊美面孔,静凝时如月照空林、静影沉璧,将骇人惊涛都敛藏。
“师兄,你……”
乔慧愕然地看着他,心内一时各种情绪翻滚。她眼底,他面上没有任何不甘、不愿,只有淡然的微笑。相识三载,她一直都知道他看重荣华,他要飞升。此去人间,便是远离了他一直以来的追求。为了她,他居然……放下从前的心愿。他眼底,只有她。一如在那幽暗的幻梦中,他血泪满面,却仍定定看着她,要记住她最后的容颜面影。
他再度重复:“师妹,我要和你回去。”
快答应,快说,好,师兄,你和我一起回去。
快说啊……
她微微启唇,似要言语——
但比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话语更早到来的,是身前师尊的法音。
“非池,这只怕无法如你所愿。”
九曜眼含淡淡的悲悯,望向这个曾在他座下修行多年的首席弟子:“天门最后的力量仅能容一人通过。”
听见远处传来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的神情,仿佛依然平静。
但那一直控制着力道,不想将她拘住的手,已顷刻在她腕上收紧。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淋淋冷汗。
她并没有挣脱他的手,只轻声道:“师兄,我要回去。”
“是,你要回去。”
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平静如水地,将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要回去,你当然要回去。
你怎么会不回去,在你心中只排第二第三的我,如何比得上那人间无聊的一切。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你说的话不作数了么?
一向慧心灵秀的她,怎会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于是他很快悲哀地听见她说:
“我不能等几百年、上千年……我的家人、志愿都在人间,我也有朋友在人间……我想回到我的同胞中去。”
“师兄,是我有负于你。”
终于,他面上平静神色寸寸崩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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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发出来稍后再修文……!
这个天门的设定在第二 章出现过,之前修文了一下[求你了]
后面的几章应该没有打戏了,都是感情戏为主,我修一下九十五章开始的师妹人间事业线就写[托腮]
好吧相信这章大家也能看出来本文最终的反派角色何许人也了,没错,就是……[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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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人间春日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
即使他对她拔剑相向, 她也要救他。
即使他狼狈不堪、无能无力,她也只是轻轻环抱着他,道, 师兄, 你已经很努力了, 休息一下吧。
他的自傲、自私、占有欲, 一切不应对她袒露的狂风暴雨般恶念全都应在短短一瞬间降落, 消融于泥土,遁失于地下,因为她曾是那般笑意璀璨地包容过他, 引领过他。
她所有的心愿,他都理应成全、扶持、托举。一如当初, 他曾对她许下的承诺。
理应如此。
但他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
冥冥中, 只听得她又道:“师兄, 那天门不是完全不能修复, 几百年、上千年, 我在人间等你就是了。”
啊, 几百年、上千年。真好笑, 真荒唐。
到那时候,他要去何处寻她。
是,她是说过她也愿意修行上几百年、一千年, 但这一刻她都能把曾经的誓言抛却,其他的话, 又如何做得真。何况,就算她这一刻这样想,焉知她此去人间, 历经岁月后不会改变她的主意。
她等他?她如何保证这段岁月里她不变心?红尘之中,另有一番流光五色,鲜活生姿,她又正是弱冠岁月、青春爱玩的时候——
他又有什么。他的修为,他的身份,她以前就不曾放在眼里。他的容貌,她倒是喜欢,但有人能为了一副俊美的皮囊而痴心百年?一时间,他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值得她……为他坚守几百年一千年的光阴,心意不改。
一旦失去她的心,他便一无所有。
他的手只抓得比上一刻更紧。
就连旁人都道:“谢非池,你想做什么?”
是她那师姐的声音,曾几何时,和他并列宸教首席的慕容冰。
因他的沉默,因慕容冰的质问,四下,众人都唰唰抽出剑来。
大战初平,追随玄钧而来的昆仑旧部一时没有清算,此刻都在远山间如群鹰伺机而动,观察着“少主”是否仍有敌对之意。
慕容冰手持凛冽长剑:“小师妹她没有负你,也没有欠你,相反,是你欠了她。如果你仍有一丝良知的话,就不要恩将仇报,放过她吧。”
然而被她剑指的人,目光依然没有从乔慧身上移开。
仿佛一旦他移开视线,那鲜妍的面容就会顷刻消失。
如果他非要留她,能有多少成胜算?起心动念间,他的神识已逡巡数里,将昆仑剩下的天兵数量摸透。这群只会对权威俯首称臣的权力的奴隶,换了谁做他们的主人都一样,只要他心念一动,他就能在他们的掩护下带着她离开此地。
师妹,我宁愿你怪我、恨我。
留下你,今日之后……我会倾昆仑之力来为你重启天门,必然不会让你久等。
他面上仍是毫无表情,静影沉璧一般。但那修长的双目,已展露阴森幽暗的疯狂。
须臾,天启已在他手中化形。
慕容冰顾及着乔慧与他近在咫尺,一时没有攻上前,便对乔慧道:“小师妹,他根本就不正常……即使没有被玄钧操纵,他也已经理智全无、形如疯魔,你快把你的仙剑祭出来,他不知要做什么事情——”
谁料,谢非池看似在回答着慕容冰的话,却是在唇边泛出一抹淡然的微笑,目光始终钉在乔慧脸上。
他微笑道:“对,我此刻已没有常人的理智可言。如果小师妹你非要走,我不知会做什么事情。”
他身上没有那天剑的气息。
他没有再被操纵。
他此刻所说,全是发自他的己心。
师兄眉目平静地威胁她,她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愤怒,但下一刻,又泛起无限的酸楚。他看似平静,实则是……
他喉中挤出低哑的笑,手中长剑雪光凛冽,像白龙冷冷鳞光。他整个人,也确实像一头深渊中的白龙被逼入绝境,谁胆敢触碰他颔下骊珠,他就能把对方的血肉撕裂、撕碎。
但她仍没有对他祭出她的剑,她清透双目,依然端详着他。
“师兄,你放手吧。我说了会等你,就是会等你。”
乔慧苦笑一下:“如果我把你从那幻境中拉出来,只是为了让你成为另一个玄钧的话,我做的一切不都是无用功吗?”
话音方落,禁锢着她手腕的青筋凸起的手,似乎松动了一瞬。
不知是她哪一句话打动抑或刺痛了他,是她再度承诺她会等他,还是她说他成为另一个玄钧?看见他心中流露的震惊与痛楚,她心中闷痛更深,但余光里、另一侧,天门的光辉已流速更快,很快,便只剩最后的光华。
他转瞬的不备足以令她脱身。
身后似乎刮起一阵风,大约是他想伸手来攥住她的手。
紧接着,那风又变成了数道疾追而上的法光。由四散而至合拢,俨然是网罗的姿态。
不要浪费时间和这些无关人等缠斗了,他所有的法力,都用在将灵力凝出追索束缚的绳形——
好在师姐和月麟、还有其它朋友们为她将那灵力深沉的法光一挡。
“谢非池,你是真的彻底疯了——”
慕容冰挥剑挡却那追击而来的法光,她出剑,众同门也都挡上。
人海将他相隔在她身后。
道路的尽头,师尊拉了她一把,广袖轻轻一拂,将身后人的法术化解。
穿过天门时,光浪翻滚之声淹没了她的听觉。轻柔的金光围合而上,如纱帘般半掩她的视线。
也不知她穿越天门前转身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有没有听见。
“师兄,我请求你,即使我暂时不在,也不要成为另一个玄钧。”
流光中,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光帘另一端,他的口形,是不是一直在说着,师妹。
师妹。
第一次见面时端着架子高高在上淡漠的模样。
师妹……
她向他告白时他还仿佛被她惹急了恼羞成怒的模样。
师妹!
夕阳如血,映照四海列国。他气度高华模样,他微微气恼模样,全都褪去了,只有一片浓重到近乎扭曲的惊惶、悲伤、绝望。
她向后再退一步,顷刻,金光辉煌闪烁,风声过耳,云雾在她眼前疾疾掠过,整个世界都在降落。
疾旋的云朵,像一朵昙花一样开在她眼底。天穹之顶,似乎仍有法光趁着最后一道裂隙收拢前穿过,如昙花凋落前最后一缕挣扎的花蕊,循风追来,想最后、最后一次,触碰她衣枚一角。但层层的云影,转眼将那法光吞没。
空中的灵蕴骤然减弱。
已到人间。
*
迷蒙的细雨,洒落在她脸上。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作伴好还家。这样的春景,她不知看了多少回。此时此刻,她心中却全没有看到这春和景明景象的悠然之乐,只有一片伤怀漫上心中。
走过这芳菲的山道,便是东都的城门,便是她的家。
她真的回来了。
下山时,一片春草中,忽然飞出一对燕子,燕影成双,于细雨中依依呢喃。
雨丝停留在她发间的淡淡湿痕,像恋人的呼吸落下,倏而,稍纵即逝。
她回来了,一个人。因众人将这机会让给了她,因他没能拦下她。
有一句话,她一直不曾和他说过。
师兄,其实我也很想和你有一样的目标、道路。
如果她出身云端仙境,她或许会很乐意陪他探寻那通天大道的尽头。
如果她也是向往超脱的凡修中的一员,她或许并不会选择回人间来。
如果她……
但眼前通向东都的山道,她幼年随父母上山砍柴时走过,她少年去书院求学的时候也走过,她走上那天梯之前,一路都是从这山道上走来。
乔慧在山路边一块灰石上坐下,这风雨不改的石头,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处歇息。她一语不发,遥遥望着山林下的城市,许久没有起身。
直到雨停了,直到那柔和的春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来,静静地向山下走去。
*
这两天天上一直电闪雷鸣,幸好你爹及时把晒的谷子收回来了。对了,就是之前你和非池一起种的那些。
妮儿,你胃口不好么,怎么看你茶饭不思的?是不是你回去一趟仙境遇到什么……
初回人间的一两日,是她向家人解释着仙境中的事情。但没过多久,就有消息灵通的人间散修得知了昆仑与各派鏖战至天门关闭之事,消息一夜传遍。于是乎,许多熟悉的同僚和在人间的朋友都反过来安慰她。
对众人的关怀,她有些受宠若惊,但对亲朋好友们投来的略带同情的眼神,她也有些无奈。
她道:“大家别想得那么苦情吧!几百年、一千年而已,我且等着他就是了。”
最后还是宋毓珠把一群人推了出去,嗔怒道:“师姐你这不是好好的嘛,他们的表情都跟你已经和你道侣天人永隔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乔慧想了想道:“其实我们不是道侣……”
“啊,什么!”
那不就是个还没名分的男的吗,大伙的表情都和师姐已经永失吾爱一样,也太夸张了。
她刚想说,要不师姐你看看在人间还有没有什么好儿郎,乔慧已往下说去。
“我和他不是道侣,是因为我说我不想被那类似于婚姻的关系束缚,他那样看重礼法身份,居然也答应了。”
他曾经为她作出的退让,她全都记着。她知道这么想有一点点自私,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再听从她的心愿一次——不要成为下一个玄钧。
昆仑已元气大损,即使他当真执掌昆仑,但有师门和其他各派压着,东山再起想必也很困难。她不过是,希望他不要和他自己过不去,仍深陷当日的执念之中。
若有一日天门重启,她一定立即动身去见他。
但天门断阻,仙境之中,再无其他消息传来。
时日一久,虽然人间亦有零星云游四方的散修,但仙凡并生之事,仿佛已是旧梦中的光景。
更何况,有没有神仙襄助,于大多数人间的百姓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柴米油盐、浆洗缝补、纳采订盟嫁娶冠笄洒扫升学作灶,一切运转如常。
除却一件事。
王朝的农业。
尽管,那位大人曾说,她并不算神仙。
“多亏了司农卿大人的仙法,小麦代代杂交之后得黄疸病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那被称为司农卿的女子从田间抬头,看向众人。
“哎,可别这样说,怎么会是因为我的仙法?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七年过去,她的容颜只比双十出头时清瘦一些,因为常俯首案头田间。其他几无改变。
青山绿水金色原野之间,是二十七岁的她,已官至司农卿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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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发出来待会再修[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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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师兄陪师妹下江南遇到朱阙宫还有培育出杂交小麦的内容[星星眼]
快完结了快完结了,快马加鞭中
第110章 师兄平静地发疯中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
七年来, 她在司农寺可谓节节高升,短短两年,林文渊调任吏部尚书后, 她立刻便接任了林文渊的位置。
这位乔大人的成就可以说数也数不完, 先是著作等身, 开创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理论, 验证了植物也可以和鸟兽一般杂交培育。数年间她和司农寺的学者、同僚们培育出的新的品种, 已将粮食的产量番了几番。在农业、土地制度改革一事上,七年来也循序渐进推进着。
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司农卿、紫袍的三品大员不仅身怀神仙之能,且深得二圣中的圣后器重。
市舶司曾进献大秦新法烧制的玻璃入宫廷, 娘娘将这罕有的珠宝赏赐于她,但这位年轻的名臣并没有用珠宝装饰自己的乌纱, 而是将它镶嵌在一小小的镜筒上。那镜筒原是从仙境带来,镜片是仙石所造, 一直找不到替代品, 兜兜转转, 终于觅得。异域的玻璃稀有, 但只要海路不断便能输送中原, 曾经神仙的眼睛才能领略的世界, 也会在人间儿女眼底展开……
因为她钻研的事情直接裨益了百姓生计,民间名望最高涨的那两年,过年逛街市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书画摊子上有画着她肖像的年画卖, 实在哭笑不得。
本来,朝中都在等着她位极人臣。
但她却依然在司农卿的位置上任职, 时至今日。
许多次调动的机会曾降临到乔慧面前,但她都推辞说自己难以应付台阁中枢的复杂事务,俯身拜谢婉拒了。
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是两千两白银, 加上朝廷对她功劳的种种赏赐,她理应早早就实现了荣华富贵。但这位二十多岁的司农卿,依然住在宣平坊那间只有一个小院子的小宅中。
这座许多年前,曾有一个人与她同住过的小宅。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还说,司农卿一年俸禄有两千两,养你这个仙男可谓绰绰有余——
一晃数年,那个被她枕在膝上的人笑语逗弄的人已不在此处。他既暂时不在,那两千两,她基本上都花在了其他地方。扩建乡塾,补贴寺中的研究……
师兄大人有大量,想来不会和她计较。
回到人间,再没有听见任何与他的消息,但与他有关的人,她却是见过。
历经数年,或杂交、或嫁接,她终于找到了能把仙境的灵谷移植人间的办法。当初他给她的那些昆仑的种子,也在其列。这种能在严寒之地生长的稻子,她和学生走访西北的时候曾分发给当地的乡民试种过。
其中一个村落,居然是逃难而来的吐蕃人在荒地上逐渐建立。
玄钧斥责他“办事不力”、放跑了一群吐蕃人的事情,她早已在他的梦境中看过,此刻到了这被他救下的雪山遗民活下来后重建的小小村落,恍如隔世。
她听那群吐蕃乡民说起那久远的往事,怔然许久。
最后,她和乡民们一起种下了带来的种子。
是曾经他给她的那些开在苦寒之地的昆仑灵稻种子。经她改良,终于能在人间种下。
当年她曾对他说,哪天待她成功将这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的泥土,也算昆仑做下好事一桩。
那还是她尚在师门学艺时、第一次去昆仑的时候,一晃居然已十年过去。为了感谢她们一行人,小村庄中唱起跳起通宵达旦的歌舞,只是在舞乐的间歇,她忽然听见,天际吹来苍凉长风,将天地间的草木都吹得哗哗作响。
除却那个考察路上途径的吐蕃人的村落,她仍遇见过另一个和他有关联之人。
他的母亲,玉机真人。
她休沐时游玩山野,遇上一群强抢过路客商的山贼。本来她想出手,但比她拔剑速度更快的,是另一把剑。
十几个贼人顷刻便倒下。
清晨日光穿雪而来,斜照在那人剑锋之上,华彩爽彻,光华流转。十年未见,玉机真人并不是她记忆中华服端庄的模样,而是木簪插髻,布衣简朴,乍见之下,令人以为是行走江湖的而立之年侠女。
在他的梦里,她知晓玉机真人离开了昆仑。
但原来玉机真人离开的,并不止昆仑。她宁愿离开整个白玉京。
再度和这位前辈同行一段山路,乔慧听见玉机道:“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游历一番,没想到人到中年才有这个机会。”
她便道:“前辈如今正是宝剑开封的时候。”
玉机笑道:“你嘴也太甜了,难怪非池当初那么喜欢你。”
“说起来,这几年我在其他地方还听说了一些乔小友你的事迹,民间对你赞誉颇多。若是留在昆仑中做非池的道侣,兴许还会对你的才能有许多束缚。”
乔慧道:“其实……当初我说我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他也答应了。他大部分时候都挺尊重我。”是的,大部分时候,除了最后一别时、他平静发疯中的时刻。
山道两侧是橙红枫树,暮色之中,隐约可见宝刹塔尖。
一声晚钟传来。
“你与他多年不见,或许小友你记住的,仍是他当初柔情的一面。”
“虽然我身为他的母亲,这么说他似乎不大好,但他的个性十分执拗,下次你再遇见他,还请小心一些。”
对玉机忽然提起她与师兄重逢之事,她略有不解,便道:“下次再见,应当也是几百年后了吧,那天门似乎没个几百一千年修不好。”
眼前的女人仿佛觉得逗趣一般笑了。
“怎么会用得着那么久?乔小友,你未免也太低估非池了。”
临别前,乔慧最后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件事……离开昆仑前,为何您没有去见他一面?呃,他似乎对此事有一点点在意,如果下次我见到他,也可以告诉他。”
“那时候我对玄钧的主张很是反对,而他又在玄钧面前得力,我去见他一面,难免会让玄钧对他生疑。何况——去见了他,就是在昆仑中再拖延几刻钟、半个时辰,”玉机面露几分无奈,“就当作是那时候,我对昆仑的厌倦和厌烦,压倒了对他的母子亲情吧。”
玉机拍拍她的肩:“总之,若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还请你记住今日我对你说的这一句话,他的个性十分执拗。”
他的个性是很执拗,但她想,他再执拗,她也有法子制住他。
乔慧便也对着玉机真人一抱拳,道:“好,谢谢前辈,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我一定小心‘对付’他。”
*
再遇见她的那一日。
雪山中的宫殿,从不在乎它的主人是谁。数千年来,杀兄、杀弟、杀父、杀子的人,都当过它的统领。抑或说,不历经一番血腥的斗争而能登上那銮座的人,才是其中的异类。
重重山门深掩。
穿过数百道白玉铸造的山门,便至深处一铸剑熔炉中。
一把漆黑的剑,森森然悬于半空。
和剑一起映在他眼中的,还有二人的身影。
谢非池,你看看你干的这些好事,你一事无成,你软弱不堪!
太滑稽了,这就是你背叛昆仑的下场,被那个凡女背叛。
非池,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我并不想有像你这样的孩子……
“别再说了,你们还没说够吗?”
那盘旋于他脑海中的幻影,顷刻消散。
七年来,第一百次,一千次,和这些幻影对话。
然而玄钧和玉机的幻影散去了,下方铸剑的岩浆中,再次浮现模糊的倒影。
他自己的倒影。
岩浆本就无法倒映人影,何况,“它”还能开口与他对话。仿佛他的灵魂早已抵达地狱烈火之中,站在这一头的,反而是一具行尸走肉,空空如也空壳。
但听他的“灵魂”开口说道:
真是可悲,有人给你一点情意,你就一直巴巴地要找到她,哪怕她背叛了你。
日夜听着它们喋喋不休的废话,他起初觉得难以忍受,如今已全无所谓。
反正只是施法一击的事情。
轰然一声。
烈焰水花升腾,倒影消散。
然而洞室上方的天龙藻井,龙鳞由万千琉璃镜构成。数不清的镜子,继续映照出他的倒影,他的“化身”。
太软弱了,太可笑了。
这些幼稚的爱的过家家游戏只会束缚你、削弱你,把你拉到泥潭中去。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弱的感情,这样才能更强大、更纯粹,才能登上你一直追求的……
她只是碰巧遇到你,如果当初和她相处三年的是另一个人,她照样会爱上那个“师兄”。你和她之间没什么特殊的,你只是她短暂停留仙境时的一个乐子。
难道你觉得她见识过你的真面目后依然能爱——
一阵冰冷的光华闪过,藻井上星星点点的镜面也碎裂。
琉璃碎片簇簇掉落时,偶有一两片划过他俊美容颜,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因为他的境界早已和父亲、和师尊一样,刀枪不入。
听见内室轰鸣接连不断,山门再开启时,门外已跪倒一片听他差遣的门徒。
他的声音极其淡漠,仿佛是全然的无所谓:“以后在昆仑中不许再有镜子。”
“是,仙君。”为首的长老,答复他时甚至恐惧得微微颤抖。
眼前这一群俯首听命的奴隶让他更加心烦。时至今日,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话。门中济济的门徒,都是一颗颗面目模糊的人头,他们平庸、低等,没有心也没有灵魂,没有和他平等交流的资格,他们是庭中草屈于铡刀之下,只任登上尊座之人打理采割。然而,玄钧尚有雅兴打理庭中的草木,他全无兴趣。
他唯一所想,是……
第111章 桃花源记 一切似乎都安稳而美好,良辰……
九天之上, 黑云滚滚。
降落到仙山上的第一片雪花,是黑色的。
因为天上那道巨大的深渊正放射出沉郁的漆黑光华。
*
日复一日,她的日子照常过去。
点检籍账, 验看田亩, 劝课农桑。
她出行不备车马, 一日公务结束, 仍是和其他东都城中的百姓一样, 步行走过州桥。长街数里,有挑担的商贩,归家的行人, 嬉笑追逐的孩童,万家灯火, 星星点点。穿过长街,便是她的小宅。院中鲜花杂锦, 也有豆苗果蔬, 入夜, 纱窗外传来清淡芬芳, 虫鸣声声。她常常就坐在窗下, 描绘窗外小景。
这样天然平静的日子, 她很喜欢。
有一回她休沐,便一人去汴堤观晓。清晨登楼,一轮红日自云霭平芜间升起, 映照如梦烟柳与波光帆影。
遥望金光投映水面、投映千檐万瓦上,整个人间都在晨光下醒来, 焕发生机,乔慧心情大好。
但在一片澄澈的喜悦里,她心下蓦然一涩。曾几何时, 她向一个人许诺日后带他多看看人间的风光。
春拂堤柳,夏沐荷风,秋望长天,冬踏……
光阴流转,转眼便入冬。
新雪簇簇,鹅绒般飘落在她鼻尖。
曾经的冬季,东都仙驿格外热闹,因为仙门的凡修会趁年节将近给在人间的亲人寄些上界的物资,人间的家属,也会送去聊表思念的种种。
但随着天门关闭,仙驿已逐渐门庭冷落,她偶尔路过,只见一两个散修在院中轮值扫地,落叶飘转,再没有从前喧哗热闹景象。
她本以为,今年冬天仙驿门前也会是这样寂寂地过去。
直到这一日下值归来。
远远地,只见天际掠过数十道剑虹,划破夕阳天色,朝着仙驿方向飞掠而去。
发生了何事?
越往前走,越听得人声鼎沸,议论纷纷。不止人间的散修,街上百姓也在翘首围观。
仙驿庭院正中,那几座沉寂多年的传送法阵,竟齐齐嗡鸣震颤起来。
阵眼光芒流转,地面符文亮起,阵面上,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可那门形法阵中闪动的,不是往日连通仙界时的瑰丽五彩,仙蕴蓬勃的清辉流霞消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漆黑,夕阳光辉穿过,转瞬便被吞没。
有人惊呼。
“天门——天门重启了?”
但这重启的天门,看上去十分不祥。
黑光沉沉,如深渊凝视,停留在红尘中的散修们纷纷踌躇,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会停留在红尘之中的散修,本就对仙境没有特别强烈的情感和执念,一时间,都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穿过那黑光闪动的法阵。谁知道那一头会是什么?
人群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踏出那一步。
乔慧站在人群外围,震愕目光落在那片黑光上。
这片漆黑的光芒,她怎么会不认得。
它和昆仑天剑放出的光华一模一样。
那把剑的其中一个作用不是能将空间切割么,真想不到它还能用来……
谁会将那邪剑重铸?
自问自答一般,答案很快浮上她的心头。
除了他还能有谁。
*
距离天门重启的消息已经过去三日,东都仙驿附近的客栈住满了闻风而来的散修。
尽管三日过去,还没有一个人敢踏入其中。
按理说,天门重启,应当也有人从上界返回才是,但那漆黑的光华只是兀自沉郁地闪烁着,不见有人从另一端穿越而来。
意识到或许是有去无回,观望的人更多,始终没有人愿意踏入那阵法中。
三日来,乔慧也没有前去仙驿。
因为这三天她一直忙着提前处理纷纭的工作——为了之后请的那几天假。
很不祥。
很诡异。
很危险。
见识过重新开启的天门的人,都如此议论着。
她专门请假一趟,就是为了穿过那很不祥、很诡异、很危险的东西。
最后一笔墨迹落成,乔慧将案上公文整理一番,起身,再到城外的官田看了看上一季新复种的种子。
一束束的稻子在她眼底随晚风摇摆着,像依依惜别的手。走过广袤的原野,再走过繁华的街市,火树银花、华灯四起,处处是年节将近的人声笑语。
身后东都的灯色雪光愈发衬托出仙驿门庭中一片黑暗。
不止有人间的散修义务在此值守,就连开封府尹都派兵驻守此处,生怕那漆黑的漩涡中冒出什么噬人的怪物来。
一士兵认出了她,匆匆行礼道:“乔大人。”
值守的散修们见来人是她,一些人面露惊讶,一些人却是已经了然。
论修为,她可堪现如今还在人间的修士中的第一人,论人望,她的事迹、美名满城皆知,她愿意挺身而出去探一探那天门的虚实并不出人意料。
也有人劝她道:“乔道友,那黑光中不知有什么危险,你可得考虑清楚。”
乔慧向他们抱了一拳,谢过他们的问好、担忧、敬佩,而后,一如往常穿过街巷行走田野般,平静地迈入那曾经连通人间仙境的法阵之中。
沉郁的黑光如水静谧。
没有想象中的洪水滔天,周围的灵力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一如最酣醉的深梦。
但漆黑之中,越是宁静,便越有可能深藏陷阱。
前方,黑暗里忽然浮现一白色光点,如同在黑夜升起的星。直觉告诉她,那光点并不属于这片黑暗,果然,下一刻,一直静谧的黑气再伪装不下去,如爪牙涌向那光点,疯狂地攀扯、撕咬——
这就暴露了,也太快了。
师兄他现在也太沉不住气了。
乔慧向那光点纵身一跃。
宛如武陵人终于穿过狭窄山洞一般,黑暗骤然退去,点点光亮漫上来。
一双带着薄薄剑茧的纤长的手接住了她。
是满脸关切的慕容师姐。
*
他当真再铸造天剑,打开联结两界之门。因为知道他的目的肯定是奔着她而来,所以师姐设下法坛,强行扭转了那天门通向的目的地。
本该直通昆仑的天门,被改道引向了宸教。
乔慧与慕容冰一同走在覆雪松径之上。雪落松枝,一片洁白,天地间清寒干净。一路慢行,她渐渐从师姐口中,得知了这七年来发生的事情。
师尊闭关,掌门人之位现由师姐代掌,说是代掌,倒更像是在她正式接任掌门前先尝试管理宗门。总之,师姐继任掌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师姐所戴发冠,也与历任掌门无异。
至于她的其他几位朋友。
月麟继承了父母的位子,北姑射一再衰败,现如今也已并入南姑射之中。如今月麟可谓执掌整个姑射了。
至于宗师兄,却似乎没有承袭东海,而是一直在外游历,磨砺剑心,宸教的同门们偶尔也会听见他在远方的消息,斩除了某处妖邪、修复了何方灵脉。
最后,师姐说起了昆仑。
以及,“他”在昆仑的所作所为。
当日一别后,他果然取代他父亲成为昆仑仙君,因为昆仑本就不在意什么兄弟阋墙、父子相杀,如果用血肉亲情炼蛊能炼就一位修为远胜前代的雄主,反倒是喜事一桩了。
期间也曾有门派以昆仑祸两界之名对他再起征伐,但他的修为、他的手段,已然胜过他父亲玄钧。
举旗征讨昆仑者全部折戟。
好在他似乎没有玄钧的那一番野心。师尊出面与他交涉,他念及往日师恩,到底做出了妥协,后退一步。昆仑从此闭山不问外界之事,其它门派也不得再起兵戈。
风平浪静,就此过去七年。
“其实他只是蛰伏了七年。”
“万未料,七年来他一直都在钻研如何重铸天剑,强行再启天门。”
慕容冰继续道:“谢非池一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你,你且留在门中,我会为你周旋,月麟她们也收到了讯息,很快就会赶来……”
“我如果继续留在门中,说不定会招致更多风波,”乔慧却道,“何况,我回来一趟,本来也是为了去找他。”
慕容冰眉头微蹙:“他再铸天剑,已走火入魔。”
“小师妹,你忘了天剑是用什么铸造、如何开锋的吗?”
她的声音更沉几分:“暗地里,他说不定已满手血腥。你前去找一个说不定已犯下千重杀业的人,实在太过危险。”
乔慧沉默一瞬。
她当然记得那天剑的来历。
但师姐说了这么多,也没有确凿地说他和他父亲一样用人命祭剑。
她抬眼,看向慕容冰:“我知道。天剑开锋需人命为祭,师姐的猜测不无道理。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滥杀无辜、造下杀业,我一定与师门一起,将他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乔慧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这七年来,昆仑闭山,他是否当真犯下血海翻腾的杀业,外界是否也没有确切消息。”
松林间一阵短暂的沉默。
风过雪落,簌簌有声。
慕容冰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无奈,显然早已猜出她的心思:“七年来昆仑一直关闭山门,外界难以探知其中消息。”
“既然如此,”将心志道来时,乔慧双目倒映着天地间的雪光,澄澈而坚定,“我还是亲自去向他问个清楚。”
万物寂静,直到松树梢上一捧雪花落下,砸地溅起点滴雪沫。
慕容冰看着她许久,终于轻轻一叹。
“昆仑离师门甚远,你执意要去,不如乘坐门中的云舟。”
乔慧微微一怔,没想到师姐会如此干脆地理解、成全她。
“师姐,谢谢你。”
她又道:“一时没看住他他又整了一大堆事情出来,我一定把他抓回来给大家道歉——”
然而,松林中的一番谈话过后,也不必等云舟备好了,因为来迎接她的昆仑车马,很快降临。
宸教山门外,一道雪白流光缓缓降临。
通体雪白的玉舫,无声无息,如幽灵般落在殿前空地上。
是昆仑的车驾。
他已经派人来接她。
*
昆仑殿内。
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
“镜子呢?”
“我问你,镜子在哪里。”谢非池的声音,已充满了不耐烦。
阶下门徒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声音发颤:“仙君,您前几日方才下令,昆仑之中,从今往后,不能再见到任何镜子,我们已经全都收……”
然而此人还没说完,身旁的同伴已赶紧按着他的头伏地跪下,道:“是、是,我们这就为您去把镜子取来!”这新来的是疯了吗,怎么还敢在大人面前狡辩!
前几天仙君才一声令下说以后昆仑中不得看到镜子,所有镜鉴都被深埋库房,这会又想要再搬出来,至少也要半个时辰。
谢非池的耐心已然耗光。
他随手一勾画,凭空浮现一片如镜面晶莹的法光。
“镜”中映照出他俊美如昨面容。
墨黑的发,苍白的脸,深浓的轮廓。这张她年少时喜欢过的脸,能否再次打动她的心。
然而,未待他再细看,镜中的影子再度幽幽开口,语带嘲讽。
为了见一个女人一面而如此失态,真是可悲。
谢非池眼神一冷,已不耐烦至极,随手一挥,那片镜面法光顿时碎裂消散。
*
通往主殿的灯,在她眼底渐次亮起。
方才驾驭飞舟的仙客,也早已如鬼魅般在雾中隐去。
师姐见昆仑玉舫降临,原本要派人和她一起来,但她心想道,师兄如今状态似乎很是诡异,性情好像也阴沉许多,若有同门随行,说不定会一言不合,再起冲突,平白生出许多风波。
何况,是她承诺了一旦天门重启便来找他,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于是她婉言谢过,道:“还是我一个人去一趟比较好。”
最后师姐道,若一日过去,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师门,自己和月麟便会来找她。
雪山,夜雾,石灯,伫立幽暗中的殿宇,眼前景象可谓鬼气森森。
一钩冷月,宛如一道黄金的枷锁,锋利蝎子尾巴。
但她的目光全然不在那一钩锋冷的月亮上——
昆仑的上方,一道漆黑的天堑已然开裂。黑云翻滚,洒落许多黑光。
这就是那把新的天剑所为么?
在师门,师姐告诉她,他已重铸天剑。但除却用那剑在两界交汇之处割裂出一道裂隙,他什么也没做。不知他是还没有开始下一步的行动,还是他的“行动”已经结束。
白雪皑皑,黑光浓稠,但她有修为在身,步履稳健,当然不至于摔倒。饶是如此,那分列两侧的猩红石灯之中,仍飞出一盏华美宫灯来,如依依流萤般在前为她引路。
四下寂静,只闻脚下积雪轻响。
片刻后,沉重殿门在她身前缓缓开启。
门后宝饰纷然,雪幡帘影幽幽飘摇,檀香浮动,一步踏入,便如坠入迷蒙幻海。但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宝殿深处走去。
拂开重重白纱帘影,果不其然,那人就在帘后。
柳暗花明。
峰回路转。
她终于——
她终于来见他。
修行之人,容颜久驻,岁月不侵。七年不见,他的容貌几无改变,仍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仍是那白大理石般雪白深邃容颜。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气质。
往日那个白衣雪剑、倨傲孤高的师兄,如今换了一身装束。
凛凛乌衣,金纹密绣,衣料沉重华贵,衬得他的气宇雍容肃杀,威严莫测。但他眼中闪动的幽光又与这威严模样很不相符,一袭暗色华服之下,不知敛藏的是何物。
“真是好久不见,小师妹。”他俊美容颜上浮出一个浅淡的笑。
真稀奇,师兄如今居然不穿白衣了么?乌衣、金纹,如此浓重颜色衬着,乔慧这才觉出他的容貌除却深邃俊美,还幽森得慑人。像夜游的丽鬼。
她也笑道:“是啊,我们也有七年未见了。”
他虽是皮笑肉不笑,她可是真心地为二人的重逢而开心——尽管眼下境地很是有几分诡异。
她想了想,道:“听说,你重新铸造了天剑。”
果然,身前的人已立刻将话接过。
“是宸教之人告诉你的么?”
“刚一见面就要对我兴师问罪,这不大好吧。”
他怎么还倒打一耙?
乔慧道:“我没有兴师问罪,你明知道那天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要重新把它铸造出来,难道我不该问问你么。”
他面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深,仿佛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
“当然,当然,”他轻声重复,“你当然没有兴师问罪……”
“你只是一直把那些无聊的是非、正义、苍生,统统排在我前面。”
“你把那些无关之人,把你那些所谓朋友挑拨你我之间的废话,全都放在心上!”
乔慧无语了。
她真服了,这真是病得不轻。
早知道他现在是这副德行,她回来前应该先去药堂给他抓几副宁神镇静的药吃吃。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
她明知此刻问出口,必定会激怒他。
但她还是说了。
“师兄,你是用什么重新锻造了天剑?”
谢非池幽深眼神望向她,仿佛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想知道吗?”
他的双掌,倏然按住她的颊,一下子将她拉到与他极近的距离。
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瞬间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墨色深浓的眼。诡异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既然你回来这一趟,只是为了问这些问题……”
他眼底幽光一闪。
“我就让你知道个清楚。”
话音落下的刹那,数道漆黑裂痕顿时攀上眼前人苍白容颜。
像无数蛛丝在炼狱之顶垂落,幽冥中苦候已久的鬼,即使眼前只剩一触即断的蛛丝,也要握着那脆弱丝线攀援而上。
她目光一顿,那些裂痕是从他衣领下爬出。
因为与他极度贴近,她终于发现,他没有心跳声。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是一个徒有人形的、血肉骨架搭起来的空壳,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空洞中蔓延出来的一片黑光,瞬间将她淹没吞噬。
很不合时宜地,意识消失前,她脑中闪过的却是另一个念头。荒唐的,心酸的。
不穿白衣,是因为白色衣物已经无法遮住他身上漆黑裂痕么?
*
“你感觉好些了么?”
一方冰凉湿润的毛巾盖她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让高热中昏沉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些。
而后,毛巾移开,一双同样微凉的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冰凉的手,苍白的手,温柔的手,关切的手。
乔慧艰难地睁开眼,朦胧视野里,映入一张熟悉而俊美的脸。
好奇怪,脑子里像有一片浆糊一样,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一个月没休息,又要施法阻止水灾,你忘了吗?”那人声音温柔,就像世间每一对恩爱鸳侣一样,略带几分心疼地假意“数落”着她。
哦,原来是这样。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经他一提醒,她的记忆全部回笼。司农寺监管农田水利,她亲自坐镇治水,连日奔波,灵力耗损过大,以至于病倒。
她的记忆,都是他娓娓地告诉她。
“灾情结束了吗?”
“结束了。”
乔慧这才舒了一口气。
直到眼前人又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帮你?”
他握住她滚烫的手,缓缓吐声,仿佛蛊惑一般:“我可以帮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告诉我,师妹,你想要什么?”
不止语言低沉蛊惑,他更是挽起她的手,弯身低头,将她的双手捧到唇边吻啄,柔情如斯。
半倚在床头的女子道:“那我想想……”
快想吧。荣华富贵,滔天伟力,抑或只是你盼望的什么人间丰收,我全都可以给你。
乔慧如实答道:“我想要喝水。”
他方才还款款微笑的唇,嘴角仿佛抽搐了一下。
“行,你稍等。”
转瞬,一杯清凉甘甜的水已递到她眼前,由他雪白清癯的手端着服侍她喝下。
高热略微好转,她也渐渐回忆起这几年来的事情。
他早早背离他的父亲,返回师门,在击败玄钧后继承昆仑。
因昆仑之前铸下的罪孽,他自愿闭山百年,不问世事。也刚好,清闲自在,能和她长相厮守。
成为昆仑仙君之后,他依然为了她时常往返于仙境与人间,体贴着她、照料着她,一晃七年过去。
一切似乎都安稳而美好,良辰美景,喜乐顺遂,佳人在侧——当然,这佳人指的是他。
只是有一点,令她微微疑惑。
为什么已经修行多年的她,依然会因为少休息几天、多耗一点灵力,而高烧不退?
七年里,她也不是没有治过水旱,也不是没有奔波劳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至于高烧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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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三四章左右就完结了!宝宝们别担心还有一波大的在后面,师兄就是本文最大反派角色已经可以提前透露给大家了[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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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桃源心瘴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缠……
乔慧如是想, 也如是问出口了。
“这几年里我倒没有因为多用了点灵力就晕倒过去过,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何况,之前师尊给过她治理人间灾情的法宝, 怎么着也不至于高烧晕倒吧。
“是么?”谢非池幽幽开口, “或许是你一连数年皆是如此, 终于积少成多的缘故。”
“反正你病倒这一场, 将来几天也是休沐, 不如趁此机会在家修养修养。”他依依柔情,为她将额头上的毛巾更换。
夏日的午后,宅中的冰鉴终日盛放洁白冰块, 凉气一丝丝漫上来。依稀记得,当年他的学舍一到夏日, 也是这样十二时辰都备着冰。她曾问过修行之人也会惧怕炎暑么,他说当然不会。
如今想来, 大约只是他看她出身凡间, 又见她平日喜欢感受天然节气、不喜用调整体温的法术, 所以才时常备下冰块为她消夏。
于是她也懒得去追问心头那点疑窦了, 只笑道:“那敢问师兄, 如何修养呢?”
他手中动作微顿, 抬头看她:“什么?”
她做坏事说怪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双眼笑眯眯弯起。
一时间,堂堂昆仑仙君心中转过许多不合时宜的念头。自己不过说一句让她静心修养, 她可别是又拐到什么双修上……当然,他们已相伴“七年”, 双修未尝不可,只是她总说这些戏谑逗弄的话,未免太不着调……
未待他想好如何端严持重地答复, 她已莞尔一笑。
乔慧笑着看他:“咦,我只是随口一说,师兄你为何需要苦思冥想这么久?我只是问问你未来几日我吃些什么,喝些什么,用点什么药而已。”
“你……”谢非池的神色仿佛有几分恼意,“我已给你服用了灵药,不出半个时辰你便能痊愈了。”本来,照顾高热中的她也只是这出戏的开端而已,他哪里舍得当真让她高烧不退。只是……他垂眸,目光幽然地落在她的额头上,亲手、贴身地照料她的滋味,实在令人回味。
她额上颊边的余温,仿佛仍萦绕在他冰凉指尖,挥之不去。她的体温、脉搏,无比的鲜活生动,落入他掌心,如一滴甘露沁入久涸之地。他漆黑的瞳暗下,喉结微微地起伏震颤。
他走神时刻,她干脆用指尖点了点他额头。
“师兄你又发什么呆?半个时辰就能痊愈,那我好了后,师兄你是继续回昆仑中去么?”
“不是。”
“啊,师兄你不用回去坐镇?”
“不用。不止是这几天,往后数月、数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可以一直陪着你。”
即使这一切不是幻境,而是她当真生了病,仙宫林林总总的事务,无论巨细,也应当一律排在她之后。
但乔慧心道——停停停,怎么就一百年一千年了,好沉重。
她便道:“如果你不回去只是为了照顾我,那我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她记忆里,师兄就是这么个人,像一条盘踞在天上宫阙中数着自己皎洁龙鳞的白龙,嘴上说自己只要喝风饮露领悟世间真谛即可但一旦大宫殿和美丽鳞片全没了又要闹了。
呀,他竟愿意放下昆仑的权柄长伴着自己?
“昆仑本就在闭山,没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还是说,我留在你身边,你不乐意么?”他仿佛是开玩笑一般,霜雪色面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只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一转不转地体察着她的神色、她的反应。
乔慧假意捧着心,佯装惊讶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师兄你这就不对了,我只是关心你的工作,你居然还倒打一耙。”
转而,她已将那玩笑的姿态敛去,盈盈笑起:“你如果能留在我身边一段时日,这当然好呀,我很开心。未来几天这小宅子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你和我,我和你。我还……我还很想念师兄你做的佳肴。”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笑容便有些勉强了。
她一派真诚,她那师兄,却偏要正话反说,又试探上了。
“你倒很是嘴甜,病中也有这样多甜言蜜语。”
他修长冰凉的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点染一缕鬓香。
其实,也不是什么鬓香。他的这师妹一向不爱用胭脂香粉,不过是皂角洗过她一头浓发后淡淡的芬芳,清新,轻柔。在昆仑大殿中时,他已恨不得即刻拥她入怀,酗饮这旧日的芬芳。
他挽起她一缕青丝,淡然一笑。这小小的恋人间的动作,仿佛很随意,很淡然,他墨黑的眸光,却又转都不转地紧睨着她鲜活灵动面容,仿佛她的笑面是海中月镜中花,稍稍移开目光便会消散。
忽然用这么沉重的目光看着她是做什么?
乔慧握住他挽起她秀发的那只手。
“多说几句怎么了,再说,吃了你给的灵丹妙药,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啦。”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给他听,仿佛二人间曾相隔迢迢岁月,终于相逢。明明听他说,两人才几日没见而已。
她一侧头,柔软的颊便已贴上他宽阔肩膀,眸光微微一抬,便是他俊美侧颜。
只见在她眼底,他的神色逐渐僵硬。
都相伴七年了,还会因为这点滴亲昵而怔愣僵硬么?师兄还真是仙门闺秀。
“反正你是仙人,也不会让我过了病气,就这么让我靠一会吧。不知为何,我心中很是想你。”
其实方才和他说了一会话的功夫,她已感觉体内的病症全消了。她心底笑道,高热退去,也不知因为是否有这如冰如玉的仙人相伴之故。
谢非池被她靠着,微微偏过脸去,撑出高古淡然的架子,施法维持着冰鉴中将融的冰块。
“只怕头一天你还觉得新鲜甜蜜,再过几天就要觉得我惯着你,我约束了你,又是说我烹调的饮食不合你口味,又是说我教育你。”
靠在他肩上的那人,却继续道:“家有一仙人,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管着我,约束着我。我还想着,要给这仙人上几炷香熏熏、上点瓜瓜果果吃吃,不然他觉得我的心不诚,天天疑神疑鬼,还要阴阳怪气我。”她说得煞有其事,脸上却全是调侃的笑意。
“师兄,我怎么觉得我的病已经好了。”
渐渐地,她靠向他,越靠越近。
只剩最后一寸距离,只要他转过头来,便会吻上她的唇。
她漫不经心地笑语:“刚才我问你如何修养的时候,师兄你想的,该不会是双修吧?”
“你在胡说什……”
他微恼地转过头来,果然,他的唇转瞬便触碰到她的唇。
午后的熏风,吹起青碧竹帘。
对上他的言不由衷,乔慧坦然处之,很快,她便轻柔捧起谢非池的脸。
先是他俊美的脸,而后,她的手一寸寸拂过他耳廓。察觉到他呼吸急促,耳后泛起淡淡的红,她的坏心越发起了,捏着他的耳垂一直在玩。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堂堂昆仑之主,即使一时屈居她屋檐下做个居家的美仙君,也不可能一直任她摆布玩弄。
一双白大理石般坚实的臂,很快环上她清薄脊背,拥着她。
考虑到她仍在“病”中,他便垫在她身下,任她伏在他胸膛上。
一对视,便看见他眼底幽幽升腾的欲望。
二人相恋已久,她当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全无七情六欲的神仙公子。但第一次,她从师兄眼中看见如此幽深的情欲。
抑或,不止情欲。像一条鳞光森然的白龙,自甘退居深渊之中,换得一期待已久的宝物。现在,那宝物终于被它攥在掌心,无处可逃。
谢非池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修长的指压在她颊边,热意麻麻地蔓延。他墨黑的眸中欲色显露,情意沉重压下,寸寸收紧的怀抱中,冷香幽深。她的吐息,渐渐被圈在他的吐息中,如滴水入海,消融。
就连她一直坏心逗弄他的手,也被他攥着,拉到唇边轻吻几下,接着,将她指尖含于口中。
峰回路转,她终于又在他掌心。
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她背上,为她缓缓渡去一缕灵力修为,将她体内最后一丝伪装的病气也散去。
“师妹,你是我……不,我是你的,你知道么?”他原想说,你是我的,但话到嘴边,改了口,神情也柔下,因知道她不喜被当成他的所有物。
但,是他的终归是他的。
失去世俗声誉。
背负许多骂名。
叛出师门,父子相残。
全都,全都无所谓了。
哪怕,一手罗织出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只要她回来,他只要她回来。
这幻梦中的世界,午后澄明日光中,但听她轻声一笑,如羽毛掠过他的心间:“知道了知道了,师兄你是我的,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肌肤相贴,神魂颠倒。
他吻上她的唇,感受着她唇上软和的温热,声音暗哑低沉。
在这曾为她莳花弄草,为她洗手作羹汤,为她梳发结发冠的小室中,二人再无间隔,再无距离。昆仑仙君的冠冕,远超前代的修为,全都不及在这清朴的小宅中与她魂梦缠绵时,万分之一的喜悦。
昆仑雪峰万座,银光蔽野,是一卷流转于数代昆仑之主手中的雪白画纸,初登神座之时,他也曾以鲜血来点染。
权柄更迭,血海的波涛在他眼底滔滔奔涌而去。他从十里血光中走过,赤红的血,也喷溅在他衣上金绣的飞龙,给那龙点了睛。然而他的双目,却是无边苍凉空洞。无意识地,他欲抬手留住某物,掌心收拢时分,握住的却不过一团虚无。
此刻,再没有高广空旷的殿宇,没有巍峨孤寂的神座,只有这帘后方寸,看见她、碰到她,他的心,终于充盈起来。方寸之间,一息一刻也是一生一世,数不清的永恒。
直到他听见身后,再度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一声冷笑从远处传来。
这又有什么用呢,她终有一日会发现端倪,到时候……
“师兄你干什么?”
看见他忽然握拳,伸手到帘外一挡,她有点奇怪。
“没什么,只是看见有蚊子。”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蔓延,缠满他的心,他也容色静悒,微笑着,温柔捧起她的脸,献上绵长一吻。
缠吻中,一缕缕修为被他暗中渡向她的体内。
她不要权柄,不要荣华,什么也不要。那他只好给她,他的修为。他要她和他在这桃花源中,永享无边天寿……
第113章 倘若我真是一只画皮鬼呢 那我就收了你……
七月流火, 正是酷暑时候,她却是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不止是因为房中时时置冰。
一个人倘若每天什么也不用干, 就连想吃个桃子, 也有人殷勤地削皮、切块, 还要用银叉喂她口中给她吃, 那想必是十分舒坦的。十二个时辰享受着师兄的服侍, 乔慧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止这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舒心,她打坐时,发现她修为确实涨了不少。
她虽然在人间为官, 却也没有落下修行,但人间灵蕴不及上界, 这种程度的进境,除非她睡着的时候也在梦游修炼了。
她自觉修行只是她许许多多的日课之一, 平日还是以为农政农务要, 绝没有对修炼苦心孤诣到这种程度。
于是她狐疑的目光, 自然落到家中那仙男身上。
“师兄, 你该不会……分了你的修为给我?”
那人正在用调羹轻轻搅弄着莲子羹, 将甜汤细意吹凉。
“我是分了我的修为给你, 怎么,你不想要么?”
“总觉得这有点像不劳而获……”
“这怎么会是不劳而获,不过是我有的东西, 你也要有罢了。我想与你分享我有的一切。”他漫不经心地道,轻执瓷勺, 将那清甜的莲子羹舀起。
室中的花皿灵光流转,几枝粉荷亭亭净植。
人间的夏日,有荷风, 荷花,莲蓬,莲子。
莲子被他修长的手剥出,熬成莲子羹送到她唇边。
乔慧咽下一勺甜蜜,道:“但我似乎没有什么能回赠师兄你呀,就这样收下你的修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谢非池便又喂她吃了一口:“此刻不过是我在回赠你。许多年前,你早已帮过我一次,在昆仑的……”
他执着调羹的手一顿。因终于能再度把持她的吃穿用度,与她一同吹着午后和煦熏风,他一时,说漏了嘴。
果然,一丝疑惑已浮上她清明眼中:“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那时候,她在他幻梦中唤醒他记忆的那一次。与其是帮,不如说是救。她在他被玄钧操纵时忽如天降,救出了他。如今不能让她“记住”那些往事,他颇有些遗憾,不然他一直一直长伴她身侧的缘由,又可以多了报恩这一条。
谢非池淡声道:“从前你来昆仑那一次,其实我那天曾受玄钧责备。但你夜里的一番言语,开解了我。”
“哎,我都忘了我说过些什么了,真亏师兄你还记得。”
“你忘了?”他的眼神却微微暗下。
虽然只是一时应付她,但她十年前在昆仑对他说过的话,他也一句没有忘怀。
“都十年了,我想想看,我好像说了什么……”她莞尔一笑,“对,我想起起来了,那时候我说——昆仑的锦鲤真是好肥的大胖锦鲤,不知个中有没有什么水产养鱼的诀窍呢?”
“你……不许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好吧好吧,我再想想!是不是我曾说,哪天能将你们昆仑的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让你们昆仑也沾沾我的功德。是这一番话么?我记得那时候我说出来的时候,师兄你可是皮笑肉不笑,恼怒得很。”
她开怀地一笑,自信道来。
“这件事我后来还真的做到了呀,前两年,我途经一个吐蕃人扎根的村落的时候,还和他们一起种下了那种子。”
“只是可惜,那时候,你没有和我一起去……”
倏然,她的手被他按住。
“我和你一起去了,你忘了么,师妹。”
他墨色深浓双目一转不转地、紧锁着她,其中如有幽光闪烁,如蛊如魅。
一段颜色鲜艳的记忆,如刚刚由华美锦绣织就,翩翩在她脑海中铺展。
长燃的篝火。彻夜的歌舞。满缀芬芳花朵的村民们献给她的花环。明亮篝火映照她面容时,他也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微笑望向她。
金橙的火光如一壁琥珀。
隔着一层淡金的光辉,他一向凌厉严冷的眸也柔和起来。
他的面容被琥珀般火光映照,淡淡金黄,像极回忆中温馨怀恋图景。
然而怀恋中,又再泛起几丝怪异。
如果师兄一直陪在她身边,为何会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
乔慧刚想开口问他,但被那双墨色深眸注视着,冥冥中,如有一双温柔的手将她心海上泛起的涟漪拂去。
刚刚她想问什么来着?
眸光温柔的男人将莲子羹放下,徐徐道:“你若喜欢锦鲤,我便在家中的小院里开凿一方池塘养几条锦鲤供你观赏,好么?施展了空间术法,再凿一方清池即可。”
乔慧想了片刻刚才想说什么,既然想不起来,便罢了。
她托腮笑看着他,道:“好啊,凿一方小池塘,我和你一起。”
上一瞬还觉得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下一刻却已忘记。就算觉得奇怪,心绪也会转念平静。
午后的熏风悠悠吹来,却是风波不起,岁月不惊。
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室,恰似一碗精心熬煮的莲子羹。望之晶莹剔透,轻轻一触,方知满碗汤羹浓稠凝滞。凝滞着一汪人力调煮的甜蜜。
她整个人也如置这浓稠的甜意中。
休沐几日,他们日夕相对,他的视线一直一直黏在她身上,枕上诗书,挽袖添香,乳花浮午盏,蒿笋试春盘,已过去七年,仍是五色缤纷依依光景,俗世生活中的零碎、苦闷、烦恼,全然不见,一切宛如小糖画上的金黄糖丝,丝丝缕缕,将寰宇包裹。
但偶尔半夜醒来,她竟也看见他双目漆黑、目光下投去,竟是一动不动地在看着她。
“吓死我了,师兄你不用睡眠么?”
她醒来,他宛如白大理石塑像的面容才浮现一丝生机。
“我无需睡眠。”
“那你假寐一下也好呀,我一醒来就看到你在盯着我看,也太可怕了……”乔慧微微眯起眼睛,“该不会,每天晚上你都这样趁我睡着的时候在盯着我看吧?”
谢非池目光微微游移。
乔慧震惊了。
不会吧,师兄他居然来真的。
她半开玩笑道:“修道之人也不是完全不用睡眠吧,你偶尔闭目养神一下也好呀,不然你每天晚上这样盯着我看的话,会令我怀疑……”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一紧,终于不再沉默,接话道:“怀疑什么?”
然而床榻上的女子只是笑眯眯道:“怀疑你是一只披着美人皮的画皮鬼,其实在找机会一口把我吞掉。”
原来她只是又在开玩笑,说这小小的俏皮话。
但不知何故,此时此刻,他居然顺着她的玩笑之语往下说。
他微笑着,仿佛融融温声语:“倘若我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呢,你又当如何?”
一口吞掉她,他早已这么干了。
此刻不过是,她仍未察觉他皮囊之下的无边阴暗。
他忽然执起她一只手,指腹一寸寸擦过她有着薄薄茧子的掌心,俊美面容上有呼之欲出的侵略意味。
“如果你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我就……”
“我就收了你。”乔慧笑着,被他攥住的双手也懒得挣脱了,干脆就在他指节上轻轻刮一下。
她笑眼乌浓,用细密的亲热弥补他心中源源不断的空洞:“如果你真是画皮鬼,看在你这么努力画出一副俊美皮囊讨我欢心的份上,我也只好拿个葫芦来收了你,然后么……然后再把葫芦收到我袖子里,去哪都带着你,省得你危害四方,旁人还要说我管教不严。”
真好笑,她居然说她要收了他。
她要来收他,除非他自己束手就擒,乖乖让她收吧——
但心下轰然一声,他已听得她的下一句。
去哪都带着你。
三言两语,轻轻一挑,她便结了他的心结。
抑或,是系上了更剪不断理还乱紧紧缠绕的一团情丝。
谢非池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一向是他抱着她、他攥着她,可她又何时真被他困囿过呢——哪怕是在这他一手编就的幻梦里。哪怕是在这幻境中,也是他一次次被她的温声软语牵住。
“刚刚才和你说,你别老这样冷不丁地开始盯着我看,怪渗人的。”她笑着,伸手刮了他的颊一下。
但他漆黑双目仍一转不转看着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一低头,便是她乌浓秀发、玲珑鼻尖。闻着她身上淡淡清香从他怀中浮出,那七年来在他心中无限蔓延的空洞,仿佛当真稍稍填补了其中一角。
她哪怕开玩笑,也是真心的。倘若他真是描画人皮穿上哄骗她的鬼,她所思所想,也只是收了他。
她待他心软至此。
而他呢,难道他真要一直困着她?
*
你当然要一直困着她。
镜子,井水,溪河,江流,所有能映照他面容之物中,另一个“他”、千百个“他”,都如此说道。
你要一直困着她。
一直。
一直。
永远。
“如果不一直困着她,这一切不就全都是白费功夫了?”
一直只是倒影的“他自己”,不知何时已如水鬼般从水下爬出,湿透的黑衣映着粼粼惨白月色,像贴了一身的鳞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如出一辙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面容。
潜藏在他心底的阴暗的影子,额发皆湿,湿黑的发像蛇一样在那苍白颊边蜿蜒。
“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用……来祭剑,如果不永远把她困在这里和你玩这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不是全都白费了吗。”那影子戏谑冷笑道。
“只是在她的‘休沐日’和她共处几天就够了吗,一直把她的休沐日延长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为期七日的休沐,都已经循环重复上百天了吧?”
“不妨让这假日过去,看看你和她的公务相比,和她的所谓志向相比,孰轻孰重。”
“他”的容貌和他一模一样,那影子低语时,宛如玉山开裂,流下数道漆黑毒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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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希望下一章能完结[捂脸偷看]
第114章 终章(上)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
休沐日结束。
但即使重返公门, 她也依然,察觉出有一股视线若有似无依附在自己身上。
大家都那么忙,当然没有人会有空专门盯着她看。这股视线的源头, 大约就是……
“师兄, 我去上值了你还监视我?”披着星月归来, 还未进门, 她便已闻到一室饭菜的馨香。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灯, 一点暖黄照着坐在桌案另一端的男人。
他淡然一笑:“我何曾有监视你。”
“你如果有什么心事,和我说出来就是,别这样装神弄鬼的, 还要盯着我,我可吃不消。”
她如此直白言语, 他沉默一下,道:“我不过怕你在公署中有什么不能解决的烦心事。你已一连数日都是入夜时分方归来。”
“如果我真有什么想和你商量的事情, 我会主动告诉你, 师兄你先来监视我就是你的不对了。而且我要晚点才回来的事, 我都有用玉简传讯告诉你。”
乔慧自觉已经和他解释清楚。
谢非池却是幽幽地一笑。
“我看你这几日相当烦恼, 你不也一句话都没和我商量么?”
尽管她的烦恼, 也是他一手布置, 只为等她来向他求助。
只是操持她的家事,他已不能满足。他真想,一手包办了她所有的所有。
乔慧道:“我烦恼的事情,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
谢非池轻声一笑。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是么。
不过是种种人间弊端又卷土重来之事,兼并, 隐田,税赋不均……即使在幻境之外,也会如是, 只不过因她的努力兴许再晚几十年。因为凡人的王朝就是如此腐朽、脆弱,起高楼,楼塌了,兴亡周而复始,即使天降能臣,也不过在一座终将崩毁的高阁上堆砌无用的砖瓦。
而她却一直眷恋着这样一片从来没有新事的土地。
她倒不如直接求助于他。他不止可以操持她的小家,他同样可以,让四海列国十万土地都按她的心意运转,哪怕是在现实中……
“师兄,你既然一直监视着我,想必你也知道我烦恼的是何事。”
乔慧道:“倘若你想帮我,不要再时时刻刻盯着我,让我放轻松一些,已经是帮了我很大忙了。”
她意识到这句话语气略重,又道:“或许你也可以给我煮点安神汤云云,我喝了,说不定一下子回复精力,充满干劲呢。”
言罢,她伸手点了点谢非池心口,笑道:“就这样就行了,师兄你一直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已经够了,很谢谢你。”
果然如此。
又一次地,她将他推远。
她的世界中,总是有界限分明的领域,他不能踏足。
*
清丈田粮,土地确权,任用新人,与勋戚斗争,与户部商议新编税法……
他眼见她的日子愈发忙碌起来。
幽影中,他依然看着她,只不过更隐蔽,更隐蔽。在这个全凭他心意构造的世界,飞鸟、朝露、灯火,一草一木,全都是他的眼睛。他仍在看着她,在鸟雀降临的窗沿边,在露水垂挂的青檐下,在她俯首书案时身畔一盏融融灯火中。
她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即使在他布下的罗网中,她依然奋力在阴云里破开一隙。
但只要他想,他本可以让那些困境如拔地而起的高山,越垒越高。
然而。
他心念一转,种种的困难,都如退潮的潮水,冉冉退去了。
他成全了她的“愿望”,而他的愿望,在幽暗中,转瞬成空。
“为什么这就结束了,为什么不继续‘试探’她到底呢。”
“还是说,你看到她稍微累一点就心疼得不得了?”
打理锦鲤池的时刻,池水中,再度浮现出他的影子。
他一直没有回应过这些幻影的言语。
直到此刻。
谢非池冷漠开口:“还需要试探什么。”
影子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对,还需要试探什么!反正你也看到了,一旦她忙碌起来,完全把你抛之脑后,即使是在幻境里,你也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他”继续冷笑着:“在你大费周章之后,得到的依然不过是她指间漏下的一点施舍。”
“你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的记忆、她的心智,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她的眼里只有你呢?”
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操纵她。
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直到她的眼里只有你。
幻影的话语,渐渐在他心中荡开来。
对啊,为什么不……
即使成为昆仑仙君,即使修为超越师尊和父亲,他也依然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他自小的梦,关于登升的梦戏耍了他。权势、荣华,它们同样欺骗了他——它们让他掌控了许多东西,除却她。她依然,依然,游离在他掌心之外。
对啊,为什么不。
他大可以,一合掌,将她拢起来、盖起来、藏起来,他大可以,将她握在手心。
把握她。
紧握她。
像一具枯骨紧紧握住它的陪葬品。
握着她,从此,她的灵心、她的慧质,会全部消失,她也会变成静凝在屏风上的绢像,她会和他一起枯萎。
一道惊雷劈过,水面顿时波涛四溅。
谢非池腮边青筋暴起:“消失,听到没有。立刻给我消失……”
然而涟漪过后,“他”的影子继续重聚。
“听我的。”
“你只有听我的,才能牢牢掌控住她。”
“只有听我的,她才会爱……”
水中的影子,苍白面孔已在水面呼之欲出。它几乎要再次从水下爬上来,融入他已空洞的胸腔,占据他的心、他的灵魂,将她的生命力全部榨取,作一束干花任“他”摆弄。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到底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些幻影,怎么才能!
狂乱,惊疑,战栗,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沁下。
忽然间,哗啦一声。
小小的水波滑过他眼底。
几条锦鲤的鱼苗游来,金橙的纱尾轻轻一拂,将那幻影破碎。
而后,游来更多锦鲤,一大群,五彩缤纷,繁花簇锦一般,将水下的幽影盖过。
“他”消失了。
像幽冥中的鬼躲避着人间的日光。
他抬头一看,是站在池子那头的她。
“咦,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在这池边自言自语?”
“算了,不管你了,师兄你老这样,奇奇怪怪神神秘秘。”
“我下值回来了,刚好路过花鸟市,买了些锦鲤的鱼苗回来。我们不是说好要养锦鲤吗?”她拍拍手中的小缸,放出最后一尾朝霞般金红吉祥灿烂鲤鱼,向他莞尔一笑。
无所谓了。
即使他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只要她在为她那些理想、志愿奔波了一天之后,依然停泊在他的身侧、他的怀中。
*
周围的一切时时让她感到怪异,感到蹊跷。
短短七日的休沐,仿佛过去了一百日那么长久。
而且仿佛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顺着她的心意,一切顺风顺水,难处全无,就连某一日她忽然想吃杏子,于是和师兄一起去院中杏树上摘,一树的金杏也是个个饱满甜蜜,没有一颗坏果。
怎么会如此完美?
这完美得像一折团圆戏的日子里出现的难关,是在她和师兄起了小小的争吵之后。
而那难关散去,也是因为某一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不再与她闹别扭。
吃过师兄亲作的杏子冰后,一阵冰凉的甜蜜在她唇齿间蔓延,第二日,万事万物复原如初,回到自高烧退去那日起一般,圆满、顺遂,波澜不起。
这许多的怪异和蹊跷,细细想来,都是从高烧那一日起。
那个疑问再度浮上她心头了。
为何修行多年,她依然会因为动用了点法力治水治旱而发烧晕倒……仿佛,那乍起的病情,都是为了等他来殷勤照料她。
乔慧心头一震。
一个更诡异的猜测浮上她的心头。
这顺利得过头的生活,似乎不是在按照她的心意运转,而是在……按照师兄的心意。
*
灯下。
师兄又在写字。
他一直气质沉静,专心书法时,更是如同静美的大理石雕塑一般。
乔慧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案旁,撑肘案上,托腮看他行书。师兄人美书法也美,着实是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美景了。
悄悄地,她挪了挪身下紫檀木椅,挨着他身侧,贴了贴他。
正执笔的那一臂,忽然贴上淡淡的温热。仿佛被轻柔春风吹拂,他心中的湖水泛起波动。
谢非池斜睨乔慧一眼,垂眸运笔,雪白生宣上落下一行墨字:
身无彩凤双飞翼。
只写了这一句,他便停下笔,神情平静,看向凑过来的乔慧。
“嗯,师兄你怎么不写了?不是还有下一句么,心有……”
“这一句,你和我一起写如何?我想和你一起写。”融融灯色,将他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容衬出一番古典的柔情,白龙静卧,白虎垂首,也莫过如是了。
夜色如水透明寂静。那鳞光沉冷的白龙,仿佛当真敛起峥嵘爪牙,恋恋地卧在她身侧,顺服皈依。
然而下一刻,龙的长尾一回旋,已然将她围拢——
他将她圈在怀中,把着她的右手。
一笔一划,墨香侵袭。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终于,她被他握着手写完这两行字,但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师妹,我要闭关一段日子。”执笔共书时,曾温和注视她的一双柔情眼,因墨黑长睫覆下,显得格幽深狭长。
他不能再让那幻影侵蚀他的心智,不然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彻底地,掌控她。
心中曾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对他说,倘若真为她着想,应当放她飞出他的掌心。
他如吹熄一盏仍发出微弱光明的灯一般将那想法吹灭。
书案旁。
他比她高出许多,目光淡淡投下,便能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眼见她一双清眸似乎泛起一丝惊讶,而后眉心微蹙,启唇——吐露关怀的语言。
“师兄,你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为你‘洗手作羹汤’这么长一段时日了,弥补一下落下的修行。”他漫不经心地刮了一下她玲珑鼻尖,如常的亲昵里,深长双目却微微眯起,打量她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没起疑心。
他的师妹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师兄你之前分了修为给我后出了什么问题呢……好吧好吧你修为都这么高了还要闭关修行,真是太努力了,那你就好好修行吧,我且等着你出关就是了。”
*
“你觉得你能摆脱我?”
黑暗中,幻影再度浮出。
父亲和母亲的幻影,早已消失,只剩这他自己的影子,他心中的黑影,久久不去。
“我倒很想摆脱你。摆脱你的软弱,你的无用——你甚至硬不下心来完全控制她。”影子浑不在意地笑着。
“过去那个你哪去了,连亲生父亲都杀得,却硬不下心对付一个师妹,”影子举起手,骷髅般苍白的掌在他眼前缓缓握成拳状,“爱一个人,就是占有、操纵、不择手段,甚至乎,不惜拉着她和我一起毁灭!”
“我让你控制她,你听到了么?”
“彻底操纵她,彻底占有她,在这永恒的天地中,永远、永远地——”
“够了,给我滚!”
谢非池双眼倏然睁开,身后一轮雪白月影也在黑暗中展开,将这幻影击碎。
片刻的清净后,一声幽沉的冷笑再度从黑暗中,从他心底传来。
须臾,无边的黑暗都变成他和他自己的战场。
在他手中,他昔年的爱剑天启早已显形。但它剑光暗黑,俨然是一柄剑形的黑洞。无数冰冷的古星在其中流转。
瞬息之间,漆黑的剑光已凝成实体,挟裹冰冷星辰进攻。
而在他对面,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也已出剑——
漆黑的剑光蛇行而来。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深知他的软弱、无能、卑劣、怨恨。
剑影、鲜血、嘲讽、辱骂,充斥着这无尽的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
在这幻境中,时间宛如荒海浩荡。和她独处时,仿佛只要一瞬间,便将千年万年的时间都用罄了,和这心魔缠斗,却是无比的无聊厌倦,仿佛沉入无边深海,一直在海底注视着没有一丝光的黑暗。
“她不爱你。”
“她不过是玩弄你。”
“你在她心里根本不重要。”
他终于忍无可忍,找准时机,一剑挥去。
但影子躲过了,他的一剑,不过将这黑暗破开一隙。
影子笑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只要这个幻境露出破绽,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你想不操纵她也不行了,她很快就会逃跑,很快就会——”影子癫狂的笑声,在他一剑削去“他”头颅后,终于结束。
谢非池看着那道黑暗中的裂缝,双目猩红。
*
水波清清。
她手握一把鱼食,锦鲤便前赴后继地来吻啄她手心。
多么可爱的一幅图景。
倘若这一方小池没有倒映出天上裂开的一道漆黑裂缝的话。
天堑大开,但她神识逡巡,邻人,甚至乎,城中的百姓们,依然各司其职。小摊喧阗,稚童追逐,恋人游湖。红尘烟火,一尘不惊。一如一出布置好的戏,即使画景裂开一隙,从中天垂下的丝线,依然调动操纵着布景中芸芸的人偶。
站在这寻常得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布景中心,不知何故,她心中却平静如斯。
是因为她的猜测得到证实吗?
还是怒意、悲哀、苦涩,一时间淹没了她的心,以至于她久久没有反应。
在昆仑大殿重逢时,他身上已经密布漆黑的裂痕。如果放任他不管的话,他很快就会被那妖邪的天剑吞噬了吧。
终于,乔慧迈开步伐,向前走去,朝这院子外走去。
不过是往前一步,池中的一群锦鲤也倏然掉转了方向,纷纷追逐着她的步履。
她没有回头。
笑闹着的人群,全都表情凝固,唰唰转脸看她,她没有回头。
天上阴云迅速积聚,风过境,就连草木枝条都如人手般朝着她的方向挽留,她没有回头。
穿过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跃过如机关般围拢的城墙,挥剑斩断追缉而来的青葱草木——
走过山道,走过雨中的芳草,便是他们曾经避雨的石窟。
直觉告诉她,那旧梦中的石窟,就是这庄周梦蝶的尽头。
下雨了。
又下雨了。
依稀旧梦里,她也是和他在雨中……
雨丝拂面,起初如依依的柳枝,如情人的手,轻柔挽留着她。
她脚步一顿,还是向前走去。
见她不曾驻足,雨势骤然变大。
不过是一点风雨,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下她?
她步履不停,漫天风雨奈她不何,于是短短一段路上的风雨,变成了冰鉴的凉气、翻飞的竹帘、院中的落花、锦鲤的纱尾、他握着她的手执笔写下的书画,一层层,一幕幕,历历幻景扑面而来。
她举起手臂横在额前,挡却眼前层层叠叠幻梦。
把心一横,乔慧闭上眼,将那幅写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字画也向身后挥去。
终于,雪白的薄纸很快如青烟消散。
倘若他真是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便应当知道要尊重她的意志。
一步又一步。
她终于从千重幻梦中穿过,直抵这梦境的最深处。
眼前石壁上,赫然写着八个字,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她早已记起,这八字只是在幻梦中写下,并非真实存在。但写下这两行字时的心情,是真的。时至今日,她对他的心也没有更改。只不过是……他不相信。
过去,他便是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在试探她的情衷,她诉尽她的真情,他却依然不信,终至今日,他设下这广阔的戏台。
这戏台多么广阔,甚至有西北,有江南,四海列国,都随他的心意浮动、组合,今夕何夕,流光飞旋,许许多多相依偎的日子都不过如滴水入海,沉入漆黑空洞,他仍不能满足。
这么多时日陪他蹉跎去,时儿错,光阴过,他仍不满足——但她不能再陪他疯下去。
山洞外雨声潺潺不停,像戏台上连绵不断的弦音。这一出思凡的戏。
洞外雨中,撑伞前来“接”她回家的人,很快出现。
白伞,白衣,纤尘不染。
雪白的伞如天心清圆月影,而伞下,正是一张镜中花海中月般俊美清古容颜。
乔慧心下想道,他实在是……演得一出好戏。已到了这份上,还要堂堂登场。
“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他向她走来,轻轻覆手触摸石壁上那八个字。
“真是让人怀念。”
谢非池转目看来:“你也一直将这八个字记在心上么,师妹。”
“不过外面下着雨,你又何必专程冒雨前来呢?哪一日晴光正好,我再陪你到这山间踏青。现在,快过来,我们‘回家’吧。”他微微笑着,神色平静,像凛凛白玉砌就的塑像。
然而白玉之下,或许是猩红涌动模糊血肉。
乔慧久久不语。
为了留住她,他不惜制造一个庞大的幻境。明明只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大费周章?为何他总是,总是,把她对他倾诉过的心意当耳旁风,宁愿自以为是地胡来,也不先与她沟通?仿佛她以前对他说过的一百句,一千句,都是在做无用功。
终于,她道:“师兄,我早已知道了。”
“我早已知道……这只是你一手缔造的幻境,是幻梦一场。”
他手中白伞也如许许多多的幻象,轻飘飘化作一缕青烟,远去。
眼前人缓步上前,驻足在与她方寸之隔处。
谢非池捧起她的脸,轻声道:“这怎么会是梦里的事情呢,我从昆仑回来后第一时间来找你,你带我回了师门复命,然后我们就在人间石窟中刻下这八字的誓言,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低回而柔情,幽魂惑人时,也不过是这种语气。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眼前皆幻景。恋人的双眼,就是这幻景诞生的漩涡。
他叹了一口气。
“师妹,你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在我眼中,倒不尽然。”
“假作的风景、人事,如何算得真?师兄,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都是随人心而动?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抛下我的世界才是真的,那我自然要一手缔造出一个,比那可悲的世界更逼真的地方来!”
谢非池说至激动处,甚至微微仰起脸,仿佛无边荒原之中,飘来恋人的一缕气息,轻轻覆到他苍白面容上。
他是真的疯了。
见他形如疯魔,源源痛楚袭上乔慧的胸口,她正要上前一步、对他说些什么,须臾,身后已贴上一片宽广胸膛。
眼前白衣的师兄早已消失。
是移形换影?
然而身后这个师兄黑衣凛凛,俨然是她上昆仑找他那天的打扮。
她的余光里,他乌袍上的飞龙猩红双目幽幽。
即使贴上他的胸膛,她也无法感受到身后传来他胸腔中的鼓动。
“师兄,你到底是……用什么祭剑?”
但即使她不问,答案也已呼之欲出。
他从身后环抱着她,一如白龙俯首,苍白的下颔靠在她肩窝上,轻轻蹭着她的颈项,朝她耳廓喷出一口潮湿雾气。
他在她耳边,极亲昵地低语:“用我自己。”
“你说过,‘师兄,不要变成下一个玄钧’,我记着那句话。”
他的声音暗哑一瞬,又继续带着几分笑意道:“现如今,我只是一具人皮尚存的骨架,我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了,我这么告诉你,师妹你心中会否对我稍加一丝怜惜,愿意与我继续在这桃源仙境中共渡永恒?”
他幽暗双目,一转不转地盯着她的侧颜。
见那素净的颊边滑下一滴泪来,他到底于心不忍,轻声道:“都是玩笑话而已,我骗你的。我怎么会愚蠢到用我自己祭剑?”
然而她早已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来。
“如果这千千万万的假象中有一丝真实,只会是……师兄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她的清眸凝望着他。
“师兄,我和你一起出去。”
再一次,她说出了和当年如出一辙的话语。只是当年他是被玄钧操纵,如今他是自己亲设这镜花水月牢笼。
谢非池低笑一声:“我倒不是很想出去。”
丝丝缕缕的阴暗,爬上他眼底。
阴暗的漩涡在他眼底积聚,一直月光粼粼的平静海面,终于暴露它深渊万里的黑暗。
他俊美面容上也出现了漆黑的裂痕,如同白瓷上的冰裂纹,裂隙后是幽深黑洞。
乔慧只觉喉中一阵苦涩。
她凝目望着他,道:“师兄,你不能一直活在这些虚假的幻象里。”
“为什么不能?”他仿佛喃喃自语,轻声将她的话打断。
而且,她用的词是“你”。你。他一人。意味着她已打定了心思要再度离他而去。
“在外边的世界,在真实的世界,事事都比我重要,不是么。倘若回到外边的世界,你又遇见什么风浪、有什么需要你力挽狂澜之事,你想必只会一次次地,将我再置于脑后。”
他轻轻哼笑一声:“而且,你的朋友那样多,你还想得起我这号人么。”
乔慧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道:“朋友和恋人在我心中有不同的位置,我有朋友不代表我就不重视你。”
“是啊,你有朋友,不代表你就不重视我。”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只重视我一个人呢。”此前,他分明已想得清楚,即使她不能将他放在心中第一位也无妨,但此刻,在这癫狂中、这疯魔中,他又再故态复萌。
是他,抑或是“他”?
算了,无所谓了。
“师妹,你不说话,你沉默。”
“你做不到,是不是?”
方寸间,她眸光粼粼,不知是否因为泪光。
正面对上他暴露无遗的阴鸷,乔慧仍试图,最后一次和他解释:“师兄,我从不要求你将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理想、你的心愿,所以……”
“我没有!”谢非池喝道,将她的话打断。
“我没有……”
“我终于知道,飞升、权力、荣耀,它们是多么可笑。”他眼中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疯狂,他轻轻捧起她的脸,他的声音放缓,他轻声细语。
他强行掰过她的脸——
一瞬间的对视,足以令他再度施法。
石窟极速崩塌,一切陷入无边黑暗中。
雨声也止息了。
黑暗里,她终于醒转,举目四望却不见那人的身影。
乔慧已然无语。
从一层幻境掉到另一层幻境,层层叠叠嵌套,这还有完没完?
在黑暗中跋涉许久,电光火石间,她心头闪过一念。
当年出师下山时,师尊给过她一个法宝。那盏能照亮人心智、渡人出迷境的琉璃法灯。用它,可以带他走出这迷蒙幻海么?
唉,还是师尊看人看得准,说不定他老人家早有预料师兄会走到执念深重的这一步。
在储物袋中翻找一会,须臾,那灯已在她眼底亮起。
淡金的灯色在黑暗中漫溢而出,描出她修眉俊目英丽轮廓,双目清炯的女子,手提琉璃灯盏,丝丝缕缕的音律,雨雾般从那灯中腾起。
黑暗无边,唯见金灯一盏,唯闻梵音如水。
梵音过处,宛如仙人分海般,黑暗向两边退去。
前方,似乎就是出口。
睁眼,只见一双白大理石般的臂环搂着她,再看,是两道雪剑般的锁骨,其下,密密麻麻蜿蜒出无数漆黑裂痕。眼前的一切,依然凝固在他将她拉入幻境的一刻。
她的视线微偏,越过他凌乱鬓边,昆仑的大殿重新浮现。
终于、终于回到现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眼前的人。
“师兄,一切都结束了,我和你——”
我和你去向师尊、慕容师姐认个错,为你又重铸天剑搞出的这一大堆破事,然后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你的伤口给治……
然而她目光轻抬,眼前的人俊美容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攀满整张脸的黑洞。
一瞬间,无数黑痕从那黑洞中爬出,轰一声,“他”的面容、“他”整个人,寸寸碎裂,消散空中。
场面太过悚然,乔慧惊疑地后退一步——
低沉阴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想和我结束,是么?”
手中的琉璃灯倏然不见。
“如果再早几年,师尊给你的这盏灯,或许确实有用。”
她回首一顾,只见那人斜倚殿上金銮,一手撑在銮座扶手上,托着腮,一袭金绣浓重黑衣,苍白俊美的脸微微笑着。
法灯早已瞬移至他手中,他修长的掌微微张开,那灯顷刻摔落在地,跌得粉碎。
阴影里,谢非池笑道:“你觉得有那么容易和我结束吗?”
纵然是假的,他也要假戏真做!
年少时,在那山中被她轻悠悠戏耍时,他一时恼怒之语,经年后悉数成真。
他起心动念间,她也被“瞬移”至金銮之前。
他拉起她的手,一如当年,他扶着她的手,调整她剑姿的日子。
须臾,眼前的场景已变成宸教学舍前那片竹林。
风吹过,阴暗的竹浪滔滔狂滚——
院墙外,青山巍峨,天高地阔,但都太遥远了,一场无边大梦浓缩为一对年轻男女的咫尺方寸,零乱的竹影,摇动的晚风,师妹乌浓的秀发,师兄阴翳深长的眼;师兄雪峰般的侧颜和师妹蕴藉泪光的眸。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那时候在栖月崖,你不是说要和我比划比划、赢过我么,现在,我给你一个和我比试的机会。”
他优游的笑眼,目视着她的仙剑在她手中缓缓成形。
她向他举起剑。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他唇边仍是挂着微微笑意,如慵闲白虎,在林中向猎物踱步而来。然而他漆黑眼中笑影全无,只有一片沉静的阴冷。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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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下一章一定完结[爆哭]
小慧殴打最终boss谢非池中,明天继续更新[捂脸偷看]
为了赶榜这一章有点粗糙,明天会修一下[爆哭]
第115章 终章(下) 天荒地老,此情……
竹林墨绿, 师兄乌衣森然,无数深浓颜色如漩涡般在她眼底席卷。
只见眼前形如疯魔的男人微笑着: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 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打败他就打败他, 正好, 他四处捣乱、拒绝沟通、屡教不改, 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不知道把他打包带走扔出这幻境, 他能否稍微恢复几分神智。
她拔剑迎战,他手中所持,却不是他的剑。是昔年他指导她剑术时随意折下的竹枝。
然而无数幽暗光芒从那竹枝上升起。
何必这样呢。
何必把那邪异的魔剑伪装成昔年一柄春天的竹枝。
夜色苍茫无极, 宛如冥河之水。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从冥河中升起的阴魂, 一袭黑衣覆着苍白的骨,幽云黑, 苍石黑, 潭水黑, 青冢黑, 古墓黑, 焦骨黑。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薄唇上噙着的笑意愈发深了,然而那双被竹林阴影倾覆的浓黑的眼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
很难形容他眼中的情感是什么。
迷惘?他要囚禁她, 分明坚定无疑。
痴缠?浓郁到恐怖。
怨恨?却有着诡异的柔情。
爱意?爱怎会如此的暴烈。
孤独?
他眼底幽沉的孤独,她倒是看得清楚。
看见他的孤独, 她心中泛起的却是一阵怒意。天门重启,她第一时间来找他,已知这是幻境, 她明知被蒙骗,仍想着带他一起出去,他到底,还要怎么样?
乔慧提剑劈去——
一扇巍峨玉门沿着她的剑光倒下了。
门后,大殿中,銮座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白衣金冠的仙人。昆仑神山上的仙君和他的道侣。他们端坐着,宛如云天里两座雪白古典的神像,共享通天权柄、无上荣华,男天人长着他的脸,女天人长着她的脸,座上的两位神君,一如玉璧的两半,永世相伴,永世相依,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比翼连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侧过头,不想看这他强加在她眼前的虚幻图景,长剑一挥,剑意圆转,雪白的昆仑神宫在她剑尖分崩离析。
洗砚斋前的竹林再度浮现。
墨绿的竹林成了淡绿的荷叶。
水面,清荷亭亭净植,一叶小舟,翩翩划来。
天高日晶,荷柳明媚,东都御河上,一对年轻男女乘舟漫游。
“既然你不喜欢仙境,我就给你安排你喜欢的——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人间吗?”水面的另一端,阴沉低回的笑顺着涟漪传来。
她没有回答,只沉默出剑,向着那湛蓝晴空下潋滟水波上幽魅般的黑衣男子击去。
她身法迅疾,翩若惊鸿。
她点水向前掠去时,所过之处,小舟上一对多年前的恋人也在笑着,诉尽脉脉轻快情语。
“师兄,我划到那儿去摘一朵荷花来给你如何?就当为方才溅了你一身道歉。”
“师妹对我出言不敬,又打湿了我衣服,就想以这区区一朵荷花赔罪不成。”
“那……再摘一朵?”
轰。
她的剑击中了他的剑。
水柱升腾,水花四溅,一整道明媚的晴日江河都在动荡。
他手中幽异漆黑的天剑,方才还幻化作竹枝,如今,又变成了一朵荷花。
他苍白的手虚拢着那清荷淡粉花瓣,在鼻底轻嗅它的芬芳。
他在花光后抬眼望她,笑道:“师妹,你给我摘的那朵荷花,我一直留着。”
然而她的眉蹙起。
“出去吧,师兄。我们走吧。夏日的荷花,在外面的世界,在真实的人间,我还能再为你采来。”
他笑笑,摇了摇头。
一息之间,无数荷花从水中长起,密密麻麻,挤满水面,水接云天,荷花花光也接云天,一朵朵一丛丛一片片。
“为什么要出去?在这里,只要我想要,你每天都会摘荷花给我。”
风停了。
水波凝固了。
充斥着天地的荷花也不再摇荡。
她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而去,小舟上的一对男女,永远静凝在她为他采莲的一瞬。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这首乐府的古曲怎么能用这么快的节奏来弹,‘江南可采莲’一句应当是……”手中的剑倏然消失,莲花散去,古琴在前,东都月夜的小宅中,她被他圈在怀中,他要点拨她的琴艺。
乔慧挣脱他的怀抱,倏然起身。
心经默念,被他暂时压制下去的她的剑,再度显形。
本来唤出星垂野还要再等一时半刻,但——那天他分给了她,他的修为。
他漆黑眼中焕发一丝幽艳亮色,竟是赞赏:“居然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可不是有修为就能做到的。”他抚掌而笑,仿佛眼下是在看她舞剑一般,鼓了几下掌。
“够了……够了。谢非池,你有完没完?”
她一剑击出,无限光华放出,他却将身前古琴一翻,顺势抱琴于怀中,权挡抵挡。好一幅古典的天人抱琴图。那古典而静美的画卷顷刻便在她剑尖划破。
古琴断裂,琴木落地,融入春泥复生,青翠树苗即刻长成,夏木荫荫的小院里,眉目柔情的男人立于门前,等候她下值归来。
她的剑犹豫了一瞬。
短暂的犹豫过后,再度,向他攻去。
“你要杀我吗?”
“即使我放弃权力、放弃荣耀,只一心与你过人间爱侣的日子也不能令你动容?”
“如果你要杀我,这点力道怎么够——”他柔情笑面不改,眼中却是如烈焰闪动的阴鸷和癫狂,他干脆,一手握住她的剑,鲜血,很快淋淋漓漓滴下,“你的剑太轻了,你太心软了,师妹。”
“再过一会,你仍找不到出口的话,这幻境就会彻底收拢。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取我性命,”他弯唇而笑,“只要我死了,困住你的东西顷刻就会消失,你要不要就试试看,直接杀了我吧。”
无数漆黑裂纹顺着他苍白脖颈攀蜒而上,很快,已爬上他颊边。
她不语,只将剑尖一斜——
他的衣领,转瞬被她长剑划开。
金绣浓重的黑袍散开了。
什么也没有。
他的外袍下,本应是胸膛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骨架,只有一口向外蔓延扩散的黑洞,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这个人。
她眸光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尽管她已经知晓,亲眼目睹,心中仍是剧烈的痛楚。
他不惜用他自己祭剑,他用他自己的血肉打造了这个幻境。
赶紧。
赶紧打败他——
开满荷花的长河,风声摇动的竹林,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麦田,山川,江海,寰宇,四季……
第一剑。
一百剑。
一千剑,一万剑。
幕幕的幻景,在二人身边变幻着。
沧海桑田。
轮回枯荣。
天荒地老。
此情……
他严整的发冠早已被她剑锋击破,泼墨般黑发倾泻时转瞬化作白发,他苍白的面容在白发掩映下更加苍白,白发间,露出一双墨色深浓的情人眼,俊美得近乎邪异。
一万剑,一千剑。
一百剑。
第一剑。
一男一女,两个戏幕上的小皮影,两个被他牢牢握住的小绢人,在他眼底一剑又一剑地对战着、比划、缠绵着。悬在黑夜中天的幽暗无底的眼睛,含笑地,沉醉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回头一看。
殿外花木扶疏,门半开,窗棱道道,掩映玉兰叶。
一道英轩修长的影子从玉兰花枝下走过,一扇窗,又一扇窗,露出一张——白发黑眸的俊美而诡异的脸。
他微笑着,手心幽光一现,已凝出一玉签筒来。
一道玉签径直飞向她掌心。
她知道那签面上会出现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初入玉宸台时,灵签分得他来教引她。
但她已不能再等这昔年的旧戏演下去,因为他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这旧日的大殿也在摇晃,“师姐”、“各位峰主”,人声人影全都模糊,巍峨的四壁宛如捕猎一般向着布景中心的她合拢而来——
幻境即将收拢。
她紧急拔剑,剑光一闪。
他的胸口已然被剑锋贯穿。
但闪动的剑光并非出自她的剑。
剑锋之上,月光溅起。
不止是她,他亦微微愕然,冷笑一声,回头看去。
身后出剑的人,比拜入师门时初遇的师兄更年轻。是那南柯一梦中、月影围墙下,十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他,一剑贯穿了二十九岁的他的胸口。
但这一剑只能拖延那黑衣的男人一瞬。
雨又下了起来,灌入殿中,像洪水将这伪造的初遇图景淹没。
少年的他雨水满面,对她喊道:“出口就在他出现的那扇门后,你快走吧!”
面色铁青的二十九岁的他抬臂向旁一挥,那少年的身影顷刻消散。
他面色沉冷,仿佛终于将耐心耗尽。
“你觉得你能走?”
又似乎是意识到语气过重,须臾,他改换了语气,轻柔一笑,目光随意一投,望向她的剑。
风将她亲手系到他腰上的玉佩刮得摇摇欲坠。
为了重温昔年与她比剑的喜悦而纵容她持有的长剑,瞬息间,也在他目光中如幻梦消散了。
“剑都没有了,师妹,你还能胜得过我么?你还是,乖乖地留……”
然而下一瞬,她用尽全力的一拳已经打到他脸上,将他失心疯的一派胡言打断。
他被她打得一趔趄。
血从他高挺的鼻中流出。
若非他有修为,这一拳说不定能把他鼻梁都打断。
他难以置信地捏了捏鼻子:“师妹,你……!”
但她依然什么都没说,只往他脸上又砰砰地招呼第二拳、第三拳。
大雨从天而降,哗然浇到这对厮打在一起的有情人身上。
抑或说,多数时候,只是他单方面承受着她的拳头。
再一拳,她打在他胸膛上,然而她的拳头转瞬陷入一片刺骨冰冷的黑洞中,她眼神一顿,再度出拳时,改为打在他交叉格挡的臂上。
两个修为极高的人,贴身肉搏时,也有法光击出。她的拳挥出时,耀目的金光也随着她拳风荡起,像一连串闪闪烁烁的太阳,怒放在他身上。
她拼尽全力要打倒他。
这场离幻境的出口一丈之隔的搏斗里,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什么都不说。她是因为专注,他却是因为神思飘远。
这双曾牵着他走过春夜山林的手,这双曾轻柔地拂过他鬓角、他面容的手,这双曾在血腥的幻梦中扶着他的脸令他枕在她膝上的手,如今,赤手空拳和他对战。
即使失去了剑,她也依然,依然不放弃打败他,从他身边逃离。
她一定已经厌倦。她一定已经厌恶。
她一定已经恨他。
她恨透他。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他像一头骊珠失而复得又即将得而复失的白龙,绝望之中,唯有使尽浑身力气,绞缠着她、紧锁着她。
他的臂绕过她的臂,转瞬,他白大理石般坚固的臂已紧紧扣住她关节、压在她前心——
两个人一起往后仰倒而去,他垫在她身下,将她紧锁在他胸膛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一切,全都完了!
最后的最后,他得到的会是她的恨。即使他再度篡改她的记忆,即使……
滂沱的雨拍打在他苍白面上,他的思绪愈发空洞。
直到他胸膛前的黑洞越扩散越大,直到他紧锁着她的双臂出现一丝松懈。
须臾,她已找准空隙翻身而起。
他立即回神,不好,不过是一时松懈,竟让她逃——
她攥住他的手,拉起他,头也不回地拽着他,向前走去,向那殿门走去。
“即使……”
“即使这么生气,这么愤怒,你也依然想着,要带我出去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任由他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直到在这幻境中消耗掉最后一丝生机不就好了。
她不是要摆脱他吗?
她不是厌烦了他吗?
她不是把千千万万的事,都看得比他更重吗——
如洪水倒倾的雨,早已没过二人的膝,狂风大作,暴雨不息,前方执着地拉起他的手的女子,也许只是飘摇动荡中镜花水月倒影。然而,然而。她的手确实紧握着他,她的剑茧、她手心的温热,穿过千重岁月,覆到他的手上,如此真实。他面上不断有雨水滑落。
他终于回忆起来,回忆起这一切一切的源头,他大费周章设下这幻境,最初的目的。
他是想……
他冰凉的唇微张:“师妹,你……”
“师妹,你走吧——你回去吧。”
他终于想起,他设下这个幻境,本就只是为了她回头看他一眼。
重铸天剑,他势必会背负诸多骂名。旁人如何看他,他根本不在乎,权当他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吧——只要她陪伴他在这爱河幻海中度过最后的日子,诛杀为害四方的昆仑谢之功,会是他送她最后的礼物。
为什么他会忘记。
为什么他会一直不择手段想把她困在这里。
是因为这大梦一场太过美好么。美好到,让他一度沉溺“他”的歪理,爱是占有,爱是操纵,爱是宁可和她一起毁灭也要——
为什么她要受他连累。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来,他真正想毁灭的,只有他自己。
软弱的,无能的,卑鄙的……他自己。
黄粱一梦,终于醒转。
她不愿意杀他也无妨。反正,到底,他也会耗尽所有生机,死于这他自创的牢笼。
他停下脚步,再度开口,低声道:“师妹,你走吧。只要你一人出去,外人就会当作是你打败了我。”
“解决了这个重铸天剑的、和他父亲一样可憎可恨的昆仑谢,你一定会一跃而成为仙境中最有名望的人。”
“那把天剑,如果你不嫌弃,你也可以继续用它。放心吧,用我的性命和修为炼化的剑,它一定能为你所用,不会再像之前一般……”
前方,一直沉默地向前走的她终于回过头来:“你在胡说什么?”
“你再说这些废话,我就再朝你脸上砰砰两拳。”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正要回头、继续前行,余光里,却又看见一道人影。
“他”挡在门前,笑盈盈道:
“师妹,你带他出去干什么?”
脖颈上还有一圈猩红剑痕的俊美男人,挡在二人面前。
怎么还有一个师兄?
眼见前方殿门摇摇欲坠,乔慧眉头越皱越深。
她已经十分、十分,不耐烦。
“你又是……什么东西?”
未待那幻影作答,她身旁,他手中天剑已再度出鞘,他的金绣黑衣挡在她身前。
“他就是我,”他没有勇气去看她饱含怒意和不耐烦的容颜,只望向那再度出现的幻影,“我会解决他。”
然而影子的双眼,却是一转不转地凝目紧盯着她:“对,我就是他。但我比他更果断、更坚决、更强悍。你不如还是……留在这里,和我永沐血海爱河之中……”
“闭嘴!”
乔慧已经忍无可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出一个谢非池,但他现在精神都不正常了,你这个谢非池二号想必只是他什么执念恶念的化身,要么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要么你就也一起乖乖地和我出去!”
倏然,她空出来的手,已将这个“谢非池二号”也拉住。
就这样一手一个谢非池。
他愣住,“他”也愣住了。
然而,下一刻,影子的神色已再度冷硬,“他”冷笑道:“你以为我和他一样优柔寡断,被你牵个手便会向你低头么?”
仿佛被太阳灼烧,仿佛被捏住软肋,“他”出奇地愤怒。
无数猩红向着她席卷而来——
千万重血肉扑面而来时,他回身一抱,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
一个人的心,能流出多少血?
一个人的心,要流多少血才能将三千宇宙也淹没。
再睁眼时,她举目所见皆是血肉包裹的世界,无边猩红。脚下传来一阵阵颤动,仿佛是,她站立在一人的心脏之上。
剑鸣激荡,两把一模一样的天剑争斗之声传来。
只见他白发散乱、节节败退,而“他”优游冷笑,眼底满是好战的疯狂神色。就连“他”的眼睛,也已经眼白全失,满目都是漆黑之色,一如妖异的天魔。
一片赤红鲜血溅到“他”面上,宛如猩红的面具。
苍白的颈上一圈红色伤口,俨然是,即使头颅跌落,也要从幽冥中重新爬出,一步步爬到一个往昔的旧梦身旁。
乔慧已看了出来,他和“他”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因为这幻境在源源不断地吸收他的力量,反哺给他的心魔。
这血色深渊有万丈之高,抬头望去,万丈之顶有一星点般的白光,细看,方看出那白光是一道窄门。猩红颜色如蛛丝攀缠上门框,幻境的出口正在逐渐消失。
刚才那个十五岁的师兄还算得上有几分可怜可爱,这个新来的可就太讨厌了。
一拳放倒了师兄,没想到又来一个——最好最好,这个疑似被砍下头后又把头接上的疯子是最后一个了。
她的耐心,实、在、有、限。
飞身而至,她一把拉起谢非池持剑的手,向上一跃。
飞行间,她没有回头看他,双眼只看着上方的出口:
“出口都要消失了,还和‘他’缠斗干什么?还是说,你不会大义凛然地想着什么牺牲自己拖住这个家伙让我出去吧?”
她脸上再没有从前的活泼逗乐神色,语气严肃:“你要是一直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和我沟通,什么都一意孤行,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
谢非池眸光颤动:“师妹,我……”
“师妹,谁准你离开?”然而下一瞬,影子嘲讽而愤怒的声音已将他低回的话语盖过。
千万重猩红血肉如峰峦拔起,追击而来。
这就是这幻境的本来面目,褪去层层流光飞舞蝶恋花花恋蝶幻梦,只是一个人的血,一个人的肉,一个人的骨,一个人的心。
昔人离去。
“他”用尽全部血肉要将昔日的爱人留下。
哪怕将“他”的真实面目全部袒露在她眼底,诡异的,妖邪的,暴烈的,恐怖的。
血源源不断从“他”眼中流出来。
血雨源源不断从这深渊的四面八方降下。
“师妹,小心——”和她紧握双手的那个人,仍想为她断后,漆黑的天剑在他手中继续发出邪异光华。
无边血雨向二人袭来,因护在她身前,他已被那血雨万箭穿心,仍调动着手中天剑,幻化剑屏为她抵挡。
然而,乔慧一拳捶打在他持剑的手上。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不要再给我添乱。”
“这一点血雨我淋到又会怎么样,在你眼里我是有多柔弱,竟一直需要你‘保护’?”
自己胸上都开了一个大洞了,还逞强、还硬装,还想着给她断后。越用法力那洞越大,再和那个幻影对砍两剑,他还有得治吗?
一而再再而三被她斥责,他一向高傲的面孔,居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他双目紧紧凝望着她,一如一株废园中的牡丹在看一个远走而复归的赏花者,一盏鬼火,凝望着在长夜中微拢掌心护持着它的恋人。
她却完全没管他怎么看她,而是向着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血光一推掌,磅礴灵力顿时从她掌心迸发。
即使在这幻境中用不了仙剑,真当她就无法施法了不成?她又不是剑修。
她可是,什么都“略懂”一点。
耀目光辉在这血肉的牢笼中击穿千百个窟窿。
“他”的身影早已融入这无边猩红之中,受了她一击,整个深渊都如一个狂怒之人的胸腔在震动,四下传来阴鸷的冷笑声。
“当初与你分享‘我’的修为,不过是想让你和我一样永享天寿,谁料,竟让你有力气反抗我。”
“少在那高高在上自鸣得意了,即使你不分给我修为,你当我在人间这几年就不曾修炼不成?我照样有办法痛殴你!”
她拉起谢非池,凌空一跃,起心动念间,已有辉煌金光在她身后展开。
是他从前那一招吗,数轮月相展开,飞驰轮转……
但金光凝固,浮现在他眼底的,却是九道辉煌金乌。
她改进了他的术法。
金阳的华彩绚烂流转,辉映着她的脸,她足以驾驭日月的才能,尽收他眼底。他漆黑幽暗双目瞬间被她的华光照亮。
深浓的黑暗,腥污的赤血,如蛛丝般纠葛在心灵上的阴翳,全都在那华光下无所遁形。
将他双目照亮的金光,转瞬便将下方尸山骨海荡平、吞没。
很快,她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已飞身至深渊顶端。
白光淡淡洒下,那扇门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离出口一步之遥时,有人向后环抱住她的腰,力道深沉。
最后一次。
最后一点力量。
一具又一具血红的人形,一双又一双血红的手,宛如炼狱中怒放的花般拔地而起,层层叠叠蜿蜒而上——拉着她,扯着她,双臂展开,死死抱住她。
尸山中,浮出美人面。
“他”被鲜血浇透的猩红面容从千万具尸体中浮出。
千万具尸体。一千具,一万具,都是他自己的骸骨。因为被她抛下后,他早已死了千千万万遍。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添麻烦!”
被“他”搂腰紧紧环抱着的女子,拳头也越攥越紧。
本来,她很想很想,朝这个师兄脸上也来一拳。
但转过身来,她愤怒的眼,看见的是“他”鲜血淋漓猩红可悲面孔。许多年前,在他被他亲生父亲操纵的幻境中,他也是俨然一个血人,枕在她的膝上,死死睁着眼睛,不肯合目。多年前,他是即将在她膝上化为飞灰的雕塑,纹丝不动,仿佛惶恐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错过她的一道目光、一个动作,仿佛那已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他最后的海市蜃楼镜花水月。
但明明,她答应过他,她会来找他,他们会再度相逢。
罢了,她就对他,再说一次。
“对,他无能、软弱、意志摇摆不定,一而再再而三给我添麻烦,但我已经打了他几十拳,我已消气许多了。”
“我就是要带他走,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和一个疯子一样张牙舞爪,正常人的想法都是赶紧把他拉出去看郎中吧,难道我还要把一个病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有点良知有点道德心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吧!”
“我答应过他我会和他重逢,所以我回来了,看到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出于我的心、我的感情,我要帮他,要拉他一把,有什么问题?”
糟了,这话好像有点像在暗讽师兄是个疯子还没良心。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另一双抱住她的手。
他冰凉而湿透的脸靠在她的肩上。
她就这样被一前一后两个谢非池抱住了。
“他是有软弱的时候,有脆弱的时候,但一个人要如何做到十全十美呢?爱一个人,也要包容他的缺点、他的无能为力之处吧,来日方长,我相信他可以改正,可以克服。”
她钟情于他的俊美、气度、文雅、他沉冷面容下的依依柔情,自然也,宽容了他的狰狞、倨傲、疯狂、他因为爱因为脆弱而犯下的种种痴绝妄行。
何况……方才在那滂沱大雨中,他不就已经克服了么。他克服了他的占有欲和疯狂来成全她。
尽管完全是一堆废话一番傻话,什么丢下他一个人等死她自己出去,简直莫名其妙。
她捧起“他”的脸。
“你也别再这么说你自己了。”
“自己有什么缺点自己心里有数不就得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别再在我面前嚷嚷了,不然我听多了可见烦了,对你的包容心会大为下降。”
她的双眸漆亮,洁净明澈,像山野芳菲间一泓清透的泉。“他”眼中深深的恐惧与悲哀,全无遮掩地映在她清泉般眸中。
环抱在她腰上的臂放松了一瞬,而后收得更紧。
“不要走……”
影子说着。
“不要走,师妹……”
影子在她掌间抬起头,向她哀求,向她乞怜。
“不。”乔慧摇了摇头。
“我要走。”
眼前这双已完全被漆黑占据的眼睛,绝望宛如海水倾泻。
但在波涛翻滚的猩红海浪之中,她像一个分海而来的归人,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而后,她拂过“他”眼边血红的泪。
她拭去“他”眼边一滴血泪,莞尔笑道:“我是要走。不过……你也回到我身边不就好了。”
“我爱的是完整的谢非池,包括他的阴暗、他的负面。你也回到我身边,我们一起出去。”
他想要的答案,她给他了。
她恩慈地降落在“他”唇上的吻,像万千血雨中唯一一滴澄明清凉春雨,穿越千里万里,穿透“他”所有自以为庞大广袤足以将她覆盖的阴暗恣睢,降临在“他”、抑或说他,降临在谢非池荒凉的生命中,是他空洞生涯中唯一鲜活生花的真实。
“他”颤抖地抱住她,脸埋入她的怀中。
抽泣声从她怀中传来。
然而“他”的臂已经渐渐松开了。
影子的血泪在她衣襟前点染出一痕鲜红,宛如一朵即将从枝头坠落的梅花。
“他”最后一句话是:“我……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顷刻间,覆盖了整个深渊的猩红血色都消散。
万火归一。
眼前的幻影四散而去,汇入他胸膛上的空洞。
*
穿过幻境的出口时,一片白光席卷而来。
一片白茫茫。
仿佛回到世界的原点,无边岁月的伊始,只有他们两个。
她牵着他的手,步履轻敏,向白光之外走去。
“师妹,对不起。”
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响起。
“对不起,我们刚见面时我对你态度那么冷漠,对不起,在师门的时候因为你说你和我志向不同我就拉下脸,还有我后来对你说过的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怎么连这些陈年往事都翻出来?
“还有我当初鬼迷心窍,我为我父亲办事,因为我觉得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和你……我全都,全都错得离谱。”
“最错的是,我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强行拉入这个幻境里。”
乔慧心道,虽然一开始是这样,但这段日子回忆起来也有开心的时光。当然,这些话就不必告诉他了,省得他还不能深刻意识到他的错误。
“算了,你说出来就好,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她牵着他,穿过白光,穿过昆仑的大殿,穿过雪色辉映的长廊,推开巍峨山门的时候,果然看到玉阶之下,严阵以待的宸教同门。
是师姐和月麟来找她了。
唉,太尴尬了。
她向旁边一站,给他让出一条道路,又拍了拍他的背,权当鼓励了。
乔慧道:“光和我道歉可不行,师兄你还是,和大伙也道个歉吧,真诚一点。”
*
天荒地老,至死不渝。
他收起剑,望向石壁上刻下的那八个字。
“你怎么非要回来这里刻下这两行字?而且,咦,这里居然真的有个山洞石窟。”乔慧道。
其实原来本没有。
是他特意命人开凿而出。
“是啊,真巧。”
漆黑褪去、回归皎洁雪色的天启在他掌中隐去,他向她走来,面含微笑。
那把有开天之力却又总能屡屡将它历任主人引上邪路的天剑,去年岁末已在九曜真君和宸教新任掌门慕容冰的监督下彻底摧毁,化作一把凡铁,沉于熔炉。
至于那位死性不改,重铸天剑的昆仑仙君谢非池——念在他重新开启沟通两界的天门的份上,而且他还没来得及犯下什么恶行,就已被他那同门师妹收服,他最后受的处罚,是判仙台上三道鞭刑。
三道鞭刑,对于修为通天的昆仑仙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只要一眨眼,他就能让他背上的伤口愈合。
因为她要为他上药,她的手轻轻抚过他宽阔的白大理石般的背,那猩红的鞭痕,他才在背上多留了几日。
这位雪域仙山中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昆仑仙君,其心思,全然不在振兴昆仑、执掌万方上,门中长老要觐见他,还需提前十几天禀告,以免打扰了……尊座在人间给他那师妹、那凡人朝廷的司农卿洗衣服做饭、呃,不是,挽袖剪花枝洗手作羹汤的雅兴。
最离谱的是,人家并不是他道侣。
昆仑中人当然不敢说什么,外面传得可就厉害了,连昆仑仙君没名没分地给乔慧当外室都传出来了。
反正他一年里也不见得回来白玉京十天,传传怎么了,正主在凡间忙着哪,听不见!
旧年的冬雪已经消融,春日的晨雾渐散,展露将人间万里土地照亮的初曦。
“师妹,你真不给我名分?”
“我怎么不给你名分,我过年都带你回去祭祖上香了,”她回头,狡黠地对他一笑,“能跟我这个长房长女回去祭祖上香,你可还有不满?而且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两边上香我都带着你呀。”
“我没有不满。”
乡下的祠堂,外姓人即使入内,也不过做些递香整理贡品打下手的伙计,她还有个去年考中了女科的族妹回来祭祖,那族妹的姑爷也唯有跟在人家后头忙进忙出的份。只有他,她给了他为她先祖上香的殊荣。
当然,是否她的族亲畏惧他的身份,不好说。
春日的晨风悠悠吹过山岗,她牵着他,走在这芳菲山道上。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山坡,绵绵不绝的晨风、朝曦,先是穿过她为了下田试验而穿的窄袖,再穿过他雪白飘逸的广袖,像这世间无数天然造化红线,将她和他相系。
“罢了,你不想和我结道侣也无妨。”他幽幽说着。
“其实只要听见你一句情语,我已经心满意足……”
她听见这颇有些幽怨的语调,心想我可不上当,于是干脆回敬他一下:“怎么不是师兄你对我说?”
身后,他驻足了。连带着牵着他手的她也停下来。
“我爱你,师妹。天荒地老,生生世世。”
他紧握她的手。
师妹。师妹。
他终于回到她的身边、她的掌中。
她是在他曾经空荡荡的心中,开满的芳菲山花、长出的葱茏青树、俯照的万里日光,他永恒的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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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了!先发出来,白天再修一下[星星眼]
实不相瞒这是我的第一个长篇,第一次写五十万字这么长的小说,而且这个是我的过签文,当时没做好足够的准备就被推着往前走连载了,存稿也没有,写着写着中间一度崩溃断更了很长时间,每每想到断更就觉得很对不起一直追我连载的宝宝[托腮]而且相信有宝宝看出来了终曲的文风和前面有点不太一样,是断更这么久之后我重新开始写文后发现前面的写法实在是有点过于文言化、有点臃肿和缺少一点沉浸感所以做出了调整,这几天也修了一些前面的章节,但还没完全修完,未来一周会争取全部修完,改善一下行文文笔上的问题。剧情的话,也会在不脱离这个现有剧情的基础上增加一些小剧情[可怜]
虽然中间一度崩溃到无法下笔,但写完了还是非常高兴呀[捂脸偷看]
后面还有一些详写小慧种田和改革事迹、以及师兄如何洗手作羹汤的甜甜恋爱的番外,还有一些师姐和月麟的个人番外,下周后会开始连载[让我康康]
新文接档应该是《用限制文系统玩弄龙傲天》,宝宝们感兴趣可以点个预收。这篇我会存稿50%再发,再也不断更了,已知错[爆哭]
不过其实最近有在写一个免费的鬼灭之刃同人文,这个同人文没看过原作也能看,宝宝们感兴趣也可以看看《[鬼灭狛恋]重新攻略亡夫哥》,谢谢大家[星星眼]因为是免费文所以大概不日更了,隔日更或隔两日更,看看三月能不能写完这个小同人,免费文不用囤啦不用花晋江币大家喜欢可以直接看[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