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夜幕下的哈尔滨》》 · 陈玙 · 2026-07-25
当王一民断定没有出现异常情况以后,就不敲院门翻院墙,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院当中,院里两栋房子没有一盏灯光,他穿过他原先住房前的丁香树丛,伏身窗上听了听,房里有男女唠嗑声,细一听是李汉超和石玉芳的声音,他便放心地用手指轻轻弹了两下窗户,停一下又弹两下,这时他听见李汉超高兴地说了一句:“一民来了!快开门!”
房门轻轻地开了一道缝,王一民一侧身进去了。屋里灯光亮着,窗户都用厚窗帘遮得严严的,李汉超两口子穿得整整齐齐地站在门里迎接王一民,显然他们都没睡。李汉超先伸出大手拉住王一民说:“可把你盼来了!见到柳絮影没有?”
王一民忙点着头说:“见到了,一切情况都知道了。”
这时石玉芳已经插好门,回过身说:“快进屋唠吧。”她伸着手往西屋让。西屋是李汉超夫妇的卧室,小超睡在里面。
王一民便对李汉超说:“我们到东屋吧,估计今天晚上不会出什么事,让大嫂休息吧。”
“对。”李汉超对石玉芳一挥手说,“你安心睡吧,有一民在这,来几条‘狗’也不在话下。”
石玉芳说:“你们要不要吃点什么?”
王一民说:“饿了我们自己动手,你休息吧。”说完,就和李汉超走进东屋,关严门,两人首先分析了塞上萧被捕的原因,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像卢秋影所说的那样,他埋下的仇恨种于结出了恶果;一是塞上萧拒绝写汉奸剧本激怒了敌人。前者好办,解铃系铃,卢秋影一去问题就可解决。后者就麻烦了,弄不好会危及塞上萧的生命,甚至波及塞上萧好友的安全。因此王一民建议李汉超在最近几天先不要回花园街住处,由他想办法进行营救。他打算先听听卢秋影的信儿,如果不成,就去找王旨一郎,请他出面要人。假如再不成,他就想发动北方剧团,向社会发起呼救。塞上萧是有广泛影响的知名作家,只要剧团出面一呼吁,定会得到各方面的支持,借此还可以发动一场公开的抗日活动。
李汉超对前几个办法都同意了,惟独对后一项涉及广泛群众运动的活动,他表示要经省委讨论后才能决定。
营救塞上萧的问题研究完以后,接着两人又一同修改了宣传汤原大捷的传单。他俩修改得很快,因为李汉超已经通知印刷、发行机关,今天夜里要不眠地等待着,争取天亮以前把传单印好,明天晚十点以前分发完毕,夜十二时,全市各区统一行动,将这传播胜利消息的传单散发、张贴到每一个地方去。
凌晨一点,王一民把传单的修改稿送到印刷和发行机关。因为要油印三千份,蜡纸必须连续刻,所以他又留在那里一直工作到黎明。他原打算趁天还没大亮赶回卢家,从后院墙进去,装成在后园里锻炼的样子,漫步回楼。但是走到大街上一看,火红的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扫大街的,送牛奶的,赶早市的人们也都开始活动了。这时候再去翻墙,万一被人看见岂不坏事!从前门走更会引起卢家人的议论,何况这正是卢运启在前院打太极拳的时间呢。这样一想他就决定先不回卢家,在大街上逛荡一会儿再说。于是他就把脚步放慢,整个身子也松弛下来了。身子一松弛肚子却紧张起来,昨天晚上他只吃了几块酥皮点心,喝了几杯葡萄酒和一碗醒酒汤,经过一夜的紧张劳动,三根肠子早已空起两根半,现在这一松弛肚子立刻就咕噜咕噜叫上了,连胃部都觉得难受起来。肠胃这一造反却使他想起了白露小吃铺,最近老何头的买卖越做越起色,还安上了一部电话,自己何不赶到他那里连解决肚子问题再给淑娟挂个电话,一举两得,岂不胜似大街散步。顺便还可以从老何头嘴里了解一下社会上的情况。想到这里他便甩开大步,向白露小吃铺奔去。
这时候老何头刚打开铺面闸板,正在屋里擦抹那几张白漆方桌。今天不知是什么缘故,这老头儿显得特别高兴,把桌子擦了又擦,椅子掸了又掸,一边忙活着还一边唱起小调来:“正月十五庙门开,大鬼小鬼两边排,牛头那个马面哪……”
正在他倒背着身子唱得高兴的时候,王一民进来了,这老头儿竟没有看见。王一民一看整个店铺还没有一个顾客,就老何头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唱着,不由得笑了。他一笑,老何头觉出来了,一转身,看见王一民,差点没乐得蹦起来。他不会握手,这时却也扑过去,一把拽住王一民的手,一边抖擞着一边说:“王老师!您简直像知道我的心事一样,知道我有喜事要告诉亲朋好友,就起大早赶来了!”
王一民忙笑着问:“您有什么喜事?是要娶儿子媳妇?还是要扩大营业开饭店?”
“哎,那算啥喜事。再说这年头能让我把这小吃铺长年经营下去就心满意足了。那‘小鼻子’都是暑伏天气猴子脸,说变就变,这会儿要把哈尔滨捧成国际都市给外国人看,一天到晚打肿脸充胖子,让咱们商铺赚两个钱,好给他们壮门面。过一阵子他腰杆子一硬,还不把手伸进咱们钱柜里乱抓挠,那苛捐杂税往上一加,我这小吃铺还不得关门大吉。”
“高见,高见。”王一民一边对他点着头一边向电话走去。他见老何头还在后边跟着,怕他话匣子一打开收不住,一会儿再进来别的客人挂电话就不方便了,便回头对他说,“何大爷,您那喜事我一会儿听,您先给我预备早点,我得先挂个电话。”
“好啦,我给您端到‘熬姆’(单间)里去,我还要敬你一杯葡萄酒呢。”说完他就转身上后屋去了。
王一民忙挂通了卢家的电话,卢淑娟很快地来到了电话跟前,王一民忙问她道:“秋影回来没有?他办的事情怎么样?你不用说具体内容,详细情形等我回去再说,光告诉我结果就可以。”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淑娟应声道,“弟弟被碰了软钉子,对方往上推,看样子情形不好。”
“我知道了。那位小姐还在不?精神怎么样?”
“她一直在你屋里,一夜没睡,我真替她担心。”
‘你告诉她,我们正在想办法,让她一定要坚强,要……“
这时,有两个商人打扮的顾客走进来,王一民忙改口说:“要让她好好休息,今天如果她那办公的地方没急事,最好能在家休息,不要出去,等晚上我回去再商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当卢淑娟答应明白以后,王一民就放下电话,向后屋那个被唤为“熬姆”的单间走去。
在“熬姆”里,老何头已经给他摆好一杯牛奶,一盘面包,一小碟奶酪和果酱。看见王一民走进来,老何头一边喊他儿子到前面去照顾顾客,一边又端来一盘酱牛肉和一高脚杯葡萄酒。他把酒菜放在桌子上,回身放下门帘,走过来坐在王一民对面,带有神秘色彩地问道:“王老师,我才寻思过味来,您这么早就到小店里来,是不是也听到什么好消息了?”
“没有。我等着听您的。”
“那您喝了这一杯酒,喝完我告诉你。”
“我清早从来不喝酒。”王一民推推酒杯说,“但是如果您告诉我的确实是值得庆贺的好消息,我一定干杯。”
“值得,太值得了!”老何头把头探过来,压低声音,神采飞扬地说,“我有一个表弟,昨天晚间从下江来。他告诉我说:咱们中国的抗日大部队,在蛤蟆河子打了一个大胜仗!把日本鬼于最邪乎的关东军打死三千多人,有两千多伪军弃暗投明。”
王一民听到这里不由得说了声:“有那么多?”
老何头一瞪眼睛说:“这还是光算打死的和投降的数,那些受伤的、逃跑的还没算呢。”说到这,老头又把脑袋往前探了探,更加兴奋地说,“最让人听了解恨的是,咱们部队竞把那个罪大恶极,恶贯满盈的饭田大佐活抓了,他下边还有一串中不溜的,小不大点的鬼子军官,什么小泽中佐、松本大尉、山口军曹等等都活抓住了。咱们部队依照当地老百姓的恳求,把这帮恶鬼身上都缠上乱麻,浇上汽油,挂到黑松林外边的大树上,活活点了‘天灯’。那火势从‘天灯’扑向黑松林,直烧得浓烟滚滚,烈焰腾空,一霎时就变成了一片火海。咱们的部队这时候拉着胜利品,唱着胜利歌,转移到深山老林里去了。隔不大工夫,鬼子飞机来了,密密麻麻,好几十架,一顿狂轰滥炸,没炸着咱们一个人,倒把大火给炸灭了。接着又来了成千上万的鬼子兵,满山遍野地搜索寻找,找到的都是鬼子死尸,连我们一根毫毛他也没摸着。我们那是神兵天将,他小日本鬼子上哪找去!”老何头说到这里开心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葡萄酒杯说,“怎么样?这么大的喜事,不该干一杯吗?”
王一民忙说:“应该,应该!”说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了。
王一民听了这段叙述,心里确实高兴。虽然他明知道这里边有许多演义不实之外,但是这表明人民的心愿和感情。这里充满对敌人的仇恨,对祖国的热爱,对抗日游击队的赞誉。更使他兴奋的是:这消息竟然传播得如此之快,几乎和省委交通员带来的信息同时进入了哈尔滨,真像电波一样不翼而飞不胚而走了。
老何头看着王一民干杯以后,又把脑袋探过去说:“今天晚上我找了几位热心于抗日的‘至交好友’,也有贵校的李贵和周一勺老师傅,给我这表弟接风洗尘。到时候让他多给讲讲,他知道好多抗日部队的事儿。您要是有空,能不能也赏光……”
“谢谢你老!我今天晚上要给卢家少爷小姐上课,不能分身。”王一民知道他所说的“至交好友”是指反日会员,这活动当然是有意义的。但他想到派出所警察狗子对老头儿那横眉立目的样子,便提醒他说,“您这集会很好,可是要少喝酒,您这块紧临大街,要多加小心。”
“好,好。我一定多加小心!”
老何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到前边照应客人去了。王一民吃完早点,留下饭钱,出了小吃铺,穿过马路,走进了一中的铁大门。这时候还没到七点钟,校园里只有零零星星的住宿学生在看书,散步,等着吃早饭。老李贵看他来了,忙迎出来。他俩一起走进了传达室的里屋。“二传达”吴素花正在吃早饭,看见王一民进来,赶紧扒拉几口,就把饭菜都端到外屋去了。
王一民就把方才老何头当他讲的胜利消息都告诉李贵了。最后,他嘱告李贵,要在今天晚上老何头举行的“接风洗尘”聚会上,想法纠正一下那些传闻的不实之处,例如“点天灯”的说法等,以免造成不良影响。
老李贵一边答应着一边打量着王一民,他见他眼球上有红丝,眼圈发暗,脸上也不像往日那样容光焕发,便问他是不是熬夜了?王一民也实党困倦,便笑着点点头。于是李贵便请王一民倒在床上睡上四十分钟,八点前十分再招呼他。
王一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四十分钟睡得真香!如果不是李贵喊他,恐怕这一整天都不会起来。
王一民睁开眼睛就问李贵看见玉旨一郎进学校没有?李贵说没有。王一民便急匆匆地离开传达室。今天第一堂就有他的课程。
64
王一民上完第一堂课,刚迈出教室,就见老李贵在门外等着他。这老头儿只轻轻说了一句话:“他来了,在校长室。”就转身走了。
王一民没回教员室,拿着教具直接向校长室走去。从在玉旨家赶走花脸特务秦得利以后,他俩还没单独会过面。他走到校长室前,敲敲门,听见里面喊了声“请进”,才推门走进去。只见老校长孔庆繁正和玉旨一郎坐在沙发上谈话,两人谈得大概很和谐,都是喜笑颜开的样子。孔庆繁知道王一民和玉旨一郎关系很近,和自己又是世交,所以就亲切地点点头说:“一民,有什么事吗?坐吧。”
王一民向他微微鞠了一躬说:“不坐了,我找副校长有点事。”说完就转对玉旨一郎,“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哦想和您谈谈。”
玉旨一郎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像晴朗的天空突然飞来一块乌云,把太阳遮住一样。他翻着眼皮打量着王一民,然后反问道:“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王一民觉出他的态度有些异常,但仍然不动声色地说:“我再上一节课上午就没事了。”
“好吧。”玉旨一郎看看手表说,“十点钟我在正对着中央大街街口的江边上等你,你能来吧?”
“我一定准时前往。”王一民对着两位校长点点头,退出来了。
这是一个半阴半晴的多云天气,片片白云在蓝天上浮动着,一会儿给大地罩上一层阴影,一会儿又让万物披满阳光。十点,江边公园的游人逐渐多起来了,从松花江江桥一直到水上饭店这一段是中外游人最集中的地方,每条长条靠背椅k 几乎都坐着人,有年轻的情侣,有长髯的老人,有浓妆艳抹的日本妇人,有牵着叭儿狗的西方女人,也有讨人嫌的军人、警察和便衣……王一民一个人顺着索菲亚教堂向江边走来,一边走一边想:玉旨一郎为什么不和自己在学校谈?也不请自己到家里去?却找了这么一个人多眼杂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他快走到江边了,江边和江心都在白云的阴影里,自己的头上却充满了阳光。阴影迅速地扩大着,从江边往自己身边移来,很快,自己头上也黯然无光了。他在这阴影里仿佛突然看见王旨一郎方才那阴沉的脸色,正像现在这天空一样:自己没进校长室以前还“阳光灿烂”,和他一照面就阴霆四合了。这是怎么回事?从和玉旨一郎相交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一副寒森森的冷脸子。这决不是无意中的冷漠,好像是一场大雷雨前的预兆。那么这雷雨是被哪阵风吹来的?为什么要向自己袭来,难道是因为向他讲了淑娟给自己画了《白头双飞图》,从而使他想起那《双龟竞走图》……王一民刚想到这里,立即摇头否定了。是呀,他曾那样诚恳地让自己“抛开人世间一切偏见,勇敢地去追求……”现在怎么能又因此而……不,决不会的,他是一个正派人,不会那样狭隘和嫉妒,不会的。那么是因为什么呢?他苦思着。他站在江边上望着那罩上一层阴影的滔滔江水,猛然间,一个念头从那阴云一样的“冷脸子”上飞来,哎呀!莫非是说因为那件大事情?对,是那件大事……忽然,一条双桨小船在自己站的江边脚下停住了,一个人正坐在船上向自己仰望着,呀!正是那张“冷脸子”!王一民定睛看时,只见玉旨一郎已经脱下上衣,穿着一件白府绸衬衫,衬衫浆洗得洁白,熨烫得平整,穿在身上板板正正,连袖扣都扣得严严实实,胳臂上还箍着松紧带,一条黑领带随风摆动着。这副打扮显得严肃、庄重,甚至有点古板。他板着面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向王一民招着手。
王一民心中的猜想已经越来越明确,他已经感觉到这股冷风的风源发自何处了。因此他对着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仍然和往常一样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走下江边的水泥阶梯,还没等小船靠拢岸边,他就用一只手一提长衫,然后一点脚,腾身一跃,双脚稳稳当当地落在小船的正中心,船身只稍稍往下沉了一下,连晃都没晃,这使玉旨一郎不由得用惊奇的目光看了他一下。他却毫不在意地,仍然微笑着坐在玉旨一郎的对面。他没有开口,玉旨一郎也没有搭话,他好像只顾摆弄这条小船了。
小船是租来的,当时松花江边这种出租的小船特别多,交付一块钱的押金,就可以任意划来划去,多半是划往对岸太阳岛去的。但是今天王旨一郎却没有往那个方向划,他顺流而下地往东北方向划去。他划得非常轻松自如,双桨打在水面上,几乎溅不起一滴水花,就像水面把木桨吞吸到水里去一样,出水的时候又像有一双轻灵的双手推送出来似的,连水珠都见不到多少。他好像也很欣赏自己这划船的技艺,一声不语地向前划着,脸色随着这恰然自得的划船情趣开朗了一些。
玉旨一郎不开口王一民也不开口,他要以不变应万变。
船划过江心,靠近北岸了,岸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土崖。因为没有沙滩,没有树木,所以游泳的和闲逛的人都不到这里来,连小船也没有一只,是一个非常肃静的地方。玉旨一郎倒很会寻找秘密谈话的场所(后来王一民才知道,玉旨一郎经常一个人划一叶扁舟,来到这里读书。游泳)。
玉旨一郎停下桨,不划了,任着小船在岸边的缓流里浮荡着。他直望着王一民,脸色又阴沉起来,连双眉中也系上了疙瘩。
王一民一直望着他,但态度泰然自若,一副襟怀坦荡的样子。
还是玉旨一郎先开口了:“您不是要和我谈谈吗P 请说吧。”
“方才我是要和您谈一件事,但是现在……”王一民稍微停顿一下,摇着头说,“我向您声明:我收回要求,什么也不想谈了。”
玉旨一郎一愣神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话只能向以平等待我的朋友谈。您从前降尊屈就,打破世俗间的界限,肯于和我这个穷知识分子交朋友,我就什么话都可以向您说。但是今天——恕我直言——有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日本‘太君’的傲然之气,突然浮现在您的脸上,并已向我迎面扑来,这就使我感到您是高踞于我的头上的校长、贵人,甚至是胜利的统治者。在这种情形下我还能说什么心里话呢?我只能听命于您,受制于您,您有什么指令请吩咐吧。”王一民说完把头微微往下一低,就像真的要俯首听命一样。
玉旨一郎那微微发黄的脸骤然涨红起来,连大鼻子头都变色了。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你,你是这样认为的?”
王一民仍然微低着头说:“是的。”
“可是我,我从来也没想摆什么校长、贵人的架子,尤其是在你王老师面前。”玉旨一郎仍然面红耳赤地说着,他激动、焦躁,甚至有些委屈地说,“当然,我今天确实对你有疑问,有看法,甚至是不满。就是你不找我,我也想找你。但是这没有一点想高踞于你头上发号施令的意思。我只是想请你解释清楚一个问题。”
王一民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说:“请讲吧。”
玉旨一郎的眉头又皱到一块儿,脸色也由红转黄地阴沉起来。他的头微微往下一低,声音也低沉地说:“我昨天听见一个非常悲惨的消息:饭田大佐所率领的一千多名精锐部队,全部战死了!共产党游击队预先知道了这次非常秘密的军事行动,做了周密的部署,才造成这么大的一场悲剧!”玉旨一郎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望着王一民说,“现在当局正在追查是谁泄漏了这件军事绝密,已经把惟一知道这件事的一个满洲特务抓起来了。我不知道这个特务的情况如何?我只知道我曾经向您——我所敬重的朋友透露过,我当时完全是出于对中国爱国志士的人道同情,希望他们不遭袭击,不在睡梦中惨死于炮火之下,能够安全地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可是我没料到,你的同胞得救了,我的同胞却惨遭杀害了一干多人,毁于一旦,也可能就毁于我的几句话中。我仿佛看见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号陶痛哭,在痛不欲生;我仿佛看见他们抛下的孤儿寡母,一家老小。这是多么大的一场悲剧呀!我,我是不是这场悲剧的制造者?朋友,你听懂了我的话吗?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玉旨一郎越说越激动,越悲愤,最后,他竟泪眼欲滴地直对着王一民伸出手去。
王一民也越来越激动地直望着他。这时,他尽量抑制着自己激动的感情说:“我不但完全听懂了,而且深深地理解你,甚至想为你分担那些精神上的痛苦。可是,我也不得不指出,你同情、帮助中国人民,原来是有条件的,是在不伤损日本帝国利益的情况下,才能遵照今尊大人的遗命,把手向中国民众伸出来。我现在想先请你想一想:这现实吗?可能吗2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精锐的饭田部队进山了,如果扑一个空他能甘心吗?他上有飞机下有大炮,他会进行无情的追击,他不但要杀死那些爱国志士,还要杀死无辜的平民百姓。”说到这里,他用手往北边一指说,“前年,就在这松花江以北地方,日本侵略军为追击东北义勇军和丁超、李社将军的部队,调派几十架飞机,狂轰滥炸,使许多村落成为废墟,许多人口密集的县城变成一片血海,我的一位亲爱的同学,家住离这一百多里地的巴彦县,一家十八口人,老少四辈同堂,平日过着被全城人称赞和羡慕的友爱和乐生活,却被一颗炸弹炸得一口不剩,上到九十岁的老人,下至刚刚降生的婴儿,都在一瞬之间被炸得尸骨不全,从这个地球上给消灭了!像这样被无辜杀害的人家,又何止万千。现在日本侵略者,包括今叔阁下在内,在哈尔滨这样国际城市里尽量制造假繁荣,实行怀柔政策,但是在广大的乡村,却每时每刻都在屠杀着中国人民。”这时,他又伸手指着船旁的土崖说,“您看那里草木长得多么茂密,蒿草长得多么浓郁,但是却没有一棵树木,为什么呢?因为那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前年,日本侵略者在这里集体枪杀了一大批抗日志士,我的几位老师和同学的尸骨就埋在这里;我方才看您划船划得很好,想必您也有很好的水性,如果您能潜游到江心深处,您会摸到无数中国人民的尸体。他们都是被用铁丝捆绑在大石头上,沉进松花江底。您方才说您听见一个‘非常悲惨的消息’,您只听见一个,心情就觉得沉重了,可是我们却天天听见,不但听见,还看见,有时甚至还要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毁于一旦!所有这一切,我不知您——一位同情中国人民遭遇的人道主义者,是怎么看的?您是不是也能告诉我一下?”
玉旨一郎的头上流下了汗珠,涨红的面孔转成淡黄,由淡黄又转而发白,他的双手紧紧绞在一块,好像要绞断自己的手指,他的嘴角牵动了几下,没说出什么,慢慢地将头低垂下去。
王一民又激动地说道:“您听到饭田大佐和他所率领的部队被消灭而难过,可是您想没想过,饭田大住从在日俄战争中把日本得胜的旗帜插上中国土地以后,几十年间就一直在中国横冲直撞,他率领着他的部队从旅顺口一直杀到黑龙江,他的罪恶双脚踏过多少中国人民的尸体,他的战刀不知砍掉多少中国人民的头颅,死在他手下的无辜人民,他们的鲜血可以染红滔滔的松花江水。对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刽子手,难道中国人民不应该向他讨还血债吗?他的死,本是罪有应得,可是您却觉得难过,却要提出质问。这就不能不使我对您的同情产生怀疑。如果您的同情只是您矛盾心情中的一点自我安慰,甚至是一点自我标榜和点缀的话,那么我请您赶快把船靠上岸边,我要一个人在那没有墓碑的烈士墓前祭奠一番,然后另找一条小船,荡回南岸,坐在一中学校里,听候您的发落。如果您要抓一个人为您那饭田大佐报仇的话,我倒是非常合适的。我知道,只要您轻轻一句话,我就会被碎尸万段;我知道,包括今叔阁下在内的侵略者们,现在已经向哈尔滨的知识界举起屠刀了。我的好朋友,中国人民的作家塞上萧先生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今天找您本来就是要说说这件事。可是现在好像连我自己都要步人他的后尘了,这也是生活对我的极大嘲弄!”王一民说到这里深深地嘘了一口气说,“你方才要我回答你的问题,现在我回答完了,而且是毫无保留地回答,请您发落吧。”
玉旨一郎一直低垂着头听着,但是当听到塞上萧被捕那段话的时候,他的头突然抬起来,惊讶地看着王一民。等到王一民住口以后,他立即问道:“我先问一下,您方才是说写《茫茫夜》那位非常有才华的作家被捕了?”
“正是。”
“几时被捕的?”
“昨天夜里。”
“为什么?”
“不知道。”
“哪里捕的?”
“这倒弄明白了。领头的就是跟我到府上的花脸特务秦得利。他是葛明礼手下的得力干将。”
“这么说是葛明礼派去的?”
“估计是。”
“好。今天午后我就去找葛明礼。”
王一民高兴地说:“这么说您对我……”
“我对您……”玉旨一郎一拍王一民的手,长叹了一口气说,“您是个真正的爱国者,站在中国人那一方面,您说的都是对的。但是这并不能完全抹掉我心中的悲伤。先抛开饭田大住不谈,只说那一千多日本士兵,他们中间绝大多数都是被迫来到中国的,他们是无辜的,可是现在却丧生在无情的战争中……”他又长叹了一口气。
“您这最后一句话倒真说对了。”王一民在玉旨一郎的哀叹中说道,“战争从来都是无情的,枪炮一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问题是作为一个主持正义的真正人道主义者,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是侵略的一边还是反侵略的一边?是……”
“好了,您别说了。您的话是对的。只是我……”玉旨一郎挥挥手说,“我们先不辩论了,有些问题我还要再想想。现在已经到十二点了,我们把船划到水上饭店去,他那里有别处吃不到的乳猪,我们一边喝着酒一边再谈谈。”
“不,我吃不进也喝不下。”
“为什么?”
“我的好朋友塞上萧正在死亡线上挣扎,我只盼能快把他解救出来。”
“我们最多再耽搁一两个小时,完了我立刻就去。”
“您晚去一分钟,就可能使一位天才被彻底毁灭了。”
“有那么严重?”
“现在中国人的生命已经不如一条狗了。”
“好吧。一郎照办。”
玉旨一郎掉转船头,迅疾地向江南岸划去。
65
在警务厅特务科的一间刑讯室里。
这是一间阴森森的地下室,除了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以外,整个屋子连扇窗户都没有,严密得像罐头。地下室本有冬暖夏凉的特点,但因这屋空气凝滞,仍使人觉得闷热。行刑的特务都脱光了膀子,穿着肥大的黑绸子裤衩,样式都一样,是葛明礼给这些打手们订做的,他自己也做了“件头号的。
室内的墙壁上涂着黑颜色,灯光完全是绿色,电灯的度数不大盏数多,天棚上,墙角里到处都有,在黑黑的墙壁下闪着绿光,真像点点鬼火,阴森可怖。葛明礼对这环境的设计很满意,因为它具有包龙图《探阴山》的味道,也有《黄氏女游阴》的特点,拷打起“犯人”来,更有《夜市潘洪》的气氛。为了加重这气氛,他命令把各种刑具都挂在墙上,连抽筋扒皮用的特制钩挠都备齐待用。为了能把塞上萧这一重要的特珠案件,用最快的速度攻下来,在塞上萧未被押进来之前,他又做了一番特殊布置,现在被布置好的物件还被一道黑色帷幕遮挡着,只有到达关键时刻才能亮出来,好使“犯人”看着发抖。
塞上萧从昨夜十一时被押进这间像十八层地狱的地下室里,已经整整十二个小时了。这十二个小时对塞上萧来说真比十二年还长。实际上他根本无法弄清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他已经昏过去又醒过来地折腾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像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以为得到了新生,可是睁开眼睛看看,还是昏天黑地,鬼影幢幢。一阵接着一阵的极其猛烈残酷的拷问,不,用拷问的字眼已经不能概括那些中世纪加现代化的野蛮刑法了。因为拷当打讲,而在这里,打却退在极其次要的地位上。他们用的是:过电,灌辣椒水,用烟头烧乳头,用烧红的铁条捅肚子,然后再往下撒盐面,至于上大挂,用铁钳子拧肉……已成特务们一举手一投足的玩意儿。但是在这特殊的被拷打对象身上有两处禁区不许动,一条禁忌不许犯。两处禁区是整个头部(包括脸皮)和右手;一条禁忌是不许伤筋动骨,放出去后得能走能写,恶毒凶狠的特务们在躲开这两禁区一禁忌的情况下,想出来的那些损招,仍然使塞上萧几度濒临气断神亡,魂消魄散。从小娇生惯养,长大自由散漫惯了的塞上萧,怎能经得起这样折磨!但是,在这难熬的十二小时内,他还是咬紧牙关,宁肯死去,也没有吐出一句敌人希望得到的“口供”和保证。
特务们交替逼问的有两个内容:一是王一民的政治背景,是不是共产党?平常都有什么活动?二是塞上萧本人是不是反满抗日?不反满抗日为什么把王道乐土的“朗朗天”描写成不见星月的“茫茫夜”?又为什么拒绝写赞扬日满协和的剧本?最后,为了保证从今以后再不反满抗日,就必须遵照玉旨雄一的指令,写那颂扬王道乐土的《朗朗天》剧本,并且马上立下字据。
主持这场刑讯逼供的是葛明礼本人,第一助手是秦得利。而太上皇玉旨雄一又不时催问。今天早晨七点刚过,他就挂来电话,询问情况。葛明礼不敢如实报告逼问王一民的内容,这是他自作主张塞进来的私货,只能报告逼写颂扬日满协和剧本的情况。当玉旨雄一听见拷问一宿还毫无结果的时候,就把葛明礼暴训了一顿,要他必须抓紧进行,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份“字据”拿到手。方才,玉旨雄一又来电话询问,听到仍然没有进展以后,真是火冒三丈,大发雷霆。他竟下令必须在天黑以前把“字据”送到他的面前,否则就要撤葛明礼的职。葛明礼放下电话,擦掉头上的汗水,又喝了一大碗凉茶水,塞嘴里几块奶油点心和巧克力,就下了地下室。
这时,塞上萧已经是又一次昏过去,葛明礼一边脱光了膀子,一边让秦得利和小特务们准备在他亲自指挥下,发动一场关键性的总攻击。
一盆凉水泼下去,趴在地下的塞上萧苏醒过来了,他战栗地抽搐几下,挣扎着要起来。胳膊撑在水淋淋的水泥地上,身子刚往起一抬,又趴下去了。塞上萧感到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只要一动弹就像万箭钻心一样疼得难熬。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扒光,一条裤衩也被扯得七零八落,除了头部。脸上、右胳膊和右手以外,几乎到处是伤痕,到处是血迹。他张了张嘴,觉得嘴里又苦又涩,干渴得要命,好像已经一个世纪没有喝一滴水了。他用尽力气,声音沙哑地喊了声:“渴,渴,渴死了……”
这时他只听一声断喝:“把他架起来,让他看!”他听出来了,这是特务头子葛明礼的声音,他又来了!只要他一来,就要出新花样。塞上萧那已经衰弱的心脏被这一声断喝刺激得又猛跳起来。
两个特务应声猛扑过来,一边一个,一哈腰,抓着塞上萧的胳膊,就像往起拎水桶一样,猛一下就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接着从后边又伸过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上猛一拽,疼得他一呲牙。头被拽起来,眼睛也睁开了。就在他往前一看的这一刹那,差点吓得惊叫起来。他浑身一阵战栗,赶忙闭上了眼睛。
这时又听葛明礼喝道:“揪住脑袋,扒开眼皮,让他老老实实地看!”
两只手从两旁伸过来,两个手指头同时往塞上萧上下眼皮上一扒,眼睛被扒开,脑袋被固定住,只能任人摆布着往前看……
眼前是一幕触目惊心的场景,那块遮挡着墙壁的黑色幕布被拉开了,一具扒得赤条精光的女尸挂在一把大铁钩子上,女尸的两只眼睛被掏空了,但是面部却没有血迹,这一来更显得吓人,两个红窟窿配着一张惨白的面孔,再加上张着的嘴,伸出的红舌头,简直就是一个女鬼!
塞上萧直觉得浑身的毛发都竖起来,在抖颤中一阵恶心,如果不是腹内早已空空,他一定会呕吐起来。
这时,葛明礼又发话了:“让他转过来!”
扒眼皮的手从塞上萧脸上撤下去,他被挟持着转过身来。这时他才看见露着一身白亮亮肥肉的葛明礼,正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他身旁站着以秦得利为首的特务崽子们,手里分别拿着大铁钩子、绳索,还有凿子、牛耳尖刀等等凶器。
葛明礼面对着塞上萧,瞪着凸出的眼珠子,一指女尸说:“看见了吧?那是你的下场!本警察官已经没工夫再和你泡下去了,只要我一挥手,你就会被倒挂在那女尸旁——听明白没有?对你是倒挂,让你大头冲下去见你的列祖列宗。不,不是见,因为你已经没有眼睛了,连舌头都要连根割下,让你在阴曹地府里变成聋子和哑巴。对了,你还能写,那就把你这只会写字的——至今还给你保存得溜光水滑的右手也剁下来,让你成为一个有苦无法说的糊涂鬼。话再说回来,本警察官为什么对你有这么大仇口呢?你也没抱我孩子跳井。我这仇口就在你竟敢对本警察官一硬到底,野狗吃肉连点骨头渣子都不吐,一句口供也不留。好吧,这回我就最后和你较量较量,看咱们谁能硬过谁。不过我也再给你提个醒儿,眼珠子这玩意儿是个水泡,抠出来就再也长不上了。命也只有一条,你爹妈也不会再给你造出来。你今年才三十多岁,听说那个赛天仙一样的美人儿柳絮影还要嫁给你,你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可是你现在偏偏要自走死路,死后你那小美人儿连尸骨都摸不着哇!说到这里我也动了慈悲之心了,我再放宽一步,把王一民的事抹掉,不再问了。这回只要你肯答应写那称道大满洲帝国是王道乐土的《朗朗天》剧本,当场立下字据,本官就立刻高抬贵手,放你出去,你就可以像天上飞的那小鸟一样自由,还可以和小美人柳絮影在一块儿飞。剧本写好了,再给你一笔赏赐,你就能飞得更高。听明白了吧,这可是你临终前最后一个机会,你要是再不点头,立刻就上大挂,送你回老家!”
葛明礼这长篇讲话刚一住嘴,特务崽子们就一同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快说!”“快点头!”“快立字据!”……喊声像鬼嚎,裂人心肺。
塞上萧浑身仍然战栗不止,他向四周看了看,一眼又看到那具女尸,忙一闭眼睛低下头去……
特务们的嘶喊声在继续……
塞上萧闭着眼睛,恍恍惚惚中好像看见柳絮影向他奔来。呀!多长时间没见,她憔悴了!她满脸泪痕,一下扑到自己怀中,嘴里好像还说着:“……不论你到天涯海角,我都忠贞不贰地等着你……”接着他就觉着她拉起他的手,往他的无名指上套那镶着碧绿宝石的金戒指……塞上萧猛然睁开眼睛,举起手,伸出无名指,无名指上空空的,他忽然一仰脖子,对着葛明礼竭尽全力地喊着:“还我戒指,还我戒指,还我戒指……”由于嘴里没有津液,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含混不清。
特务们的嘶喊声立刻止住了,他们都伸长脖子侧棱着耳朵听,一时之间谁也没听明白他喊什么。只有摘下他这戒指的秦得利明白,他忙对寸葛明礼说:“他要戒指,他手上戴的……”
“好。”葛明礼忙对着塞上萧一摆手说,“你要戒指?那好办,只要你立了字据,什么都给你。要是没有了,本人下令给你现打一个……”
“不,不!”塞上萧拼力摇着头,“我,我要自己的,手上戴的……”
秦得利像变戏法一样,一举手,手指中间捏着一个镶着绿宝石的戒指,迎着屋里那些绿色的灯光一晃,更显得碧绿透明。
塞上萧的眼睛里好像也射出了绿色的光亮,他忽然来了一股力量,双膀一晃挣脱了架着他的特务。伸着两只手向秦得利手中的戒指扑去。秦得利忙往后一撤步,原先架着塞上萧的两个特务忙像饿狼一样向他扑过来,他又被挟持住了。
在塞上萧往前一扑的时候,葛明礼也腾一下站起来,他猛往后一退,太师椅被碰翻地下……在这一刹那,他仿佛又看见罗世诚那气冲霄汉的架势,惊恐地指着塞上萧吼道:“你,你要干什么?”
“还我戒指!”被架住的塞上萧仍然挣扎着向前够,又拼力喊起来。
葛明礼忙指挥着:“往后拽!往后拽!”
塞上萧被两个挟持着的特务硬拖到距离葛明礼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经过这一阵激动地挣扎和呐喊,塞上萧仿佛又精疲力竭了,他大张着嘴喘着,但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颗发着碧绿光亮的戒指。
大师椅被扶起来,葛明礼又坐在那上面,他眼睛也盯着那戒指,对秦得利一伸手说:“什么宝贝戒指?像摘了他心肝一样?”
秦得利忙递过来。葛明礼接到手中左右端详着看了看,然后一撇嘴,举着对塞上萧说:“就这么个玩意儿还值得你死乞白赖地挣命。你要爱绿宝石,我可以赏给你一个猫儿眼……”
“不,我要自己的,给我……”塞上萧又拼力往前够着。但是已有准备的两个挟持特务像老虎钳子一样把他夹得寸步难移了。
“好吧。”葛明礼一晃戒指说,“你要是立了字据,我会亲自给你套到手指头上。快立字据吧。”
葛明礼话音刚落,特务们又都喊叫起来:“对,快,快!立了字据立刻给你!放你走!让你去找姓柳的小娘们儿……”
塞上萧的眼睛又闭上了,头也垂下去。葛明礼这时把大凸眼球一瞪,直指着塞上萧吼道:“姓塞的小子,老子再问你一句,你说,立不立字据?”
众特务异口同音地跟着吼起来。
塞上萧仍然无言地低垂着头。
葛明礼呼一下站起来,一挥手厉声吼道:“开始!上挂!”
“啪”的一声塞上萧被撂倒了,呼的一下特务们围过来,绑绳于,挂大钩,转眼之间塞上萧被倒挂在女尸旁。女尸染满血污的脚正挨着他的脑袋。他直觉天旋地转,血好像灌到脑袋里来了,直觉眼珠子往出凸,耳朵也嗡嗡直叫……那双紧挨着他的血污的脚好像忽然变成了一双小脚,一双旧式女人的缠足,那是他结发妻子的脚,多年不见的结发妻子的大脸盘也在他的眼前出现了,接着是他死去的爸爸,年高的母亲,都在他眼前晃动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将死的征兆,一想到马上就要被……他的眼泪夺眶而出,眼泪经过眼睫毛、眼眉、额头向地下滴着……柳絮影又出现了,但这回她的面貌模糊,怎么看不清她?哎呀!絮影你怎么了?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呀!可是现在……塞上萧忽然惧怕起死来,不,不能死,要活着……
这时,葛明礼和特务们都在紧张地盯视着倒吊着的塞上萧。葛明礼忽然从那倒流着的眼泪里看出一线希望。正当他要再次厉声喝问的时候,秦得利忽然俯身在他耳边嘀咕道:“大哥,他那么看重那个戒指,其中必有缘故,如果咱们拉上要砸那戒指的架势,让他看着,是不是……”
“好!我明白了。”葛明礼把戒指往秦得利手中一塞说,“拉好架势,听我号令!”
秦得利忙抓起一把铁钳子,夹住那戒指的金圈部分,让绿宝石露在外面。然后又抓起第二把铁钳子,张开嘴,对准那绿宝石,就像狮子大张嘴对着绣球一样。
葛明礼一看秦得利已经拉好架势,便忙命令小特务将还没稳定下来的塞上萧扶正,让倒挂着的脸部正对着他,然后喊道:“姓塞的,你睁开眼睛瞧瞧,在送你上西天——不,送你下地狱之前,先把你这宝贝戒指夹碎了,让你这心爱的宝贝物件也像你一样粉身碎骨,不得好下场!”
当葛明礼刚一喊话的时候,塞上萧那流着泪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但是当他一听见要把他那珍爱的订婚戒指夹碎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睁得很大,泪水模糊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他要擦,手被捆着,便用力挤咕几下眼睛……
这一些细微的动作葛明礼都看在眼里了。他从塞上萧这些动作里看出了希望,他忙又发布命令:“去,用抹布把他眼睛擦干净,再把戒指拿到他眼皮前边去夹碎,让他清清楚楚地看着,再听个响儿。”
一个小特务忙抓起一块沾满血污的碎布片跑到塞上萧前边,蹲下身子往他眼睛上蹭了蹭,他的眼眶子被蹭上了血污,蹭去泪水的眼珠子也显得红红的,不知是被泪水泡红的,还是倒着控红的。
秦得利快步走到塞上萧的面前,将夹着戒指的铁钳子往塞上萧面前一伸,又将张着嘴的空钳子往起一举,拉好要夹碎的架势……
塞上萧的红眼睛瞪得好像要出血,眼泪止住了,汗珠子却从额头上纷纷滚落到地下……
这时葛明礼大喝了一声:“开夹!”
秦得利的张口钳子向绿宝石伸去……
就在钳子已经碰到绿宝石的时候,只听塞上萧扯着喉咙高叫道:“别夹,别夹!我写……”
秦得利的钳子立刻定住了,就像又被王一民点到穴位上一样,一动不动地举着钳子……
葛明礼呼一下从太师椅上跳起来,腾,腾,腾几步跨到塞上萧面前,抻着脖子问道:“你说什么,你写?”
“我写。”塞上萧充血的眼睛仍然盯着那钳子。
葛明礼忙又叮问:“你写什么?”
“写那字据。”
“你说了算数?”
“算。”
葛明礼心里刷一下打开一扇窗户,他几乎要放声大笑。他一转身,背对着塞上萧那倒挂着的脸,一甩手大声喊道:“松刑!”接着他假装咳嗽,掏出手绢堵在大嘴上,把嘴角上的笑纹挡住,把笑堵回去。
塞上萧被迅速地放下来了。
葛明礼又端坐在太师椅上,让秦得利把那绿宝石戒指给塞上萧套在无名指上,又指挥小特务将一张桌子抬到地当中,那上早已准备好笔墨纸张。
塞上萧看着,抚摸着那戒指……
葛明礼面有得色地一指塞上萧,第一次客气地说:“请吧,塞先生,写完了立即送你回府。”说完又对小特务们挥着手说,“把桌子抬到塞先生面前去,给塞先生看座。”
一把椅子放在塞上萧身后,他刚被扶着坐下,又“哎哟”一声站起来,屁股上的伤痛使他无法落座。
葛明礼忙又说:“好,塞先生不愿意坐着就站着写。塞先生学问大,怎么写都行……对了,塞先生方才不是说渴吗,快倒茶,喝完水再写。”
茶水端过来。塞上萧不接茶杯,眼睛却盯住那纸笔,忽然他像被针扎了一样,身上一抖,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葛明礼竟然也跟着塞上萧抖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要反复,忙一拍大腿,又厉声吼起来:“怎么,要坐坡!你说,写不写?”
众特务又跟着喊起来。
塞上萧惊恐地向四周望着,脸上露出了绝望的可怜相……“
葛明礼又腾身站起来,用尽所有能表现他声威的力量喊道:“不写就再给我挂起来!砸碎戒指,挖眼,割舌,抽筋,扒皮,快给我动手!”
特务们也都扯起嗓子呼喊着向塞上萧围过来。
塞上萧忽然扑到桌子上,叫喊着:“我写,我写!我……”
葛明礼两步跳过来,分开特务,用手“啪,啪,啪”拍着桌子喊:“写!写!写!”
一个特务迅速地铺好纸,一个特务递过笔,塞上萧接笔在手,哆嗦着向纸上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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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塞上萧被从警察厅地下室里放出来。他仍然穿着被抓进来时那套漂亮的西装。因为一进刑讯室就被扒得精光,除了一条裤衩被扯得七零八落之外,其他衣物还都保存得完好无损。再加上葛明礼知道日本人还要用这个笔杆子,将来说不定还会飞黄腾达,能和玉旨雄一对上话。所以当塞上萧立完字据以后,葛明礼立时就客气起来,不但把衣物如数归回,甚至还请他查查钱包里的钱少了没有,又帮他穿戴得整整齐齐,临走时还送他出了地下室,以表敬重。
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夏日的骄阳正像喷火一样照射着大地。塞上萧一迈出警察厅的大白楼楼门,直觉得阳光刺眼,一阵头晕目眩,好险没有栽倒在那高台阶上。他打了一个趔趄,一下靠在门廊前的白色大圆柱上,闭着眼睛,停了一会,才又慢慢睁开,眯缝着眼睛向四外看。两个持枪站岗的警察,正斜着眼睛看他。大概他们已经看惯了从这里走出去的穿戴虽然整齐,却是带着内伤的各种人物,所以看时在漫不经心中带有一种轻蔑的表情。塞上萧眉头一皱,一咬牙,忍着脚上、腿上、身上各处的伤痛,一瘸一拐地向高台阶下面走去。
塞上萧走下警察厅的台阶,一步一挪地横穿过马路,向南边走去。南边是往花园街去的方向,那里有他的住处,说不定柳絮影还会在那里等着他。可是这时他回家的愿望并不是很明确的,他是顺着习惯的脚步往前挪着。他这时直觉疲劳得厉害,全身像要散架子,脑袋上像套着一个铁箍,完全麻木了,思维活动好像也完全停止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剩下的只是简单的生理要求:头一桩是口渴,渴得他张着嘴喘,就像暑天的狗一样。在警察厅斜对面,有一家小西餐馆。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里面很雅静,虽近中午,食客也不拥挤,是不是因为这里高警察机关太近,想吃东西的人宁愿饿着肚子多走几步路,也不愿在这种地方吃那悬心饭。而且说不定这餐馆本身就是警察机关的一个分支——特务据点呢。像这样的据点当时在哈尔滨真是多得难计其数。
餐馆的坐席都是二人坐的高靠背软椅,高大身材的人坐上去脑袋也在靠背以下,所以两个靠椅一对,几乎就形成一个单间。塞上萧一进门,一步也不肯多移地靠在门旁的一张靠背椅上了。他没坐下,对着侍者一伸手,含混不清地说:“冰镇布乍,两杯,两杯。”这是他平素爱喝的俄式清凉饮料c 塞上萧虽然口齿不清,但是精通业务的侍者还是迅速准确地给他端来了,同时又问他还要什么。
“油炸包子。肉饼、苏勃汤。”塞上萧又含混不清地说着。
侍者应声走了。塞上萧先端起一杯冰镇布乍一饮而尽,真解渴!真清凉!真香甜!他又端起第二杯喝了一口,这才试探着往靠背椅上坐。他正呲牙咧嘴地往上坐的时候,侍者把包子和肉饼端来了,一看他那份痛苦样子,立刻放下手中盘子,扶着他往下坐,并且像老朋友一样趴在他耳朵边上悄声说:“您是才从‘鬼门关’里出来的吧?能活着出来就是大喜事呀!身上不舒服不要紧,敝店备有特制的压惊镇痛咖啡液,价钱虽然贵一点,但是喝上一杯就能生津止痛,提神助兴,保您像好人一样。您是不是来一杯?”
塞上萧屁股上的伤口挨在软椅上,正痛得难熬,听他这一说立刻点头说好。侍者答应一声便像阵风似的飘进了后屋,很快就端出一碗冒热气的像咖啡一样的饮料放在塞上萧面前,又轻声说了一句:“您趁热喝,比仙丹妙药还灵验。”
塞上萧点点头,端起杯喝了一口,味道和咖啡一样,只是更苦一些。塞上萧皱着眉头接连喝起来……
这时铺门开了,从外边跌跌撞撞地进来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一件整洁的毛布长衫。一进门趔趔趄趄地往前走了两步就扑通一声摔到地板上了。侍者忙跑过去扶起,搀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塞上萧斜对面的座位上,一边帮他往靠背椅上坐,一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嘀咕着。等那个中年人点头说好以后,侍者又像一阵风似的飘到后边去了。不大一会儿又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和塞上萧那杯一般大的咖啡杯来,放到中年人面前。并且也轻声说了一句:“您趁热喝,比仙丹妙药还灵验。”因为距离近,所以塞上萧听得很真切,这时他才知道这个冷冷清清的小西餐馆的特殊功用和存在价值了。
说灵验果真灵验。塞上萧喝下去后,很快地就感觉不那么疼了,身上也轻快了些。这时肚肠里一阵嘶鸣,头一桩生理上的要求——口渴满足了,第二桩肚子饿就接着而来,何况又喝了几杯带有刺激性的饮料,小肠大肠就一齐闹腾起来了。塞上萧忙抓起镀锌的小钢叉,叉起一块肉饼,颤抖着,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吃起来,不大工夫把一盘肉饼一盘油炸包子都吃光了。这时身上的痛感已爽然若失。身上轻松了,肚子里也有了东西,第三桩生理上的要求——睡眠便相继而来了。他竟在手里拿着又子,嘴里包子还没咽净的情况下睡过去了。
塞卜萧睡了半个多小时,就被一场噩梦惊醒。不,不应该说是梦,这是事实,是方才在那群特务威逼口授下,他写那份耻辱“字据”的场面的再现……他一个冷战醒过来了,眼前还浮动着那“字据”上的词句:“……我保证编写颂扬大满洲帝国王道乐土及日满一德一心之剧本,为日满协和尽忠效力……”这些字句在他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大,像一块块铅板一样压向他的心头,他直觉得心往下沉,往下坠,好像被压扁了,头上的冷汗立即冒出来,手脚发麻,呼吸又立刻紧张起来……
从写完那可耻的字据,走出那“鬼门关”,一直到现在,他第一次清醒地看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一件后果多么严重的事情!一件背叛祖国,愧对祖先,愧对家乡父老,愧对亲朋好友,更愧对自己那朝思暮想的她的可耻事情2 她,她是那么纯正,那么热爱祖国,那么憎恨敌人。自己就是为能活着看到她,能和她在一起,才忍辱求生地从那“鬼门关”里爬出来。可是她,她要问起自己是怎样出来的,自己将用何言以对?假若当她说了真情实况,她会是什么样子?她有那么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弟弟,如今却出了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情人,她会痛不欲生,会唾弃、责骂、捶打……然后毫不可惜地扔掉自己,像扔掉一双肮脏的破袜子一样……还有那些纯正无瑕的高尚朋友们,李汉超。王一民……他们都将远远避开白己,自己将会孤独地、没人理睬地、像蛆虫一样地生活下去……不,那不应该称为生活!人的生活应该是有美好的憧憬,幸福的期待,理想的追求,胜利的信心——每天都能听见自己胜利前进的足音,那才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可是这一切,从现在开始自己将完全失去,丢掉!什么憧憬、幸福、追求、期待……全没有了!自己已经掉进一个罪恶的深渊里,今后只能坐在见不得人的黑暗角落里,编谎言,写假话,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把邪恶说成正义,把霸道说成王道,把地狱说成乐土,把侵略说成拯救……如果说这也有“期待”的话,那只是“期待”着祖国的惩罚,人民的判决……天哪!这不就是遗臭万年的卖国贼,国人皆日可杀的叛徒吗?自己曾经游过西湖的岳王庙,那里有跪在岳飞墓前的卖国贼秦桧夫妻的生铁铸像,自己还曾咬牙切齿地在那被亿万人踢过的,已经踢出一道溜光锃亮深沟的屁股上踢过好几脚。自己今后是不是也要落得这样下场……一想到这里他更觉心往一块堆揪,揪得浑身哆嗦起来。不,不,不行!宁肯被他们倒挂,抠眼,挖心……也不能让那“字据”留在他们手中,必须去向他们声明:那是在严刑拷打和威逼恫吓下,由他们口授写上去的,那根本不能代表我的意思,我要收回,我要毁掉那罪恶的记录,然后任凭处置,直至被杀,被剐,也再不说一句背叛祖国的话了。
塞上萧忽地扶案而起,一下把斜对面那个络腮胡于中年人惊醒了,原来他也睡过去了,大概从那“鬼门关”才出来的人都要经过这大致相同的程序。对,一定是这样,你看,他也睁着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向前边望着,他也在悔恨吧?
塞上萧看着他那双绝望的眼睛,心又像被人揪了一把似的。他猛一转身,举步向外走去。他的脚虽然还隐隐作痛,迈起步来也不灵便,但他却走得很快,是那“压惊镇痛咖啡液”(实际应为“吗啡液”)的作用,还是极度兴奋和激动的结果?抑或是兼而有之?
当他快走到门旁的时候,侍者撵上来了,他喊着:“哎,先生,先生,您算了账再走。”
塞上萧一愣神站住了,问:“多少钱?”
“连特别饮料加一起一共五块七毛八。”侍者说完直着眼睛看塞上萧,他要看他的反应,甚至等他发问:为什么这样贵?当时一个三鲜馅水饺才一分钱,五角钱能吃一顿不错的饭,而他这却要五块多,这不是在敲竹杠吗?所以一般人一听这个钱数都是先惊讶后发问,但是今天这位却完全与众不同,他脸上没一点反应,嘴里没说一个不字,伸手从西服兜里摸出一个大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绵羊票”,一伸手递过去。
侍者一边接钱一边说:“您稍候一下,我去找钱。”
“不必了。”塞上萧转身走了。
侍者完全被惊呆了,当时吃饭都赏小柜,但是吃五块多赏四块多的阔绰主儿他还是头一次遇见。他也不是女招待,也没有特殊贡献什么,竟然给这么多……,直到塞上萧走出门去侍者才从惊呆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忙撵出门,对着塞上萧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您,您常来赏光。”
塞上萧不回头地向前走着,他又横穿过马路,当他走到离警察厅那高台阶不远的地方的时候,忽然犹豫起来了:自己就这样去发表声明,去往回要那“字据”能行吗?那群如狼似虎的特务能给吗?有哪条狼,哪只虎,能把吞下的肥肉吐出来?自己这不是近乎天真的痴心妄想吗?可是不去怎么办呢2 正在塞上萧犹豫不决,举步不定的时候,从警察厅里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的大个子,后边还跟着一群警察、便衣躬身相送,样子毕恭毕敬,像是在送一位高门贵客。而这个被送的人,却只冷冷地点点头,挥挥手,就转身向台阶下面走来了。他走的方向,正对着塞上萧,塞上萧也面对着他。呀!这个人这么面熟!在哪里见过?塞上萧猛然想起来了:他是玉旨雄一的侄子玉旨一郎!在马送尔参加宴会的时候,曾和他在一张桌上喝过酒,碰过杯。后来,听柳絮影说,当她被那个日本禽兽特务机关长侮辱的时候,是他以奋不顾身的战斗保护了柳絮影。此外,他还听王一民讲过这个日本人一些不一般的表现,他们俩甚至已经成了朋友。有此种种原因,塞上萧就对他产生了好感和敬意,认为他是一个难得的好日本人。有两次,他甚至想让王一民领着去访问一下……可是今天却在这里遇上了,他来这里干什么呢?他正在想时,玉旨一郎已经下完台阶,一抬头看见塞上萧了。他先是惊讶地一愣神,接着又一皱眉,冷冷地向塞上萧点点头。塞上萧也机械地点点头。
玉旨一郎稍微迟疑一下才走到塞上萧面前说:“塞上萧先生,您不是才从这里出去的吗?怎么又回来了?”
塞上萧嘴角抽搐两下,没说出什么来。
玉旨一郎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说:“您是不是觉得许下的诺言还不够,要回去再增补一些?”
塞上萧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一抖,脑袋往下一低,低声地说:“您知道了……”
玉旨一郎点点头说:“我本来是受一位朋友的委托来设法营救您出去的,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您已经自己营救了自己。我现在准备去告诉您那位朋友:作家塞上萧先生原来是一位很有办法的人。”
塞上萧没有血色的脸完全涨红起来,他猛仰起头来,瞪大了像要冒火的眼睛,非常激动地说:“您说的朋友是谁我能猜出来,我感谢他,也感谢您,虽然您的语言里充满了讽刺和嘲弄的意味,我也毫不怪您。如果这是今天以前,有谁敢对我说一句这样的话,我将和他势不两立。但是今天……我已经尝遍了人世间的苦刑和凌辱。我不但肉体上伤痕累累,精神上更受到致命的打击。我由于一念之差写下了您方才提到的那个所谓诺言……现在我请您回去转告那位朋友,我这就去发表声明,收回它,一定收回它!”
随着塞上萧感情的激昂,玉旨一郎脸上那嘲讽的冷笑收回去了。他摇摇头说:“您不用去了。您写的那个东西已经送走了。”
塞上萧紧张地忙问:“送哪去了?”
“送到……”玉旨一郎迟疑了一下说,“哈尔滨市的最高当局那里,您的命运今后恐怕要掌握在……”
这时,从警察厅大楼的东北方向,南岗下坎的地方突然传来一排枪响和一片哭喊声,哭喊声中还夹杂着机器轰鸣,人喊马叫声。这片混杂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声势像有千万人在同时嚎叫、呐喊和呼救,其声凄厉,其情紧迫,听了叫人毛骨悚然,惊骇不已。
街上有人往那个方向跑,也有人从那个方向往这边奔……警察厅楼西侧的铁大门打开了,从里面开出两台鸣叫着警笛的大卡车,车上装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察和警犬,警犬的两条前腿都搭在车厢板上,脑袋向外探着,张着嘴,伸着舌头呲着牙,像要随时扑下车来咬人……
玉旨一郎紧皱着双眉,手往枪响的方向一指,对塞上萧说:“我才从那边来,我希望您也能去看一看,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您看完了,就知道应该写什么,不应该写什么了,”说完,他点点头,转身向响枪的相反方向走去。那边是火车站,玉旨一郎想从那边回道里一中找王一民。
玉旨一郎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塞上萧,他眼前又出现了塞上萧那两只像要冒火的眼睛,那涨红的双颊,颤抖的嘴唇,耳边也响起他那激动的声音:“……今天这一天,我已经尝遍了人世间的苦刑和凌辱……我由于一念之差写下了……”玉旨一郎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回头向警察厅大楼前边望去。他发现塞上萧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向响枪的方向呆呆地望着。这时玉旨一郎已经走到快要拐弯的地方,再往前走就看不见他了。于是便停下脚步,倚身在街树上,向塞上萧望着。他发现他往响枪的方向走了。哎呀!他走得那样艰难,一瘸一拐地向前移动着,有两次像要跌倒,他扶着墙,向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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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枪的南岗下坎就是谢万春和谢大嫂居住的地方。自一九三二年松花江发大水以后,谢万春和无数难民都在这里盖了难民房。这里不但地势平坦,背后还有一道高高的土崖,像一堵天然的挡风墙一样,使这块地方有了可靠的屏障。更可贵的是这里正处在道里、道外、南岗三个重要区域的交界处,离火车站也特别近,简直是个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这一点最受难民们欢迎,因为他们里边没有固定职业的卖小工的、打零杂的和小商小贩特别多,他们的特点就是要在哈尔滨各处游动,哪里赚钱就到哪里去,因此便都看中了这块宝地。第一座小房一起来,紧接着就起来一大片,那快速的程度真像雨后的春笋,伏天的蘑菇一样,转眼之间就把那片地方挤得满满登登。站在土崖顶上的马路边上往下一看,真是密集的程度像蜂房,狭窄的程度像鸽笼,而杂乱和贫困的程度大概可以和世界上所有的贫民窟相比较。那用各色各样破烂材料做成的房顶,那压满房顶上的各种形状的砖头瓦块,那堆满各个角落的破瓶烂罐,那扭歪变形的小院和门窗,那扯满小院的五颜六色的破布和麻袋片,那每个小院后面的茅厕和尿池,那满天飞舞追逐着的绿头苍蝇,再加上那些破衣烂衫,衣不遮体的男女老少,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悲惨生活画图,而这画图恰恰镶嵌在号称国际城市的哈尔滨市市中心里,就更显得特异和突出。尤其当日本侵略者决定要把哈尔滨变成王道乐土的“橱窗”,假繁荣的标本,给外国人看的样子以后,就更嫌这块地方有碍观瞻,不堪人目。于是就想方设法要把这成千上万的难民赶走。难民们在以谢万春为首的几名共产党员的带领下,形成了一股抵抗力量,任凭敌人用软招子哄,硬招子撵,人们就是不动,而且越来越抱团,越来越心齐,大有誓死不移,对抗到底的架势。日寇和汉奸们一怒之下扔出了撒手锏:调动军警,统一行动,强行执房,抗拒者可以打、抓、关押。于是他们调集了日本宪兵、伪军和警察大队的大批人马,还将新从日本运来的修建大和旅馆的新式推土机、挖掘机调来,又配上日本军队的装甲车,于今天上午十时把这攻击目标——南岗下坎贫民窟团团围住,并且下了最后通碟:午后一点以前所有居民全部迁出,时间一过,立即行动,届时如有不迁者,无论人畜什物,将和那些破屋乱瓦同归于尽。
“通牒”用各种形式向居民们传达了。但是却没有一户人家从这包围圈里搬出去。他们早已横下一条心,死活守住这块“阵地”,他们要用这千万人的肉体,筑成一道长城,挡住那钢车铁马前进。他们也存着一个近乎天真的想法:法不责众,只要大家都不动,敌人就不敢下手。这里不是那偏远的乡村,可以任凭鬼子们奸淫烧杀,这是哈尔滨的中心点,这里出一条新闻就可以立即通向全世界,敌人正在争取世界舆论界承认伪满洲国的时候,怎敢任意胡来?
他们想错了!他们用对一般恶人的估计来推断已经暴怒了的日本法西斯强盗,当强盗红眼的时候就会产生十倍的疯狂。于是,当时针指向一点的时候,先是一阵警笛嘶鸣,接着是拖着长声的各种口令,像鬼叫狼嚎一般喊起来,那些由日本人操纵着的推土机、挖掘机、装甲车都轰轰隆隆地发动起来了,那些伪军和警察大队拿着锹镐钩竿都举起来了,日本宪兵的枪弹也推上了枪膛。接着就发出一声尖叫着的日本口令,随着这口令响起了一排枪声——这是预先安排好的,对空放的总“进攻”的“号令”。随着这具有威吓性的“号令”,一场向中国难民区发起的“冲锋”便开始了:只见一片巨响声中,墙倒屋塌,烟尘四起,人喊狗吠,鸡飞鸭叫……敌人把所有那些能开得动的机械都开足了马力,向那些不堪一撞的小房破屋碾压过来。这些机械有的是用于和平建设的,有的是用于战争的,如今却都向这些受苦受难的和平中国居民碾来。当处在外围的小房被撞倒以后,整个的难民区就像炸了窝的鸟雀,开了锅的沸水一样,在滚滚烟尘中人们有的抱头乱窜,有的奔走呼号,有的呼儿唤女,有的喊爹叫妈,有跑不动的老人、小孩被人从小房里抢出来,也有的在房子眼看要被推倒的情况下还钻进去往出抢东西……在一片混乱中集体抵抗解体了,人们在哭叫呼号中从那些机械的空隙间跑出包围圈,有的跑到安全地带,举目四望,不见亲人,于是又呼叫着跑回去……有一群跑出来的老人和妇女,还对日本强盗抱着幻想,希望用哀求和眼泪唤动他们那恻隐之心,他们围跪在一个看样子像总指挥的日本法西斯头子周围,哭着,叫着……但是换来的只是驱赶他们的日本大兵的皮鞋脚和伪警察的打骂……
塞上萧走到这里的时候,正面对着这一片悲惨的世界,他眼望着那墙倒屋塌的滚滚烟尘,耳听着哀鸿遍野的哭声,心真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难受,他暗暗问着自己:这就是日寇要我歌颂的王道乐土!这就是葛明礼说的日满协和!当我的好友和伴侣为我送行的时候,我还举杯宣布:要抛开过去追求的唯美主义,在新的探索中描写新的生活。他们也预祝我在新的征途中写出新篇章,在新篇章中能看到新中国的曙光!可是我迈出门的第一步,就在敌人递过来的白纸上写下了投降的黑字,我,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那些寄希望于我的亲人们!我……
塞上萧心痛欲绝地离开了那“悲惨世界”,他脚步踉跄地顺着马路的下坡,向北边走去。他也不清楚自己要走向何方,他身上的伤又开始疼起来,但他心灵上的创伤更甚于身上,甚至压倒了那肉体上的伤痛,使他能够一直向前走去。他不拐弯地沿着人行道歪歪扭扭地走着,耳边不断响着方才那惨绝人寰的哭喊声,和他在内心中的自我谴责声,接着又出现了送行宴上对他的预祝声……柳絮影那“红香点嫩色,酒意横眉黛”的娇模样,大家那为他俩“比翼齐飞”的干杯。天哪,“比翼齐飞”!如今自己的翅膀已经被折断,还怎么飞?往哪里飞?……
塞上萧正低头往前走着,忽然听到一声汽笛长鸣,鸣声凄厉,像是从他心底里发出的绝望呼号。他身上一颤抖,忙抬头向前望去,呀!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江水,自己已经走到松花江边了!江心里正有一条老而破旧的拖船,拖着长长的木排,顶着逆水,艰难地、缓慢地向西方移动着,那凄厉的笛声就是发自这老而又老的物体中。
塞上萧凄然地望着那破旧得快要散架子的老拖船,真感到自己也要散架子了。但是自己却又比不上它,它虽然老而又老,却还能拖着沉负重载,顶着逆水往前进,正因为这样,人们还需要它……可是自己呢……当一个人感到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人需要的时候,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塞上萧步履蹒跚地沿着江边跟着拖船往西走。当他走近江桥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他望望眼前,空无一人,这里既不是游览区也不是人行道。松花江桥是由日本关东军直接把守着,一般行人只能从指定的地方通过。如果不是疯子、傻子或者精神异常的人,谁能冒险往这里走。正因为没人走,桥上的看守兵也就大大乎乎,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桥下来了人。
塞上萧站住了,他顺着江边的斜坡,又往下走了几步,当双脚已经踩到江水的时候,他站住了。他伸手从西服上衣兜里摘下钢笔,又去摸纸,摸了两下停住了。他微微地摇了摇头,他不想留任何遗言了,说什么呢?人间的语汇有千千万万,哪句能为自己辩解明白?只有这滔滔的松花江水,才能洗去自己的羞辱……他想脱下西装,但他又摇了摇头,脱去西装留给谁?穿着它不是沉得更快吗Z 他最后仰头看看苍天,苍天上没有一片云彩。苍天如此宏大,但却不能包容他一个塞上萧!他长叹一声,一低头,用尽全部力气纵身一跃,跳进江中……
塞上萧不会游泳,他生长在号称江城的吉林市,但是封建家庭却从不许他去干那危险的水中游戏。所以他今天一头扎人水中,便只见水泡不见人影了。
就在塞上萧纵身跳人江中这一刹那,一个穿西装的大个子男人飞速地向江边奔来。他一边跑着一边脱西服上衣、衬衣、背心,随脱随扔。等他跑到塞上萧投江的地方的时候,上身已经脱光了。他又迅速地甩掉皮鞋,脱掉长裤……他一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边盯着那冒泡的水面……他脱得只剩一条裤权的时候,便一伏身,双手向前一伸,刷一下刺破水面,钻到水里去了……
当塞上萧纵身投江的时候,江桥上面的守卫日军已经听见响声,有所察觉,有几个兵从桥头堡里跑出来,探头向江面上看。紧接着,他们发现那个狂奔过来的大个子了,这是什么人?怎么胆敢在这地方狂跑乱奔?还没等他们发出警号,大个子竟像一条大鱼一样,刷一下钻进水面了。这还了得!竟有人敢潜入水中,而且面对着桥墩子,这要是……领头的大板牙班长对着天上就放了一枪,接着警笛也响起来,一个班的日本兵都跑出来了,大板牙班长指挥着两个兵守着桥头,其余的大兵都跟着大板牙向桥下江边奔来,其速度之快,就像被猎人追赶的兔子一样。
七八个日本兵奔到江边的时候,跳进江中的人还没有露出水面。这时有两个兵已经把大个子散扔在岸边的西装和衬衣抓到手中,在兜里乱翻着……
哗啦一声水面被冲开了,有两个人脑袋同时露出水面,一个脸向上,是在仰泳吗?不,不像,仰泳怎能一动不动……一个仰着脖,面向日本兵站立的岸边,用一只胳膊划着水,缓慢地向前游着……
日本兵喊起来,他们用日本语喊着:“干什么的?”“你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水中人只管向岸边游着。
在喊叫中有人拉枪栓,是要开枪?
这时翻西装兜的日本兵举着几张名片对着班长喊起来:“哎,班长,跳水的八成是我们日本人,还可能是个官呢!”
班长急接过名片看。名片有六张,五张上面都印着“第一中学副校长玉旨一郎”的字样,只有一张上印着“玉旨雄一”的名字,右上角的官衔是:“黑龙江省参事官、滨江警备司令部、哈尔滨特别市警察厅主席顾问”。班长一看这名片不由得一吐舌头。这个玉旨雄一他看见过,一个月前由若山中将陪着巡视江桥的时候他还给他站过岗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往水面上看看。这时江里的人已经游得离岸很近了,岸上的日本兵仍然喊着,而且枪口都正对着那两个人的脑袋……
大板牙眼珠子一翻,他已经看明白水里的不是玉旨雄一,那么就可能是叫王旨一郎的副校长了。都姓玉旨,又揣着他的名片,可能是一家人……一想到这,他立即对着那群乱喊的日本兵大喊一声:立正!
这“立正”一出口,就像一只大手掐住了所有日本兵的脖子一样,立即鸦雀无声了。
大板牙走到大兵们面前,手扬着片子压低声音说:“江里的可能是我们日本人,在没弄清情况以前,要注意礼貌。”
大兵们齐声应是。
江中人已经游到岸边了。这时岸上的日本兵才看清,原来脸向上那个人已经牙关紧闭,大概被淹死了,是下边那个划着水的人拖着他游过来的。
那个划水人猛然从水里站起来,水没到他的腰部,他用双手托起那个被淹者,一边趟着水往前走一边向岸上喊着一口纯熟的日本话,他果真是日本人。他喊的意思是:我叫王旨一郎,这个落水者是一位重要人物,他现在被淹昏迷了,你们当中有哪位会急救,请快过来。
大板牙班长首先答应着向水中跑去,其余大兵全部跟着下了水,在一阵水花四溅的忙乱当中,昏迷不醒的塞上萧被抬上了岸。由大板牙班长指挥着,将塞上萧头朝下放躺在岸边斜坡上,然后解开他的衣服扣子和腰带,在鼓胀得圆圆的肚皮上一阵推摩,只听肚子里一阵哗哗声响过,塞上萧先是哼哼几声,接着把嘴一张哇哇吐起水来……
一直紧张焦急的玉旨一郎咧开了嘴巴,他为能把塞上萧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而兴高采烈。他觉得塞上萧这投江自尽的行动正是他悔愧难当的表现。玉旨一郎认为自杀也是一种勇敢精神的表现。这无疑是受了日本武士道精神的影响。日本武士之子女,在幼年时代就是学习自杀,男子切腹,女子割颈,到需要死的时候要从容不迫,视死如归,这才是真正的武土道精神。美国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博士,曾写过一本书《菊花与刀——日本文化的诸模式》,指出了日本人行为上的极度矛盾性:一方面爱好菊花,培养美与戒慎;一方面又崇拜军刀,鼓舞冒险与战争。玉旨一郎是反战的,但日本武士道那种认为“有勇气把握自己的生命的,便能把握别人生命”的观念,却使他对敢于自杀的人产生一种同情甚至敬重,这种观念形成他性格中的悲剧因素。
塞上萧又重新回到人间了!他呼吸着,一哼哼着,但却不睁眼睛。他肉体上精神上的创伤都过分严重了,无论怎样呼唤,他还是不声不响,始终在昏迷当中。
玉旨一郎请大板牙领着到桥头堡里,往一中挂了一个电话,他请王一民立即坐出租汽车前来。
半个小时后,由王一民把塞上萧送进南岗孔氏医院的头等病房里,除交托给共青团员景秀莲多方关照外,又把柳絮影找来看护着他。
王一民把这一切都忙完以后,天已经快黑了。他急忙离开了孔氏医院,准备去参加撒传单的行动。今夜十二点,要把汤北大捷的胜利喜讯,遍告全市。
68
夏天的深夜。下弦弯月高挂在江边教堂那大圆盖屋顶上,屋顶上那十字架的阴影斜落在马路上,像一具仰卧着的幽灵。教堂上的钟刚刚敲过一响,余音还在静静的夜空里回旋。余音拖得越长,越显得夏夜的宁静,阵阵微风从松花江上吹来,吹散了整日的酷热,吹净了都市的红尘,吹走了繁华闹市的喧嚣。多么宁静的夜晚!而都市的宁静,尤其是在日长夜短的夏夜,该是多么短促,只有四五个小时。在这短暂的人们都安然进入梦乡的时刻里,有些为祖国而战斗的英雄战士们,正在哈尔滨的每一个角落里,张贴着宣传汤北大捷的传单。
共青团员肖光义和刘智先正在道里炮队街一带张贴传单。刘智先原先是肖光义的团小组长,现在肖光义被任命为一中团支部书记,领导关系反而颠倒过来了。从前,罗世诚健在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是最知己的同窗好友,三人同时进一中,又都参加了共青团,平时同起同坐,无话不说。如今,罗世诚不在了,剩下的两个好友团结得更紧了。今晚,两个人又分在一个区域里,负责贴从松花江边一直到炮队街尽头的传单。两人情绪非常高昂,都换上了黑色的短衣短裤。腰间系一条宽皮带,把传单揣进胸前怀里,下边腰带一横,外边纽扣一系,取时方便,跑时灵便,比装在书包里好多了。因为传单只有十六裁报纸那么大,所以用不了多少浆糊,他们找了两个装腐乳的粗瓷罐子,罐口拴上铁丝,在手里一拎,像两颗手雷。
他们按照出发前王一民的指示:凡是敌人张贴过反动布告、宣传品、招贴画的地方,都要贴上我们的传单;对那些公共汽车站、小摊贩集中点、热闹街口等地也不要遗漏;遇有商店、学校、货栈、工厂等单位,有院套的就往院套里扔几张,没院套的就往门缝里塞,往窗缝里夹。无论贴、扔、塞都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定要提高警惕,因为一处出事就可能危及全局,使全市的行动受到影响。
肖光义和刘智先完全按照王一民老师的指示办。尤其是肖光义,执行得更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在他那颗纯真的心灵中,王老师简直就是民族英雄的化身,是他永远学习的榜样,他处处模仿王老师,连说话的口气,走路的姿势都越来越像。他曾两次看见过王一民和敌人进行你死我活的搏斗,给他刻下终生难忘的印记,那轻捷的步伐,勇猛的拼杀,机智的行动,超群的武功,简直就像曹植在《白马篇》里歌咏的少年民族英雄一样,能够“仰手接飞揉,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嫡”。在如狼似虎的敌人包围中,他真有“弃身锋刃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英雄气概。为了能够更好地学习王老师,他在悄悄地加强身体锻炼,学校里一下课他就去练单杠,原本就有很好的基础,所以很快地就掌握了一些高难度动作,练起双臂大抢来像翻花一样快,简直可以和北市场撂地摊的艺人“飞飞飞”相媲美了。一到夜晚,他就跑到学校后大墙下,练习爬墙,那里既没人迹又没灯光,可以放心大胆地练。由于他练单杠练得臂力特别强,两只胳膊一举净是疙瘩肉,所以练爬墙练得也很见成效,只要让他勾着一点墙缝就能往上爬,两手一抓两脚一蹬简直有点像壁虎了。所差的只是还不会武打。他几次想再和王老师提出来,请他不单教自己学文,也能教自己习武,但都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这一因王老师从来没在人前露过自己会武术;二因王老师革命担子那么重,怎还忍心给他加添负担。再说过去也提过,王老师都没点头,何必再说呢。但是武术学不成,这终究是件憾事!
今夜,肖光义和刘智先干得非常顺手,他们从十二点准时开始,干到一点打过的时候,几乎把分担区的各个角落都贴遍了。他们越干越胆大,越干越高兴,几乎感到这静静的天地是属于他们的,连天上的弯弯牙月好像都对着他俩笑。当他们贴到炮队街尽头以后,怀里还剩下些传单没贴完。剩下浆糊没什么,剩下传单怎可以?这每一张传单都是射向敌人的一粒子弹哪!两人头碰头地一嘀咕,决定再往回找补一下,要把所有的传单都贴撒出去,才能胜利地凯旋呢。当他们俩往回走不远,快到一个新油漆的黑大门前边的时候,忽然发现院门里边有亮光,还有人说话。半夜三更,怎么跑到大门口来说话?这时肖光义猛然辨认出方才他俩曾往那黑漆大门缝里塞过传单,大概是被院里人发现了。不知这院里住的是什么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时,传来门插关儿响声,他忙一拉刘智先,急往墙边上靠,身子还没靠稳,大门旁的小角门吱呀一响,就像鬼呲牙一样地张开了。从门里挤出来好几个人,其中两个手里还拿着手电筒,一出门手电筒就往四处扫射着照,看样子像是夜间行动惯了的行家里手,可不,借着手电筒的光亮,肖光义发现这群人里竟有两个挎洋刀的伪警察!糟糕!遇上了一群坏蛋!他忙轻轻拉了一下刘智先,紧贴在他耳边说:“贴着墙快退,如果暴露了你只管跑,我断后。把浆糊罐子给我!”刘智先忙把手中浆糊罐递给肖光义,然后就贴着墙往后退,肖光义也跟着往后挪动。他身子挪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那群人,两只手牢牢地抓紧两个装浆糊的罐子,准备着力量……
原来这院落是原警察厅特务科警尉齐德荫的新居。这小子仗着会一口日本话,对日寇巴结得又欢,最近被晋级为警佐,提升到道里警察署当署长。人还没上任先安好了家,是呀,狗有狗窝,狼有狼洞,署长得有署长的“公馆”。署长要找房子还不好办,很快就在这炮队街口找好了一所白俄住房。原先是绿色栅栏的矮围墙,有半人高,和院里的花草树木互相一衬托,掩映成趣,别有风味。可是齐德荫却嫌不好,他喜欢黑漆大门高院墙,这除了美学观点不同之外,还有一个隐蔽的原因,就是他不能把院内屋里裸露在大街旁。他要在这里面寻欢作乐,设赌抽头,“甚至还要干些见不得人的伤天害理勾当。他于是立即兴土木,拆栅栏,筑高墙,修大门。他有的是敲诈勒索、贪赃受贿来的钱,银钱出手,什么都有,何况他还披着一身虎皮呢。所以他的意愿很快就实现了。他心满意足地搬进了新房,新房一共五间,他讨了两个老婆,大老婆住东屋,小老婆住西屋,当间的房子就成了客厅和堂屋地。
今天晚上,是原来警察厅特务科的一些好友来祝贺他的乔迁之喜。葛明礼也特别赏光,还破例领着小美人筠翠仙一同前来赴宴,这一是因为会日本话的齐德荫是日本人面前的红人,今天当了警察署长,过些时候说不定就会蹦到自己头上去;二是因为在突击刑讯作家塞上萧的案子上得了手,虽然在王一民的问题上他没有捞到片言只语,但是在主要目标上却达到了目的。当他把那份“字据”呈献给玉旨雄一的时候,这个经常对他瞪着小圆眼珠子的日本头子竟把眼睛笑成了一道缝,大大地表扬了他。他也因此而兴高采烈。所以当他一接到齐德荫的邀请的时候,就立即应允,并且把筠翠仙也领来了。这除了因为他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玩乐一番,以消除一天一宿刑讯塞上萧的疲劳之外,另外还因为齐德荫新纳的小妾是北市场唱蹦蹦戏的,早年和葛明礼也勾搭过,又和唱落子的筠翠仙挺投缘,所以就高高兴兴地一同前来了。同来的还有秦得利、王天喜等十四五个人,摆了两大桌酒席。除了唱落子的和唱蹦蹦戏的助兴之外,还从怀春楼和莲香班叫来了吕翠翠。朱丽丽、李玫瑰等名妓把盏相陪。于是交杯错盏、猜拳行令地大吃二喝起来,真是脏言秽语中夹着淫声荡气,粗暴的笑骂声中飘来柔声媚眼。他们从午后三点一直闹腾到晚上七八点钟,葛明礼才领着筠翠仙辞去,还有几个人也陆续走了。剩下秦得利、王天喜等十来个好赌的家伙留下来推牌九,于是又长长短短、天杠毕十地喊叫起来。从七八点钟又闹腾到过半夜,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牌桌,由齐德荫领着唱蹦蹦戏的小老婆,打着手电筒送客出房。当他们走到角门前,齐德荫刚要伸手去拉门插关儿的时候,忽然发现门缝里夹着两张折叠得规规整整的红绿纸。这是什么玩意儿?一小时前他送一个中途退出赌场的特务走的时候还开过这扇门,这红绿纸一定是方才塞进来的。凭着他那条反动神经的敏感性,马上预感到可能出现了情况。他忙伸手拽出一张红色的打开看,几乎与他同时,秦得利的手也伸过去拽下来那张绿色的看。其他警察特务也神着脖子看。不看则已,这一看都大吃一惊,原来是反日救国会宣传汤北大捷的《告哈尔滨市民书》!这群特务都知道反日救国会是共产党领导的群众组织。关于饭田大住全军覆没的消息,昨天葛明礼已经对他们透露出一点,并且也知道他们的旧同伙吕锡五因此而被投入日本特务机关。但是没想到共产党的宣传会来得这样快,而且还把传单送到警察署长家里(肖光义和刘智先并不知道这是谁的家),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上拔毛。所以首先是齐德荫怒冲冲地说:“真是欺人太甚!捅到我家里来了。”
“快开门出去看看。”秦得利把传单往小兜里一揣说。
齐德荫伸手拉开门插关儿,小门吱呀一开,众人一齐拥了出去。齐德荫和他的小妾每人手里拿一把电棒向四外扫射着照。秦得利嫌小妾照得不地道,一把接过来迅速地晃动着,忽然他听见西边墙根下好像有点动静,便一移电光,向西墙下照去,哎呀!有人!在十四五步远的墙根下,有一个小家伙在往后退。随着电光这一晃,特务堆里有好几个人发现了,齐德荫的手电光也跟过去了,几个人同时喊起来:“有人!谁!站住!……”
正在这时,只见那小家伙猛往墙外一跃,双手一抢,黑乎乎的两个玩意儿飞过来了!其中一个正对着站在前边的秦得利飞来,这小子忙一躲,他躲过去了,站在他后边的王天喜可遭了殃,不偏不斜,正打在他脑袋上,只听“啪”“妈呀”一声,他脑门子上立刻“白浆”四溅,黏糊糊地迸了秦得利一脖颈子,其他人脸上、身上也都溅上了。哎呀!这是什么“奇怪武器”,没出声就炸得人“脑浆迸裂”!与此同时,另一个“奇怪武器”也在墙壁上“炸”开了花,这个溅开来的“白浆”更多,而且不光是发黏的液体,还夹着有棱有角的片状固体,一齐摔到特务们的脸上、身上,有的脸被划破了,从“白浆”中冒出红血来……特务们一片惊呼,一片混乱,唱蹦蹦戏的小妾尖叫着往门里退,一下绊在门槛子上,连滚带爬地缩回院内……秦得利一摸凉森森的后脑勺子,黏糊糊地抓了一把,忙拿到眼前用电棒一照,又用鼻子一闻,这才恍然大悟地叫喊起来:“是浆糊!摔过来的是浆糊!弟兄们!快撵这撒传单的共产党呀!”
秦得利这一喊,齐德荫也闹明白了,他忙用手电筒向前照去,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黑影在前边狂奔,距离大概有三四十步远,他急一挥手跟着奏得利喊道:“快撵哪!别放跑了他!撵不上就开枪!抓不住活的要死的……”
秦得利和齐德荫这一喊提醒了特务们,都从屁股后边拔出短枪,一边呐喊着一边向前撵去。他们都灌了大量的酒精,又吆五喝六地喊叫了半宿,早已精疲力竭,所以跑的没有被撵的人快。其中尤其是齐德荫,穿了一双拖鞋,这一跑拖鞋甩丢了,光着两只脚丫子,不知踩上什么了,疼得他哎哟一声,出了一身冷汗。他一咬牙,伸出手枪“啪啪”就是两枪。这一搂火,特务就都跟着打起来,枪声连成了片……这时只见前边的黑影一闪就不见了。特务们刚一犯寻思,齐德荫喊上了:“前边是小胡同,钻胡同了!快撵哪!”
特务们一听,一窝蜂似的向前追去……
再说肖光义,当他把两罐子浆糊甩出去以后,回身撒腿就跑。这时先跑的刘智先已经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他又回头看了看,发现特务们已经一边呐喊着一边撵上来,便一伙身,用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接着,后边枪响了,子弹呼啸着从他头顶上、耳朵边飞过去,枪声很密,他完全在射程之内,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小胡同,他心头一喜,一侧棱身子就钻了进去。小胡同的左边是些小房小院,右边却是一道大院墙,他借着星光月色一看,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又高又长,由于年深日久,青砖的表面有剥落的地方。他迅速地看准了一个缝隙,用手抠住,使出平日苦练的绝技,手脚并用,噔噔噔很快就攀上了墙头。这时他偏过头往胡同口一看,只见一个人影已经闪进来。不好!不能被敌人发现自己的去向。他心里一急,一纵身猛往墙里跳去……
这下可不好了!他从今天早晨接受撒传单的任务以后,就一直处在兴奋状态中,为了把团员组织好,晚饭都没吃消停。现在经过大半宿的奔跑战斗,肚子早已空了。这时再从三米多高的大墙上猛往下一跳,就出现了移过性脑贫血的现象。他只觉耳边风声一响,耳膜往出一凸,两眼一冒金花,身子往后一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说那帮追赶的特务。跑在最前边的是秦得利,他头一个冲进小胡同,一进来就仿佛看见高墙上有个人影,等他再定睛一看,人又没了。他又注意看看墙的高度,那么高!能上去吗?可没上去哪来的人影?真是怪事!他又努力往前边看,人确实没有了。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满腹疑问地往高墙上看。这时齐德荫等也都撵了上来。这群特务一个个累得张口喘,汗水和着脸上的浆糊往下淌,真是丢盔卸甲,狼狈不堪。齐德荫对着秦得利说:“人呢?撵,撵哪去了?”
秦得利眨眨眼睛,用手一指头上的高墙说:“八成进这院了。”
众特务都随着他的手往高墙上看,又都一同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紧鼻子咧嘴地说:“别胡说八道了,他是神仙,转眼之间驾云飞上去的?”
“我也不大敢相信。”秦得利哭丧着脸子,一回手往后脊梁上抓了一把,汗水把浆糊冲下去了,痒痒得难受。“可我一追进胡同口的时候,恍恍惚惚看见墙头上有一个人影,一眨眼工夫又不见了。”
众特务一听又都七嘴八舌说上了:“一定是你看花眼了。”“秦哥是输钱输上火了,头火一上升,眼睛就发花……”
“秦哥是酒劲还没过去,还有点云山雾罩……”
在众警察特务乱戗戗中,齐德荫眼望着高墙心里想:墙这么高人是很难上去,可是共产党里什么能人都有。秦得利又亲眼看见墙头上有人影,这就不能轻易放过去……可是这院里的主人可不好惹,在哈尔滨德高望重,谁也不敢轻易动一动,这要是惹翻了……
他刚想到这里,那边秦得利忽然叫唤上了:“哎呀!我认出来了!认出来了!”
众人忙问:“你认出什么来了?快说呀!”
秦得利直指着大墙说:“这是卢运启家的后院,这老头咱们可惹不了,何况还是葛大哥的亲戚,齐哥,你看……”
齐德荫本想不挑明,借个由子蔫退回去,可现在经秦得利这一揭开,反倒不好办了。自己如果就这么见硬就回地往回一退,不但面子上不好看,将来真要传到日本人耳朵里去那还了得,最轻也得弄个读职的罪名……
正在齐德荫左右为难的时候,从胡同口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众特务忙将身子往大墙上一贴,端着枪向胡同口望去。只见有四五个人在胡同口一晃,接着就射进来两三道手电的强光,刺激得人睁不开眼睛。齐德荫忍不住地大声喝间道:“什么人?”
随着这一声喝问,胡同口的人倏一下两面分开,隐身在墙角拐弯的地方,手电光也一闪不见了,接着传来一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齐德荫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又在对方急促行动中听见刀链子哗哗响动声,便大声报了字号:“我是齐警佐,齐德荫。”
“啊,是齐署长!”随着这一声答话,胡同口的四五个人立刻聚拢在一块,跑着步过来了。齐德荫和众特务也都从高墙根下站出来。齐德荫一看又来了这么些新部下,就更不能后退了。他眼珠一转,一挥手说:“现在你们来的正是时候,马上跟我到前边卢公馆去搜索一下,到那儿不要胡言乱语,看我眼色行事。”说到这,他又转对秦得利说,“秦哥,你和我一块领他们去,其余弟兄留在这里,再辛苦一下,把这片小房小院搜索一遍,把住这两边胡同口,大墙下也要留人,我们务必要想法抓住这个反满抗日分子。”
他们开始分头行动了。
69
柳絮影踏着苍茫的月色,拖着疲倦的身体,怀着忧伤的心情,从孔氏医院往卢淑娟家中走。她不愿意坐车,她要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她该怎么对待这个以身相许的情人塞上萧?她万没有想到他竟会给敌人写下那样可耻的“字据”!当王一民从孔氏医院匆匆赶回卢家,婉转地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并要她去看望塞上萧的时候,她先是被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当她弄清现实的确残酷地在塞上萧身上留下了这样一个污点以后,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她几乎不想去看他。但是王一民却极力劝她前去。王一民告诉她:听玉旨一郎说,塞上萧除了在敌人毒刑拷打下,写了这一张“字据”以外,没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片言只语。这张“字据”,当然是张耻辱的记录,但是塞上萧已经悔恨得无地自容,甚至要用那滔滔的松花江水洗去这羞愧的污点。在这种时候,我们如果拉他一把,他就有可能重新站起来,投身到人民的行列里,写出有益于人民的篇章,将功补过。但是如果我们谁也不理他,就会迫使他再一次投进死亡的深渊,甚至投身敌人的营垒,使他真的变成千古罪人。
在王一民的劝说下,柳絮影来到了孔氏医院塞上萧住的病房里(经共青团员、医院护士景秀莲给安排的,是一个幽静而舒适的单人房间)。他俩在一起谈了三个多小时,塞上萧不顾自己遍身的伤痛和极度的虚弱,拼命地支撑着,淌着汗,流着泪,向柳絮影叙述了被抓走后所受到的残酷折磨,给她看身上的累累伤痕。当他讲到把他倒吊在被挖去双眼的赤身女僵尸的旁边,准备照样处死他的时候,柳絮影也禁不住颤抖着哭起来。接着他讲了他那以死相殉的决心是怎么动摇的,他讲当他在死亡线上挣扎到最后关头的时候,是如何渴望能见她一面,是她在他脑子里点起了求生的欲望……最后,他痛心疾首地表示:他今后的生死去留,前途命运,都操在她的手中。如果她能原谅他,宽恕他,继续爱他,就等于重新赐给他一条生命;反之,他就会毫不犹疑地,再一次去结束自己的残生。
塞上萧讲的是那样诚挚可信,真实动情,这不能不打动柳絮影,她对他表示了谅解,给予了爱情上的温存,使他受伤的灵魂得到了宽慰……但是当她离开他,。一个人走上静夜的街头的时候,她的心情又矛盾起来!她同情甚至可怜塞上萧,如果作为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可以继续下去,但现在是将要作为共同生活一辈子的伴侣呀!他在生活的磨难中是这样的不堪一击,以后的道路将会怎样呢?她想起自己的弟弟罗世诚,他在敌人面前是那样顶天立地,而这个人却在一天之内就倒下去了……她一向认为:爱人,应该是值得你为之献身的好男儿,当你投身在他的怀抱的时候,你对他是完全信赖的,他呼出的气息,应渗出纯正的芳香。你望着他的眼睛,会激发出希望的火花;他那有力的臂膀,不单能发出爱情的力量,也能和你靠在一起,向着一个理想的目标迈进。而这一个……她在长叹中难过地摇着头,心清烦乱地走向卢家。卢淑娟已经粗略地知道了塞上萧的情况,当柳絮影红着两只眼睛离开她的时候,她曾一再嘱咐她晚上回来。柳絮影也愿意回来,她有多少话要向她说呀。
当柳絮影走进卢家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到深夜十一点钟了。可是卢淑娟却还没睡,她一听大门响就跑到窗前去望。她望谁?是柳絮影还是王一民?两人都没回来,所以大概两者都有,而后者可能更甚于前者。这是在情理之中的,两个要好的朋友也敌不过一个热恋的情人,情人一出现朋友就退避,这不光表现在生活中,也反映在头脑里。
卢淑娟把柳絮影迎回屋去,又一同躺在软软的床铺上,她们脱了衣服,盖上被子,闭上电灯。她们要睡吗?不,当两个处在爱恋之中的知心姑娘亲呢地钻进一个被窝的时候,那话语就会像涓涓的小河一样,永远不断头地流淌下去。何况今夜柳絮影又有那么多的话想说呢。她把那矛盾的心情向好友一经披露,卢淑娟就态度明朗地表示:塞上萧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绝不能眼望着天才毁灭而置之不顾。要比过去更热烈地爱他,要用爱情的火花烧掉那因为偶然失足而染上的羞愧之色,要烧出他的勇气,使他的才能重新放出光华,那时他将百倍千倍地爱你,而你也会嗅到他重新放出的芳香……
柳絮影完全被她这位知心女友的热情所征服,蒙在她头上的乌云开始散去,一线阳光照进她的心头,她那已经疲乏的神经又开始兴奋起来。当时钟敲过午夜一点钟的时候,那小河里的流水还在哗哗地流淌着……
骤然间,一阵激烈的枪声,刺破夜空。这声音是那样近,那样响,震得窗户都发出沙沙声,真好像就响在这楼前墙后,或者是大街中。卢淑娟和柳絮影同时被吓得一激灵,又同时一伸胳膊,紧紧地抱在一块……枪声很快就停下了。出了什么事情?两人相偎着从床上坐起来,又一同下了床,没开灯,光着脚,走到前面窗前,往大门方向看。大门仍然关着,门房里的灯亮了,老田头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向外看……两人又转到后窗户去看,后园里黑黝黝的,月牙的微弱光亮只能照出一点树木的轮廓和高高的墙头。柳絮影捏了卢淑娟一下,示意要回到床上去,卢淑娟刚要扭头,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墙头上好像有一个人影,她身上一哆嗦,忙一拉柳絮影急促而轻声地说:“你看,像有人!”
柳絮影也看见了,她紧紧攥着卢淑娟的手说:“真的,是个人!”
两人刚要把脸贴到窗上去细看,只见那人影往下一沉,不见了。
卢淑娟忙问柳絮影:“是不是进院了?”
柳絮影点点头,她忽然趴到卢淑娟耳旁急促地问道:“他回来没有?”
卢淑娟身上一抖,她知道柳絮影说的“他”是谁,她几乎是失声地说:“你是说他会被追……”
“我很担心,他会武术,能上高墙……”
“快别说了。”卢淑娟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哭音说,“你说的正是我所害怕的,从枪声一响,我就怕是他……”
正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卢淑娟一听马上说:“是冬梅。”她忙跑过去打开屋门。
冬梅一边系着衣服扣一边从刚欠开的门缝里闪身进来,她进屋就问:“小姐,你们听见枪声没有?”
“听见了。”卢淑娟急促地说,‘你来得正好。你有开后楼门的钥匙没有?“
“有。”
“在身上带着吗?”
“没有。在房间里。”
“你赶快去取。要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然后打开后楼门,等着我和柳小姐,我们就出去。”
“可我那屋里的春兰、夏鹃、秋菊也被惊醒了,她们要是问我拿钥匙干什么……”
还没等冬梅说完淑娟就果断地说:“你就说我用。让她们都躺下睡觉,不要多管多问。快去吧。”
“是。”冬梅答应完一转身,把门又推开一道缝,一闪身轻快地走出去了。
卢淑娟关严门,回身问柳絮影道:“你去不?”
“这还用问,咱们穿上衣服。”柳絮影说完要去开灯。
“不要开灯。摸黑穿。”
两个姑娘迅速地穿上衣服。手拉着手走出屋门。淑娟对面屋里住着卢运启的原配夫人,她抬头一看,门玻璃上透出灯光,侧耳一听,屋里静悄悄的。她知道她父亲不在这房间里睡,老太太年老体衰,不好走动,可以放心地行动。于是就拉着柳絮影,小跑着奔向楼梯。脚下是软软的地毯,发出很轻微的声音。当她们摸着黑走到后楼门的时候,只觉一阵凉丝丝的夜风迎面袭来,原来后楼门已经打开,冬梅正站在门旁等候着呢。
冬梅等她俩走近身旁的时候,悄声问道:“小姐,我把手电筒拿来了,用不?”
“给我吧。”淑娟一伸手接过手电筒,然后一只手拉着柳絮影说,“走吧。冬梅,你也来。”
冬梅答应了一声,一只手按在怦怦直跳的心口上,一只手拉住淑娟拿手电筒的胳膊,嘴伸到她耳朵旁问道:“小姐,出了什么事?”
“先不要问,看看就知道了。”
冬梅觉着她的小姐今天声音很特别,颤抖中带着哭音,哎呀!她不光声音颤抖,连身子都突突抖着,牙帮骨好像还发出响声。她陡然意识到可能发生了和小姐有某种联系的重大事故,不然一向沉得住气的小姐怎会这样!一想到这她不由得心疼起小姐来,忙小心搀扶着她往前走。
后园里很宁静,她们走在树丛中,裙衣声惊醒了宿鸟,扑棱棱抖着翅膀飞走了。园墙外传来阵阵犬吠声,反衬得园中更宁静。奇怪,跳进院里的人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卢淑娟认准了跳墙人跳下来的地方,拂花越柳,不顾露重苔滑,拉着柳絮影,依傍着冬梅,很快地来到了大墙下,在她还在四处搜寻的时候,忽听冬梅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叫:“哎呀!一个人!”
随着冬梅手指处,卢淑娟和柳絮影都看见了:在离大墙根三步远的草丛中,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人,这人一动不动,莫非是死了!
卢淑娟突然抖身甩开柳絮影和冬梅,像发疯一样猛扑到那人身旁,蹲下身,用手电一晃,电光过处,看清了,原来是一张年轻的娃娃脸。
随着这一晃,卢淑娟吐出了一声发自肺腑的长吁:“呀!不是他。”她的身子站起来了。这时柳絮影和冬梅也急跟过来,冬梅又扶住淑娟,柳絮影一边探头向前看着一边问:“真的,不是他?”
“嗯。”
冬梅不知道她们说的“他”是指谁,只觉得她搀着的小姐的那只手,不像刚才那样抖颤了。面前躺着一个“死”人,她却不抖了,可见她担心的事已经过去。冬梅想到这,才忽然觉察到她小姐担心的可能是……她正在思索着,只见柳絮影一指大墙悄声说:“哎,你们听,墙外有人说话!”
真的!大墙外有人说话!三个人一齐扑身到大墙下,耳贴着大墙听。说话声来自右边,三个人循着说话声往右边挪,又挪了七八步远,听见了!只听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说:“报告齐署长,我们炮队街派出所的弟兄是听见枪声跑来的……”
接着就听见另一个男人说话了,这大概是那个被称做齐署长的人,他用的完全是发号施令的口吻。大墙里面的三个姑娘都听清了下面几个要点:他们追捕的是一个撒反满抗日传单的人;现在马上要进卢家院里来搜查;后面胡同口和大墙下还留人守着;务必要把反满抗日分子捕捉到……
他们开始行动了!一群皮鞋脚发着咚咚的响声向远处跑去,狗又叫起来。
大墙里面的三个姑娘也立即离开墙根,柳絮影一指草丛里躺着的人悄声说:“他们要进院搜查的人大概就是这个人。”
“一定是。”卢淑娟点点头说,“来,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还没等三个姑娘往前走,那个躺着的人的胳膊忽然举起来,腿也动弹了……三个姑娘一齐扑过去,俯下身,看着那人的脸。月光太暗;看不清,卢淑娟忙用一只手捂住手电筒的玻璃片,然后打亮,手电筒的光透过她那白嫩的手指缝,发出一点暗红的光亮,照到躺着的人的脸上。这回可看清了,这是一张长得讨人喜欢的娃娃面孔,鼓鼻子鼓眼的圆脸盘上没有一丝皱纹,鼻子下边长着一点小绒毛,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是个小青年!
小青年睁开眼睛了,他用两只黑琉璃般的圆眼睛,惊讶地望着俯身在他眼前的三个姑娘的脸,好像在问:“怎么回事2 你们是谁?”但是没等他问,卢淑娟先开口了,她急促而轻声地问道:“你是从墙上跳进来的吗?外面追捕的是不是你?”
黑眼睛眨了眨,没有回答。
柳絮影也忙悄声问道:“你是不是撒反满抗日传单的人?”
黑眼睛大睁着,仍然没有回答。
三个姑娘着急了,几乎都同时凑到他耳边说:“快说呀,他们现在正要进院搜查,你要是,我们好把你藏起来。”
黑眼睛审视着三个姑娘的脸,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柳絮影一伸手接住,凑到被捂着的手电筒前边去看,卢淑娟忙把手指缝稍稍放宽一点,一线白光照到那纸上,柳絮影看清了,卢淑娟也看见那标题了,两人同时兴奋地一点头,卢淑娟忙对那黑眼睛说:“你能站起来跟我们走吗?”
黑眼睛又眨了眨,然后一咬牙,一挺身子坐起来,又用手撑着草地,挣扎着往起站。他站得很吃力,冬梅忙伸手搀住他,柳絮影也搀住他另一只胳膊。他站起来了,往左右看看,摇着头轻声说:“不用搀,我自己能走。”
卢淑娟忙说:“搀着你走吧,走快点,走轻些,到我房间去。”说完她在前边走,柳絮影和冬梅仍然搀扶着他。几个人悄悄地,尽可能快步地向后楼门走去。
70
肖光义摔得不重,昏迷醒来以后,只是觉得左腿十分疼,走路不敢落地,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他本不想让两位素不相识的女人来搀扶,可又实在身不由己,只好任她们扶着走了。天黑,他看不清几位女人的面孔,就是方才借着微暗的手电筒的漏光,也没大看清楚,只觉得这几个女人很年轻,好像都是大姑娘,说话声音虽然低而且急,但都很斯文,很诚恳。所以他一下就信任她们了,把传单掏给她们看。实际在那种情况下,也只有此一招了。
肖光义被搀到一座楼门旁,只见走在前边拿手电筒的姑娘回身对他身旁一个姑娘轻声说:“冬梅,进去看看,有人没有?”
被唤作冬梅的姑娘像只小猫一样钻进楼门里去了。不大一会儿又从门里钻出来说:“没有,快进!”说完,她又过来搀着肖光义。肖光义感到这回她靠得更近,用的力量也大,像是准备做最后冲刺一样。
他们进了楼门,楼门里静悄悄的。走廊里灯光不太亮,但是一切东西却又照得清清楚楚,是经过采光设计的。这时走在前边的姑娘加快了脚步,搀着肖光义的两个姑娘也增加了力气。肖光义当然明白这是到了紧要关头,便也忍着剧烈的疼痛,用尽全身的力量,流着满头热汗挣扎着走,接着又拼力往楼梯上爬。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难以观察周围的环境了。但是他却立即感觉到脚下踩的软软的东西是地毯。他对地毯的感觉是特别敏锐的。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经常踩地毯吗2 不,恰恰相反,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踩这玩意儿。第一次是他念高小的时候,跟着一位经商的远方叔叔上马送尔旅馆,当他头一脚踩上那花花绿绿的玩意儿的时候,他几乎都不敢再接着踩下去,这简直像把他家的棉被铺在地下让人拿皮鞋脚踩一样,他很心痛。后来他把这感觉告诉他叔叔了,他叔叔听见后哈哈大笑着告诉他:把十床绣花锦缎被加起来也没有那一块花花绿绿的地毯值钱……一句话,就在他那少年的头脑里打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铺地毯就像铺金子一样,是把大把的钱撒在地下!也就从这时起,那种踩在脚下软绵绵的感觉就永远进入他的记忆了,有时还不断重复出现,譬如踩在春天柔软的草地上,踩在他外祖父房后那厚厚的青苔上,都有踩地毯的感觉,但是真的第二次踩上,却是在今天这非常时刻,这就使他特别惊讶:地下能铺地毯,而且是在屋外的走廊里,楼梯碰上——虽然这地毯不像马送尔旅馆的那么软和,但是也绝非一般人家了……对,他家那高高的院墙,那幽静的后花园……所有这一切,都说明这是一家高门贵族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往四周看了看,呀!墙上也和马迭尔差不多,有枝形的壁灯,有用镜框镶着的名画,墙角下还摆着高大的瓶子……就在他歪过脑袋往墙上看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右边那位搀着他走的姑娘,他忽然一愣神,哎呀!那张美丽的鸭蛋形面孔怎么那样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哪里呢?她是什么人呢?她不是叫冬梅那一位,那位在左边,力量比她大,她……他很想再看她一眼,以唤起他的记忆,但是前边那个姑娘已经推开一扇门,他被迅速地搀进门里。当门被轻轻推上以后,眼前是一片漆黑,比楼外还黑……在黑暗中只听一位姑娘说:“不要开灯,把他扶到沙发上去。”
肖光义又被搀着往前走了。他又感觉到脚下踩的还是地毯,而且是比走廊里软得多的地毯,好像比第一次在马送尔踩的那块还软……
他被搀着坐在沙发上。这么软的沙发他也是第一次坐,就像把自己放在棉花团上一样软,整个屁股都陷进去了。
这时他又听见一位姑娘问他:“你疼得很厉害吧?”声音仍然很低,但是比在外边慢多了,柔和多了,就像窗外吹来的夜风一样轻柔。
肖光义忙用同样的音调回答说:“不要紧。”
“冬梅。”又一个姑娘说,‘你去找片’加当‘来,给他吃下去。“
叫冬梅的那个姑娘应声走出去了。
这时从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两位姑娘忙对肖光义说了一句:“你不要怕,安心坐着,这屋一般人进不来。”说完就离开了他。他看见她们站在窗前。窗户敞开着,微弱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出她俩那纤巧身材的轮廓。她俩都探着身子往外看,好像也在努力谛听着什么……这时肖光义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屋里的暗度,当那个叫冬梅的姑娘走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能模糊地看见她在屋里走动,拿杯倒水,又走过来,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矮几上。他客气地挣扎着要起来,姑娘一把按住他,悄声说:“你不要动,我是个”I 环,你是位客人,应该给你倒茶。不,这碗可不是茶,是碗白开水,用来吃药的。“说到这里,她把一只手伸到肖光义面前说,”这是片‘加当’,是德国拜耳大药房出的止痛片,可灵验了,你吃上立时就能止住疼。“
肖光义忙顺从地从姑娘手心里拿起那片叫“加当”的药,放在嘴里,还没等他去端水碗,水碗已经递过来了,他忙接过来,喝了一口,不凉不热正可口,便一仰脖,把一杯水都喝下去了。姑娘又问:“还要不?”
“不要了。”
“好。你先坐着。过一会儿我给你泡好茶。”说完就离开他,也到窗前去了。
她是丫环?那么那两位就可能是小姐了?丫环、小姐,这种名词自己在小说里读过,这样人物在电影戏剧里看过,可是接触真人却是第一次……想到这里,在他眼前又出现了方才看见的那张美丽的熟悉的面孔,她是谁呢?她是小姐吗?……他一边想着一边活动活动腿,腿疼轻多了,真像那姑娘说的,这药真灵验!疼痛一减轻,他也感到一阵轻松,不由得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就在这一呼一吸当中,他忽然觉得有一股非兰非麝的幽香从鼻孔中沁人自己的心脾,顿时觉得心旷神抬,不由得又连连吸了几口。这香气发在哪里?当然就在这屋中,这时他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被搀进了一位小姐的闺房,一间过去只有在小说和影剧里看到的闺房。他翻了一下身,侧过头向窗前望去,只见三位姑娘还在那里向窗外看,不知在看什么?三个脑袋挨到一块儿了,在说悄悄话。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转身离开窗台,向屋门走去,门开了一道缝,她一侧身,灵巧地走了出去,从那剪影上看,又是那位叫冬梅的姑娘。
从屋里走出去的正是冬梅,她是奉命去大门前“听声”的。因为卢淑娟和柳絮影在楼上窗户里看见有五六个警察和便衣,正在大门里和老田头、斯杰播争吵,话语她们听不大真切,看样子是警察们要往院里闯,两个中、俄老头拦着不放行,双方正在僵持着。卢淑娟很担心,便打发冬梅去探听。冬梅刚拐过楼梯角,便发现春兰和夏鹃各提着一盏红灯笼,分别站立在楼下大厅里,样子严肃而庄重。冬梅知道这是老爷要亲自出去了。从冬梅来到卢家,就看见这两个红灯笼。老爷从来不用手电筒,有时晚上到园中走走,或者是打一趟拳,或者是吟几首诗,总要让丫环们打上这两个红灯笼。冬梅开始弄不明白这位遇事开通的老爷为什么放着现代化的电棒不用,非要打灯笼?后来她才逐渐品味出这两盏红灯在绿树丛中闪闪发光的美妙情景,尤其是让提灯的她们穿上白色的衣裙,在红灯绿树映照下,更是别有一番情趣。今天,这“情趣”完全变了,从提灯的春兰和夏鹃那绷得紧紧的脸上看,真有点像穆桂英马前的娘子军,就要去冲锋陷阵一样。
冬梅一边看一边轻轻地往楼下走,又走了几步,看见老爷了。只见他正挺身站在前厅的地毯上,由秋菊蹲着身子给他系长衫下边的纽扣……冬梅贴着楼梯扶手轻轻地往下走,她有点怕被他看见,但他还是看见了,一皱眉问:“上哪去了?”
冬梅忙站下,垂着手说:“在楼上陪小姐。”
“那么现在上哪去?”
“小姐吩咐到大门前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就这样出去吗?”老头儿皱着眉一点冬梅说,“衣冠不整,连扣都没扣齐,成何体统!”
冬梅忙说:“是。冬梅就回去换衣服。”
“不必了。”卢运启一挥手说,“整好衣服,跟我走!”
“是。”冬梅忙扣齐纽扣,又用手抻了抻衣服襟,站到已经站起身的秋菊一旁。
这时卢运启对门前提灯的春兰和夏鹃一挥手说:“走,到大门前去。”
于是两盏红灯前导,两个丫环后随,当中的卢运启迈着方步,往大门前走去。
大门前的争吵立刻停止了,中、俄两个老头往旁边一闪,老田头大声对伪警察们说了一句:“我们老爷来了!”
老田头这句话就像喊了一声口令一样,以齐德荫为首的伪警察们,都身不由己地把双足一碰,来了个立正的姿势。
卢运启站下了,春兰和夏鹃往左右一分,面对面站在卢运启的前面,又把红灯往起一提,红光照在老头儿的脸上,老头儿伸手一持胡须,脸一仰,眉一皱,昂首问道:“你们哪一位是领头的?”
齐德荫忙向前跨了一步,一举手敬了一个礼。他忘了没戴军帽,没穿制服,就这样像孙悟空打遮阳一样行了一个举手礼说:“报告卢老先生阁下,敝人是警佐齐德荫,新任道里警察署署长,本想近日就来拜望老先生,以求得您老人家的提携和指教,可是今天夜里突然发现有贴撒反满抗日传单的匪徒窜进府上。为了捕获匪徒归案,也为了保护老先生阖府的安全,便不揣冒昧,率领弟兄,莫夜而来,不想惊扰了您老人家的清梦,还望老先生多多包涵。”
卢运启用手捋着胡子,声音平稳地问道:“这么说署长先生是领着部下到本宅来搜查反满抗日分子来了?”
“敝人不敢。”齐德荫忙说,“敝人是为追捕逃犯才来造访的。”
“这个逃犯是怎么进入本宅的?是谁开门放进来的?”
“卢老先生言重了,尊府怎么会有人放匪徒进来。”
“不放怎么会进来?”
“跳墙。”
“跳什么墙?”
齐德荫用手一指高高的大墙说:“跳这个墙。”
卢运启双眉一皱,提高声音问道:“谁看见的?”
齐德荫回手一指秦得利说:“是警察厅特务科秦警尉看见的。”
秦得利忙往前跨了一步,行了一个鞠躬礼说:“敝人秦得利,拜见卢老先生。”
卢运启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啊,你是葛明礼手下的人。”
秦得利挺直身子应了一个“是”字。
卢运启问:“你是在哪看见有人跳进来的?”
秦得利用手往后园一指说:“在后胡同。敝人紧追着那名逃犯,相隔只有三四步,等敝人拐进胡同口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墙头上了……”
卢运启一瞪眼睛说:“他跑的时候扛着梯子?”
“没,没有。”
“没梯子怎么上去的?”
“这,这……”秦得利口吃了。
卢运启一挥手,提高嗓音说:“走,跟老夫上后园!”说完一转身,迈开矫健的步伐,领头便走。
春兰和夏鹃忙提着红灯,迈着碎步,抢到前边引导,秋菊和冬梅跟在后面紧紧相随。
齐德荫和秦得利也忙领着伪警察们跟着走上来。
老田头忙告诉斯杰潘一人看守门房,也紧跟在警察、特务后面,像个督后阵的一样,向后园走去。
拐过楼房,进入了花木葱宠的后园,手拿电筒的警察便对着树隙花丛乱照起来,两道电光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闪动着……想不到这时卢运启突然收住脚步,回头吼道:“乱照什么?收起来!”
手电筒光立即熄灭了。
“你们还嫌惊扰得不够吗?”卢运启一指大墙外一座楼房说,“让人家看见成何体统,本宅后院闹鬼了!我这里有两盏红灯,还不够看吗?”
齐德荫连忙称是。
卢运启转身对提灯的春兰和夏鹃一挥手,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后大墙下,站住了。
卢运启仰头望着高高的大墙,不回身地问道:“你们说那抗日分子跳的就是这大墙吧?”
秦得利忙回答说:“正是。”
卢运启循着声音,回头对秦得利一招手说:“你过来。”
秦得利忙走到卢运启面前,恭恭敬敬地站下说:“老先生有何吩咐?”
卢运启一指高墙说:“你上去!”
“我,我……”秦得利咽了一口唾沫说,“我怎么上去?”
“爬上去。”卢运启厉声说,“像你说的那个被追捕的逃犯一样,坐在墙头上。”
“报告老先生,”秦得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敝人没,没那么大的功夫。”
卢运启紧皱双眉,手往后边站的警察堆里一指说:“你们谁有这样的功夫?”
众警察都默不作声。
卢运启这时一指秦得利,激动地说:“我看你完全是无中生有,编造谎言!欺老夫闲居家中,无权无势,便来寻隙闹事,制造事端。”
秦得利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你还想说什么?不服气吗?”卢运启又一指高墙说,“这样高的墙,除非背生双翅,才能飞越而过。老夫一生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清朝末年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和你们现任的‘大总管’郑孝胥在广东任上的时候,曾经看过几个会飞檐走壁的武侠的演习,他们也只能跳上一人多高的房檐和墙头,要想走高楼越大厦,那得用飞爪走绳,使起那手段来也得容空,怎么能在你紧紧追赶当中,一眨眼他就上了墙头,这不是你活见鬼,就是你有意编造。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得利头上的汗珠在朦胧的夜色中闪闪发光。他低下了头,汗珠掉到草叶上,和露珠融合在一块儿。
卢运启又一指齐德荫等警察说:“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讲?”
齐德荫忙说:“卢老先生见多识广,所说完全是至理名言。所谓墙头越人之说,大概是秦警尉追匪心切,一时看花了眼,敝人又没经过大脑,用番心思,一时也信以为真,这才造次登门,实感抱歉,改日一定登门谢罪。现在请允许敝人和兄弟们告退。”
“这么说不搜查了?”
“敝人不敢。”
“好吧。”卢运启向站在这群警察身旁的老田头一挥手说,“送客!”
“喳!”老田头一高兴,竟用了一句年轻时当听差时的答话。
老田头领着那群警察向后园外走去。红灯和卢运启都在原地没动。警察们再不敢打亮手电筒,只能摸黑向前走去。
等这一行人拐过楼房以后,卢运启才对四个丫环说道:“你们立刻回楼,悄悄地把各个房间和角落都查看一遍,以防万一。”
四个丫环应声称是。
卢运启略一思索,又说:“夜太深了,不要惊动王先生。他明天还要上课,不像我们家净是闲人。”
冬梅没有挑明王一民没回来,也和春兰她们同声应了一声是。
卢运启又问道:“你们少爷回来没有?怎么不见他出来?”
冬梅忙回说:“少爷快十一点才回来,他,他喝酒了,大概没醒。”
卢运启一皱双眉,低声骂了句:“自暴自弃的孽障!”说完一甩袖子,说了声“走”就向楼房方向走去。
四个丫环忙小跑着站好原来的队形,一同走了。
71
钟声敲过半夜两点,冬梅才和姐妹们检查完全楼。她们主要是检查走廊和没有人住的空屋子,厨师、司机等住的房间也看了看。至于男女主人的住室,她们怎敢去打搅,在老爷面前,只不过是空答应而已。
对这番检查,冬梅心里明明白白,但嘴上却一个字不露。别看这姑娘好说,可得分什么事情。她知道这事非同小可,要说出去那还了得!所以她做检查的时候装得特别认真,那三个姑娘还有点胆怯,怕真把那能“飞”过墙头的“匪徒”查出来,再要了自己的命,冬梅可不怕,哪里都要看一看。那三个姑娘很奇怪,这个小妹妹今天胆子怎么大得出奇,真是女大十八变,不但容颜变得好看,连胆子都变大了。
检查完了,冬梅说她还要去陪小姐,就和春兰她们分开了。直至这时,春兰她们才有点觉景儿:枪响以后冬梅就跑回去取开后楼门的钥匙,说小姐用……检查时候一点也不害怕,这又跑回小姐的房间,虽说她是小姐的贴身丫环,两人好得不分主仆,也常有陪伴小姐睡觉的时候,可今天这些事加一起,就有些蹊跷了……
且不表春兰姐妹的悄悄猜测。再说冬梅回到卢淑娟房中一看,屋里还是黑洞洞的没开灯。她听卢淑娟在床上轻轻地唤她,便关严房门,走到床前。冬梅伏身一看,卢淑娟和柳絮影正偎依在床栏上,直眼望着她。她忙坐在她俩身旁,手向沙发那边一指,身子往前一探,神秘而悄声地说:“我告诉你们,他八成会‘飞’!
那两个姑娘一听,忙挺直身子问道:“你怎么知道?”
‘您听我说……“冬梅刚要说,又停下,转身下地,轻步走到沙发前边,低头一看,那”会飞“的小青年脑袋枕到沙发扶手上,腿搭拉在地下,一动不动地躺着,她又把腰身向下弯了弯,脸离他脸只剩半尺远,这回看清楚了。他双目闭着,鼻子里发出深长而均匀的呼吸声,这小家伙竟安然睡去了。”加当“片不但止疼,还能催眠!冬梅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忙一捂嘴,踮着脚尖,跑回床前,这才一五一十地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两个姑娘听得津津有味,兴高采烈。等冬梅一住嘴,柳絮影先忍不住地说:”“这么说这个小青年就是不会飞,也一定会别的出奇本领,要不怎么能一眨眼工夫上了墙头?”
“会飞是瞎话。”卢淑娟摇摇头说,“能飞上墙头就能飞落地下,还能摔伤?”
“您说的也对。”冬梅说,“我看咱们别瞎猜了,现在全楼都睡了,咱们开开灯,问问他本人吧。”
“好。”卢淑娟说,‘你先拉严窗帘。“
冬梅答应着去拉窗帘。两个姑娘从床上下地,在暗中整理一下衣服。冬梅跑去开灯。
屋里骤然大放光明,三个姑娘都站在沙发前边,看着那正睡得香甜的小青年。受到灯光的刺激,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但是没有睁开,脑袋往沙发里面侧棱一下,继续睡着。他大概太疲劳了,在他那年轻稚气的娃娃脸上,抹着两道暗黑色的指痕,大概是传单上的油墨和着汗水染上的,黑色的学生服上还挂着片片白色的浆糊,一只手插进上衣怀里,传单就是从那里掏出来的……
正在端详着看的柳絮影越看越觉得这个小青年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哪里呢?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她忙把这感觉告诉了卢淑娟和冬梅。
冬梅忍不住地问卢淑娟:“小姐,我们总这么看着也不行呀,我把他招呼醒吧?”
“好吧。要轻轻的。”
冬梅忙走到沙发后边,伸出两个手指,捏着小青年衣服袖子,轻轻往上拉,嘴里还说着:“喂,醒醒吧,醒醒吧。”
小青年吧喀吧喀嘴,还在睡。
冬梅增大了拽袖子的拉力,又提高了声音……
小青年猛一哆嗦,忽然睁开了眼睛,那黑溜溜的眼珠只一闪,又忙闭上,挤咕两下,然后又睁开,惊奇地向四外看:看人,也看屋子……
肖光义真觉像置身在童话中的仙境一般,不但屋子漂亮,人也漂亮:那只有在小说和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摆设,黑漆带格木架上摆着古玩,雕花的矮几上放着古琴,紫檀木的长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铁梨木的梳妆台耀眼生辉,还有那青铜的香炉,落地式的大钟,翠绿的盆景,插满鲜花的花瓶……在这艳丽的鲜花前面,站着两位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的漂亮姑娘。肖光义看旧小说,常看见形容漂亮女性的一些词句,什么“如花似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都使他得不到要领,今天却觉豁然开朗,一下都明白了,原来那些词就是形容这样的姑娘的!
在肖光义又细一看柳絮影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不由得“哎呀”了一声,指着柳絮影说:“我认识您!您是柳絮影小姐,我看过您演的戏!”
肖光义刚说完,柳絮影也忽然一拍手,几乎高兴得跳起来指着肖光义说:“认出来了!认出来了!”
肖光义惊愕地望着她。
柳絮影激动地接着说:“你姓肖,叫肖光义,是一中的学生!对不?”
肖光义腾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身子一歪,“哎哟”一声又扑通坐下了。他一只手掐着被扭痛的左腿,一只手直指着柳絮影惊奇地问道:“您,您是怎么认识我的?”
“我,我……”柳絮影忽然奔到肖光义身旁,一把拉住他的手,一边摇晃着一边说,“我怎么说呢?先让我好好看看你,你,你是我的弟弟,一个好弟弟呀!”随着这句话,两滴泪珠从她脸上滚下来……
“我,我是您的弟弟?”肖光义的黑眼珠瞪得像琉璃球一样圆,他惊讶地直望着柳絮影说,“我,我怎么不知道……”
“可我知道你,知道你很多很多事情,包括最最机密的事情,像在建国纪念碑前的搏斗,在一中礼堂的大胆行动,在北市场大集会上……”
“行了,您,您别说了!”肖光义那娃娃脸鼓涨得通红,极度的惊奇使他呼吸紧张起来,他喘着粗气说,“您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您可把我弄糊涂了,我只在舞台上看见过您,怎么就……”
“我可早就看见你了。有时还天天看。”
“在哪?”
“在照片上。”
“您在照片上看我,我……”肖光义猛然停住话头,他那直望着柳絮影的黑眼珠忽然放出了异样的光彩,他看着她的脸说,“我,我突然发现您的眼睛、鼻子、下巴儿,像我一个比亲兄弟还亲的同学……”
“是姓罗?”
肖光义高兴得一拍双手说:“正是!叫罗世诚!他和您是……”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摇着头说,“不对呀,您姓柳,他姓罗,不是一家人……”
柳絮影忙说:“不姓一个姓就不是一家人了?鲁迅先生的哥哥姓周,曹操的弟弟姓夏侯,各有各的情况啊!”
“这么说您和世诚哥哥是一家人?”
“我是他的亲姐姐!”
“姐姐!”肖光义忽然抓住柳絮影的一只胳臂,挣扎着站起来,他像是要投到柳絮影的怀里,但又停住了,歪歪斜斜地向后退了两步,双手下垂,恭恭敬敬地向柳絮影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说,“姐姐,世诚是我的哥哥,他不在了,我就总想寻找他的亲人,我要把他的亲人看成自己的亲人。今天这样巧地遇到您,就请您收下我这个弟弟吧。我……”他说不下去了,两行热泪顺着腮边滚下来。
柳絮影忙奔过去,用力拉住肖光义的两只手,眼含热泪地说:“弟弟,你是我的亲弟弟,是我的好弟弟!我为有你这样英雄的弟弟而高兴,你使我又看见了世诚……”她的眼泪也顺着双颊滚下来。
这时,一直在一旁看着这场奇异的相认的卢淑娟忙走过来说:“瞧,你们姐弟相认是件喜事,淌什么眼泪。快扶光义坐下吧。”
冬梅这时也忙跑到沙发后面,要扶肖光义坐下。
这时柳絮影直着眼睛看了看卢淑娟,忽然对肖光义一摆手说:“别坐。光义,不能光我们俩相认。”她用手一指卢淑娟说,“这位小姐也应该是你的亲人呢!”
还没等肖光义说话,卢淑娟先惊讶地说:“我?我也是亲人?”
柳絮影对卢淑娟破涕为笑地说:“你先别急,马上就会明白。”说到这里,她往肖光义身边一靠,把嘴凑到他耳边上用一只手挡着,拿眼睛斜溜着卢淑娟说上了悄悄话。
肖光义一边听着一边也用眼睛盯着卢淑娟看,盯着盯着,两眼又放出兴奋的光彩来,还没等柳絮影说完那悄悄话,他忽然一乐,对着卢淑娟猫腰施了一礼,一边施礼一边说:“卢小姐,光义是一民老师的学生,一民老师是我终生难忘的恩师,所以您……”
“哎呀!”卢淑娟脸刷一下红了,她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去抓柳絮影,边抓边说,“死丫头,真坏!你们姐弟相遇,还把我也拉上……”
柳絮影一闪身藏到冬梅身后。冬梅一边挡着她一边笑着说,“小姐,我看这门亲你得认了……”
“你也跟着胡说。”卢淑娟举起手要打冬梅,却让冬梅给擎住了。
这时柳絮影从冬梅身后跳过来,搬着卢淑娟的双肩说:“快别闹了,你看,都三点钟了,一会儿天就亮了,得赶快想个办法,安排光义呀!”
经柳絮影这一说,屋里人立刻都严肃起来。
落地式的大钟敲响了三下。别看钟大,声音可特别柔和,就像从几里地外传来的声音似的。
钟声一住,屋里显得特别寂静。冬梅看看卢淑娟,忍不住地说:“小姐,您看这样行不?我上门房把田大爷招呼醒,让他悄悄开开门,由我和田大爷送他出去。”
“不行。”卢淑娟摇摇头说,“这事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柳絮影也忙接着说:“再说被赶走的警察要是派人在门外守着呢?你没听说,后胡同口还留着人呢,谁知他撤没撤。”
“对,今晚说什么也不能走。”卢淑娟稍稍想了一下说,“这样好不?咱们马上悄悄地把光义送到一民的房间里去。他那房间除了冬梅有一把开门钥匙以外,谁也进不去。等明天八点一上班,就给一民往一中挂电话,让他抽空回来一趟,咱们再商量办法。”
卢淑娟刚一说完,冬梅首先乐得一拍手说:“好招儿!好招儿!王老师还会点穴推拿,说不定能把他腿治好了呢!”
柳絮影也点头同意。
她们决定这样办了。
72
谢万春在南岗下坎的小房被强行扒掉以后,又在道外北五道街找了两间小房,和谢大嫂搬进去了。
谢万春有一些生死与共的穷哥们儿,其中有的人了党,有的人了会(反日会和工会),都围着他团团转。所以他的小房一被扒,几乎没用他跑腿费话,房子就找妥了,没用半天工夫,埋在南岗下坎小房废墟里的破烂家具,破衣烂衫也都挖出来运走了。
新住进去的小房比原来的又宽绰又敞亮,向阳的一面竟然是用砖砌起来的。虽然那砖很不整齐,在缺边断角的整砖当中,还夹了不少小砖头,但是架不住砌墙的人手艺高强,竟将这些只配砌猪圈和垫大坑的“异形建筑材料”巧妙地组合在一起,竖起了一面浑然一体,有棱有角,溜光水滑的门面墙,墙上镶着对开的玻璃窗,一面拉的‘佯门“,门框和窗户台都规矩整洁,见边上线。屋里是用报纸新裱糊的,虽然满墙是大小不等的铅字和形形色色的照片,却也朴素亮堂。将来谢大嫂那些传统的装饰品——老巴夺卷烟厂的招贴画和美人图再一上墙,报纸也就剩不下多少了。
谢万春很喜欢这环境,因为这里不显山不露水,接触群众又方便。他特地请李汉超和王一民来看过,他们也都很满意。贴撒传单的晚上,他这小屋成了道外区北市场一带的指挥中心。传单从这里拿走,命令从这里发出,谢万春本人也参加贴撒活动。等他半夜两点来钟满怀胜利的喜悦回来的时候,一进屋就看见王一民正笑容满面地坐在炕头上。原来王一民是从道里巡视过来的。他离开道里的时候才刚到一点钟,还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呢。所以他也和谢万春一样的满心高兴。两个人交谈了一下情况,就和衣而卧地躺下了。谢家夫妻让王一民睡在炕头上,王一民也不推辞,脑袋一挨枕头,就呼呼睡去了。他已经一连几夜没有好好睡了。
谢大嫂天一亮就悄悄地爬起来。她想给王一民和老头子擀点白面片吃,薄薄的片,多搁点油,连汤带水,又解渴又解饿。她尽量不出一点响动,虽说岁数大了,可身子硬邦,腿脚利索,悄悄走路的时候还能像猫一样无声无响。可是当她伸手一拉那通向外屋地的门的时候,那该死的门却发出一声吱呀呀的怪响,响声虽然不大,却很刺耳。谢大嫂忙向炕头上望去,只见王一民正抬脑袋向门前看呢。当他看见谢大嫂那歉疚不安的面孔时,忙一骨碌坐起来,对着谢大嫂笑了。
挨着王一民睡的谢万春也睁开了眼睛,他问王一民:“几点钟了?”
王一民看看手表说:“快五点了。”
谢万春揉揉眼睛说:“不再睡会儿了?”
还没等王一民回话,站在门前的谢大嫂忙说:“再睡一会儿吧。都怪我,把大兄弟惊醒了。”
王一民忙笑着说:“不,大嫂,我应该天一亮就起来,还有事呢。”他又转对谢万春说,“我要在上班前赶到汉超那汇报一下情况,把你这的情况也说说,你就多睡会儿吧,年纪大了,不像我这年纪轻轻的……”
王一民话还没说完,谢万春一翻身坐起来,用大手一拍自己的胸脯说:“呵!咱就不服老,昨天我还和他们比试呢,扛二百斤米口袋上跳板,那些棒小伙子也没拉下我。”
“别吹了。”谢大嫂在门旁笑着插言说,“回来衣裳都让汗溻透了,躺在炕上直说腰疼。”
“可我照样吃两大碗高粱米水饭,吃完饭一直忙活到下半夜,越忙还越精神……”
“行啦,别自卖自夸了,快下地帮我烧把火,我给你们擀面片吃……”
“哎,大嫂,别带我的份。”王一民一边穿鞋下地一边说,“我洗把脸就走。再说我每天早晨都是七点吃早饭,这会儿吃不下去……”
“不行,哪能让你空着肚子走呢……”
“行啦,让他走吧。”谢万春向谢大嫂摆着手说,“他们念书人就是说道多,依着他去吧。再说我也得出去走走。”
“那我给你们烧洗脸水去。”谢大嫂转身要往外走。
王一民又一摆手说:“不,我不分冬夏都用凉水洗脸。”
“呵,你啥都替我们省下了。”谢大嫂一拍手笑着说。
“不对。”王一民也笑起来说,“我知道你们这儿的凉水也是论桶买来的。”
“好吧。五厘钱一桶水,一桶水能洗十张脸,你就给半厘钱吧。”
谢大嫂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王一民和谢万春一出屋门就分手了。谢万春去北市场一带巡看贴撒传单的效果和情况。王一民则直奔南岗,沿路也可巡看一番。
夏天的早晨,五点多钟太阳就冒红了。城里人多半都习惯晚睡晚起,日影照上窗棂有些人还不愿意从床上爬起来呢。谢万春住这一带稍微不同一点,但街上的人也还是稀稀落落,可以数计。
五道街一带也贴上了传单,有的已经有人在看;有一张前边围了好几个人,一个年轻人小声念着,另一个中年人一边听一边回头回脑地看,脸上露着惊讶、兴奋的神情。他一看王一民走过来,便用手一拉念传单的年轻人,声音停止了。看样子这几个人是一伙的。王一民怕妨碍他们看下去,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
当王一民拐进正阳街的时候,情形和气氛忽然不一样了。街上的人都急匆匆地走着,脸上的表情也不一样,有的激动,有的震惊,有的兴奋,有的麻木……有两个警察提着水桶,拎着刷于,东张西望地往墙上看。又有两个警察,正站在墙拐角的地方,用蘸着水的毛刷子往下刷传单;也有的警察挨家敲大买卖家的门,查看有没有从门缝里塞进去的传单;还有的手持洋刀,专门监视过往行人,遇有停下脚步看传单的,就跑过去拽脖领子,拿刀背砍,用皮靴脚踢……
王一民越往前走遇见的警察和便衣特务越多。想不到敌人出动得这样早,行动得这样快。五点刚过就布满了大街,从那有组织的行动上看,一定是有统一指挥的。[奇qinkan.net书]那么敌人的指挥机关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最迟也得在天亮以前,转动整个反动机器也需要时间哪。而在天亮前,在黑夜里,要发现那张篇幅不大的传单是不容易的……王一民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一动:莫非有的同志在贴撒传单的时候暴露了?和敌人遭遇了?一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原来他本想步行走到李汉超那里,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坐电车上南岗,这样可以加快速度。
王一民直奔正阳街口摩电车站走去。离街口还有挺远,就发现一群人聚在那里,又往前紧走了几步,才看清原来是警察和特务正在拦路搜查过往行人。所有的行人、车辆——包括隆隆而来的摩电车,都得停住,任凭搜索。
王一民一看这情形,就想回避开。但当他侧目往头道街口一瞥的时候,发现有两个家伙正斜靠在一家饭馆的门框上,盯着大街上的行人看。王一民一皱眉,心想不惹这麻烦了,便一直向街口走去。
这时街上的行人已经逐渐多起来,南来北往的人马车辆都被拦截在摩电车道的两侧,斗子车、马车、汽车、大板车、摩电车和车上坐的,车下走的形形色色行人,都得无条件地接受搜索。拎皮包的得敞开盖,背包袱的得解开扣,连大姑娘小媳妇也不能幸免,越漂亮的越被搜摸得厉害。被搜者有女性,搜人者却是清一色的男人,他们遇着年轻妇女就眯缝着色情的眼睛,在光天化日众目所示之下,肆无忌惮地任意搜摸着,有的妇女提出抗议或在行动上进行反抗,那就会招来一顿打骂。于是就传出一阵哭叫声。这哭声汇合着马嘶人喊,车鸣“犬吠”,组成了一首殖民地的街头奏鸣曲。
王一民强忍着极大的义愤和不平,夹在人群里通过了搜索。他不能坐车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样的搜索一出现,就是全市性的,各个主要街口都有关卡,所以他就放开大街穿小巷,绕开那些重要的街口。他宁肯多走几里路,也不受那使人屈辱的窝囊气了。
时针指向六点半的时候,王一民才进到李汉超的屋里。他已经走得汗流浃背,衣衫都湿透了。
迎接王一民进屋的是石玉芳。王一民知道,根据她自己的请求,省委已经批准她参加机关工作了。她工作得高高兴兴,兢兢业业,成了李汉超的一个得力助手。
王一民迈进东屋门槛,没见到李汉超,还没等他发问,石玉芳就站在他面前,悄声而急促地说:“汉超向省委汇报去了。夜里在道里撒传单的同志出了问题。”
王一民所最担心的情况终于出现。他双眉一皱,急忙问道:“出了什么问题?”
‘有两个你们学校的学生,在炮队街撒传单的时候,被敌人发现了。一个姓刘的跑回来了,另外一个姓肖的到天亮的时候还没见踪影。“
王一民听到这情况,心猛往下一沉,险些没失声叫出来。他知道这是肖光义出事了!自己两个最心爱的学生,一个已经惨遭敌人杀害,这一个如果再……汗水又从头上流下来。他在屋里快速地转了一圈,又停在石玉芳面前,急迫地说:“我这就上学校去。汉超回来你告诉他,我才从谢万春那里来,他那里没出现什么情况。现在敌人已经倾巢出动了,你也要多加注意,说不定会挨家串户地搜查。”
石玉芳点点头。
“我走了。”王一民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石玉芳忙招呼他说:“你还没吃饭吧2 这有现成饭,吃完再走。”
“不吃了。”王一民边说边走出外门。当他刚迈出门槛的时候,听见小超在西屋喊:“妈妈,是王叔来了吧?我要看王叔……”
要在平时,王一民早跑进西屋,从床上抱起小超,亲吻那苹果一样的小脸蛋儿了。今天他却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家。
路上的搜索依然在进行。王一民只好又绕开闹市走小巷。他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在七点半的时候赶到了一中。一进校门,他就看见操场里,大楼下,三三两两的学生都在悄悄地议论着,表情也是那么复杂多样……
这时,他瞥见老传达李贵正在传达室的玻璃窗里向他直望着,当他俩的眼光碰到一块的时候,李贵的眼睛紧眨了几下,头也急速地点着。王一民会意地一侧身,走进了传达室。
老李贵仍然在窗前没动,只是将头往里屋一点,轻轻说了句:“有人等你。”
王一民忙推开里屋门,只见他的学生刘智先正坐在床上向屋门直望着。对面坐着二传达吴素花,一边补着袜子一边和刘智先说着什么。一见王一民进来,吴素花忙停住话头,对着王一民“哟”了一声说:“可把你盼来了!我这正劝他呢,你来了,就交给你了!”说完她拿着袜子出去了,随手关严了门。
刘智先面对着王一民站了起来。一夜没见,他好像瘦了不少。
“王老师!”刘智先嘴角抽动着说,“肖光义他,他没回来!我,我对不起他……”话没说完,眼泪便成对成双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王一民忙过去拉住他的手说:“不要流泪,不能让人注意到你感情的变化。来,坐下,你要冷静地、简单扼要地把情况讲清楚,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王一民拉着刘智先坐到床上。刘智先擦擦眼睛,稍微停顿了一下,就把夜里和那帮警察特务遭遇的情况,用最快的速度讲了一遍。当王一民听到他们最后奔跑的路线的时候,不由得心里一动,他知道这是沿着卢家的院墙跑的,那么那一连串的枪声卢家也会听见了……
正在王一民思索的时候,二传达吴素花进来了,他悄声对王一民说:“老冯找你,在外屋。”
王一民点点头,又对刘智先说:“咱们就谈到这儿,你先坐在这冷静一下,等心平静下来再出去。一定要和往常一样,这也是意志的锻炼。”
刘智先站起来尊敬地点着头。
校役老冯是反日会员。他一见王一民走出来,忙迎过去悄声说:“王老师,刚才有一位叫冬梅的小姐来电话,说让你到学校以后马上给她回个电话。我听说话声音很急促,就出来迎迎您。”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老冯走了。老李贵到外边去办什么事,屋里只剩下吴素花。王一民在传达室里打了个电话。从冬梅要他立即回电话的不寻常做法看,从方才刘智先讲的他和肖光义奔跑的路线上看,很自然地把冬梅的电话和肖光义的命运联系到一块了。但,究竟是什么情况,是吉?是凶?无法猜测……他焦急地等着对方来接电话,握着耳机的那只手,都激动得发抖了。
电话耳机里传来冬梅那清脆的声音:“您是王老师吗Z 您那里说话方便不?……好,您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您有一个学生在您住的屋里,他等着见您……”
王一民心里哗一下像打开一扇窗户,透明雪亮。他兴奋地对着耳机说:“好,我完全明白了!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要不要派车去接您?”
“不要,你们等着吧。”王一民撂下电话,急对直望着他的吴素花悄声说:“告诉李大爷,肖光义有下落了,让他不要着急。”
吴素花高兴地点点头。
王一民忙又回到里屋。刘智先迎面站起来。他一把拉住这个面带忧伤的学生的手说:“光义找到了!”
“哎呀!太好了!”刘智先竟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忧伤立刻换上了惊喜。
“小声!”王一民一捏他手。
刘智先一缩脖,小声而急促地:“他好吗?受伤没有?”
“还不清楚。我马上请假去看他。咱们班第一堂是我的课,改上自习。点名的时候你告诉班长,肖光义向我请假了,不要给他画旷课。”
“这好办。”刘智先有所领悟地马上说,“班长是我和肖光义的好朋友,干脆告诉他什么也不画就得了。”
“那还有第二堂呢。”
‘第二堂就说他临时请的假,表示他已经来了,不是更好吗。“
“也好。”王一民略一思索说,“只是应该小心,不要引起其他同学的注意。”
“我知道。”刘智先点点头说,“我马上去找班长。”
刘智先走了。王一民随后走出来,他见季贵进屋了,忙走过去,要向他再说明一下情况。就在这时,他看了于从校门外进来了,便向李贵点点头说,‘我去找了于请假,有话回头再唠。“说完他就撵出了传达室。
丁于最近一个时期对王一民非常客气,见面后不笑不说话。这会儿听王一民在后边叫他,忙回身一点头一呲牙说:“王老师,你早。”
王一民走到他面前,也点点头说:“丁主任,我来请一会儿假,两个小时可以回来。”
丁于听完一拍王一民说:“看你,打个电话来说一声就得了嘛,何必还跑来。”
“我还要安排一下班级的事情。”
“告诉我,我替你安排嘛!”
“我已经安排完了,第一堂上自习。”
“王老师真可以成为教师的楷模了!我一定要在会上表彰你。好了,别耽误你的事情,快去吧,上午就不要跑回来了。”
丁于挥挥手转身走了。
王一民也向校门外快步走去。
73
八点刚过,王一民就来到了炮队街,当他拐进街口,走到离卢家不远的地方的时候,看见电线杆子旁斜倚着一个穿白仿绸对襟汗衫的中年人,正斜着眼睛往卢家大门那边看。王一民一搭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忙装成没看见他的样子,面向前方,把急步变成慢步,从容不迫地走着。但就在这时,他又发现在卢家大门对面,新修的那座二层楼前边,站着一个人,面容看不太真切,身形却很熟悉,原来又是那个花脸特务秦得利!难道有这样巧,肖光义又和他们撞到一块去了2 就在王一民发现秦得利的时候,秦得利也看见王一民了。他忙一扭身,躲到新盖楼房的青砖垛后面去了。从前那些青砖是零散摞着,不高,现在都整整齐齐垛在一块,有一人高了,把秦得利那瘦小的身躯遮掩得严严实实。
王一民略一思索,立即打定主意,他加快脚步,直向砖垛走去。他已经走到砖垛前边了,秦得利还不出来,王一民并不想到砖垛后面去找他,只站定身形,对着砖垛后面说了句:“秦警尉,请走出来见见吧。”
秦得利被叫出来了。他那花脸又憋得红不红紫不紫的,腮帮子上的瘦肉抽搐着,却强挤出一丝苦笑,对王一民像行礼又不像行礼地哈了一下腰说:“王老师,想不到在这里巧遇了。”
“是巧遇吗?”王一民目光炯炯地逼视着秦得利说。
“当然,当然……”
“什么当然!”王一民伸手一指卢家大门说,“葛明礼在这院里看见过我,你们知道我在这里住,又来找麻烦。”
“不,不敢,不敢。”秦得利连连摆着手说,“您是玉旨一郎阁下的好朋友,阁下吩咐敝人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响。敝人就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再对您无礼。”
“那你躲在这里于什么?”
“我,我是偶然在这路过……”
王一民回身向后面一指说:“哪里还站着一个,也是偶然路过?”
秦得利随着他的手往那边看,只见那个穿白仿绸对襟小汗衫的家伙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看,隔得远,秦得利给他使眼色也看不见,急得秦得利磕磕巴巴地说:“他,他……我不认识呀!”
“好吧,我马上就过去问问他。请你在这等着。”王一民说完拉了一个要走的架子。
秦得利忙一拉王一民说:“王老师,您,您何必这样呢,我,我……唉!”他打了一个唉声,又一跺脚说,“咱当明人不做暗事,我就对您实说了吧……”他刚要说什么,又贼眉鼠眼地往左右看了看,发现身后已经有两个行人站下听声,新楼上也有一个描眉打鬓的女人探头往楼下看,便伸手往马路对面一比量说,“能不能劳您驾过马路那边去说?”
王一民点点头,举步就往卢家大门前走。等走到门前回头一看,这个秦得利却没跟他一块走。这家伙躲开大门,斜穿马路,贴着身子靠在大墙上,挤眉弄眼地向王一民招手。王一民只好走过去,面对着他站下,一眼不眨地直盯着那张花脸看。
秦得利又丝哈了一声,往前探着身子,压低了声音说:“实不相瞒,我们是奉命在这办案的。”
“办什么案?”
秦得利眼珠子一转,把声音故意压得更低地说:“我们在追拿一名逃犯。”
“什么逃犯?”
“身份还没大弄清楚。八成是胡子,也备不住是惯盗。”
王一民冷冷一笑说:“胡子,惯盗?这也归贵科管?”
“这……”秦得利还要讲什么。
王一民一挥手说:“好了,我们不要再谈下去了。请你立刻把你的人领走!如果等一会儿再发现有你们的人在这一带活动,就不要怪我无礼了!”
王一民最后几句话声音大了些,惊动了院里的老田头,门一响,老头出来了。王一民一回身,一甩袖子,大踏步走向小门。老田头忙向门旁一站,王一民进院了。
秦得利昨夜已经见过老田头,怕被认出来,忙一扭脸。可是老田头已经看清他了,他那张皮包骨的花脸太容易辨认了。
“怎么回事?你又来了?”老田头往前走了几步对秦得利说,“要不要我去回禀老爷,出来再会一会你?”
秦得利这时只好回过头来,狼狈不堪地挥挥手说:“不必了,不必了。”一边说着一边绕开老田头,慌慌张张地向街口走去。
王一民进到院里,习惯地抬起头来向二楼东边一个窗口望去,就像在晴朗的月夜下举头望明月一样,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明月在何方。他第一眼就看见她正站在窗口前,向他凝望着。她的身后站着柳絮影,她们俩都微含笑意,面带春风。王一民那一直处于紧张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就像狂奔了一段路程的人跳进温水浴池一样,整个身心都轻松了。他长吁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底。她已经用表情传过来无声的信息:你的学生肖光义平安无事。她身后的柳絮影在为她做注释。你看,信息又来了,她的右手微微向西指着,头也向西边歪了歪。
王一民随着她的手向西边一看,只见自己住的屋子开了半扇窗,冬梅站在窗后,露着半边脸,向他招着手。王一民心里明白了。他向东边窗口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向西楼门走去。
王一民跑上楼梯,冬梅正从屋门口探出身子望着他。她见王一民脚步又急又重,便向他摆摆手,又指指卢秋影的屋门,把两眼一闭……王一民立刻明白这位少爷还没起床,便把脚步放轻了。
冬梅站在门旁,把王一民迎进屋里以后,轻轻地关严了门,又回手把门闩插上,贴身站在门前,守护着。
王一民一进屋,只见肖光义正从沙发上往起站,他趔趔趄趄,晃晃悠悠地挣扎着站起来,要扑向王一民。王一民忙快走了几步,一伸双手搀住了他。
肖光义激动地握着老师的手,张口第一句话就是:“王老师,刘智先上学没有?”
王一民点着头说:“他平安无事。”
肖光义笑了。笑眼上却滴下两滴泪珠。
“你们的情况刘智先都当我讲了。”王一民低头望着肖光义的腿说,‘称的腿受伤了?“
“嗯哪。跳大墙时候摔的。”
“哪条腿?”
“左腿脚脖子。”
王一民回手一招冬梅说:“来,咱俩搀他到床上去。”
肖光义忙说:“王老师,上床干啥?”他指着那张宽大的长沙发说,“这不挺宽绰吗。”
“不行,必须在床上躺直了,我要给你看看腿。”
肖光义红着脸,不肯动地方。
这时冬梅已经走过来,她忍不住地对王一民说:“王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您这位学生就是不肯上床。昨天夜里我想搀他到床上好好睡一觉,可他说什么也不干。坐在沙发上就不肯起来,没办法我只好走了。今天早晨进来一看,他还在这上睡着……”冬梅的话匣子又打开了。
王一民对冬梅摆摆手,止住她那源源不断的话头,转对肖光义说:“现在你必须听老师的,别再耽误时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是命令式的。他又对冬梅一摆手说,“搀上床。”
肖光义被乖乖地搀到床前坐下了。王一民蹲下身子去给他解鞋带。他穿的是一双赭石色的回力牌网球鞋,鞋已经旧了,在靠近鞋底的地方有汗溻的水渍,颜色暗黑。
冬梅一见王一民去解鞋带,忙说:“王老师,我来。”她也动手去解另一只鞋带。
肖光义脸更红了,忙往回蜷腿,一边蜷一边说:“不用,不用……再不我去洗洗脚……”
“哪来那么些说道!”王一民一边拽住他的脚解鞋带一边说,“让你听话怎么总啰嗦。”
两只鞋同时脱下来了,露出一双前边露“蒜瓣”后边露“鸭蛋”的蓝色破线袜子,从袜洞里探出来的两个大拇脚趾头用力往里佝偻着,蜷缩着,就像羞于见生人的小孩一样,要往袜子里边躲。
冬梅忍不住笑出声来,忙把嘴捂住。
肖光义连脖子都臊红了。
王一民瞪了冬梅一眼说:“这有什么可笑的?穷学生,都这样。”
冬梅一缩脖,笑声立刻止住了。她还是第一次遭王一民瞪视呢。她看着肖光义那像红纸一样的娃娃脸,心里一翻腾,忙低下头对肖光义说:“我,我不该笑。您也别怪我,其实我来这府上以前,连袜子都穿不上呢,脚趾头是在鞋外边露着。我笑是因为您……”她不由得一指肖光义那仍在蜷缩着的大拇脚趾头说。“您,您怎么不伸直了呢,那多难受啊!”
让她这一说几乎把王一民也逗乐了。肖光义那两个大拇脚趾头接连着抽动了几下,不但没有伸直,蜷缩得更厉害了。
王一民一挥手对肖光义说:“好了,别听这疯丫头的,快躺下吧。”
说完动手去扶肖光义,冬梅忙一哈腰,抱住了肖光义的一双腿,就着王一民的劲儿,把肖光义放躺在沙发床上了。
“整个身子要伸直,伸直。”王一民一边指挥着肖光义,一边用手捋着他直伸着的两条腿。
这时冬梅忽然指着肖光义的腿,惊异地说:“哎哟,您的腿怎么一条长一条短?是左腿长。您,您原来就是瘸子吗?”
“不,不是呀!”肖光义也抬起脑袋要看。
王一民忙按住他说:“别动,别动!”又对冬梅说,“这正是他跌伤的症状,跌伤的腿长,是内筋出槽;如果变短了,就是外筋出槽,也叫肌腱移位。”说到这里,他伏下身对肖光义说,“我现在给你治,很疼,你要咬牙挺住,可以哼哼,别喊出声来。”
肖光义忙答应一声:“是!”
这时只见王一民伸右手抓住肖光义的左脚脖子,摸了摸骨缝和穴位,用手来回捋几遍,然后用力掐住,又伸左手托住小腿,往上伸屈了三次,然后运足了气,使足了劲,猛劲住上一推,似乎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声,只见肖光义嘴一咧,眼一瞪,豆粒大的汗珠子立刻从头上淌下来。但他却一声没吭。
王一民头上也见汗了,他长出了一口气,放下肖光义的腿,望着他的脸,笑着点头说:“很好,你能挺住这一下,不声不响,就是一条硬汉子。”
“我能挺住。”肖光义瞪着眼睛说,“老师,您再来吧。”
王一民摇摇头说:“不用,完了。”
“什么?您给我治完了?”肖光义睁大了眼睛问。
冬梅也惊疑地问:“就这么几下,能,能行吗?”
王一民微笑着对肖光义说:“你起来走走试试。”
肖光义眨眨眼睛,坐起来,往床下下。冬梅忙要过去搀扶,被王一民一把拉住了。
肖光义的双脚踏到地毯上,他疑疑迟迟地试探着往起站,站起来了。
王一民间:“疼吗?”
“不。”肖光义摇摇头。
“往前走!”
肖光义慢慢地举步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不晃也不摇,走得正正当当。肖光义一乐,加快了脚步,跑起来了,在地毯上跑了一圈,忽然一个高蹦了起来!
冬梅竟也随着往起一蹦。如果肖光义是个女孩子,她一定会跳过去,抱住他。就这样她还是奔到他面前,惊喜地问道:“好了?真好了?”
肖乐义张开嘴笑着,连连点头。
冬梅双手一拍说:“哎呀,王老师真是神医!”
肖光义忙跑到王一民面前,一猫腰,行了一个九十度鞠躬礼说:“王老师,谢谢您,我一会儿就可以去上学了。”
王一民一摆手说:“不行……”
王一民话没说完,忽然传来敲门声。真糟,光顾高兴地说话了,竟没听见有脚步声。王一民忙一指卫生间对肖光义说:“快进去!”
肖光义一哈腰,抓起他的破网球鞋,像狸猫一样轻捷地钻进了卫生间。
王一民见他关严了门,才对冬梅一指门说:“开。”
冬梅去打开了门。
进来的原来是卢淑娟和柳絮影。卢淑娟手里提个小包,进屋就往四下看,柳絮影也在找。
王一民和冬梅都知道她俩在找什么,忍住笑,不说。
“人呢?”卢淑娟一边问着一边向卫生间走去。她还没走到,门忽然开了,从里面欢快地走出来肖光义。他走出来后就向卢淑娟行了一个礼,又向前紧走几步,对柳絮影也鞠了一躬,还叫了声“姐姐”。
卢淑娟和柳絮影都被惊呆了,她们往后退了两步,几乎同时指着肖光义的腿说:“你的腿,好了?”
“好了。”肖光义兴高采烈地点着头说,“你们看,我给你们翻个跟头。”说着,他一哈腰,两手往地下一扑,腾一下来了个小翻,双脚从空中翻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地毯上,不晃不摇,挺漂亮。
卢淑娟惊喜地说:“怎么好得这么快?”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王一民身上。
柳絮影也高兴得一拍手,望着王一民说:“你真能圣手回春?”
还没等王一民张口,冬梅跳过来说:“正是王老师施展的高手!你们没看那快法呢,简直像变戏法儿一样,就这么一二三,再往上一推,好了!看《三国》说华伦是神医,我看王老师和华伦也差不了多少。”
冬梅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王一民忙摆着手说:“可别瞎说了。其实我只是学会几招基本手法。肖光义的伤又是最常见的,伤的时间又没超过十二个小时,是最容易治的了。如果再复杂一点,恐怕我就不行了。”
这时柳絮影笑指卢淑娟手中的小包说:“早知道你能手到病除何必费这事,淑娟姐费了好大心思偷偷弄来这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还有药棉花、药布,包了一包。”
“这些都给我留下吧。”王一民又一指肖光义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光义送出去。他最好能早一点去上学。但是方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街口和门口都有蹲坑的特务,让我轰了一下。现在明面上不能有了,可是谁知道他在暗地里会在哪儿又安了眼线。所以一定要想个办法把他安全地送出去。”
王一民的一席话使大家都陷入深思中。
停了一会儿肖光义说:“若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就等天黑以后我再从大墙爬出去。”
王一民摇摇头说:“最好能快点走。”
这时冬梅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肖光义说:“哎,小姐,您看他像不像秋菊?”
卢淑娟端详着肖光义。肖光义脸一红,把头扭向一旁去。卢淑娟笑了,点着头说:“侧面更像。”
冬梅一拍手说:“那样就有个好主意了!”
屋里的几个人都注视着冬梅。冬梅往前走了一步,低声地说:“一会儿我去把秋菊的衣服偷偷地拿出来几件,挑合适的让他穿上,把脑袋也包上,留出眼睛鼻子嘴就行。然后把小汽车叫出来,当司机就说秋菊病了,发高烧,必须出去看病。若是小姐能领着,我再在旁边一搀扶,就是神仙也看不出来。”
冬梅刚说到这,柳絮影就一拍手说:“好招儿!好招儿!我也跟你们去,让车开到孔氏医院,把这位假秋菊交给景秀莲,她会很快让他恢复本来面目的。”
大家听她俩这一说,不由得都乐起来,连肖光义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一民一边笑着一边点着头说:“冬梅这条男扮女装的妙计很好。但是有几点要注意。第一,最好能给真秋菊安排个屋里活,或者想个别的办法,让她这一天别在外边露面;第二,汽车开出大门,就要注意后面有没有汽车跟踪,如果有,你们可以到孔氏医院下车,但是到医院里面转一圈,要把假秋菊原样不动地拉回来,到晚上再想别的办法出去;第三,如果后面没跟踪的,你们到孔氏医院以后就把家里的汽车先打发回来,然后你们再分别回来。这样就可以不出漏洞了。”
王一民话声一住,卢淑娟马上点着头说:“好,我们马上分头去办。我去安排秋菊,冬梅去拿衣服,絮影去跟我拿点化妆品,假秋菊得真打扮哪!”
这时,王一民一拉肖光义笑着说:“好,我们先进卫生间洗个澡吧。”
大家在笑声中分头行动了。
74
秦得利所率领的特务已经从卢家门前、街口撤走了,卢家的小汽车出来时并没有跟踪的,一路顺风,冬梅那男扮女装的妙计获得完全成功。肖光义从孔氏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又还原成为一个青年学生,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
我游击队汤北大捷,日本著名的饭田大佐及其所部官兵全部被歼的胜利消息,随着传单的散发及张贴,已经像一阵春风一样,一夜之间就吹遍了哈尔滨市的每个角落,每个阶层,每个家庭。传单像长了翅膀的喜鹊,从这家飞进那家,那叫喳喳的声音听得每个人都喜上眉梢,兴高采烈,连那坐在树阴下纳凉的老人,都用手挡在耳朵旁,喜听那胜利佳音。敌人大张旗鼓地搜索,不择手段地拦路盘查,不但没能割断那千条万缕的无形“电波”,反而使这“电波”的流通更加活跃了。“抽刀断水水更流”,当冲破阻拦而达到目的以后,会带给人们更大的快乐。惊险胜于平淡,曲折胜于直板,蒙上神秘色彩的事物会引起人们更大的兴致,何况这是关乎国家兴亡的大事!当人们把已经传阅得字迹模糊的油印传单,藏在身上最隐蔽的地方,冒着风险带回家中,关严了屋门,全家人聚在一块儿悄声诵读的时候,每个人的心跳得都是那样快,血流得都是那样急,一张小小的传单,带给他们的是无限欢欣。他们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唤;他们像是暗夜中迷失路途的行人,忽然看到了北斗星,认出了前进的方向。朋友们!同胞们!起来抗争吧,曙光就在前面!有多少人家,兴奋得夜不能寐;有多少人家,在厚厚的窗帘后面,举杯共庆!这样举杯共庆的人家有多少?是神人也没法统计的。但是有一个情况可以说明问题:哈尔滨许多酒店的酒都卖光了,连偏僻地区王岗和顾乡屯的酒缸都空了。这天晚上,白露小吃馆的老何头悄悄拉住王一民说:“我说老弟,今天晚上好像家家都在娶媳妇聘姑娘,小店里存放的一些陈年好酒,一下子全卖光了!”
王一民也高兴得忍不住地逗他说:“恭喜发财,你老也乘这机会得了彩头。”
老何头一听,把眼睛一瞪说:“我?实话告诉您吧,赔了五十多块!”接着他又对着王一民的耳朵悄声说,“我把所有的酒都降价三成出售,我要让今天喝小店酒的顾客,更加高兴,更加喜气洋洋。”
王一民也悄声说:“那你老不怕人家明白你的意思?不怕坏人告密?”
老何头紧摇着头说:“不,不,我这眼睛能分出好坏人。凡是今天晚上来买酒的就不是坏蛋,损到家也是个不忘祖宗的中国人。而且我照样上税,减价不减税,他官家就管不着我。何况我也准备了一招:左邻右舍都知道,犬子下礼拜定亲,我等钱买彩礼呀!”
老何头说得王一民大笑起来,这老头自己也笑了,笑得脸发红。
撒过传单的第三天,在《北方日报》第三版左下角,一个非常不显眼的地方,用小字标题刊登了一条消息。这消息是那样不引人注目,却又是那么富有吸引力,只要人们一搭眼,就会一口气读下去。那消息是:何来如此众多匪徒,一夜之间遍撒传单昨夜,我哈埠之街头巷尾,竟被自报XX救国会之匪徒,贴满极端仇视大满洲帝国之传单,内中竟诬称举世闻名之饭田大佐及其所部两千余人,均于汤北被共匪游击队“击毙”。此种危言耸听之低劣宣传手段,当然不会为世人所相信。但匪徒竟能在一夜之间,将此反满抗日之传单,贴遍我哈埠各地,可见匪徒之众多,匪势之猖撅矣!现当局正在严加搜索,日夜巡查,即期捕获肇事之匪徒,亦望根绝再度图谋不轨之反叛云云。
王一民是在临近下班前才看见这条消息的,看完后,引起他一阵思虑……
本来像这样的消息,在当时的报纸上是经常可以看见的,比这更“客观”的报道也时有出现。如与这条新闻几乎同时见于《滨江时报》(一九三四年七月三日一版)的头条新闻,标题即为:“满华通车第一日,直通列车惨遭爆炸”,文中竟用“血肉狼藉,号叫之惨令人不忍卒闻”等词句来形容炸后之惨状。在以后接连几天的报道中,可以看到这样一些文字:“……炸车之百余匪贼,均着用赤色之腕章,举赤色之旗帜,发狂暴之呼声,一齐向列车袭来……”
“……列车中日本人之死亡者八名,重伤者九名,被绑走者七名;满人死者两名,重伤三名;美国人被绑走者两名,俄人只一名被绑走……”
有一个死里逃生的叫松本的日本人,写了一篇当时的回忆文章,其中有一段为:“……我与村上君赤足藏于路基旁之脏水沟中,不久,听有搜查队之喊声:”有日本人吗?日本人出来!出来!‘此时村上君竟高喊一声’日本人在此‘!村上君方冒出水面,传来轰然一响,彼之胸部正着一弹倒毙矣!“
这些报道所透露出来的内涵意义是很明显的,读者可以从这里看到中国共产党的游击队,如何英勇善战,如何专杀侵略中国的日本强盗。这是些使中国人拍手称快的报道。
那时候日本人对舆论阵地还没有完全控制住,法西斯主义还没有完全代替资产阶级所谓的“新闻自由”,在私人办的报馆里,记者还可以采写自己感兴趣的新闻,编者也可以转发关内的消息,毛泽东、朱德、贺龙、徐向前等人的名字也经常见诸报端。
在这情况下,《北方日报》报道的这条关于贴撒传单的新闻,并不显得特别突出和刺眼。但是王一民读完后却感到有些不安,他把《北方日报》和卢运启联系在一起来思考,他怕正在打卢运启主意的日本人在这上做文章。因为从这条消息的字里行间,可以党察出那潜在的意识:名为骂“匪徒”,实有扩大宣传汤北大捷的意图。如果日本人抓住这一点,向卢运启施加压力……
王一民带着这样一丝忧虑,回到了卢家。他一进院门就向东边楼上那张窗户望去,窗户开着,却不见“伊人的倩影”。今天王一民是一下班就回来的,往日这时候她多半都在窗前(甚至是在自己住屋窗前),或者是听见院门一响,就出现在那碧纱窗的后面……今天她不见,冬梅也不见。自己那屋的窗户关着,整个院于都静悄悄的,样子有些异常。
王一民走进西楼门,上了二楼,自己的屋门锁着,卢秋影的屋门也锁着。这位公子哥儿最近变了,变得不常在家,有时半夜回来,喝得醉醺醺的,甚至不省人事。王一民劝说了两次,卢运启也斥责了几回,都没起什么作用。卢淑娟怕气坏老父,经常替他打掩护,内心深处则忧心冲忡。她希望王一民能运用自己榜样的力量,影响她的弟弟,但最近王一民又非常忙,顾不上这些事。今天王一民望着他那紧锁着的屋门,感到自己应该挤时间帮助他,不应该眼看着他沉沦下去……
王一民回到自己屋中,放下手中的学生作文本,坐在写字台前,想要抓紧时间批改几本。但看了两本,总觉心神不定。往日只要自己回来得早一些,冬梅就会跟进来问吃过饭没有?如果没吃,她会立即跑到厨房去张罗。可是今天却没露面儿。自己的肚子已经哗哗响起来,却没人来管,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王一民思索的时候,外面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一民一听,知道是冬梅来了,忙回头向屋门望去。这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王一民忙说“进来”。
屋门开处,冬梅进来了。不好,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往日进门总是面带微笑,像才绽开花苞的花朵;今日进门,却是双眉紧蹙,像似狂风过后的梨花。她进门后,不停步地急速走到王一民面前,微微喘息着说:“王老师,您知道不?《北方日报》社让日本人给查封了,萧主编让特务机关给抓走了,整个报社都让宪兵和警察给把上了,一个人都不让回家。还有……”
王一民惊问:“还有什么?”
“还有剧团那边也来送信说:警察厅和市公署去了几个官儿,给送去一个剧本,命令马上排演,说还要接管剧团。柳小姐听说后马上就上剧团去了。”
王一民一拍写字台,站起来说:“这么说是双管齐下,两个拳头一齐打来!”
冬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是呀,老爷说都是对着他来的。头会儿那个何二鬼子跑来了,告诉老爷说日本人要抓后台老板。老爷听着后更是唉声叹气。”
“老爷现在在哪儿?”
“在东边二楼小书房里。”
“就他一个人吗?”
“不。太太和小姐都在。”
王一民看看表,稍微思索一下对冬梅说:“你立刻过去,悄悄问问小姐,我马上要见老爷,可以不?”
“好。”冬梅应一声转身就走,但走了两步又站下问,“您还没吃饭吧?再不……”
王一民连连摆手说:“等见完老爷再说。你快去吧。”
冬梅点点头快步走出去了。
王一民在屋里一边急速走动一边紧张地思索着:必须马上摸清卢运启在重压下的思想情况,及时向组织汇报,以便采取措施。当前要帮助卢运启顶住这股压力,不要乱了阵脚……
冬梅很快地跑回来了。她告诉王一民:老爷请他马上到小书房去。
王一民问:“还有谁在那里?”
冬梅说:“老爷把小姐留下了,其他人都走了。”
“少爷呢?”
“他还没回来。”
王一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冬梅紧跟在后面。到了东楼小书房门前,冬梅抢先两步,打开房门,侍立一旁,请王一民进去。
屋里的卢运启正倒背着身子站在窗前往外看。卢淑娟站在紫檀条几旁的太师椅靠背后面,向站在门口的王一民凝望着。条几上摆着一只青铜古鼎,古鼎里升起一缕淡淡香烟,在她脸前轻轻飘拂着,她眼里好像含着泪水,是香烟熏的还是……
卢运启转过身来,他那保养得很好的红润面孔显得有些苍白,溜直的身板也略显弯曲。他对着王一民伸手往沙发前一比说:“一民,坐吧。”他已经不管王一民叫“世兄”,而是直呼其名了。
王一民问候过以后,坐在沙发上了。这时,卢运启又对着淑娟说:“淑娟,给一民斟茶。”
门旁站着冬梅他不用,却叫淑娟斟茶,这老头儿是怎么回事?是气糊涂了吗?
淑娟看看冬梅,冬梅却一低头,悄声而敏捷地退出去了。淑娟忙走到茶几前,捧起茶壶,往比酒盅大不了多少的一只精致小茶杯里倒了一盏绿茶,双手捧给王一民。王一民忙欠起身,说了声“谢谢”。这本是当着卢运启面表演的一套应有的礼仪,想不到这老头儿却眨着细长的眼睛问了一句:“你们还这样客气吗?”
王一民不知这突然而来的问话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便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淑娟却连笑都没笑,回身坐在她父亲背后的一把椅子上了。
这时间并没有空多久,大概只有几秒钟,卢运启就坐在王一民对面,接着说道:“一民,你知道吗?报社出事情了,剧团也送来坏消息。”
王一民点点头说:“小侄已经听说一些。”
卢运启忙问:“在哪听说的?”
王一民立即回答:“是方才问冬梅才知道的。因此小侄才急于要见您。”
“你对这些突然发生的事有什么看法?”
王一民略一沉思说:“小侄认为日本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打老伯的主意已非一日,几次请老伯出山,都被您顶回去了。最近,东北各地都相继出现了一些反满抗日事件。南满铁路和关里通车,是日本人苦心筹划好久才得以实现的大事,谁知第一列火车才开出去,就被共产党游击队把车头给炸翻了,车上的日本人被杀被俘无其数,公开报道只说死八人,实际是这个数字的五倍。这件事立即传遍了世界各国,因为车上还有很多其他国家的人。一直到现在,外国人还不敢坐这趟车,怕被炸死。和这次南满铁路事件相呼应的,就是《北方日报》发那消息上说的:北满共产党游击队一举歼灭日本著名的饭田大佐和他所率领的精锐部队,这又是一个使日本朝野震惊的事件。一南一北两个大事件,下边还有许多小事件。这就必然使日本侵略者寝食不安,像坐在火山口上一样担惊受怕。为了稳住阵脚,保住这个摇摇欲坠的伪满洲国,他们就得采取断然措施。这其中,胁迫老伯出山,用以增加伪政权的资本,甚至是增加日本人自己的安全感,必然成为他们主要措施之一。这样,他们就不择手段地扔出撒手铜:封报社,抓主编,派官员控制剧团。所有这些无非都是迫使老伯就范。小侄相信,假如老伯对日本强盗一点头,这些问题就会迎刃……”
王一民话没有说完,卢运启忽然一拍沙发,往起一挺身子说:“说得确切!一民,你真是神机妙算,一语中的!方才何占鳌来,透露的正是这个意思。”
“那他一定是奉命而来。”
“这我当然明白。他先是表示对我十分关心,说玉旨雄一已经下定狠心,要和我速战速决,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我的前途一是‘出山’,二是‘人地’。为达到迫使我‘出山’的目的,日本人已经部署了一系列措施,包括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对报社和剧团的举动,只不过是一场大戏的开场锣鼓而已。”
王一民听到这里忙问:“他透露出下边阴谋诡计的内容没有?”
“一个宇也没说。”
王一民略一思索,又问道:“这次就他自己来的吗?”
卢运启点点头。
王一民又问:“葛明礼没和他同时来?”
“这次葛明礼躲起来了!”卢运启气愤地说,“我一听到报社出事以后,立即给他挂电话,想先把人要出来,哪知挂了几次都找不到他,派人去找也找不着……”
“妈妈要亲自去。”一直坐在卢运启后面,面对着王一民的卢淑娟轻轻插言道,“可是爸爸不让……”
“已经知道他是有意躲着我,还去找什么?”卢运启提高了声音说,“我已感到挂电话去找他是种耻辱,怎还能让妻室内眷抛头露面,低眉折首去求情?”
“可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日本人对爸爸伸手了,我们总得想个办法呀!”卢淑娟仍然轻轻地说着。她低着头,不看她父亲,但话语说得清清楚楚。
“想什么办法?”卢运启快步走到他女儿面前,直对着她吼道,“还让我去找葛明礼?去找卖国贼?去向他衷告,乞求?”
卢淑娟低着头站起来了。
王一民也站起来。
卢运启呼呼喘着粗气。他一转身,在屋里急速走了两圈,然后站在屋地当中,直着眼睛看了看王一民和卢淑娟,抑制着激动情绪,尽量轻声地说,“你们坐下,坐下。”
王一民和卢淑娟对看了看,同时坐下了。卢运启却没有坐,他站在他们俩中间,长吁了一口气说:“我的处境,是不言而喻的,正像文丞相被俘以后过零丁洋所说:”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国家破碎得已经像风中飘荡的柳絮,我自己也早就像雨里挨打的浮萍。所以未沉,只不过是风小雨稀罢了。现在是雨急风骤的时候到了,我该怎么办?我今年已经年过花甲,活在世上的时间不长了,我要给后人留下什么?是浩然正气还是屈膝向敌?文丞相的言行应该成为我的榜样。当元世祖和他谈话,劝他投降的时候,他正气凛然地说:“宋亡矣,天祥当速死,不当久生。’元世祖又以宰相的高位引诱他,他断然拒绝道:”一死之外,无可为者!‘文丞相归天了,留下一片丹心,在中国的史册上闪耀着光辉。我虽然不能自比于文山先生,却要以他为榜样,留下一颗丹心,以死报国!“
卢淑娟早已热泪盈眶,这时忍不住站起来叫了声“爸爸”!眼泪随着叫声夺眶而出,她一捂脸,转过身去。
王一民也随着心情激动地说:“老伯的浩然正气,使小侄深受感动。但是现在虽有雨急风骤之势,却还没到覆舟灭顶之时。我们还可以想想应急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可想?从葛明礼躲起来不见的情形上,已经可以看出形势的严重了。“卢运启说到这里忽然冷冷一笑说,”如果说办法的话,今天何占鳌倒是又厚着脸皮暗示了一下……“他迅速地瞥了一眼仍在啜泣的女儿,又看了看王一民,一甩袖子说,”那简直是对我的莫大羞辱!他以为在重压之下我这老朽的骨头就软了,就可以随他们摆布了!我本来还想多听听他说些什么,可是他这话一出口,我立即把他轰了出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怎么能……“卢运启还要说什么,可是忽然又止住了,他又急速地在屋里走起来。
王一民立刻猜中了何占鳌那“暗示”的内容。他看看卢淑娟,她也已止住哭泣,像在谛听,像在沉思,她当然会更敏锐地觉察到那内容了。
卢运启在屋里转了几圈以后,一扭身坐在王一民对面,然后向身后一招手说:“娟儿,你过来!”
卢淑娟忙用手绢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卢运启身旁,紧挨着他站下了。
卢运启又一指对面的长沙发说:“你和一民都坐下。”
对面只摆着一张长沙发,卢淑娟和王一民对看了一眼,都没坐下。
卢运启手没有缩回去,仍然直指着长沙发,提高声音说:“坐下,一齐坐下!”
这简直是命令了!王一民不再迟疑,立即坐下了。卢淑娟也随着坐下,但她尽量往一头靠,身子紧靠在沙发扶手上。王一民虽然没她那么明显,但胳膊肘也搭在扶手上,因此两人中间就空出一大块地方来,真好像两个“仇敌”相遇,越远越好似的。
卢运启用那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块空地方,便垂下眼帘,把声音降得低沉而缓慢地说:“未雨绸缎,古有明训。趁着日寇的魔掌还没有直接抓住我的时候,我必须考虑一下身后的事情……”
卢运启刚说到这里,卢淑娟又忍不住地叫了一声“爸爸”!还没等她再说下去,卢运启便一挥手,严厉地说:“不许插嘴,听为父的说下去!”
卢淑娟话停住了,眼泪又要涌出来。
卢运启稍停了一下,又降低声调地说:“所谓身后之事,首先是对儿女未来的思虑。对于守全,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最近他每天在外边胡逛,是串烟花柳巷?还是押技狂赌?我都不得而知。我既无力把他锁在家中,更不能跟踪监视他于户外。只怪我当初对他过分溺爱,恶性已成,再造无力,只好听之任之了。”
卢运启说到这里,不免瞥视了一下王一民。王一民心中一动,他知道这老人还对他抱有希望,盼他能帮他“教子成人”。但是最近空气这么紧张,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很难抽出工夫去顾这位浪荡公子。他不愿开空头支票,尤其在今天这种场合下。今天,他已经感觉到卢运启的举动不比寻常,从让淑娟给他斟茶,到指定他俩坐在一块儿,都使他那敏感的心不断加快跳动。现在,又当他的面谈起“对儿女未来的思虑”,莫非说要……王一民想到这里心跳得更快了,这真是一个盼望出现而又害怕出现的场面,极善于自持的王一民也几乎要冒汗了。但他终于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内张外弛地坐在那里,不插言不搭话,对卢运启的“希望”没做任何表示,好像是一点也没理解。
卢运启长叹了一口气,把目光从王一民身上又移到卢淑娟的脸上,他望着他女儿那凄楚的面容说:“守全的堕落,使我更寄希望于娟儿。我准备今明两天内就立下遗嘱,把我的财产分为两份,一份给守全,一份给娟儿……”
卢淑娟又抽泣起来。
“不要哭,听我说。”卢运启对女儿摆摆手说,“我心里清楚,分给守全那一份是保不住的,很快就会被他挥霍掉。所以我准备把吉林那座老宅子和一些买卖、土地分给娟儿,那都是祖宗留下的产业,希望娟儿能克勤克俭,守住祖业。将来如果老天有眼,守全还能留下个后代的话,娟儿能收养就收养过去,把老宅子传给卢家的后代,那就会使老父瞑目于九泉之下了。”
卢淑娟手又捂在脸上,啜泣出声。
卢运启又看了看王一民说:“至于娟儿的婚事,最近一个时期以来,我就在观察考虑。我虽然年迈,但自信还不是旧派老人,视自由恋爱为伤风败俗之大敌。实际自古以来,有多少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被传为千古佳话。张君瑞和崔莺莺的婚配,相国夫人出来横加阻挠,结果反被千百万人所唾弃。我当然不愿做顽固难化的相国夫人。何况……”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王一民和卢淑娟。
卢淑娟手捂在脸上,但啅泣停止了,她在听。王一民脸红红的,眼帘低垂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卢运启又接下去说道:“……何况一民又是我最器重的青年,在当今这乱世之秋,像一民这样满腹经纶,才华出众,德才兼备,老成持重的青年,真像凤毛麟角一样难求。所以把娟儿的终身许托给一民,我是非常满意的。我想我们也不要走形式,找媒人了。等一两天后,我立好遗嘱,你们就拿着赶快回吉林老家,在那边择吉成婚。这样两地分居,离我远一点,也免得受牵连……”
卢运启话似乎还没有说完,王一民站起来了。他异常激动地说:“蒙老伯如此厚爱,小侄十分感动。老伯打破世俗中门户之偏见,慨然允婚,更使小侄感佩。小侄想:淑娟也一定会感到无限温暖和幸福的。”
王一民说到这里,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淑娟。淑娟的手已经从脸上拿下来。她那被悲伤浸白的面孔迅速地染上了羞红,但她并没有低首回避,反而迎着王一民的目光站起来了。她那微微发红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两道光亮,好像在漠漠愁云的缝隙中射出两线阳光,这阳光在扩展,在驱赶那压在头上的愁云。她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了,哪怕是在老父正遭厄运,全家的命运处在飘忽不定的时候,她也不能掩饰这突然降临的幸福。她迎着王一民的目光看,甚至还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卢运启那锐利的目光已经洞察到这一切细微的变化,他一只手捋着银白色的胡须,微笑着点点头。就在他的微笑中,王一民又说话了:“但是,小侄在幸福的感激之中,也有一些下情要向老人家说明。”
“什么下情?”
“在最近一个时期,小侄不能离开哈尔滨,也不能……”王一民说到这里,低下头,轻轻地说了句,“也不能如命完婚。”
卢运启持胡须的手停下了,两道寿眉也皱成个一字,他直视着王一民问道:“为什么?”
卢淑娟也睁大着焦急的眼睛,身子往前微倾着,她嘴没动,但好像也听见她在说:“你怎么在这时候违拗父亲的心愿?”
王一民现在不能离开哈尔滨,不能结婚的理由本来是非常充足的,但却苦于不能公开说出来,当亲人也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只好说假话,这就是地下工作者最经常的苦闷。
王一民在卢运启灼灼目光的逼视下,在淑娟那焦急眼神的催问下,只好说道:“小侄现在事业上毫无成就,早已立志要晚些时候结婚。何况现在正是老伯处于困境的多难时期,小侄怎能与淑娟舍下老伯双双离去。这样做对小侄来说是不义,对淑娟来说是不孝,我们怎能背上不义不孝的罪名,躲在千里之外,去苟且偷安呢。小侄想淑娟也不会赞同这样办的。”王一民说到这里,侧过头看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