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 守惜 · 2026-07-28
为什么?
公子做得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女人?
迎风抬起头,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叶凝不解。
迎风忽然冷笑一声,略略弯起的眉眼间是望不到尽头的怅然:“殿下可曾想过,在幻境之中,公子是如何为你挡下空颜那致命一击的?”
叶凝想起了那片刻的时空凝滞,还有骤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迎风也不管她怎么想的,只兀自继续说道:“是薙环。他偷偷从楚家私库中拿走薙环,借鲛皇宫地图与你结契。当初他被戾气控制,失手了伤你,便想要用生生世世来还!”
叶凝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什么生生世世,她才不要跟楚芜厌生生世世牵扯不清。她要楚芜厌立刻马上醒过来,即刻解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契约!
叶凝倏地转眼看向人群,眸光触及那抹道骨仙风的轮廓时,一股汹涌的怒意自腹中澎湃而起。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气势汹汹冲到玄极面前,直接提剑架在他肩头,声嘶力竭地质问道:“老道士,楚芜厌什么时候能醒?你最好别骗我!”
众人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连气都还没喘顺,就瞧见圣女殿下提着剑杀过来,顿时一哄而散。
玄极与叶凝相对而立。
即便剑刃贴在脖颈上,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悠悠反问道:“殿下不信贫道?”
该信吗?
叶凝只觉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仿佛下一瞬便要冲破胸腔,可体内流淌的血液却似被冰封,愈发冰凉。
眼前景物猛地开始旋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连带着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缥缈而虚无。
忽然,她眼前倏地一黑,毫无征兆的,意识便骤然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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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叶凝又坠入梦中。
梦里是人间残破的城池。
她骑着战马, 手持长枪,一身金甲英姿飒爽。
敌军破城而入。
飞射而来的箭矢细密如雨,落下的瞬间哀嚎遍野。有人被利箭射中了心脏,有人被长刀砍下头颅, 更有人受了伤, 跑得太慢, 被飞驰而来的战马撞到,又被生生踩成肉泥。
她成了这座孤城唯一的守门兵,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敌军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为首的将领策马疾驰而来, 战马踏起一片尘土。他手中那柄带血的弯刀直指她的胸口, 刀刃上寒光闪烁, 映出她略显茫然的眉眼。
他道:“楚芜厌呢?若将军还不肯交出人, 我不介意再屠一城。”
楚芜厌?
楚芜厌不是已经死了吗?
叶凝握着长枪,不明所以地望着面前那人。
就在这时,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死人忽然都站了起来,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缺胳膊少腿的,断头的, 甚至还有人沿着背脊被一刀劈成两半, 两瓣身体由碾碎的肉泥勉强链接在一起, 一路走, 一路洒下斑驳的血迹。
这些人张牙舞爪地叫喊着:
“都怪你!”
“若非你不肯交出楚芜厌, 我们就不会死!”
“是你害死了我们!”
血迹汇集成河,沿着这些人的步伐,流淌过来, 染红了胯下战马的铁蹄。
叶凝觉出这一幕幕的荒诞实乃梦境,可无论如何挣扎,她都无法醒过来, 反倒被这遮天蔽日的血光裹挟着的越陷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粗砥的声音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铺天盖地的哀嚎声中凸显出来。
“殿下,您该醒来了。”
因这格格不入的画外音,梦境中的一切忽然停了下来,破败的城楼,抵在脖子上的弯刀,飞溅到金甲上的血迹,在这一瞬间都被一把火点燃,化为灰烬。
叶凝慌忙睁开眼睛。
虽知晓这一切皆是梦,可这万人逼迫的压迫感却实实在在地落到她的心头,好似真有万千恶鬼从地狱深处爬上来,抓住她的脚腕,找她索命。以至于她抽离梦境的瞬间,便立刻弹坐起身,生怕再被困梦魇。
也正是因这一动作,她才在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收住了脚,没从身下那块狭小的樵石上栽下去。
目及之处,是一片荒芜的海域。
在这片海域中央,屹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壮,高耸入云,直插天穹。
叶凝起身时,一角裙裾自礁岩滑下,蘸上海水,她却无暇顾及,只怔怔地望着眼前这棵树,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殿下。”
身后有人唤她,依旧是那道暗哑粗砥的嗓音。叶凝这才想起来,方才深陷梦魇之际,就是这老道士将她唤醒的。
她摸不清此人究竟是何意图,暂且敛了敛眸子里呼之欲出的杀意,转过身来时,冷着一张脸,只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楚芜厌呢?”
玄极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漠,甚至驱动脚下樵石,熟稔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才道:“殿下别急。此处是殿下的意识海,承载了殿下所有的记忆。您瞧见那棵树上的叶片了吗?”
叶凝再次背过身,顺着他的话看向树冠,这才发现,耸入云霄的枝桠上长满了五色叶片。赤如烈火、黄如金芒、蓝若深海、绿似翠玉、紫若烟霞,五色交织,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更为奇妙的是,每一张叶片上,竟都有画面缓缓流转。
叶凝心念一动,已隐隐有了猜测。
玄极拂尘一甩,用灵力摘下一片叶子,牵引着它飘到叶凝眼前。
灵力波动震得空气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
叶片随之荡漾着慢慢放大,其上流转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叶凝紧紧盯着。
画面中,一名少女稚嫩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肤白胜雪,眉似柳叶,一双小鹿般圆润的眸子里盛满了光,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她不禁问道:“这是,我?”
玄极颔首道:“没错,这便是一万一千年前的圣女殿下。”
叶凝没再接话,静默无言地看着画面中的“叶凝”偷偷收拾包裹,溜出桑落族,下到凡界。
吃花酒,逛赌坊,夜游湖……
看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却在做着一件件陌生而不着调的事情,一种怪诞的感觉在心底悄然升起。
直到叶凝在画面中看到了楚芜厌,看到他重伤昏迷,躺在一处郊外的草丛里,而那时的自己正巧路过,上前施救。
叶凝抬了抬眉稍,又问道:“楚芜厌?我们在一万一千年就认识了?”
“这是寻月神君。”玄极顿了片刻,继续道,“当然,他也是楚芜厌。”
神君。
楚芜厌。
叶凝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便想到他曾说过“命格”、“涅槃”这些字眼,忽然就明白了。
她看着画面中的叶凝将昏迷不醒的楚芜厌扛回她在凡界居住的小院,而后这枚叶片便渐渐黯淡下来。
玄极又摘了一片叶子,再次投入这灵力波动中,悠悠道:“混沌初开,祖神创世,世间诞生一清一浊两股力量,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在这天地初成之际,两股力量孕育出了两位神明。清气凝聚,化作天神;浊气凝结,化作邪神。一正一邪,一明一暗,自化形起便相互制约,从未停歇。当天神的力量占据上风时,这九洲三界便迎来一段和平与繁荣;而当邪神的力量占优,世间便会陷入混沌。”
叶凝看着画面中死了一般的楚芜厌,蹙眉道:“照你的意思,若楚芜厌,哦不,应该是神君,若他一直昏迷不醒,这九洲三界就不安稳了?”
“岂是不安稳。”玄极一捋长须,“到时山河染血、日月无光,三界亡矣!”
面前叶片上流转的光芒缓缓趋于暗淡,画面也随之渐渐模糊起来。
叶凝下意识掐起一诀,想再摘一枚叶片。
可还未等她打出灵力,拂尘白须先一步从眼前划过,而后她只觉腰间一紧,随后整个人腾空飞起,直朝那流光溢彩的树冠而去。
身后,是玄极不紧不慢的声音,乘着风,悠悠飘来:“若想恢复记忆,过往种种,殿下还得亲自体验一番才好啊……”
*
人间又是一年春。
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一阵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一轮乌金跃出山巅,绯色的霞光从山尖一点向四处铺洒开去,将寡白的天色染上一片温柔的红晕。
城外山脚下,一座名为“芳菲”的小院隐掩于桃林深处,主屋的门忽然从内侧推开,叶凝伸着懒腰从屋内走出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慢腾腾地走进隔壁厢房。
屋内躺着个俊美的男子。
自叶凝将这人从郊外扛回小院已有整整一周,她每日精心照料,可他却无半分要清醒的意思。
叶凝静静打量着床榻上的男子。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下,像两道淡墨轻扫在白皙的面庞上,冷峻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高与疏离,像冬夜倒映于湖面上的冷月,只浅浅看一眼,便冷得叫人打颤。
三月清晨的风,带着未尽的夜寒,从窗缝钻进屋内。
叶凝当真打了个寒颤。
而后一面嘟囔着“昨夜怎么忘窗了”,一面掐诀化出一块炭木,投入床尾火盆。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她看了眼榻上男子,脸颊被火光映得橙红,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扭身往外走。
今日,她得离开一趟凡界。
捡来的这个男人并非凡人。
她诊过脉。
他体内流转着混沌神力。普天之下,唯有两人拥有这样的力量:一个是天神,一个是邪神。而此人神力清澈,眉宇间正气凛然,应当是天神寻月无疑。
既如此,凡界草药对他无用,她便想着回趟仙界。只不过,她是偷偷溜下山的,若此时贸然会仙族,定然会被母君的人发现,抓回桑落族。
于是,叶凝在仙、妖、凡三界入口处定定站了一柱香的时间,而后眼睛一闭,脚尖一错,直接转身入了妖域。
她法术不精,无法完全隐藏自己仙族的气息,所以也没敢在妖域耽搁太久,从一位妖族商人手里买了几株灵草,便匆匆返回了芳菲院。
她将灵草种于后院,又在院外布下结界。
整座小院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琉璃杯盏倒扣其中,天地日月的精华得以大量涌入,却极难流失。这样的环境不仅有利于灵草的生长,更利于修行。
终于,在叶凝继续精心照料两周后,住在偏房里的那名男子终于醒来了!
比起高兴,叶凝更觉疲惫。
以至于看到他悠悠转醒的模样,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你醒了。你醒了,我就能安心去睡了。”
“等等。”
寻月神君的目光掠过窗外,此时日头正高,和煦的春阳不浓不淡地铺洒在院子里,天光下隐隐有灵力波动。
他微微皱眉,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这里是凡界,但姑娘并非凡人。你是何人?”
叶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好心好意救人,人家不仅不感激,还反过来怀疑她的身份,当真是好心没好报。
若是换作平日,她必定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既然是救命之恩,即便不必对她结草衔环,那九重天上的神宫之中,法器众多,怎么也该任她挑选一件才是。
只是此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连睁眼都觉得吃力,实在没精力再与他多费口舌,于是干脆自报家门,道:“桑落族,叶凝。”
说罢,也不去看榻上男子的表情,拖沓着脚步往外走。
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寻月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听闻桑落族女君于三百年前诞下一女,本以为桑落族后继有人,不曾想,此女不学无术,行事荒诞,还不服管教,想来就是眼前之人了。
寻月轻笑着摇了摇头,懒得与一个小姑娘计较,更何况,他本就没有打算透露自己神君的身份,更没打算多留。
然而,就在他起身试图运功,打算离开之际,忽然发现自己的神力竟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
与此同时,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抬,瞬间瞥见了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药汤。
他走过去,拿起药碗嗅了嗅,那张清冷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
寻月大步流星地冲到叶凝卧房,将人从榻上一把提了起来,冷着脸质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
叶凝一听,气得连瞌睡都醒了,恨不得暴打神君狗头三百下!
喝了什么?喝什么了?
自然是给你喝救狗命的药啊!
第八十七章
恩将仇报!
妥妥的白眼狼!
叶凝才刚躺下, 连被窝都没捂热就被揪着衣领拽了起来,顿时又羞又恼,气鼓鼓地嚷嚷道:“什么喝了什么?你昏迷了这么多天,自然给你喝药啊。”
寻月冷声问道:“什么药?”
叶凝一噎, 气焰顿时小了下来。
这灵草是她在妖族用一百颗灵石换来的, 说是有什么易经洗髓之效, 她依稀记得,好像叫什么霄来着……
对!
“玉霄花啊!我将你从郊外捡回来,治了两周都没醒, 就怕九洲三界知晓了给我安个弑神之罪, 这才花了老大功夫, 搭上三百灵石才换来的呢!”
寻月微微一蹙眉:“你知道我是神?”
叶凝不置可否:“那当然!救你的时候我就诊过脉了, 混沌神力、仙力、妖力,我还能分不出来?”
寻月的手松了松, 轻哼一声道:“倒也没这么不学无术。”
“……”
叶凝趁机从“魔爪”中挣脱出来, 扯了扯衣领上的褶皱,翻了个白眼, 小声嘟囔道:“我又不是傻子。”
这些小动作叶凝没刻意回避, 寻月自然都看了眼里。
好歹是桑落族的大殿下, 平素不学无术也就罢了, 竟敢私闯妖域, 连玉霄花乃十大妖花之首都不晓得,还敢用灵石换了,拿来入药。
幸好他的混沌神力可净化世间一切污浊, 自然能祛除这妖化之中的煞气,若是普通仙族误食了这未曾炼化的玉霄花,可就不是灵力暂失这么简单了。
看着她理直气壮, 甚至略显骄傲的表情,不知怎的,寻月居然没觉得生气,反倒起了玩心。
他故意拉下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是邪神?”
谁承想,叶凝根本不吃这一套,往前一凑,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双眉,连原本那清婉悠扬的嗓音也压得低低的:“你若是邪神,这小院就成坟场了,那我是什么?阎王?”
寻月盯了她片刻。
小姑娘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地从他面庞掠过。
神君独居天宫数千年,何曾与人这般亲近过?他几乎瞬间起身退开,双耳发烫,缓缓泛出一层绯色。
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恢复到方才冷冰冰的模样,问道:“需要多久?”
“什么多久?”叶凝像一只斗胜的孔雀,仰着脖子,一双鹿眸盛着光,潋滟生辉。
寻月无奈,只好再问一遍:“我的神力,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叶凝便挪到床沿处,一把抓过他的手,替他诊脉。半晌,不紧不慢道:“少则五月,长则一年。”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寻月的身体有一丝的僵紧,他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可在听到叶凝回答的一瞬,却是一顿,继而逐渐面露不耐。
叶凝便抱臂看着,大有一副他敢发作,她就敢同他打一架的气势。
想到小姑娘费心了救了他,寻月终是敛了敛情绪,只是他一日不恢复神力,邪神便一日无人牵制,时间一长,恐生事端,他还是忍不住催促道:“这么久?能不能快一些?”
叶凝拂袖一挥,刹那间,无数道流光自窗外涌入,那些她从妖族各处搜刮来的,种在后院的药草,此时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天光洒落在她的眼眸里,闪烁出几分狡黠的光芒:“我不学无术,哪有这么大本事,要不神君您自己来?
“……”
就这样,一人因伤势未愈,不便返回天宫;另一人本是偷溜出来,更不可能轻易离开。
两人虽彼此嫌弃,却也只能凑合着,搭伙过起了日子。
只是,两人常常因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原本僻静幽深的芳菲院,如今变得吵吵嚷嚷,不时惊得树梢的鸟儿振翅飞走。
这样的日子虽吵闹,却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温馨。
年轮轻转,夏去秋来,又转眼隆冬,芳菲院迎来了第一场雪。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
叶凝撑着一柄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像往常那样,去往集市。
自打偷偷溜入凡尘,这位饮朝露、汲月华长大的小仙女,便被人间的美食一举俘获。
寻月不喜热闹,每当叶凝出门,他便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打坐调息。
这日,也是如此。
桃花树下,寻月如古僧入定,才一盏茶功夫,飞雪便已覆满他的眉鬓与肩头。
忽然,丹田深处,一点金焰破冰而出,他感觉到一股神力沿经脉倒灌四肢百骸。覆在他身上雪衣瞬间化为雾气,如绕指云烟般蒸腾而上。
寻月倏地睁眼,天地在瞳仁里重重一震:他的神力,恢复了!
“神君,我回来了!”
芳菲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叶凝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物事,从门缝中跻身而入,出门时带的油纸伞已不知去处,白茫茫的雪落了满身。
小姑娘似乎今日心情不错,鼻头都被冻红了,却依旧咧着嘴笑:“今日初雪,集市上可热闹了,我特意去云来酒楼买了蟹酿橙、八宝鸭、荷花酥……一会儿,再温壶桂花酒,喝下去保管能暖一个冬天!”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笼渐渐亮了起来。
叶凝水润的眸子里就映着两盏小小的灯笼,随风晃啊晃,照得寻月心口一软。他那如磐石般坚定的去意,忽然就松了口。
不过一顿饭的光景,陪小姑娘用了膳再走,也误不了事。
他这样想着。
指尖诀印悄然松开,一抹灵辉顿时碎成星屑。
寻月起身,踏着积雪走到叶凝身旁,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酒壶,面上却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冷冷道:“小馋猫,有你觉得不好吃的东西么?”
叶凝一听便气急,抬手便要将东西抢回来:“不爱吃还抢,还我!”
寻月双手一抬,宽大的袖袍垂落,兜风似的从眼前掠过,叶凝毫不意外得扑了个空。
她气得将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在院子里转了好一会儿,选了根又粗又长的枯木枝,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里,想找寻月大干一场。
谁知,一推开门,暖雾裹着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寻月早已温了酒、布了菜,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眸子微挑,声音里带着薄薄的笑:“你拿这木枝是……准备烧柴?”
“……”
叶凝一噎,攥在手里的木枝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半晌,眼珠子溜溜一转,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不是想学点武艺傍身嘛。捡个树枝,当剑使……”
寻月勾了勾唇,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坐下吃饭。”
“噢。”叶凝自然不会跟美食过不去,随手应了声,便搁下木枝,坐了下来,搓了搓爪子,缓缓伸向面前的八宝鸭……
“啪——”
强光晃眼,一张青弓凭空出现,弓臂刻着振翼的凤凰,羽纹流光,像一瞬炸开的烟火,正正挡在她与八宝鸭之间。
什、什么意思?
叶凝一怔,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寻月冷着一张脸,将那张弓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淡淡道:“既然你想习武,这把凤行弓便送你,权当感谢你这一年的照顾。”
叶凝愣了一瞬,悬于虚空的手微微转了向,落在这把神弓上。
世间万火,以琉璃净火为尊;而琉璃净火,是凤凰焚身以火、浴火而生的一缕不灭灵焰。
这凤行神弓之内,便封着一羽凤凰元神。
引灵为弦,聚意成箭,凤翎青焰破空而出,那便是诸天共尊、焚秽无垢的琉璃净火啊!
此等宝贝,这冷脸神君竟舍得送她?
叶凝双眸倏地一亮,一抹笑意自眼底漾开,像烟火盛开,一下子炸满了眉梢。
但很快,她眉眼间喜悦淡了下去,落在凤行弓上的视线缓缓挪开,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谢过神君。不过,我不会弓,你送我这个也是浪费。”
寻月没想到她会拒绝。
用完这晚膳别要告别了,往后应也不会再见。可好歹喝了她一年汤药,若就这么拍拍袖子走人,依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要在背地里把他咒骂成灰。
“你且收下。”他两指轻抚弓弦,凤影随之振羽,清啸绕梁,伴着他一如即往清冷的声音,“若肯下苦功、潜心习练,旬月便能引弓如满月,不出一年,便可百步穿杨。今日过后,我便要——”
“不如你教我吧!”
“什么?”寻月一噎。
叶凝捋了捋鬓角的碎发,一双鹿眸微微弯起,眸光灼灼,盛满一室灯火:“神君神力尚未恢复,整日在这芳菲院中打坐疗伤,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教我弓箭?”
“可我——”
“不会占用神君很多时间的,每日用药后一个时辰就够。半个时辰也行!”叶凝急忙开口堵住他的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
分明不喜欢修习法术,习武也不过是随口扯来的借口,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萌生了这个念头,还生怕被拒绝。
寻月喉结上下一滚,“离开”二字像被粘在了舌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雪色映窗,灯火摇金。
那一瞬他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荒唐向往:那就再偷得几日时光,马上就到凡界的除夕夜了,不若,等过了年再走……
“……也罢,便依你。”
寻月轻叹一声,竟当真打消了即刻离去的念头。
叶凝怔了半息,下一瞬,一股喜悦之情涌起,滚烫地漫过心口,连耳尖都灼得通红。
“当真?”
少女的尾音止不住地上扬。
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似的,叶凝急忙把神弓收起来,先斟一盏桂花酿塞进他掌心,又狗腿地撕下最肥的鸭腿,双手奉上:“那说定了,不许赖!”
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期待。
寻月一点点压制住体内越来越充盈的神力,拿起酒盏,举至唇畔,遮住微微上扬的唇角,语气却半分不见软。
“这话应当我对你说。习武是苦差,到时学不会,可别哭鼻子。”
“不能够!”
厚厚的雪覆盖住檐瓦,风吹得窗棂上的素纸簌簌作响,却遮不住一室的欢声笑语。
屋内只燃了一盆红炭。
跳跃的火光映得四壁皆呈暖橘色,更将这一室空气都蜷缩成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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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炉中炭火, 一日复一日地烧成灰烬,又一日复一日被晨光重新点亮。
冰雪消融,桃花盛开。
檐角第一声燕啼剪开了春幕。
叶凝天资聪颖,根骨绝佳, 只要花些心思, 修习于她而言, 并非难事,稍加雕琢便可锋芒毕露。
不过三月,她的箭术已脱胎换骨。引弓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再不是当初拉弦都会晃腕的新手小白了。
按理, 寻月该离开了。就连叶凝也觉得, 他是时候恢复神力,重回神宫了。
可两人难得心照不宣, 皆闭口不提。一个一如既往地煎药, 另一人便一碗接着一碗喝。
于神、于仙,一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可对于叶凝与寻月而言, 却是他们漫漫无尽的生命中, 最浓墨重彩的篇章。
……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 叶凝钻入桃花林, 从老树根脚挖出两坛去年封的桃花酿,她提着酒回到芳菲院时,正巧碰上寻月从厢房里出来。
她也顾不得满手泥渍, 直接将两坛子酒往寻月怀里一塞,转身提起水井旁的竹篮,头也不回道:“我得趁早去趟集市, 挑几尾新捞的鳜鱼回来炖汤!”
寻月一身白袍,湿漉漉的泥点子溅上去,瞬间晕开成一幅狼藉的水墨。他沉下脸,眉间愠色逐渐显露,他正要将那两坛子酒扔出去,抬眼却见她提着裙摆,风一样地往院外跑。
眼底的怒火还未消散,出口的语气却先化成了无奈:“慢些跑,别再摔了。”
叶凝提着竹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连蹦带跳地赶往集市。哪知,才走到长街拐角,天色骤然变暗,一阵狂风卷着血雾而来。
这分明就是妖邪之气啊!
她陡然一震,顺着气息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俊美男子提战戟自天而降。他身后魔兵如潮,银灰色的铁甲泛着光,将天边朝霞的光线衬得又阴又冷。
白发男子弹指一挥,漫天血雾忽地聚拢,化作万柄利刃,自天际倾泻而下。
凡胎肉身如何抵得住这等魔劫?
利刃破空,一线红芒穿胸,那些活生生的人啊,还来不及惊呼,便成了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集市上的摊位瞬间被掀翻,果蔬、绸缎、陶壶滚落,鳜鱼从盆中跃出,在血泊里扑腾,鱼尾扬起血水,落成一地斑驳。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叶凝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刺鼻的腥甜激得喉头一紧,满目殷红翻涌成潮,一股灼热从胃底涌了上来。她猛地旋身,扶住身旁的树干,一阵干呕。
白发男子立刻便注意到了。
叶凝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缓缓直起背,她下意识再次看向这片狼籍,不想,竟看到一双浅茶色的瞳孔,透过血雾,直直落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一股恶寒贴着地面爬上来,顺着脊骨直窜后颈,她几乎本能地召出凤行弓,屏息、沉肩、扣弦、拉弓。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她还在芳菲院,寻月还在指导她。
“咻——”
凤翎箭破空而去,青焰拖出长长的尾羽,似要将这暗红天幕焚烧出一道裂口。
可她的修为终究差了火候,箭才冲到半空,那白发男子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指尖微微一抬,周身血雾瞬间凝成薄刃,迎着箭矢劈下。
箭身寸寸成灰。
火羽四散,点点碎光像极了炭火盆里将灭未灭的灰烬,在脚边落了满地。
这一箭,非但没伤到邪神分毫,反倒将寻月的行踪暴露了出来。
一道冷白色的光从眼前晃过。
下一瞬,白发男子已闪身至叶凝身前,五指如钩,一把扣住她纤细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寻月在哪?”
空气忽然被阻断,叶凝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黑点,视线模糊,脑子更是浑浑噩噩,恍惚中,她看见男子鼻尖一点血红,及其霸道地割开混沌,直抵头脑深处。
也就是这一瞬,让她骤然清醒过来!
敢直呼神君姓名之人,除了邪神宁妄,还能有谁?
此人暴虐弑杀,神君神力尚未恢复,若被他知晓,定然穷追不舍,将神君逼入万劫不复之地。幸好芳菲院外有她设下的结界,只要想办法把这魔头支走,神君应当就安全了。
想到这儿,叶凝提起一股劲,紧咬牙关,从喉底生生挤出两个字:“不……知……”
“不知?”宁妄重复了一遍,嗓音低柔,指腹却又收拢了几分,“凤行神弓是寻月的本命法器,若非他亲手给你,你如何能拿到?”
本命法器啊。
想不到这冷脸神君竟如此大度!
也不枉费心保他了。
叶凝双唇嗫嚅,缓缓吐出三个字:“我捡的……”
如此拙劣的谎言,自然瞒不过宁妄的眼睛。可他并未动怒,反而兴味盎然地挑起一侧唇角,像观赏一只挣扎的小丑般俯视她,低声追问:“何处?”
叶凝继续胡扯道:“仙凡交界处……云海裂了条缝......我贪玩跳下去......一脚踩到的......”
“噢——”
宁妄懒懒地拖着腔调,像猫逗耗子,渐渐松开了遏在她喉间的指。
寒气混着血腥味瞬间灌进胸腔,叶凝什么也顾不上,只狼狈地张开口,拼命吞咽空气,一口接着一口,
忽然,一阵低笑掠过耳廓:“喘够了?”
叶凝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后颈便蓦地一紧,下一瞬,天地倒转,她整个人像猫崽似的,被倒提而起。
耳侧,宁妄的低语像从幽冥裂缝里渗出的笑,桀桀回荡,贴着骨缝一路爬进颅腔,短短几个音节,便教人心惊胆颤,毛骨悚然:“真是只爱撒谎的小山雀。”
话音落,空间撕裂。
浓墨般的裂缝自他指尖绽开,内里翻涌着暗红的血雾与亿万哀嚎。
叶凝惊得瞪大眼,本能问道:“你要做什么?”
宁妄轻笑着道:“小山雀不听话,自然要关进笼子里,慢慢拔光羽毛。你说,若寻月知晓了,他是救还是不救?”
“他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救我。”
“那便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裂缝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叶凝,连同成百上千具凡人尸体,一口吞入其中。
裂隙阖拢,天地重归寂静。
本该热闹非凡的长街变得空空荡荡。
只余一只被踩扁的竹篮,沾满了血迹,被风一吹,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
芳菲院内。
寻月像往常一样,在桃花树下盘膝入定。
那两坛裹满泥浆的酒坛子已被他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园中石桌的中央。
夜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幕布,把石阶上最后一点金红残辉一寸寸掐灭。
在芳菲院的一年里,日日汤药不断,叶凝布下的结界更是把这十里山川的灵气都锁进这一方小院,寻月每呼吸一次,便有灵气自百会灌入,顺着经络淌遍四肢百骸,那些旧年沉疴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阖目吐纳,再睁眼时,一轮弦月已高挂于枝梢。
整座小院黑得彻底。
没点灯,也没人声。
往常这个时辰,叶凝早该催着他去用膳了,可今日,她怎么还没回来?
寻月的眼皮忽然开始突突地跳,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扯着神经,一下接着一下,直往黑暗里拽。
他指诀一捻,一道神力自眉心泻出,悄无声息地冲破结界,掠过院墙、巷口......一线戾气陡然刺入识海,冰碴混着血腥味轰然炸开。寻月只觉被一根埋在雪堆里的锈钉猛然刺穿大脑,激得他灵台一瞬猩红。
邪神下到凡界了!
想来是那日不慎遭他偷袭,昏迷坠落凡界,留了气息,这才将他引来。
那叶凝......!
他陡然意识到两人很有可能会撞上,连忙起身,循着那缕戾气,一路追到长街。
夜风收声,石板空寒。
入目便是刺目的红,血从长街一头蔓延到另一头,大片大片的,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冷光,像一条凝冻的河。
在这条血河之上,摊棚东倒西歪,蒸笼滚到路心,琉璃瓦罐皆碎,糖葫芦串扎在碎瓦里,山楂滚了一地,沾满了泥和血水。
腥臭味涌进鼻腔,下一瞬,化作嗡嗡声在寻月耳畔陡然炸响,好似千万只蚊蚋同时振翅,盖过了心跳、呼吸、甚至风声。
他的视线失了焦,略显茫然的从那一片片狼藉中掠过,而后忽然定在一处草丛里。
一只竹篮斜斜插在活满血水的泥土里,竹篾被撕得炸毛,篮耳上挂着她今早出门前新系的杏色流苏,只是此刻已被血水浸透,沉甸甸的,贴在地面。
寻月的胸口忽然空了一阵,而后又忽地被攥紧了,仿佛有人拿了钝刀,在他肋骨里一顿乱搅。
叶凝出事了?
“不会的,不会的......”
这念头才起,他便连忙摇头否认,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一出口就散在夜风里。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后背撞上翻倒的木车,钝响震得整条街都似晃了晃,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紧紧抓住那只竹篮,眼睛一眨一睁间,血丝爬满了眼底,瞬间红透了整个眼眶。
神力失控般炸开,气浪掀得碎瓦乱飞。
有这么一刹那,寻月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脚下一错,几乎跪进血里。
那一瞬,那受三界敬仰,高高在上的神明,像忽然被抽了脊梁,只剩一具空壳,惶惶然杵在废墟中央。
良久。
一把长剑应念而出,赤金色的光芒劈开未散的血雾,顿时映得半边夜空血亮。寻月一步踏上剑脊,身形与剑身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贯日红芒,直往天际掠去。
风被剑气劈得尖啸,云幕层层翻裂,这道红芒从人界到妖界,再下到东海之底,归墟之畔,最后,落在一座宏大却幽暗的宫阙之前。
枯骨垒作高墙,殿脊悬着一轮血月,这便是邪神的宫殿。
感应到神力逼近,宫门未启,戾气便已化作滔天血潮扑来。
漫天血雾凝成一道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守山的麒麟,镇海的鲛人,还有被世人视为祥瑞的白泽。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们都红着眼,手握武器,朝着寻月低声怒吼。
握着赤霄剑的手在抖。
剑身一寸寸抬至胸前,赤芒收敛,只余一泓寒光,冷得如冰面上反射出来的月光,映得寻月眼底血丝寸寸崩开。
怪他。
都怪他。
若非他贪恋芳菲院的烟火气,久久不肯返回神宫,凡界不会被屠,叶凝不会被抓,昔日同袍战友,仙族神兽也不会被戾气控制了神智,沦为只知杀戮傀儡。
是他,沉醉人间芳菲,误了天机,才令众生遭此磨难!
一抹苦涩自心底而起,化作唇畔的冷笑。寻月左手并指在剑锋一抹,血珠沿赤霄暗纹疾走,剑光瞬间化作百丈长虹。
魔化的仙妖皆被震退百步,血潮中央裂出一道真空,直透王座。寻月提起赤霄剑,一步掠上白骨阶,剑尖直指王座,距邪神咽喉不过三寸。
赤金色的剑芒映得那副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忽明忽暗。
“说。”
寻月的嗓音被怒火烧得发哑,却仍死死压着,就像那万钧雷霆悬于剑上,随时都会落下。
“叶凝,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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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王座之上, 邪神以手支颐,眼睑微搭,遮去一半浅茶色的瞳孔。
泛着冷光的长剑横映,照出他并无半分惊恐的神情, 唇弧轻挑, 眸尾含笑, 冷泠泠的剑光扫过他根根分明的睫羽,落入他眸子里时,反化作潋滟星辉, 在瞳底铺出一片银河。
他们同为祖神遗下的气息, 一光一影, 一善一恶, 相生相克,互为宿命。
这般剑锋相对的光景, 早已是司空见惯。
只一点, 让他意外。
那便他是从人界抓来的那个姑娘。
这是寻月第一次,为了某一个人, 提剑千里, 杀到他的宫殿。
“你果然在意她。”
邪神低低一笑, 五官随之轻颤, 鼻尖上的那粒血红的痣也跟着晃了起来, 摇摇欲滴。
他很确信,在得到那姑娘的下落前,寻月不会动手, 于是便愈发有恃无恐,翘起一根手指推开身前的剑,慢悠悠地从王座上站起来。
“从前, 你在意东西我都要抢过来,再想法设法毁掉。可千万年斗法,你我都累了,不如我们都各退一步,那女人我完好无损地还你,这九洲三界众生则归我享用,可好?”
“做梦!”
寻月怒啸一声。
刹那间,一簇簇琉璃净火自他周身燃起,青绿色的火焰顺着他张开的双臂飞速铺陈开来,化作滚滚火柱直冲天穹。
穹顶玉瓦瞬间被震碎,碎玉携着青绿火星,噼里啪啦坠落下来。
穹顶一破,海水轰然倒悬,像天河决口直泻殿中,可尚未触及地面,琉璃净火便化作一只青羽火凤,翼展千丈,尾羽扫过,瞬间把万顷海水蒸腾成绵密白雾。
火光炸开的一瞬,寻血踏焰而起,手中长剑一转,再次刺向邪神。
“她,与三界众生,你一个也别想碰!”
邪神抬眼之际,挑着青焰的剑已至眉心。
他就站在这破碎穹顶之下,披肩白发被热浪掀得猎猎狂舞,他便抬起一只手,轻轻压住发丝,也就是这一瞬,他偏了偏身子,避过了寻月的剑。
血红的戾气自胸口处喷薄而出,在空中急旋几圈后凝聚成片片黑鳞,骨节暴长,血瞳睁开,一条由纯粹戾气凝成的蛟龙横空出世!
它左爪齐根而断,仅剩的右爪却愈发森长,五指如弯月寒钩,就在剑尖将触及邪神眉心的刹那——
“铛——!”
那爪猛然探出,指节一收,竟将青焰翻滚的长剑死死按在半空,寸寸下沉,却再难递进分毫。
*
叶凝自被掳了来,就被关入归墟。
归墟之地,乃百川朝宗,海水碧蓝澄清,是可以映见星河的圣境。可如今,却成了邪神堆聚尸骨之所,海水被血染成暗红,浪头翻上来,卷起的不是潮声,是白骨相撞的脆响!
叶凝赤足踏进这片血潮,面无表情,原本灵动的双目变得空洞无神,瞳孔上还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阴翳,像一具没有魂魄魂魄的瓷偶。
腥浪淹过脚踝、膝弯,再漫上腰肢,她只是直直前行,一步一“咯吱”,脚下碎骨刺破皮肉也不皱眉。
翻涌的血水顺着她的裙裾爬上去,又滑下来,在衣摆拖出暗红的长线。
“再往前……再一步,痛就终结。”
她脑海里反复出现这道声音,很轻,很飘渺,却似寒钉贯入识海,一遍遍钉进她灵台,操控着她的四肢,一步步往深处走。
识海深处有画面闪过。
画面里,叶凝回到了幼时。
大长老的法诀课冗长枯燥,教人忍不住眼皮打架,叶凝晃了晃脑袋,趁众人闭目冥思,猫腰翻窗而出。
浮玉山那头的断崖旁,邻族小伙伴早已提着桃花酿等她。等叶凝到来后,几人并肩坐在一方大青石上,脚下一川烟岚,笑得比春风还恣意。
转瞬间,这样的快活便被撤底撕碎。
叶韵兰踏云而来,玩伴们被一阵掌风掀倒在地,而叶凝则跪在一旁,落在肩头的威压沉甸甸的,压得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桑落族。
大长老手握戒鞭子,狠狠抽在她背上:“你是桑落族圣女,是家族的未来,怎可如此偷懒!”
“可我不想做什么圣女!”叶凝哭着呐喊。
她本就没什么青云之志,也不喜那些上古流传至今的繁复法诀。
修仙者一生漫漫,不少人日以继夜地修习,挤破了头都想飞升九重天。
可于她而言,什么名震三界,位列仙班,这些虚名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她只想在僻静一隅,搭一间竹屋,开两垄菜花,春日酿酒,夏夜听蛙,赏秋日红枫,听冬日雪落。
那份微末却执拗的念想,此时此刻,被戾气反复揉搓、撕扯,叶凝脑子里的那根叛逆的弦,在戾气反复撩拨下,越绷越紧,终于,“啪”一声断裂。
她哪里知道眼前所见皆为幻境,只觉得母君与长老的厉声责问是那样无情,字字如鞭,她忽地抬头,眼底爬满猩红血丝。
“别说了!”她嘶声大吼,灵力随着怒意炸裂,震得血海掀起滔天巨浪,“圣女?责任?统统见鬼去!我偏要逍遥,偏要自在!”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血雾蠕动,自她足畔蜿蜒上升,凝成一道与她等高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神情,只有一张空白的脸,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轻轻牵住她因暴怒而颤抖的指尖。
“没人要你戴那顶沉重的冠冕。”那影子的声音干涩枯哑,却刻意放缓了语速,柔和了尾音,“跟我走,我带你去找真正的桃花源。那里没有戒鞭,没有责任,只有人间烟火,时光清浅。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叶凝当真就安静了下来,却像没感知到一样,木讷的,顺从的,任由那血雾牵起她,一步步走向血海深处。
*
这边厢。
蛟龙独爪钳住赤霄剑锋,猛力一拧,长剑“吱嘎”错开半寸,几乎同一瞬,龙尾暴起,黑鳞尾鳍化作寒刃,所过之处,地砖寸寸崩裂,碎石化作齑粉。
赤霄剑已被龙爪锁死,想要抽剑来挡龙尾定然来不及了,寻月干脆弃剑,掌心翻合,十指缠火成印。
背后青凤得令,顿时双翼收拢,俯冲而下,翼骨映出琉璃火纹,像两面燃烧的巨盾,硬生生截住那条横扫而来的龙尾。
“轰——!”
凤翼与龙尾相撞,青焰四散,黑鳞崩飞,一正一邪两束同时炸成漫天碎光。蛟龙被震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
寻月趁势旋身,指尖一引,被甩飞的赤霄剑自废墟飞回,稳稳落入掌中。
蛟龙本是邪神本源神力所化,它被青凤火翼震飞的一瞬,宁妄只觉丹田猛地一绞,一股气血翻涌而上,教他忍不住紧压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那双浅茶色的瞳孔微微一颤,一贯轻蔑的神情中,竟有了几分少见的错愕。
当日一战,他分明重伤了寻月。
不过短短一年,他的神力不止恢复鼎盛,更比从前锋锐三分,这怎么可能!
宁妄心底早已掀起一片惊澜,可眼底的波动却只有短短一瞬。他不紧不慢地走回到那张还算完好无损的王座旁,缓缓坐下,曲起一条腿踩在座椅上,后背慵懒地贴向椅背,好整以暇道:“寻月,你不想知道那姑娘的下落了么?”
果然,寻月动作一顿。
他得逞一笑,旋即五指一翻,凝出一团旋转的戾气。
流转的血雾中央,缓缓显现出叶凝的缩影,她于一片无垠的血海中行走,不远处,浮尸叠成暗礁,泡白的肢体随暗流摇晃,像一片在血汤里煮烂的藻。
随着她前进的步伐,原本只没到她膝头的睡眠已缓缓攀升到了腰部,可她脚步却依旧不停。
东海之底,能有这样一方封闭的水域,便只剩下归墟。
只是未想到,本为万水归宗的归墟竟被邪神利用,以其至阴至寒之性,辅以戾气,生生将此处炼成一方魔域。
能扛得住阴息侵蚀的仙妖,神识被污,终堕成魔;扛不住的,皮肉顷刻蚀尽,只余森森白骨,沉在这寒窟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将叶凝囚于此处,分明没打算让她再活着离开!
邪神欣赏着寻月脸上的时而悲痛时而愤恨的神情,好心将那团映着叶凝缩影的雾球往他面前推了推,继续道:“我早已替你盘算周全,神族寿元无尽,她一个仙族不过弹指几千年,哪能陪你白首到老?倒不如让我将她炼成傀儡:不死,不伤,不腐,不灭。自此容颜永驻,长伴你侧,岂不美哉?”
“你敢!”
寻月怒声一落,眉心印记骤亮,随之,身后青凤仰天长吟,琉璃净火顺着展开的双翼铺陈漫天,将那团映着叶凝身影的血雾彻底碾碎。
寻月再次提剑而起,剑尖挑起一束炽白色的火柱,直冲邪神胸口而去。
邪神始料未及,只来得及抬手格挡,便被那焚天之力贯体而过,身形倒飞百丈,直接被推至归墟入口。
百丈漩涡横亘海底,万顷海水卷入其中,沿着漏斗壁高速旋转,发出低沉而空洞的呜咽。
寻月踏焰掠至漩涡入口,长身鹤立。挥剑而起之际,一抹剑光自他点漆般的双眸中划过,照亮了他眼底的不惊不怖。身后青凤长唳而起,双翼一展,携琉璃净火扑向那幽黑的漩涡。
然而归墟入口并非寻常之力可以打开,水壁每退一分,便有一股更阴寒的暗流自涡底涌上,与净火相抗,即便寻月以元神之力压制,也并非易事。
每有一缕水流被蒸成白雾,便有一簇青焰被扑灭,不过片刻,漩涡流速已缓缓,可青凤身上的火焰也随之黯了许多。
邪神横卧于一旁,瞳孔剧震,声音劈裂:“寻月,你竟用本源神力开归墟之门,不要命了?”
寻月转头看了他一眼,平淡的神情里忽然涌起一抹狠戾:“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邪神不明所以,猜不出对方究竟想以命换什么,指节却已不自觉收紧,本能地嗅到了即将失控的局势。
果然。
下一瞬,他听到青凤一声高啸,瞧见琉璃净火化作万道火刃,将漩涡水壁生生劈开一道幽深的裂口。
不等他回神,寻月已欺身而至,手掌扣住他的肩颈,借势一抡,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坠入归墟裂口!
火光耗尽,凤影骤然缩小,化作一豆黯淡的青焰,没入寻月眉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纵身跃下。
阿凝。
别怕。
我来带你回家……
第九十章
越往归墟深处走, 海面上漂浮的白骨渐渐少了下来,可血海却愈发浓稠,黏腻厚重,好似刚刚熔化的脂膏。
叶凝还在继续走。
水面已淹至胸口, 暗红浪头一层层涌来, 水花飞溅到鼻尖、唇角, 咸腥的铁锈味瞬间灌入口腔,连齿缝都渗进血沫。
她被戾气控制着,大脑虽无意识, 可身体却本能地排斥, 这样浓的血味, 叫她几乎不可控制地弯起腰, 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呕吐声。
寻月在落入归墟之底的瞬间,一眼便望见了那道熟悉身影。她站在茫茫血海深处, 孤立无援, 像一株被潮水冲弯的芦苇。
他当即心口一紧,瞬间飞身跃起, 脚尖掠过黏稠的血面, 手臂一伸, 扣住她腕骨, 用力一拽, 将她整个人从血海里拎起。
黏稠的血水从她裙角挂落下来,衣角还残留着呕吐的污秽,寻月却半分也不嫌弃, 揽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道:“阿凝,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柔和的神力顺着低哄声渐渐渗进她混沌的识海,像人间三月里的细雨,沁入封冻了一个寒冬的河床。
叶凝脑海中蛊惑的嗓音被细密雨丝一点点打散,那颗被戾气拨得狂躁的心,也缓缓归于平稳。
浓密睫羽颤了几下,她终于从梦魇的黑暗里逃离出来。
眼帘微启,并不算明亮的光透进来,她半眯着眼,火光映着血雾,却在寻月身后温柔地晕开,像黎明前最干净的那抹曙色。
只是,他的脸色属实算不上好。
唇角干裂,血色褪尽,昔日冷玉般的肤色白到近乎透明,血点溅在眉尾,像一枚被晕染开的朱砂印。唯独那双映着她身影的眸子还依旧明亮,亮得比那火光更盛。
她怔怔望住眼前人,干裂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快走,你神力还未恢复,不是他的对手。”
寻月一时哭笑不得。
这姑娘是有多傻,自己都已命悬一线了,却还惦记着旁人的生死?
“多亏你日日汤药照顾,如今我神力已复。”寻月指腹轻拭过她唇角血渍,声音低哑,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我带你回家。”
“回家……”叶凝口中默默念,嗓音轻得几乎被血潮淹没,可那两个字却像一簇火苗落进心湖,瞬间点亮了生活在芳菲院中的朝朝暮暮。
一幕幕掠过,如春风扑面,她忽然觉得胸口都没那么疼了。
这个生死关头,在这个急需寻一个庇佑的港湾之际,浮现在脑海中的“家”,竟然不是浮玉山,而是凡间那个开满桃花的芳菲院,还有在小院里与她朝夕相处一年的人。
她垂下眼,轻轻弯起唇角,用气音应了声:“好,回家。”
“回家?想得到挺美。”
一道含着讥笑的声音划破血雾,悠悠然飘落于两人耳中。
寻月皱了皱眉,回身瞥了一眼。
身后那景象,纵他素来冷面如霜,也禁不住眼角一抽。
一具具白骨接二连三地约出水面,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的傀儡,森森浮动于血色的空中。宁妄双臂展开,灵台黑光炸裂,蛟龙破体而出,裹挟着戾气,于白骨间穿梭。
龙身所过,骨节寸寸粉碎,灰白齑粉被罡风卷起,化作一道死雾漩涡,倒灌回邪神胸口,黑红血肉以肉眼可见之速蠕动、合拢,围绕在他周身的血雾则更浓稠了几分。
叶凝惊骇失色,嗓音发颤,几乎一字一哽:“他……竟以人骨人血,豢养戾气!”
寻月抬起一只手,缓缓覆在叶凝双眼之上,低声道:“阿凝不看。”
那被青凤震裂的创口转瞬平复,只余一道暗金纹痕,邪神垂眸,指腹摩挲着胸口拿到抹不去的疤痕,浅茶色的瞳孔里,杀意似深海骤起的暗潮,无声翻涌。
“寻月,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凝只觉那原本紧揽着她的臂膀倏地抽离,空落感尚未漫上心口,又被一阵柔软包裹住。眼前却依旧被什么东西蒙着,白茫茫的一片,温和不刺目,却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所有血光。
“寻月——”
她本能地伸出去抓,却摸到了一层屏障。
寻月听到她的呼唤,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光芒落入眸中,粼粼波光,像被风吹皱的寒潭,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硬生生别开。
他转身,衣袂翻飞,任凭叶凝叫得再大声,再没回头。
宁妄饶有兴致地看着寻月眼底那抹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不舍,忽然发出一阵狞笑,旋即指间黑纹一闪,盘旋于白骨之间的蛟龙即刻调转方向,那只如鹰爪般的独爪下一瞬便闪现于寻月胸前。
寻月不闪不避,双掌交叠,全额元神印骤亮。
“唳——”
一声尖锐的凤鸣回荡于海面,青凤自大开的灵台腾飞而出,翅展三丈,羽燃琉璃净火,以身为盾,接下蛟龙一爪。
火羽与黑鳞同时相撞,青焰与血色绞成漩涡,万顷海水倒卷上天,浪墙百丈,像一面突然立起的血墙,又在顷刻间崩裂,化作漫天暴雨。
强烈的灵力波动震得叶凝周身的屏障陡然一松,她趁机掐起一诀,驱散蒙在眼前的白雾。
直到碎骨血雨落尽,她才惊觉,寻月的随身佩剑并未随他出战,而是倒悬在自己头顶,剑芒织成月白光幕,替她挡下所有飞溅的腥火与断骨。
屏障之外,他赤手立于血海水面,强大的灵力冲击震得他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水面炸起巨浪。
宁妄亦然。
然而,教叶凝没想到的是,寻月却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身,脚蹬巨浪,身形一闪,五指如钩,直取邪神咽喉!
宁妄亦没料想到。
是以,当那只覆着青焰的手掌死死钳住他咽喉时,邪神眼底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错愕。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压下眉梢,恢复了惯有的轻慢,甚至带着笑,错眼看向他身后,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意思:“你我同宗同源,生死与共——你若燃尽元神拉我陪葬,那姑娘可就要永远留在归墟中。这样的结局,你当真舍得?”
寻月眉目平静,声音低冷得像寒潭落水,听不出半分赴死的意味:“谁告诉你,她会留在归墟?”
“什么?”宁妄喉间骤然一紧,脖颈处的皮肤被火舌舔过,灼得他心口也跟着一颤:“你要以神格净化归墟永?就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值得吗?”
话音落下,是一瞬的沉默。
空荡荡的归墟之底,只有滔天的海浪声。
叶凝虽被困在赤霄剑化成的结界中无法出来,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寻月的回复,忍不住拍了拍结界壁,问道:“会怎样?”
寻月的心重重一跳,下意识否认道:“不会怎样。”
他连头都不敢回,叶凝又岂会轻易信他?
她不依不饶地拍打着结界壁,继续追问道:“告诉我,神君若以神格净化归墟,会怎样?”
寻月唇线抿得发白,一声不吭,只把神力催到极限。青焰沿臂奔涌,指骨“咯咯”作响,掌下邪神的脖颈被生生压出一圈焦黑,火纹寸寸勒进喉骨。
宁妄疼得连鼻尖红痣都在颤,却依旧偏过一寸目光,绕过寻月肩头,落在叶凝那道急切的身影上,断断续续道:“神格灭……永世……不得超生……”
寻月五指用力一拢,将他剩余的话尽数掐断。
可这又有什么用?
“永世“、“不得超生”。
这两个词像淬了火的针,猛然扎进叶凝耳膜,一路烫进心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那双猛烈拍打着结界壁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手指颤抖着,缓缓蜷握成拳。
寻月听到身后动静渐息,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剑芒柔和,却映得她鼻头通红,眼睑浮肿,像只被丢在雨里的小兽。见他望来,她猛地扑上前,掌心一次次拍在结界壁上,无声地、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要,神君不要……”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寻月只觉得舌根发苦,却仍逼自己冷下声,道:“邪神屠尽生灵,决不能再留。我既为神,便该担这份责。”
“那也不该为我一人毁灭神格!”叶凝骤然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啸。
“邪神可亡,戾气却永存世间。阿凝,你得出去,用我赠你的神弓镇封戾气!”火光将寻月苍白的唇角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青光,随着他缓缓扬起唇角,那一抹浅笑像极了初春雨后刚冒出头的嫩芽,“况且,我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回家。”
话音落下,掌中青焰轰然腾起,青凤随即振翅,卷着琉璃净火俯冲而下,与蛟龙轰然对撞。
只见一道强光冲天而起,蛟龙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瞬间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宁妄神力尽失,双膝重重跪地,胸口旧疤迸裂,他仰起头,浅茶色瞳孔里倒映着寻月燃烧的神格——那是一团澄澈到极致的白焰,没有温度,却让整个归墟开始震颤。
神格升空,化作千万缕光丝,垂落如细雨。光雨所及之处,血海蒸腾为云,白骨散成飞灰。阴寒被一寸寸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到近乎神圣的宁静。
宁妄还想抬手制止,却发现指尖已开始沙化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像一抔被风吹散的烟灰。
到最后,他连嘶吼声都来不及发出,被风一卷,便消散在净火照彻的苍穹之下。
赤霄剑感应到寻月急速溃散的神力,剑身震颤,“嗡”的一声挣脱地面束缚,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叶凝周身由剑气凝成的结界“咔啦”碎裂,她踉跄一步,抬头起头,视线不自觉地追着赤霄剑望去。
她瞧见寻月立在光雨中心,神力几近枯竭的他连发梢都已泛白,却仍固执地抬手,将最后一缕神格之光推向归墟最深处。
“寻月——”
叶凝再也等不及,踩碎水面,一步一跌冲向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就在他膝盖弯下的刹那,她扑向寻月,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肩背,把他整个人托住。
冰冷的身体重重落在她胸口,轻得像灰烬,又重得像山岳倾倒。
叶凝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把脸埋进他颈窝,哽咽道:“不许死……你说要带我回家的……只有你在……芳菲院才是家……”
寻月一怔。
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的悸动,那些从不敢对她表露的欢喜,此时此刻,因她短短几字,竟如洪荒决堤,轰然冲垮所有堤岸,再收不住半分。
小姑娘放声大哭,一脸的哀伤的神情就这般直直撞入心底,寻月的眉心一下便蹙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去擦她脸颊上的泪:“阿凝,别哭……”
叶凝便真的把哭声硬生生咽回肚里,只剩细碎的抽噎在喉头一颤一颤。水雾未散的大眼里盛满惊惶与不舍,却倔强地睁得圆亮,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的人。
若非生死关头,这模样,当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乖觉。
寻月指尖滑进她凌乱的发间,一下一下梳平那些被血黏住的丝缕。
火光在他瞳底摇晃,映出她泪湿的脸,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钟情于你,很久了。”
叶凝眼皮一颤,挂在长睫上的泪珠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寻月不厌其烦地再次为她拭泪。他努力弯了下唇,想留给她一抹温暖的笑,可神力已经枯竭,他就这么动动手指,牵牵嘴角,便已耗光了所有精力。
怀里的人忽然重得她托不住,叶凝双膝被带着砸向水面,溅起的水花扑在她裙角。
她慌得五指乱抓,一把扣住他冰凉的手,掌心贴掌心,想把全部温度都渡过去。
“我也心悦你!”她声音抖得不成句,却倔强地抬高,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失去的神力统统喊回来,“所以你不准死,不准丢下我!我们一起走,回芳菲院,十里桃林都开花了,我……我还等你一起酿酒呢!”
寻月笑了起来。
那是种近乎满足的笑。
原来爱慕之人也恰好心悦于自己,是世间最侥幸的欢喜。
他有这样的幸运,只可惜,拥有的不多。
生命的最后,寻月用那双近乎透明的手,摘下腰间刻有青凤纹案的玉佩,将残留于虚空中的一缕戾气召来,封于玉佩之中。
他将玉佩塞到叶凝手里,“阿凝,“我走后,青凤神力一分为二:其一融于你掌中神弓,永为镇邪之矢;其二栖于此玉,封印戾气。桑落族内玉镜湖乃九洲灵脉之眼,至纯至净,你一定要亲手将玉佩亲手沉于湖底,以我最后一点余力,长守太平。”
叶凝哭得失了声,喉咙里只剩断续的抽噎,拼命摇头,仿佛只要不应下,离别就永远不会成真。
寻月却再也没力气等她的回答。一股甜腥涌上喉间,他强忍着将它咽了下去。
“阿凝,忘了我吧。”
双手无力地垂下,一双长眸却流连于她的脸庞,久久不肯离开。
“去酿酒,去看花,去游历四方,却喜欢别人……好好活。”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连带着他的呼吸,与眼里的光彩,也一同微弱下去。
从指尖到手腕,从胸腔到眉心,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
叶凝双臂还僵在半空,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形状,可怀中已空,只剩万千细碎的金光,像流萤,自她指缝间匆匆穿过。
风一拂,便什么也没留下。
那一刻,阴雾散尽,唯有青凤残影在天际盘旋,哀鸣阵阵。
第九十一章
识海深处, 天地寂寂。
一片映着叶凝悲恸剪影的金色叶片自巨冠飘摇而落,悠悠坠下。
玄极立于树下,雪色拂尘一扬,一缕碧青流萤自叶脉间倏然钻出, 旋舞三匝, 落于地面。
光芒炸裂, 化作女子身形。
叶凝怔怔地站着,瞪大着双眼,泪痕干在脸颊, 歪歪扭扭, 像两道裂开的瓷纹。那滔天的痛与哀还紧紧裹着她, 像一股拧紧的麻绳, 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 闷痛到窒息。
这样的痛, 并非旁人隔岸的“感同身受”,是筋骨被一寸寸碾碎、心脉被生生扯断的切肤之痛!她亲自尝过, 亲自熬着, 一分一厘都烙在魂魄上, 谁也替不了, 谁也拆不走的痛。
受她情绪影响, 识海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好似谁扯来一方巨大的墨色幕布,将原本澄澈的苍穹压得低低的。平静的水面翻起涟漪, 一圈接圈扩散,连成汹涌的暗潮。
叶凝怔然望着面前那棵高耸入云的树,半晌没说话。
玄极问她:“殿下都想起来了吗?”
她都想起来了!
想起曾与神君朝夕相处的日月。
想起离开归墟后, 她依照他的嘱托,带着神弓与玉佩返回桑落族,在父君母君困惑的目光下,将那枚封印了戾气的青凤玉佩沉于玉镜湖底。
可有一事,叶凝怎么也想不明白,像询问,也像喃喃自言,小声道:“邪神分明说过,神格磨灭,永世不得超生,那楚芜厌……”
“邪神说得没错。”玄极接过话,这一次,他难得没卖关子,也不用叶凝催,兀自解释道,“不过,楚芜厌身上确实有寻月的神格,换句话说,楚芜厌就是寻月,而这一切,皆是因为殿下。”
“我?”叶凝更疑惑了。
玄极反问道:“神君殒灭前,曾盼殿下像从前般无拘无束地生活,可殿下是如何做的?”
叶凝便沉下心来想。
将玉佩封印入镜湖后,她重新回了一趟凡界,而她那跳脱的性子竟奇迹般静了下来,终日坐在芳菲院的石阶上,看日出日落。
风过,花落,鸟啼。
九洲那么大,却好似再无一人一事能教她提起兴致。
后来,她用结界封了芳菲院,返回桑落族。
上课、修习、练弓、打坐。
她变成了与从前截然相反之人——勤勉,沉稳,不苟言笑。
偶尔有几次,夜深了,她站在浮玉山最高峰仰天望月,脑海中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寻月的脸。
每每到这个时候,她便由着自思念放纵,温一壶酒,抱着他留下的弓,对月独酌,一醉方休。
玄极看着她渐渐失去焦点的视线,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思绪,又继续道:“可世事又哪得绝对。殿下这些年勤修不辍,更将自身修为倾注于封印戾气。青凤玉佩与凤行神弓中的神力,本应随岁月流逝而日渐稀薄,却因殿下灵力源源不断滋养,反愈发长盛。”
他微抬眸,拂尘轻扬,打出一道灵力,从叶凝灵台中牵出那枚青凤玉佩,接着道:“而神君本当彻底磨灭的神格,因生了情,有了爱,心中挂念殿下,放不下殿下,未曾尽散,残存一角,伴着青凤神力一同封印于玉佩之中。神力未泯,神格自可长存。是以,正因殿下万年如一日以自身灵力日夜灌注,神君才能有机会再临世间!”
叶凝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玉佩,整个人却像被抽走魂魄,踉跄半步,伸手用指尖死死扣住树干才没让自己倒下。
恍恍惚惚间,思绪被拉回楚芜厌投生于楚家那日——
妖魅作乱,百鬼夜行,戾气撕裂封印汹涌而出。也正是那一瞬,那角残存的神格被阴煞之气惊动,自沉寂中苏醒,重获自由。
那一日,一片混乱,没人察觉,一道幽微的青芒混在血色的洪流里,遁入高空,又兜兜转转,流转过半片九洲大路,最终入了楚家的院墙。
指间树皮被她无意识地掐碎,木屑刺进掌心,叶凝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怪不得他的血能克制戾气,怪不得你一直说我前尘情缘未了……”
过往一字一句,在她心头闪电般倒带,所有“巧合”的提点,此刻串成一条明晃晃的线,牵向同一个终点。
浮在瞳孔表面的恍然缓缓退去,她收回撑在树干上的手,转身望向那袭苍青道袍:“方才指点我剑术之人也是你,对吗?”
玄极笑着看她,微微一颔首。
“你究竟是谁?”声音不高,却隐含着一种无容置疑的笃定。
叶凝一步步逼近,没什么波澜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直勾勾地钉在玄极身上:“能窥天命,能算未来,却偏以凡身游戏人间。老道士,你究竟要做什么?”
玄极静看她片刻,忽然轻声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拂尘微扬,周身清光流转,一头白发化作乌丝,佝偻的背脊陡然挺直。叶凝看着他苍老的五官逐渐年轻化,越来越眼熟,到最后,忍不住瞪大了眼,惊呼道:“掌门剑尊!”
可眼前之人并不应。
残留于眉眼唇角的浅笑退却,一张面容无喜无悲,一双眸子冷峻无光,就连声音也褪尽人间温度:“吾乃天道。”
四字落下,识海万顷波涛同时沉寂,天色也恢复澄明。
叶凝心神剧震。
紧接着心脏一阵刺痛,指尖发颤,除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惊诧,胸口翻涌而上的,竟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潮。
天道?
他居然说他是天道?
这万年,她与楚芜厌的生死爱恨暂且不论,只说九洲三界——灾劫数回,邪祟横生,他既自居天道,却只冷眼旁观,丝毫不作为。
她踉跄一步,指甲深陷掌心,借那一点锐痛逼自己昂头,迎上那双俯瞰九洲的冷眸,声音嘶哑,却字字掷地有声:“若你真是天道,那当初邪神血洗三界,为何不管?”
玄极目光无波无澜:“世间因果,皆有定数,世间万象,唯众生自渡。邪神由祖神浊气化生,若由我强行将他抹杀,浊气仍在,不过是换一副面孔再来。”
三言两语的解释淡若清风,不仅没能扑灭叶凝心头的火,反教她看清天道冷眼俯瞰、视众生为刍狗的凉薄。
“邪神你管不了,那神君呢?他燃尽神格、命殒归墟,你为何也不救?”
她咬得唇瓣渗血,齿间溅开一点猩红。
识海随之掀起一阵巨浪,天色再次被怒意染成暗紫。她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那道青光流转的身影上,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既司因果,却任孽果肆虐,恶不惩,善不救,任凭三界生灵涂炭、血海滔天,要这“天”何用,要这“道”何存!”
玄极静静看着近乎癫狂的少女,拂尘一挥,指尖一点幽芒落向她眉心。
她顿时觉得那滔天的怒火平息下来,耳畔响起他依旧淡漠的声音:“这不过是你以凡人之心度天之量。吾之所守,非一人生死,而是万灵共生!再说,你怎知吾没救他?他残留下的一角神格,便是天道留给他的生门,也是留给三界万灵的生门。至于能否把握住,由你,由他,由众生,唯独不由吾。”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确。
楚芜厌若是能觉醒神格,则他生,三界生。
可如果他无法觉醒……
不!
不能有如果。
他必须要醒过来。
邪神已然觉醒,若楚芜厌神格不醒,三界必亡!
叶凝心一紧,顿时明白如今并得翻旧账的时期,忙开口问道:“我要如何唤醒楚芜厌的神格?”
玄极收拢拂尘,银丝间漏下一缕幽光的衬得他声音愈发飘渺:“万果皆有因,这得问殿下自己。”
叶凝便当真细细回想过往。
天道化身天璇宗掌门,先将负有邪神命格的苏望影招入天璇山,赐名宁妄,任天璇宗三长老,又将楚芜厌收为徒。
两人此时并无觉醒神格,亦无身为神明时的记忆,却也处处争锋相对,水火不容。
后来,宁妄收自己为徒。
二人矛盾更盛。
之后,便是玄极刻意引导,彻底激化他们三人间的恩怨。
她尝尽人间疾苦,死后又在幽冥修习百年,一魂一魄终得以回归本体。与此同时,宁妄也误打误撞,拿回封印于楚芜厌体内的戾气,觉醒神格。
再然后,便轮到楚芜厌了。
天道曾说过,置于死地,方可后生。
如今楚芜厌已肉身已死,只要醒来,便意味着神格觉醒。
可她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楚芜厌醒来?
叶凝还想再问,玄极却轻扬拂尘,一缕银光划落,横亘二人之间:“好了,如今你已恢复记忆,一魂一魄也已稳固,吾职责已尽,往后山河万里,皆要你们自己走了。”
话音未散,玄极退开半步,身影化作漫天光屑,随风而去。
叶凝尚未来得及回神,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识海翻涌,光影倒灌,一股不可抗的巨力强行将她猛地推了出去。
*
叶凝意识混沌,像一片被卷入漩涡暗流的浮萍,浮浮沉沉,怎么也无法透出出面喘息。
忽地,耳畔贴来一阵沉而缓的呼吸,声音不大,却带着熟睡的小呼噜,一下一下,像柔软的羽毛扫过耳廓。叶凝猛地抓住那道呼吸声,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拼了命地往水面游。
终于,混沌的意识清晰,她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双眼。
雕花窗棂透进半寸晨光,落在房内的屏风上,用朝霞绢绣的桃花顿时被曦光点亮,绯红花瓣像浸了水色,一层层晕出淡金。微风掠过,光影轻晃,整树桃花便似要迎风舒展,从绢面飞进人间。
这时她的闺房啊……
叶凝微微扭动脖子。
这才发现忆梦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枕边,它微微张着嘴,发出一道道轻鼾,圆滚滚的白肚皮便随着它的鼾声一起一伏。
叶凝无奈地勾了勾唇,轻手轻脚撑起上半身。
她瞧见床尾处窗棂下临时摆了一张桌案。
案前,母君正伏在堆满公文的桌边浅眠。桌角上的烛台已燃尽,晨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她眉心,那一点淡金的光晕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熨着她眉心处紧蹙褶皱,却怎么也化不开梦里残存的惊痛与怅惘。
这一幕落入眼中,撞得叶凝心头一颤,她这才惊觉,与一百五十年前的记忆相比,母君明显老了,鬓角生了白发,在晨光里微微闪着,刺得她眼眶发热。
”母君……”她忍不住哽咽地唤了一声。
叶韵兰听到叶凝的呼唤声惊坐起声,也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了,一双睡眼朦胧的眸子爬满了血丝,尽显疲态,却在见到叶凝的瞬间聚起了光。
她手掌在桌面轻轻一撑,身形仍有些虚浮,却快步走到床榻旁,俯身低声问:“凝凝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叶凝忽然想起失忆那段时间对母君的疏远,在这一刻,化成了酸涩与悔意。她起身跪立在床榻上,一把抱住叶韵兰,哽咽喃喃道:“母君……对不起。”
叶韵兰怔了怔,随即抬手,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背。她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回忆恢复,叶凝对叶韵兰彻底放下戒备,将过往经历与识海中的见闻一一转述。可说着说着,她忽然低头抠着指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将那些本想烂在肚子里的话统统吐露出来:“母君,对不起,与神君相识这件事,我瞒了你万年,还未经您同意,擅自将戾气带回桑落族封印。我生怕一己私念牵累全族,苦修万年,日日守着玉镜湖,可没想到还是……”
说到此处,她再也撑不住,俯身弯腰,额头抵着叶韵兰膝头,泪如雨下:“对不起,母君,都是我的错……是我让父君重伤,是我让桑落族险些覆灭……”
心疼一阵揪痛,霎时化作一股热潮,逼得叶韵兰眼眶生疼,她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只伸手将叶凝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我女儿以一己之力扛过三界浩劫,我心疼都来不及,哪舍得怪你。娘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没能陪你一起扛。”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又絮絮说起之后种种。
窗外日影渐高,金辉满室。
直到合容来请,叶韵兰才收住话头,不舍起身。
“母君。”叶凝却忽地扯住她衣角,嗫嚅半晌才低声开口,“楚芜厌呢?他,醒了吗?”
叶韵兰回眸。
望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颤意,心里微叹,却只抬手抚了抚她凌乱的发,温声道:“自己去看看吧,他就在栖霞峰小院。”
第九十二章
与叶韵兰告别后, 叶凝便立刻起身赶往栖霞峰。
她嫌天桥绕远,便弹指召来一片青叶踩于脚下。叶面浮光乍起,放大百倍,托着她悠悠离地。只一瞬, 庭院、回廊、群峰皆被拉成脚下细碎的剪影。
风从耳畔掠过, 像从万年前的时光缝隙里吹来, 带着清甜的桃花香,醉人的酒香,最后, 一股腥浓的血味猛地倒灌进来, 像归墟尽头翻涌的赤浪, 令人作呕。
过往的柔情也好, 伤痛也罢,一并被这缕风卷至眼前, 一帧帧, 一幕幕,遁无可遁, 逃无可逃, 所有画面与眼前的云影重叠, 虚实难分。
以至于她在落到栖霞峰, 踏入楚芜厌所在的那一间屋子时, 竟有些许恍惚。
午后日光被竹帘摇碎,筛作万缕金丝,斜斜漏进屋内, 覆在床榻那具苍白如纸的躯体上。光斑随风轻跳,却照不出塌上男子半分血色,只将他眉间的死寂衬得愈发分明。
尘埃被阳光照得透亮, 缓缓上浮,像一层轻薄的纱,无声地笼罩在叶凝身上,朦朦胧胧。
她站在床榻前一步之遥处,目光在楚芜厌的眉间唇畔寸寸游走。
神君寻月,天璇宗大师兄楚芜厌,万妖之王,三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轮番撕扯着她的神识,悲与喜、痛与甜,在胸腔里搅成五味杂陈的麻木。
她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榻上这个苍白如纸的男人,只愣怔的望着,良久,才面无表情地扯过案几旁的圆凳,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瓷偶般,僵硬着手脚,缓缓在床前坐下。
屋内四角摆着一块千年玄冰,白汽袅袅上升,混着浓郁药香,像一层薄雾罩住床榻。
那件染透鲜血的红袍已被褪下,有人给楚芜厌换上一袭素白长袍,衣袂间符文明灭,像月色里静静流淌的霜华。
他就安详地躺在那片光芒之中,面色憔悴,却也干净,不见一丝尘垢,仿佛只是倦了,沉沉睡着了一般。
她忽然想起来。
一万年前,她将他带回芳菲院照料时,也是如同眼前这般,一样的白袍,一样的符光,一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睡颜。
时光像被瞬间折叠,她忽然分不清此刻是哪一世哪一年,手指先于意识伸出,轻轻覆上他搁在被面的手背。
指尖触到的,是冰一样的僵冷。
那一瞬,叶凝只觉心脏被雷电劈中,酥麻顺着四肢百骸炸开,随后酸涩翻涌,直抵鼻尖,逼得她眼泪夺眶而出。
“楚芜厌……”
叶凝终是忍不住,低低唤了他一声。
屋内仍是静的,只有符纹流转的细微嗡鸣,像隔了几世的回音,悠悠传来。
那寂静拖得越久,她喉咙越紧,到最后,只剩轻轻的呜咽声,混着泪一起哽在胸口,坠得生疼。
*
归墟旁,废弃宫殿内。
慕婉立在残破大殿的中央,镂金面具贴合眼周,将她眼尾的伤痕遮得严严实实。
绛紫长裙曳地,缓步前行间,殿顶灯火投下碎金般的光芒,在她镂金面具上汇成一抹流动的月华,俨然一副仙门大宗闺秀的模样。
然而,面具后的两道目光森冷、阴鸷,像淬了毒的冰针,一瞬刺破所有精致,露出内里最黑、最恶的獠牙。
她既未躬身,也未低眉,反而倨傲地扬起下巴,质问上首那人:“你分明答应过我,事成之后,便成全我与师兄,如今他怎就死了?!”
宁妄倚在一张簇新王座上,乌金扶手光可鉴人,与四周残垣断壁格格不入。听得质问,他懒懒抬眼,眸底血丝一闪。
厌烦、轻蔑。
又带着看蝼蚁的冷哂,压根懒得开口。
慕婉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道:“你答应过的!我替你挑拨叶凝俩姐妹关系,逼叶凝成婚。大婚之日你去桑落族搅局,趁机抢夺凤行神弓,再助我与楚芜厌远走高飞,可如今他却死了,你言而无信!”
宁妄越是沉默,慕婉便越是心急。
她爱了楚芜厌百年有余,最初少女对情郎的这种爱慕与悸动,在这长久的求而不得中变了味,变得偏执、癫狂。
她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竟猛地踏上玉阶,绛紫裙裾扫过残砖,死死盯住王座上那张冷漠的脸,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要的是活人!活人!”
宁妄指节敲着扶手,节奏随着她的诘问愈来愈急,眸底那点不耐终于烧成沉怒。他霍然起身,掌风携着血雾横扫而出。
“滚!”
这样的怒火不仅针对慕婉。
更针对楚芜厌。
或者,该叫他寻月。
宁妄眸底的怒火逐渐翻涌成一片晦暗的狂潮,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当年寻月就在他眼前,以神格之力净化归墟,绝无可能转世,所以当他神格觉醒,恢复记忆之时,即便察觉到了楚芜厌与寻月极其相似的外表,也没将他与那个同自己斗了一辈子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想夺回凤行弓,也只是为了毁去寻月残留于世间的最后一丝神力。
没想啊没想到……
楚芜厌竟就是寻月!
万幸。
他死了。
死在了他最在意的女子手里。
想到这里,宁妄心底那点侥幸的喜意便止不住地往上冒,将先前瞳孔内的愠怒一点点挤散。
他虽想不通,神格既灭,寻月为何还能转生。
但可那又如何?
纵再给他一次投生的机会,他也能赶在他神格觉醒之前,掀翻山河,把三界夷为平地!
慕婉被一掌掀出数丈,撞碎半壁残墙。面具“当啷”一声裂成两半,眼角疤痕狰狞赤红,使得那张原本精致的面孔骤然丑陋扭曲。
她伏地大口喘息,却仍仰起头,瞪向高阶,眼底恨意滔天。
原本,她以为邪神无情无信,定不容她苟活。与其窝囊等死,不如拼死一战,纵难重创这魔头,也要为出一口气。
可她没想到,抬头那一瞬,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笑意温温煦煦,像春夜月色落在窗棂,柔和得几乎令人失神——仿佛此刻高踞王座的并非屠戮万灵的邪神,而是当年苏家那位衣不染尘、温润如玉的二公子。
慕婉有些愣怔。
也就这一瞬,黑影一闪,宁妄已立在她面前,一股托起她满身尘土的身子。
他俯身,唇角勾着笑,声音轻柔道:“想报仇吗?”
慕婉一头雾水:“报仇?报什么仇?”
宁妄笑道:“一千多年前,你借狼妖王小公子之死发兵仙族,却被七位来使以和谈为局,诱你深入,命丧当场。你不恨么?”
“我?发兵仙族?”慕婉顺着他的话喃喃反问。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念头在脑海中忽闪而过,她旋即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妄,缠着音问道:“这人、这不是空颜吗?”
宁妄不语,只看着她,扬了扬眉稍。
寒意顺着脊骨一寸寸往上爬,慕婉只觉得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包裹住,她站在黑潮里,身体僵硬,像块樵石,被浪潮反复冲刷。
良久,她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就是空颜?”
宁妄朝她投了赞许的一瞥,终于悠悠开口道:“当年,叶藜自爆内丹,与你同归于尽,你濒死之际,阴差阳错吸入了她一片仙元,你才有机会脱胎换骨,投身于仙家。”
提及“叶藜”这个名字时,宁妄的语气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但也仅仅就这么一瞬,他便将几乎要冲破牢笼的情绪统统压了回去,再不显露半分。
慕婉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察觉宁妄的异常,反倒受幻境经历影响,被他三言两语一挑拨,原本求死的心思瞬间灭了个彻底,她抬眼,眸中恨色亮得吓人:“要我怎样报仇?”
宁妄眸底暗色一闪,嗓音低沉如坠冰:“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坏你好事的,皆是桑落族人。本尊赐你戾气,助你塑不死身,你便替我屠尽桑落,血债血偿。”
慕婉问:“所有人?”
她想问,是不是可以杀了叶凝。
宁妄盯了她一瞬,淡淡补了句:“叶凝,你不能动。”
慕婉顿时有种被人戳中心事的窘迫感,但她不想承认,也不想教人看出来,于是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尾音拖得讥诮,眸光却一错不错地盯过去:“叶家两姐妹,你究竟对哪一个是真心?”
话音未落,慕婉瞧见宁妄忽然伸手而来,五指一收,指节如铁箍瞬间锁紧喉骨,将她整个人提得双足离地。
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眸子此刻翻涌出血色的戾气。
“不该问的别问。”
他低压的嗓音,伴着颈骨细微的“喀吱”声而来,敲击在慕婉愈跳愈烈的心脏上,一下接着一下。
慕婉的脸色由紫转青,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咽气。她不敢再挑衅这个魔头,伸手扒住他的手腕,用几乎断裂的声音求饶道:“错……我错了……”
宁妄收了几分力,却并未立刻松手,而是俯身贴近她耳边,低声警告道:“若再有下次,不论是狼妖族,还是慕家,本尊让他们统统去阴曹地府陪你。”
说罢,才猛地一甩手,将她像破布般扔在地上。
慕婉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再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宁妄撩起一角衣袍,面露嫌弃地往方才掐着慕婉脖子的手上蹭了蹭,就在这时,殿门“砰”一声被撞开。
一名魔兵连滚带爬跌进来,头盔歪到一边,声音发抖道:“尊上!外头、外头有个仙族的……杀进来了!”
“仙?”宁妄指尖一顿,衣袍随之落了下来,眼底戾气翻涌而上,将瞳孔染成血红色,嘴角却依旧挂着抹风轻云淡的笑,“本尊倒要看看,是哪位仙长急着投胎。”
“苏二公子。”
清音乍破,如莺啭幽谷。
殿门残影里,一名窈窕少女提剑而入。云鬓微晃,剑尖轻点石板,发出泠泠碎响。
她低垂眉眼,薄唇紧抿,冷意逼人,可那天生媚意仍自骨子里渗出来,像雪里透出的梅香,怎么掩也掩不住。
见到来人,宁妄倏地停下脚步,意外地扬了扬眉,道:“风眠,你怎么来了?”
她根本懒得答他,剑尖一挑,寒光化作无数剑刃,顷刻便将宁妄团团围住:“先前你向我打听圣女殿下的情况,替你传讯、送信,说什么一切皆是为复活二殿下。如今她人已归,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邪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什么!”
宁妄眸底闪过一道惊愕,甚至忘了抵挡那些几乎要滑坡他衣衫的剑刃,只怔怔望着那满眼恨意的女子,声音发紧,道:“你是说,叶藜……回来了?”
第九十三章
桑落族, 栖霞峰。
日影西斜,金线般的暖阳悄悄从窗棂退出,堆满玄冰的屋子冷得宛如冰窖,寒气凝结成白雾, 悠悠从地面浮起。
叶凝仍坐在榻前, 寒气爬上她垂落的袖口, 也一寸寸漫进骨髓。她打了个寒战,动了动因久坐而略显僵紧的肩背,顺势从腰间摘下乾坤袋, 从中取出青凤玉佩。
她将玉佩放置在楚芜厌身旁的床榻上, 拂袖一挥, 用灵力带出凤行神弓。
指尖灵力缠绕, 如柔白丝线探入两件神器。
顷刻间,玉佩震颤, 神弓弦鸣, 两缕青色神元被强行牵引而出,于空中交汇融合, 沉睡万年之久的凤鸟振翅, 光影绕室, 清唳回荡, 最终化作半枚微光闪烁的羽状灵核, 静静悬在她掌心之上。
仙力逆冲神力,便好似妄想以溪流之力撼动山岳,每使一分劲, 都要耗去平日三倍乃至五倍的修为。才将将逼出两缕残存的神力逼出,叶凝便忽觉丹田一空,胸口不自觉地剧烈起伏, 前额更是沁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冷汗,成串往下滚落。
她不得不撤了指诀,扶住床沿低低喘息。
就在这时,叶藜推门而入,瞧见眼前一幕,不禁大惊失色。
残晖碎金,稀稀落落洒了她半身。
她一手托着半枚灵核,一手死死撑住床沿,背脊微弓,指间神光与夕照交映,亮得近乎刺目。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水浸过的薄纸,随时会在暮色里碎裂、化开,随风散去。
“阿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叶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旁将人扶住,看到她掌心半片凤翎,更加不解道,“你把神力抽出来,这弓和玉佩不就无用了么?
叶凝借着手臂那点撑力,慢慢把背脊挺直,声音低哑:“楚芜厌身上有寻月神君的神格,若要与邪神一战,他必须觉醒神格。”
叶藜倏地瞪圆了眼,短促地“啊”了一声,愣在原地半晌才重新找回声音,忧心忡忡道:“可阿姐你呢?把一身修为都填进去,也不见得能唤醒神格……若到头来仍是徒劳,你又该怎么办?”
叶凝却摇了摇头。
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且不说邪神复生,唯有他神格觉醒才有机会与之对抗,就说万年前他独闯归墟,为她赴汤蹈火、生死不顾,此后两世,更是命运纠葛,难舍难分,他们之间早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究竟是谁亏欠了谁,已经说不清楚了。
也似乎没这么重要。
叶凝掌心仍稳稳托着那半枚青羽灵核,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张苍白面容上,沉声喃喃道:“他必须醒过来。”
这话是对叶藜说的,却更像她对自己下的命令。是纵然粉身碎骨、神魂俱灭,也必然要拼尽全力的决心。
话音落地,叶凝再度咬紧牙关,以指尖划开楚芜厌的灵台,她一次次强催仙力去撬动神力,丹田被反向拉扯,灵息瞬间紊乱,胸口一阵闷痛,喉头腥甜翻涌,几乎压不住要咳出血来。
她却强忍着,抵抗住神力的反推,将这枚残缺的灵核缓缓融入他尚未溃散的神魂里,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决然,仿佛连自己的命也要一并塞进那一线青芒之中。
屋外天光又沉几分,廊下灯盏一盏盏亮起,屋内无人掌灯,却被窗外涌进的流光与神辉映得亮如白昼。
光影在壁上摇曳,神芒于榻前流转,两相交叠,竟分不清哪是人间火、哪是天上光。
随着灵核缓缓融入楚芜厌身体,神光一点点暗下去,像将熄未熄的烛火,挣扎着,却逃不脱被暗夜一点点吞噬。
整个屋子瞬间黯了下来。
叶凝收起灵力的瞬间,身形一晃,几乎要从圆凳上栽下去,叶藜忙伸手揽住她肩,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
借着一抹从屋外渗入的橘黄暖晕,叶凝屏息望向榻上那具苍白身形。
良久,良久。
他却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屋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两颗心一上一下地撞,声音大得令人发慌。
叶凝空落落的思绪被这样越来越急促的声音填满,到最后,强忍住的不安与害怕,像干柴遇到溅落的火星,腾一下,便燃起了熊熊烈火,情绪沿着血脉一路窜上喉头,烧得耳膜嗡嗡作响,视线也不可控制地模糊起来。
叶藜只觉怀里的人抖得愈发厉害,像风中簌簌的枯叶。她下意识侧头,却见叶凝面色木然,五官绷得僵直,唯有一双眸子黑得吓人。
那只按在她臂上的手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分明已惊惧到了极致,却强忍着,不肯表露出一点脆弱。
叶藜不敢询问,甚至连安慰的话也不敢说,只默默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生怕稍一松力,她整个人便会当场碎成齑粉。
门外有宫娥叩门。
一道极轻的,明显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笃笃”声响起,骤然将这一室的紧绷与阴冷打破,强行将叶凝的思绪从崩溃边缘拉扯回来。
“启禀圣女,有探子来报,风眠长老悄悄下山了,往东海去了。”
东海。
归墟?
叶藜忙问:“她去那里做什么?”
两人相伴千年之久,又共同经历过狼妖族之事,她早就将风眠视作生死与共的姐妹,自然对她的行踪很是关心。
叶凝静静待了会儿,缓缓将情绪都收了回去,声线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悠悠道:“她去找邪神了。”
“什么。”叶藜不可置信看向她,几乎脱口而出,反问道,“为何?”
叶凝没答,反而缓缓闭上双眼。
记忆呼啸而至,像一片黑漆漆的浪潮,直直灌入她脑海中。
她依稀记得,当年被邪神掳走,被关入归墟前,她去过他的宫殿——骨阶万级,血日当空。
即便邪神死后,宫阙倾颓,断柱横斜,沉寂万年后几乎成了废墟,但那残垣间仍透出当的凌厉,终掩不住曾睥睨三界的锋芒。
如果她没记错,他们曾闯过的鲛人族试炼殿,正是邪神旧日宫阙!
见叶凝只蹙眉不语,叶藜心头蓦地一空,生怕风眠此番去赴死,慌忙起身:“我去追她!”
话音未落,她已掠至门口。叶凝却诨手打出一道灵力将她拦住了。
叶藜怕伤着她,不敢抵挡,面纱外的一双眸子却已蒙上水雾,她急得直跺脚道:“再迟一步,她就要闯进那邪神的老巢了!”
叶凝却依旧坐着没动,只将原本锁在楚芜厌身上的目光挪开了,轻轻一瞥,投到站在门口的叶藜身上。
叶藜乍眼一看,就瞧见她眼底浮起一层晦涩的暗光。那神色太深,像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剑,分明锐利无比,却偏要用最厚的壳,遮掩其锋芒。
她没解释,只轻声道了句:“别追了。”
无波无澜的语气像定海神针般,深深插入叶藜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心,而后她竟出奇地安静下来。
门口又响起一道叩门声。
又有宫娥来报:“启禀圣女殿下,翌云山主出关了,邀您去朝云峰一叙。”
父君出关了?!
姐妹二人俱是一怔,皆在对方瞳仁里看见骤然点亮的狂喜。
叶凝当即掐诀,在榻周布下一道守护结界,又召来千灵,命她寸步不离守于室内。
安顿妥当,她握住叶藜手腕,足尖一点,两道流光并肩掠出窗棂,直奔朝云峰。
*
最后一缕夕照沿山脊滑坠,金线没入云海,溅起暗紫与赤红交染的霞浪。
暮色自天穹压下,朝云峰山顶殿宇的琉璃瓦上,上一刻还映着晚霞的残光,转瞬间,便被夜色层层浸染,像一幅刚上完色的绢画被忽然按进墨缸。
一两点灯火从殿宇中漏出来,像远天坠落的星子,被风一吹便摇晃。
叶凝与叶藜赶到朝云峰时,一眼便望见翌云静立于殿门,颀长挺拔的身影便灯火簇拥着。
光亮之下,他一袭白袍胜雪,玉冠束发,鬓角垂落两缕乌丝,被夜风轻轻扬起。暖色的灯光柔得像曾轻雾,覆在他面上,映得他眉目温润,却又驱不散那股由内心深处散发出回来的清冷气息,仿佛尘世烟火皆近不得他身,全然一副出尘不染的孤高模样。
多年未见。
父君的容颜、气度皆丝毫未变。
叶韵兰还没到。
叶凝环顾四周,抬手招来守在阶前的侍卫,还未来得及开口,翌云已先悠悠启唇,声音清冷如玉珠坠泉:“我已遣人去请你母亲。”
她点了点头,随即遣退侍卫,提步迈上青石阶,俯身行礼道:“女儿恭迎父君出关。”
翌云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指尖微一用力,托起她腕弯,目光顺势掠过她仍带苍白的面颊,未作停留,便滑向阶下,落在那个身穿一袭红裙的魅妖身上。
叶藜随叶凝一起行礼,本当垂头敛目,可面纱外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忍不住,悄悄抬起,往斜上方看去,哪知恰好撞上父君扫来的目光,顿时如受惊的雀儿,慌忙垂下,睫羽颤个不停。
她脑子不停地转,试图给自己失礼的行为找个解释。
翌云却没说什么。
甚至连她的身份也没问,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叶凝,淡然道:“凝凝,你随我进来。”
叶藜愕然抬头,却见翌云已背过身去。
父君并没有认出她。
这是她希望看到的。
可真当如愿那一刻,胸口却像被细线勒住,她并没有预想中的释然,反倒是一股空落落的疼,从眼底直坠到心底。
朝云峰大殿本应是翌云与叶韵兰同寝的居所,可叶韵兰常年忙于族务,案牍劳形,有时天色晚了,便索性宿在书房。后来翌云重伤,封关寝殿,阵法一起,满室清冷,百年岁月悠然而过,这间屋子里,竟再也没有了女主人的痕迹
叶凝站在这间略显冷清的屋子里。
殿内显然被匆匆收拾过,法阵已熄,残符尽扫,就连地砖缝都用水灵诀洗得发亮。可那股刚出关的威压仍浮在空气里,像未散的雪雾,冷冽又锋利。
记忆中,父君母君的感情一直很好。
那时,她厌法术课,常逃课溜下山去玩。母君气得提裙来追,父君却在一旁轻咳一声,佯装望天。待母君回头瞪他,他又笑着拢袖劝慰。
后来,神君殒落,她像被抽了魂,整日闭关,昼夜不歇地修习,几次灵息逆行,险些走火入魔。母君急得偷偷掉泪,恨不得把她绑回寝殿。是父君在中间缓了局势,白日里教她引气归元,到了夜里,便去云霓殿,彻夜陪着叶韵兰。
可忽然有一天,两人大吵一架。
自此之后,原本相濡以沫、琴瑟和鸣的二人便渐渐疏远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因为什么呢……
叶凝竟一时想不起来。
翌云看了眼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示意她落座。
殿中暖炉早旺,热茶正沸,他一面挽袖斟茶,一面温声开口:“凝凝可是在为神君之事忧烦?”
叶凝刚刚坐下,闻言膝盖一弹,身子又笔直地站了起来,瞪大眼,不可置信道:“您……您怎会……”
“我怎么知道?”翌云笑着接过她的话,却没再继续说话,只等她惶惶坐下之际,将沏好的那盏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叶凝自然舒展开手指,缓缓将茶盏拢到掌心,然后紧紧握住。
一股暖意从掌心熨贴到心底,她定了定神,想起父君擅卜,恍然间便也有了几分释怀。
她垂了眼,唇角却弯起,颊边飞起两片霞色。烛火融融,暖黄的光晕覆在她脸上,模糊了素来清冷的轮廓,倒显出几分少女偷会情郎却被当场逮住的娇羞:“父君……是何时看出来的呀?”
翌云也笑着看她,目光柔得像月色溶进了水里,声音悠然却含不住疼惜:“那日,你带神弓玉佩归来,命盘中的红鸾星骤亮。红鸾星本主喜,却与劫煞同宫,两芒交缠,拧成死结。此后你又长守玉镜湖,以自身灵力温养神玉,我便知,这场劫,你愿与他共渡。”
竟是那般早啊……
叶凝心中默默叹了声,开口问道:“那父君为何从不提起?”
“你将神君殒灭揽作自己之过,我又何必刻意提及,平白教你伤心呢。”
叶凝忽然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一路行来,皆是自作主张。
她这一生,对得起神君的嘱托,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九洲三界万千生灵,却唯独对不起父君母君,对不起桑落族人。
想到这些年父君的小心呵护,母君的欲言又止,她紧紧地咬住唇,直到唇齿间隐隐有血腥味绽开,才哽咽着说:“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
“孩子。”翌云出声止住她所有未尽的自责,声音低而温,那双一贯沉静如寒潭的眼,却在此刻染了绯色,腾起一片水雾,“不打紧的,都过去了。”
像是被这沉重的空气压得透不过气,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可笑意刚到唇边,便僵在那里,再无法继续,只叹了口气,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唤醒神君。”
叶凝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触到捧着茶盏的手,本就哽咽的声音好似碎了,颤着音,断断续续道:“该试的办法我都试过了……可他一直没醒来……”
翌云看着她,问道:“你可知神君本该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为何会最后留下残缺的神格?”
叶凝想起了玄极的话。
只因神君心中生了情,牵挂一人,放不下、割不断,才让本该湮灭的神格残存。
她脑海里倏地掠过一点灵光,还未来得及抓住便已消散,只好追问道:“父君的意思是……”
翌云深深望了她一眼,眸光深邃晦暗:“当初他因何为留下神格,如今你便可用同样的法子把他唤醒。”
同样的法子!
叶凝眸光倏地一亮。
她霍然起身,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仪态,抬手便将那半温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匆匆朝翌云一拜:“女儿明白了,多谢父君点拨!”
翌云只抬手一挥,示意她快去。
可他的目光却追随着他大女儿化作的流光,自后窗掠出,划破夜色,直至没入茫茫山雾,再也看不见。
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转眸看向前厅。
隔着半透的窗纸,望向依旧站在庭院中的,那个蒙着面的红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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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夜深了, 风似乎也屏息沉睡了,一眼望不见到头的暮色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水,翻搅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一道翩跹的身影掠过山巅,足尖点碎的流光尚未来得及散开, 她已落在栖霞峰小院门前。
叶凝推门而入, 篱笆院墙上的那扇竹木发出“吱呀”一声裂响。
这一瞬, 这沉沉的寂静瞬间炸碎,好似一块巨石被猛地投进千年深潭。
院墙边的老槐树随之剧烈一颤,栖满枝头的碧羽灵雀惊飞而起, 星星点点的翠芒在月光里碎成漫天星雨, 扑簌簌飞向天外。
就在这雀影纷飞的乱潮里, 叶凝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庭院回廊。
檐下灯火被扇得摇晃, 投出她忽长忽短的影子。叶凝就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就随着这忽明忽暗的光,急促地、杂乱无章地狂跳着。
寝殿的门从里侧被打开, 千灵从屋内迎出来, 朝她行礼。
叶凝示意她守在殿外,自己独身进入屋内。
千灵已将烛火尽数点亮, 暖黄灯焰层层铺洒, 屋内浮光跃金。柔光落在楚芜厌的面庞上, 映得他肤色不再似先前般苍白憔悴, 就连紧锁的眉目也似乎显出几分生气来。
叶凝面露犹疑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视线,迅速褪了鞋袜, 爬上床塌,赤足盘坐于床尾。
她指尖轻叠成印,灵力自丹田而上, 化作一缕五色光带,从她额前灵台渗入,再缓缓流淌向楚芜厌的前额。
下一瞬,她阖眸,意识已离体而出,她循着那一丝熟悉的神力气息前行,周遭是幽暗的混沌,偶有细碎的光尘漂浮,像烟花绽放后留在夜空里未散尽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根本无法照亮这片混沌,却固执着不肯熄灭。
此处便是楚芜厌的识海。
叶凝悬在虚空,四野无天无地,连黑暗都是浑浊的,仿若掉进一潭被搅烂的泥沼,只轻轻一动,沉积于水底淤泥被捣散,翻涌着自下浮起。
这样糟糕的视野,连身处何方都看不清,更别说去找那个连是何模样都不知晓的神格碎片了。
叶凝索性闭起了眼。
再睁眼时,她瞳底燃起两丸澄澈的小小火焰。
那火不是灵力,是记忆。
她眸中潋滟的水波骤然漾开,琉璃般的瞳仁里,一幕幕画面倏然闪现:
芳菲院内,他手把手教她挽弓射箭;归墟血海里,他将封印戾气的玉佩郑重交入她手中;天璇宗十年同门情谊,爱恨纠葛不断;鲛人族试炼,多次舍命相护;还有叶藜的幻境中,朝朝暮暮的相处……
“楚芜厌……”
过往种种,皆化为最炽热的念想,凝成一声低唤。
她声音不高,却在混沌里激起一圈涟漪。
过往的一帧一画化作五色灵力,自她眉心灵台处涌出,又散作点点萤光,像万家灯火同时升起,沿着她张开双臂的方向,飘向更深处的黑暗。
每一粒荧光都带着她的思念,隔着几世的生死,这样的思念是苦涩的、近乎疼痛的,于是,那些苦涩与疼痛便同这些光点一起,一并在楚芜厌的识海中四散蔓延开来。
起初,四处依旧静默。甚至,那些泥沼般的灰烬翻涌得愈发厉害,似要把这点不自量力的光彻底扑灭。
叶凝没有放弃,只将更多的过往回忆散作光点。
她再次高喝:“楚芜厌!寻月!”
这一声,她几乎逼出了全部灵力,丹田瞬间抽痛如绞,她却紧咬住唇,双手结印,将浮于暗色中的五色流萤汇聚起来,凝成一道光束,笔直射入黑暗最深处。
“咔——”
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好似铜镜被击中,发出的脆裂声。
叶凝正觉奇怪,便瞧见空荡荡的虚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边缘翻着幽冷的白光。而那裂缝中,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芒,像将熄未熄的灯芯。
叶凝缓缓松开结印的手,屏住呼吸,伸手想去够。指尖离裂痕至少有三丈远,那缕青芒却似听见召唤,微微一颤,便脱离裂缝边缘,悠悠飘了过来。
失去灵力牵制的五色光束重新散作漫天流萤,在叶凝与那道裂痕之间旋转不息。
记忆中的画面在每一粒光点里闪灭,远远看去,像一条璀璨的星河,把旧日重新铺陈开来。
那青芒便从星河的另一头蜿蜒而来,牵着所有记忆逆流而上,好似重走一遍这万年岁月。
青芒所过之处,五色光点纷纷依附,像逐光而行的飞蛾。
当它停在叶凝跟前时,方才那缕丝若游丝的光已明亮了不少,隐隐能看出凤凰的轮廓。
叶凝紧紧盯着那只指甲盖大的凤凰光影,卷翘的长睫颤抖得厉害,却生生将即将涌出的泪意憋了回去,就连呼吸也被她强行放缓。
可她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脏,更控制住那只悬于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指腹终是触到青芒,一抹温热在指尖炸开,顷刻,漫天流萤被瞬间吸拢,青芒猛地暴涨,光华冲天。
淤泥般的黑暗被强光切割,碎成黑雪,纷纷扬扬坠落,露出一片久违的澄澈。
这是一片澄明如镜的辽阔之海。
天色无云,天穹最深远呈现出碧青。海面无波,仿佛天与地重叠。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自腾腾水雾中缓缓浮现。
男子一身白袍,足尖点在海面,脚下每一道涟漪荡开,便有一缕新绿从水中抽出,或是幼芽,或是花苞,或是含露的草叶,生机顺着涟漪一圈圈扩散,直至视野尽头。
眨眼间,千万朵碗口大的花同时绽放,粉瓣金蕊,色泽温润如朝霞初绽,层层叠叠铺向天际。风一过,花浪起伏,香气清甜。
不过,此时此刻,叶凝并无心赏花,只将目光牢牢锁在这张烙入心底的面庞上,眉宇间是她熟悉的温雅,又带着初醒的茫然。
楚芜厌目光穿过虚空,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动作,似在确认眼前人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良久,才轻声唤道:“阿凝……”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足以让叶凝潸然泪下。
胸腔里像有万朵烟花同时炸开,滚烫的惊喜冲得她脑袋晕乎乎轻飘飘的,指尖先于理智伸出,颤巍巍去够那半透明的轮廓。
“是……是我。”
她哽咽,却努力弯起唇角,把最明亮的笑留给他。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一点点聚起光,有些试探地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叶凝的心突突地跳着,却轻笑着重复道:“寻月。”
寻月。
她唤他寻月!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被什么剧烈撞击了一下,震得半透明的身形都泛起涟漪。眼底星光璀璨,亮得好似有团火光,在眸子里燃烧起来。
“记起来了!你都记起来了!”
楚芜厌竭力让声线平稳,尾音却还是克制不住发颤。
这样的语气是狂喜的、笃定的,可不等话音落下,更不等叶凝做出反应,他忽地想起记忆中断前的那场婚宴。
眸里的光瞬间收紧,他下意识攥紧指节,不自觉地压住心口,像要将那道足以撕裂胸口的惶恐也一并压下,道:“你……同他完婚了吗?
言罢,楚芜厌屏息以待。
四下一片寂静,静得都能听见水珠在花瓣滚动,而后“嗒”一声,落入池面。
他不敢眨眼,目光穿过虚空中浮浮沉沉的光点,紧紧贴在她略略弯起的眉眼上,仿佛只要错开一瞬,仅仅一瞬,她的笑容就会彻底消失,变成一如从前的冷绝与嫌恶。
就在楚芜厌魂体上的光晕都因惊惧而黯然,开满识海的花因惶恐不安不逐一凋零之际,叶凝终于动了动唇。
一道轻柔的,分明有些哽咽,却又被极力忍耐住的声音缓缓飘来:“你来抢婚,婚礼被迫中断,我哪里还能嫁得成?”
所以,她没成婚!
阿凝没嫁给段简!
又暗自反复确认了几遍,楚芜厌只觉得耳边炸开轰鸣,世界重新灌入光与声,仿佛被按进深水的头颅猛地破出水面,重获新生。
魂体上的光点“轰”地暴涨,青金火舌四下窜跃,照得识海刹那通明。
他一步迈到近前。
半透明的身形带起细微光尘,下一瞬,叶凝整个身子都被一片微凉的柔软包裹着,熟悉的神魂气息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自耳畔擦过,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烫得她心口一颤。
她想起万年间这三次似乎被命定的生离死别,想起那些阴差阳错、误会重重,想起“注定”的不得已而为之,沉积于心底千年万年的酸涩之意再也抑制不住,如滔天海浪般涌向心头,在舌根处积成苦水。
叶凝的眼眶被那股涩意冲得发热,却因身在识海,连一滴泪都流不出,只能张开双臂,回抱住那半透明的腰身,掌心轻抚,一下,又一下,声音低却带着不肯松开的执拗:“楚芜厌,我都记起来了。所以,你也回来,好不好?”
“好。”
感应到她的回应,楚芜厌手臂倏地收紧,似要将她刻入魂体之中。
万语千言堵在喉咙,却在这跨越万年岁月的拥抱里悄然淡去。
误会也好,生死也罢,两相悦、恨别离,孰是孰非、谁对谁错,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历经沧海桑田,他们终是找到了彼此,听得到彼此的心跳,触得到彼此的体温,这便已抵过世间万千。
第九十五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栖霞峰, 赤金色的朝霞自窗棂探入殿内,穿过薄如蝉翼的层层帷幔,悄悄落在榻前。
纱帘被风拂起,光线便碎作跳动的星子, 闪闪烁烁, 落在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叶凝赤足躺在床榻外侧, 小小的身体缩成猫儿似的一团,蜷在楚芜厌的臂弯里,额际抵在他肩窝, 呼吸轻缓, 卷而翘的长睫在晨光中投下一弯阴影。
她双目轻阖, 眼尾泪痕未干, 唇角却含着极浅的笑,好似在梦里遇见了一位久别故人, 了却了一桩挂念许久的心愿。
院子外, 晨雾尚未散尽,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影聚在石径口。宫娥们围聚在栖霞峰院子外, 压着嗓子, 却掩不住声调里的八卦, 叽叽喳喳的, 好似一群觅食的雀儿。
“圣女照顾妖王彻夜未归凝露宫”的消息一早便在浮玉山传开了。
原本圣女与妖王之间的关系便已暧昧不清, 是以,当妖王来抢婚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觉得圣女与段家公子这场大婚必定泡汤。
谁料,这大婚确实是泡汤了,但并非因为妖王抢婚成功, 而是因为邪神忽然杀至浮玉山,而圣女殿下在被逼迫从段公子与妖王之间二选一时,竟毫不犹豫一剑杀了妖王。
在圣女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从那些个碎嘴的宫娥口中出来的话便忽然转了向,纷纷猜测妖王究竟做了对不起他们圣女的事,这才落得个血债血偿的下场。
有人为妖王叹息,也有人骂他活该。
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越过院墙去。
院外乍起的喧闹像一把碎石子,砸碎了叶凝安静平稳的梦境,她瞬间便清醒过来,只是长久的仙力消耗让她浑身疲惫乏力,眼皮沉得黏在一起,连睁眼都觉得费劲。
她扭了扭身子,并没睁眼,只蹙眉闷哼,手下意识去摸软被,一把拉过盖在脸上。
她分明还想再睡,覆在脸上的软被却被人轻轻掀开了。
晨光霎时漏进来,碎金子般洒在眼皮上,刺得她眉心一蹙,自然而然地从鼻音里带出没睡醒的软糯嗔意:“千灵,别闹。”
那人却未收手,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羽毛似的东西,从她眉心缓缓扫落,掠过鼻梁,最后蜻蜓点水般落在唇瓣上。
叶凝痒得睫毛直颤,登时有些恼火。
她正想发作,却听到千灵脆亮的嗓音隔着院墙,远远从外处传来:“吵什么?谁再妄议圣女殿下一句,便去刑司领三十杖,滚回外山重学规矩!”
她到底是叶凝的贴身宫娥,板着一张脸,目光刀子似的扫过人群,眉梢眼角那股子冰寒与她家圣女殿下如出一辙,瞬间压得众人肩背一弯,气焰矮了半截。
那些碎嘴子宫娥倏地噤声,顿时如鸟兽般散开。
望着那一道道四散而去的背影,千灵冷哼,转身回院,将栖霞峰小院的门牢牢锁住。
四下重新归于安静。
可叶凝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了。
千灵在殿外,那与她同在塌上的人是谁?
等等。
她记得,昨夜去了栖霞峰,入楚芜厌识海,找到了他残缺的神魂。
后来……
“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忽地,一道男子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清冷得像雪岭中蜿蜒的冷泉,可那尾音微微扬起,便似冬日暖阳落在雪面,暖光化开冬雪,一缕柔软悄悄落在她心尖。
这声音!
是他!
叶凝心跳骤然狂跳如擂鼓,血液瞬间涌入大脑,“轰”一声炸开。
她几乎是仓皇地掀开眼,在对上那道被晨光拥着的身影刹那,眼底的急切与惶恐顿时化成掩不住的欢喜:“楚芜厌,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四下重回寂静,两人四目相对。
侧躺在她身侧的楚芜厌,手掌托着腮,支起半身,乌发顺着肩背滑落,半掩了白皙的胸口,狭长的眸子微微弯起,像映入水中的新月,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赤金色的晨光洒在她白脂玉般的面容上,投出两片淡淡的粉色,与那双熠熠闪烁的眸子交相辉映,像刚沐浴过晨露的桃花,娇艳柔软。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连呼吸都若有似无地交织在一起。
她还是那个拨动他心弦的少女。
无论是俯瞰众生、距尘世亿万丈的神君,还是霁月风光、众星捧月的大师兄,亦或是传闻中冷酷暴虐的妖王,于万千身份与轮回之间,不管是否带有从前的记忆,她都是唯一那个,一次又一次,闯入他心里的那个姑娘。
楚芜厌就这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嘴角轻扬,眼眶却瞬间红透,像被清水洇开的朱砂,有股说不出的,惹人心疼的妖冶。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发间时几乎抑制不住地抖,他却极力让自己发颤的声音平静下来:“嗯,是我。阿凝,我回来了。”
短短几字,如烟似雾般飘来,落到叶凝心底时,却重若千均。
强烈的情绪堆在她胸口,满得就要溢出来。透过窗棂洒入的天光越来越亮,从她的睫毛上滑过,晃得她心神荡漾,也让她整个世界随之大放异彩。
激动、欣喜、后怕、酸涩、释然……
叶凝竟一时找不出一种合适的情绪来回应他的话。
她垂眸,瞥见枕畔那枚裂成两瓣的青凤玉佩与那把黯淡无光的凤行弓。这一瞬,一种跨越万年的愧疚与苦涩涌上心头,碾压式得盖过了其余种种情绪。
她几乎下意识地抓起这两件神器,递到楚芜厌跟前,愧疚道:“对不起,你交给我的东西,我没保护好。”
玉碎了,弓毁了,戾气没封印住,邪神重归于世……
楚芜厌看到她低垂的睫毛上颤着泪光,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酸疼得厉害。
他伸手,把玉佩与神弓一并拢进掌心,顺势握住她发凉的手腕,轻轻一拽,将她按进怀里。
手中的物什被他用神力收起,掌心贴向她后颈,声音低而软:“傻姑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守了九洲三界万年太平,绕是我在,也不一定能做得像你这般好。”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可历经了三次生死别离的思念与爱却在这一次的重逢后冲到了顶峰,一发不可收拾,终是没忍住,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落:“至于剩下的,我们一起面对。往后坦途也好,风雪也罢,我都会陪着你。”
此时此刻,叶凝已泣不成声,只伏在他肩上点了点头,心中默默下定决心。
四周的晨光愈发柔和,为久别重逢二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那只盛放着玄冰的盒子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扣上了盖子,原本弥漫在房间中的寒气渐渐消散,这一室的温度开始悄然上升。
而后逐渐升温、再升温……
*
圣女大婚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混乱一片,最终不了了之,连礼都未成。
除了死伤惨重的桑落族人,最难以释怀的恐怕就是新郎,天璇宗三长老、段简家公子,段简。
邪神走了,楚芜厌死了,叶凝昏了。
段简永远都忘不了那日。
他站在殿前天桥中央,这一场本属于他与叶凝的婚礼,因妖王中剑和圣女晕倒而陷入一片混乱。
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声喊叫,有人则惊慌地四处奔跑。铺设在天桥上的红毯已被人群踩得凌乱不堪,花瓣散落一地,原本喜庆的氛围被无休无止的恐惧和混乱所取代。
他身着喜服,那本该是人生中最辉煌的盛装,却在这混乱中显得格外落寞。大红的喜袍上,金线绣的龙凤图案在混乱中被撕扯出几道裂痕,原本熠熠生辉的金线沾染满了尘土与血迹,黯然失色。
叶凝被宫娥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匆匆带回凝露宫,而楚芜厌则被叶韵兰找人抬走医治。
并无人关心他这个新郎。
宾客们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魂未定之余,他们看到那个孤零零地站在狼藉中的新郎,原本的慌乱逐渐被嘲讽所取代,最后竟都转为毫不留情的指点。
段父段母自云霓殿内出来,急切的目光穿过那群指指点点的宾客,在触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着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戾气渐渐散去,原本被阴霾笼罩的天空重新露出了明亮的天光。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满是血迹的天桥上,那浓郁的血腥味在阳光的炙烤下愈发冲鼻,直冲段简脑门,让他感到一阵晕乎乎的,几乎站不稳。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离开浮玉山的,只记得自那日起,他终日浑浑噩噩,借酒消愁,但凡有片刻的清醒,那足以撕裂心肺的痛,便如惊涛骇浪,迎头劈下,教他连喘息都难以维持。
他肉眼可见得消瘦了,憔悴了。
昔日张扬锐利的五官变得沉闷而消极,曾经挺拔的身姿也变得佝偻,再不复从前的精气神。
直到听说叶凝醒了。
那双蒙了层厚厚阴翳的眸子才终于颤了颤,闪出一抹微亮的光。
第九十六章
楚芜厌方才觉醒神格, 身体与神力之间尚未完全磨合,任需要静心调息,叶凝深知此刻对他稳定神魂、恢复神力都至关重要,便不想打扰他, 借口族中有急事需要处理, 先行离开了。
她带着千灵从栖霞峰小院出来。
时值正午, 满树梨花正盛,满枝清雪,不惹尘埃, 却被这金丝绸缎般的阳光染上一片温暖的色彩。
栖霞峰位于浮玉山西南侧, 与主峰相聚甚远, 此处的灵力与植被皆未受到戾气的侵扰, 满树梨花在这浓郁的灵力滋养下,枝繁叶茂。
洁白的花瓣如云似雪, 密密匝匝地覆盖了整个树冠。花树的枝条越过篱笆院墙, 低垂到小院外。
叶凝不禁停下脚步,仰起头来看。
微风轻拂, 穿过篱笆的缝隙, 轻轻拂过花树的枝头, 那些低垂的枝条轻轻摇曳, 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她伸出手, 让一片飘落的梨花落在掌心。花瓣的触感轻柔而凉爽,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这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这一片花瓣的落下静了下来, 所有的喧嚣与纷扰都在这一刻悄然退去,唯有这一处如世外桃源般宁静悠远的小院,真实, 却又遥不可及得存在着。
叶凝在这片近乎于虚妄的平和中静静待了一会儿,她正打算离开,垂眸的瞬间,瞥见掩映的花丛之后,有一道身影缓缓靠近。
来人红衣玉冠,鎏金折扇于身前摇曳,高大挺拔的身姿在花丛的掩映下显得格外醒目,风姿绰约。
只是,他的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叶凝瞬间呼吸一滞,那颗才平静下来的心,又不可抑制地揪紧、坠痛。
是段简。
他绕过花枝,站在她前面。
装扮一如从前,可在这华丽张扬的装束打扮之下,却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往日不畏万难的自信与桀骜在悠悠岁月的锉磨下,终究隐去了几分锋芒。
“师姐……你醒了……”段简微微牵动唇角,哑声道。
听闻楚芜厌死后,女君将他尸身安置在栖霞峰,段简猜到叶凝醒了会来此处,便径直赶了过来。
果然,他找到了她。
分明是意料之内,却在看到她从楚芜厌房内出来时,心中苦涩难掩。
梨花清香中混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叶凝轻轻吸了吸鼻子,落在段简身上的视线中掠过一抹惊诧的浮光。
在她印象里,段简鲜少饮酒,除了沂海城那次,他喝得大醉酩酊……
她脑海里忽而闪过那日他醉酒的情景:双目迷离,满是醉意,举止间尽显亲昵与暧昧。
虽然事后段简解释成他酒后失态,但她依旧难以释怀,至少无法做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
她从未想过,他们之间除了同门情谊,还会生出别的情愫。不敢想,也不能想,一旦越过那道界限,她与段简之间的相处都会变成何模样。
是以,当“段简”与“酒”这两个词在脑海中碰撞在一起的刹那,叶凝的心中顿时涌起一丝紧张的情绪,下意识躲开了他的视线。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话,只站在那里,微微蹙眉,良久,才回身看了眼小院紧闭的门窗,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示意段简跟着她走。
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回避的,有些情感,终究还是要早些讲清楚的。
*
玉镜湖受神力滋养万年,湖水本就灵秀非凡,即便被戾气侵染,也很快便恢复了澄清,然而,湖畔处原本茂密的植被却未能幸免,皆被戾气侵蚀,一时难以恢复生机。
原本郁郁葱葱的湖畔,如今变得光秃秃一片,连棵枯草都没有,显得格外凄凉。
湖心亭中,宫娥们已经布好了茶水和精致的点心,叶凝与段简隔案对坐。
日光正盛,粼粼波光从四周涌入这一方略显狭小的空间,似将都笼在一方轻纱之下,虚幻、飘渺,有种说不出的迷离与惆怅。
叶凝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了一口,又缓缓搁下。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她满肚子的话堵都在心口,塞得满满当当,下不去,更不知从何说起。
段简静静凝视了她片刻,见她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解下腰间乾坤袋,从中取出灵草与丹药,道:“听闻师姐醒了,我便带了这些来,我知道桑落族什么也不缺,权当我一片心意吧。”
叶凝瞄了眼摆满桌面的瓶瓶罐罐和几株流光四溢灵草,心中的紧张与不安更盛,甚至莫名涌起一抹异样的热潮,让她心虚、愧疚……
她还是错开了视线,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那盏几乎见底的茶汤,用力呼吸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道:“我已无大碍,这些东西太过珍贵,你还是拿回去吧。”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拒绝他了。
段简那端在唇畔的笑,终于在她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的过程中,变得生冷、僵硬。
“珍贵?”他一反常态,竟在她面前露出一抹自嘲的讥讽,“师姐当真不知道,在我心里,究竟何为珍贵?”
叶凝头皮微微发麻。
那个她早有预感,却迟迟不敢承认的猜想,在此时此刻,在这一方看似宽阔明亮却逼仄拥挤的空间内,竟忽然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笃定。
是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
叶凝却觉得喉口发紧,好似有什么东西正紧紧缠着她脖子,捏住她的嘴,让她连启唇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觉得困难。
而段简坐在她对面,犀利的眸光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久久不曾挪动分毫。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大婚之日,分明是她选择了自己,是她亲手杀了楚芜厌。可为什么就算楚芜厌死了,她都不愿给自己一个机会,哪怕只多看自己一眼呢?
气氛越来越压抑,茶亭四面皆空,清风徐来,叶凝却觉得空气被抽干,几乎就要呼吸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松开紧握在手里的茶盏,迎上他的眸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往常那般,对他露出一个熟稔却并不亲昵的笑:“婚礼前,你送来不少珍贵的东西,我已让千灵去盘点,待会儿一同带回去。”
段简那双狭长的眸子紧紧烙在她脸上,烙在那双一启一合的红唇上,粼粼波光在他眸底跳跃,冰冷、强硬,顷刻间揉成一片风雨欲来的晦暗。
气血爆涌至大脑,有一瞬,他几乎要起身掀了面前的茶案,但他却生生忍住了,只压着声音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里?”
叶凝亦强装镇定,道:“我们之间的婚事本就是假的。你送来的东西中,有不少是段家祖传的宝物,我不该收。”
段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似是将那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都随之吐了出去,才道:“为什么?师姐难道看不见出来我对你的情谊?”
叶凝默不作声,那双放在桌案上的手,此刻已滑落至腿上,攥着一角裙摆,紧握成拳。
段简到底没再忍心逼她,错开视线,仰头饮下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一股冰凉沁入心脾,将他仅剩的怒火也彻底浇灭。
他转头看向湖面,目光穿过澄澈的湖水,落在湖畔那处他们曾经相拥而泣的一角。
久别重逢的喜悦恍如昨日,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像隔了几世般遥远。
“师姐,我心悦于你。”许久,段简才鼓足勇气,分明是告白的话,本该深情温柔的语气却满是落寞与无奈,“自初见你那刻起,我便将你视作此生唯一的眷恋。我知道你心中无我,无妨,我愿守在你身旁,百年如一日对你好,就盼着有朝一日,你能看见我。奈何造化弄人,你竟死于楚芜厌剑下。师姐,你可知,你离去的百年,我是如何熬过来的?你又可知,当我得知你重生归来的那一刻,我到底有多欢喜?”
这是叶凝第一次听段简吐露心声,即便心中早有猜测,可这样深情的一字一句落入耳中,砸进心底,却掀起了远超预料的惊天骇浪。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得更是剧烈,几次冲到喉口。裙摆的柔软丝绸在她的掌心被揉得褶皱丛生,她的手指深深陷入裙摆的柔软之中,甚至攥紧了一块皮肉。
疼痛剧烈而清晰,直直刺激着她的大脑,让她从那紧张不安的情绪中镇定了下来。
她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段简却没给她机会,眼尾一挑,转而看了过来,那双布满阴翳的眸子里,竟闪过一抹她看不懂的希冀:“后来,我成了天璇宗三长老,收了一个徒弟,师姐猜,我给他起名叫什么?”
叶凝不明所以,脱口问道:“叫什么?”
“念叶,方念叶。”
念、叶……
叶凝如遭雷击,双目直勾勾地看向对面那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段简看到从她眼底溢出来的光,除了惊慌,并无预想中的半分感动,心底仅剩下的幻想彻底破灭。
他忽然站起身,倾身向前,俯下身靠近她。
叶凝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下一惊,本能地想要往后躲闪。然而,段简似是早有预料,动作敏捷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双颊,将她的脸稳稳地定在原处。
两人鼻尖相对,距离不过数寸。
叶凝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张强装镇定的脸,映在他漆黑的眸仁里,逐渐凝成一片风雨。
宿醉未醒的酒气萦绕在鼻尖,有些冲鼻,她被段简弄得很不自在,却生生忍了下来,只咬住唇,缓缓斟酌出一句相对平和的话语:“阿简,我始终感念你在天璇宗时对我的陪伴与照顾,也一直将你视作亲如手足的弟弟。只是,你我之间终究无缘。阿简,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姑娘,一个能全心全意对你、眼中只有你的姑娘。但你永远只能是我的师弟,最好的师弟。”
段简眼底的风暴不减反增,他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灼灼,似要看穿她的心。
粼粼波光洒在两人周身,晕出一片华光,如梦似幻,竟教人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段简沉浸在这一片光晕中,任由压制在心底百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如山火爆炸般轰然暴烈开来。
他情不自禁地凑向她的唇,被欲色染红的眼底含着泪,闪出哀哀的光芒:“楚芜厌死了,师姐,求你,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从鼻尖掠过唇畔,叶凝下意识偏头躲了半寸。
段简却好似铁了心。
捏在她脸颊两侧的手指加了几分力,将她偏转半寸的头,再次扭了回来。
叶凝浑身上下的冷汗都在此刻沁了出来,她正欲掐诀将人退开,指尖轻触的瞬间,有人走入了湖心亭。
“殿下,我家公子让我将这把弓交给您。”
这是迎风的声音。
他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指楚芜厌。
可,楚芜厌不是死了吗?
段简在这一瞬忽然清醒过来。
他松开捏着叶凝双颊的手,转头看向迎风,双眸几乎要瞪处眼眶,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骄傲,也没有仙门大宗长老的沉稳,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你家公子,谁?楚芜厌不是死了吗?!”
迎风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你才死了呢。”
他走到叶凝跟前,将手中已然重新恢复神光的凤行弓递到她跟前,道:“殿下,神君说他现在神力还不大稳定,只能恢复神弓三成力,但日后他定然会将它恢复如初。”
段简彻底傻了眼。
神君?
哪门子神君?
楚芜厌?!
第九十七章
这一天, 桑落族向九洲三界宣布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楚家大公子身负神君神格,如今神力觉醒,正在桑落族静养。待其神力恢复, 必将以无上神力扫荡天下戾气, 驱逐魔物, 重新为三界带来和平与安宁。
第二件事,桑落族寻回了失踪千年的二殿下,叶藜。而关于二殿下偷练妖法、堕入魔道、爆丹而亡的传闻, 皆为不实。
这两个消息一出, 九州三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那些才从桑落族参加完婚礼回去的宾客, 又纷纷折返回来, 提着贺礼,满口恭维赞扬之言。
被戾气侵袭得满目疮痍的桑落族, 因纷至沓来的宾客而重新焕发生机。
暮色渐浓, 乌金隐于远处山峰之下,只余下几道余晖铺洒于天际, 将那将暗未暗的天色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云霓殿前的天桥, 石板破裂, 栏杆歪斜, 裂缝间还残留着血迹, 可这样一片狼籍根本挡不住宾客们的激动。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宾客们穿梭其间,互相寒暄, 讨论着这两个惊人的消息。
唯有一人,避开人流,从玉镜湖畔的一条小道独自下山。
叶凝被合容请走后, 段简便一直独坐于湖心亭,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无论是摆满茶桌的仙草灵药,还是千灵拿来堆在茶亭一角的大红箱子,他一样都没带走。
昔日,他与圣女联姻,他们的婚礼曾是三界瞩目的盛事,是无数人艳羡的佳话,而如今,尽管叶凝已将婚事真相告知三界,但他却再也无法以一颗平静的心,去面对那些曾经羡慕的目光。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那独行的背影上,薄薄一层,浮于表面,并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反而显得那道背影愈发凄凉。
随着他渐行渐远的步伐,那层金光也渐渐被夜色吞噬,最终,与他一同消散在石径的尽头。
*
夜幕彻底降临,云霓殿外的灯火依次亮起,光芒四溢,将整个殿宇照得通明,那璀璨的灯光甚至盖过了头顶闪烁的星光。
殿内,叶韵兰高坐主位,叶凝与翌云分坐两侧。
云霓殿虽宽阔,却因被宾客们挤得满满当当,显得格外拥挤。众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等了许久,既不见神君现身,也不见二殿下露面,纷纷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听闻天璇宗掌门飞升上仙,偌大的一个天璇宗群龙无首,余下仙门大宗自然不将临时推来暂代掌门的妉常放在眼中,这时,纷纷都将目光投向昆仑掌门淡竹,示意他询问神君的下落。
淡竹推辞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叶韵兰前,俯身一礼,说了一大堆恭贺庆祝的话,才切入正题,道:“女君,请问神君何在?二殿下何在?可否请他们出来,让我等一睹风采?”
叶韵兰轻轻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神君之姿,岂是随意可见?至于小女阿藜,其实你们早已见过。”
此话说罢,才安静了片刻的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
“我们见过?”
“淡竹掌门,之前二殿下在昆仑求学,若说见过,您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是啊,您再好好想想。”
……
淡竹身边瞬间被宾客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一时有些无措,急忙解释道:“当年,二殿下是我师兄座下的弟子,我那时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在她剑道比试夺魁之时,远远地看过一眼,这教我如何凭空认得出来啊。”
殿内闹哄哄的,叶韵兰并未急于回应,而是静静端起茶盏,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品茶。
叶凝扭头往上座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坐在对侧,同样风轻云淡的翌云,一时摸不透二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片刻,找不出答案的宾客自然逐渐平静下来,重新将关注点放到叶韵兰身上,她才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吩咐身旁的合容,道:“带阿藜进来。”
紧闭的殿门缓缓开启。
一线光亮自门缝间透入,逐渐扩散,竟盖过了殿内本就亮堂的光。
一位红衣女子踏着光,缓步踏入殿内,那柔和的光晕仿佛从她体内透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仙气之中。她静静伫立,瞬间成为众人焦点,令人目不转睛。
她的脸上还遮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如桃花般明媚的眸子。不过,她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万众瞩目,那双美眸微微低垂,美艳之中透出一抹并不违和的娇羞。
众人看呆了眼。
却也仅仅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有人反映归来,“咦”了一声,道:“这位不是魅妖大人么?”
站在殿中的宾客几乎就是叶凝大婚那日前来贺礼的宾客,那日,叶藜便是这样一身打扮,是以,并不难辨认。
叶藜攥了攥藏于袖中的手,并未做出回应。
叶凝看出她的局促,正想起身替她解围,翌云却先一步站起来,满目慈爱,温柔道:“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缓缓抬眼看去。这一幕,这一句话,让她一下就想起昨夜在朝云殿外等候时,他的目光从殿内穿过大开的窗户而来,一触及她,便仿佛一眼望进了她心底,是一种世间万物都无法将其撼动的笃定。
昨夜,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忽然便有了勇气,顶着大殿内一道道并不友善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侧。
叶韵兰也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叶藜身边,双指并剑,于虚空微微一转,打出一道风,掀开蒙在叶藜面容上的那方面纱。
少女白皙的脸庞一寸寸显露了出来。
肌肤如凝脂般细腻光滑,发如墨,点绛唇,桃花状的眼眸中闪着潋滟波光,可眉眼间带着一丝与她美艳容貌不符的清冷与倔强。
灵力化成的风未散,打着转往下落,扬起她红裙的一角。
那飘逸的裙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点点灯光落在她身上,瞬间让人想起剑道比试那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叶凝不禁红了眼眶。
淡竹更是直接惊呼一声,道:“确实是二殿下不错啊!”
然而,即便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众宾客的对魅妖的警惕却是半分都未曾放下。
妉常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转而过,见大多数人都犹豫着不敢相认,便往前迈了一步,敛衽一礼,道:“传闻当年二殿下乃私练妖法,以至于走火入魔、爆丹而亡,而如今女君和山主却称魅妖为二殿下,其中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否则,就算容貌相同,也难说不是魅妖的把戏。”
此话一出,宾客顿时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虽想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却也不敢质疑桑落族的决定,妉常话音落下,他们便默默往旁侧挪了半步,虽未说话,却也与她划清了界限。
而另一部分人,却立马出言附和,将矛头对准叶藜。
叶藜最怕被诬陷私练妖法,那百口莫辩的恐惧,宛如从千年前穿越时空而来,牢牢盘踞在她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叶韵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温柔地伸出手,覆在她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当她重新将目光落在妉常以及她身边几张咄咄逼人的面孔上时,温情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当年,狼妖族欲发兵仙族,阿藜随苏家二位公子一同前往妖族谈判,不料,却受狼妖族陷害。她为了阻止狼妖族起兵,自甘毁去仙丹,拉妖女空颜同归于尽。残缺的魂魄飘零千年,于百年前偶然与戾气相融,修出妖丹,这才以魅妖身份飘零于九洲。不知本君这番解释,各位可还满意?”
妉常嘴角端着笑,并未接话,掩在袖中的手却往旁侧打出一道灵力。
慕家家主慕锦生手背骤然一痛,顶着那道森冷威仪的眸光,缓缓张开唇,硬着头皮道:“这不过是魅妖的一面之词。当年前往狼妖族谈判者有七人,除去苏家二位公子,两名昆仑弟子,便是二殿下与她的宫娥侍卫了。女君何不将人叫来,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呢?”
叶韵兰盯着他看了几息,道:“随阿藜一同前往妖族的侍卫夜怀于妖族牺牲了,宫娥风眠已是我桑落族长老,但她今日并不在浮玉山。”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大有几分“我无人证,你又能奈我何”的意味。
果然,又有人坐不住了。
这次,是一名妖族小狼。
“说到底,这都是魅妖一面之词。魅妖生性狡诈,万一她故意变换成二殿下的模样,编了一段过往来迷惑众人的呢?”
空颜死后不久,苍狼山成了其他妖族攻打的对象,空远修为不精,寡不敌众,狼妖族覆灭,幸存下来的狼妖流落妖域各处,自然狠毒了当年来谈判的这七个人,最狠的便是这桑落族。
这会儿,不仅是叶藜,就连叶凝也浑身紧绷起来。
昨夜,她匆匆离开朝云峰,对于之后山峰上发生的事,她也略有耳闻。
不过,她知道的并不多。
只知道父君一眼就认出了阿藜,之后母君也去了朝云峰,三人聊了许久,再然后,合容便来通知她,说母君已将阿藜回归的消息公布到九洲三界。
她不知道父君母君两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可瞧见他们成竹在胸的模样,便没敢轻举妄动。
见桑落族几人迟迟没接话,与妉常为伍的一群人好似得了势的斗鸡,各个仰着下巴,瞪着眼,你一眼我一语。
“女君,山主,圣女殿下,若要我们信服二殿下的身份,总得有人来证实女君口中二殿下的经历吧。”
“对啊,谁能证明?”
“谁能证明?叫他出来解释清楚!”
“我可以证明——”
忽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殿外响起,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缕清风,瞬间驱散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叶凝循声看去。
瞧见苏望舟正缓缓踏入大殿。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竟映得他面色憔悴,眉间阴云如墨,似将千般心事一并压于眼底。
叶凝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叶韵兰,不想,却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也就是说,苏大公子的出现,并非母君的安排。
那他怎会突然来此……
“当年赴苍狼山和谈,是苏某带队的,我可以证明女君所言非虚。二殿下确实是为了阻止妖族攻打仙族,才自曝妖丹,与她同归于尽。而二殿下偷练妖法之言,皆是妖女刻意放出的虚假消息,意图抹黑二殿下。”
在叶凝思考之际,苏望舟已走到大殿最前侧,他说完这番话,才向上首四位一一行了礼。
叶韵兰轻抬手,示意他起身。
眼看着叶藜身份就要做实,妉常双眼溜溜一转,继续质疑道:“苏二公子身负邪神命格,苏大公子与他手足千年,难保早被戾气侵蚀!魅妖,便是他们安意图插进仙族的暗子!”
苏望舟也不恼,只顺着她的话“噢”了一声,旋即转身面向众宾客,双臂展开,语气不疾不徐,态度却是不容辩驳的强硬:“那便轻诸位来探,若在苏某体内发觉一丝一毫戾气踪迹,便可原地将苏某斩杀。”
“够了!”
叶凝终是忍不住出言打断。
她朝叶韵兰与翌云的方向瞧了眼,见他们并未有阻止的意思,这才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人群前。
“我见诸位之中,有不少人同我一起参加鲛人族试炼,你们可还记得,误入归墟后,我与楚芜厌、段简和慕婉消失了一段时间。”
她缓了片刻,见有人点了点头,才继续道:“那里封存了阿藜千年的怨气,这怨气强大到可以织就成幻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而我们四人,被她的怨气拉进往昔,陪着她,重走了那段痛不欲生的旧路……”
话至此,她已红了眼眶,就连声音也成了断续的哽咽。
叶凝用力呼吸着,用无比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出接下来的话:“走火入魔的是妖女空颜,试图覆灭天下的是昔日狼妖族。魅妖就是叶藜,是我桑落族的二殿下!过往谣言皆为虚妄,她曾为仙族而战,也为九洲生灵付出过生命的代价。”
大殿中静得出奇,落针可闻。
之后,有细微的啜泣声传来,明显是极力压制着的。
叶藜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身份终于做实的时候,妉常还是不买账,“既然二殿下当年与妖女同归于尽,那如今为何又能以魅妖的身份站在这里?”
叶凝看向这位天璇宗二长老,当初,她几番险些被慕婉折磨致死,她的这位师尊,好似从来没试图阻止过一次,甚至四堂会审时,还公然纵容慕婉。
新仇旧恨一并涌来,她整个人瞬间冷透,只余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滴血:“妉常长老是何意思?今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下阿藜的身份,是吗?”
妉常故作惶恐道:“这不当局者迷么。我也是怕桑落族被魅妖的把戏迷了眼。”
道理也讲了,身份也压了。
叶凝只觉一拳捣在棉花里,软不受力,空落落地回弹,震得自己胸口发麻。
她张了张口,竟再找不到半个字可说。
而妉常眼中,已然暗暗燃起了胜利之光。
叶藜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此刻也凝成了冰。
她很清楚,在这九洲三界,只要有一个人质疑她的身份,从此之后,岁月流转,口口相传,她究竟因何而亡,便又成了谁也说不清的谜团。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自开,一线金辉泻入,正落在她脚尖。
楚芜厌踏入云霓殿,他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夜露深重,他洁白的衣袍已沾上一层细碎水汽,甫一迈进灯海般的明堂,银线暗纹随步幅起伏,便像星河顺着衣褶静静流淌,熠熠生光。
“圣女所言,便为本尊所见。”
众人还不等看清,神力威压便随那道清润的嗓音一同落下,瞬间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来。
在看见楚芜厌的瞬间,叶凝眼底的阴霾总算散了些许,她往前迎了几步,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走到她身侧,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又不动声色地用掌心将她整只手都轻轻包裹起来。
殿内那股压得众修脊背发弯的神息,拂到她身边便化作一缕春风,柔柔地卷着她的衣袖,连都不忍将它吹乱。
“我来替你压压场子。”楚芜厌笑着回应她。
叶凝也跟着弯了弯唇,而后眉梢扬了扬,示意他开始。
楚芜厌依旧浅笑着,露出一个“瞧好了”的表情,却并未松开她的手,取了一抹念力投入她腕间的紫玉中,再以神力催动。
紫光自神玉深处涓涓涌出,于虚空织出一幅流转的光幕——这是楚芜厌的记忆,也是叶藜自爆内丹当日的景象。
“圣女与二殿下手腕上的紫玉,曾是神界的显忆石,以神力催动,便可展现出真实的记忆。叶藜的幻境,我也入过。当时,她自爆内丹,与空颜同归于尽,我于心不忍,便以妖力护住她一缕残魂,此后她修行所凝,自非仙丹,而是妖丹。”
这些过往,叶韵兰和翌云都听叶藜提及过,可当他们直面画面中一幕幕的绝望与窒息,都不禁红了眼眶,紧紧拉住叶藜的手。
淡竹也跟着落了泪,看到画面中楚芜厌拼死护住一粒飘散的金光,不解道:“既然神君护住了二殿下魂魄,为何她不早些与桑落族相认呢?”
楚芜厌冷笑着反问他:“魂魄残缺不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又谈何认亲?
“那、那现在又为何……”
画面倏然一转,归墟深处,怨念翻涌成潮。楚芜厌独身朝怨念走去,用妖力将翻滚的怨念一寸寸消融,只余一缕金芒璀璨的仙元悬于虚空,澄净、温暖,像初升的朝日。
下一瞬,光幕骤止。
楚芜厌敛去神力,淡然开口:“仙元回归,叶藜自然就恢复了记忆。”
“将仙元封印在归墟!”
“归墟那地方鬼都不去,是谁将二殿下的仙元仙元困在那个地方?”
“就是,此人定然没安好心!”
众宾客显然已全然接受魅妖就是叶藜这个事实。叶韵兰借机拉着叶藜走到王座,接受众人朝拜。
殿中殿内热血如沸,所有人都在庆贺二殿下归来,叶凝嘴角端着一抹惯常的微笑,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是啊。
那个将阿藜仙元封印于归墟的人究竟是谁呢?
第九十八章
夜色沉沉, 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从云霓殿一路蔓延,直至凝露宫。
叶凝心里盘算着事,一路踩着光晕, 闷头往寝殿走, 待到踏上凝露宫门前的玉阶, 手畔处忽然起了一道力,轻轻向后一拽,让她不由停下脚步。
她正觉奇怪, 忽闻一声低笑贴耳而来:“殿下这是……邀我同榻而眠?”
叶凝愕然回首, 这才发觉自己竟拽着楚芜厌的衣袖走了一路。
而此刻, 这个被她牵了一路的男人正含笑望着她。
院墙上的宫灯明亮, 暖黄的光晕落在他眼中,散发出温柔又灼人光芒。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柔情暗蕴, 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四目交汇的刹那,叶凝的脸颊突然烧了起来, 不过瞬间, 这热度便已蔓延到耳尖。
她倏地松开指尖, 两手抵在他臂弯, 轻轻向外推了推,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到了……你快些回去吧。”
楚芜厌神力恢复,耳力自然过人,但他却装作没听清, 还故意往玉阶上迈了一步,自言自语道:“叫我快些进去啊。”
叶凝:“……”
她怔怔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像只不知所措的小鹿,乖觉得可爱。
楚芜厌定定看了她一瞬,忽地俯身凑近她:“阿凝还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气息掠过鬓边,叶凝怔怔抬眼,才发现两人已只隔寸许,灯影摇碎在他瞳底,像一池被搅乱的星子,而那群星中央,赫然倒映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双唇一启一阖,温热的气息便随着这几个字缓缓送到他面前,而后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楚芜厌本只想逗弄她一番,可到了此刻,他的身体根本控制不住地变得僵紧,呼吸越来越沉,气息越来越烫,那根在脑海里紧绷了三世、又几番跨越生死的弦已在崩断的边缘。
心脏在胸腔里狂撞,撞得他眼眶潮红,他控制不住抬起手,一把将面前的少女拥入怀中。
叶凝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撞进一方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一如从前,她愣了一瞬,指尖无措地悬在半空,耳侧是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急促而热烈。
回过神来时,她的手掌已抵在他胸前,她并没有推开他,相反,攥着他胸口衣襟的手指又微微拢紧了些。
山风带着夜露,从松间吹来,微凉而湿润。楚芜厌的怀抱坚实温暖,把山夜的寒气都挡在咫尺之外。
叶凝贪恋这样的温暖,那颗连日惴惴不安的心,被这温度轻轻煨着,一点点松缓,一点点沉静,像雪粒落在春泉里,悄然化开,只剩涟漪轻荡。
楚芜厌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起身松开她时,指腹掠过她略略发烫的耳廓,声音低而温软:“夜里凉,你早些安寝,我走了。”
怀抱骤然一空,夜风吹散了胸口残余的温热,凉得叶凝打了个激灵,她惶然抬首,见月光下那道背影正欲远去,心底一紧,脱口喊住他:“楚芜厌。”
楚芜厌顿住脚步,回身看她。
她就立在半人高的院墙下,灯影斜斜覆身,绯红宫装被暖光映得似霞似燃。
远远一望,竟恍惚回到凡间:那时,她每每从夜市归来,总提着小食盒,倚门而立,炫耀着她带回来的美食美酒。
记忆里的灯色与眼前重叠,时隔万年之久,她唇畔那抹清浅的笑意却好似未曾改变,楚芜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下一瞬她就要提起不存在的食盒,朝他晃一晃。
他见她提着裙角一路小跑下玉阶,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扣住她双臂,那双眸子里的明辉柔得几乎要化作水滴落下来,他却偏要带着几分玩味笑她:“这就舍不得了?”
“谁舍不得了?”
叶凝嘴硬顶了一句,可脸颊两侧的灼热却一路烧到耳尖,连眼尾都泛起一层水光。
她几乎要侧过脸去避开那道灼灼的目光,转念却觉这般退缩更显心虚,索性抬眼迎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那卷而长的羽睫便如受惊的蝶翅,簌簌轻颤,顿时泄露了所有佯装的镇定。
楚芜厌眼底含笑,却未点破,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披风,嘴角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懒道:“那阿凝这般急着追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
叶凝又是一怔,神思瞬间空白。
她能有什么急事?
不过……不过是想再同他多待一会儿罢了。
只是这样的心思,她才不要说出口。
她依旧端着笑看他,面上仍维持着从容淡定,脑中却早已乱成一团,思绪飞转,几乎要擦出火星来。
终于,在她把一万年前的记忆都给翻了个底朝天时,脑海里终于闪过一道灵光!
她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方才那抹娇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由头”掩去,竟有几分理直气壮,道:“是有一件事。你同我母君是何时串通好的?”
楚芜厌眉梢轻挑,微微错开视线,看起来有些心虚,可嗓音里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丝毫未减:“原来不是来谢我替你撑场子的?”
叶凝气势不减分毫:“自然也是要谢的。不过,我母君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愿意公开阿藜的身份,必定有十全的把握,打小那些人的疑虑,而你就是她的底牌吧?”
楚芜厌眼中的笑意有些凝滞,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姑娘,与一万年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她是那般无拘无束,她怕戒律与文书,不喜与身俱来的身份与责任,可如今,她站在群臣之前,言语有度,行止从容。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姑娘,竟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那一瞬,他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过:原来那般无拘无束的她,是被他亲手推上了她最不愿走的路,替他扛起千钧重担,磨成今日的沉稳。
成长是恩赐,也是罪证。
她越是完美,他越心疼。
楚芜厌定定望着她,努力牵起唇角,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你离开栖霞峰后,我去找过你母君。”
叶凝立马露出得意的笑:“果然!若我猜的没错,你们演这么大一场戏,是为了揪出邪神同党吧?”
“揪出同党只是顺手而为之。我去找女君与山主是为了替叶藜正名,帮她恢复桑落族二殿下的身份。”楚芜厌点漆般的眸子里涌动着幽幽星光,那些被他强忍住的情绪与爱意,都在此刻化作最真诚的语气,温柔又轻缓,“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做的。”
叶凝这才注意到,他眼尾红了一片,那双向来深邃望不到底的长眸是那般浅,竟快要兜不住弥漫在眼底的水雾。
心底最深处的那片柔软也跟着化成水,她鼻头一酸,泪便滚了下来。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让她顾不得先前的娇羞,踮起脚,张开双臂抱住他,将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口,道:“楚芜厌,谢谢你。”
那一瞬,脚下荒芜的地面上,忽然有几点嫩绿破土而出,月光淌在叶面上,凝成晶莹的露,青翠欲滴。
叶凝抱了他片刻,便缓缓松开了手,双唇嗫嚅,正打算告别。
就在这时,那双始终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提了起来,一把环抱住她的腰肢,挡住了让她正欲后退的脚步。
下一瞬,楚芜厌俯身靠近,滚烫的气息带着炽浪席卷而来,像沉寂万年的火山忽地喷薄,灼热的岩浆瞬间吞没她所有呼吸。
他的鼻尖与她距离不过三寸,声音沙哑,气息滚烫:“道谢都这么没诚意。”
叶凝愣愣望着眼前这个与她呼吸相缠的男人,脑海倏然空白。
鼻腔、脏腑、血液,全被他那抹独有的檀香气霸道侵占。
她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心跳如擂鼓。
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乖顺地合上双眼。
“殿下——”
一方暧昧的寂静被千灵一道惊呼声骤然劈开。
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同时一颤,两双将及未及的唇骤然分开。
叶凝慌忙后退半步,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手指局促地拢了拢鬓边碎发,又低头掸了掸衣角。
楚芜厌则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掩去眼底波澜,默默退到一旁。
千灵气喘吁吁停在院门口,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捏着封叶子信,浑然不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在看到楚芜厌也在凝露宫门口时,明显怔了怔,满脸急切顿时变得犹豫起来,攥在手里的信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叶凝抬眼一扫,颊边残红未褪,眸底水雾未散,声音却已平得不见波澜:“风眠来信了?”
千灵轻应一声,这才提步上前,先朝两人依次敛衽行礼,随后将信笺双手奉至叶凝面前。
叶凝双指一并,灵力如丝,隔空将信笺牵至掌心。
她正欲拆封,忽然听到千灵轻轻“咦”了一声,便停下手里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原本荒芜的宫殿外,此刻竟绿意葱茏。
藤蔓攀着残壁,嫩叶在月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一簇簇鲜花从石缝里探出,花瓣薄如蝉翼,风一过,花香馥郁,几乎看不出戾气留下的痕迹。
盎然春意一落进眼里,叶凝立刻想起方才唇畔的灼热,耳根瞬间烧得发烫,她却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悄悄用余光去看身旁的那个男人。
不同于叶凝做贼般的偷看,楚芜厌正光明正大地望着她。
于是,叶凝便再一次,猝不及防的,跌入那一双氤氲缱绻的眼。
攥在手里的信纸被捏出“咔”一声轻响,她立马收回视线,却因太过慌乱呛了口冷风,剧烈咳嗽起来。
见状,千灵立马上前一步,想要替她顺气,叶凝却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在千灵转身离开之际,她终于止住了咳嗽,便又赶忙叮嘱了一句,道:“今日所见,不必向外多言。”
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千灵挠挠头,一时没明白她家圣女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什么?是神君深夜出现在凝露宫,还是凝露宫的植被重新长起来了。
但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不敢不从,只在心里犯了会儿嘀咕,便立刻恭恭敬敬应了声是,转身便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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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千灵前脚刚走, 叶凝与楚芜厌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周身的空气瞬间被两人眼波交汇刹那的火光点燃,连夜风也被染上了一丝灼热的烫意,纷纷扰扰从墙头拂过, 卷起一朵蔷薇花, 吹落到月光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叶凝下意识地攥紧手中信笺, 凝视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萦绕在鼻尖花香被霸道的檀香冲散,那独属于他的气息混进夜风, 吹得她睫羽轻颤。
两人之间只余一拳空隙, 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她的急促, 他的沉重, 交织成同一节拍。
楚芜厌垂眸静静望了她片刻。
忽然,他轻轻一眨眼, 眼底眸光流转出一抹轻柔的涟漪, 笑意便从眼底漫出来,先是眼尾, 再是唇角, 一点点绽开。
叶凝愣了半瞬, 随即也忍不住弯起唇。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无声地笑得越来越深, 仿佛方才的情浓时的暧昧、被人撞破后的窘迫、以及那一点不自在的尴尬,全在这一眨一笑里化成了清风,
不知过了多久, 楚芜厌敛了敛笑意,看了眼她攥在手里的那封信,问道:“你派风眠去宁妄身边盯着了?”
叶凝也跟着敛去了笑意, 抬手看了眼手中的信,轻轻“噢”了一声,才缓缓道:“是她自己求着要去将功折罪。那日我初醒,正要寻你,便瞧见她跪在门外。她说百年前下山,偶遇了苏望影,两人也算是生死之交,便找了家茶肆小坐了会儿。那时,她不知他是邪神,被他一句‘可复活二殿下’的鬼话迷了心窍,竟将桑落族结界方位告知于他,还替传递了我与苏望影那场并不存在的婚约。如今她知自己铸下大错,自愿去诱邪神出巢,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楚芜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他不语,叶凝便也垂下眸,兀自拆开手里的信件。她用的是凡界最寻常的纸笔与信笺,字迹歪歪斜斜,墨色忽浓忽淡,一笔三顿。纸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浆糊,显是才写罢便匆匆折起。
她一目十行扫过信纸,将信递给楚芜厌,道:“风眠在信里说,宁妄掳劫散修,强行灌注妖气,令其堕化为魔。如今魔兵已逾十万,正日夜操练,随时可能发兵三界。”
楚芜厌接过信,一时静默无言,指尖却用力一拢,将信纸一角捏得微皱,那双方才还温情脉脉的长眸中,此刻乌云已堆叠,只余下晦暗的风暴在瞳孔深处翻涌。
他看向手中的信纸,视线一扫,余光落在纸张缓缓定住。
那里有一行叶凝未曾注意到的小字。
他转身走回到凝露宫院门口,将信纸拿到近前,借着檐下琉璃灯盏散出的光,仔细辨认着那句风眠似乎想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的话。
叶凝抬脚跟了过去,追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楚芜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道:“信最下端还有行小字,宁妄听说叶藜回来了,想见她一面。”
果然,叶凝面色猛地一沉,一掌扬飞他手里的信,脱口怒喝道:“他哪来的脸,还敢再提阿藜?!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灵力已凝成寒芒,正要震碎半空的信纸,忽然,“啪”一声脆响自身后响起,一道赤红长鞭破风而来,在灵力坠落的瞬间卷住信笺,猛然收势。
纸页被鞭风一带,旋身落入旁侧伸出的素手中。
叶凝回身望去,只见叶藜站在石径另一头。
天光暗沉,她的面容与身影都已融在夜色之中,唯有手中握着的妖骨鞭透着些许并不明亮的、暗红色的光。
她正借着这抹暗光细细读信。
叶凝眼皮骤跳,身形比声音更快一步掠出:“阿藜别去!别见他!”
叶藜却侧身一闪,避开了她伸到面前的手,将信按折痕原样叠好,小心收了起来,轻声道:“阿姐,我觉得,我该去见他一面。”
叶凝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叶藜。
她立在殿墙外的那棵扶桑树下,稀疏枝桠间,月光碎如星屑,细细筛落,映得她的眉眼明艳动人,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愈发深刻立体,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倔强来。
叶凝颇有些无奈,对于她这个亏欠良多的小妹,她是既舍不得说重话,又不忍任她去冒险,只好苦口婆心地劝道:“阿藜,他已经不是苏望影了,你若贸然去见,会有危险。”
叶藜看着她,心中那块强撑着的坚强,忽然就塌了一块,那些强忍着的酸涩与委屈,洪涝似的奔腾而出。
眼里有泪在打转,她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我知道,他如今是邪神。可他也是苏望影。我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从未真正说清。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还有许多账要找他算。阿姐,让我去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倔强,像绽放于夜色中的蔷薇,明艳张扬,却长满了锐利的尖刺。
叶凝迎上这样的目光,看着这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击了一下。那紧抿的唇,那发亮的眼,分明就是当初天璇宗内自己的影子。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撞南墙不肯回头。
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叶凝别开眼,似乎不看着这张脸,她便有勇气任她去冒险,由她随心所欲。
良久,她终于轻声应了声:“好。”
“但是。”前一字的话音未落,之后的话又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叶凝重新看向树影下的少女,她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可以去见他,但我要陪你一起。要问的话,要算的账,我们姐妹一起向他讨回来。”
“可……”
“我也去。”
叶藜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入耳中,她循身看去,见楚芜厌缓步走到叶凝侧,与她并肩而立,那平静无波的视线在触及身旁女子的身影时,像水里漾开的涟漪,轻柔温煦。
她一下就想到了从前了苏望影。想到了那年夏夜的流萤谷,他挥袖间,万千流萤腾空,将整座山谷化作铺满碎星的银河。
他笑说,要把整条银河送给她。
那时的风如今夜般轻柔,他望着自己的目光,也如今夜的月色,清朗和煦。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从前那个谦谦有礼的苏家二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嗜杀暴虐的邪神,成了满口谎言,企图杀她族人的刽子手!
她绝不能、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千年前,她有法阻止空颜,那这一次,她也一定可以找到办法阻止邪神,阻止曾经的苏望影!
叶藜眨眨眼,快速掩去眼底复杂的神情。
比起叶凝的炽热坚定,叶藜略略闪躲的眸光多少有些心虚。
但她调整得很快,也想得很快,几乎在从过往回忆抽身离开的瞬间便立刻想明白了:阿姐愿意陪她一起去见邪神已是最大的让步,就算她拒绝,偷溜下山,阿姐知晓了也定然会寻来。既如此,不如同行,左右有神君跟着,阿姐应当是安全的。
“好,那便一同去见。”叶藜故作轻松地扬了扬唇,收起妖骨鞭,从手腕上将那串紫玉手链取下来。
那半枚紫玉背后刻了一个小小的“藜”字,那是她在剑道比试夺魁后,等苏望影去桑落族提亲的七日里,无聊时刻下的。
她抬手,在额心轻轻一点,抽出一缕念力将其送入掌中紫玉。
黯淡玉石仿佛被星火点燃,瞬间流光四溢,从叶藜掌心腾飞而起,在虚空盘旋两圈,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叶藜的视线追着那抹渐渐隐去的流光,知道它彻底消失,她也没有将视线挪开,依旧长久而安静地注视着东海的方向。
良久,良久。
她缓缓收回视线,却没敢去看叶凝,只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我给他去了封信,约他半月后,在苏家流萤谷相见。”
“好。”
叶凝轻轻点头,并未留意到她眼底那瞬的闪烁。
见事已有着落,天色又向晚,她挥手遣散众人,转身踏入凝露宫。
*
月白风清,万籁俱寂。
叶藜独自一人踏着月光而行。
千年光阴,连曾炽烈如火的性子也被漫长的迷惘与孤寂磨钝。她婉拒了叶韵兰派来的宫娥与侍卫,独自一人,沿着悬在云中的天桥,一步一步翻越重山。
她走得极慢,每翻过一道山梁,便停下脚步,或仰首望一眼残月,或眺望层峦叠嶂。
戾气已将此处侵蚀成一片荒芜,可她眼中动容目光却好似还在一寸寸描摹着旧日的繁盛,翻涌的云海、葱茏的林木、灯火璀璨的宫阙,一幅幅倒映入瞳孔,被一点点刻进记忆深处,仿佛要将这千疮百孔的天地,一并拓印带走。
直到踏上最后一座天桥,面向浮玉山东北角处最高的一座山峰,远远瞧着山巅寝殿内透出一抹暖黄灯火,含在眼眶中的泪花越蓄越满,打着转,几乎要滚落下来。
这是她从前的寝殿,青藜宫。
千年前那场变故之后,这座宫殿便被长久封禁,成了无人踏足的荒芜之地。直到今夜她恢复了桑落族二殿下身份,母君这才张罗着,将这座尘封千年的宫殿打扫干净,迎她回家。
追忆过往的酸涩、苦尽甘来的喜悦、念及未来的迷惘,种种情绪一并堵在胸口,让叶藜的脚步不觉顿了下来。
身后忽有夜风拂动。
随风而来的是一道极其淡漠的声音:“二殿下,好容易才为自己正名,就这样舍弃了,不觉得可惜吗?”
叶藜有些意外地回身去看。
楚芜厌站在五尺之外,幽暗的灯光下,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沉如寒渊,像黑夜里唯一醒着的星,冷光直直钉进她心底。
叶藜忽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之感,似乎在这样的目光下,她什么秘密都不该有,也不能有。
她本能地想逃离,可楚芜厌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好扭头就走,只好错目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我听不懂神君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楚芜厌站着没动,嗓音压得极低,像薄刃割开浓夜,一字一句凌厉钉来,“我来只是想告诉你,阿凝把你看得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我不管你见宁妄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但请你千万别做让她伤心的事。”
叶藜眉宇间毫无波动,掩在袖中的双手却缓缓握紧,她扯了扯略显僵硬的嘴角,勉强挤出几个字,道:“我怎么会呢……”
即便隔着月色,楚芜厌也将她掩饰得极好的那一点逞强看在眼中,他本不愿点破,可一想起叶凝为了她终日忧心忡忡的模样,才稍稍有些松动的眸光,便再一次牢牢钉在叶藜身上,言语之间,颇有些告诫之意:“邪神非你一人之力可灭之,二殿下,切勿操之过急。”
叶藜知晓自己已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与邪神开战,血火铺天,总有人要倒在刀锋之下。若只她一人殒落,便可换得千万人活下去,她甘愿做那块垫石。
能重回桑落族,再见到父母与长姐,能堂堂正正为自己正名,此生,她已无憾,唯愿以命相抵,替他们守住这山河。
但在神君面前,她是半点小心思也不敢耍了,只老老实实敛衽一礼,应了声“是”,退回青藜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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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宁妄的回信如期而至, 他欣然接受了叶藜的邀约。
看似一切都正按着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
而接下去那半个月,桑落族山门灯火昼夜不熄,街巷铺红, 檐角悬灯, 三界访客纷至沓来, 装着礼物的锦盒从山脚一路摆放到云霓殿门前,一声声道喜与恭贺更是直冲云霄,好似要拉着九重天宫内的上仙共同庆祝。
在这忙忙碌碌的日子里, 看起来最开心的, 当属叶藜。
她忙得脚不沾地。
除去恢复身份那夜在寝殿歇了一宿, 往后几日竟再没机会踏回自己的寝殿。
白日里, 她周旋于贺宴与宾朋之间,举杯相迎, 笑语不断;夜幕降临后, 她又黏在叶韵兰与翌云身侧,拉他们用膳, 陪他们批阅公文, 磨着他们教自己法术, 像是要把这一千年漏掉的时光, 在短短几日里一口气补回来。
殿内灯火通明, 照亮她飞扬的她眉眼,她仿佛仍是千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殿下,不谙世事、不知疲倦。
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叶韵兰与翌云皆是百般顺从。
她一句“想吃酥蜜糕”,膳房连夜升火;她撒娇“想学制符”,翌云便亲手教她勾画繁复的雷纹;她赖在云霓殿不肯走, 叶韵兰也任由她蜷在榻上,像幼时那样拍着她的背哄睡。
云霓殿外的天色,自清晨天光耀眼,到晌午金乌高悬,再到日落西斜,霞光如火,到最后,晚霞散尽,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一日光景被框在这一方窗棂间,分明一眼就能看尽,却似千年流转,温柔地包裹住殿内重聚的时光。
忙活了一整日,叶藜已在云霓殿沉沉睡下了。灯火下,叶韵兰与翌云二人默然对视一眼,他们都没说话,却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自责与疼惜,曾经因那场变故而生的隔阂,在这一室温柔的时光里,悄然消融。
日复一日的欢笑与轻松,像镜中花、水中月,美得不真实,又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正在酝酿发酵,可没有一个人愿先开口戳破这层薄纱,没有一个人忍心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和。
千灵提着膳房特意备好的晚膳,穿过一座座相连的天桥,脚步因这喧嚣的气氛不由变得轻快起来,直到回到凝露宫,一脚踏进月洞门,外头的鼓乐与笑闹像被无形结界阻隔,瞬间掐断。
外头的灯火映不进来,只剩一院月光,冷冷铺在青石板上。
叶凝站在庭院中央,手持凤行弓,正对十丈开外的菩提树下的箭靶。
千灵走入她身后的茶亭,将食盒轻轻放置于石桌上,抬眼瞧见那只从晌午提来便没动过的食盒,默默将其收了起来,才对着她的背影微微一躬身,道:“殿下,该用膳了。”
叶凝头也不回:“我还不饿,放那儿吧。”
还不饿啊。
修仙也不是这么个修法啊。
千灵嘴一撇,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正想着要不晚些时侯再来,身后忽然响起了楚芜厌的声音:“你下去吧。”
她忙回身行礼,余光一瞥,见他手里亦提着食盒,心头顿松。她麻利收走桌上两只未动的食盒,福身道:“千灵告退。”
叶凝也不知听到身后动静没有,她没回头,甚至连视线都没偏移一寸,只盯着远处的箭靶,张弓如满月,指尖一松,凤翎箭破空而出,拖着长长的青焰直贯靶心。
“不错,准度已够,但力道还欠了些。”楚芜厌放下食盒,踱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环抱住她,掌心覆上她握弓的手,指尖微一使力,帮她重新绷满弓弦。
叶凝背脊一僵,视线不自觉地从箭靶处移开,看向身侧那张脸。
他掌心的力道顺着指骨传来,凤翎箭逐渐成型,轰然而起的青焰映得那张几乎与自己贴在一起的脸一片明亮。
楚芜厌察觉到那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却并未回视,只低低开口,嗓音已带了几分暗哑:“别分心,再来一次。”
叶凝敛眸收心,气沉丹田,灵力自气海涌出,沿臂脉疾走至指尖。
“咻——”
箭矢破空,凤翎卷起青焰,一声清啸直贯靶心。刹那间,火凤虚影自箭尾冲天而起,双翼舒展,尾羽洒落碎光,将夜色般沉暗的小院照得白昼般雪亮。
这——
叶凝指节震得发麻,她却根本顾不上,只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几乎要将整个天穹都亮点的青焰。
这是生平第一次,她射出如此威势赫赫的一箭!
她站在这漫天散落的碎光里,有一瞬的诧异,紧接着,这双微微瞪大的鹿眸轻轻眨了眨,继而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眸子里的光,就像这小院沉寂的夜色般,骤然亮了起来。
她回身看向楚芜厌,一手高举起凤行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我做到了,楚芜厌,我做到了!”
“嗯,我看到了。”他看着她,唇角扬起掩不住的骄傲与柔软。
叶凝还想再练一次,可当她转过身准备再次拉弓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双脚发软,便往后倒去。
站在她身后的楚芜厌一下便发现了她的异常,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揽住几乎要晕过去的叶凝,将她搂在怀里。
叶凝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便顺势靠在楚芜厌肩头,那只握着凤行弓的手,却是半分都没松,待得眼前昏黑逐渐消散,她动了动肩,想要起身:“我再试一次。”
楚芜厌低头看了眼连嘴唇都有些发白的少女,直接掐诀打出一道神力,替她收起神弓,将她打横抱起,走到一旁的茶亭内,将她放在石凳上。
压在心底情绪翻涌上来,一点点堆积在他眼底,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暗沉:“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用这么多灵力的。”
叶凝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怎么忽然自责起来:“是我自己要练的,与你何干?”
楚芜厌一时不语,只默默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碟碟端出来。
蟹酿橙、八宝鸭、荷花酥、桃花酿……
这些都是凡界小食,用粗瓷小碟盛着,用廉价纸包着,但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叶凝看着他,胸口忽然涌起一股灼热的浪潮。
楚芜厌依旧垂眸,将那些凡界小食从粗瓷碟与油纸包里逐一取出,再轻轻置入琉璃玉碟内。
他指骨修长,似玉雕琢而成,分明是双握拉弓的手,此刻却灵巧地穿梭于这些凡界小食之间。
叶凝看得有些出神,心底那股骤热隐隐波动,久久不肯平息。
忽然,耳畔传来他的声音:“为了唤醒我的神格,你损耗了不少修为吧。”
叶凝怔了一瞬,险些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待她反应过来时,立马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摆摆手,道:“我耗修为唤醒你,可不光因为你我之间的情分。你是神君,是如今唯一能钳制邪神、救三界于水火的人。于公于私,你都得醒过来。”
楚芜厌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来看她,视线却从她脸上缓缓向下滑,定格在她轻轻摆动的那只手上。
那里有道被弓弦割破的伤口,一抹鲜红正从那里头缓缓洇出来。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几乎顿时伸出手,将她的手抓到自己跟前,用神力将那道血痕抹去。
而他的语气,也似乎因这一抹血色变得更阴郁了些:“可正因遇见我,你才从当初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肩挑山河的桑落族圣女。对你而言,这样的生活,何尝不是一副枷锁?”
叶凝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她生来便是桑落族圣女,血脉里就刻着责任,不是她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当初那件事,不过就是狠狠推了她一把,逼着她一夜之间长大。
但是——
“人总会长大的,不是么?”叶凝看着他,清浅一笑,也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安慰他。
楚芜厌紧紧揪起心,并未因她这句安慰话有片刻的舒缓,反而越来越疼,像被挂了千斤重担,直往下坠。
“若真可一世无忧,万事遂愿,谁又愿意长大呢?”
他话音一顿,缓缓松开了与她交握的手,收回到胸前桌案上,紧握成拳,连头也随之一并低垂,前额几乎要抵住自己的拇指。
可即便如此,他仍掩不住胸口的翻涌的愧意与疼惜交错,那种无力改变的愧疚与悔恨,像潮水拍岸,一下下撞在喉头。
良久,他低哑哽咽的声音才缓缓飘向桌案对侧:“无论是寻月,还是楚芜厌,我终究亏欠你太多了。”
“我早放下了。”叶凝依旧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拂过身旁的夜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我恢复记忆前,在我得知你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之际,那些恨,那些怨,我就统统都放下了。”
楚芜厌赫然赫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少女,欲言又止:“那你……”
叶凝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往下说,便自己接过话,道:“那我为何还要杀你,是吗?”
楚芜厌心口倏地一抽,像被细线死死勒住,呼吸顿时卡在喉间,四肢冰凉,全部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奔涌冲向头部,化作耳中轰鸣一片,
他僵在原地,紧扣着手,连睫毛都不敢颤,仿佛稍一动,就会听见那些会让他彻底碎裂的话。
她的声音缓缓飘来,同他一样,颤抖着,几近哽咽。
他听到她说:“置之死地,方可后生。宁妄对你起了杀心,若你死在戾气之下,必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哪里还能有机会再生,可若那一剑是我刺的,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楚芜厌那双近乎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的光,继而是掩不住的欣喜,但他任然不敢确定,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是说,那时你选择段简而要杀我,不是为了泄愤?”
“不是。”叶凝坚定道。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楚芜厌耳中,心口骤然炸开一抹欢喜,像万盏天灯同时升空,烫得他眼底发烫。
他抑制不住扬起唇角,可眼里的泪却也在同一时刻夺眶而出,脸上的表情因太过惊讶而显现出一种茫然的无措。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在飘忽的视线扫到摆满石桌的菜肴时,忽然站起身,颤抖着手,替叶凝斟了盏酒,又抬手取过玉箸,夹了片鸭肉,搁在她面前的玉碟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来,吃菜,不然都凉了,都是你爱吃的。”
酒雾氤氲,酒香浓醇,这醉人的味道撩拨着叶凝的心弦,将她心底的那股灼热的烫意无限放大。
墨黑色的眸子里逐渐闪过粼粼水光,眼尾薄红,宛如沐浴在春雨中的一瓣桃花,娇嫩鲜艳。
她就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久久不曾挪开。
直到视线变得迷离。
直到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澎湃的热潮,她忽然站起来,倾身向前,吻住他的唇。
这一瞬,楚芜厌只觉得天地的风都静止了,时光也不再流逝,他似乎失去了五感,除了双唇那一片微凉的柔软,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本能地想要留住这片柔软,甚至,想要更多。
可这个生涩的吻并没有持续太久,只蜻蜓点水般停留了片刻,便要分开了。
楚芜厌哪里舍得松开,忽然伸手扣住叶凝的后脑,指节微一收力,便将她整个人轻轻压向自己。
唇瓣再次相触的刹那,舌尖撬开她微启的齿关,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慕,由浅入深,温柔而霸道地占据每一寸独属于她的气息。
天地间的风再次活过来,拂过院中的嫩芽,拂过一支接一支从院角探出头来的扶桑花。
月光倾泻,花香暗涌。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两颗心脏,在彼此的胸腔里疯狂撞击,同频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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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浮生若梦, 欢娱苦短。
这灯火喧阗、海晏河清的半月时光,在转瞬间便过去了。
离开桑落族前,楚芜厌用神力在浮玉山四周重新布下结界,如此一来, 寻常妖魔鬼怪便无力侵犯桑落族, 也算解了三人的后顾之忧。
相隔数月, 叶凝再一次站在苏家门前,先前的惘然与彷徨已沉进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怅然。
于叶藜而言, 苏望影是爱人, 对苏望舟来说, 他又何尝不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手足!
幻境中, 苏家两兄弟并肩御敌的身影仍历历在目,可如今, 却逼得他不得不向兄弟拔剑。
天下大义与手足之情, 终究再难两全。
雨水连绵,如牛毛、似花针, 淅淅沥沥地下着, 打在苏家门前那两尊麒麟石像上, 顺着麒麟的爪牙蜿蜒而下, 在它们脚下积成一片片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倒映着苏家大门, 朱漆的大门被连日不断的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
流萤谷三面高山环峙,仅余一条狭长出口,雨水经久不停, 水汽便被高山围堵,沉在谷底,久久不散。
叶凝站在雨中, 她的视线穿过这片水雾,望向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朦胧不清,像是隔了一层纱,又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吱呀——”
门轴一声长吟,水雾里走出个墨蓝身影
苏望舟站在檐下,雨帘自檐角垂落,串串珠线在他面前坠下,砸在他脚畔的水洼里,漾起一圈圈涟漪。他垂着眼眸,看着那汪水洼里模糊而又动荡的世界,缓缓躬身,向叶凝、楚芜厌、叶藜三人逐一行礼。
叶凝微抬手,道:“苏大公子,那日援手之情,尚未言谢,今日便不必多礼了。”
话音刚落,叶藜已提裙上前半步,离开楚芜厌的避雨结界,雨水顷刻便浇落在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朝苏望舟盈盈福身,道:“不止这回替我洗清身份,千年前空颜几番刁难于我,也承苏大哥出手相助,大恩大得,阿藜铭记于心。”
想起过往种种,苏望舟眼底微潮,旧景旧事一并涌来,可到了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他没说话,只无声叹了口气,目光略略一抬,瞥见叶藜湿透的衣衫,即刻侧过身,抬手引向内廊:“今日雨大,诸位先请入内。”
叶藜回身望了眼,见叶凝轻轻颔首,便提起裙摆,大步跨入檐下。
叶凝刚要提步,手腕却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扣住,她侧头看向楚芜厌,面露不解。
楚芜厌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对苏望舟道:“邪神生性警惕,若被他察觉到除叶藜以外的人来这流萤谷,想来他是不会赴约的。”
苏望舟对“邪神”这两个字还是多有不适,但他没表现出来,只略一思索,道:“谷中深处有一九□□,僻静隐蔽,灵力充盈,可设结界隔绝外界。若神君与圣女不嫌简薄,可暂去洞中歇息片刻。”
叶凝顿时皱起了眉头,想也不想便拒绝,道:“那怎么行,阿藜独自一人去见宁妄,我不放心。”
“并非独自一人。”楚芜厌牵起她的手,指了指她腕间那枚紫玉。
一点神力自他指尖泻出,轻落在紫玉表面,如烟似雾,悄然渗入。黯淡玉髓被这缕微光唤醒,内部顿时泛起星子般的莹光,闪闪烁烁,与他指尖的辉芒遥相呼应。
叶凝疑惑地看了眼,正想询问,却听见叶藜忽然“咦”了一声,惊诧道:“我的玉怎么也亮了!”
宁妄回信时将这枚紫玉还了回来,可玉已被戾气浸透,通体血红,暗得发乌,此刻荧光骤亮,像一团浓稠血光在腕间炸开,妖异刺目。
“这枚显忆石已牵入你们姐妹二人神识,心绪相系,二殿下一念波动,阿凝你便即刻有感,到时候我们直接赶过去便是。”
叶凝还是不放心,又问:“多久能赶到?”
楚芜厌道:“同在谷内,瞬息可至。”
叶凝指尖在紫玉边缘摩挲,仍带迟疑。苏望舟眺了一眼远处逐渐被打破沉寂的天空,不由低声催了句:“圣女再不作决定就来不及了。”
乌云层层推叠,天色由灰转墨,直到天边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悄然收拢,两侧的石灯亮起幽暗昏黄的光,整座山谷仿佛沉入一幅湿墨的画卷。
雨越来越密,像无数银线斜斜织成帘幕,打落在叶片上、石块间,呜咽低鸣,好似从幽冥深处爬出来的恶鬼齐齐哀嚎。
叶藜望着已然不透天光的天空,跟着紧张起来,不由附和道:“阿姐,我觉得神君提的方法很好,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叶凝深知再耽搁下去定然会被宁妄察觉出异常,叹息一声,终是点头道:“好,那便这么办。阿藜,你别担心,若我感知到任何异样,定会立即到你身边。”
“好。”
叶藜含笑点头,转身的一瞬却指藏袖中,暗施法诀,锁了自身情绪。
她原本就没想叫阿姐踏进这潭浑水。
如今既有法子法子掩去气息,阿姐只消安安稳稳留在山洞结界里,便再也不会受她牵连。
*
夜雨潇潇。
叶藜独自坐在溪畔,艳红的裙幅被雨水浸透,色泽浓得近乎沉黯,像一池朱砂里兑进了墨汁,暗暗地泛着水光。
她赤足探入水中。
雨点砸落,水面上绽开无数细小的白花,又瞬间散开。她垂眸看水中自己的倒影被雨刃切碎,又仓促拼合,周而复始。
身后脚步声踏碎枯枝,混着雨声,轻缓却分明。
叶藜没回头,只颤了颤睫羽,轻声道:“你来了。”
身后的人沉默着,她也未再开口。
雨声淅沥,脚步踏在层层落叶上,沙沙声逐渐逼近。叶藜垂眸望向水面,雨丝搅碎一圈圈漾开的涟漪,波澜不止的水面上,缓缓出现一团,缓缓映在她自己的倒影旁侧。
“怎么没用避雨法阵?”
时隔千年,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水面忽地浮起一层极薄的红雾,轻若烟纱,悄然漫过她的足踝。红雾所及之处,雨水尽散,寒意尽褪,
叶藜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抬眼望他。
桑落族匆匆一瞥,又逢乱战,她根本未曾看得真切,如今借着溪畔石灯那一点幽暗微光,才将他一寸寸收入眼底。
五官仍是旧时五官,鼻梁一点朱砂痣也仍在原处,分毫不差。然而昔日清隽秀雅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双眸,是深不见底成算,即便他此刻嘴角含着笑,即便他所言所行皆为关切,但仍然让人觉得他像条潜伏暗夜的毒蛇,吐着冰凉的信子,随时欲起。
叶藜只瞧了一眼,便默默收回视线。
她从身侧的竹篮里拿出两坛酒,将其中一坛往身侧递出,声音平淡道:“坐下吧,陪我喝一杯。”
宁妄着看她,过了千年光景,猛然一见,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沉默着接过酒坛,与她并肩而坐。
叶藜用了封印情愫的法术,即便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千年的男人正坐在她身边,即便他已从温文儒雅的苏二公子变成了嗜杀残暴的邪神,过往种种,物是人非,那本足以焚心的悲恸与仓惶,此时此刻,皆被锁在胸腔最深处,仅余一丝轻颤,就像雨滴落在面前的溪流里,只轻微搅荡起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仰头饮了一口酒,顺势抬眸望着天,问到:“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宁妄侧目,眸光似寒刃刮过她的面庞。
千年未见,那张脸仍是初见时的模样,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肤若细瓷,被水汽一蒸,透出温润的粉意,可他曾熟悉的鲜活、骄矜、意气风发的光亮,却好似被这流逝的千年岁月蛀空,只留下这一具让他感到陌生的躯体。
她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肩线平稳,眸中一片暗黑,映着望不到头的苍穹。那副沉稳、克制、对世事再不起波澜的神情,与这张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仿佛有人把苍老灵魂强行塞进少女躯壳,再用时间打磨得滴水不漏。
他不由眯起了眼,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喟叹:“记得,我们初见那日。”
闻言,叶藜又饮了一口酒,醇烈的酒液划过喉口,一路劈进胸腔,灼热火辣,血液轰然沸腾。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却也因这酒气霍然壮起了胆,蓦地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四目相对,一如从前。
却不似从前,再碰撞不出火花,再没了当初的暧昧与交缠。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试探,看到了对过往的不舍,甚至看到了眼前之人对自己的无措与惋惜。
他们都在彼此眼中寻找对方过往的痕迹。
可到头来,她叹他终不再是那个纵她随心而活的少年,而他也叹她再不是那个为一句玩笑便能笑弯了腰的姑娘。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磨到发毛的琉璃,看得清轮廓,却触不到真心,只剩两具熟悉的躯壳,被时光强行塑成熟悉却又陌生的雕像,在彼此残影里徒劳打捞遗落的星火。
叶藜先一步错开视线,袖摆轻拂。
夜色随之微漾。
湿漉漉的灌木丛中忽有绿光起伏,而后,一只只萤火虫振翅而出,似银河倾泻,铺陈于夜色中,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流动的星海。
宁妄诧异地一挑眉梢,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面前这些点点萤虫。
“还记得你当时送我的这漫天星辰吗?”
耳畔是少女清浅的嗓音,伴着她轻柔的呼吸,夜风般柔和,缓缓落入耳中。
“嗯。”宁妄喉结上下滚了滚,应了一声。
记得啊。
记得便好。
叶藜牵起唇角,结印的手缓缓松开,食指微微向上一翘,一只盘旋于她身畔的萤虫便缓缓落到她的指尖之上。
“这招召萤火虫的小法术,还是你当年教我的。记忆恢复后,我来过一次流萤谷,照着你说的法子试了一下。没想到隔了千年,口诀、手势,连你说话时的语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酒意把她的眼尾染得发红,像抹了胭脂,又蒙着一层湿雾。她边说边笑,桃花状的眸子弯成新月,眼底的水雾缓缓聚拢,凝成泪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映得那点子笑也带着委屈,可怜得让人心口发紧。
宁妄有一瞬的恍惚。
在她将落在指尖的萤虫递过来时,竟情不自禁的抬手去接。
萤火落在他指尖,骤然亮得刺目,光线像被抽出的银丝,一缕缕升上夜空,拼成巨大的光幕:
山门口,她抱着木剑追在他身后;
后山竹林,他教她御风飞行;
她逃学被师尊罚跪,那晚大雪纷飞,她冻得鼻尖通红,他把外袍披到她身上,陪着她跪了整整一夜。
……
画面流转,全是两人曾共度的朝夕,一幕又一幕,明灭交替,照亮了整片黑夜。
宁妄抬眼看向那变幻的光影,胸口像被谁忽然塞进了一团温热的火,烧得发疼。阴冷的眼眸被柔光覆上一层暖色,他怔然失神,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如今执掌血雨的邪神,还是当年山门雪夜里,把外袍轻轻披在心爱姑娘肩头的少年郎。
叶藜也偏头看去。
只不过,那明亮的光线落入她潮红的眸子里,竟浑无温度。
她广袖一扬,一张符咒从她指尖飘落,符光亮起的瞬间,漫天萤火骤然旋舞,星点绿光在两人之间交织成铭文,化作锁形法阵。
身畔的男子似乎还沉浸在回忆里。
她转头朝他看了一眼,面上早无方才半分楚楚可怜,只余下掩不住的冷诮:“你心里竟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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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冷峻, 淡漠,甚至还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这哪里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宁妄顿时惊醒过来,此时此刻,他已身陷阵法, 而那漫天萤虫, 不过是叶藜的障眼法。
他顿时生出一种被戏谑的窘迫, 他想掐住她的脖子,想问问从前那个灵动单纯的叶藜去了哪里,可金光一圈圈缠上来, 勒住腕骨、锁紧咽喉, 他挣得衣袍猎猎, 却半步难移, 只能红着眼低吼:“你骗我!你根本不记得我教你的召唤术!”
叶藜笑了笑,没有辩解, 只道: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 喜欢吗?”
话音刚落,她便听见“砰”一声脆响!
那坛从始至终都被他握在手里的酒坛子, 忽地碎成齑粉。
酒液四溅, 混着雨雾洒落, 他却纹丝不动, 下颌线紧绷, 颊侧肌肉轻颤,浅茶色的瞳孔周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仿佛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宁妄什么也做不了。
流萤化成的金光如锁链缠身, 稍一动念,剧痛便顺着骨髓爬遍全身,仿佛万蚁同时噬咬, 只能咬牙低吼:“你对我做了什么?”
叶藜起身,衣袂掠过雨水泥泞,一步踏入法阵中央。额间五瓣樱印记倏然亮起,淡粉色光芒顺着脉络蔓延,灵力自灵台倾泻如瀑,将流萤金光一寸寸压成实质的锁链。
她居高临下,俯视他,声音平缓,冷漠得像是个局外人:“阿姐唤醒神君那日,我才明白,世间最强的力量,并非神力,而是爱。今日,我以情丝结阵,若你心中没有我,落到你指尖的萤虫便不会读取到你的记忆,更不会化成枷锁,将你牢牢锁住。苏望影,你输了,输在你即便成了邪神,也依旧舍不得放下我。”
“那你呢?”宁妄抬眼,额角青筋未退,却忽地勾唇,似笑非笑,“你若真能放下,又何必在雨夜支开所有人,独独约我来流萤谷?”
他顿了顿,看着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她体内流逝,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被疼痛磨出来的哑:“你布阵锁我,同样也困住了你自己。阿藜,你手里的剑,两头都是刃,从前的好日子才刚刚回来,你舍得就这般放弃了?”
叶藜只觉得心口一阵酸胀,那道封印情愫的法诀似有片刻的松动,她默默闭上眼,掩去几乎要涌出眼眶的潮意,强逼自己冷静下来,道:“如果你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舍得与不舍得也没这么重要了。”
再睁眼时,她掌心幽光凝成一条长鞭,骨节森白,暗红妖纹沿鞭脊游走,像未干的血。她抬腕一挥,鞭梢在空中划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与之而来的,是她早已冷静淡漠的嗓音:“你可知,我这鞭子如何而来。”
宁妄问:“如何?”
“我死之后,魂不入轮回,魄不归幽冥,只余一缕孤魂,在九洲三界里随风漂泊。千年岁月,没有记忆,不会术法,遭仙族唾弃,被妖族欺辱,朝朝暮暮,如鼠窃生。直到那日,我无意吞纳戾气,凝成妖丹,方得微末之力。那些曾踩我辱我的仙妖,依旧笑我卑贱,我便以牙还牙,抽其脊骨,一截一截拼接,炼成此鞭。你瞧啊,连活着于我都是奢望,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谈爱与不爱、舍与不舍?”
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起,宁妄唇角的笑便有些挂不住了,听到她絮絮叨叨讲述完过往经历,眼里流出来的情绪晦涩难辩,只听得他干哑的嗓音微微颤了一下:“你的魂魄、一直留于世间?”
叶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道:“不错,当年我自爆内丹而亡,夜怀以命相换,为我留下一缕魂魄。”
宁妄沉吟不语,缓缓皱起眉,不知在想什么。
叶藜却并不想给他思考的时间,一步步逼近到他面前,面露讥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将我仙元封印于归墟,多此一举了?”
宁妄诧异:“你如何知道的?”
“归墟之地,非神力难以开启,那时存在于世间的神,只有你邪神!”她抬手,指尖妖纹闪烁,映得眼底一片血红,“况且,若非你扣住我的仙元,我又怎会入不了轮回,只能做个孤魂野鬼,飘荡千年!”
雨声忽然急了,鞭骨上的妖纹随她的呼吸明灭,像无数怨魂在夜里睁眼。
宁妄静静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留恋与不舍消散殆尽:“你以为,我封印仙元是为了囚禁你的魂魄?”
他声音在这个雨夜里滚成闷雷,白发被罡风撕得猎猎作响,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猩红。
叶藜的身影晃了晃,强光凝成的锁链发出细碎冰鸣,那是她抽出情丝凝成的“缚魂晶”,正一寸寸勒进宁妄与自己的神魂。
“不然呢?”她眼里映着他微微发抖的影子,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天璇宗十年,你时时刻刻监视着我阿姐,后来她回桑落,你又张口胡言,说同她订了亲。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满足你那可悲的虚荣与永无止境的贪婪,你要我如何信你?”
宁妄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辩解,可等到她话音落下,他却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和疲惫,喃喃低声道:“原来在你心里,我自始至终都是个自私冷酷的邪神。”
灵力从身体内一丝丝抽离,封印着情愫的法诀好似被人轻轻揭开了一角,缓缓泄露出尘封的思念与不舍。
叶藜慌忙避开视线,不敢再看这个她用性命去爱过的男子,生怕再多看他一眼,就再狠不下心了。
她垂着头,指节暗暗发力,把最后的灵力全灌进法阵。
“我自知拦不住你,”她轻声说道,“既如此,我就陪我一起死……”
雨声盖住她最后几乎哽咽的音节,一道刺目的强光猛然扑向宁妄,将他吞没,也同时吞没了她自己。
*
雨大得仿佛天漏了窟窿,水幕自洞口直垂而下,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好似一面晃动的银帘,将外界的一切都隔成模糊的影。
偶尔有几粒水珠渐进来,落到皮肤上,冷得彻骨。
自踏入洞中,叶凝便合目盘膝,五识尽敛,唯留一缕神念,凝成极细的银线,缠在腕间紫玉之上。
那里,叶藜每一丝情绪波动,都化作微不可察的震颤,顺着血脉一路爬到她的心底,与她的心脏同频共振。
楚芜厌在她对面盘膝而坐,身形如石,一动不动,他连气息都压得极低,生怕一丝轻微的声响,都会惊扰了她的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叶凝蓦地睁眼,坐在对面的楚芜厌几乎同时掀起眼帘,见她抬眼看来,急忙轻声问道:“如何?”
叶凝略显茫然的眨眨眼,歪了歪脑袋,有些不确定道:“我什么也没感觉出来。阿藜的情绪特别平静,不喜不悲,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楚芜厌一听便皱起了眉头,于此同时,他立马想到了风眠来信那晚,叶藜言行举止间透露出来的不自然。
他以为,那晚他那一番话能让她回心转意。
他以为,这半月来,她与父母朝夕相处,能让她舍不得放下这来之不易亲情。
他错了。
他低估了这个姑娘的固执与倔强。
楚芜厌在想明白这一点时,立马站起身来,转身往洞外的方向走。
“怎么了?”叶凝不明所以,却也跟着起身,在瞧见楚芜厌紧绷的面容的刹那,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急忙追问道,“是不是阿藜出事了?”
楚芜厌锁着眉头没有回答,只抬指凝起一缕神辉,倏然点向洞外,将结界击碎。
“走吧。”
*
叶藜与宁妄漂浮在溪水上空,炽白将两人牢牢罩定。光幕化作无数细碎镜面,映出旧日情景,往昔一幕幕倒悬空中,连成一座无缝的牢笼,密不透风,把两人囚在虚妄的往昔里,动弹不得。
此咒名为浮生,以情丝为锁,织往昔为笼,阵中幻影重重,皆是最眷恋、最蚀骨的画面。
被困在阵法里的人,会不自觉地被幻境吸引,越陷越深。阵中的一切都是回忆里的画面,熟悉、温柔,让人舍不得离开。他们以为只是短暂停留,其实每一次沉溺,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神识。
他们会逐渐分不清真假,也忘了时间。
直到最后一刻,他们可能还沉浸在某个温柔的梦里,却忽然毫无察觉地离开人世。
这是叶藜特意为宁妄和自己选的死法。
当年她还是魅妖,为报仇雪恨,使尽毒辣手段,血债累累。唯独这这枚浮生咒被她留了下来。她嫌它太温和,不够痛快。
谁料因果轮转,这把温柔刀,最后竟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叶藜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湿,紧贴在身上,黏腻沉重,将她胸腔里仅剩的一点空气都挤了出去,窒息之感油然而生,可她的目光却仍依依不舍地钉在那些浮光掠影之上。
明知这一切皆为假象,是陷阱,她却忍不住伸手去够,指尖穿过光幕,带起涟漪,也逐渐带走她的理智与神识。
忽然,有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回扯了回来。
一抹清凉点于眉心,恍恍惚惚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叶藜猛地一震,眼前的光晕被那一点凉意撕开,宁妄的脸从模糊里浮出,眉眼竟显出罕见的柔和,可那双眸子仍深冷如潭,牢牢把她钉在原地。
随即,他低哑的讥讽钻进耳中:“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叶藜动了动唇。
可窒息的感觉却死死扼住她的喉咙,教她连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长时间的缺氧让她眼前一阵发白,就在意识再次要溃散的刹那,她看到宁妄忽然俯身,一片冰冷的柔软覆上她的唇。
“……”
叶藜顿时愣住。
她最先感受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渡入口中,让她得以呼吸,再然后是他睫羽扫过脸颊的酥痒,最后才是他冰凉的双唇,此时正紧贴着她的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感受到怀中之人逐渐平缓的呼吸,宁妄微微分开唇,但他并未松开手,依旧搂着叶藜,让她的身体轻轻靠在自己的身上。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轻颤的睫羽,缓缓开口道:“阿藜,随我去东海,若我登临三界至尊,你便是唯一与我并肩的夫人。
直到此刻,叶藜才倏然清醒,这浮梦咒对他并无预想中这般的用处,原来那“以爱为牢”的咒,真正困住的,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她自嘲一笑,猛一用力推开宁妄。
她远远看着他,明亮的光晕下,遍布眼底的血丝根根爆起,那酸涩之意从心底涌到喉头,她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直到舌尖传来血腥味,直到指尖都攥得发白了,她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
她没有哭,没有怒吼,只无比平静地开口,一字一顿道:“绝无可能。邪神,今日,我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流萤谷。”
宁妄默不作声地盯了她片刻,而后忽然仰首大笑,笑声癫狂。下一瞬,他掠至她身前,扯过她手腕,力道狠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断。
他俯身贴在她耳侧,嘴角牵起一抹温润的冷笑。
“你杀不了我,也死不了。既然活着回来了,此生此世,就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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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咻——”
破空声起, 一道青焰箭矢撕裂夜幕,精准钉入法阵核心。
霎时,光影碎裂,流萤四散。
叶藜踉跄回首, 只见夜色尽头, 一只燃着青焰的凤凰振翅而来, 火羽所过之处,雨帘蒸腾,戾气屏障顷刻化为乌有。
她看到阿姐手挽神弓, 足踏青焰, 紧抿着唇, 下颌绷得发白, 一双鹿眸早被雨水和泪意浸湿,在与自己目光交汇的刹那, 眼睫猛地一颤, 泪珠几乎滚落。
叶凝当真没想到叶藜会封印情愫,见她还妄想拉邪神同归于尽, 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足尖一点, 飞身落到她面前, 冷冷瞥了她一眼, 道:“长本事了,都敢拿命去搏了?”
叶藜自知理亏,缩着脖子不敢看她, 下意识点头认错道:“阿藜知错了。”
青焰渐熄,滞了一瞬的雨重新淅淅沥沥落下,细线斜织, 轻轻敲在残热未退的石面,腾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水汽。
夜色尽头,一抹雪色自暗里浮出,楚芜厌踏着汽里缓步而来,衣角被风掀起,银线暗纹映着石灯残火微光,仿佛月华流淌于雾中。
他先望向叶凝所在的方向,在确认姐妹二人安然无恙后,悄悄松开屏在胸口的那口气,随即,他两指并起,于雨幕中轻轻一划。
“锵——”
赤霄剑应势而出,剑身映着残光,像一泓碎月。
他踏水而起,靴底溅起细碎银珠,衣袂翻飞间已掠至邪神面前,剑尖所指,雨线尽断,寒芒直指对方咽喉,不留半分余地。
那股熟悉的混沌神力扑面而来,宁妄明显一怔,浅茶色的瞳孔骤然收紧,眼底浮现出罕见的惊疑与错愕。
“寻月?”他死死盯着那道自水汽中走来的白影,仿佛看见了不该存在于现世的幽灵,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
可那神力的波动清晰无比,不容置疑。它不属于任何复苏的秘术,也不依附于残魂或替身,那是完整的、纯粹的混沌神力,如假包换。
直到赤霄剑触碰到他胸口的衣襟,宁妄才骤然回神,猛地侧身避开。
剑未伤及他分毫。
楚芜厌面色忽变,眸光如霜,冷冷盯着他:“这是你的分身?”
叶凝眼皮一跳,顿时循声看去。
叶藜却在听见“分身”二字时,倏地瞪大了眼,满是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千年,好不容易再见,他竟连以真身相赴都不肯。
她垂头看地。
雨点砸在脚边,溅起细碎水花,水里晃着石灯投来的昏黄,一圈圈荡开,像极了当年天华泉边月下,他捧水替她洗手时荡开的涟漪。
只是那时的光暖得能化雪,如今,却冷得映出她惨白的脸。
宁妄下意识看了眼叶藜,仅一眼,他便重新将目光落到楚芜厌身上,眼里是浑无温度的阴鸷:“好久不见,寻月。”
楚芜厌不屑地骂道:“卑鄙。”
叶凝冷声质问道:“你本体呢?缩在哪个角落不敢见人。”
宁妄似乎就在等她发问,不等话音落下,他便抬手一挥,雨幕瞬间凝成一面幽暗光幕。
画面里,血云压城,他的本体身披玄金战甲,脚踏累累尸骨,正与慕婉并肩立于万军之首。二人身后,十万魔兵如潮涌动,旌旗翻飞,戾气直扑桑落族山门而去。
这一幕,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叶藜骤然抬起的双眸之中。
一股恶寒顿时自心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她只觉被拖进了冰窖,血液凝固,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怎……怎会如此……”
她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硬生生挤出,低哑,颤抖,还有种说不出的自责与愧疚。
他已分身赴约,却以真身攻打她的家族。
是她错了。
错得彻底!
她不该擅自约他见面,不该离开桑落族置族人于险境,更不该妄想邪神会顾念旧情。
悔意与怒潮一并涌上喉头,叶藜咬破舌尖,借那一点钻心的疼痛,强逼着自己稳住身体,没一头栽下去。
光幕里,血色的戾气如怒潮拍岸,一记比一记狠地砸在楚芜厌布下的护山结界上,赤金色的屏障被撞击得裂纹横生。
叶凝握着弓的手微微颤抖,她心里清楚,两神之力相互克制,若邪神一直以戾气强攻,这护山结界并撑不了太久,唯有速斩这具分身,令邪神元神受创,才能为族人争得一线生机。
她压下所有翻涌情绪,挽弓,拉弦,足尖微旋,腰身侧转,灵力顺着指尖窜上弓弦,凝成杀意毕露的凤翎箭直指宁妄。
凤翎箭破空而去,青火曳出长弧,眨眼已抵眉心。
宁妄却只微一侧首,指尖拈雨成幕,水帘劈空而下,将箭锋折成两截。
下一瞬,他五指虚握。
戾气拔地而起,凝成血色长戟,破空直刺叶凝心口,速度竟比凤翎箭更快。
叶凝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变招。
火光电石间,一道白袍骤然闪至眼前,挡住了那抹映在瞳孔深处的长戟倒影。
楚芜厌横剑切入。
“铛——”
金铁交击之声震耳,原本垂直下落的雨滴被两股神力猛烈冲击,呈圆环状向外炸开。
楚芜厌被这股力量震得连退三步,脚下石砖尽碎,虎口震裂,血顺着指缝滴落,却硬生生咬牙挡下了这一记反击。
待站稳脚跟,他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抬眸看向宁妄,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竟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一道分身,竟还有这般神力?”
宁妄低笑,缓缓收拢虚握的手指,血雾仍在指间游走,像活物般伺机而动。
他没理会楚芜厌,偏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叶藜,刻意放缓的声线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杀意,像钝刀一点点割过耳膜,冷得渗人:“我说过,你杀不了我。若你现在跟我走,或许,我可以让他们活。”
叶藜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泪珠悬在睫毛上,映得眼底一片灰败,像灯火燃尽后的冷烬。她并未理会宁妄,只缓缓看向叶凝,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依旧执拗地一字一句道:“阿姐,你与神君先回桑落族。这里……交给我。”
“不行。”叶凝想也没想,一口便回绝了。
楚芜厌亦蹙眉摇头,声音压得低沉:“这分身虽只承他三分神元,但神力已堪敌一界之王,你一人对上,毫无胜算。”
“若是再算上我呢?可与他一战否?”
苏望舟声音清朗,压过雨声,稳稳落入众人耳中。
宁妄盯着来人,五官一点点扭曲,雨水顺着他额角向下滑落,滑过他竟绷的下颌,滑过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喉咙里滚出嘶哑低笑,看向苏望舟的眼底裂出癫狂的恨意:“都要杀我?兄长,连你也要杀我?”
苏望舟抬手,灵力如瀑,毫无温度地轰向宁妄分身,冷冷道:“我的阿弟已经死了。”
言罢,他又急忙偏头看向身后,对叶凝与楚芜厌道:“还请神君与圣女速速返回桑落族主持大局!”
叶凝还是不肯走。
眼看着画面里桑落族越来越胶着的战况,苏望舟心一横,道:“我向圣女保证,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邪神伤二殿下分毫。”
“阿姐,你快走吧!”叶藜扬鞭一甩,妖骨节噼啪作响,她与苏望舟并肩挡在宁妄身前,“若因我一人累及全族,我万死难赎!”
叶凝望向光幕里愈发溃散的防线,攥着弓身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终是低声一叹,道:“好,你们一定要活着。”
语罢,她立刻转身,与楚芜厌赶往桑落族。
*
同一刻,浮玉山山门之外,血云压境。
宁妄真身站在山脚下,遥遥望向那片萦绕在山腰四周的浓雾,他虚握的指尖一松,血色戾气便丝丝缕缕垂落,初看如烟似雾,轻飘得几乎能被风吹散,然而一触到护山结界,那红雾瞬间凝成无数细长血钉,根根尖锐,牢牢扎进金色屏障里。
慕婉站在他侧后方,雪腕轻扬,一条猩红飘带破袖而出,迎风便涨,转瞬间化作百丈血练。
二人攻势叠加,狠狠拍在护山结界之上,没过一会儿,楚芜厌布下的神力屏障表面便爬满蛛网般的细纹,裂缝深处透出幽暗血光,随时可能崩碎。
叶韵兰携桑落族全族守在山门入口处,她墨发翻飞,双手结印,五色灵力之光自灵台源源涌出,以仙元之力为结界充能。
自邪神现世,戾气像瘟疫一样在仙族里蔓延。大家听说神君暂住在桑落族,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有受伤的、拖家带口的仙族赶到浮玉山,求神君保命。
叶韵兰自然没有拒绝。
再后来,连妖族也陆续有人赶来。
但凡来浮玉山求助的,叶韵兰一概不拒绝,不论仙妖,在她眼里,都是平等的生命,只要她尚存一息,便会不遗余力,倾力庇护。
所以如今在她身后的,不仅仅是亲人族人,更是九洲三界的生灵,她绝不可能退让一步!
一正一邪两股力量轰然对撞,天地失色,狂风倒卷,连峰峦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宁妄朝慕婉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身形一纵掠至结界外,提气高喝,声音裹着灵力滚滚传开:“你们二殿下为情所困,独自前往苏家,却被邪神分身诱入魔障,此刻已走火入魔!再不去救,她便永堕魔道,再回不来了!”
千年前的旧词,原封不动又砸过来,桑落族众人却像听风过耳,无人动容。叶韵兰更是淡然伫立,连睫毛都未颤。
雷鸣长老心直口快,不等慕婉话音落下,冷哼一声,道:“我呸!你一个与邪神为伍的妖女,你才是魔根深种!该死的是你,休想再蛊惑人心!”
慕婉的目光幽幽穿过那层似有若无的结界,落在雷鸣那张义愤填膺的脸上。她只轻瞟了一眼,随后便侧头看向身后,唇角带着一点冷笑,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森冷的杀意:“尊上,再加把劲,我手痒了…..”
宁妄闻言,不悦的蹙了蹙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照她意思又添了几分力。
弥漫在空中的血雾愈发浓稠,像煮开的朱砂墨,翻涌着升起,又轰然落下,黏腻厚重。不过多时,戾气便一团团聚拢,在半空凝成数只巨掌,重重拍在结界上,一下接着一下。
“砰——砰——”
掌落之处,金壁凹陷,裂纹瞬间蔓延。那些由戾气凝聚而成的血掌随即碎成雾丝,却立刻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再次抬手,循环不休。
急促的呼吸声、竭力的喊叫声,全被这沉闷的拍击盖了过去。结界内的灯火被震得摇摇欲坠,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仿佛下一掌落下,整片金光就会彻底熄灭。
叶韵兰、翌云、三位长老以及桑落族全体侍卫皆竭力抵抗,血脉灵元如洪流倾注,死死抵住那面摇摇欲坠的金壁,每一掌戾气落下,便有几人唇角溢血,却无人敢撤手。
可即便如此,也赶不上戾气侵蚀的速度。
巴掌大的破洞接连出现,边缘翻卷,像被火灼穿的纸。
“都稳住!”叶韵兰把满嘴腥甜硬生生咽回,双袖鼓满灵风,五彩灵力如瀑倒灌结界,“邪终难胜正!我们定能坚持到神君与圣女回来!”
慕婉轻蔑一笑,红袖翻飞,飘带如猩红闪电钻入其中一个裂洞,瞬间缠住雷鸣长老脖颈。
她腕底一抖,飘带收紧,随着“咔”的骨响,雷鸣整个人被拖出结界,悬在半空。
雷鸣只觉得呼吸一滞,双手不自觉地抓向颈间红绸,可却是徒劳,瞬息之间,脸色由紫转青,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息的灰白。
“雷鸣!”
“雷鸣长老——”
众人不约而同惊呼出声。
火曜长老更是忍不住要离开结界与慕婉决一死战。
“都别妄动!”
叶韵兰抬手,掌心灵力旋转,一颗圆润内丹缓缓升起,如烈日悬空,将血雾照得退散。
“本君这一身修为,取自天地日月,今日,便将它还与三界。”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后众人,声音不高,却足以压过血掌排击结界的声音,“待我修补完结界,你们务必守好山门,护住山上所有来求庇佑的生灵。”
话音落,她并指一点,内丹轰然碎成万点金雨,洒向结界壁。
叶韵兰的瞳孔中倒映出雷鸣从半空中飘然坠落的身躯,她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而后重新稳住,站得笔直,一头墨发骤然褪成银白,在灵力化成的风中猎猎飞舞。
翌云立于她半步之后,眸中神色复杂,悲痛在眼底翻涌,却被死死压成一层平静的水面。
藏在袖中的指节已被捏得青白,他却稳稳地将灵力送出,化作一缕温热的银辉,无声渡入叶韵兰体内。
他明白,这是她的责任,即便他有再多不舍,也不该在此时此刻打扰她,更不能拖累她,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在她即将燃尽的生命里,再为她添一些力量,陪她走完这段以身为烛的路。
桑落族女君的内丹乃天地日月所化,蕴含着最原初的生机。
内丹碎片沿结界缝隙游走,所过之处,裂口边缘瞬间熔合,将戾气凝成的血掌尽数震碎。
结界内,五色光雨四散流转。
焦土抽芽,枯枝生绿,萎花齐放,灵气似一汪清泉从山巅奔涌而下,整座浮玉山在顷刻间重返昔日葱茏,甚至比从前更加澄澈明净。
叶凝闪现到浮玉山脚下之际,正好看见这一幕:云雾袅袅,青瓦滴翠,琉璃天桥之上闪烁着五彩霞光,锦绣辉煌,一如从前。
然而,此时此刻,她没有半分欣赏美景之心,她仰起头,茫然睁大的眼里只映着漫天灵屑,金粉、银辉、赤霞,像一场浩大的烟花,纷纷扬扬从结界高处坠落。
她愣愣望着那道披散银发的身影,陌生得像是初见。
有几片灵屑从结界内飘出来,落在她睫毛上,冰凉一颤,她似乎这才认出那个满头白发的女子。
是母君!
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视线相触的瞬间,她的唇角却用力往上弯了弯。
母君!
怎么会是母君呢?!
这一刻,叶凝只觉得胸腔像被撕裂,她抑制不住喊叫出声,尖锐撕裂,声音都劈了叉,她却全然顾不得十万魔兵与铺天盖地的戾气,足尖一点,便朝叶韵兰飞身扑了过去。
她扶住她摇晃欲坠的肩,掌心触到透体凉意,本就嘶哑的声音瞬间碎在喉间:“母君……我来了……女儿回来了……”
不知是因内丹灵力燃尽,还是悬着的心在终于见到女儿时而放下,叶韵兰笔挺的脊背瞬间被抽去筋骨,软软倒下,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芦苇,轻飘飘地往下坠。
翌云眼疾手快,将她抱在怀里。
叶韵兰望着夫君与大女儿,泪光在眼底晃动,忽然用力动了动唇:“阿……”
她想问叶藜是否安好,可一张嘴,方才死死压下的咸腥便再也忍不住,一股接着一股往外涌。
叶凝见她止不住地往外呕血,顿时慌了神,哪里顾不得那就几个混在血沫里含糊不清的音节,只不停地为她输送灵力。
只是叶韵兰内丹已碎,再充盈的灵力注入到她体内,也如同竹篮打水,到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翌云叹息,伸手按住她颤抖的腕,声音涩得发苦:“凝凝,你母亲……想问阿藜可好?”
阿藜……
她与宁妄分身在一处,怎么能算得上好呢?
可是母君都已经这样了,她又如何忍心教她担心。
“阿藜很好。”叶凝避开视线不敢再看叶韵兰的双眼,手指绞着一片衣袖,喃喃解释道,“这里危险,我没让她跟来,苏大公子陪着她呢。”
“好……那便好……”叶韵兰不知有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心虚与强装镇定,努力牵起唇角,用力抓握住父女二人的手,叮嘱道,“浮玉山上收容了仙妖无数,若此番能顺利击退邪神,他们想走可走,若想留下,便给他们寻一处山头……若这一难注定过不去,你们……我们桑落族人……也一定、一定要守到最后一刻……”
说到最后,叶韵兰几乎力竭。
“不要再说了,母亲,求您……别说了……”
叶凝哭着抱住她,先前勉强维持的镇定与平静,在她一字一顿的嘱托中轰然崩塌。
她整个身子都在抖,这是近乎于崩溃的恐惧,她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那个为她挡风遮雨、像天一样撑在身前的母亲,竟有一天要离开了。
“您不会有事的,我去求阎君,去求东岳大帝……”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又低又哑,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天正在她面前寸寸崩塌,肝胆寸断。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掠过眼前,她愣了愣,随即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哭喊出声,歇斯底里道:“楚芜厌!他可以救您,他是神君,他定然有办法救你!”
楚芜厌听到她的声音,蓄力挥出一剑,斩退蜂拥而至的魔兵,可当他回身望去,看见叶凝中抱着母亲,满脸泪痕、眼神绝望,他眼底除了深不见底的痛苦,只剩一片无力。
叶韵兰的内丹本由天地日月菁华凝成,一旦爆裂,顷刻散入山川草木,反哺世间万物,既已归于天地,又如何再聚拢救人?便是身怀混沌神力,楚芜厌此刻也是无计可施。
翌云又叹了口气,再次拉住叶凝的手,轻轻摇头,道:“别为难神君了,凝凝,回来,再陪你母君说说话。”
叶凝用力攥紧双手,仿若这样便可忍住那股锥心之痛。可这样切切实实的伤痛又岂是她想忍便能忍得住?
她泣不成声。
叶韵兰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指,分明想再抚一抚叶凝的脸颊,那距离不过咫尺,对她却似天堑。
一点金芒自她指尖逸出。
紧接着,第二粒、第三粒……
无数金色光点沿她枯瘦的手臂蜿蜒而上,转瞬铺满肩头、胸口、银发,宛如月色下突然盛放的万千流萤,一点一点的,消散在风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刺目的光晕。
只是眨眼间,那道曾经撑起桑落族万年的身影,便随着风,悄无声息地被带走了。
翌云眼里的光随着那些四散的金点缓缓黯淡下来,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重的灰黑。他低下头,泪水失控地滚出眼眶。
火曜和雨沛二位长老哭喊着,以头抢地。身后万千桑落族人、宫娥、侍卫纷纷跪地送别女君。
叶凝怔怔望着面前那片空荡,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大,吹得她浑身发颤,吹得她睁不开眼,更吹得她止不住地流泪。
风卷尘埃,露出草丛里一点微光,那是一枚戒指。翌云伸手将它捡起来,没有一丝犹豫,径直递到叶凝跟前,沉声道:“大敌当前,桑落族不可无主,仙族不可无主,还请圣女即刻继任女君之位,带领我等杀邪神,击溃魔军!”
“父亲?”叶凝愕然抬头,翌云却目光沉稳,将戒指又往她跟前送了几分,示意她接过。
“请圣女即刻即位,带领我等杀邪神,击溃魔军!”
呼声自山门起,如潮水涌上山腰,又直冲峰顶,一声高过一声,震得脚下山石都隐隐发颤。
叶凝回眸看向结界外的战场。
黑潮般的魔军一望无际,楚芜厌的白袍早被暗红的魔血染透,剑光似银河倒泻,每一挥皆劈开数里缺口,可缺口眨眼又被后继魔军填平。
更远处,宁妄悬坐高空,背后张开暗红漩涡,正源源抽取天地灵脉,像无底深渊,将他的神力与魔军尸骨一并吞噬,再化作更狂暴的浪头反扑而来。
“好。”
她忽然应道,声音不大,却似雷霆万钧。她从翌云手中接过戒指,微凉的玉面触及肌肤的瞬间,冷得她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深吸一口气,那这枚象征着责任与权利的戒指郑重推入左手食指。
那些滔天的恨意,撕心裂肺的伤痛,都在此时此刻,在她戴上母君这枚戒指的瞬间,统统化作尖锐的杀意。
邪神、魔军、慕婉……
自今日起,她便是仙族之首。
这世间所有黑暗、所有不公、所有杀戮,她都要亲手一寸寸抹平,再将其一寸寸碾作飞灰,令它们永不再生!
*
在看到楚芜厌活生生站在面前时,慕婉心中不知有多么欢喜,她激动地连指尖都在颤,甚至都忘了继续攻击,脚步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可下一刻,叶凝挽弓而来,绯红色的衣袍随风飘动翻飞,径直落在她朝朝暮暮思念的那个男人身旁,两人举手投足间,皆是亲密。
这一幕幕映入面具之后的双眼里,喜色瞬间凝成冰渣,先前的那股阴狠劲重新盘踞眼底。她猛地翻腕,血色匹练破袖而出,尖啸着直取叶凝咽喉。
“小贱人,去死吧!”
叶凝眼角余光早锁死慕婉。匹练刚动,她已侧身滑出半步,同一瞬,双手挽弓,青焰凝于弦上,凝成凤翎箭,尖啸着撕开空气,直奔面具后的那双阴鸷瞳孔。
慕婉手腕一抖,匹练回旋,一抹血光缠住箭锋。
两人同时借力后跃,脚尖尚未沾地,身形皆已再度扑出。叶凝旋身拉弓,慕婉扬臂,空只见红影与青光交错,转瞬间,两人已缠斗成一道模糊的旋风,从地面卷至半空。
与此同时,楚芜厌已掠至半空。
长剑高举,剑尖引下一道赤金电雷,正劈在宁妄头顶那团翻涌的戾气漩涡中心,雷光炸开,黑红雾潮被撕得支离破碎,宁妄结印的手势陡然中断,反手一掌拍出。
“寻月,别白费力气了,你们赢不了。”宁妄徒手控住赤霄剑,微抬下颌,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施舍,“还是那句话,三界归我,我可留你与叶凝那丫头一条命。”
话音未落,楚芜厌手腕一转,赤红剑气如裂帛般撕开戾气。
“生路?你给我?”他轻蔑一笑,反手又挑起一剑,“一万年前我就说过,三界和叶凝,你一个也别想动。”
宁妄侧身让过,指间血雾凝成长戟,反手一架,“铛”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同时被震退半步。
飞尘未落,两道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只剩青黑残影,每一次碰撞都绽出刺目火光,招招直奔要害,又都被对方以毫厘之差挡回。
翌云站在那金碧之下,看了看结界外爆涌的灵力之光,又回首望向叶韵兰以命相护的万里山河,继而转身面向桑落族人,声沉如铁,道:“火曜长老、雨沛长老,你们各点一队精锐,随我杀出!余者死守结界,护住生灵,一步不退!”
“是!”
结界光幕一开,桑落族士兵如潮水涌出。前排魔军刚被楚芜厌剑气震得阵型溃散,还未及重整,便见一片银甲白袍迎面扑来。
失去女君、又失去一位长老的悲怒此刻全化作桑落族士兵的吼声与刀光,灵力凝成道道刃轮,他们不顾防御,只一味前冲。
魔军被这股疯劲所慑,节节后退,短短片刻,桑落族前锋已推进数里。
但魔军很快就缓过劲来,齐齐催动戾气,周身覆出暗红鳞甲,仙力凝成的光刃砍来只迸溅出几粒火星,根本伤不了他们分毫。
桑落族士兵凭着一腔悲愤猛冲数里,此刻已然力竭,而魔军则以戾气护体,整装待发,步步紧逼,才刚推进数里的防线,又被压得步步后撤。
叶凝这边刚避开慕婉横扫而来的血练,脚步尚未站稳,余光又瞥见刺向翌云背后的魔剑,根本无暇回气,左掌猛地拍出一道光刃,堪堪撞偏剑锋,自己却被再次攻来的血练击中手臂,身形一晃,从云端跌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长尾山雀从云端俯冲而来,在靠近叶凝坠落的身躯那一刹那,幻化成人形,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主子——”
听到这个称呼,叶凝猛地回身,赫然对上一双水润的圆眸。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那双眸子深处,不过片刻,又因渐渐蓄满的泪水变得模糊起来,一抹激动在眼底炸开,掺着跨越两世的思念,像潮水冲破堤岸,似乎要把她也一起卷进去。
“青羽……”
叶凝颤抖着唤出这个名字。
青羽本就是凡界的鸟雀,依靠丹药勉强化形,当年在万石村被慕婉一掌打回原形,竟过了百年也再难化出人形。
她曾不止一次向段简打听过青羽的现状,但如今她身边危机四伏,并不是接青羽回来的好时机,便只给差人她送了些丹药。
如今主仆二人再见,两人都是难掩的激动与欣喜。
只不过,此刻并非叙旧的好时机。
慕婉一招得势,便即刻蓄力再来,叶凝与青羽脚尖方才点地,便觉头顶风声尖啸,血练已劈头盖脸砸下,二人对视一眼,足尖同时一点,身形再度拔起,贴着那道红影掠上半空。
在避开危险后,叶凝下意识去看桑落族士兵的战况。
魔军强势攻击,桑落族已呈溃势。
她心头一紧,正欲冲去驰援,余光却瞥见远处一抹暗红流金踏扇而来,衣袍翻飞如焰,扇面铺作长虹,所过之处血雾尽散。而在他身后,仙族援军如潮涌现,剑光戟影铺满天际。
“天璇宗段简携弟子方念叶,前来相助!”
“逍遥派弟子喻观,前来相助!”
“昆仑弟子时修竹,前来相助!”
“天机阁弟子顾念,前来相助!”
……
十二仙宗的修士如今齐聚于浮玉山下,为斩杀邪祟、守护九洲三界而同心协力。
“主子,阿简也来了。”青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上挑的眉梢竟透出几分得意,“他知道叶族和邪神必有一战,半月前就去各大仙宗游说搬救兵。但他嫌我累赘,原本不肯带我,我干脆偷了他几瓶丹药一口气全吞下。瞧,我现在不是也能上阵杀敌了!”
叶凝望了眼在仙族援军掩护下重新列阵的桑落族士兵,眼底发烫,她收回目光,长弓一挽,箭尖直指慕婉:“还有个女魔头,青羽,可敢随我斩了她?”
“自然!”
*
流萤谷。
雨下了一整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淅淅沥沥的雨声才渐渐低下去。
空气里像灌了半凝的胶,湿漉、黏腻,贴在肌肤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涩味。
纵是叶藜与苏望舟二人联手,仍不是宁妄分身的对手。幸而有叶藜情丝所凝的缚魂晶,只要宁妄带杀意的目光触及她,种在他神魂之内的晶石便亮起幽微粉光,令他动作慢上半拍。
二人就抓住这瞬息迟缓,剑走偏锋,鞭击侧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雨燕,在刀锋边缘反复折返,竟硬生生死死撑了两个时辰。
但,这已是极限。
趁宁妄被缚魂晶牵制的片刻,苏望舟抬手压了压剧烈起伏的胸口,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叶藜,压低声音道:“二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有一计。”叶藜抬手擦去唇角隐隐渗出的血迹,低声对苏望舟说了几句话。
可还没等她话音落下,他便急忙摇头,厉声反驳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那边宁妄已暂用戾气压住魂体上的痛楚,眼瞅着就要反攻而来。
“来不及了,照我说的做!”叶藜咬牙提起一口气,鞭影横扫,率先扑向宁妄。
缚魂晶的刺痛才刚刚平息,宁妄下意识不愿与她正面相碰,侧身一闪,避开妖骨鞭的锋芒,身形一折,掠向苏望舟。
她猛地回身追去,只见那柄寒光凛冽的长戟已逼到苏望舟胸前,锋芒离心脏只差寸许,顾不得嘶声大喊,道:“苏大哥,快!”
“望影——”
苏望舟不闪不躲,在那把长戟无限靠近自己前胸的那一瞬,忽然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直直地望着眼前人——那个他看着长大、曾与他并肩赏月、同榻夜谈的手足,此刻执戟而立,眸中杀意翻涌,他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宁妄没料到他竟会这样唤自己,长戟微微一顿,不过也只仅仅一瞬,他便将长戟锋尖轻轻抵住苏望舟的心口。
于他而言,“苏二公子”不过是蕴养神魂的容器,可眼前这位兄长在他神格觉醒前对他多有照拂,到底让他生出一点猫戏老鼠的慈悲。
他眯眼看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好歹兄弟一场,还有什么未了心愿,说出来,待你死后,我替你完成。”
苏望舟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酸涩涌到喉咙,他望着眼前人,眼底浮起旧日温和的光,像多年前春夜灯下一般:“望影,你可知,当年你失踪数百年后,突然回到苏家,我这个做兄长的那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宁妄漫不经心的问了句,视线微微低垂,看向他握在手里的长戟。
就是他目光偏移的一瞬,苏望舟用余光瞥向逐渐靠近的叶藜,看到她朝自己悄悄使了个眼色。
“从那时,我就感知到你变了。”苏望舟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宁妄身上,眼底那抹柔光一寸寸褪尽,连声音也沉入冰底,字字如锥:“你偏执阴冷,喜怒无常,屠戮无度。自圣女来苏家,点破你邪神身份那刻起,我便告诉自己,我的阿弟已死,若有必要,我必亲手斩你,以正苏氏家风!”
“哦?”宁妄抬眼,眸底血色翻涌,杀意凝成实质,声音轻得像刃口滑过耳膜,“原来本尊还是太仁慈了。”
他忽然指骨收紧,长戟柄上缠起漆黑戾气,像活物般蠕动。
苏望舟清晰感到,那原本只是虚点在胸前的寒锋,正一寸寸化破衣料,一点尖锐的寒凉贴上皮肤,只要再进分毫,便是穿心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视线越过宁妄肩头,触及到叶藜的双眸。
叶藜指间法诀亮起,一缕银光缠住两人脚踝,空间微不可察地一扭,衣袂翻飞间,二人已互换位置。苏望舟被拖至宁妄背后,而叶藜自己,正迎上那支已刺破衣襟的长戟。
宁妄只觉眸前银光炸裂,本能地眨了一下。
下一息,神魂蓦地传来一阵剧痛痛,像是有人将蚀魂蛊整匣倒入识海,千万只蚁虫的细齿同时啃咬,疼得他指节一松,握着长戟的手骤然骤然一松。
刺入心口的那股力一松,叶藜借反震之力疾退半步,伤口撕痛也顾不上,只嘶声低喝:“就现在!苏大哥,杀了他!”
这道冷冽的喝声骤然从头顶落下,宁妄这才惊觉,眼前人竟不知何时已换成叶藜。
她依旧一袭红裙,裙色艳得掩住血痕,却在左胸衣襟处看到一道口子,内里露出凝白肌肤,上面一道深长的伤口翻卷,血珠沿着裂缝缓缓渗出,红得刺目,像雪里陡然绽开的妖花。
“你真就这般想让我死?”魂体上传来的刺痛不及这句话的一半,宁妄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股酸涩从心底蔓延,那不是属于邪神宁妄的情绪,而是来自他鄙夷的“容器”,那个曾把眼前少女捧在掌心的苏家二公子。
可他又何尝不是他?
这样的情愫荒谬、可笑,却也让他一次又一次践踏自己定下的铁则……
身后有一道凌然的杀意逼近,宁妄浑身上下被缚魂晶牵制,连转身都难,更别说避开反击了,电光石火间,他眼底掠过一丝狠绝,指节猛然收拢,自灵台内逼出那条缠了千年、曾被他小心护着的情丝,而后“咔”地捏碎。
晶粉四散,情灭光碎,缚魂晶顿时成灰。
他借这一瞬自由,回身掷出长戟,黑红戾气卷着破空声直取来者咽喉。
但他的速度仍就满了。
在他掷出长戟的瞬间,苏望舟的剑已触及左胸,而后穿心而过,邪神三分神元凝聚的分身转瞬消失。
但那把长戟却没有消失,还依照最初的行径,直逼苏望舟心口。
“苏大哥,躲啊!”叶藜捂着心口,竭力嘶吼。
苏望舟这一剑,凝五分仙元而成,这会儿已丹田剧痛,浑身无力,根本难以避开。
他看着长戟直逼而来,竟释然一笑,缓缓闭上眼。”
*
这边厢,楚芜厌与宁妄交战数个回合,始终胜负难分。他陡然撤出十丈开外,双臂张开,聚神力于丹田,化作青焰自灵台冲天而起。
火羽层层铺展,青焰凝成一只神凤,羽尾扫过天际,霎时照得山河皆明。
叶凝循声望去,青凤正展翼飞扑向宁妄,炽热的火光灼得她睫羽一颤,立马收回了视线。
回眸间,她瞧见慕婉亦仰面凝视天际,黑眸被火光镀上一层亮釉。在这通天的强光之下,她看到那双眸子深处浮出一点针尖般的红芒,像上好的琉璃珠被悄悄划出一道细痕,肉眼几不可见,却只要指尖轻轻一捏,整颗珠子便会顷刻碎成齑粉。
“青羽……”叶凝尽可能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凑近青羽的耳边,小声道,“我找到破解她不死魔躯的办法了,眼睛!”
青凤携焚天之势扑向宁妄。
宁妄只抬手掐了诀,周身血雾便翻涌着,凝成一条百丈蛟龙,甩尾直抽楚芜厌胸口。
楚芜厌御风疾退避开,与此同时,青凤俯冲而下,凤翼与蛟尾轰然相撞,两股原神之力轰然相撞,天地失色,狂风卷得沙石倒飞。
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压横扫十方,仙魔两军皆被掀得离地倒飞,兵刃脱手,战阵瞬成溃潮。叶凝亦被那股原神余波冲得身形踉跄,忙以神弓之力挡了挡,才没再一次从云端上跌下来。
一正一邪,两股受均力敌的神力相互制衡,仿若要将天地都撕成两半。
忽地,宁妄气息一滞,用元神之力化成的黑蛟黑鳞崩散,他猛地俯身,呕出一口黑血。
楚芜厌挑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分身失手了?”
宁妄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眼底阴鸷翻涌,却未否认,依旧狂妄、自大:“杀你,一统三界,绰绰有余。”
楚芜厌也不恼,甚至勾唇牵出一抹笑,双臂抱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大可试试。”
他们相识太久,他太懂如何激怒宁妄。
果然,他话音未落,宁妄连气息都来不及调匀,眉心红纹暴起,以元神之力狂灌入蛟龙,再次攻向楚芜厌。
撕裂天地的余波尚未散尽,便又起一波,叶凝稳住身形,与青羽对望了一眼,直接拉弓一箭射向慕婉。
两人相处多年,经历过无数风雨,默契已成,并不需要太多言语。
箭离弦的瞬间,青羽摇身一闪,化出山雀原形,远远跟在凤翎箭后。
慕婉在另一片翻涌的暗云之上。
高空罡风呼啸,云层被气流撕扯得变幻莫测,她身形摇晃,方才勉强站定,余光便捕捉到一点青焰寒星,冲她心口破空而来。
这般猝不及防的攻势落在她眼里只化作一抹轻蔑,她甚至都没用血练,赤手握住飞至胸前的箭矢,自以为胜券在握,扬眸冲叶凝阴恻一笑:“你瞧,你根本伤不到我。叶凝,当年在天璇宗,我便欲取你性命,竟不想让你侥幸苟活到现在。今日,我定要把你挫骨扬灰,更要你桑落族全族,为我狼妖族陪葬!”
狼妖族?
这又关狼妖族何事?
叶凝怔了片刻,忽然想起幻境中慕婉正是寄魂体于狼妖族公主,空颜。
所以,慕婉便是空颜的来世?
她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并无心去纠结为何一只最恶多端的妖能转世投身于仙族。
这些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在慕婉得意洋洋地抓住凤翎箭,朝她耀武扬威之际,青羽已绕到她身后。
“你没机会了。”
叶凝冷笑一声,倏地闪身至慕婉身后,接连射出三箭,逼得她旋身应对。
而就在慕婉转身的瞬间,原本悬停在她后脑三寸之处的青羽立马振翅,一跃而起,鸟喙精准啄入她右眼。
“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哀鸣响彻天地。
慕婉尖叫着踉跄跪地,她下意识抬手去按右眼,指尖才触及皮肤,血便顺着指缝淌下,滚烫而黏稠。
青羽这一啄,精准地钉进了她的神魂,那只眼睛瞬间黑了,连同体内奔涌的戾气一起熄灭。
铠甲般的黑红鳞光顷刻瓦解,露出她单薄又苍白的肉胎。慕婉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仿佛所有力气都被那一点尖锐而深刻的疼痛抽走。
远处,叶凝弓弦张如满月,青焰箭簇微微颤动,下一瞬,箭矢破空而出,刺穿慕婉心口,带出一蓬血雾,在风里绽成一朵猩红的花。
慕婉跪着的身形晃了晃,微蜷在身前的手指徒劳地抓了把虚空,终于,从云端遥遥下坠。
她仰面坠下,那只还能看得见的左眼映出楚芜厌身影。
丰神如玉,矜贵清冷。
赤霄剑在他手中似乎已与他融为一体,一招一式出神入化,与她入天璇宗那年,初见他时毫无二致。
风呼啸在耳畔。
脸上的惊惧、痛苦、不甘心、不敢置信,都随着她胸前这朵极速绽开、又极速凋谢的血雾花化作眼底一点微光,随她一同堕入无边黑暗。
青羽飞回叶凝身边化回人形,眼角眉梢的喜悦一点也不遮掩,兴奋道:“主子主子,我们做到了!慕婉这个坏女人终于死了!当年主子被她害得这么惨,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了!”
山雀那小小的脑仁里,仍刻着叶凝被排挤、被人使绊子的画面,青羽哪里会知道,如今她的主子已成了仙族之首,整个九洲三界,能欺负她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只知道,只要慕婉一死,欺负女主的头号恶人便被从世上抹除,剩下的几个跟班,也掀不起什么大风雨。
是啊。
慕婉死了。
那个曾一出现便让她厄运缠身的人,终于灰飞烟灭,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叶凝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点点消散的身躯,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此刻如破闸之水,汹涌灌入脑海。
昔日排挤、百口莫辩的冤屈,那些看不见天明的绝望,此时此刻,随着慕婉逐渐化为灰烬,皆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随风散去。
*
流萤谷内,长戟掷出的那一瞬,风似乎都静止不动了。
“不要啊——”
“噗嗤——”
叶藜的撕裂的哭喊声与金属刺穿身体的声音同时传来,撕裂那一瞬的几乎凝滞的时光。
苏望舟却并未感知到预想中的疼痛,他疑惑地睁开双眼,却见一名窈窕少女挡在他身前,那把寒光熠熠的长戟正插在她的心口。
风眠?
“风眠——”
叶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飞奔而来,在风眠倒下的瞬间,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把柄长戟在刺入她心脏口,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样,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不见,却在她心口处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
叶藜也顾不得自己有伤,双手死死压住风眠的伤口,满手血红,黏腻湿润,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风眠的。
“二……殿…….下……”风眠一张口,鲜血便同着这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一同从口中涌出来,她皱了皱眉,努力将后面的话挤出喉咙,“风眠……好……想你……”
叶藜眼眶中的泪顿时涌了出来,她用力按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喃喃道:“我知道,你别说了,我想办法救你!”
风眠却笑着摇了摇头。
许是见到了朝朝暮暮思念之人,又许是生命尽头那一瞬的回光返照,竟让她停止了呕血,能有些力气说话。
她看着叶藜,视线一寸不离,道:“二殿下不必难受……风眠犯了错……这是我应受的……”
苏望舟这才从惊诧中缓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风眠跟前,双膝一折,跪倒在地。
叶藜搂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袭来的锥心痛楚,分明已是泣不成声,却非要硬撑着,板着张脸,佯装生气道:“你犯什么错了?就算有错也该我来罚,你凭什么擅自作主?”
风眠扯了扯嘴角,她本想露出个笑脸来,可她只稍稍扬了扬唇,那股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血腥又直冲喉头。
她只好作罢,深吸一口气,生生将那些不适压下去,才缓缓开口道:“风眠错的太多了……当年二殿下狼妖族遇难,夜怀拼死护下您一缕仙元,我本该带回桑落族,可苏二公子找到我,说希望我把仙元交给他,他有办法将二殿下复活……我一时脑热,便照了他的意思做。”
苏望舟看着她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终于动了动唇,声音低哑迟缓:“所以,从狼妖族回来后,望影一直闭关不出,其实是为了寻找法子复活二殿下?”
风眠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道:“苏二公子用了太多禁术,意外失忆,又辗转去了天璇宗……我不敢同女君与圣女说这件事,自己偷偷下山寻了好几次,却怎么都寻不到到二殿下的仙元……直到苏二公子重新归来,到桑落族找到我,要我继续配合他……我欣喜若狂,以为二殿下回来也指日可待,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根本没有怀疑他身份。”
叶藜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生出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悲哀。
所以,苏望影锁她仙元是为了救她。
却不知归墟那地方只进不出,反把她的魂魄囚在暗无天日的深渊。千年光阴,仙元浸了归墟的冷寂,日积月累,终化滔天怨念,他一心守护,却终成了她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他可有说要如何救我?”
风眠点点头:“他想要圣女一滴心头血。他说二殿下与圣女是骨肉至亲,以二殿下之仙元,辅以至亲之人骨血,便可重塑肉身。所以……”
“所以他才要和阿姐联姻……”叶藜喃喃接过话,又反问道,“所以你信他?”
风眠流下两行忏悔的眼泪:“当时我别无选择……我想就算日后圣女知晓了,要将我千刀万剐,只要二殿下能活过来,我甘愿受罚……”
叶藜哽咽着道:“这些事等你好了以后再慢慢说……”
“二殿下……”
这是风眠第一次打断她的话。
当年,生离死别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肚子话都没来得及说,如今好不容易能再相逢,她怕再不开口,那些话便永远烂在心底,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我很感念女君当年选我做您的伴读,从桑落族到昆仑山,再到狼妖族。殿下练剑,我挑灯擦鞘,殿下偷酒,我放哨把风。说句僭越的话,比起主仆,我更觉,我与二殿下是姐妹……”
叶藜抽泣着回应她的话:“是……我也很感念,来我身边的人是你……父君母君政务繁忙,阿姐又常年守着玉镜湖,若没有你的陪伴,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模样。所以啊,风眠,你不能离开我,若是往后没了你的陪伴,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风眠忽然笑了起来,那双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初生的朝阳,绚烂多彩,她抬起手,颤颤巍巍的伸到胸前,覆在叶藜的手上,那双柳叶般弯起的眸子里尽是满足:“有二殿下这句话……风眠死而无憾……”
“什么死不死的……”
叶藜话音未落,只觉得那抓着自己的那双手忽然用力捏了一下。
可也就是这一下,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看着映在风眠眼里的那一点日辉流转偏移,最后竟渐渐黯淡下来,像乌金坠落后,留在天际尽头的最后一缕余晖,正一点一点被夜色蚕食、吞没。
那双覆在手背上的手渐渐松开,缓缓往下滑动。
叶藜忽然惊呼一声,急忙去抓她的手。
胸口处的伤口没了按压,鲜血更是肆无忌惮地往外涌,可不过瞬息,奔流的血液便缓缓减速下来,到最后,血泊彻底静止了。
风眠的指尖才触到叶藜的掌心,还不等她握紧,便像被抽了脊骨,手臂软软地垂落,啪嗒一声砸进那滩血泊里。
最后一圈涟漪被搅起,随即归于死寂。
就像来这世间走过一遭的风眠,她曾热烈地燃烧着,照亮了许多人的夜,可如今火光熄灭,连烟也散去,只剩一点微温,很快就会被风吹冷。
叶藜愣愣地坐冰凉的血泊中。
风眠的身躯碎成星屑,随风四散,她的臂弯却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丝毫不变。
苏望舟依旧跪坐在一旁。
两人皆沉默,仰头望着漫天金屑在渐亮的天色里愈发稀黯淡,像暮冬最后一场雪,还来不及堆积,便被阳光融化,终将所有温度与颜色都带走了……
*
与流萤谷近乎于死寂的空茫相比,浮玉山的战火依旧烧得炽热。
青凤神火与黑蛟戾气撞在一起,先是极暗,再是极亮,随后爆开亿万银丝,把天空切成无数碎片。
碎片里,雷光、剑气、血雾、魔纹、咒锁……各色灵力交错迸溅,像无数琉璃珠同时炸裂,色彩尚未分明便被下一波冲击碾成粉尘,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灰白。
死了一个慕婉,还有千千万万慕婉。
这些魔兵虽未得真正的不死身,却将戾气凝成一层暗红鳞甲覆在皮肉之外,普通灵力击上去只溅起几星乌光,仙族战士被逼得红了眼,只得榨出本源仙力。
每一道剑光劈落,都伴着自身灵台的灼痛,每一次法诀绽放,都在燃烧寿元。
再用这样以命换命的法子打下去,不等十万魔军倒下,仙族自己便要先一步灰飞烟灭了。
叶凝看了眼地面战场,语速极快道:“青羽,你去把诛魔之法传给众将士,我去支援神君,先斩邪神!”话音未落,她已挽弓掠向高空,只留一道残影。
青羽不敢耽搁,急忙化出山雀原形俯冲向下。
穹顶之上,宁妄披血雾而立,他周身的戾气在他身后凝成实质,旋涡般疯狂聚拢,贪婪吞噬本就不算明亮的天光。
楚芜厌御风疾掠,赤霄剑在掌中一震,正欲一剑挑了那戾气漩涡,寒光流转的剑身上里忽地映出一抹绯影,像一瓣桃花,被狂风卷入夜空。他猛地回身,只见叶凝踏风而至,衣袂猎猎,眸色竟比剑光还要凌厉。
他心头一紧,急忙回头喝道:“这里危险,快下去!”
“慕婉死了。”叶凝声音不高,却混着风声直送进宁妄耳里,她用眼角余光瞥过去,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诧,才将目光彻底收回来,落在楚芜厌身上,“我找到了破魔军的办法,山下已交给父君,我来助你。”
待她走近,楚芜厌这才瞧见她手臂处的衣衫破了一道口子,白皙的皮肤上,一抹殷红蜿蜒曲折,像雪地里乍绽的梅,灼得他眼底生疼。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只伸手将她轻轻牵到自己身侧,声音低哑却温柔:“好。他分身已灭,神力不足七分,我们速战速决。”
“嗯。”叶凝点了点头,两人并无需再多言语,只默契对望一眼,同时踏前一步。
楚芜厌纵身跃起,足尖点落青凤脊背,凤羽瞬化青光托住他身形。下一刻,他双手握剑高举,赤金色剑芒轰然迸发,如日轮破云,沿凤翼劈出一道百丈光刃,直斩向宁妄头顶翻滚的戾气漩涡。
青凤长唳,羽翼掀起狂风,助那剑势更疾更烈,叶凝在后方挽弓,凤翎箭化作青色流光,紧追剑芒而去,一前一后,夹击宁妄。
宁妄正借头顶漩涡鲸吞天地灵气,欲把亏损的三分神元补满,忽见赤金剑芒与凤翎箭劈空而来,不得已只能先收回诀印,侧身一闪,避开那两道致命的攻势。
“轰隆——”
漩涡轰然溃散,余波化作狂风,卷得他衣袍猎猎,额前乱发下,那双浅茶色的瞳孔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穹顶的风呼啸着卷过青凤双翼,将浮在双翼表面的青焰吹散,吹成漫天火雨,那些火点子沾着戾气便燃,眨眼便把悬浮的血雾烧得一干二净,化作缕缕飞灰。
原本暗红翻涌的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澄澈裂口,露出背后残阳,像一把金刀,劈开了黑夜。
“寻月!”
宁妄嘶声咆哮,嘶哑的声音在天穹裂缝间回荡,像万鬼齐哭,从云端一路跌进地底,又沿着山脊爬回众人耳中,久久不散。
“你我同宗同源,为何非要走到你死我活!你知道的,就算我死了,戾气也不会消散,永远不会!”
他苍白的面容因嘶吼而扭曲,瞳孔深处翻涌着疯狂与不甘,仿佛要用这最后一句话,将恐惧钉进楚芜厌的心脏,钉进三界每一个人的心脏。
果然,地面战场上的仙族动作齐齐一顿,枪尖、剑锋悬在半空,茫然抬头。
叶凝更是心头一紧。
这场景,这句话,同万年前归墟那一幕一模一样。
万年前,邪神也是这般威胁楚芜厌,那一日,他为绝后患,竟以自身神格为祭,引混沌天火,将戾气与自己一同焚尽。
“楚芜厌——”
叶凝惊呼出声,尾音又尖又厉。
邪神该杀,戾气该净,三界该护,可若这一战又要以神格为祭,那楚芜厌怎么办……
她挽弓的手第一次发抖,箭尖指向宁妄,却怎么也无法松弦。
宁妄扑捉到这一抹颤栗的身影,唇角忽地勾起,笑得玩味而残忍。
他斜睨不远处楚芜厌,瞳孔里闪过一瞬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寻月啊寻月,一万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那徒儿傻,心眼死,我敢保证,你若做了跟一万年前一样的选择,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一定、一定不会原谅你。”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引来无数喝人血、食人肉的飞鸟妖兽,一声声嘶哑的鸦鸣声在空中回荡,更显凄厉冷淡。
楚芜厌立在青凤背上,目光穿过云缝投下的那线金光看向叶凝。
目光交汇的瞬间,叶凝看到他眼底堆积的复杂情绪,他却什么也没解释,只冲她扬唇一笑,继而抬手,剑锋一振,赤金剑光映亮他染血的眉骨。
那低沉而果决的声音乘风而来:“阿凝,别分心,先斩邪神!拉弓、射箭!”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白虹掠出,剑尖在空中划出赤金色的半弧,一招接一招,似潮水叠浪,劈、挑、斩、截,每一式都逼得宁妄后撤一步,周身的防御戾气被剑风撕得四散。
他将宁妄逼到浮玉山巅。
那里峭壁万仞,云海在脚下翻涌,背后便是他半月前亲手布下的神力结界,金纹隐现,如一面看不见的铜墙,封死了所有退路。
青凤忽低双翼一展,从楚芜厌脚下掠出,扑向宁妄,在他周身升腾成一面炽青火壁,将他牢牢困于其中。
楚芜厌御剑悬于火壁之外,额间青凤神印灼灼欲燃,双手指节因用力结印而僵硬、泛白,火壁得神力续燃,却也控得他再抽不出半分余力。
他侧头看向叶凝,厉声长喝:“阿凝,射箭——快!”
火壁内,宁妄正疯狂反击,戾气与青焰交锋,爆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他眼底终于泛起惊惧,掌中血雾乱涌,招式再不成章法,只余狂兽般的蛮力,一拳接一拳砸在青焰火壁上。
壁面被他一拳打得凹陷,又在神力的充盈下缓缓鼓胀。
透过凹凸不平的火壁,宁妄看向叶凝手中越崩越紧的弓。
“好徒儿!”原本青隽的五官在青绿色的火光下,显得阴森扭曲,“我若死了,他也会死,你可得想清楚了。”
箭在弦上,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叶凝扣弦太紧,又久久不松开,弓弦已深深勒进皮肉,血珠从伤口沁出来,沿着弓弦慢慢向下滚落,还不等滴下来,便被凤翎箭上的青焰蒸成一缕猩红雾气。
凤翎箭感应到神力召唤,几乎要离弦而出,叶凝却死死抓住箭矢,不肯松手。
她盯着火壁里那道疯狂撞击的身影,只要一松指,便能终结这一切。
可楚芜厌怎么办?
要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他神魂消散,她做不到!
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长久的元神之力消耗,让楚芜厌逐渐有些力不从心,青凤神印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唇角血迹未干,隐隐有血迹自唇角蜿蜒,他却仍咬牙硬撑着,为她争取唯一的一瞬。
“阿凝,快,射箭啊!”
无论如何,邪神都必须要死,至于净化戾气,她一定能想到办法
叶凝这样想着,指尖一松,凤翎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赤金长虹,直贯火壁核心。
火壁炸成漫天青焰,像一场盛大的日出,将天地照得煞白。
宁妄仰天发出一声哀鸣,低头看着胸前那截仍在燃烧的箭杆,眼底戾气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楚芜厌松开结印的手,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剑身暴涨十丈,一声清喝,剑光直劈而下,从宁妄头顶贯入,自脚底透出,将他钉在那破碎山峦之巅。
宁妄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骼都在被极致地焚烧着,这种灼热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发出阵阵嘶鸣。
他知道,自己的神魂即将覆灭。
在生命的最后,他强撑着聚拢意识,最后一次睁开眼,想再看一眼这片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火雨,自穹顶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倾盆大雨冲刷着三界之中一切的污秽与黑暗。
瞧见这一幕,宁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里参杂着苦痛,却依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寻月,你还是用了神格净化戾气,你我同宗同源,同生亦同死,也罢,也罢……”
叶凝飞奔而来时,正好听到宁妄这句话,顿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楚芜厌。
他已经用神格之力净化戾气了么?
竟都没同她商议。
一股寒意自头顶直泻而下,瞬息间灌满每一寸肌理,像冰针扎进毛孔,连神经末梢都冻得颤栗。
琉璃净火终于将宁妄的身躯全部吞噬,那一声声怪笑也终于随着他逐渐消散的身躯停了下来。
浮玉山的山巅静得出奇,只余下风声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脚下云海翻涌,偶尔有几声零落的欢呼乘风而上,是仙族大胜,桑落族与诸仙宗修士正于地面击鼓相庆。
残阳悬在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把这一瞬永远钉在山巅。
叶凝浑身僵冷,目光死死锁在楚芜厌身上,声音抖得几乎破碎:“他说的……是真的吗?楚芜厌,你告诉我,你不会死!”
楚芜厌没回答,只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刀割般的空洞死死压下,抬手抹去唇角残血。
他踩着流云走到叶凝面前,牵起她右手,轻轻将衣袖推上半寸,指着那截雪白手腕,低声道:“阿凝,你看。”
腕上露出一截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穿过虚空,正巧就系在楚芜厌的手腕上。
这是一条凡间的姻缘红线。
细如发丝,稍一用力,便能扯断。
叶凝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生死关头,他给她看这样的凡间玩意儿是什么意思,见他久久不正面回答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见状,楚芜厌也不再卖关子,急忙解释道:“神格觉醒前,我在识海见到了师尊。你应该已经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了吧?”
老道士。
不、应该叫他天道。
叶凝点点头,道:“那他同你说什么了?”
楚芜厌眸光微黯,声音却无比清晰:“他什么也没说,只问我可还有遗憾。我此生后悔之事太多,虽件件都在尽力补救,可有唯独有一件事无法补救。”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那抹细若游丝的赤色,语气柔软得近乎叹息:“那便是当年我亲手斩断你悬在月老祠的红绸,我将此事告诉他,他便给了我这根红线。”
叶凝还是没明白他要说什么,心里一急,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可红线只管凡人的姻缘,不管神和仙的……”
“若我成了凡人呢?你说它管还是不管?”
“你怎么会是凡——”
叶凝带着哭腔的尾音猛地卡在喉间,泪珠还悬在睫毛上,整个人却倏地僵住。
那双被水洗过的眸子瞪得溜圆,一抹残阳余晖映入像被骤然点亮的琉璃灯,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
楚芜厌望着她愣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颊边的泪,低声道:“我的神力与邪神同宗同源,我们生来便是为了彼此制衡。如今他消失了,我这‘制衡之器’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幸好师尊留给我这根红线,一念情缘牵住了我的肉身,才没让我随他一起堙灭。”
他微微低头,额心轻抵她的额心,声音低哑却依旧带着笑意:“听闻桑落族接纳九洲三界所有需要庇护的生灵……不知可有我这具肉体凡胎的一席之地?”
叶凝这才确定他当真不会消失,猛地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狠狠锤他后背:“你吓死我了!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她一下接着一下的砸,楚芜厌便默默受着。直到力竭,她终于停了下来,死死箍住他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委屈:“楚芜厌,我警告你,你若以后再敢瞒着我,我真的……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楚芜厌笑着却没说话,只把怀里的少女搂得更紧。
他哪里知道这条凡俗红绳竟真能护他魂魄。
他早已存了必死之念。
却未料自己对叶凝深入骨髓的爱,竟在一次次生死关头,为他留得生机。
就像灰烬深处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只要她在,终有一日,会再次化作灼灼烈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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