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夜幕下的哈尔滨》》 · 陈玙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过去一直没有机会。”

“过几天就演老塞的《茫茫夜》,我请您去看。”

王一民刚要表示感谢,忽然有一个人从外边接上说:“哎呀!受到絮影的亲自邀请,这可是光荣之至的事!”

伴着话语走进来的塞上萧,手里端着两只精制的西式瓷杯,每只杯里都有个闪着亮光的小勺。他先放在柳絮影面前一盏说:“这是你爱喝的巴西蔻蔻,很浓的。”说完,又送给王一民一碗说:“絮影从来不亲自请人看她演的戏,你这是我第一次遇见。”

王一民忙放下手中的拖布,接过杯。方要说话,柳絮影却接过去说道:“学生请老师看自己演的戏,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王一民笑指着柳絮影说:“你又来了!”

“这可是絮影的真心话。”塞上萧正经地说,“昨天她对我说,你讲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真能讲出一个仙境来,大有‘熊咆龙吟’之声,‘丘峦崩摧’之势……”

塞上萧越说王一民眼睛瞪得越大,这时忍不住地高声说道:“这可真是怪事!我多咱给柳小姐讲过这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呢?简直是你胡编出来的!”

“我!……”塞上萧愣住了,忙转过头去看柳絮影。

柳絮影笑盈盈地看着这两个睁着惊疑的眼睛的人,停了一下点点头说:“不错,这话是我当老塞说的。”

“说听我讲过?”王一民问。

“嗯。”柳絮影点点头说,“当时有一点没说清楚。我不是直接听您讲的,是由别人向我转述的。”她稍停了一下接着向王一民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五天前在课堂上讲的。”

“这倒对。”王一民说,“可是你是听谁说的呢?莫不是我那班学生有和你……”

“这您就不用问了,反正我在您那课堂上安了个传声筒,您每堂课我都能听见,所以我管您叫老师是理所当然的。”

“你这传声筒是谁?”

柳絮影笑着摇了摇头,狡黠地眨眨眼睛说:“无可奉告。”

王一民这时忽然联想起罗世诚找到他的住处,“并且在他墙上找已经不见的宝剑的情景,他把他们俩一下子联系到一块了。他不由得又仔细看了一眼柳絮影,真的,她那眉眼之间,竟有些和罗世诚相似之处。但是他俩一个姓柳一个姓罗,而且又都对这问题讳莫如深,避而不谈,这是为什么呢?王一民越想越可疑,不由得又打量起柳絮影来。而这位演员却一直笑盈盈地,坦荡荡地看着他,屋里一时之间倒变得静悄悄的,只听外屋地里一阵笑语声。那是何一萍和刘别玉兰在调笑。

塞上萧为打破这沉寂,忙找了一个话题说:“哎,絮影,你不是说要向一民请教一下《白雪遗音》吗?这不正是时候。”

王一民一听忙摇着头对塞上萧说:“在你面前讲《白雪遗音》,这不是圣人面前卖字吗?我倒是想听你这作家讲讲,我也长长见闻。”

“你多咱听我讲过课?”

“不算讲课,就算闲聊吧。”

“哎呀!拉倒吧。”柳絮影摆着手说,“你们俩推来推去,谁也讲不成。我看这样吧,王老师没看过我演戏,我就给您念两段《白雪遗音》听听吧。”

“好!”塞上萧马上兴奋地鼓起掌来,回头对王一民说,“这又是听个第一次!絮影还从来没主动提出过给谁朗诵诗歌呢,除非逼到头上。”

“对老师就应该主动嘛。何况我还特别喜欢《白雪道音》里那些民歌呢,尽管有人骂那是下里巴人的粗俗小调,是难登大雅之堂的靡靡之音,甚至还有人说那是不堪人耳的淫词秽语,这些我都不管。我主要是喜欢那里面真挚的感情,动人的絮语。我们演员演戏是假的,但感情却是要真的。所以我就特别喜欢这充满真实感情的诗歌。下面我念两首,请老师指点。

柳絮影说完就从靠背椅子上站起来,‘她一只手扶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胸前,头慢慢地仰起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黑毛料的连衣裙,墨黑的圆口衣领衬着雪白的颈项,黑白分明之中显出一股正气。她稍微酝酿了一下感情,就开口朗诵道:喜只喜的今宵夜,怕只怕的明日离别。

离别后,相逢不知哪一夜?

听了听鼓打三更交半夜,月照纱窗,影儿西斜;恨不能双手托住天边月!

怨老天,为何闰月不闰夜?!

怕的是那宾鸿到,怕的是那深夜品萧,怕的是檐前铁马当嘟嘟的闹,怕的是一轮明月当空照,怕的是那夜撞金钟在梦儿里敲,怕的是孤眠人对孤灯照,孤眠人最怕那离别凄凉调。

她念完了,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外屋也没有了声音,那两个男女,可能回到塞上萧的屋子里去了。

王一民和塞上萧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柳絮影,他们只觉得那轻轻的絮语还在耳边绕,那深沉的感情直往心头流。两人真正进入了艺术享受的境地。在艺术上最受感染的时候往往不是拍手叫好,而是默默无言。

倒是柳絮影先打破了沉寂,她微笑着说:“老师们,学生献丑了。”

王一民点点头,轻轻地说了句:“真是名不虚传!今天我进一步体会到了艺术的力量!”

塞上萧眼睛兴奋得直放光,他不住地点着头说:“太动人了!太动人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朗诵这《白雪遗音》。老实说,从前我对民歌并不是那么欣赏,今天听你一读,我的观感彻底变了。像这样没有虚饰,没有造作,完全从真实的情感中流出来的诗才是真正的诗,才是最美的诗,拿这样的诗去比我从前写的有些诗,真都使我羞愧无地了。”

王一民点点头说:“说得对!应当给近代民歌以应有的地位。我们只知道重视最古老的民歌《国风》,而鄙弃近代的民歌,这是不公道的。”

柳絮影说:“我演娜拉的时候,读了些易卜生的著作,易卜生说:”民歌不是由一个人写的,它是全人类诗的能力的总和,它是人类诗的天赋的总和。‘我是崇拜易卜生的,因此我就更爱民歌了。“

“只有爱它,才能更好地表现它。”塞上萧瘦削的脸上放着红光,他更加兴奋地说:“我提议,一会喝酒的时候,你给大家再念两首。”

这一句话,立刻把和谐的气氛破坏了。微笑从柳絮影脸上飞走了,两条细细的长眉连成了一字,她哼了一声说:“对不起,不到万不得已,我从来不把艺术变成餐桌上的小菜。而且这样的诗我只能念给懂得文学的人听,因为他们真正能听得懂。不错,这诗是任何人都能听明白的,但明白和真正听懂是两回事。有些自己心里就肮脏的下流坯,听了这诗就会往下流地方想,反过头来还说你不干净,世上这样的人到处都有。”

王一民听着点了点头,他越来越觉得这不是个一般的女演员,她有深刻的思想,独特的见解,真像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塞上萧也忙点着头说:“好,好,你说得对,我一时的高兴,亵读了艺术,你怎罚我怎领吧。”

“我罚你一会儿在饭桌上敬王老师一大杯。”柳絮影笑指王一民说。

“行,你要高兴我还可以替你陪上一杯。”

“不,”柳絮影摇着头说,“你别看我从不喝酒,王老师这一杯我要亲自陪!”

“哎呀!又是一个奇迹!”塞上萧一拍手,对王一民说,“从来不喝酒的人要破例了,这起码要轰动全剧团了。”

“谢谢柳小姐。”王一民向柳絮影点点头说,“今天本应奉陪,可是我还有事要出去一下……”

没等王一民说完,塞上萧忙接着问道:“不就是去卢家吗?”

“原先是想和你同去卢家,可是现在你有客人了,我就想出去办点别的事。”

“不,不。”塞上萧急摇着头说,“已经和人家说定了,今天一定得去,我挂个电话,让卢老打发车来接咱们。”

“那你这客人……”

“客人先等着咱们,光那只鸭子就得炖两个小时,回来吃管保来得及。今天先见见面,也不一定讲课嘛。”

“对,我们等着。”柳絮影插进来说。

“好。”塞上萧兴高采烈地说,“回来的时候咱们再到老独一处,看看有没有香糟鸡、水晶鸭、卤烤黄羊肉、松仁小肚和絮影爱吃的糖酥核桃仁。”

柳絮影忍不住笑着说:“你这是要开饭馆呀!”

说得三人都笑起来。

12

王一民和塞上萧坐着卢运启的小汽车,在黄昏中向道里驶去。小汽车是尼格来维兄弟汽车公司出售的最新式奈喜牌卧车,长方形的车体,软软的靠垫,坐上去很舒服。卢运启原先坐的是镶铜边的大马车,小汽车是新近才买的。现在是大马车和小汽车交替着使用,什么时候该出什么车他心中自有安排。例如今天去接的是两位年纪比较轻的现代人物,自然要派小汽车了。如果换上一位前朝遗老,那就当然要派大马车了。

卢运启住在道里炮队街北头一所幽静的宅院里。这个炮队街里的住户有一半是白俄,建筑也是中俄参半。当年沙俄帝国才开始修筑中东铁路的时候,就把总指挥机关“铁路总公司”设在还没成为城市的哈尔滨,接着就开进来大批侵略军队,其中有一队炮兵就驻在炮队街这一带。于是这里就变成了老毛子炮兵兵营,从早到晚人喊马叫,炮车隆隆,炮队街的名字也就随之而诞生了。它是和沙俄帝国的侵略罪行紧紧相连的。

王一民和塞上萧坐的小汽车,一直开到卢运启家的大门前。门灯已经亮了,柔和的光线照着深绿色的大门,一块乳白色的牌子,挂在高大的水泥门框上,上写“卢宅”二字。左边大门扇上挖了一个小门。如今大门和小门都紧闭着,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后,大门呀的一声开了,汽车徐徐地驶进院中。引起王一民注意的是:大门两旁竟站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白一黄两个完全不同的老头儿。小而瘦的老头穿着对襟的白色中国便服,头上戴着帽子,嘴上留着两络长髯,是一个典型的中国老人。大而胖的老头穿着一身深绿色厚呢子制服,衣袖和裤腿上绣着红道,高高的衣领上盘了好几条金线,四个衣服兜上也镶着金边,一排黄铜扣子擦得锃亮,深绿色的大盖帽子上也缀着金线和红道。一张宽大的脸盘子上突出一个肥大的鼻子头,一双深陷的黄眼珠上面是一寸多长的黄眼眉,两撇浓密得像毛刷子一样的黄胡子从两端向上卷起,脚下登了一双闪光的黑皮鞋。这身穿戴,这副仪表,说他是大俄罗斯帝国的将军也完全有人相信。可是如今正和那位中国老人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大门旁,向着开进来的小汽车微微鞠着躬。本来像这样的白俄在那时的哈尔滨是司空见惯的。他们多是站在外国人经营的大商店、大旅馆、大饭店的玻璃门后,专管拉门。见着衣着华丽的人前来,忙彬彬有礼地拉开双门,躬身请进;见着衣履平常的人推门,便不理不睬,任你自己走人;如果遇见衣服褴楼的想要进门,便双手一伸,把你推将出去。在那个时代,衣服就是身份证,通行卡,甚至可以成为进攻和防御的武器。难怪果戈理把一个小官吏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写得为一件外套断送了性命。

对这些,王一民本来都是熟知的,用不着奇怪。但是使他想不到的是在这位老名士卢运启家的大门旁,竟然也站着这样一个外国洋人。所不同的是还有一位中国老人和他平分秋色,共管双门,这大概也和卢家的车辆一样,是中西合办,各有妙用吧。

车开进了大门,向前徐徐驶去。王一民向院内环视了一下,在朦胧的夜色里只见假山石掩映在树木中,一座凉亭隐约可见,凉亭下似乎还有一池春水,在白光里闪着涟漪。想不到在这拥挤的街道里还有这样幽静的所在,金钱和权势可以创造奇迹,闹市里也会出现别有洞天的去处。

车停在一座深灰色的俄式楼房前边,楼房虽然只有两层,却显得很高,很有气魄,大块花岗石的墙根,粗壮的半圆形水泥柱脚,雕花的窗口,用铁皮包成的穹隆式的圆圆的楼顶,都显示出俄罗斯化的巴洛克建筑特点。这时楼里的窗帘已经垂下,隐隐地透出一线线灯光。

塞上萧引王一民下了汽车。

楼门开了,一个年轻的,梳着一条大辩的女佣人站在门旁。她穿着一件天蓝色上衣,高领子、宽袖口、圆衣襟,下边是深蓝色的肥腿裤子,裤腿散着,脚下是双紫色缎鞋。这身穿戴,比街面上的年轻妇女至少落后了十年,但却颇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

这个年轻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却端端正正,仪态大方。这时她微笑着向塞上萧和王一民鞠了一躬说:“萧先生,老爷正在客厅里会客,他请你们二位在楼上小书房里等他。”

塞上萧点点头,说了声“好”,就领着王一民向楼内走去。

一进楼门,是间比较宽敞的堂屋地,左右一边两个门,周围墙上木制的墙围子,高与人齐。在左侧墙上挂着一张苦瓜和尚道济的山水画,画得意境苍莽,景象蓬勃,很有气势。画旁是一副对联,上写:

人品若山极崇敬

情怀与水同清幽

对联上款写启翁世大人补壁,下款写晚生青萍涂鸦。王一民知道这青萍也是他们吉林的一个名士,字是学唐代书法家李偯的,下笔纵横,意态动人,真是自成一家了。

屋的正面是通二楼的折回式楼梯,黑漆的楼梯扶手,厚厚的紫红色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塞上萧和王一民上了二楼。跟在他们身后的女佣人忙抢前走了几步,拉开东面一扇屋门,躬立门旁,微笑着请他们进去。

王一民随着塞上萧迈进屋门,只觉一阵幽香之气扑鼻而来。屋里紫色的窗帘整齐地垂下来,枝形吊灯从屋顶上投下柔和的灯光,一张古色古香紫檀雕花条几横在窗前,一端摆着一个一尺多高的乾隆官窑青花瓷瓶,里面插着一束盛开的丁香奇#書*網收集整理花;另一端置一青铜古鼎,一缕淡淡的青烟正从里面袅袅上升。挨着古鼎摆着玉石笔筒,里面插满了大小提斗和毛笔。四张镶着大理石的铁梨木太师椅分别摆在条几两旁,一套宽大的皮沙发摆在一排高大的书架旁,书架里摆满了线装书。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八大山人朱耷的水墨画,以苍浑的笔触,深郁的气氛,画出一幅荒凉寂寞,杏无人烟的图景。画旁挂着何绍基写的陆放翁的诗句:

山河兴废供搔首,

身世安危入倚楼。

门上又悬了四个大字:立身惟清。字写得劲健,纵横自然,体势一笔而成,真是堪称大家了。下面题着“运启”二字,是屋主人自己的手笔。王一民看着不由得点了点头,这手好字真是名不虚传了。

这时,门轻轻地开了,一个女佣人迈着轻盈的碎步,端着盖碗茶进来了。她走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行动轻捷得像只猫。开始,王一民以为还是方才那一个,但注意一看,不是,换了。这个比方才那个年纪小点,长得眉清目秀,容光照人,只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和方才那个一模一样,才使王一民几乎认错了。

等女佣人放好茶,退出去以后,王一民笑着对塞上萧说:“他家的佣人都穿统一的制服吗?”

塞上萧笑着说:“卢老颇愿在这上花心思。初次来的时候我也觉着奇怪,后来听我叔叔说,卢老有四个年轻女佣人,都是粗通文墨的姑娘。他经常给她们讲讲诗词歌赋,教她们待人接物,出人进退的礼仪。她们的服装不但是一样的,而且常常更换。经常穿的就是现在我们看见的这种样式。可是那次他在黑龙江省长的任上宴请驻哈尔滨二十一国领事时,竟给这四个姑娘穿上了白色的连衣裙,一条大辫子变成了两条,圆口缎鞋也变成了高跟鞋……”

王一民听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说:“那习惯吗?别穿不好在外国人面前跌倒了。”

“早练好了。让她们穿着四寸高的高跟鞋赛跑都没问题,要是兴女的踩高跷,她们四个都不用练。”

“你真能玄。”

“是真的,我叔叔说当时都传遍了哈尔滨,成了新闻了。”

“通过办报的一说,自然成为新闻了。”

“这话要让我叔叔那些办报的听见,会对你大兴问罪之师的,说不定还会给你编上一条,登在报上呢。

“那我反倒可以出名了。”

两人说到这里都笑了起来。

方才那个女佣人又端着一盘咖啡酒糖和一盘奶油点心走进来,轻轻地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塞上萧这时向她问道:“卢老会的是什么客人?”

“名片上写的是省参事官秘书室的。”

塞上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扒开一块酒糖,塞在嘴里。王一民一听却心中一动,便接着话茬问道:“是卢老的熟朋友吗?”

“不是。”姑娘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老爷拿到名片后,想了一会儿才让请到客厅里接见的。”

姑娘说完退了出去。

塞上萧递给王一民一块酒糖说:“吃吧,肚子有点空了。一会儿见见面就走吧。家里一帮人等着呢。

“你要着忙就先回去,初次见面我怎么好抽身就走呢。”王一民一边说一边盘算着方才女佣人说的那不速之客。

“不行,我非把你拉走不可。”塞上萧一拍王一民的手说,“我不是跟你讲过吗?从前在北平住学生公寓的时候,我经常去找李汉超下饭馆,每次我都能把他拖走,无论他有什么理由也拗不过我,在这上我可有办法了。

“我和汉超可不一样。

“我看差不多。都像苦行僧。你都快三十岁了,不谈恋爱不结婚。他呢,更不像话,那么好的夫人,扔下就跑了。闹得石玉芳逢人就打听,见人就问,好几个月前还给我来过信呢,真是太不像话了!我要能见着他,非得狠狠地熊他一顿不可!

“你不了解,人各有志呀!”

“我知道你们那个志!是为你们那个主义……”

“别又胡说八道!”王一民见他还要说下去,忙止住他说。

“好,好,我不说了。”

塞上萧又拿起一块酒糖,塞在嘴里,咂了两口,又忍不住地说道:“从小就在一块,你们走的哪条道,我不用看,闭着眼睛,听声儿也听明白了。我佩服你们,敬重你们,虽然我自己不想于,而且也于不来,但是我同情、支持你们,你们也应该相信我,别看我平常马马虎虎,可是到什么时候我也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我塞上萧是有良心的……”

塞上萧越说越有些激动了,王一民忙又拦住他说:“你这扯哪去了,谁表示过不相信你呢?”

“相信为什么有的事始终不告诉我?”塞上萧脸都有些红了。

王一民也有些紧张了。他不知道塞上萧指的是什么,他自己从来没向塞上萧透露过任何有关党的情况,而且也避讳谈这个问题。他们住在一起,来往一条街道,出人一个房门,天长日久,有没有被他发现什么呢?王一民想到这里,禁不住问道:“你指什么?”

“李汉超的去向,他在什么地方?”塞上萧脱口而出地说,‘我敢断言,你是完全清楚的。可是我问你多少次你就是不告诉我,你们怕什么?怕我把他吃了?怕我上日寇、汉奸那儿去告密?“

塞上萧一边说着一边喘着粗气。王一民一听原是这个问题,反倒松了一口气。他见塞上萧那气哼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正当他要回答塞上萧的时候,从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老年人的咳嗽声。王一民忙对塞上萧摆了摆手,塞上萧也向屋门望去。

屋门开了,首先进来的是引他们上楼的那个姑娘,她推开门后,便端端正正地侍立在门旁,接着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着笑声,进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个儿不高,长瓜脸,六十多岁,脸上皱纹不多,长长的眉毛下长着一双还很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下边有着明显的鹰钩,薄薄的嘴唇护着一口整齐的白牙。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牙齿这样完整也是不多见的。他面孔红润,身板溜直,两撇修整得很好看的花白胡须,配着那一头梳理得很整齐的花白头发。这一切都让人感觉到他养生有术,保养得体。他上身穿着深灰色串绸对襟小褂,下身却是藏青色的西服裤子,法国派力斯毛料,裤线笔直。脚下是皮底中国布鞋。

他身后跟着那个方才进出捧茶的明眸皓齿的漂亮姑娘。她手里托着一个雕花银盘,里面放一盏盖碗,一个擦得锃亮的白钢水烟袋。

他进门后先站在门前,双手抱拳,对着王一民和塞上萧拱了拱手说:“实在抱歉,不但没有远迎,还让二位久候了。”说完,没等塞上萧介绍,他就对王一民说道:“这位就是一民世兄吧,令尊大人当年的丰采都汇集于世兄身上了,看到你真是如逢故人一般。”

他一进来的时候,王一民和塞上萧就都起身离座相迎了。这时王一民微微鞠了一躬说:“早就想过府拜望老伯,只怕扰您清静,不敢造次。”

“哪里,哪里。”卢运启一伸双手,一边一个拉住王一民和塞上萧说,“快请坐,快请坐!”

卢运启拉二人坐在皮沙发上。那个托着银盘的姑娘轻快地走过来,把盖碗和水烟袋放在卢运启面前。

卢运启一看摆在王、塞面前的也是同样盖碗,忽然一皱眉说:“哎,怎么给他们二位也斟这种清茶呢。如今的年轻人都喜欢喝外国饮料,尤其像塞上萧先生这样知名的作家。快,煮两杯咖啡来,要浓浓的。”这时他又对塞上萧一笑,说,“我看了你新近的大作《茫茫夜》,那里说‘人生需要不断的刺激’,还说‘刺激是一种推动力’。我现在就给你们加一点推动力。”

说到这里他又大笑起来。随着他的笑声,两个姑娘都轻轻地退了出去。

等他笑声住了以后,塞上萧摆摆手说:“我那都是胡说八道,让卢老这样满腹经纶的老前辈见笑了。”

“哪里的话,我还是喜欢看看白话文的,你没看我都能记住你那有创见的警句了吗。何况人要顺乎潮流。所以我就主张我那个不成器的犬子多作白话文。我不是让他拿给你几篇看看吗?”

“我看过了。”塞上萧点点头说,“大公子还是很有才华的。”

“哪有什么才华。我看是胡言乱语,功底太差。我是主张作白话文也要有文言文的根底的,所以我才请一民世兄来对他多加一些教诲,给他打好古文的根底!”他转过脸来对王一民说,“听说一民完全继承了家学,在古文上有很深的造诣,墨笔字也写得出神人化,将来老朽还要向你请教请教。”

“老伯这样过奖,实在使一民惭愧。”王一民一指门上边“立身惟清”四个大字说,“您这四个大字才叫出神人化呢,小侄学一辈子怕也学不来。”

卢运启高兴得又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说这字好,也有人说它不好呢。世上很多东西,都是难以定论的。门户之见,互相褒贬,写柳字的说赵宇太弱,写赵字的又说柳字太野。画工笔的说写意画是任意涂鸦;通写意的说工笔画是照猫画虎。唱谭派的说汪派高而无韵;唱汪派的说谭派暗而无声。打太极拳的说行意拳是小门类;练行意拳的说太极拳虚有雅名。真是各持己见,互不让步,既有文人相轻,也有派别之争。这样就更使人感到知己之难得了。伯牙为什么摔琴呢,就因为一生难得遇见一个知音者呀!今天一民这样称赞老朽这几个字,也可称是知己了,但愿我们今后做个忘年之交吧。”

这老人说得高兴了真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话在他嘴里,就像倒提着口袋往外倒东西一样,畅通无阻。

王一民和塞上萧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等他话音一住,两人同声说了些不敢当,今后要请老前辈多加指教之类的话。这时两个姑娘用银盘端着一套专喝咖啡用的细瓷壶碗走进来。细高挑的瓷壶上印着几个黄头发的小大使,显然是专门从外国买进来的。两个姑娘分别斟完咖啡以后,又退了出去。在这当中,塞上萧偷偷地看了看手表,又悄悄向王一民示意,王一民故意装作没看见。但是却被这位年高而目光敏锐的老人看见了。他看了看塞上萧说:“怎么?你们还有什么约会吗?”

王一民一见不妙,忙摇着头说:“没有,没有,我们就是专门来拜见老伯的。”

卢运启一边持着胡子一边对塞上萧微微摇着头说:“不对,我看塞上萧先生好像……”

塞上萧也觉出不大好,但他是个能编剧本和小说的人,编点什么来的倒现成。这时忙编了一个理由说:“没有什么事。我是怕卢老才会完客,疲劳了……”

塞上萧才说到这,卢运启就高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们看我这样像疲劳的样子吗?连续会见一天客人我也不会疲劳的。”他止住笑声,又正容地说,“不过也要看什么客人,像方才我送走的那个人,连来两个我就会透不过气来。可是那也不是由于疲劳,只是肝火上升,令人气恼而已。”

一块阴云罩在卢运启脸上了。他端起盖碗呷了一口茶。

王一民忙抓住时机,表现得随随便便地问道:“是什么客人使老伯这样气恼?”

“从鬼门关里钻出来的。”卢运启一顿盖碗,水星子浅到茶几上和手上,他忽然觉察到有些失态,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又平了平气。然后哑然一笑地说道:“是一个不速之客,日寇玉旨雄一派来的。”

王一民有意挑问道:“老伯和玉旨雄一有来往吗?”

“素昧平生。”卢运启一挥手说,“不过我早就听说过此人。当年我在滨江道尹任上的时候,他就是日寇侵略中国的大本营——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调查课长,是那个所谓对满洲的‘国策公司’的重要成员。此人个头不大,活动能力却很强,经常看到他在报纸上出头露面,发表演讲,是个伪装成笑脸的枭鸟、豺狼!我怎么能和这样的国敌互相来往!”

“那他怎么找到老伯府上?”

“他们想借我这块招牌用用。”卢运启又淡淡地笑笑说,“他们这个大‘满洲帝国’遭到全中国土农工商各界的反对,全世界主持公道的人士也对日寇怒目相向。他们匆匆忙忙把博仪扶上台,又网罗了一些所谓社会名流,为他们撑持门面,以便打出满洲独立自治的旗号,掩盖天下人之耳目。但是真正的有识之士,跟他们走的百里无一。他们越来越感到那几棵朽木支撑不住博仪的宝座,就又把同撒出来了。前些时候派我两个得鱼忘签的门生来,向我暗送秋波。接着我那旧同僚,新汉奸吕荣寰又登门拜访,劝我出山,都让我给顶回去了。今天王旨雄一的使者又来了,我以年老多病,昏聩无能,既无出山之望,亦无出山之力等词为由,又给项走了。”

王一民表示赞叹地点点头说:“老伯有此胆识和气节,真给我们晚生后辈做出了好榜样。不过我想他们既然把同撒出来了,就不会空着拉回去。老伯当然会想到他们的下一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卢运启一拍茶几说,“我卢某虽然不肖,也不会和那些汉奸卖国贼为伍!你看看他们网罗了一些什么人:豆腐匠出身的胡子头张景惠竟然当了军政部大臣;多少年前就认贼作父的大烟鬼熙洽也爬进了宫廷;以出卖国家矿山资源而起家,在哈尔滨开义祥火磨厂的老奸商韩云阶竟掌起龙江省的大印;因为强占父妾而杀父逼母的禽兽金某人竟当了警察厅长;目不识丁的江洋大盗也成了滨江警备司令部的司令。流氓、赌徒、光棍、无赖和那些货真价实的鸡鸣狗盗之徒都坐上了大堂,这样群丑云集的伪政权里怎能坐进正人君子!卢某人宁肯昂首死在日寇屠刀之下,也不会叛国投敌,做千古的罪人!”

“老伯真是肝胆照日月,忠义贯长虹!这一席话使一民听了真是胜读十年书啊。可惜在这法西斯血腥统治的天地里,没有我们这亡国之人发表言论的自由,不然老伯真可以写篇《正气歌》那样千古传颂的好文章,一可以传之子孙后代,二可以使当今世人知道老伯这浩然正气,免得像现在这样到处窃窃私议,众说纷纭,其中多有误解和非议……”

“哦?果真是这样?”卢运启双眉紧锁,捋着胡子正色问道,“世兄都听见些什么议论?”

“无非说老伯要出山了。有的说要代替火磨老板韩云阶出任龙江省长;有的说要到长春——就是他们的新京去当大臣;甚至有的说郑孝胥是老伯当年的老上司,他向日本人推荐,想让老伯到日满协和总会去当……”

王一民刚说到这里,只见卢运启圆睁双眼,一拍桌子,腾身站起说:“去当汉奸!去当卖国贼!去给日寇屠刀贴金!去往洒遍国人鲜血的土地上栽花!不提这个郑孝胥还则罢了,一提起他老夫真是气满胸膛!不错,当年他在安徽、广东按察使任上的时候,老朽充当过他的按察分司。那时他沐猴而冠,装成正人君子的样子,再加上他确实有些真才实学,所以蒙蔽了不少人,包括老朽在内,对他着实敬重。哪知他竟在晚年当了大汉奸,头号卖国贼,和日寇合谋,从天津诱胁博仪到了东北。他也就厚着脸皮登上了国务总理大臣的可耻坐席。前些时候我看他在大同自治会馆发表训示,竟说‘所谓王道者,即合群之学而已’。想不到他竟不伦不类到如此程度,飞禽走兽中也有‘合群’者,难道也是遵循了王道吗?一个人大节一坏,就什么都不顾了!”

“老伯说得极是!”王一民也激动地点着头说,“这反映了一个叛徒的内心矛盾,思想上的混乱。但是主要说明他是个有奶便是娘的实用主义者。只要对他有利,他就可以抛开道义、真理、学问,顺嘴胡说而不以为耻。”

“有道理!有见地!”卢运启又坐在王一民身旁,连连点着头说,“世兄不但继承了家学,而且能用之于当今时事,使之切中时弊,言之有物。老朽能为犬子得到这样良师而高兴!”

“请老伯勿使公子以师相称,能成为益友,一民即于愿足矣!”王一民也仿效着卢运启的样子,抱起双拳说道。

一句话又说得卢运启哈哈大笑起来。

一直坐在一旁的塞上萧早已心急如焚了。他怕时间太长,柳絮影等不到他回去就跑了,也怕怨他冷淡。但是由于方才的教训,使他不好再低头看手表,也不敢再向王一民递眼色了。他本来如坐针毡,比热锅上的蚂蚁还难受。蚂蚁烫急了还可以蹦跳,侥幸者甚至还可以跑出去。可他却只能老老实实在那里坐着。不但坐着,还得随着卢运启那慷慨激昂的感情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如此国家大事,无动于衷怎行!塞上萧是个自由主义者,本不习惯于做违背自己感情的表演,但今天是在这位老名士、长者面前,出于对长者的尊重,也只好做违心的表演了。违心终究是难受的事,所以他坐在那里就更加难熬。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浓咖啡,只盼望他们那激动的感情能快点冷静下来,谈话好早一点告一段落。现在,他趁着卢运启大笑的机会,忙对王一民说道:“卢老年过花甲,身体虽好也不宜于过度兴奋,我们还是告退吧。”

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王一民是理解的。但是卢运启却感到有点上下接不着茬儿。他停住笑声,对塞上萧眨了眨眼睛,忽然又笑起来说:“我明白了!塞上萧先生今晚一定有约会,不然不会这样……好了,老朽现在就端茶送客罢。”他又转对王一民说,“不知小儿何时拜师为宜?”

还没等王一民回答,塞上萧马上接过来说:“明天晚上,还是我送一民来,由我直接给公子介绍,卢老就不要多操心了。”

“好,一言为定。”卢运启又对王一民说,“适才我们的话并未说完,得暇还要再谈。老朽现在对上边的活动并不十分在意,他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谅他们也奈何我不得。只是这民众的议论倒颇堪忧虑,人言可畏,弄不好会坏一世清名啊!”

王一民一听马上成竹在胸地说:“您方才说玉旨雄一那个使者来的时候,老伯不是以年老多病,昏聩无能等词为由给顶了回去吗?”

“对,是这样说的。我还说我早已退归林下,以终余年,决没有再出山之意了。”卢运启一边说着一边直望着王一民,他不知道王一民为什么又问起这话?

“老伯顶得非常好!”王一民一字一板地说,“真是不亢不卑,不缓不急,态度明朗,措词得体,只是还感到有些可惜!”

“怎么可惜?”卢运启不解地直看着王一民。

王一民不慌不忙地说:“可惜只有那使者一个人能听到,顶多再加上个玉旨雄一。如果能把这态度公之于众,或用发表声明的方法,或用答记者问的形式,或者干脆写一篇署名文章,公开发表在您自己办的报纸之上。不就会立见功效,清除非议于一旦吗?”

“高,高见!”卢运启睁大了惊喜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对着王一民竖起了大拇指,赞不绝口地说:“世兄轻轻几句话,就使老朽豁然开朗,茅塞顿开,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我自己办了一份报纸,并没想到利用它来解此难题,反被世兄一语道破了。足见世兄聪慧过人,真乃人中骐骥!如果不是生不逢时,遇此乱世,真可以为国为民做一番大事业了!”

王一民一边说着“过奖,不敢当”之类的谦词,一边站了起来。

卢运启忙又叫人派车,把王一民和塞上萧送了回去。

13

第二天,塞上萧把王一民给卢运启的独生子卢秋影引见完了,稍坐了一会,就着忙走了。王一民趁着卢秋影送塞上萧出去的工夫,把这间房子观察了一番。

这是卢秋影读书、写字、学习的房子,所以也可称做书房。书房里边还有间套间,是他的卧室。

儿子这间书房和老子那间可大不一样。老子那间是古色古香,儿子这间则显得不中不洋。只见正面墙上挂着一张卢运启亲笔写的《劝学歌》,字写的简直和王羲之的《圣教序》一样挺劲爽利,如锥划沙。大概是在卢秋影还小的时候写的,所以这首歌并不深奥,通俗易懂,有点像功世歌一类的文体,歌日:为学好,不学不好。学者如禾如稻,不学如蒿如草。如禾如稻兮,国之精粮,世之大宝;如蒿如草兮,耕者憎嫌,锄者烦恼。他日面墙,悔之已老。

田后面题着“守全儿牢记勿忘”。王一民猜想这“守全”大概就是卢秋影的原名了,秋影二字一定是这位少爷自己起的。王一民越看这屋中其他一些东西就越加证实自己的猜想。和卢运启那张严肃的字画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挂在对面墙上的一张女人照片。王一民认识那是上海电影明星谈瑛的近影:烫发上歪戴着一顶白色绒帽,脖子上围着白色狐皮,一双勾人的眼睛,微微眯缝着向前看,眼睛四周涂着淡淡的黑眼圈,有点像熊猫。这种病态的化妆当时却使很多青年人为之倾倒。大概这位卢少爷也是其中的一个,不然为什么挂这么大的照片,而且下边还有题词。题词字不大,王一民向前走了两步,只见用楷书写着:

伊何人兮?

双眉如黛,杏眼微眯。

右张情网,左推裘被。

求之不得,思之若痴。

伊何人兮?

诗写的意思不甚明了,又通又不通,但大体上可以感受到他对这明星是思之甚切的。这样格调不高的情诗,他竟敢公然挂在墙上,而不怕他那老名士父亲责怪‘,也足见卢运启对他这独生儿子的娇惯和放纵了。

在这张明星照片的左侧,又挂了一幅清代回族画家改倚画的《昭君出塞图》。王昭君身披红色斗篷,怀抱琵琶骑在马上,琵琶半遮脸,露出一双深沉的大眼睛。画得清丽秀雅,笔调传神。

墙上这三幅字、画、照片真是各成一派,互不关涉。字是父亲写的,非挂不可。一幅古画,一张照片,都说明了屋主人兴趣的矛盾性,他既想发古人之幽情,又欣赏今人之浪漫。他把从家中得到的和眼前社会给予的混杂在一起,成为一个复杂体。但这个复杂体也是有所侧重的,这侧重从他放在写字台旁的一大堆书中就可以得到答案。

他这屋里也和他父亲的书房差不多,有几架摆满了线装书的书架。架上的书都摆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是不经常触动的。而在写字台旁边一张矮脚短几上,散堆着一堆精装的。平装的、还有毛边的书,才是房主人经常阅览的。王一民走过去翻了翻,书很杂,真是好坏不分,优劣杂陈,而以质量低劣的占多数。这中间也有好的,如鲁迅的《呐喊》和《访惶》,茅盾主编的《小说月报》,巴金的《家》,茅盾的三部曲《蚀》以及《冰心小说集》等。一个明显的特点是:凡是内容差的作品看得越旧,有的都看掉皮了。凡是内容好的作品越新,如鲁迅的两本小说集,不但新得像才从印刷厂里拿出来的一样,甚至有的书页还连在一块没裁开呢。

王一民面对这堆书,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明白这些被看旧了的书,会给一个青年带来些什么。在他所在的第一中学对门,就有两家专门招引青年学生的租书铺,里面出租的书基本是两大门类:一为言情小说;一为剑侠小说。这些小说,多数是成本大套的,一部《三侠剑》就有好几十本,有的学生就沉迷在里面出不来。晚上成宿看小说,白天在课堂里睡大觉,弄得精神萎靡不振,经常想入非非。有一个学生看《丛山飞侠剑》看迷了,一定要进深山学道,家里拦着不让去,就半夜起来,背个小行李卷偷偷跑了。从哈尔滨往东跑,过了江,一进山,就被特务跟踪上了。因为他要找剑仙,又不认识道,东扎一头,西跑一腿,看见什么都要瞧瞧,连树窟窿都要掏一掏,以为里面藏着天书或法宝。在后边跟踪的特务越跟越觉得可疑,后来就干脆动手把他抓了起来。在押着他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深不见底的陡峭石崖,他看见一只老鹰正在脚下半山崖处盘旋,便忽然想起《丛山飞侠剑》里那个骑着大鹰去解救遇难道友的女剑仙李英琼。莫不是她骑着老鹰前来搭救自己来了?不然为什么那只鹰总在自己脚下盘旋不去呢?想到这里,他见那老鹰还真好像有个黑影在背上闪动呢。这时他觉得血直往头上涌,他一咬牙,好吧,事不宜迟,迟则有误,于是他大吼了一声:“英琼道友!我来也!”那个跟在他身后走的特务吓得一愣神,还没有弄明白他喊的是什么,只见他身子一躬,双腿一蹬,跳到石崖底下去了。

老鹰被吓飞了,引来了一群乌鸦围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饱餐起来。

邪恶的坏书可以使人堕落,甚至造成一场社会悲剧。而在东北沦陷为日本帝国主义殖民地那黑暗的年月里,这样邪恶的坏书充斥了整个社会,真是无处不有,无处不见。日寇和那些认贼作父的汉奸为了奴役中国人民,不但到处开设大烟馆,用实实在在的鸦片去毒害中国人,也用这种精神鸦片去麻醉中国人。而后者对青年人就更有效。因为他们渴望得到新的知识,就好像背着一条无形的大口袋,随时随地都想往里塞些东西,而他们又缺乏分析判断的能力,往往是凭着感情的冲动来决定取舍。这类下流的书又往往容易激起他们感情上的波澜,情欲上的冲动,生理上的要求,于是青年人的意志便被消磨了,上进心没有了……侵略者的目的便达到了。

对这些,王一民是深深了解的。所以他就从这些书想到了他这未来的学生——卢秋影。

正在这时,门开了,卢秋影走了进来。他背后也跟着昨天端着银盘子,跟在他父亲后边的那个漂亮姑娘,不过今天银盘里装的不是盖碗和水烟袋,而是一瓶威士忌酒,两只高脚杯,一盘“沙拉子”,一盘醉腰丝。姑娘的衣服还是昨天的式样,但是颜色完全变了,变得一身纯白,白得像才出水的天鹅,一尘不染。只是在乌黑的头发上插了一朵小小的红花,显得比昨天更加俏丽。

姑娘进得门来就轻快地走到茶几前,把银盘里的东西挨样摆好。围绕茶几是一套轻便型的沙发,沙发旁还有一条电镀扶手的躺椅。躺椅后边是一台落地台灯。此刻姑娘把台灯打开了,光线从淡绿色的灯罩里投下来,显得幽静而又柔和。

卢秋影这时正笑吟吟地站在门旁,看着王一民。

王一民一看,他又换了一身衣服。方才他送塞上萧走的时候,穿着一套崭新的深绿色的西装,系着深红色的领带。现在却换上一件串绸上衣,和他父亲穿的那件几乎一样,对襟、宽袖,看上去很随便。他的个头比他父亲高不少,修长的身材,长瓜脸,长得很清秀,眼睛有些细长,直直的鼻梁下边也有一个鹰钩,不过比他父亲的小一些,不注意的人看不出来。他的脸是白色的,皮肤是细腻的,只是缺乏血色,缺乏活力,缺乏一个二十岁刚出头那种青年人的朝气。

王一民笑着对他点点头说:“老塞走了?”

“走了。”卢秋影笑着走过来说,“汽车一直在院里等他,可是他非要坐马车,说还要用一晚上,我猜可能是要拉着柳絮影出去兜风。”

“嗅,他们中间的事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卢秋影说,“北方剧团我常去,柳絮影是个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真是谁看了谁都喜欢。看她演一场戏回来得让你想一个月。实对王老师说,若不是塞上萧老师捷足先登的话,我也就追上她了。”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口气,两手一摩挲说,“现在没办法了,塞上萧是熟人,我不但得缩回想要拥抱她的双手,还得成全他们,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他这一席话真把王一民说得目瞪口呆。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尽管两人年纪差不了一代人,终究还是师生关系,照常情总是要表现得谦恭谨慎一些。可是想不到这个青年人竟毫不遮掩他的思想感情,对那些一般熟人相见都难于出口的话,他竟能在一个生人面前赤裸裸地脱口而出,而且说得那么随便,那么轻松,那么自然。好像他说的不是不好听的话,而是最美的语言。

卢秋影见王一民愣怔怔地站在那里,便忙热情地把手向茶几前一伸说:“好了,别站着说话了,请王老师坐下,咱们一边浅斟慢饮,一边促膝谈心不好吗?”

真的,这两片嘴倒真有点像他爸爸。年纪不大,谈吐老练,语言和年纪能差二十岁。王一民一边想着一边摆手说:“不,我才吃完饭,不能喝酒。”

王一民说的本是句很普通的生活用语,想不到竞引起卢秋影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指着王一民说:“王老师呀,你嘴上还没留胡子,竞和我爸爸说一样话,什么‘我才吃完饭,不能喝酒’,这老规矩早不时髦了。”他快步走到桌前,从正准备斟酒的姑娘手中拿过酒瓶举着说,“这是英国威士忌,和啤酒一样,大麦做的,随时随地都可以喝。饭前喝可以开胃口,饭后喝可以助消化。来,来,先于一杯。”

卢秋影说完要去倒酒。那个姑娘忙接过酒瓶,斟了两杯酒,用银盘端着,举到王一民面前说:“请王老师用酒。”

王一民这时只好拿起一杯酒,对姑娘点点头说:“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姑娘要说,忽又停住,含笑回头看着卢秋影。

卢秋影笑指她说:“说嘛,你叫梅梅。”

姑娘这时转过脸来,笑对王一民说:“梅梅是少爷的叫法。我原来叫素馨,是老爷给我起的。老爷说我生在春时五月,正是素馨开花的时候,所以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可是太太嫌这名叫起来咬嘴,不响快,就给我改名叫冬梅。我从春天的素馨马上就变成冬天的梅花了。”

王一民听到这忍不住笑了,他心里暗想:这个院里的人大概都很善于辞令吧,连一个小姑娘也说得这么好听。他正想再问姑娘一句,却听卢秋影接着说道:“你那个冬梅还不是从你们四个丫头上排下来的吗?”

卢秋影又转对王一民解释说:“我妈妈嫌爸爸起那些名都咬嘴,不好懂,就给她们都重新起了名,四个人,按春夏秋冬排,叫春兰、夏鹃、秋菊、冬梅。”

“可是到您这儿又给改了。”姑娘半垂着头,从头发帘下斜着看了看卢秋影说,“把春夏秋冬又都给取消了,管我们叫兰兰、鹃鹃、菊菊、梅梅。”

王一民听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他边笑边问道:“那你自己愿意叫什么呢?”

“我愿意叫冬梅。”姑娘把头抬起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纯洁无邪的大眼睛,直望着王一民说,“冬天里别的花都开不起来了,只有梅花在雪地里开,白地、红花,真好看!”

王一民看着她那一身纯白的衣服,衬着头上那朵小红花,多么像她描述的“白地、红花”,这简直是雪里梅花的化身了。王一民不由得一举手中杯,说:“好,我赞成你叫冬梅,我愿意喝了这一杯。”又转对卢秋影说:“怎么样?世兄,你同意我的叫法不?”

“好。”卢秋影和王一民一碰杯,两人同时喝了一口酒,然后,卢秋影转对姑娘说道:“我放弃我起那梅梅的名了,今后就还叫冬梅吧。加上你的姓,全名就叫李冬梅。”

“谢谢少爷。‘”冬梅欢天喜地向卢秋影鞠了一躬。

“不要谢我,是王老师为你正名的。”

“谢谢王老师。”冬梅又向王一民行了一个鞠躬礼。

这时卢秋影又指着冬梅对王一民说:“您知道她为啥不愿意叫梅梅,是因为这两字……”

卢秋影刚说到这,冬梅嗔怪地看了卢秋影一眼说:“少爷,您又来了!”

卢秋影哈哈大笑着说:“因为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妹妹……”

王一民一听也笑了。冬梅脸羞得红红的,忙拿起银盘说:“少爷,您有事再招呼我吧。”

“好,去吧,去吧。”卢秋影一边向冬梅挥着手一边说,“去向那几个丫头报喜去吧。”

冬梅咬着嘴唇,强忍着欢笑跑了出去。

王一民望着冬梅跑出去,回过头来对卢秋影说道:“从这丫头身上倒可以看出府上是与众不同的,倒颇有些自由空气。”

“过奖了。”卢秋影摇摇头说,“家父对她们是恩威并用,有时是恩大于威。至于我自己倒无所谓,对这个梅梅……不,对这个冬梅我还可以和她谈谈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至于那几个庸脂俗粉,只可端茶送水,实难登大雅之堂了。”

“哦,你这样看!”王一民又感意外地看了看卢秋影,稍顿了一下说,“世兄读过鲁迅新近发表的《祝福》吧?”

“没有,没有。”卢秋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

“写得真好!那上写了一个女佣人悲惨的一生。让人读了会对这样的女人充满了同情……”

“不行,不行。”卢秋影的双眉皱成了一字,他不等王一民说完就摇着脑袋说,“鲁迅的东西我读不下去,写得不但生涩,而且太不够味儿了,我一翻开那《呐喊》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就受不了,他在那直劲‘呐喊’,我在这直想打瞌睡。”

王一民对鲁迅先生是最敬重的,他听见卢秋影竟这样放肆地侮辱鲁迅,真想拍案而起,指着他那年轻的厚脸皮大声斥责一番。但他努力把那从心底里往上升的怒火压下去。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端起了酒杯,把那杯威士忌酒一饮而尽。

卢秋影有些地方像他的老子,但在观察事物的敏感性上他可差多了,他对什么都好像大大咧咧,无所谓的样子。一个人从一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没有经过任何生活的磨炼,不知人世上还有艰难二字,自然就容易养成这样一种纨绔子弟所特有的秉性。这时他看王一民一口喝于了杯中酒,竞毫无察觉地笑着说:“哎呀王老师,你还说饭后不喝酒呢,怎么样?会有助于消化的。”

王一民没有正面回答。他放下酒杯,稍停了一下说:“关于对鲁迅先生的评价问题,我想以后再和世兄专门探讨吧。听老伯说,你有一些大作,不知能否让我欣赏一下。”

“那当然要请老师批改了。您等一下,我就拿来。”

卢秋影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一本缎面洒金的笔记本,放到王一民面前说:“这是我的一些随笔,有的还没形成文章,还只是片片断断的散记。我本想选出两篇交给《日报》发表,可是老子不让,说那是自己办的报,不发表则已,一发表就得惊人才行。老子不让,儿子难办,可我觉得有的散记如果拿出去,不惊人也能吓人一跳,所以我还想选几篇送去,您今天也帮我选选吧。”

王一民一边点着头一边翻开笔记本,只见淡蓝色的格纸上写着一手很潇洒的钢笔字,文章都不长,有的还只是近乎生活随感和杂记,如第一段写的是:夫人自呱呱坠地以来,至了解世故之前,这时期是大自然的时期;赤裸裸的天真如火焰一般的正义同情心是美的陶醉……

对这最后一句话,王一民重复看了两遍,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再往下看。

下面是一篇短文,标题是《静美的女人》。文中写的是:静美的女人,带着浅黑的色调。像穿着黑色的丧服,立在年轻丈夫的十字架之前,低垂着头,流着眼泪,那么哀艳动人,那么令人销魂……

接下去又是一首诗,题名是《你是不是杀人的妖精》,其中一段是:

你是不是杀人的妖精?

你有媚人的细腰,

你有血盆似的红嘴,

多少有为的青年,

都被你整个吞咽!

王一民看到这里,实在再也看不下去了。他仿佛在哈尔滨《午报》和《日报》的副刊上看见过这类颓废的、黄色的、无聊的所谓文艺作品,他不知道这是卢秋影自己创作的,抑或是模仿的?抄袭的?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里反映了他的灵魂、感情和趣味。他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看坐在他对面的卢秋影,这个青年正探着头向这边望着,挂在他嘴边的是一丝得意的微笑。他见王一民看他,便用期待的眼光迎上去,无疑地是想听到王一民对他的作品的肯定,喝彩,甚至称他为天才的作家,时代的诗人。他期待的是一壶暖人心肺的琼浆,可是端在王一民手里的只有一盆冷水。他真想对准卢秋影的脑袋泼下去,让他赶快清醒清醒。可是一想到他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教育好这样的纨绔子弟,而是另有任务。他清楚这个面色发白的公子哥儿在这一家中占的地位,卢运启是把他看成传宗接代的根芽,光宗耀祖的后代。自己这一盆冷水要是泼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呢?要是不泼又得怎么讲呢?正当王一民犹豫不决的时候,屋门开了,冬梅走了进来。她往门旁一站,对着卢秋影轻声说了句:“老爷来了。”

王一民一听忙站起来。卢秋影却慢腾腾地从沙发上抬起屁股。

卢运启走进来,仍然是那样精神饱满,容光焕发。他手里拿着两张信纸,一进门就对着王一民热情地说:“怎么样?开讲没有?”又用手一指卢秋影说,“孺子可教否?”

王一民笑笑说:“我正在看世兄的大作……”

“好,好,你给看看,就需要你这样古今诗文都通的人来教导他。我虽然办了一份报纸,可是对时文却缺乏兴味。塞上萧先生的《茫茫夜》我看了三天才看完,有的时候还得冬梅给我念。这还是好的,是出自名家的手笔,而多数是那些一读起来就索然乏味,味同嚼蜡,空话连篇,不知所云的东西。有的还失之于轻浮,近乎于色情,甚至还有根本看不明白的句子。对,对……”他指着王一民手里拿的笔记本说,“这是守全写的诗文,我看过两段,那头一段有一句什么‘赤裸裸的……美的陶醉’,我就弄不明白,美的陶醉为何还要赤裸裸的?中间还有什么‘火焰’,这些词怎么能凑到一句话里去?下边还有什么,美女是浅黑的色调,我就更不明白了,这……”

卢运启刚刚说到这,忽听卢秋影声音发颤地叫了声:“爸爸!”

王一民扭头一看,只见这位少爷那张白嫩的脸已经变得惨白了,他眼里噙着泪水,嘴唇微微抖动着。

卢运启那不断开合的嘴巴立刻闭上,他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子那张白脸。

“爸爸!”卢秋影十分激动地对他爸爸说,“请您尊重一个青年的辛苦劳作,不要把带着露珠的嫩苗放在脚下践踏。如果您说声不需要……”他一指王一民手中的本子说,“我立刻就让它燃烧起来,让我的生命也随着它一起化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滚下两滴泪珠来。王一民真没料到这位大咧咧的公子哥儿还这样易于动感情。这几句话还真比他写在本上的通顺、流畅,富于激情。可见文章是感情的产物。只是他这感情被那些低劣的书刊污染了,扭歪了,变质了。王一民正在想着,只听卢运启大声说道:“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卢运启又转对王一民解嘲地笑着说道:“真是一株娇养坏了的嫩苗,不许说,不许碰,碰了也不动。你看……”他又一指墙上挂的那张电影明星大照片说,“简直是不伦不类,我几次让他摘下去,他都……”

“爸爸!”卢秋影的声音近于愤怒了,“人各有所好哇!”说完一转身,背靠在沙发上,干脆不看他爸爸了。

这位老名士那明亮的眼睛在长眉毛下眨了眨,一挥手说:“好,好,不谈你了。我是来找一民看看我这将要发表的声明。”说着他把手中两张信纸送到王一民面前,“完全是按你的高见办的,你看看合适不?”

王一民接过声明说:“老伯有事让人传唤一声就可以了。”

“不,不。我是闲人。来,来,坐下看。”卢运启拉着王一民坐在沙发上。王一民将那两张宣纸信笺展开,上面挥洒着卢运启亲笔写的墨笔字,题为《卢运启氏答记者问》。

记者问:最近社会上流传着老先生有出山任职之说,不知果有此意否?

卢运启氏答:此说纯为无稽之谈。老朽年过花甲,已经灰心于仕途生活。故数年以来,闭门家居,赏花悦目,读书自得,不问世事,以度此平民生活为乐趣也。况选近以来,年愈老而体愈衰,力愈穷而智愈竭,以至耳聋眼花,百病缠身,空留无用之躯体,耗有用之资财而已!现今求活尚大不易,焉能有出山之奢望。此即卢运启真实之现状也。

王一民看完第二页,又翻过第一页从头看。坐在对面的卢运启忍不住问道:“怎么样?有不妥之处,尽管直言。这是要立即公之于世,而且会直达日酋玉旨雄一的。大敌当前,理应慎重,这也是我找世兄看的原因。”

王一民的头从纸上抬起来,又想了一下说道:“老伯所言极是。这篇答记者问极其重要,一是对日寇的公开答复,打破他们企图借助老伯英名以巩固法西斯统治之梦想;二是争取世人之舆论,使所有爱国人士都知道老伯的态度,这就可以影响一大批人。这些作用,日寇也会知道的,所以他们自然要认真研究这篇答记者问。因此老伯就要再推敲一下,万万不能授人以柄,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对,世兄说得很透彻。”卢运启连连点头说,“请指明何处不妥,老朽再为仔细推敲。”

“那么小侄就斗胆直言了。”王一民指着信纸道,“我意‘已经灰心于仕途生活’的意思似可不用。因为老伯实际上是从‘九一八’后才‘闭门家居’的,这就容易让日寇。汉奸抓住这句话,质问老伯灰心的是哪个‘仕途’?接着就会指责您不愿为他们的‘满洲帝国’出力。再联系到下面的‘读书自得,不间世事,以度此平民生活为乐趣”等,容易被他们抓住把柄。说您既把过平民生活当成乐趣,那就一定是把参加经营他们的所谓王道乐土,看成苦事了。再进一步说,您是在报上号召所有政界和知识分子都’读书自得‘,不参与政事,那就不好办了。“

“有道理,大有道理!”卢运启一边持着胡子一边点头说。

“所以小侄的意思还是在年老昏聩,体弱多病上做文章为好。使他们明知老伯是托辞却无懈可击,无隙可乘。而对一般世人及爱国人士,能使他们知道老伯明确的态度,以及不出山的决心就可以了。”

“好,大有见地!世兄这才是真正的学问。我从前有过一些西席幕僚,却都没有这样思想敏捷,见地深刻的。我为守全……”卢运启边说边回身看卢秋影。可是他的宝贝儿子已经不见了。卢运启眉头一皱,对着站在门旁的冬梅问道:“上哪去了?”

“少爷才出去了。”冬梅忙答道,“老爷有事我去叫他。”

“不必了。”卢运启一挥手,紧蹙双眉,长叹一声说,“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可惜我那淑娟是个女孩子,如能生为男人,不知要胜过他多少!”

王一民从前恍恍惚惚听见过卢运启还有个女儿,是三姨太太所生,详细情况不了解,这时忍不住问道:“老伯还有位女公子吗?”

“嗯。”卢运启点点头说,“是守全的姐姐,从小就聪明贤淑,能文善画,现在跟她生母住在吉林老家。我就只有这么一儿一女,又因他们生母不合,只好两地分居了。”说到这里他又挥挥手说,“不谈这些了。这篇《答记者问》我再重新写一份,你说的让他们‘无懈可击,无隙可乘’,一句话抓住了通篇要领,使老朽深为钦佩。”

“老伯过誉,真使小侄坐卧不安了。”王一民忙摆着手说。

卢运启又高声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对冬梅说:“招呼守全进来上课。”然后又转过来对王一民一抱拳说,“望世兄能点石成金,化顽石为玉帛,我就把这个不成器的犬子交给你了。”

王一民也站起来说:“小侄一定尽力。”

卢运启点点头向外走去。

王一民一直把他送出屋门。

14

王一民从卢运启家出来以后,又赶到教堂街负责印刷和发行工作的谷音同志家里,协助他印了大半宿传单,后半夜三点才回到花园街住处。翻墙进屋以后,顾不得脱衣服,就囫囵个儿躺在床上了。原想眯一觉就起来,谁知太累啦,头一挨枕头就睡了过去。等到睁开眼睛时,那厚厚的窗帘缝隙已透迸一线金黄色的阳光。他忙掏出压在枕头底下的手表一看,哎呀,七点一刻!离上班时间只有四十几分钟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洗了一把脸,空着肚子就跑出了屋门。

他今天本想早一点去,因为新任的日本副校长昨天到校了。这不是一般的副校长,他名叫玉旨一郎,原来竟是日酋玉旨雄一的亲侄子。

整个黑龙江省和那么大的哈尔滨市重要机关有的是,玉旨雄一为什么单单把他侄子派到一所中学来?这个谜目前谁也解不开。

当然,那时候中学也很重要,当个中学首脑也不简单,在县城里可以和县太爷平起平坐,在哈尔滨也可以处处出头露面。因为整个哈尔滨当时只有一所大学三所中学。而一中又是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中学。所以一般来说并不太低气。但无论怎么说这里终究是所学校啊!讲统治也只能统治一所大楼,一片操场,四十多位教职员,六百多名学生,如此而已。

但是他却来了。他来干什么?人人都在思考,王一民更不例外。现在他走在路上还在琢磨……他的眼前又出现了这个日本人。

昨天,全校教职员都集中在会议室里,等候欢迎这位新来的外国统治者。通知下午一点来。但是按以往的惯例,这种人物出场总要晚一会儿,用以显示他那可以左右一切的权势。所以一点快到了,大家还在仁一堆俩一伙地闲聊。等到挂在墙上的大壁钟“当”地敲了一响的时候,人们还像没听见一样。屋里人没听见,外面的人可听见了。这一响就像开门钟一样,门随着钟声开了。走进来两个人。这两人个头差不多,都有一米七八高。走在前边的三十多岁,后面跟着的有五十多岁。

这两个人一进来,乱糟糟的屋子立刻鸦雀无声了。因为后面跟进来的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就是本校校长孔庆繁。走在他前边的是谁那就不间而知了。

大家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两个人。

五十多岁的孔庆繁看上去好像有六十多岁。他腰已经有些直不起来了,两腮深陷,黄色的长脸上挂了一层灰蒙蒙的烟容。西装虽然很新鲜,却掩盖不住他那一身暮气。

那个日本人比他年轻得多,可是后背也有点驼了,真像要和老孔头子配对一样。他的脸色是纯亚洲人的淡黄色,圆脸,鼻子比一般日本人的要大。中国人对日本侵略者的贬称叫“小鼻子”,这对他就不适用。他鼻子不但大,鼻头也很圆,配上他那厚嘴唇,倒比较协凋。他戴了一副茶色的眼镜,使人看不大清他的眼睛。王一民从远处看见过他的叔叔,那是一个矮个子。可他这个侄子却不矮。他叔叔穿的是中国服装,他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布长衫。冷眼看去真像是个中国人,长相和气质都像。

孔庆繁先开了口,他指着身旁的日本人说:“诸位同仁,我先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任命的副校长,玉旨一郎先生。”

还没等大家有所表示,玉旨一郎先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没想到他会行这样一个见面礼。日本人是好行礼的,但那是在一般情况下,现在这是来统治学校呀,是要君临一切的。可是他竟行起礼来。弄得在场的教职员措手不及,有的也就跟着行上礼了,有的还按照原来的想法拍巴掌,也有的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即没行礼也没拍巴掌。结果巴掌拍的稀稀落落,站的人也七高八低。

孔庆繁见这乱糟糟的样子忙摆摆手说:“诸位静一静,现在我们请玉旨副校长训话。”

玉旨一郎笑了,他的牙也很大,一笑露出一排板牙。他笑着说——他说的中国话竟也和他叔叔一样纯正,无疑问这也是个小中国通了。

“敝人今天初到贵校。”说完这第一句话,他又笑着摇头说,“不对,不能说贵校,得说我们的学校。”

他这句话把大伙都说得脸上有了点笑模样,紧张、敌对的情绪有些缓和了。

“敝人才来,说不出什么,更谈不到训话。咱们来日方长,以后还要请诸位同事多多指教。”说完这句话他又行了个礼。

大家都静静地看着他,想听他再讲下去。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于听日本侵略者念的那一套喜歌了。“什么日满协和一德一心,和衷共济,互相提携,以建设王道乐土之满洲乐园”等等。凡是日本侵略者都练会了这一套。那些来学校“视察”、参观的日本人也都这么讲。因此大家也想等他把这套歌念完。谁知他却把嘴闭上了,再也没有张开的意思。

会议室里静静的,教职员们更没谁想开口“。

玉旨一郎呆呆地站在那,一动不动,不知他在想什么,脸上甚至表露出一种苦相。

还是老校长孔庆繁打破了这窘境。他向王旨一郎一呲牙说:“同事们都在等着听副校长训话,您就不必客气了。”

‘不,不是客气,今天不能讲。“他举起双手说,”敝人是来和诸君共同研究教育,共同办学的,所以我们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一边说着他竟扭头向门外走去。

屋里人都愣在那里了。

王一民心里在纳闷:“来日方长”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王一民在马路上一边紧走一边想。可是他想不明白,他摸不着这个日本人的底。但是有一点他是明确的:来者不善,一定要提高警惕,严阵以待。这就是他今天怕迟到的主要原因。在敌人注视的地方,最好能随大流流过去,只有平时隐蔽得好,才能在需要的时候给敌人以狠狠的打击。

王一民走到石头道街“白露”小吃铺的时候,时针指到七点四十五分上。这里离学校几步路,还能进去吃口早点。他一边掏出手绢擦头上的汗水,一边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没有几个顾客了,这时正是早点刚过,人稀客少的时候。小吃铺主人老何头戴着花镜,坐在柜台里算账。听见门响,一抬头,见是王一民,便急忙向他招手。这不是一般的打招呼,因为他一边招手一边点头,又不断地挤咕着眼睛,脸上还有一股神秘的表情。王一民忙向他走去。

老何头先问了一句:“王先生,您吃什么?”

“来个夹肉面包。我得快走,要上课了。”王一民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老何头,他知道这老头儿一定是有什么新闻之类的东西要告诉他。

“好,就妥。你是得赶快到学校看看去。”老何头一边往面包里塞切好的酱牛肉,一边把脑袋探出来,悄声地说,‘你们学校不知出了什么事,警察厅的屁驴子开来一串,警察和便衣来了一群。你可得多加小心哪!这年月好人没好报哇!“

王一民听着心里怦然一动,他首先想到的是:学校的党、团组织和反日会的活动是不是出了毛病?尤其是团组织,最近由团省委书记刘勃直接抓,组织发展得很快,活动也比较多,是不是有什么疏忽大意的地方?想到这里,他心里非常着急。他一边把夹肉面包拿到手,一边对老何头说:“谢谢你。钱记账上,我得快走。”

老何头连连点头。

王一民顾不得再吃面包了,他走出小吃铺,把面包塞进兜里,就快步向学校奔去。

王一民来到学校那栅栏式铁大门前,隔着门往操场一看,只见满操场站的都是学生,却不见一个老师,也没有警察和便衣。操场上的气氛和往日大不相同。往日这样六百多青年聚在操场上,只要没有列队开会,嬉笑打闹声早就飞上了天。今天却没有人大声喧闹,听不见笑语,看不见跑跳。学生们仁一堆俩一伙在窃窃私语,也有的站在那里默默无言。这一切情景都告诉王一民:真的出了事,而且是不小的事。

出了什么事?必须赶快弄清楚。王一民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一进门就是传达室。传达室和整个学校大楼是同时修起来的,风格完全一致,都是俄国古典的建筑风格,对称、均衡,形式严谨,给人以庄严肃穆的感觉。整个楼是白色的,窗是绿色的,楼前是一排整齐的加拿大钻天杨,枝叶向上,一直钻过楼顶。大楼呈凹字形,当中是一片操场。

传达室是一座俄式平房,里面有两个房间,老传达李贵和他的老伴吴素花就住在里间屋里。自从修建这座学校,李贵就来了,无论朝代怎样改换,他都不动地方。他是这个学校的一本活字典,所以教职员工都很敬重他,他也处处想着学校。“九一八”事变的时候,日本飞机在哈尔滨上空打转,教员不来上课,学生不来上学。他把大铁门一锁,拎条棒子在大铁门里一站,居然没让大楼损失一砖一瓦;没让玻璃打碎一条一块。

王一民来到一中第一个接近的人就是这位老传达。他经常和他聊天,回答他提出的一些问题,替他给早年毕业的同学写回信,有那么多人来信问候他,祝福他。

老传达是王一民在一中发展的第一个反日会会员。他人会以后和王一民就更亲了,精神头也更足了。在很短时间内,老李贵就在伙房和勤杂人员中发展了六个反日会员,里面包括他的老伴吴素花。接着,他又在校外街道上发展了八个。他自己担任这两个反日会小组的组长,只有他一个人和王一民保持着联系。王一民对这位老人是完全信任的,正在培养他加入党组织。

今天,王一民一进学校大门,首先就向传达室望去。只见李贵正站在玻璃窗里向他点头示意。他便一闪身进了传达室。

李贵没和他讲话,一点头进了里屋,王一民马上跟了进去。

里屋只有李贵的老伴吴素花,这是位山东大嫂。年轻时候流落在哈尔滨街头“缝活儿”。当时哈尔滨干这行的妇女到处都有,因为她们缝的多半是破衣烂衫,找她们缝活儿的也多半是穷人,所以又管她们叫“缝穷的”。她们走大街串小巷,无论走到哪里,人们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因为不论年轻媳妇和小脚老太太,穿的都是带大襟的蓝褂子,下身是扎腿带的青裤子,头上还都梳着个疙瘩髻。不了解情况的人真以为她们穿的是指定的制服,梳的是规定的发式呢。实际上,这只是一种传统的习惯而已。

李贵是个老跑腿子,一直到三十岁还没成家。那时吴素花还是个年轻姑娘,姑娘本来梳大辩,但一缝上活儿,吃上这碗饭,姑娘也得梳上疙瘩髻。她经常到一中来给学生缝活儿,地点就在传达室。每逢她来,李贵都热情帮助,为她到学生中去揽活、送活,天长日久,热情就变成了爱情,一年后就结婚了。用一句时髦的叫法,两人还是自由恋爱结婚呢。结婚后,吴素花不缝活儿了,帮助李贵看传达室。李贵不在的时候,找人、接电话、收发信件,她都能干。慢慢地学校也就承认她是正式传达了。学生管李贵叫老传达,管她叫“二传达”,两人对学校都是一样的忠心耿耿。

当李贵领着王一民进屋的时候,吴素花正在给学校的厨师缝围裙。李贵冲着她扬扬下巴儿,吴素花会意一点头,便立刻拿着围裙到外屋去了。

“王老师,学校出事了!”

“什么事?”

“礼堂里挂的那张‘康德’大相片上的两只眼睛让人抠下去了!”

王一民听了一愣,这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李贵说的这个“康德”就是傀儡皇帝溥仪。他在粉墨“登基”的时候,将大同伪国号改为康德,有些人也就以此来称呼他了。就像称他的老祖宗福临为顺治,玄烨为康熙那样。

“还贴上了标语。”李贵接着说道,“两条子,都是对着新来的鬼子副校长去的。”

王一民双眉紧蹙地听着。他感到这简直像那次“纪念碑”行动的翻版,使玉旨雄一叔侄二人受到了同样的“欢迎”。但那次是经过认真讨论,周密计划以后才干的。这次呢……是不是自发的?或者还是肖光义和罗世诚两人干的?但他们俩是团员,团员要采取这样大的行动总是要经过团组织批准的,那样刘勃也会和自己商量啊,现在却一点也不知道。王一民想到这里,不由得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事是谁于的呢?”

“不知道。”老李贵摇摇头说,“要是咱们反日会想干这事,事前总得和你商量,经你点头才能干。”

“我知道。”

“现在他们把教职员都整到大礼堂里去了。警察厅也来了人。你快去吧,心里有个数就行,可得沉住气。”老李贵伸出大手,一把拉住王一民的手,用力攥了一下,轻声地嘱咐着。

王一民也攥了攥他的手,点了点头,一转身从里屋走到外屋。

吴素花正站在窗前向外看着,听见里屋门响,回头对王一民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快去吧,孔校长也来了。”

李贵忙问道:“新来的那个副校长呢?”

吴素花摇摇头说:“还没来。”

王一民对他们老两口点点头,一推外屋门,斜穿操场,向北面楼门走去。一进这个楼门,就是礼堂。

王一民快步在学生中间穿行着。学生给他让开一条路,默默地看着他。在快走到楼门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罗世诚正直盯盯地看着他。罗世诚那大个子高出一般学生一头,自然容易看见了。王一民发现罗世诚眼睛里兴奋得直放光,嘴角上还挂着几丝笑纹。王一民又注意往他身旁一看,发现小个子肖光义也站在那里用同样兴奋的目光,同样的笑容望着他。这一来王一民全明白了,这件事还是他们俩干的!只不知是否经过团组织批准?是自发的盲目行动,还是有计划的行动?……王一民见他俩正在直盯盯地望着自己,便将头往正面一转,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绕过停在楼门前的五六辆摩托车,大踏步走上台阶,走进了楼门。

15

礼堂的大门正对楼门。大门旁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还有外号叫丁秃爪子的训育主任丁于,他看来的是王一民,便对两个警察点点头,警察就让王一民进去了。

礼堂能容纳下全校师生,正面是座舞台。现在舞台上的灯全亮着,十几个警察和便衣特务在上边忙忙乱乱,不知干些什么。台下站着全校四十多名教职员。人们都往台上望着,所以谁也没注意王一民走进来。

王一民俏悄地站在人群背后,抬头往台上望去。舞台正中挂着博仪戴着白手套,拄着洋刀的大照片。这个傀儡皇帝的腰板挺得像根棍子那样直,分发梳得溜光水滑地紧贴在头皮上。穿了一身特别设计的所谓陆军大礼服,实际是像军装又不是军装的四不像的东洋装。上衣长及膝盖,瘦得紧贴在身上。盘着两条金龙的衣领足有两寸高,紧卡在他那尖下巴上。这个金黄色的高领好像把他的脑袋固定住了,使他不能随便转脖回头。从两肩垂下两个半圆形的黄穗子,像耙子齿一样抓在肩头上。胸前是两排对称的扣子,每排七个。扣子旁挂着一个有碗口那么大的牌子,名为:大勋位蓝花大经章。这个玩意儿是在日本东京特制的,只有他这个傀儡皇帝可以佩戴。他腰上系着一条有四指宽的平板带子,带子上绣了四条金线。两条衣袖从袖口开始到胳膊肘那里也箍满了金线,下边是三条粗的,上边是三条细的,最上边的一条金线还顺着胳膊肘盘上去了。反正他满身都是金线和金龙。清朝的末代皇帝竟穿上了这样洋装。如果他的老祖宗努尔哈赤从墓穴里爬出来看见的话,一定会惊奇得目瞪口呆,看不明白他这不肖子孙为什么不穿黄马褂,却像怕散花的水桶一样,箍上了这么些金道道!

这张“御照”是镶在一个大玻璃镜框里,现在头部一带的玻璃被打碎了,七裂八瓣的破玻璃把照片分割得支离破碎,只有脸部那里一点玻璃也没有了,沿着黑框眼镜的里留部分完全被挖掉了。不,说“挖掉”的还不够准确,因为干得非常干净,齐边齐沿,不大不小,连点毛边都没有,大概是用非常锋利的小刀剜下去的。

博仪的脸上出了两个大窟窿,像死人的头盖骨一样狰狞。

在照片的两旁挂着哈尔滨特别市市长吕荣惠写的一副对联,原来上下联各十六个字。现在每边只能看见上半截八个字,下半截被新贴的标语糊上了。只见上联原来的字是:

新国肇建 赖我邻邦

下面新贴的标语是:

玉旨一郎 好景不长

下联原来的八个字是:

千秋万岁 固若金汤

下面新贴的标语是:

叔侄二人 一块灭亡

王一民看完差点没笑出来。他暗暗欣赏着他这两个学生的作品,还真有点文才呢!原来的和新写的一接,另有一番讽刺意味。字迹也完全变了,这两个学生的大楷字本是学写魏碑的,现在却变成了齐边齐沿的美术字。老鬼子玉旨雄一来的时候他们赠给他八个字。现在小鬼子玉旨一郎来了他们给他翻了一番。先不论这次的行为对错,后果如何,只从这件事情本身看,两个学生还是表现得智勇双全,可亲可爱的……这时台上接连着闪了几下刺眼的白光,打断了王一民的思路。他注意看看台上,只见有两个便衣正变换着角度给挖掉眼珠的博仪照片拍照;另有一个蹬着梯子,把照相机凑近照片上的两个黑窟窿,按着快门。有两个警察,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揭标语,标语的浆子刷得特别厚,贴得特别实,揭了半天还没揭下一个小角,还有一个警尉跑前跑后指挥着。

老校长孔庆繁站在台口右边,正用手绢擦头上的冷汗。他好像比平常又老了好几岁,那满面烟容的黄脸本就难看,这时更像遭了严霜的茄子,不但颜色不正,还添了不少褶子。

正在孔庆繁不断出冷汗的时候,礼堂的两扇大门吱呀一声同时打开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向门口望去。只听从门外传来大皮靴踏地板声,洋刀和刀链子相撞的哗啦哗啦响声,接着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一个是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穿着崭新的警察官服,扛着警正肩章,一张溜光水滑的大白脸上毫无表情。这是警察厅的特务科长葛明礼来了,他身后跟着便衣特务秦德林和一个穿警察制服的特务警尉。秦德林被快干“拉哈油”和汽油蜇破的那层皮已经长上了,可是脸色变得红里透紫,紫里透黑,比火燎的红皮地瓜还难看。

随着他们三个人,训育主任丁于也跟进来看了看,但是很快又悄悄地缩回去了。这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他知道今天这事关系重大,而葛明礼这帮恶棍加赌徒又非常难侍候,弄不好会把自己陷进去。既然他已经把校长孔庆繁请来,有他在前台顶着,自己又何必在这形势不利的情况下出头呢。因此他就躲在后面看着了。

葛明礼进了礼堂大门,往前走了几步站下了。他睁着一双往外鼓鼓着的大眼珠子,迅速地向台上台下扫视一遍。

台上的警察一看他进来,就都像有人按电钮的机器人一样,立刻两脚一碰,咔的一声向他来个立正,敬礼。便衣特务也忙脱帽行礼。这是葛明礼定下的规矩。在他手下的警察、特务,哪怕是几分钟前才跟他分手,只要是换了个地方,在众人面前,他一出现,也得立即放下正干的事,对他立正敬礼,然后垂手挺立,听候吩咐。如果他没话说,也得等他把手一挥,才能再接着干事。如果有人违反了这个规矩,不管是谁,哪怕是跟他在赌场里出生入死干过的拜把子弟兄,他也会抡起胳膊抽他的嘴巴子。过后没人的时候,他可以请他们喝酒,逛窑子,以此赔礼道歉,但在人前的威风半点丢不得。他手下的人对这套规矩有不少怨言,甚至骂他这是“王八屁股长疮——烂龟腚”。但是怨言归怨言,到时候还得照办。

警察和特务们敬完了礼,那个警尉从台上小跑着下来了,他跑到葛明礼面前,又咔一声来个立正、敬礼。礼多人不怪,他们知道葛明礼就喜欢这一套。

“报告!”警尉直挺挺站着说,‘警尉齐德荫正率领弟兄们检查现场,科长有令请面谕。“

葛明礼听完这不伦不类的报告以后,并没有发什么令。他眼皮翻了几翻,忽然对着面前的警尉喊了一声口令:“向前两步走!”

警尉齐德荫本来就站得离他很近,这时咋咋向前迈了两步,几乎要和葛明礼碰鼻子了。齐德荫虽然还是直挺挺站着,但是已经不知所措,他完全慌神了,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葛明礼要干什么?抡巴掌打耳光也不用这么近哪,除非是张嘴咬鼻子……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耳边传来葛明礼非常小声的问话:“快告诉我,哪位是主席顾问官玉旨雄一的侄子,玉旨一郎副校长?我好先去晋见。”

齐德荫一听是问这个,怦怦乱跳的心才落了底,他忙小声回答道:“我也怕失礼,一来就问过了,他老人家还没来。”齐德荫平常管地位高的人都叫“他老人家”。不问年纪大小,只问地位高低。

葛明礼听完稍稍点点头。

葛明礼点完头齐德荫也不敢走。

葛明礼一皱眉,又喊了一声:“向后转。”

因为距离太近,喊口令喷出的唾沫星子喷了齐德荫一脸,但他不敢擦,忙把右脚向后一撤,来了个向后转。

“跑步走!”

齐德荫端起胳膊向前就跑,正在他弄不明白往哪里跑的时候,后边又传来葛明礼的喊声:“回原地,继续检查现场!”

齐德荫这才往台上跑去。

葛明礼这时才迈开大步,先走到台口前,往台上看看,台上被挖掉双眼的照片和两条标语使他心烦意乱。“欢迎”玉旨雄一那件大案子还没破,现在他侄子来又“欢迎”上了。真是火上浇油,净在节骨眼上给他上眼药。他想到这里,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猛回过身来,怒冲冲望着四十多位教职员说:“你们都是打什么家伙的?”

没有人答话。

这时警尉齐德荫又从台上跑下来,立正敬礼报告说:“报告,他们都是这个学校的教职员,我让他们在这里集合。学生都集合在操场上待命。”

葛明礼微微一点头,向齐德荫一挥手,齐德荫又敬了个礼,转身跑回台上。

葛明礼又面对大家说:“这么说你们都是耍笔杆的,吃粉笔面子的了。你们认识敝人不?”

仍然没人答话。

葛明礼把眼睛一瞪说:“你们校长来没来?”

从葛明礼一进来孔庆繁就注意看着他,孔庆繁不认识他。但从那警正肩章和那气势汹汹的架子,他知道这家伙有来头。凭着他那一双看遍人间事的眼睛和老于世故的经验,他感到这个披着一身黄虎皮的家伙满身市侩气,这类人最不好惹。他们对读书人和长者也极不尊重,越在大庭广众之中越逞威风。如果当着这么些教师的面侮辱自己一番,岂不要传遍教育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话资料。;所以他在台口上就尽量往台边上靠,他真想躲进后台去,叫也不出来。但是这案子太大了,自己身为一校之长,事事都首当其冲,弄不好不但校长保不住,脑袋都可能和脖子脱离关系。眼前这个家伙大概就是管这类案子的,自己如果躲起来,惹翻了他,说不定就要吃大亏,这……正在他胡思乱想,犹疑不决的时候,台下叫上校长了。他浑身一颤,向台下望去。

台下教职员的眼睛都向他这边看,葛明礼也一回头,看见了他。他知道再不出去不行了,便提心吊胆地走了出去。

葛明礼上下打量着孔庆繁。他一搭眼,也就把这个糟老头子看明白了。当孔庆繁顺着边幕的台阶往台下走的时候,葛明礼冷冷一笑说:“怎么走这么慢?是不是烟瘾没过足啊?”

孔庆繁身上一抖,猛然站住了,他曾想到可能受侮辱,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轻易,第一句话就像巴掌一样打在脸上,他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葛明礼。

葛明礼又冷冷一笑说:“怎么的?不认识呀?”他收回笑容,把头一扬,高声说道,“敝人是皇帝陛下警察官,警察厅警正衔特务科长葛明礼。”

葛明礼的恶名早已传遍哈尔滨市,谁都知道这个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加赌徒是如何心黑手狠,所以他的名字刚一出口,人们都情不自禁地发出压低了的惊讶声和议论声。声音虽小,架不住人多,也响成了一片。

葛明礼为自己这威名远震而得意地向人群里瞥了一眼,又转头向孔庆繁望去。

孔庆繁当然也和大家一样受了震动,他知道今天遇上了个混世魔王,碰上了个太岁。但是他也走过了几十年的坎坷道路,经过了好多阵仗,他知道这时候既无退路,又无援兵,只有硬着头皮顶上去,胜败如何,见机行事吧。于是他把心一横,又向前走了几步,对着葛明礼点点头说:“葛警正的大名早已传遍滨江,今日相会,真是三生有幸了。老朽也自我引荐一下。敝姓孔,名庆繁,字从简,号适中。祖籍山东曲阜人,继先人之遗业,从事教育事业三十余年,现为荐任官,哈尔滨市第一两级中学校长。”说完他又点了点头。

葛明礼听完嘴角微微一撇说:“啊,你这一大套比我那一套还长啊!可我听了半天也就‘荐任官’和‘校长’这五个字还顶点用。也真难为你,熬了大半辈子才混上个校长当。”说到这里他往孔庆繁身旁挪了挪,声音放低了些,甚至有些亲切感地说,“可你知道不知道,这回怕要连这校长也当到头了!老伙计,这案子可非同小可呀,这要是破不了,你这校长可就犯了,犯了……”他用手摸着他那光秃秃的肥脖子想词,忽然他用手一指博仪那挖眼像说,“犯了欺君之罪!对,犯了欺君之罪是要祸灭九族的!老伙计,你是一校之长,什么事你都能知道,你快点说吧,这案子是谁干的?”

葛明礼这最后一句话才出口,孔庆繁几乎吓得跳起来,他忙喊道,“哎呀,葛警正,我、我、我怎么能知道呢……我……”

葛明礼一挥手,他甚至笑了笑说:“先别急。我知道你就是知道也不能当这么些人说出来。这样吧,从现在起你跟我们一起破案吧。你家里有电话没有?”

孔庆繁紧张地点点头。

“好,你一会儿往家里挂个电话,让家里把行李送来。”

孔庆繁吓得连罗锅都神直了,他睁大了眼睛探着脖子问道:“干,干什么?”

葛明礼又轻轻一笑说:“干什么?搬这里来住,好参加破案。”

“不、不。”孔庆繁紧摇着脑袋说,“我年纪大了,搬这来有许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葛明礼一瞪眼睛说,“总比让你蹲监狱强多了!”忽然他又点点头说,“啊,我明白了,你是怕没地方过瘾吧?那好办,让家里把烟枪拎来,烟盘子也端来,犯了瘾你就抽,我特别准许的。”

“我,这……”孔庆繁那挂满烟容的黄脸本来不容易变色,这时竟也涨得通红。他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了?还害怕呀?”葛明礼又一挥手说,“不用怕,什么事有葛某人的特许,就放心大胆地干吧。你就是抱着烟枪躺在学校大门口抽也没人敢管你了。”

葛明礼和孔庆繁这场对话在教职员中不断引起反响,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失声而笑,有人忍不住发了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在葛明礼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更大了。引得葛明礼转过身来看了半天。可是声音并没有立刻停下来。葛明礼一皱眉,向前走了几步,面对大家,忽然一张大嘴,拉长声音喊了一声,“立正!”

他这声口令喊的不但声音大,而且里面充满了杀气。但是反映可不灵敏。脚板移动的声音乱七八糟。有的马上就立正了,有的犹豫了一下才变个姿势,有的干脆就原样没动,而且后者还占大多数。

葛明礼一紧鼻子,哼了一声说:“怎么回事?你们是他妈不会,还是有意跟老子作对!我明告诉你们,所有在这个学校里会喘气的家伙,都是这项案件的嫌疑犯!”说到这他一伸手指着大家说,‘在所有嫌疑犯里,你们,这帮耍笔杆的更是特别重要,是重要嫌疑犯。所以,本警正现在正式宣布:明天早晨你们都把行李卷扛来,给我在这大屋子里打地铺,咱们就比试比试谁能治住谁!“

他这话还没住口,四十多位教职员立刻嗡嗡上了。

一直在注意形势发展的王一民抓住这个有利时机,立刻开了头一炮。他站在人群后面高声问道:“为什么让我们搬来2 这是非法的监禁,我们抗议!”

他这短短的话语就像往汽油桶里扔了一团火一样,立即燃烧起来了。人群中的嗡嗡声骤然增大,几个教职员中的共产党员和反日会员也立即高声喊起来:“对,我们抗议,抗议非法监禁!”

“我们不受警察厅管辖,你没权对我们发号施令!”

“这是王道还是霸道……”

“我们要联合教育界所有的同事……”

几乎所有的人都跟着喊起来。

葛明礼那张大白脸气得白里透青,眼珠子鼓鼓的,他在赌场上发疯的劲头又上来了。只见他一咬牙,先是一把抓下大盖帽子,叭一声摔在地上,又拽住自己的衣领子,用力一扯,两个铜扣飞走了,衣领撕开了。接着便抓住挎在腰上的洋刀把,用力一拉,洋刀出了鞘。他举起刀向台上的鹰犬一挥,扯着大喇叭筒嗓子,先喊了句日本话“阿兹马雷”!接着又用中国话喊了声“集合”!

台上以警尉齐德荫为首的警察、特务已经拉好了架子,这时随着他的喊声,立刻噔噔噔地跑下来。他们不用指挥,都仿照葛明礼的样子,警察拔出洋刀,便衣特务拽出手枪,一字排开面对面站在教职员面前,枪口对准了这群手无寸铁的知识分子。

这时,葛明礼向前走了两步,举起洋刀,张开大嘴,刚要破口大骂,忽然从礼堂外边传来一片嘈杂的喊声,喊声又伴着一片急骤奔跑的脚步声,好像千百人在冲锋。葛明礼一愣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忙转过秃头向礼堂大门望去。所有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向一个方向看着。

礼堂里面反倒静下来了。

礼堂外的喊声和脚步声仍然不断地响着。

礼堂的门开了,一个把门的警察冲进来,他向葛明礼敬了一个礼喊道:“报告,集合在操场上的学生都一窝蜂地喊着、叫着跑回来了。他们在往教室跑。”

“谁,谁下的命令?”葛明礼直着嗓子问道。

“不知道。”

“报告。”警尉齐德荫站出来一边敬礼一边说,“我命令学生听我指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大楼。这,这是要造反了!”

“去!”葛明礼用洋刀一指齐德荫说,“立即打电话给金厅长,调警察大队,包围学校!再报告日本宪兵队,请他们赶快出兵,越快越好!还有,要找出是谁让学生回来的,立刻抓来见我!”

葛明礼话音刚落,还没等齐德荫立正敬礼称是,忽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喊叫:“不用抓,我来了!”

随着喊声,玉旨一郎走了进来。他一只手提着中国毛蓝布长衫的下襟,迈着快步,向葛明礼一直走来。他站在葛明礼面前,昂着头,用纯熟的中国话大声说道:“是我让学生回教室的。学校有学校的秩序,不准任何人越过学校下命令!”

已经红了眼睛的葛明礼,做梦也没想到能有这样胆大包天的“满洲国人”,敢在他面前抖威风。他上下打量一下这个微微有些驼背的大个于,望着他那圆脸、圆鼻子头、厚嘴唇,狰狞地一笑说:“好小子,真想不到能从井底下跳出你这么个蛤蟆来,你这真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我……”随着这个我字,他的大巴掌抢了起来。

葛明礼打人技术十分高超,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准备动作。鸟雀起飞的时候还要蹲蹲腿,葛明礼打人之前连胳膊都不用弯一下,抡起来就打,打得又准又狠。

“啪”的一声,玉旨一郎左脸挨了一巴掌,又“啪”的一声,右脸挨了一下子。

玉旨一郎万没料到会有人毫不客气地打他这个日本人的耳光子,其惊讶的程度远甚于方才面对着他的葛明礼。但是他没有像葛明礼那样叫喊,当他挨完了第二巴掌的时候,他已经不动声色,暗暗地运足了力气。

葛明礼的第三巴掌又向玉旨一郎的左脸抢过来。这真用得上说时迟那时快这句老话了。只见玉旨一郎一抬右手,一把抓住了葛明礼的右手腕子,又一抬右脚,正踢在葛明礼的左手腕子上,大洋刀嘈的一声飞出去了。紧接着玉旨一郎又往前跨了一步,用左手拽住葛明礼腰上系的宽皮带,身子往下一蹲,左肩顶住葛明礼的肚子,猛往起一站,身材高大的葛明礼就被他扛起来了。接着,玉旨一郎拽着皮带的左手又往前边用力一拉,扛着葛明礼的左肩膀用力往前一抖。可倒好,那么大个葛明礼被抛出去有三米远。就像从高空中抛下一个沉重的布袋一样,咕咚一声,仰面朝天地被摔在地板上,他四肢伸开,形成一个大字,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葛明礼从当上特务科长以来,打人还没遇见过还手的,从来都是打到他不愿打时为止。今天正在他气满胸膛的时候,抓住了一个撒气和逞淫威的对象,本要往死里打的,哪知方打两巴掌,就被人家抓住了。他光想打人,根本没想到会被人抓住,所以一下子就愣住了。而玉旨一郎又恰恰运用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道理,使出了日本武士道所特有的柔道摔人法,在葛明礼还没醒过腔来的时候,他已疾如闪电地做完了抓、背、摔的全部动作,做得迅疾麻利快,使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连葛明礼那群喽啰们也都没反过劲来。等到葛明礼被摔在地上,伸腿瞪眼一动不动时,他们才觉出大事不好,警察举起了洋刀,特务们端着枪,一齐喊叫着向玉旨一郎奔过来:”抓凶手哇!“

“抓反满抗日的暴徒哇!”

“抓住他!给科长报仇雪恨哪!”

“不要开枪,抓活的呀!要千刀万剐呀!”

警察特务们狂喊着向王旨一郎逼近。玉旨一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拧眉立目直望着眼前这群向他围过来的人……

这时,一直在作壁上观的一中校长孔庆繁挺不住了。当葛明礼打玉旨一郎的时候,他心里暗暗高兴,他有意不出去说破被打的是什么人,他知道葛明礼打得越狠欠下的债就越重,说不定会一下子把他这特务科长都打飞了,那才解他心头之恨呢。后来玉旨一郎又把葛明礼扛起来,他心里更高兴了……但现在他可不能再不吱声了,如果这洋刀真要砍在这位太上皇身上,那他就要倒大霉了。所以他忙振作一下精神,挺了挺腰板,运足了他所有能运用上的气力,直着脖子喊道:“快住手,停下!”

他那上了年纪又吸大烟的嗓子本来有些嘶哑,这时再用尽力气一喊,声音不但是劈裂的,而且当最后的长声往上一挑的时候,竟发出一种尖叫的啸声,听了令人毛骨惊然,产生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奇异效果。那群举刀端枪的家伙惊得浑身一抖,立即回头向他这边张望。而他自己也反作用于这声嘶鸣了,竟能在没过大烟瘾的情况下迈着大步走过来,举着一只手对这群警察特务喊道:“还不收回你们的武器!你们知道对面站着的这位友邦英雄是谁吗?”他一指挺立不动的玉旨一郎说,“这位就是敝校的新任副校长,堂堂的玉旨—郎阁下!”

这句话简直就像伴随着地震而来的轰鸣一样。那群警察、特务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一阵惊奇的嘘声,洋刀和手枪都耷拉下来了,转过身来不知所措地望着一直昂然挺立在那里的玉旨一郎。

玉旨一郎开了口:“对,敝人就是玉旨一郎。”他迅速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一抬手扔到地上说,“这是我的名片,拿回去告诉你们的厅长,说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由敝人办理,我将直接报告我的叔父玉旨雄一。”接着他又一指躺在地板上的葛明礼说,“快把他抬走,别让一具死尸弄脏了学校这块圣洁的地方!”

警察和特务们面面相觑。特务秦德林领头往葛明礼身前跑,好几个人跟过去。警尉齐德荫忙拣起玉旨一郎扔在地上的名片,低头审视。

这时,秦德林几个人半跪在葛明礼身旁,抱着他的脑袋,如丧考批般地嚎叫起来:“葛警正!葛科长!科长哥哥!你醒醒呀!醒醒呀!”

秦德林这一叫,那几个人也跟着嚎起来,葛明礼竟在这片哀嚎声中长出了一口气,接着手脚也活动起来了。这一来嚎叫得更有劲了……

“住声!住声!”玉旨一郎大步走过去,一连声地断喝着。

嚎声止住了。葛明礼睁开了往外鼓鼓着的双眼,他一见玉旨一郎站在面前,便呲牙咧嘴,咬牙切齿地挣扎着要起来。

秦德林忙趴在他耳边急切地说:“科长哥哥,忍忍吧,这位就是玉旨一郎阁下,我们整错了!”

葛明礼一听浑身猛然一抽,眼睛一翻,脖子一挺,又昏过去了。秦德林等忙又叫起来。这回他们不敢放声大叫,只好压低声音呼唤。

那个拿着名片的齐德荫走了过来,他站在玉旨一郎身旁,双脚一并,敬了一个举手礼说:“报告,玉旨一郎阁下,我们的检查还没有完。”他回手一指舞台说,“那上贴着侮辱和谩骂您的标语,还有被损坏的皇帝陛下的御照,我们还要仔细检查。”

玉旨一郎随着他的手指处往舞台上走去。齐德荫紧紧跟在后面。

秦德林等人一见玉旨一郎离开他们,便又都扯着嗓子嚎起来,他们围着葛明礼又晃脑袋又揪耳朵又掐人中,一顿神巴又把葛明礼叫醒了……

玉旨一郎在舞台上看了一圈,又走了回来。这会儿,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谁也不知道那骂他“好景不长”和叔侄“一块灭亡”的标语,会把他刺激到什么程度。

大家担心他很可能立即把脸一变,和葛明礼消除误会,搞个日伪合流,然后一齐向教职员和学生猛扑过去……这样的担心是合乎实际的,因为他们终究是利害一致呀!

大家都在直盯盯地看着玉旨一郎,连葛明礼也推开挡住他视线的人,向玉旨一郎盯视着。礼堂里一霎时像断了人烟一样静。

玉旨一郎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像是很激动,又像是很不安。奇怪的是在他脸上竟看不出愤怒的表情。这个日本人,他在想什么呢2 又隔了一会儿,玉旨一郎才开口说道:“诸君,你们为什么这样盯着我呢?大概你们以为我看完标语以后一定会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吧?或者还想看看我拿出方才那武士道精神大打一场吧。诸君如果真是那样想,那就错了。和诸君说句心里话,从我一踏上贵国的国土,我就是准备挨骂的。我了解中国人——现在应该叫‘满洲国’人了。因为我父亲是研究中国教育学的学者,我在继续他的研究,我从小就读中国书,我是懂得你们的。所以我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并不觉得奇怪,也不使我气恼。我只希望这阵阴云很快过去,让我们在晴朗的天空下尽我们的职责吧。”说到这里,他一指身旁的齐德荫说,“你们在这里只会扩大这块阴云。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发生的事情都由我管。请你们赶快离开这里。没有我的许可,不许你们迈进学校大门一步,请吧。”

齐德荫不敢立即应声,他忙向葛明礼望去。

葛明礼也没张嘴,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秦德林等忙架着他往起站。

玉旨一郎一皱眉,提高了声音说:“怎么,没听见吗?”

齐德荫忙一挺胸脯说:“听见了,阁下。”

“听见了为什么还不快走?走!”玉旨一郎后面这个“走”字是喊出来的,特别响。

这声喊把齐德荫吓了一跳,玉旨一郎摔人的手段他亲眼看见了。他顾不得再等葛明礼下令,忙对玉旨一郎敬了个礼,说声“是”,又对身旁的警察、特务一挥手,也说了声“走”,便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这时秦德林等人也害怕了,也没问葛明礼,架着他就向外走。但刚走到门口,葛明礼突然站住了,他对秦德林轻声说了句:“扶我回去!”

秦德林等不知他要于什么,又不敢多问,“只好战战兢兢地把他架回来。

礼堂里所有的人都不知他还要干什么。都在直望着他。

玉旨一郎有所警惕地站在那里。

葛明礼被搀扶着站在玉旨一郎面前。他被架着的两只胳膊不断扭动起来。秦德林等觉出他的用意,忙撤回架着他的胳膊。葛明礼摇晃了两下,当他努力站稳脚跟以后,竟对着玉旨一郎一抬手,在那光光的大秃头上行了一个举手礼,然后声音发颤地说道:“请阁下息怒,高抬贵手原谅敝人有眼无珠,侵犯了贵体。请不要向玉旨雄一主席顾问官报告敝人的鲁莽行为,改日敝人一定设宴为您压惊。中国有句话叫不打不成交,敝人要高攀一下……”

“不要说了。”玉旨一郎一挥手说,“赶快走吧,在我不叫你的时候请你不要来找我。”

葛明礼眨眨眼睛,忙点头说:“是,是。”

秦德林等见他摇晃着要转身,忙来架住他。

正这时,校长孔庆繁又开了腔:“葛科长,请留步。”

葛明礼又站住了,困惑地望着这个不在他眼下的老孔头。

“您不是有命令吗?”孔庆繁慢条斯理地说,“让我和诸位教职员明天都把行李卷搬来,住到学校受审,不知还搬不搬来?”

这个久经沧桑的老头看准了有利时机,在葛明礼已经被烧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又给他加上一把火。这下子所有的教职员立刻都跟着喊起来:“你不是让我们都在地板上搭地铺吗?”

“你不是说我们这帮耍笔杆的都是重要嫌疑犯吗?”

在一片喊声中葛明礼的大白脸涨得通红。他这号汉奸的特点就是:在日本人面前你让他下跪,骂他、打他,他都认为是理当如此,从来不觉得可耻;而在中国人——尤其是他认为比他低下的中国人面前,有人顶撞他一句他都觉得丢了面子,甚至可以为此而大打出手。现在这些根本不在他话下的穷教员竟对他群起而攻之,他怎能不脸红,怎能不气恼。他嘴唇抖动地望着玉旨一郎,像要张口乞求这个主子为他做主。

玉旨一郎根本没有理睬他,对着教职员举起双手,大声说道:“请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玉旨一郎等人静下来以后说:“诸位同仁,我们哈尔滨第一中学是学生读书的地方,不是警察厅的特务机关,更不是监狱。诸君是受尊敬的师长,教好学生是诸君的天职。请诸君马上回去上课。”说到这里,他把手向门外一伸说,“诸位请吧。”

教职员立刻活跃起来,大家一齐向门外走去。人们从葛明礼的身旁挤过去,葛明礼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眼泪在他眼眶里转,他连忙闭上了眼睛。

校长孔庆繁也向玉旨一郎点点头,转身走了。这个老头竟也能大踏步向外走去。多少年来他还从没有这样兴奋过。他太欣赏今天自己的表现了,简直是挺身而出,奋不顾身。这将成为他永久的话题,最精彩的保留节目。

王一民也随着大家走出了礼堂,他在集中全力地思考一个问题:这个玉旨一郎到底是什么人?对他今天的表现得怎么理解?他是真的关心教育,站在教职员这一边?还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戴着一副假面具在表演怀柔政策?如果后者是真的,那就是遇上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了。这时,他忽然想到有一个可疑点:当大家走出礼堂时,玉旨一郎和葛明礼却没有出来,他们是不是在互相交底?他想,必须马上向上级汇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16

初夏的深夜,没有风,静悄悄的,好像所有的生物都睡着了,连狗都不叫一声。只有那寻春的猫儿,有时发出几声和它那柔媚的身姿极不相称的嗥叫,让人感到夜更深了。

满洲省委新任工会负责人谢万春的老伴儿谢大嫂坐个木板凳,脸儿紧贴在外屋地的房门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刚一合上眼睛,就又看见一九三二年松花江发大水的情景:大水冲开了离她家只有半里地的堤坝,浊黄色的巨浪翻滚着,吼叫着向他们那条破烂的街道涌来。她背着只有四岁的小女儿,从小破房里冲出来,在街道上狂奔。天下着瓢泼的大雨,狂风加紧了雨势,满街都是像她一样狂奔的老人、妇女和小孩。他们一边跑一边张大嘴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妇女喊着孩子,孩子喊着妈妈,没有什么喊的也直着嗓子在叫唤,是叫天?还是呼地?谁也听不清楚。当动物的生命突然受到死亡威胁的时候,大概都会发出这种本能的绝望的呼号。

喊声、风声、雨声,夹杂着从人群后面追逐而来的洪水声,真让人感到那黑沉沉的天就要塌下来,人类要毁灭了,世界到了尽头。

谢大嫂拼命地跑着,跑着,明明知道跑不出去也要跑。后面的浪头打过来,她在浊水里挣扎着。一块木板冲过来,直撞在她的腰上,木板把她撞倒了,但她又飞快地抓住了木板,她就着水势趴在木板上。木板在浊水里一起一伏,木板边上隆起一个用旧铁皮包着的玩意儿,有半尺长,两头低,中间鼓鼓着,鼓鼓的地方还有个窟窿。谢大嫂一把就抓住了这个玩意儿,她抓得牢牢的。手握在窟窿里不大不小,正可手。她真像抓住一个救生圈一样,把全身力量都集中在这只手上,只要不松手,她和她的小女儿就能得救。水一过去,她又可以回到她那小房子里,和她那出门在外的老头子……她刚想到这里,忽然有一个非常熟悉的感觉从她的手上传过来,她就像触电一样忙向那旧铁皮包的玩意儿望去。天哪!这不是自己家里的门把手吗!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下的木板,呀!正是自己家外屋地的房门,天哪!莫不是它成了气候,成了精灵,撵过来,搭救自己……不,不是,她忽然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家那遮风挡雨,赖以生存的小房完了!

谢大嫂一下惊醒过来了。她的脸在门板上贴得冰凉,她的手正抓在那旧铁皮包的门把手上。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拽了拽披在身上快要滑下去的薄棉袄,又抓住了门把手,门把手上的铁皮还热热乎乎的,她也感到一阵温暖。从那次大水以后,她就和这块门板,这个门把手,结下了患难与共的生死之缘。大水把她的小房冲倒了,所有的东西都冲没了,只有这块载着她和小女儿死里逃生的门板,还和她在一块儿。当她们随着一批难民,在南岗下坎搭起现在这片避难房的时候,这块门板就又为她家看宅守户了。

谢大嫂挺了挺腰板,又歪着头向里屋看了看。里屋门关着,一线幽暗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稳约地可以听见男人的话语声。谢大嫂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自嘱咐自己:可不能再粗心大意地睡过去了!

里屋她的老伴儿谢万春正在讲话,声音不高,听不清楚说什么。但是只要听着这声音,她就觉得心里踏实,有了主心骨,好像天要塌下来,有这个老头子在身边也压不着自己,他的肩膀能抗得住啊!

谢大嫂名叫迟素芬,她和谢万春同是喝呼伦池水长大的。两家的小草房脊连脊的盖在池边小镇旁;两家的大人手连手地扯着一条渔网讨生活;两家的儿女从会跑就在一块儿抓鱼摸虾,而他俩也就在风吹浪打中一齐长大了,并且长得那么般配,那么和谐。如果真要想在世界上找到“天生一对”的伴侣的话,那么除了他俩还有谁呢?

两家的父母早就有意结亲,两家的邻居也都极力玉成。只要年龄一到,这对小情人就可以在茅屋下拜天地了。但在那年月穷人总是和厄运结缘,有几家穷人手里能拿着称心如意的算盘,任自己扒拉呢哪时沙俄帝国正把侵略的血手伸进东北,在中国的土地上修筑一条血路——中东铁路。说它是血路,就是因为它是用中国劳动人民的鲜血铺成的。翻开俄国人修筑中东铁路的纪念大画册看看,屠杀中国人的血淋淋的画面竟成了沙俄帝国侵略胜利的标记:在枯树枝上高悬着中国劳动人民的头颅;在草地上横陈着中国人民的无头尸体。有一幅照片,竟照下了刽子手挥刀砍人那惨不忍睹的一刹那:大刀砍下去,人头刚刚离开颈项,血还往下流……俄国人把当时最高超的摄影技术用来记录屠杀中国人民。

在那些无辜被害的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民当中就有谢大嫂——迟素芬的生父。那条血路的路基占了他家仅有的一小块土地,她父亲和同乡们红着眼睛起来拼命。一阵排枪扫过来,她父亲倒在俄国人的枪口下,素芬不顾死活地扑上去,两个俄国“骚达子”——大兵抓住了她。兽性发作的老毛子,把十七岁的姑娘拖进高粱地,正在危急万分的时候,谢万春手持砍刀闯来了。一阵砍杀,两颗黄头发的脑袋滚进了垄沟里,屠杀中国人的刽子手被中国人杀个痛快!如果谢万春也有照相机,这倒真应该记录下来,贴到中国人民反侵略纪念画册上去。但是谢万春非但不能照这样的相,还受到了危险的追捕。他只好拜别了父母,和迟素芬双双逃出了家门。茫茫大地,湛湛青天,他们逃向哪里?

这时哈尔滨已经随着中东铁路的修建,迅速地发展成为一个新兴的城市,大批农民涌入当时还叫傅家甸的道外区。历尽千辛万苦死里逃生的万春和素芬,也随着成帮的农民来到了哈尔滨。那时哈尔滨到处盖楼房,修马路,横跨松花江的大铁桥动工了,停泊火轮船的道外码头也破土了,只要是肯卖力气,不愁没活于。刚满二十岁的谢万春长得虎背熊腰,粗眉大眼,经年在太阳暴晒下的皮肤像涂上了一层浓重的红色,使他往工夫市上一站,真像座用紫檀木雕成的力士。领工的小把头总是一眼就相中他,头一批就被领走。迟素芬则靠着勤劳的双手,给人家洗衣服和缝缝补补。两个人口挪肚攒,积下了几个钱,就在道外靠码头的地方(后来形成了街道,叫道外三道街),盖了两间小房。这对患难的伴侣,从一座小店的男女大炕上,搬进了新居。他们没拜天地就成了夫妻,用新名词讲叫同居,用旧话讲叫合房,不论怎样叫,内容都是一样的。最质朴的形式中饱含着最纯洁的爱情,在旧中国刚刚兴起的新式自由恋爱,却在两个还不懂这名词的青年中发生了。在搬进新居的那天晚上,谢万春特地买了两支红蜡烛,打了两壶酒(他本来连一壶也喝不了,但新婚什么都要成对成双,不能“要单”呀),炒了四个菜,小夫妻点上红烛,穿起仅有的两件新衣,双双面向北方跪下,向家乡父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坐在新炕席上,在红烛高照下,共进这对他们来说是最豪华的晚餐,共享这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刻。

婚后,谢万春觉得卖小工做零活终非长久之计,他要寻找一个固定的职业。这时有一个叫老巴夺的波兰籍犹太人,在离他小房不远的地方,开设了一座制作烟卷的手工作坊。谢万春经常从这作坊前面路过,天长日久,就被那精明的犹太人老巴夺注意上了。他那切烟丝和制造大白杆纸烟嘴的机器都是手摇的,劳动力越强机器转动得越快,像谢万春这样浑身是劲的棒小伙子,对他那手摇机器来说简直就是一台不用电力的马达。他在寻找机会,要把这台“马达”安到自己那手摇机上,让他像有名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一样为自己出力。

这愿望在一件非常偶然的事件中实现了。有一天,老巴夺坐着一辆老毛子赶的大洋马车回作坊,路旁一个顽童正蹲在地上放高升炮。炮身没坐稳,药捻儿刚点着,炮身就向马路方向斜射过去。轰然一响,带着一溜烟火的半截高升炮,不偏不斜地正打在拉车的大洋马那长嘴巴子上。大洋马一声嘶叫,前蹄往起一坚,马尾往高一撅,又猛往前一蹿,四蹄一蹬,发疯般地向前冲去。赶车的老毛子一下子被从前边的高座上掀到后边的车厢里,正砸在被软座弹起来的老巴夺前胸上。还多亏这一砸,不然的话那个老巴夺很可能被甩到马路上去,摔个半死。这时那吓昏了头的老巴夺猛伸双手抱住了高声吼叫的老毛子,就像被惊吓的小猴子抱住老猴子一样,缩头拱背不肯撒手。赶了一辈子马车的老毛子,虽然被摔下高座,手里的缰绳却没放,就像久经沙场的战士临死还紧握着钢枪一样。这老毛子在被老巴夺紧紧搂住难以脱身的情况下,还紧拽缰绳,拼命地喊着,叫着。他那极度惊恐的黄眼睛瞪得和发疯的马眼睛一样大,他的嘴竟也和马嘴一样冒着白沫子。他声嘶力竭地想让马像往常一样听他的喝令,但是兽性大作的洋马再也不肯听他那洋话了。这匹发狂的奔马像离弦的弩箭一样向前冲去,真比那鸣着警号飞驰而来的救火车还有威势。街上的人流像逃避洪水猛兽一般呼叫着、狂奔着向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躲去;有的滚进了污水沟,有的钻进了垃圾箱,有的跳上了窗户台,有的踢翻了杂货摊,小媳妇跑掉了绣花鞋,老太太甩散了疙瘩髻,有一个少女竟扑迸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怀里……

那狂奔的大马车在拐弯的街角处没有拐弯,竟风驰电掣地向人行道上冲去,直对奔马的人行道上正有一群小孩在抓“瞎糊”。一个小孩的眼睛上绑着老奶奶的黑腿带子,张着小手向四处摸着。围着他嬉笑叫喊的小孩一见马车冲过来,都惊叫着四散逃去,只有那个被蒙住双眼的小孩还张着小手向前摸着……他后面是一座正在修建的楼房,脚手架上还站着砌砖的工人,一摞摞青砖摆在离地四五米高的跳板上……呼啸着的马车正对准这小孩和脚手架冲去,再有一瞬间那惨不忍睹的悲剧就要发生了。老巴夺已经闭起双眼,高喊一声“主啊!”等着去见上帝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伙子像闪电一样猛冲过来,腾身一跃一把抓住马笼头,赶车的老毛子就势用尽全身力气一勒缰绳,大洋马前蹄离地,整个身子竖了起来。小伙子也随着腾空而起,他非但没松手,却又抬起另一只手,牢牢地抱住了马脖子。只见他双腿在空中用力一蹬,马的前蹄落地了,小伙子就势向下一坠,马的前腿向下一弯,就跪在地上了。小伙子迅速地一换手,另一只大手紧接在马头上,马嘴啃着地皮,鼻孔的粗气喷起一股烟尘,马一动不动了……

满街上那惊魂乍定的人群奔过来了,脚手架上的工人跑下来了。层层的人群向着小伙子欢呼,一个个大拇指向着小伙子伸来。那已经准备去见上帝的老巴夺和赶车的老毛子从车上跳下来,老巴夺伸开双臂,把小伙子紧紧拥抱在怀里,张着嘴就向小伙子那紫檀木一样的脸上啃去,泪珠随着热气扑在小伙子的脸上。赶车的老毛于在一旁不住声地喊着“尚高!合洛勺!”……

惊恐化为欢乐,灾难变成喜庆。小伙子谢万春成为老巴夺的座上客,又从座上客成为老巴夺卷烟作坊的工人。这个老巴夺既具有一般资产阶级剥削工人剩余价值的本能,又有一般人类感恩不忘的品德。在手摇机面前谢万春是他剥削的对象,是他花钱买来的不用电的“马达”;在生活中又是他的救命恩人,遇着他欢宴嘉宾的时候总把谢万春请去,而且总要讲一通谢万春舍身救人的事迹,用以表示他的感恩不忘。逢年过节——这个老巴夺自己过洋人的节日,但对中国工人,却是按着中国的习惯办——总是用红纸包一个钱包,塞到谢万春的手里,工资也给得很优厚。谢万春也总是来者不拒,你给我就要。他要钱既不是积累财富,也不是供生活享用,他日子过得仍然那样清苦。他把一部分钱寄给家乡的父母和迟素芬的妈妈(随着岁月的流逝,追捕他的势头已经过去了)。另一部分钱都用来帮助那些吃上顿没下顿的穷哥们,在他周围团结起来的穷哥们越来越多了。

老已夺和谢万春那复杂的东伙关系并没有继续多久。他们的特殊关系是在一件偶然事件中开始的,又在一系列必然事件中改变了。

老巴夺像许多精明干练的犹太商人一样,是一个很会聚集财富的家伙。他那独具一格的大白杆纸烟很快就风行全哈尔滨市了。所谓大白杆纸烟就是在纸烟的一头,多延伸出半寸长的硬纸嘴,样子就像今天的过滤嘴香烟一样,不同的是延伸出来的那部分是空的。虽然是空的,也就与众不同了,与众不同的商品总是受人欢迎的。这样,老巴夺的卷烟事业就飞快地发展起来了。从只雇佣七八个中国工人的小作坊(谢万春就是这时来的),很快就发展成为七八十人的小工厂,产品销路也冲出了哈尔滨市区的范围,从满洲里直至奉天、大连都有人抽老巴夺的大白杆了。

老巴夺的雄心一天比一天大,他把工厂搬到比道外整洁的道里中国十二道街。他盖起了新厂房,从英国买进了电动的切烟机(装烟还是用人工),工人从七八十人又发展到四五百人。财富使老巴夺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残忍。他数着一万想两万,数着两万想四万,他的工厂本可以用飞快发展来形容了,但他还嫌慢,他恨不得一下就变成一个大型的烟草托拉斯,和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烟草公司_英美烟草公司相竞争。他拼命地盖厂房,添机器。道里的厂址他嫌小,又搬到南岗山街@。无限的扩展和几次的折腾,使他的财政收支失去了平衡,他的现金都用没了,连买原料的钱都成问题了。怎么办呢?只有在另一种商品——工人身上打主意了。他想方设法延长工人的劳动时间,压低工人的工资,把发放工资的时间从月初延迟到月末。如果说他在开小作坊的时候还能和工人握手的话,这时他手里拿的却是敲骨吸髓的棍棒了。

物极必反,不平则鸣,工人们起来斗争了。开始是自发的,零星的,此起彼伏的。可是很快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中国共产党把斗争的旗帜举起来了,使自发的零星的斗争成为有组织的、统一的、大规模的斗争。很快就发展成为全体总罢工,老巴夺卷烟厂停产了。

在这场斗争中谢万春始终和工人弟兄站在一起,冲锋陷阵。开始,老巴夺还想利用他们间的特殊关系争取他、软化他,甚至收买他。但谢万春是生根在工人之中的,是和群众血肉相连的。他不但严词拒绝了老巴夺,还当众揭露了他。谢万春很快就成了群众的领头人。

当工厂因为罢工而停产以后,老巴夺找到了谢万春,愤恨地说:“当初你救了我的命,现在你又要掐死我,恩仇两顶,我和你从此一刀两断!”

谢万春说:“当初我不是为了救你一个犹太人,现在我也不打算掐死你这个老已夺,我和你没有个人恩仇。我只是要你不把我们中国工人当成机器!用我们的口号来说:我们要生存的权利!”

“等着吧,明天我就给你!”

第二天,工厂大门口贴出了一张开除工人的告示,在一长串人名中第一名就是谢万春。

但是这张告示等于一张废纸,因为财源枯竭的老巴夺,已经没有力量再使机器转动起来了。他出这张告示只是为了泄愤而已。

老巴夺犹如一条病鱼,正在他翻腾挣扎的时候,一条大鱼游过来了,大嘴一张,滋溜一声,老巴夺被吞进去了。这条大鱼就是英美烟草公司。

英美烟草公司是英、美两国资本家合办的烟草托拉斯,总公司设在伦敦,子公司分工厂和销售机关遍布世界各地,中国的分总公司设在上海。青岛、天津等地都有分号。他们对突然崛起的老巴夺烟厂早已注意上了。正当他们对老巴夺那咄咄逼人之势感到威胁的时候,老巴夺忽然在工潮的声浪中停产了。细一打探,原来他钱光脉断,只剩下一个空壳。于是他们就乘虚而入,经过一段紧张的谈判,老巴夺原有的工厂、机器等折价四十万元,英美公司投入现金六十万元,按四六分成。为照顾老巴夺的面子,老巴夺的厂名仍旧保留,但前面要加上英商二字,这样全名就成为“英商老巴夺父子烟草有限公司”。所以又添上父子二字,是因为谈判一完,老老已夺就上巴西治内伤去了,把儿子小老巴夺留下了。

挂上新牌子的烟草公司为笼络工人,不但撤回了老老巴夺开除工人的告示,还答应了工人的起码要求。工人们复工了,谢万春也又进了烟厂,在激烈的斗争中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风雨飘摇中一直于到现在。现在他和他的老伴谢大嫂——当年的迟素芬,头发都花白了,可是精力还很旺盛,他们觉得越活越有意思了。

17

在谢家里屋那低矮的天棚下,摆着一张粗木方桌,上面铺着一条已经磨得没有绒毛的灰线毯子。一副竹子和骨头两镶的麻将牌摆在桌子上,麻将牌已经老得断角缺边,只能凑合着用了。四堆骨头筹码,分放在桌子四面。一支蜡烛和一盏油灯,摆在方桌的两个对角上。两盏灯加一起,也没有一盏二十五瓦的电灯亮。摇曳的灯光照着灰暗的小屋。小屋是用砖头、石块、木板、劈材、林秸和泥土混在一起搭起来的。屋主人能把这些造型不同,大小不等,长短不齐,互相难以搭配的原料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而且经住了狂风暴雨的袭击,雷霆霹雳的震撼,经年累月而不倒塌,这真可以使任何能工巧匠都为之惊叹了。它好像告诉人们:生命的画笔可以画出人间奇迹,灾难在给人带来困难的同时,也给人带来创造性的智慧。

屋子虽然矮小而简陋,屋主人却在可能范围内把它修饰得很干净。火炕上没有炕席,却用装水泥的牛皮纸口袋糊得光光溜溜。如今上面躺着睡熟了的小女孩,她从大水里逃出来,已经又长了一岁多。大概因为炕热,她把被都蹬光了,光着身子,摊开手脚,睡得真香。窗上蒙着一条从破烂市买来的缀满了补丁的麻花被。炕头上贴了一张《耗子娶媳妇》的年画,画面上有几十只耗子,都穿着彩衣,像人一样直立起来,排着娶亲的行进队伍。最前边是打着旗牌的耗子仪仗队,紧跟着的是耗子乐队,耗子本是两腮无肉的,但是那吹喇叭的耗子居然也把两腮鼓得很胖。乐队后面是一乘四个小耗子抬着的花红小轿,抬轿子的耗子穿着红色号衣,每件号衣后边都有一个大字,四个耗子背的字合起来一念就是“吉祥如意”。新媳妇耗子居然也戴得满头珠翠,眉眼和腮边竟然显出了笑意。耗子平常在人的印象里总是行动鬼祟,不走大道,躲在阴暗角落里于坏事。但现在画上的耗子都是满脸正气,尤其是那个新媳妇耗子,让人一看就联想起蒲松龄笔下的《阿纤》,简直可以幻化为美妙的少女了。

在这间小屋里,这张年画是得天独厚,占满炕头上一面墙的。而那三面墙就拥挤得厉害了,所说拥挤,也没有别的东西,都是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画。仔细一看,原来全是英商老巴夺父子烟草有限公司的招贴画,画的内容都是类似美人图的玩意儿,有古装的也有时装的。我们在卢家公子卢秋影书房里曾经看见过的,那位涂着黑眼圈的电影明星谈瑛的倩影又在这里出现了。不过这回她手指缝里夹着一支香烟,眼睛微微眯缝地看着她自己喷出的烟云,烟云正在袅袅上升,她好像也随着上升的烟云而舒服得飘飘然了。不知是老巴夺特邀她照的还是从哪个电影镜头上剪下来的,反正她在为烟业界服务了。

这些招贴画都是张挨张贴到墙上的,美人图变成糊墙纸了。用这玩意儿糊墙真是又好看又亮堂,又隔冷又隔潮,简直可以称为一种特殊建筑材料了。所以谢大嫂就不断地往上糊,隔几天就糊一层,尽管小屋里烟熏火燎,画可多咱都那么色彩鲜艳。就在今夜这灯光昏暗,烟雾弥漫的情况下,还能看清画上美人的鼻子眼,连谈瑛那黑眼圈都能分辨出来。

这屋的烟云都是从坐在麻将桌前那几个男人嘴里喷出来的,一间屋里有三四个“小烟囱”本也不算多,但架不住屋窄棚低空间小,加上抽得又勤,所以就显得烟雾弥漫了。

有烟雾,有浓茶,再配上激动的面孔,青筋显露的双手,如果这时候有人闯进屋来一看,一定以为他们正赌得难解难分,恰是赌兴正浓的时候,而他们也正是利用这个掩护开一场庄严的会议。

今天的会是由新上任的省委秘书长李汉超召集的,参加的人有工会负责人谢万春、反日会负责人王一民和青年团满洲省委书记刘勃。内容有两个:一是汇报一中挖博仪照片事件的情况,分析形势,统一行动;二是布置和讨论在北市场举行大规模的“飞行集会”,使党和群众直接见面,进一步发动群众,宣传群众,组织群众,在城市中掀起抗日斗争新高潮的问题。

现在正在第一个问题上争论得面红耳赤。原来刘勃在采取挖照片行动之前,既没请示上级,也没和王一民商量,求得一中党组织和反日会的配合,而是独断专行地唱起了独角戏。因此,李汉超在会上严厉地批评了他。对省委秘书长的批评,他忍气吞声地听着了。但对王一民的意见,他却听不下去了。当王一民尖锐地指出他这是为了一鸣惊人而采取的冒险行动的时候,刘勃竟勃然大怒,拍着桌子要王一民解释清楚:为什么把青年团员的英雄行为歪曲为冒险行为?为什么对这样一件使敌人震惊的革命事件大泼冷水?

王一民立即回答他说:“如果从表面上孤立地看,挖溥仪照片,写打倒日酋玉旨叔侄的标语,这确实可以称得上英勇和大胆的革命行动;如果单讲个人的英雄行为,我对肖光义和罗世诚两个青年团员也确实是十分赞赏的。但是这件事是在不到一千人的学校里干的,干的手法又和往敌人‘纪念碑’上刷标语事件非常相像。敌人本来正愁找不到破获‘纪念碑事件’的线索,这回一下子引到一中来了,引到这么一个狭小的范围里来了,而同一事件的当事者恰恰又在这个范围内……”

刘勃没等王一民说完就又拍起桌子来。他个头不高,嗓音挺尖,圆圆的淡黄色饼子脸上长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连鼻子头也是圆的。一头又密又粗的黑发,齐刷刷地往上竖竖着,总也不肯随着木梳倒下去,这对他那不高的身材倒是个补救,至少可以使他高出二寸来。这时他隔着桌子,把饼子脸探向王一民叫道:“那又怎么样呢?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一中的革命受到什么损害了?肖光义和罗世诚不但安然无恙,甚至连一根毫毛也没人碰一下,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是事实。但却是件很奇怪很不寻常的事实,是值得我们认真研究的事实。那天情况刘勃同志已经都清楚了。大批的特务被引进学校,特务头子葛明礼的杀人刀已经拔出来了,所有的教职员都被看起来,连学生也都变成了嫌疑犯。如果不是半腰里跳出来那么一个有权势的日本副校长,后果是很难设想的。但是这个挂着副校长招牌的日本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他自己又是什么人?他要干什么?谁也不清楚……”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刘勃冷冷一笑说,“一民同志,你可能还觉得你这一连串问题提得很奥妙,使人很难回答。实际这是故弄玄虚,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日本副校长是什么人?这还用问吗?是个侵略者!是个强盗!是个法西斯分子!是个有大靠山的小太上皇!因此他就可以耍弄权势,任意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汉奸特务统统从学校赶出去,让所有的教职员和学生都倾倒在他的脚下,感他的恩德,仰他的鼻息。他这种愚蠢的虚荣心和权势感却在无形中帮助了我们,造成了我们的隐蔽洞,我们就是要抓住这有利条件,狠狠地打击他!”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李汉超说,“所以我准备正式向组织提出:在北市场的‘飞行集会’结束以后,再在一中搞他一家伙,让他们不得安宁!”

没等李汉超表态,王一民马上摇着头说道:“我坚决不同意再这么于下去了!事实表明,这个日本人决不像刘勃同志估计得那么简单,他不但不是那种只要弄权威的愚蠢家伙,而且是个高深莫测的对手。就在我们以为风暴已经过去的时候,他却悄悄地向我们摸过来了。今天白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一件事,引起我长时间的深思,我觉得至少说明他已经注意上我了……”

“所以你就害怕了,惊慌失措了,主张退却了,你……”

“好了,不要这样争论下去了!”李汉超严肃地止住了刘勃的话头,他转向王一民说道,“我觉得一民同志的分析很值得我们注意,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个高深莫测的日本副校长,现在请一民讲讲今天在一中发生的事情吧。”

王一民点点头,就汇报了下面的情况。

今天王一民第一堂课就是高中二年级——他教那一班的“满语”。这里所说的“满语”,可不是在清朝的铜大钱上才能看见的那种弯纹。王一民对满族文字一窍不通。这个“满语”就是“汉语”,也就是从前的“国文”。东北既已沦为“满洲国”了,再叫“汉语”或者“国文”,不是又和中国混一块去了吗。所以日本帝国主义者才挖空心思想出了这么一个自欺欺人的办法。越到后来这类招数越多,连地理、历史都给改了,甚至连供奉的祖宗都和日本人一样了,友邦也升格为亲邦了。这当然是后话了。在本书所写的一九三四年间,只是把叫法刚刚改过来,高中教科书的内容还是以古文为主。譬如今天王一民讲的一课就是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王一民讲《醉翁亭记》这类游记文章可不是就文章讲文章,他要从文章中弓呻出去,讲祖国的锦绣河山,讲祖国的英雄人物,以便激起学生热爱祖国的热情。当然,祖国这个词当时早已严令禁用了,只能说中国,前边还不能加“我们”二字,就像是在叫另一个国家的国名一样。而王一民则尽量避免这样说,他既不叫祖国也不叫中国,好像有的女人不称自己所爱的男人任何名字一样。

今天,王一民站在讲坛上,翻开课本。念了课文第一句,“环滁皆山也”之后,就讲道:“滁,是地名。当时作者欧阳修被宋仁宗贬到滁州当太守。这滁州,就是现在的安徽省滁县。”说到这里,他就转过身来在黑板上画地图,他先画了个安徽省,标上滁州的位置。然后就往大扩展,以安徽省为中心,围着它画了江苏、山东、河南、湖北、江西。浙江……他画得非常快,就像书法家怀素在写他那一笔到底的狂草一样,转瞬之间把江淮流域的省份就都画完了,真是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王一民画完地图,一边转身一边说:“安徽省是个风景非常优美的地方,长江和淮河从这里流过;大别山和黄山分布西南两方;太湖和巢湖像两面镜子一样镶在长江岸边。在这美丽如画的大好河山里,曾经孕育出多少英雄豪杰,打开《三国志》看一看,曹操、周瑜、鲁肃、陶谦等著名军事家、政治家,都生长在安徽省。更值得一提的是,还出过一位反抗蒙古元人侵略的明朝皇帝朱元津。关于蒙古汗国对中国的侵略和统治,同学们从前学历史的时候都学过吧?

王一民讲到这里向教室里环视了一下,教室里鸦雀无声,谁也不动弹,谁也不吭声,他觉得有些异样。当他的目光和罗世诚、肖光义几个共青团员的眼光相碰时,发现他们都有焦急不安和紧张慌惑的表情。肖光义向他皱眉挤眼,罗世诚向他摇头示意。他心里一动,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情况。他忙又向教室里注意一看,猛然间发现一个大个子成年人,正伏身在教室后门旁的一张书桌上,探着脖子向他直望着。这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日本副校长玉旨一郎!王一民心里猛然一跳,脑子飞快地一转:他来干什么?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一定是在自己转过身去画地图的时候,从教室后边的门悄悄钻进来的。往日他都穿着中国长袍,今天却穿着和学生服差不多的短装。本来他那大个子是容易被发现的,但他却趴在书桌上,比直腰板坐着的学生还矮了一截。看起来他是有意这样做,以便悄悄地听下去。

王一民见他正直直地看着自己,自己讲的他显然都听见了,但从他脸上竟看不出任何反应,这真是个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不可捉摸的怪人。

王一民忙自镇定了一下,眼睛又向所有的学生望去。他觉得现在必须赶快把话题引入讲课文,而又不能转得太愣。他脑子一转,立即从容不迫地讲道:“同学们在历史课上学过的,我就不多讲了。总之,安徽是个风景优美,人才辈出的好地方。而滁州又正处在‘蔚然而深秀’的琅挪山之间,所以就使欧阳修太守对此乐而忘返了。”

接着他就拿起课本,逐字逐句地讲起来,王一民讲这类文章,不但是轻车熟路,而且是深入浅出,通俗易懂。不只学生爱听,连那个玉旨一郎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得出神。

下课铃响了,王一民的《醉翁亭记》也讲完了。他的结束语几乎是和铃声同时住下的。在班长喊起立、敬礼的时候,玉旨一郎竟然也跟着站起,微微低头行了一个礼。

王一民都看在眼里,但他并没有表示什么。他在学生向外走的时候,随手拿起黑板擦,转身把地图擦掉了。当他再转回身来去拿点名册和课本的时候,发现玉旨一郎已经站在讲坛下面,离他只有二尺远。

教室里的学生只走了一部分,绝大多数学生都没走出去。有的坐在原地没动,有的站起来了,有的走到门口又回来。罗世诚和肖光义等则悄悄向前挪动着,他们都紧张地向讲坛前边望着。

王一民不知这个日本人要干什么,他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静等着他开口。

玉旨一郎微笑着问道:“王老师,您下一堂有课吗?”

“没有。”

“那么您能到我办公室去一下吗?”

“可以。”

“请吧。”

玉旨一郎领头走出了教室。王一民跟着向外走。他看见站在教室门旁的罗世诚、肖光义等学生都用焦虑不安的眼神望着他,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去会遇见什么麻烦。但他有一个信念:恐惧伴着危险,无畏产生安全。只有无畏,才能临难不乱,临危不惧,才能用意志力量战胜敌人。因此,他不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反而对学生坦然了笑,从容不迫地走出了教室。

一中的校长办公室很宽敞,勤劳的校役把屋子打扫得窗明几净。两张大写字台并排着摆在窗前,写字台上的办公用具都擦得明光瓦亮,一套整洁的沙发斜摆在屋角处。正面墙上突出一个两尺多高的,状似“神龛”的东西,细木雕刻的四框涂着黄色漆片,黄色的帷幕挂向两旁。里边镶着一张博仪的照片,照片的大小形状和礼堂里挂的那张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照片下面还摆着一个长方形的黄布包,里边包的是傅仪在本年度三月一日发表的所谓卿位诏书》。

玉旨一郎和王一民进来的时候,屋里空无一人。老校长孔庆繁大概还没有来,他总得过足了大烟瘾才能上班。

王一民被王旨一郎客客气气地让坐在沙发上,他注意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给他拿烟倒茶的玉旨一郎,这个小太上皇对他真客气呀!真平等呀!他在这个日本人的脸上和身上画满了问号。

一套礼让过去以后,玉旨一郎开口了,他说道:“王老师这篇《醉翁亭记》讲得真是铿锵有力,落地有声啊!将来真要请您到我们日本的高等学校去讲讲。”

王一民不知他念的这套赞美诗是真是假,里边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便一边观察一边应付着点点头说:“哪里,副校长真是过奖了。这样陈旧的古董,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了。”

“不,这您说的可不公平了。”玉旨一郎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于欧阳文忠公我们还是很熟悉的,应该说他是我们日本人的老朋友了。您记得他有一首诗吗?”玉旨一郎说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便站在地中央,面对着王一民庄严地,拉着长声,节奏鲜明地吟咏道: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

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间杂输与铜。

玉旨一郎咏完站在原地没动,直望着王一民,好像在等他发表意见。

王一民点点头说:“听您这一吟咏,我倒想起来了,这首诗我在《欧阳文忠公文集》里读过,诗名是不是就叫《日本刀歌》?”

“对。您的记忆力很好!”

“哪能和副校长相比,您是张口就可以背诵的。”

“因为他是专门写日本刀的,所以在日本是很流行的。同是他的诗文,对这篇著名的《醉翁亭记》我就不太熟,所以我是特意去听您讲课,要拜您为师的。”

“副校长这样说鄙人可实在不敢当。”

“不,您讲的确实很好,旁征博引,博学多才,使人听了深受教益。”

“不,不。还得请副校长多加指点。”

“太客气了。”玉旨一郎说完,又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不过您开头讲到反抗异族侵略的明朝皇帝朱元璋的时候,好像话还没有说尽,似乎应该再发挥一下吧。”

王一民等他话音一落,马上正容说道:“副校长说错了,鄙人从来没用过‘反抗异族侵略’的字眼儿。”

“哦,是吗?”玉旨一郎眨了眨眼睛说,“那么您用的是什么字眼儿呢?”

“我用的是‘反抗蒙古元人’这个词儿。”

“反抗蒙古元人?”玉旨一郎重复完了竟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说道,“蒙古元人不也是异族吗?你们中国的史书上不都是这样写的吗?这有什么好区别的呢?”

王一民没有笑,他又郑重地说:“正因为历史上从来不区别,我今天才要加以区别。”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非常清楚的。我必须使人明白,我给学生讲的只是反抗蒙古元人的侵略。我这里必须使用一个限制词。”

“哦!限制词!我明白了,明白了!”玉旨一郎点着头,含蓄地微笑着说。

“我希望您能明白。”王一民也点点头说,“另外,就是您方才说的我应该再发挥一下,不知您是指什么说的?”

“哦,我的意思也是非常清楚的。”玉旨一郎摸了摸他那圆鼻子头说,“朱元璋是中国的明朝皇帝,他率兵打败了当时称雄于欧、亚两洲的大元帝国,把侵略者从中国的国土上赶走了,结束了外国人的统治。对这样一位伟大的人物,您怎么能点到为止,轻轻放过呢?您理应大大地称颂一番,这对当前的学生教育不是很有意义吗?”

玉旨一郎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视着王一民。像要看清王一民的肺腑一样。

王一民没有躲开他的眼睛,也和他一样紧盯着他说:“鄙人还没十分理解副校长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如果按照上司的训导来理解对学生当前应该如何教育的话,那就应该向学生宣讲一下当时日本幕府是怎样打退蒙古人两次人侵的。当时的蒙古正处在忽必烈的全盛时期,东西南北随意驰骋,战必胜攻必克,真是普天之下所向无敌了。但是当时只有十八岁的日本青年执权北条时宗,却断然拒绝了元朝催促朝贡的要求,压制了朝廷的妥协态度,坚决给来犯者以还击。如果说英雄的话,这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玉旨一郎听完深深地点了点头说:“您说的完全是日本历史的真实情况,既然是真实情况,就可以向学生讲,和朱元璋一起讲。”

王一民眼睛仍然盯着他摇了摇头说:“不,我不想讲。”

“为什么?”

“因为有您坐在那里听课。”

“有我?”玉旨一郎瞪大了惊讶的眼睛说,“您怕我一个日本人听您赞扬日本的英雄?有这道理吗?”

“有。”王一民仍然盯视着他说,“因为我已经看见您坐在那听课了,如果我再绘声绘色地讲方才那一段日本幕府的光辉历史,您会不会以为我是专门讲给您听呢?会不会感到我是在向您讨好呢?您自己曾经介绍过_我们也确信您是一位研究教育学的学者,我想一位正派的学者是不喜欢那种阿谀奉承的势利小人的。正像我国的知识分子讨厌这种小人一样。

王一民说得玉旨一郎嘴张开了,眼睛也越睁越大。等到王一民刚一住声,他便两步迈到王一民座位前,弯下腰,伸出手来拍了一下王一民的肩膀说:“好!讲得好!讲得直率!我喜欢你这样的知识分子!”他把手伸向王一民说,“您愿意做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个中国朋友吗?”

王一民站起来了,但他并没有伸出手来,他仍然冷静地望着玉旨一郎,摇了摇头说:“您又说错了。”

“我又错了?”玉旨一郎的手不由得缩回去了。

“对。”王一民点点头说,“前天,我在大街上看见一位老人,因为他说他是中国人,被宪兵队给抓走了。”

“啊!是这样啊!”玉旨一郎举起缩回去的大手拍了拍脑袋,刚要再说什么,门开了,有人进来了。

进来的是老校长孔庆繁。他大概才过足了烟瘾,黄色的长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他一进屋就对着玉旨一郎微微行了一礼说:“您早。”

往日他们俩一见面都是相对着行礼问早安的。今天玉旨一郎却没动,这反常的现象使孔庆繁吃了一惊,他忙看了一眼站在玉旨一郎对面的王一民。他马上敏感到这反常的现象是出在他身上了。孔庆繁和王一民的父亲年轻时有过交往,在没人的时候也管王一民叫世兄或一民。现在他不知道王一民出了什么事,很替他捏把汗。但细一看,王一民又是很从容地站在那里。这就使他困惑不解了。

正这时,王一民开口了。他对玉旨一郎说:“幅校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可以走了吧?”

“好吧,”玉旨一郎点点头说,“我们另外找个时间,再好好谈谈吧。”

“我随时听候副校长的招呼。”王一民向五旨一郎点点头,又向孔庆繁点点头,转身走出去了。

当王一民快走到教员室的时候,他看见从走廊拐角的地方出来一高一矮两个学生,迎面向他走来。走廊光线昏暗,但他一下就认出来者是谁,并且猜出他们的意思了。

一高一矮两个学生——罗世诚和肖光义走到他面前站住了,睁着焦灼的眼睛望着王一民。

王一民见身旁没有别人,便轻轻地说了一句:“一切都好,不要担心!”说完就转身走进了教员室。

罗世诚和肖光义互相一拉手,飞快地跑了。

18

会议仍在继续。

李汉超对王一民讲的情况十分重视。他觉得这个玉旨一郎确实是个不寻常的对手。他指示王一民不要回避他,要在进一步地接触中深人地观察他,尽可能摸清他的底细,发现新问题及时汇报。

李汉超又转对刘勃说:“在没摸清这个玉旨一郎的真正意图以前,你们青年团不要再在一中搞什么活动了,连条标语也不要贴。古语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最近我们已经初步摸到一些玉旨一郎叔叔的情况。这个老中国通在暗地里还兼着关东军高级参谋的职务,和他们派到傀儡皇帝博仪身旁的吉岗安直是一样的头衔。因此这个玉旨雄一实际是关东军在黑龙江省和哈尔滨市的全权代表。由叔叔联想到侄子,就不能等闲视之,所以一定要采取慎重态度。”他见刘勃还要张嘴说什么,便挥手止住他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讨论‘飞行集会’的问题……”

这时谢万春忙插言道:“对,我同意老李和一民的意见,一中的问题就按老李说的办。”他笑着一指桌上的麻将牌说,“我们原定打八圈,现在头四圈打完了,快打下四圈吧。”

谢万春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空气缓和下来了。四个人开会三个人意见一致,刘勃也就不说什么了。于是会议就转人下一个问题——讨论“飞行集会”。

一提搞“飞行集会”,刘勃立刻活跃起来。几天前他就听省委一位负责同志说过:为了宣传抗日,省委正在酝酿要在哈尔滨人口集中的地方搞一次“飞行集会”。他当时特别赞成。自从“纪念碑”上涂大标语震动中外以后,他一直处在兴奋状态之中,心里老琢磨要大干一场,除了在他直接掌握的一中,还想寻找机会在全市的统一行动中闹出点名堂。因此他特别热衷于搞“飞行集会”,连连向省委领导提具体建议,如规模要大,要打出红旗,地点最好是在北市场,要有党的负责同志出来和群众见面,保卫工作可以由他们青年团负责等等。

现在,听到省委已经正式决定搞飞行集会,他那黄色的圆脸都激动得发红了。李汉超同志传达了省委的决定,他心里想:这一定是自己的意见起作用了。

省委分析了目前的形势,认为自从粉碎了日寇对我游击区举行的春季大讨伐以来,革命形势发展得很快,城乡各阶层人民的爱国主义热情极为高涨,人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对日寇的仇恨烈火。在这情形下,更需要我们大力宣传抗日,进一步激发人民的爱国主义热情,使已经燃烧起来的烈火烧得更旺。因此,省委决定在劳动人民最集中的北市场,搞一次大规模的“飞行集会”,会上要打出红旗,抛撒传单。党。团员都要参加集会,要保证集会开得成功,工会和反日会要充分发动群众,组织群众。在革命群众的保护下,党的负责干部要站出来和群众见面,要做宣传抗日救国的讲话。“集会”要争取在一个星期之内举行。全面的组织工作由李汉超同志负责。

刘勃一听他的意见省委几乎都采纳了,便兴奋得搓着手说:“省委的决定我百分之百地拥护,从宣传抗日,宣传爱国主义到每一条具体意见我都拥护,现在是形势逼着我们上阵。游击队打得轰轰烈烈,伪军起义消息不断传来,华南红军也屡出奇兵,请看,连敌人的报纸也不得不写上几笔。”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拽出一本旧书,书皮上画着一双拥抱得很紧的青年男女,书名是《生死鸳鸯》,旁边又有一行楷书,写着言情小说,奉天吕乐夫著。他迅速地从书里抽出十多张形状不同的,从报上剪下的新闻,铺在桌上一边指着一边说道:“这张是报道伪军起义消息的,同志们看,‘驻阿城之吉林警备第二旅四团三营徐营长所部八十余名,携械潜逃人山……’这和我们知道的实际人数少了一半。他们现在已经投入我们的虎北游击队,一举攻破虎林城。再请看敌人这篇报道:”我虎林守备队,与匪激战一昼夜,终因众寡不敌,全军玉碎,参事官隐歧太郎、警务指导官左藤一雄及县长王新良等均被匪惨杀云云‘。“刘勃念完这条新闻,又举起几小张剪报说,”这几张是敌人报道我部队围攻宾县,紧逼珠河,威震汤原等地的,我就不一条一条讲了。总之,这些消息不但使敌人惶惶不可终日,还影响了那些动摇不定的中间派,使他们向左转了。请看,这是老名士卢运启最近发表在《北方日报》上的答记者问,他巧妙地以年老多病为借口,表明了自己不肯依附日寇的爱国主义立场。这位卢运启老先生的影响大家都知道了,他这篇答记者问是会发挥出难以估量的作用的。“

当刘勃宣讲这段“新闻”的时候,李汉超看了看王一民,并向他点了点头,王一民也报之以微微一笑。

刘勃讲完了这段,又喝了一口茶,拿起另一张剪报说道:“下面我想再念一条有关华南红军的消息,从中也可以感觉出敌人的恐慌心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剪报中抽出一张念道,“华南各省——请注意各省二字——共祸蔓延。江西共匪异乎寻常之猖撅;徐向前大有席卷川东之势;朱德一部,已占萍乡;贺龙一股,活跃于湘西;肖克一举攻下武宁……匪患如此频繁,国家民族真不堪设想矣!”刘勃放下剪报,一扶桌子站起来了,他像发表演说一样,慷慨激昂地说道:“请同志们注意敌人在报道中所选用的字眼儿,什么蔓延、猖撅、席卷、活跃、频繁,最后来个‘国家民族不堪设想矣!”敌人已经毫不掩饰地大声哀叹了。这哀叹是我们打出来的,敌人失败的叹息就是我们胜利的欢呼。所以我们一定要欢庆这个胜利,一定要开好这次飞行集会!不要怕流血牺牲,必要时要贡献出我们的生命!我们要用鲜血逼使敌人对这次大规模的飞行集会也来这样一次报道。“刘勃一边说着一边又去拿桌上的剪报,他用手划拉两下没划拉着,忙低头一看,剪报已经不翼而飞了。他忙向周围一看,只见李汉超正蹲在灶坑前,一只手捏着他那些心爱的剪报,一只手拿着一根划着火的火柴,剪报被点着了,火焰从那些小小的纸片下跳跃着升起来……

刘勃没想到李汉超会这样于,他‘哎呀“了一声,一步跳到李汉超身前,做了一个要抢剪报的动作,但是来不及了。小块的剪报已经裹在红色的火焰中,随着飞灰飘飘摇摇地散落在灶坑前了。

刘勃着急地说:“你这是干什么?这都是些有保存价值的珍贵资料,你这简直是……”刘勃说到这里,觉得自己态度不太冷静,尤其是对一位新任命的省委领导,更不应该这样。便把话咽回去,一扭身,赌气走回凳子前,一屁股坐下了。话虽憋回去,可还喘着粗气。

李汉超没有抬头看刘勃,他拿起立在灶坑旁的烧火棍,扒拉那些还没着透的剪报。等到剪报都变成纸灰,他用小扫帚头往坑洞子里扫。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有了,他才撂下烧火棍和小扫帚,站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纸灰,又用手绢擦了擦那毛烘烘的大胡子,纸灰竟沾到那上去了,大概是刘勃跑过去时,带起的风吹上去的。

李汉超回到桌前,坐下,转过头,郑重地对刘勃说道:“刘勃同志,我希望你以后身上不要带这些剪报,更不要往开会的地点拿。”

“这怕什么?”刘勃一拍桌上的《生死鸳鸯》,不服气地说,“我夹在这种言情小说里,是有保护色的,是用了心思的。”

“敌人就不用心思吗?”李汉超往前探了探身子问着。他那大个子比刘勃高出一头多,因为距离太近了,就微微低下头,盯视着刘勃继续说道,“刘勃同志,我们党对地下工作有严格的要求,你现在揣着这些清一色的剪报,都是敌人挨打的记录,这要被敌人发现,不是最能说明问题的证据吗。你方才说这是些‘有保存价值的珍贵资料’,我不知道你要送到什么地方去保存?我们的任务是保存资料吗?如果真的要保存资料,也不是敌人的报纸,这些报纸他们败退的时候不会带跑,都会给我们留下,要多少有多少。我不知道你同意我的看法不?”

刘勃的脑袋耷拉下去了。

李汉超仍然直望着刘勃,望着望着,他忽然一伸胳膊,拉住刘勃的手说:“同志,别生我的气,我说得太直了一些。而且没和你商量就把你苦心剪下来的报纸都烧光了,我也太粗暴了!”说到这里他竟爽朗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我也是想给你个突然刺激,让你记得更深一点。再说咱们是在什么环境下工作,同志间的关系越单纯,越直接越好,有啥说啥,说过拉倒,你赞成这说法不?”

没等刘勃说话,坐在李汉超对面的谢万春开腔了,他一拍大手说:“对,我一百个赞成!咱们信的是一个主义,打的是共同的敌人,夫妻躺在炕上不能说的话咱们能说,你们说还有啥关系比这亲!”说到这他一拍刘勃说,“老兄弟,老李同志烧你那报纸烧得太对了,他不烧我也要烧的。倒不是怕在我这个小窝里出事,是怕坏了咱们的大事呀!这若是敌人闯进来,好哇,你们假装打麻将,实际在于这个!老兄弟,你说我们几个人一进‘巴篱子’,这‘飞行集会’还怎么开2 这不就坏了大事吗!”

让谢万春一说,刘勃也笑了。在笑声中李汉超看了看手表,表针已经走过半夜十二点了。他看了一眼一直默默坐在那里的王一民说:“怎么样?我们书归正传吧。大家对‘飞行集会’还有什么不明确的地方没有?抓紧吧,八圈麻将的时间早过了,最好别打通宵。”

“可不可以明确一下?”刘勃马上问道,“省委决定由哪位领导同志出来和群众见面?说明确了,我们好负责保护。”

“当然应该说明确了。”李汉超点着头说,“省委把这次‘飞行集会’的组织工作委托给我了,就由我出去和群众见面。”

“好。”刘勃连连点头说,“我非常拥护老李同志亲自出马,这就更有分量,更有号召力。我们青年团一定冲锋在前,在我们团组织中已经产生了震惊中外的青年英雄,这次我们将要发动更多的爱国青年冲上第一线!”他越说越兴奋,这时又一扶桌子站起来说,“如果集会需要有一个司令或者指挥的话,我愿意毛遂自荐,不怕牺牲,担此重任,我一定不辜负党对我的信任!”

“好,你坐下。”李汉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转对王一民和谢万春说,“你们的意见呢?”

谢万春看了看王一民,刚要表示什么,王一民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使人感到他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感情,只听他说道:“我方才没有发言,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现在不是在游击区里打游击,也不是在一般城市里和敌人周旋,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敌人用重兵把守的东省特别区,是举世瞩目的哈尔滨。自从玉旨雄一来了以后,敌人的反动机器转得更欢了,宪兵、特务和狗腿子布满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我们要举行‘飞行集会’的北市场,更是敌人撒遍鹰大的地方。所以我担心这次集会会损失我们辛辛苦苦聚集起来的力量,打乱我们的部署,甚至会危及我们的领导同志。”

王一民说到这里,不免看了李汉超一眼。他见李汉超正把手中的空烟盒捏成一个纸团,扔到地下,又伸手向谢万春要烟。

王一民一皱眉,又接着说道:“而且这种做法,也不大符合地下工作的要求。地下工作是要用隐蔽的方法,给敌人以出其不意的打击。隐蔽得越深,打击得才会越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我也就不想多说了。当然,我知道这次‘飞行集会’省委已经决定了,作为一名党员,我一定努力完成党交给我的任务。但是,党又告诉我们有话就要向党讲,所以我就把我的意见如实地说出来了。我希望汉超同志代我转达给省委。”

王一民说完直望着李汉超,李汉超吐了口浓烟,点点头刚要说什么,那一旁已经憋得脸通红的刘勃开口了。从他那憋得难受的样子上看,他话一出口一定很冲,可是他也竭力控制着,以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那大眼珠子转悠了一下,然后就低垂眼帘,望着麻将牌说道:“方才老李和老谢都让有啥说啥,越直接越好。所以我也就直接说说我对王一民同志的看法吧。”说到这里,他的头抬起来了,眼睛直望着王一民,逐渐放开了尖嗓说道,“我真想不到,一民同志会说出方才这些使人吃惊的奇谈怪论来!可是联系起他对一中挖博仪照片的态度来看,就会明白了,这原来是出于一个思想体系的,都是右倾机会主义的反应。我很不理解,为什么在革命高潮到来的时候,总有些人在唱低调呢?为什么有些表现得非常革命的人在革命一来的时候却显得惊慌失措呢?仔细一想,无非是两点:一是害怕危及自己的安全;二是要权。就拿一中来说吧,好像我在这里,这块地盘就是属于我的,你要采取什么行动,都得事先和我商量,我点头才算数,否则我就要反对。革命如果要这样干,就不能不使人怀疑他的目的性了:是为中国劳苦大众求解放呢,还是为达到个人私利而投革命之机呢?这就不能不引起我们的警惕了。”

王一民被最后这几句含沙射影的话激怒了,他那白净的面孔上飞起了红云,他那剑眉一竖,刚要讲话,却被李汉超抢在前面制止住了。他对王一民一挥手说:“不要再争论了,再争论天就亮了。”他又转对刘勃说道,“我觉得一民同志的意见完全是从革命功利出发的,没有掺杂什么个人利害,而且也言之有据。我们对敌我力量的估计万万不能盲目乐观。为我们的胜利欢呼是应该的,但是一定要看清敌人是要把东北这块地方当成他们吞并全中国,进而侵占全亚洲的重要基地。他们驻在这里的关东军,是日本军队中最强的军事集团之一。它现在拥有七个步兵师团,还有坦克、重炮、铁道、通讯等特种兵联队,其中包括五个飞行联队。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在朝鲜和满洲修了四十个飞机场,五十个着陆场,在偏僻的北方县城都能降落飞机。在城市里更是用尽各种手段,加强他们的法西斯统治,所以我们一定要百倍提高警惕。我觉得一民同志对‘飞行集会!的意见也是有根据的。我准备在我们的会议结束以后,立即向省委反映。但是现在,我们一定要严格执行省委的决定,把’飞行集会‘的各项准备工作做好,不许打一点折扣。”

王一民郑重地点了点头。刘勃也说一声:“好!”

接着他们就确定了所有有关“飞行集会”的具体事项:决定五天后的星期日正午十二点在北市场举行。各方面工作都做了分工,集会司令就由自告奋勇的刘勃担任。刘勃情绪又上来了,散会的时候他兴冲冲地头一个从谢家的小屋里钻出去,消失在黑沉沉的小巷里了。

李汉超让王一民先走,王一民却站住不动,他拉住李汉超的手说:“汉超,有一件事我已经替你做主办了,办对办错你都冲我说吧。”

李汉超不解地直望着王一民说:“什么事?”

“五天前塞上萧又接到石玉芳一封信,信里说她在北京日夜不安,非常惦念你。你临走的时候小女孩才四个月,现在马上就要满三周岁了,整天喊着要爸爸。石玉芳盼望在孩子过三周岁生日的时候,能和爸爸在一起。她恳求老塞一定帮她找到你。她甚至怀疑老塞知道你的去向不告诉她。她表示如果再不说准信,她就要抱着孩子来了。”

“她要来!”李汉超捋了一把胡子,睁大了眼睛说。

“嗯。看那样真要来了。”王一民点点头说,“老塞拿着信跑到我屋里,跟我直发火。还说不怪国民党说一人共产党就六亲不认了。他还说,他这个朋友你不理还算罢了,连那么好的媳妇都扔了,不是六亲不认是什么!”

“这个老塞,简直是满嘴胡云!”

“他逼着我非说出你的住址不可。”

“你就说了?”李汉超忙问。

“我不说他不饶我……”

“唉!你真是!”李汉超一拍大腿,一扭身坐在炕沿上了。

“你别急,我并没全说呀。”

“那到底是怎么说的?”

“你看你急的这个样子。实际老塞所以一口咬定你在哈尔滨,还是你自己授人以柄,让他找到根据了。”

‘什么根据?“

“你还记得不?有一次你在报上看到他写的一首诗,很生气,说他无病呻吟,就写了一首打油诗寄给他,想刺激他一下。”

“记得,记得。”李汉超连连点头说,“我用南方笛的化名,笔体也变了。”

“万变不离其宗,怎么变也能露出你的特点。接到诗当时他被刺激得特别生气,扯碎了就扔痰桶里去了。扔后他才觉出字迹眼熟,他越想越觉着是个熟人写的,这事在他脑子里转悠了好多日子。有一天他翻阅过去的书稿,把你给他的信翻出来了,这下子就和那首打油诗联系到一块了。他当时就蹦到我屋里,告诉我他这伟大的发现……”

“唉,这事闹的,弄巧成拙,引火烧身!”李汉超紧皱着眉头嘟哝了一句。

“他这一有证据,我就更抵挡不住了。再说我也很同情石玉芳,非常希望你们能团聚。所以我最后就告诉老塞……”

“告诉什么?”

“发信,让石玉芳来!”

‘我的行踪呢?“

‘我没说。我就让她赶快来……“

“唉,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李汉超急得拍手打掌地说,“这事必须先请示省委呀!我们是在地下,不能自己乐意怎么的就怎么的。再说她现在来了你让我怎么办?我还住在小店里,往哪安置她,还是那么一个布尔乔亚……”

“行了,别埋怨一民了,我看他办得对!”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谢万春发言了,“没地方安置就住到我这。让她和你大嫂领两个孩子睡这铺炕,我上烟厂大房子里住去。啥‘乔亚’不‘乔亚’的,既然扑奔你来了,就能跟着闹革命。省委那儿现在说也不晚,谁也不能总命令你打光棍。”

王一民一听乐了。他一边乐着一边说道:“对,老谢说得透彻,爽快。实际我早就想好了。你如果还犟,我就负责安置她。卢运启老先生最近两次让我搬他家去住,我都推脱了。石玉芳来了没地方住,就先让她住我那,我搬卢家去。必要的时候让老塞也搬,他会心甘情愿让给你的。那两间房子就做你的办事机关。实际你早就应该安个机关了,像现在这样穿长袍住小店,工作都不好开展。所有这些我看省委都会同意的。这也不算先斩后奏,因为你也是才知道。如果有不同看法,我愿意负责向上级说明。”

李汉超看了看他们两个人,长出了一口气说:“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了。我明天就把这事和那些工作问题一齐向省委汇报请示。”

王一民高兴地拉住李汉超的手说:“这才对劲呢!快进行吧,老塞的信已经发走了五天了,说不定哪天她们母女就来了。”

李汉超点了点头。临分手的时候,李汉超又嘱咐王一民注意观察卢运启在《答记者问》发表以后的情况。王一民应声离去了。

一直在外屋门后放哨和守护的谢大嫂,等到人都走净了,才跟着谢万春回到屋里。老两口上了炕,脑袋刚挨着枕头,鸡就叫了。

19

卢运启家的大马车从霓虹桥上跑下来了。枣红色白鼻梁的大洋马,皮毛上闪着亮光,高昂着头,喷着响鼻,甩着尾巴,翻蹄亮掌地直奔道里而去。

在沦为殖民地的中国土地上,凡是带“洋”字的玩意儿就吃香,这匹大洋马好像也借着这股洋气,显得那么神气十足。

大马车的后座上坐着王一民和塞上萧。塞上萧今天一扫往日那不修边幅的懒散样子,竟然打扮得非常整洁漂亮。身上穿了一套崭新的派力斯西装,一向光秃秃的脖子上系了一条大红绣金领带,脚下穿着最新式的流线型皮鞋,皮鞋头尖得像绞锥一样。知道他底细的人看着这双尖尖的皮鞋脚,真会联想起他那被遗忘在家乡的可怜媳妇。但是塞上萧今天可没有一丝一毫这样感伤的情绪,今天正是那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这时他正侧棱着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身旁的王一民。塞上萧为什么这样看王一民呢?原来今天工一民也脱下长袍穿上了西装。王一民本来没有西装,这一套是临上马车前塞上萧双手捧着,乐颠颠地给送过来的。塞上萧的个头比王一民高不少,腰身也纤细一些,他的西服王一民穿着不合体。那时候哈尔滨有钱人穿西装相当讲究,真是到了衣不差寸的程度。所以塞上萧一送过来,王一民就摆着双手谢绝,笑着说这是让他出洋相。可塞上萧说什么也不肯拿回去,非让他穿上试试不可。王一民只好勉强地穿上了。谁知一穿上竟非常合身,简直就像在高级服装店专门定做的一样,连最能挑剔的刺儿头也难说肥指瘦。王一民惊奇得睁大了眼睛,塞上萧也高兴得拍手大笑。王一民看看塞上萧,又低头看看西装,裤腿上有一个地方还绷着白线,衣缝旁画的白道还没完全刷掉。这一来王一民完全明白了,原来是塞上萧特意给他定做的,衣服尺寸是偷偷量去的,真可称作煞费苦心了。王一民弄明白这一点,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人对笑了一阵,就登上卢家来接他们的马车,从花园街住处出发了。

现在,塞上萧越看王一民越止不住地高兴,他悄悄地对王一民说:“一民,我今天第一次发现,你原来是个最漂亮,最出众的风流小生!”

“你这是在作诗还是念台词?我记得昨天看你那话剧《茫茫夜》上就有这样词。”

“我今天就把它转赠给你。”塞上萧收起笑容说,“说真的,昨天首场演出我那戏的时候,要有你这么一个英俊的小生就更好了,只有你这英武之气才能配得上絮影那照人的光彩……”

王一民听到这里,往塞上萧大腿上猛拍一掌说:“快住嘴吧,成功使你胡说八道起来了。我配絮影你怎么办?还不和我拼命!”

“我是说演戏。”

“演戏?世上弄假成真的事多着呢,你真得警惕那些一天到晚围着柳絮影转的演员呢。还有那些高官阔少和汉奸,有多少人在打她的主意。昨天演出的成功,固然给她和你都带来了荣誉,但是也带来更多的麻烦,要依我说呀……”王一民看看塞上萧,不往下说了。

塞上萧着急地问:“依你说什么呀?”

王一民拍了拍他的手,低声而诚挚地说道:“依我说你趁早退出那块是非之地。柳絮影是株奇花异草,她太艳丽了。这样的女人,在这样的世界上,岂是你这样弱小的文人能保得住的,弄不好连身家性命都得搭到里面去!”

“唉!你真是白活了这么大,根本不了解爱情是怎么回事,这怎么能说退出去就退出去呢。”

“你和她相处时间并不长。”

“只一瞬就可以定情终身,你知道吗……”塞上萧的头微微仰起来,发亮的眼睛望着天空,仿佛他不是坐在马车上,奔驰于闹市中,而像一个人坐在山头上,仰望着天边。这时只听他轻轻念道: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王一民见他还要念下去,忙打断他说:“行了,别念了。你当然知道,当普希金把这首诗送给他那女友的时候,正是他们要分手的前夜。普希金并没有为这个女友而神魂颠倒,他爱她,但是并没有离开她就不能生活。”

“可他那女友怎么能和絮影比呀,她那只是一株开了就谢的昙花,而絮影呢……唉!你真不了解她,我最近越接触越感到这真是个有胆略、有学识、有骨气的女人。她那内在的美更胜于外表上的漂亮。譬如一株梅花,人们喜欢它不只是因为它开得艳丽,还因它能从花蕊里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使你一接近她就觉得神清气爽,好像天地都变了样!这样美妙无双的人,怎么能不使你伸出双手……”塞上萧越说眼睛越亮,越说音调越高,说着说着两只臂膀还真张开了,屁股也要从车座上抬起来。

王一民一看,马车已经穿过经纬街,眼看就要进入繁华的中央大街了。塞上萧的声音不但赶马车的能听见,甚至连马路旁的行人都仁步而视了。这辆明光耀眼的豪华大马车本来已经很招风了,再加车上这两个时髦男人的高谈阔论,就更加引人注目。王一民真后悔不该依从塞上萧坐上这辆招风马车,多样的变幻虽然也是地下斗争的一门艺术,可是招摇过市总不是上策。但现在已经坐上了,只有赶快改变这局面,想法换个话题。王一民知道,热恋中的男女,一谈起爱人就像嗜酒成性的人喝了陈年佳酿一样兴奋得滔滔不绝,非得把这根兴奋神经抑制住不可。想到这里,他赶忙用力掐了塞上萧一把说:“快别喊啦,你看,马路上有人给你这大作家照相呢……”

“在哪?在哪?”塞上萧急忙抬起屁股,伸长脖子向马路旁望去。

“照完了,钻到那家地下室酒馆里去了。”

“我怎么连影都没看见?”塞上萧回过头来,一眼发现王一民那狡黠的眼神和强忍住的笑容,他明白了,一拳头捅到王一民的胸前上说,“你这老实人也瞪着眼睛扯起瞎话来了。”

“是真的。”王一民仍忍住笑,压低声音说,“看样子像哪个报社的,你等着吧,明天就备不住给你登出来,照片下边写着:小说家兼剧作家塞上萧先生,在其新作四幕话剧《茫茫夜》上演后,真是春风满面,喜上眉梢,请看他在街头乘车发表演说之情景……”

“你明儿个也去编剧本吧。”塞上萧又捅了王一民一下说,‘而且还能表演,对,自编自演。今天晚上在卢老举行的家宴上,我就向剧团演员们介绍你在这方面的才能,让他们特邀你参加演出。“

塞上萧满以为自己这段话一出口,王一民一定拱手求饶,哪知王一民听见却连连点头,简直是没经过思索就慨然应诺道:“好,好。我当场就给他们表演一段,让那些大演员看看我的才能到底如何。说不定我还真备不住上台和你那位密斯柳表演一段呢。”

王一民这段话还真把塞上萧给蒙住了,他睁大了眼睛问道:“你表演一段什么?”

王一民把挂上嘴角的笑意强憋回去,他用手摩挲一下嘴巴,绷着脸儿说道:“题目就叫《一瞬定终身》。先从普希金的诗开始,然后就讲昙花的暂短,梅花的芳香,那芳香沁人作家的心脾,使作家觉得天地都变了样。;再接着就讲……”

“行了,别再讲了,再讲这个作家就得钻到宴会桌子底下去了。”塞上萧一边说着一边也笑起来,指点着王一民说,“你呀,鬼点子还不少呢,看起来我得竖起请降旗,甘拜下风了。”

“光坚请降旗不行,得写出请降表,当我的俘虏,听我的指挥。”

“那我可不干。”塞上萧紧摇着头说,“听你指挥我就得……”

王一民不知他要往下说什么,怕他说顺嘴走了板,忙拦住他说:“算了,咱们书归正传吧。今晚卢老这场家宴我想不参加。一会我先到秋影那看看他新写的文章,等你回来一同到卢老那里,你帮我说说……”

‘你看,又来了,卢老说一定要你参加嘛。他说你应该算他家庭的成员,西席夫子应该帮助东翁陪客嘛。“

“我算什么西席夫子。”

“哎,卢老说你简直可以给他当幕友和军师……”

“算了,算了,越说越不着边了。”王一民忙摆着手说,“卢老今天要犒劳你和剧团的演员,祝贺你们演出《茫茫夜》成功,我去掺和什么。”

“你不参加卢老会不高兴。实际我看也不光是因为要犒劳我们,主要是老头最近心里高兴,要和大家在一块乐一乐。从打前几天《日报》上发表了他那《答记者问》以后,有些老同事,奇--書∧網老下级都来看他,使老头很兴奋,这一兴奋就兴奋出一场家宴来。”

“总兴奋对老年人是有害的,我看应该给这位老人家吃点镇静剂。”

王一民这两句话说的声音很低,又偏巧赶马车的直踩脚下那大铜铃挡。当嘟当嘟的响声使塞上萧没大听清楚。他伸着脖子问王一民,“你说什么?”

王一民一皱眉摆摆手说:“没什么。你看,快到炮队街口了,车到街口我就溜达着走,你坐车接柳絮影他们去吧。”

塞上萧点点头说:“你可千万不能去找卢老说那些使他扫兴的话呀!”

王一民勉强地点了点头。实际他心里很矛盾。按理说卢运启家的活动他应该尽量多参加,因为这是他重要的工作对象,何况还要乘机给这位老名士服点“镇静剂”呢。但是目前他却有那么多更紧迫的事情要办。在谢万春家开完会的第二天,李汉超就通知他:省委的决定不变,“飞行集会”按原计划召开,一切准备工作要抓紧进行。组织一经决定,王一民就坚决执行。两天来他起早贪黑,只睡几个小时觉,可是今天偏偏要在灯红酒绿的宴会中度过几小时,这怎能不使他着急。但光着急也没办法,生活本来就是充满矛盾的。

王一民觉得心里烦乱,一时间谈兴顿消,便扭头向路旁望去。

这时节立夏已过,马路旁的柳树叶已经放长条,杨树叶也像小孩巴掌一样伸开了。哈尔滨这地方春天特别短促,几场大风一刮,松花江冰排一跑,刚有点春意,立夏来了,天也就跟着暖和起来。立夏鹅毛住,碰上那没风的好天气,太阳再当头一照,夏天的感觉就出来了。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晴空万里,风不扬尘的好大气。这时候四点刚过,太阳虽然已经偏西,可还能照在行人道上,所以有的白俄妇女就撑起那小巧的遮阳伞,轻快地走在人行道上。

本来在这初夏的季节,天再好也不致热到需要遮阳。但是那些白俄女人总是走在时间的前面,当第一个小孩穿上背心裤衩在凉风中跑的时候,她们就穿上“布拉吉”,光起胳膊和大腿了。当然她们那大腿在整个冬天里也只有一层蝉翼那样薄的丝袜罩着,和光着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冬天是那样抗冻,夏天又是那样怕热,不该光腿的时候光起来,不该打伞的时候张开来。这季节的混乱,冷暖感觉的失常,都是为了让别人看着好看。为了这个宁肯自己身体受屈,这就是这些白俄女人穿衣戴帽的原则。

马车铃挡又当嘟当嘟响起来,王一民一看已经到了炮队街口,忙让马车停下。当他站起身刚要跳下马车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忙又坐下对塞上萧说:“老塞,你估计石玉芳母女这两天能不能来?”

“我的信已经发出去七八天了。从她上次信里表现的急迫心情看,一接到我的信她就会往这奔。”

“那咱们俩都不在家,她来了怎么办?哈尔滨她又头一次来。”

“我已经嘱咐房东老太太,她会替咱们接待的。”

王一民点点头,跳下了车。

塞上萧又喊住他说道:“哎,我是管‘请神’的,这‘送神’的事可就全交给你了,你必须找到老李……”

“别啰嗦了。”王一民对赶马车的一挥手说,“驾!”

车夫鞭子一摇,马蹄声又清脆地响起来。

王一民走进炮队街。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塞上萧说的有关卢运启的情况:从打《答记者问》一发表,有些老熟人、老下级都来看望他,使老头很兴奋……

能光是看望吗?王一民摇了摇头。他想这里会有各种人。这篇东西既然像投在水中的石头一样,在朋友间激起了波纹,那么在敌人中又怎能不泛起涟漪?敌人会置之不理吗?而这点这位卢老先生好像还没想到。他还在兴奋,还在送去迎来,还要举行盛大的家宴。这些哪像《答记者问》中说的“年愈老而体愈衰,力愈穷而智愈竭……耳聋眼花,百病缠身”的样子呢。越这样越会引起敌人的注意,越会给敌人以口实。而且敌人能不研究来看望的都是些什么人?要达到什么目的吗?弄不好再加上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岂不坏事!看起来必须立即提醒此老改变这种不利的局面,不要再盲目地兴奋下去了。

王一民一边想着一边走,当快到卢家的时候,他发现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大门前。小轿车很新,擦得锃亮。看样子还不是一般人物坐的。但是车子没有开进院里,却停在大门外。这时他已距离小汽车很近了,他发现不只是停在大门外,还离大门有好几米呢。这说明来的人很谦恭,大概不是晚生后辈就是早年的下级僚属,特意步行进院,以表敬重。

王一民走到小汽车后边了。他放慢了脚步,装成悠然散步的样子靠近小汽车向前走着。他第一眼就发现司机坐在方向盘后边睡着了,脑袋低垂着,睡得很熟。这说明坐车人离开车的时间已经不短了。王一民又往后座上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几张报纸散扔在座位上。报头上写着《每日新闻》四个字,这不是日文报纸吗?王一民不由得又注意看了看,几张报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日文。难道来的是日本人?即或不是日本人也是精通日语的中国人,那么……

正这时,王一民听到从院里传出几个人一同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主人在送客。王一民猜想大概是坐车人出来了。他要避免和这样人在卢家院里顶头遇上,他迅速地向周围瞥视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便绕过车头,横越马路,向对面人行道上走去。

对面有一座刚盖完的二层楼,一些没使完的青砖还散乱地摞在马路牙子上。青砖摞得只有一米多高,人站在后边还能露出脑袋。王一民走到青砖后面就蹲下了,他把皮鞋带迅速地打开,又慢慢地系着,散乱摆放的青砖中间有不少空隙,真像有意留下的“窥视孔”一样,使王一民不用探头,就可以看清卢家大门前的一切。

卢家那绿色大门上的小角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矮一高,一瘦一胖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来。后面紧跟着送出来的也是一矮一高,一瘦一胖两个男人,四个人正好配对。王一民一看后边那两个,原来是看门的中、俄两个老头,那中国老头姓田,那俄国老头叫斯杰潘。他们代替主人送客,卢运启本人没有出来。四个人走出门来以后,老田头就站在门前不动了,老斯杰潘抢先走了几步,急趋车前,拉开车门,躬身侍立。那两个客人却迈着方步,向汽车走来。这对王一民来说可得劲了,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走在前边的是个小瘦子,刀条脸,一撮小黑胡子塞在鼻子下边。一身咖啡色的西装,剪裁得比较短小,是纯东洋式的。这个人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王一民可判断不清楚了。更使王一民想不清楚的是这张脸竟有些面熟,好像见过,但又想不起来。这时小瘦个已经先一步迈上了车踏板,后边那个大个子也跟上来了。王一民定睛一看,呵!这张找不着一根汗毛的大白脸,比别人都大一号的家伙他可认识,原来就是警察厅特务科长葛明礼。今天他脱下那张虎皮,改穿便装跑这来了。

他来干什么叫也和卢运启怎么联系到一块了?这可用得上那句俗语了: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个日本人的忠实走狗要在这个大院里得到什么?那个小瘦个又是什么人?看那样子他一定比葛明礼身份高……

这时两个人已经都上了汽车,老斯杰潘把车门一关,车屁股后边冒了一股白烟,嘟嘟开走了。

老田头一直站在门前没动,皱着眉头看车开走,就转身进院了。老斯杰潘也跟着走进去,小角门呀的一声关上了。

王一民的鞋带系完了。他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见小汽车已经拐过街口,就又横穿过马路,来到卢家大门前,伸手一按门旁的电铃,刚关上的角门又开开了。来开门的是老田头,他见是王一民,忙将身子往门旁一躲,一边鞠着躬一边笑呵呵地说:“王老师,您来了。”

王一民微笑着跨进门来,一边帮着老田头关门一边说:“田大爷,这两天客人多,您可辛苦了。”

“没什么,这比当年老爷在任上的时候差多了。”老田头关好门转过身来说,“那时候除了我和斯杰潘两人之外,还有两个比我们岁数大的老头,也是一中一俄。我们四个人配成两对,两班倒,一天到晚可红火了。”

这时候老斯杰潘正站在门房的台阶上,他笑着对王一民说:“王老师,进来坐会儿吧。”他说中国话吐字还清楚,只是舌头大,显得很笨拙。他让王一民进来坐,本是客气话,没想到王一民点点头还真就进来了。

两个老头知道王一民很受老爷的尊重,平常总是车接车送。来的日子虽然不长,可是佣人们都称赞他待人和气,没有一点架子,都很喜欢他。这时忙着让坐,拿烟。老斯杰潘从里屋捧出一个中国细瓷盖碗,放到王一民面前说:“王老师,您喝吧,我才沏的,上等雨前茶。”

“谢谢您!”王一民欠欠身说,“您也沏中国茶喝?不烧俄罗斯式的茶炊?”

“嗯。”老斯杰潘点点头说,“中国茶好。有香味。”

这时老田头接过来说道:“斯杰潘在吃喝上可是中国迷。拿喝酒来说吧,他从来不喝伏特加,专喝中国老白干。”

斯杰潘一听就咧开大嘴笑了,他一伸大拇指说:“老白干。二锅头,顶好!‘和乐勺’!喝下去,像团火,有劲。伏特加,没味,不好。”

斯杰潘说完又笑起来,王一民和老田头也笑了。老田头在笑声中又说道:“斯杰潘不光爱喝中国茶、中国酒,还喜欢中国老娘们儿……”

老田头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还狡猾地向王一民挤了挤眼睛。王一民猜想这里有说道,什么说道呢?正在王一民想的时候,那边老斯杰潘出了声:‘哎,不喜欢,不喜欢!“老斯杰潘连连摆着手,一边比量着一边说,”中国老娘们儿不好,把我的钱、表、手馏子、金镯子,统统的拿着,’故大何计‘了。“

老田头一边笑一边翻译说:“就是拿着跑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婊子,放长线钓斯杰潘这条老外国鱼,钓了一年多,钓到手了,吃喝一阵,看差不多了,就把值钱的东西划拉划拉跟人家跑了。”

“嗅,这是多咱发生的事?”王一民问道。

老田头说:“没出一个月。”

“我得找她,一定找她!”老斯杰活气哼哼地说,“方才来了个警察大官,我求他给找,他说派人给我抓回来。”

王一民知道他指的“警察大官”就是葛明礼。怪不得这个老白俄那样毕恭毕敬地送他呢。王一民进这屋的目的就是想弄明白这个情况。这时忙问老田头道:“什么警察大官,多咱来的?”“才送走。你要早来一会儿就碰上了。”老田头皱着眉说,“来两个,斯杰潘说的那警察大官姓葛叫葛明礼,从前是个流氓头子,这会儿在警察厅当上了特务科长。”

“哦,我离老远看见门前有辆汽车。”王一民像才想起来似的说,“上去两个人,一高一矮。”

“对,那个高个的就是葛明礼。”

“他和卢老是怎么个关系呢?”

“还不是拽着老娘儿们的裙子上来的。”老田头吐了口唾沫说,“他是三姨太太的叔伯兄弟,论着管老爷叫妹夫,老爷在任上的时候他常往这跑,看那意思要挤个官当,老爷也没给他。后来他随了小鼻子,老爷就不理他了。他也只是在老爷和三姨太太过生日的时候才送份厚礼来。别看这小子是吃杂八地长大的,手头上可大方,多咱送礼都是珍珠玛瑙山珍海味的。去年三姨太领小姐回吉林老宅子了,他没送东西,今年这一回来,他还得来。”

王一民等他话一住,又接着问道:“那今天是怎么回事呢?他来干什么来了?”

“我也纳闷呢?说他是看刚回来的三姨太太吧,还一块来了个何二鬼子……”

王一民知道他说的这个何二鬼子就是那个小瘦子,忙接着话茬儿问道:“何二鬼子是干什么的了”

“早年老爷在任上的时候,他是长跑日本领事馆和办理日本公文的秘书,夹个大皮包,常往这公馆里跑。这会儿听说当上省里的总务厅长了,一步登天,走道的架子都不一样了。从前总是缩个脖子,今天我一看,抻出来了,脸还冲上仰着。要不是斯杰潘马上跑进去回禀,依着我非让他俩在这冷板凳上坐两钟头不可。管你什么厅长不厅长的,真正的大官咱老田头见过,想当年张大帅……”

正在这时,电铃响起来了,同时还有汽车在大门外鸣笛。老田头忙止住话头,和斯杰潘一同跑出去了。

王一民站在门房里,隔着窗户向外看。只见两扇大门打开了,开进一辆卡车来。卡车上装着成箱的一面坡啤酒,成摞的秋林洋行食品箱,还有一大块方方正正的人造冰。王一民知道这是今晚举行家宴用的。他一看表已经五点多了。便从门房走出来,向老田头和斯杰潘打个招呼,就向卢秋影的书房走去。

20

王一民刚要迈进楼门,冬梅就笑吟吟地迎出来了。这个姑娘今天穿了一身雪白的布拉吉,头上的一条大辫子分成了两条,辫梢上系着红绫子。王一民走到她身边,觉得她高出了一块,几乎快赶上自己的个头了。低头一看,她脚下是一双红色的四寸高跟鞋。王一民这时忽然想起塞上萧当他讲的卢运启宴请二十一国领事的时候,让四个姑娘都改成洋打扮,今天冬梅穿的大概就是那一套了。王一民想到这里不由得对着冬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