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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善来》 · 崔梅梓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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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顾逃跑,画当然是不记得拿,因此只能重新画过。

除了已经描过的飞禽以及应下的山水石林外,又另外画了楼台,群鱼,游仙,以及几样善来只在萍城见过的名字不怎么大方的山花,都是一些衣料上不怎么常见的纹样。

一天就画完了,画完就拿去晾,嫌干得慢还求人拿扇子帮她扇,七八个人,每个摇着扇子,围在画纸前,小心翼翼地扇风,画干了,立马收进画筒里,找人,往靖国公府送。

她当然不会再去靖国公府,那两位小姐想必也不愿意再见她,大家自此相忘江湖最好。

善来心里是这样期盼的,她肯定会管好自己的嘴,只求靖国公府那边能容人。

其实她也清楚,为求稳妥,

近来还是不出门的好,但是不行,她必须要出去一趟。

她得到护国寺去。

送书稿。

弘彻方丈所作一百四十七篇论著,编纂成集,以做晓世之用。

善来虽在佛理上没什么太深的造诣,但是写得一笔好字,所以是由她来抄录,抄好了,拿给工匠去刻,刻完了,就竖在寺里,人人都能看。

抄了大半年,终于完本。

要赶快送过去,还不能交给旁人代劳,太不尊敬。

所以选了一个吉日,沐浴焚香后,恭敬地将纸匣抱于胸前,一路小心护送至护国寺,亲自呈到弘彻跟前,全了她的孝心。

弘彻依旧少言,善来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讲,于是行礼告退。

退出来,就要回去。

她已是妙龄,又负美貌,所到之处,总有人交头接耳,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使她很是不自在,所以出门要戴纱,她不太喜欢,于是渐渐的也就不怎么出门了,更不要说像先前那样同僧众在一起劳作了。

接送她的马车就停在山下的集市边,她在山上的时候,车夫可以在集市闲逛,不会太无聊。

集市是很热闹的,因为不是每天都有,逢五才开,一月只开三次,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善来曾经也去逛过几回,很是兴致勃勃,但因为始终见不到好东西,也就失了兴致,再不去逛了。

已经瞧见马车了。

人很多,不得不抬起两只手紧紧地攥住头上的纱,免得被扯掉刮掉。

只有十几步了。

然而身边忽然涌出很多人来,一波又一波地朝她拍过来,直把她挤得晕头转向,几乎站不住。

头纱已经顾不上了,两只手像桨似的那么拨着,想给自己划拉出一条出路,可是徒然无功,她在人堆里越陷越深了,一会被推到这儿,一会又被挤到那儿。

心里真有些慌了。

这时候,她被人攥住了右手。

这个人揪着她往外拖。

有人帮她。

她松了一口气,由着这个人带她出人堆。

终于出来了,赶紧深吸两口气,缓解胸口的憋闷,然后就要道谢。

“太谢谢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帮了她的是一个中年妇人,黑发白脸,风韵犹佳,装扮得也很富贵,衣裳上绣着大片的花,头上腕子上都有首饰,只是神色过于冷了,尤其一双眼睛,冷冰冰没一点温度,没一点感情,一个眼神就浇灭了善来的全部热情,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都已经出来了,旁边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她为什么还在拖着她往前走?

“请停下!我不能再到那边去了!我家里人在另一边,我得过去找他们!”

一边说,一边挣自己的手。

挣不开。

不对,这不对。

“叔!王叔!王叔!!”

一只手突然冒出来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呼喊挡了回去。

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清楚?她这是落进人贩子手里了。

放开我,放开放开放开!

她大喊,同时绞动全身,然而听到的只是“唔唔”,手上的束缚也没有解除,这时候她想到还有牙齿,于是奋力地咬下去。

她听到一声惨叫,同时新鲜的空气奔涌进她嘴里,充盈了她的胸臆,她发出了她迄今为止最有中气的一声呼喊,

“救命!有拐子!救……”

虽然她的喊声戛然而止,但是已经发挥了效用,有人拦在了前面。

“光天化日!你们敢拐人!”

几声义愤填膺的附和。

善来和这两个拐子的周边瞬间被清了出来。

得救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那妇人着急忙慌地说:“什么拐子!她胡说八道!我们是她家里人!哎呀!说出来脸都要丢尽了!我是她娘,亲娘!这是她哥哥!各位不知道,她吃了豹子胆了!敢跟人私奔啊!这是好人家女儿能做的的事吗?”她一脸的羞愤,不住地跌脚,“放着我们给她说的好亲事不要,要嫁一个油嘴滑舌的货郎!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这要成了,我们一家子以后还怎么活!”

“你们真是一家子?”

“当然是了!这是我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啊!她脚上穿的鞋都是我亲手给她做的呢!十五年啊,含辛茹苦,操心受罪,没想到养出一个仇人来啊!说我们是拐子!那短命鬼才是拐子呢!拐我的女儿!我这是还没来得及报官呢!”说着就捂着帕子哭起来。

这妇人有几分颜色,善来也是单看眼睛就知道是美人,而且也跟这妇人一样穿锦衣戴首饰,还有那青年,也是一身潇洒风度富贵气象,确实很像一家人。

不少人都信了她这套说辞,“哦!原来是这样!真是太不像话了!好好的小姐,碰见个男人,说几句话好话就被勾去了,爹娘不要了,家也不管了!怎么得了!”

艳情事一向为人津津乐道,碰见了,怎么都要凑个热闹,还要把热闹拱得越大越好。

“太不像话了!一个贵小姐,那么多好的不学,偏学着做奸夫淫、妇,呸!不害臊!”

“该浸猪笼!”

“嫂子,千万小心点,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有孽种了!”

一堆人附和,然后更下流的话就出来了。

越来越不堪了,青年怒发冲冠双目如火,拳头攥得咯咯响,妇人白着脸,手足无措,

“……各位别胡说,她以后还得做人呢……”

这当然是一家人。

没人再不信了。

众人依旧义愤填膺,不过已经不是对拐子,而是不知廉耻的淫*妇。

善来早已经失去了听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四肢发软,举步无力。

妇人拖着她继续走。

这回没人拦着了。

善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向周围人投去求救的目光,然而回应她的只是冷眼,以及意味深长的坏笑,日头很毒,强光照耀着,逐渐扭曲了他们的面容,最终变成一片漫漶……她已然乏顿到极点。

只能这样任人宰割吗?

不,不……

舌尖向前伸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反抗了,掳她的人放下了戒心,所以当她像野牛一样往前冲时,这两个人竟没锢住她。

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横冲直撞。

撞倒了瓷器摊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嘿!这你们得赔!不赔不准走!”

一句话,醍醐灌顶。

不止是瓷器摊子,还有糕点摊,布摊,蜜饯盒子……

“疯了是不是!疯了也得赔!赶紧掏钱!”

怕她们跑了没有钱,急忙堵上去。

这也是热闹。

“赔钱!”

“赔!肯定赔!我们都赔!先放手!哎呀!拉住她,别让她跑了啊!拦住她!快拦住她!”

已经跑远了。

然而这边只管要钱。

“快点给钱!你给不给!”

不给就拔首饰,首饰也是钱,而且是很多钱。

有人打样,就有人有样学样,眨眼间妇人身上的首饰就已经被人扒光,连耳环都没放过,但到底是不是那些摊主人扒的还真不好说。

“起开!给我起开!”

妇人并不在乎那些首饰,她只是想出去,要抓的人已经跑了没影,但是出不去。

她的同伴,情况并不比她好多少,但因为是个男人,又年轻,所以他冲出去了。

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位冲。

善来嘴里已经有了血腥味,但是她不敢停,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只是跑,只是狂奔。

绝不能落到拐子手里。

否则就完了。

她的前方是山林,而且是荒林,碎石满地,荆棘横生,鞋子烂了,袜子也破了,甚至衣裳也勾烂了,不要紧,只要能把拐子甩掉,这些都不要紧……

喉咙好像撕裂了,好重的血味,腿也忽然好酸,还有手臂。

但是不要停,求求你,别停下来,往前跑,跑……

“跑,快跑啊,往前跑!别回头!”

是谁?

谁在和我说话?

又是谁在哭?

哦,原来不是哭声,是水声。

一条大河,势若奔雷。

大河。

一处大泽,雾霭氤氲,朦胧恍惚,前后彷徨,左右踟蹰,正是犹豫之间,脚下忽然冒出许多水鬼夜叉,狞着苍青的脸,拖着人要往水里去,纵然全力挣扎,却终究还是被黑水吞没了口鼻……

狠狠一个激灵,惊得她从地上弹射而起。

喘,重重地喘,鼻息咻咻,拖泥带水。

“在那!”

铛,铛,铛……

这又是什么声音?

她僵硬地回头,没血色的脸,无神的眼。

火光飞舞,一群人,抑或是鬼?五官全是一片片的虚影,混混沌沌瞧

不清楚,她眯了眼睛去看,已经离得那么近了,也还是看不清楚。

怎么都看不清楚。

逃不掉了。

她这样想,任由这群人把她提起来。

到底是人是鬼?

她勉力睁开眼睛,看过去。

这次看清楚了。

一张脸,轮廓拧成一团又散开,飘起又落下,逐渐清晰。

是个人。

一个人。

这个人把她往林子拖,她看着他,还是在想,原来是人啊。

忽然,脸上一热,激得她一抖。

她回了神。

眼前一大片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