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星昭月明》 · 晓山塘 · 2026-07-28
“凡你所能想到之事,她都已遭遇。”齐羽笑得瘆人,“原来大名鼎鼎的惊风剑,竟如此贪恋儿女情长。我便是羞辱了她,又如何?”
齐羽自知偷生无望,言语也越发肆意放纵:“非但如此,我也有份参与。也无怪乎凌大侠对她神魂颠倒,天生尤物,秀色可餐,就连在我身下求饶的模样,都是千娇百媚,叫人欲罢不能……”
他言辞龌龊,字字诛心,听得凌无非气血直冲头顶,一拳直冲下颌,力震头顶。
齐羽颚骨断裂,再不能言。
浓郁的夜色下,这厮的闷哼随着一声声锤击,越发衰弱,直至消亡。
凌无非走出岩洞时,整只右手都被鲜血包裹,一滴滴往下落。
最后一拳,直穿肋骨,生生将齐羽心脏击碎。到了这一刻,他却忽觉浑身无力,双膝一颤,重重跪倒在地,看着满手鲜血,越发感到陌生与惶恐。
他是谁?又做了些什么?曾经的光风霁月,又是从何时开始,已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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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交契无老少,论交不必先同调。化用自杜甫《徒步归行》: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
第325章 . 挥刀斩情丝
寒夜幽幽, 漫山松柏林立。月色穿过细密的枝条,在乱草丛生的地面投下斑驳而昏暗的光影,密密麻麻, 如同一张巨网, 死死罩着长龙般的山头。
凌无非站在树下, 两颊没有一丝血色。连人带影都被困在这张漆黑的网里,一动也不动。
黑沉沉的天空, 像个巨大的囚笼。曾经站在光里的那个人,如今只有躲在阴影下, 才能从荒诞的现实中暂时逃离出来, 偷偷喘息。
他在晦暗的夜里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讥诮:“凌掌门, 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 陌生的语调。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 像是天边的曙光,照进黑暗里, 却忽然凝结成了一根尖刺, 狠狠扎进他的心窝。
凌无非清晰感到他的心在颤抖,那种沉重却又不堪一击的跳动,仿佛随时都会颤碎。
他木然转身,看着眼前那个站在月光底下, 身量高挑、容貌出尘的女子。哪怕穿着墨黑色的衣裳, 身周也似笼着霞光。
沈星遥, 她回来了。只是那双眼里不再有爱意, 只有不屑一顾, 居高临下看着他, 像在看着一个在淤泥里挣扎的龌龊小人。
“真是‘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您这高枝才攀上几日,便已六亲不认了?”沈星遥抱刀立于月下,笑意轻蔑,眼里充满戏谑,“刺我三簪不过瘾,竟为儿时意气之争,在英雄会上对同门师姐痛下杀手。真不知道,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竟会看上这么个道貌岸然,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的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神情骤然冷下,笑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后悔了?”凌无非勉力挤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像极了一个无耻奸诈的阴险小人。
“我沈星遥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沈星遥语调清冷,似已将七情六欲从身中剥离,“你要负我,我尽可离你而去,绝不打扰。但你沽名钓誉、为非作歹,我便要杀你。”言罢,抛出怀中玉尘,手握刀柄,霍然抽出。刀身影映月光,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斜斜劈下一刀。
刀意涌动,穿过黑暗夜色,径自将凌无非袖袂一角绞下,碾得粉碎。
凌无非怔怔抬手,难以置信地望着袖口刀痕。
她的身手,竟已精进至此!已可化风为刃,斩于无形。
他又岂是她的对手?
凌无非心下百感交集,想起当日拔簪刺向她心口那一幕,忽地释然。
他本就打算舍了这条性命,给她搭起台阶,铺向通途。余下的路,全权交由她。
不过阴差阳错,才苟延残喘至今,既然横竖逃不过一死,倒不如成全了她。
沈星遥见他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忽地嗤笑出声:“不会吧?凌掌门到现在还要装呢?什么深情抵得过这名利双收,娇妻美妾?我就是个无名无分的小妖女,根本无足轻重,哪里值得你如此费心挤这两滴眼泪?”
言语之间,嘲讽之态尽显,将他所有的隐忍付出,击得粉碎,七零八落散在心底,痛得无以复加。
凌无非忽地想起,隔壁房里还有个李迟迟。
那是薛良玉的眼线,若是不硬撑着打这一战,势必又得招来祸端。反正沈星遥已所向无敌,即便自己拼尽全力,也决计不是她的对手,断然伤不了她分毫。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缓慢抽出腰间啸月,指向沈星遥。
“昨日英雄会上,凌掌门独占鳌头,享尽风光。鄙人也想看看,这天下第一的惊风剑,究竟有多强。”沈星遥言罢,身形倏然而起,横刀破空而来。
一把玉尘在她手中,斩尘嚣,断青苍。无念八式,一招一式,依序使出,果决凛冽,全无凝滞。
每出一式,念出招式之名,解一斥骂之言,字字声声,直戳他肺腑。
“鉴。你处心积虑骗我下山,与你朝夕相伴,待你不猜不疑。”
鉴字一诀,与凌无非剑底“空山”一式相撞,刀剑交击,鸣声如轰雷。
“清。我受你三簪,九死一生,还你千般恩义。”
凌无非心下发出剧烈震颤,提剑格挡,剑意如心意一般拖泥带水,险些脱手而出。
“明。你待我不薄,纵使都是算计,也曾予我二载欢愉。”沈星遥眼中无情,话里却有情。
凌无非听在耳中,一时之间,肝肠寸断。然而满腔衷肠,却无计相告。
“诀。你薄情寡义,逐声名,换苟且。你我道本不同,不相为谋。”沈星遥双手合握刀柄,一记奇诡刀势猛然下坠。
凌无非即刻挽剑格挡,却被震得连连退后。
“断。你我前尘情念,至此荡然无存。莲池誓约,便作过耳之风,不再作数。”沈星遥全力一刀斩出,周遭风声立变,凛冽刺骨,冷若冰霜。
凌无非无力回击,只得纵步闪避,眼见风中刀意,卷上他原本站立之处后方的一棵老树躯干,当场便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净。你朝三暮四,贪欢好色毁人清白,从前君子之行尽是伪装。我当你深情,你却将我玩弄于股掌。种种孽障,迷困于心,当消此业。”沈星遥跳步高跃,刀锋寒芒,竟令花树草木也为之战栗。
凌无非错步疾闪,一连串退避之下,虽未被她刀锋所伤,衣袖上却多出好几道剐痕。
“虚。你沽名钓誉,攀附恶人。挟冤记仇,剑指同门。桩桩件件,罪不容诛。”沈星遥所言,每一字都冷如刀、寒如铁,与手中刀意,几已合二为一,不单单碾碎凌无非一袖清白衣袂,还将他的心也磨碎在这猎猎风声里。
“空,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诸般罪孽,就当在这刀下了断!”沈星遥一字一字念着,说完最后一句话,横刀悍然狂扫。
无念刀意,她尽已领会,一记“空”势,迎上他剑底“危楼”。刀剑交击,铮鸣响彻天穹,光影皓然恢宏,宛如日月之辉。剑意激荡起发丝随风飘扬,如剪影一般印在月里,也深深刻入凌无非眼底。
一刀绝尘,一刀断情,人生也好似这刀锋落处,将前尘妄念,往日欢情,通通斩碎。
遥想当年情好,竟如隔世。
凌无非忽觉胸口闷痛,被这一记刀意震得虎口崩裂,整个身子也向后摔出丈余,重重落地。
他蓦地躬身,呕出一口鲜血,不待抬眼,便觉肩头剧痛。
是她已欺身而来,一刀贯穿他肩胛。
“出什么事了?”屋内,李迟迟唤了银铃,凑在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瞧见沈星遥的身影,吓得向后退开一大步,“她……她没有死?”
银铃也被吓住,护着她瑟缩在门后,怯怯观望。
“这是怎么回事……”李迟迟浑身发抖,“不是他亲手杀的人吗?难不成……难不成是鬼魂前来索命?”
“娘子你不要吓我……”银铃吓得脸色发白。
“可是……”李迟迟颤抖探头,看着沈星遥变幻莫测的刀招,神情越发惊惧,“她的武功……竟然这么高……”
“凌掌门,你这本事也没多高啊。”院中,沈星遥冷眼向后抽出长刀,刀锋向下微斜,一刀贯穿凌无非肋下,“原来荡涤淆尘的惊风剑,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仰面朝天,高声痛呼。
沈星遥冷笑一声,眼中讥色越发明晰:“真不知这英雄会上,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怎会让天下第一之名落到你这废物头上?”言罢,拔刀转刺他右腿。
这条腿,曾在水下替她挡过一刀,又在玄灵寺内受单誉一箭断裂,经柳无相的回春妙手治愈,落下深重寒疾。
凌无非咬紧牙关,已无力呼喊。
“这三刀,算你还我的。”沈星遥拔出刀来,斜斩在他胸前,“还有一刀,算是我替江澜姐,替那位被你废了右手的后生剑客讨个交代。”
一刀下去,皮肉翻起,登即涌出血水,狰狞可怖。
“英雄会上,你为儿时意气之争,重伤同门,多年情义,一朝可断。”沈星遥弯腰凑近他耳畔,沉声道,“薄情寡义之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凌无非忽地发出古怪的笑声。
他悲郁已极,神情难辨哭笑,只挑唇道:“原来沈大侠,真是睚眦必报。”
他不恨不怨,却有满心留恋。
留恋那追不回的前尘,留恋她一颦一笑,留恋旧梦中的朝朝暮暮,哪怕争执吵闹,也满怀爱意。
至少,最后一刻,她还在他眼前。
至少心不染尘,仍如明镜。
也算不负父辈之恩,师门之望,不负这赤胆丹心。一腔深情,独爱一人。
“不行,他不能死。”躲在屋内偷看的李迟迟瞧见这一幕,猛然反应过来,拉过银铃的胳膊道,“他若死了,薛良玉定会拿我问话,我也必须得说出实情。可是……可是我不想这一生都困死在这境地里。”
“但他要是死了,娘子你不也就脱离苦海了吗?”银铃不解道。
“可我还是他们的筹码啊,今天可以把我送给这个,明天就能把我送给别人。”李迟迟不住摇头,“只有薛良玉死了,我爹失了靠山,我才有机会……不,我要阻止她!”她像疯了似的,推开银铃,一把拉开房门狂奔出去,遥见沈星遥高举玉尘,便要劈向凌无非头顶,赶忙高喊一声“住手”,跌跌撞撞奔至二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凌无非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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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喜欢电影《剑雨》里的一段情节,结局细雨杀转轮王,念一记招式名称,捅一剑转轮王。呼应到了电影开篇林熙蕾版细雨从李宗翰演的僧人那里学会这些招式的情节,同样这一部分后面也会有一段相呼应的剧情,凸显两个主角感情的细微变化,算是致敬我最爱的武侠电影。 这里提示一下跳章看的小伙伴们,男主唯一有那种关系的对象只有女主,没有文案诈骗,他和李之间没有任何超出距离的关系,手都没牵过。所有看起来孟浪的事都是靠制造误会假象来维持的。
第326章 . 祸福两相依
这一回, 轮到凌无非诧异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此人出手救他,何况她还没有半点武功,又是从哪来的胆量, 孤身一人挡在二人中间?
李迟迟也恨极了自己, 分明恨极了这侮辱她的登徒子, 竟还要在这关键时刻,闯出来护他性命。
“你不能杀他。”李迟迟拼命摇头, 面对沈星遥,顾虑着三人各自立场, 心中念头, 竟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你不是恨他吗?”沈星遥道,“他玷污了你, 令你颜面扫地。你竟还为他求情?”
“可是……可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不是吗?”李迟迟无计可施, 只能胡编乱造。
沈星遥的身形,忽地僵住。
沉默良久, 她又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 你不能杀他,不然我……不然我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李迟迟强忍恶心,强迫自己直视沈星遥,咬牙说道。
沈星遥呆立半晌, 总算缓过神来。可她不敢相信, 这个李迟迟, 竟已有了眼前这男人的骨肉。
凌无非也僵在了原地, 承认也不是, 不承认也不是。
沈星遥面容抽搐, 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她僵硬地歪过头, 目光绕过李迟迟,望向坐在地上,一脸失魂落魄的凌无非。
凌无非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他怕他眼中的惶恐不安,被她一眼看穿;也怕这苦心隐瞒的真相,会令她良心难安。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祝愿凌掌门喜得贵子。往后阖家欢乐,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沈星遥说完,本待转身,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她还刀入鞘,连鞘探入李迟迟腋下,将她挑到一边,踉跄几步,走到凌无非跟前蹲下,两眼紧盯着他惶恐不安的脸,道,“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就算今日我不杀你,来日也有天收。”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有人不做,非做虎豹豺狼。纵恶行凶,暴戾恣睢,注定家宅不宁,就算活下去,也永无安生。”言罢,即刻提气纵步,疾纵而去。一抹墨黑衣角,顷刻便遁入漆黑的夜色里。
李迟迟见她走远,悬在喉间的那口气倏地松懈,脚下一软,当即瘫坐在地,大口喘起粗气。
凌无非阖目苦笑:“何必?”
李迟迟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同银铃一左一右将他搀扶回房,见他面容惨淡,一脸虚弱之相,忽然怒从中来,一把猛推出去。
凌无非脚下不稳,重重跌坐在床沿,因伤势太重,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不必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李迟迟咬牙切齿。
“你怕我死了,你无法交代,也让她没法好好杀了薛良玉。”凌无非面色沉寂,如同死灰。
李迟迟身子一僵:“你……”
“我没碰过你。”凌无非直视她双目,平静说道,“你自始至终,都清清白白。”
“你说什么?”李迟迟愕然。
凌无非伸出右手,翻转至她眼前,让她看清小指一侧的伤疤,道:“那天将你按倒,是因隔墙有耳。你用簪子划破了我的手。后来,我将你打晕,血便溅到了褥子上。”
“你……此话当真?”李迟迟惊道。
银铃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桌面。
“你误会我趁人之危,我也将错就错。后面之所以会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也只是为了掩饰……我过不了良心这关,也不想伤害你。”凌无非黯然阖目,别过脸去。
“这……”李迟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手足无措,半晌,方试探问道,“那……那齐羽失踪,是你……”
“他该死,”凌无非一听到这个名字,眼底便浮现杀机,“星遥当初便是因为记挂我安危,冒死前来光州……他却落井下石,横加羞辱,对她……”他不忍再说,面容渐渐沉寂,如同死灰,无力摇了摇头。
“那……”李迟迟愣了愣,又继续问道,“那个徐胜天,还有你师姐……”
“徐胜天颇有天分,不能让他被薛良玉注意到,免得日后成为棋子。”凌无非道,“至于江澜……我知道,薛良玉一定不会让我刺下那一剑。”
言罢,他长叹摇头:“要做戏,便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可是……可是你这么做……我以为……”
“我也以为你是薛良玉的人,又怎么会把真相告诉你?”凌无非叹道,“好在你是真的怕我,没有进一步试探,否则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做。”
李迟迟若有所悟:“也就是说,其实你根本没有杀她,而是……”
凌无非略略点头,连这肯定的动作,都显得仓皇不安。
“那你完了,”李迟迟下意识道,“我刚才还说怀了你的孩子,她也信了。你们之间的误会这么深,岂不是……”
“都不重要了。”凌无非道,“我现在这副模样,已不配让她在意。”
“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其实一直都没放弃过和薛良玉作对?”李迟迟从水里捞出巾帕拧干,递到他手中,道,“你误会我,我误会你,她也误会你……也罢,都走到这一步了,往后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你。”
“多谢。”
“如若有朝一日,你想与她和解,我也可以替你作证。”李迟迟道,“就当是补偿我先前的挑拨。”
凌无非闻言一愣,难以置信朝她望去。
“看什么?就你这副窝囊废的样子,老娘还看不上呢。”李迟迟转身朝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自己的伤口自己管,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的。等日后一切尘埃落定,我要你还我自由。”
“好……”凌无非点头,话音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虚弱。
银铃仍有些发懵,见主子走开,便忙跟了上去。
凌无非阖目靠墙,脑中反复回想起沈星遥刺他那几刀时所说的话,忽觉胸中气闷,无法呼吸。
一阵酸楚推动着抑制不住的泪向外狂涌,像一片片花瓣,在眼角凋谢。
与此同时,李迟迟与银铃二人走到院中,依稀听见屋内传出低沉压抑的哭声。
“看来真是忍得太久了。”李迟迟冷眼说完,仰面望向天际明月。
还是那片月光,依旧皎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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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提示一下跳章的小伙伴们,男主唯一有那种关系的对象只有女主,没有文案诈骗,他和李之间没有任何超出距离的关系,手都没牵过。所有看起来孟浪的事都是靠制造误会假象来维持的。 李迟迟:等一下,脑子有点乱,想到啥就问啥。
第327章 . 吹彻玉笙寒
幽谷寒冬, 凉风凄切。
风卷流云涌动,云转风转,唯青天不动。
沈星遥回到山谷后, 便郁郁寡欢, 一直坐在桌旁喝闷酒。叶惊寒见状不对, 也不多吭声,始终陪在她身旁。快到天亮时, 东方大白,她伏在桌面, 晃晃空空如也的酒壶, 懊恼放下,却仍旧握着把手不放。
叶惊寒终于忍不住开口, 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你真去杀他了?”
“杀不了。”沈星遥恹恹道。
“为何?”叶惊寒不解, “你不忍心?”
“他都能忍心亲手杀我。我还有什么不忍心?”沈星遥嗤笑摇头, “我刺了他三刀,还替江澜姐还了一刀。本想着, 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谁知……”她忽然低下头,咯咯笑出声来,眼里尽是自嘲之色。
麻木许久的心,到了这一刻, 突然发出阵阵刺痛。
“星遥……”叶惊寒满目担忧, “这到底是……”
“他即将为人父, 我下不了手啊。”沈星遥的笑僵在了脸上, 神色越发低迷。
叶惊寒猛地怔住, 良久无言。
沈星遥一言不发, 一手扶着桌沿, 左看右看,却见桌底下的酒坛,全都已空了,一时失魂,神情越发落寞。
叶惊寒静静望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介怀的,是没能杀了他,还是李迟迟怀了他的孩子?”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猛地发出坠痛,猛一抬头朝他瞪去,眼底不知何时多出数道纵横的血丝。
“是我失言。”叶惊寒起身走开,从里屋又拎出两坛酒,放在她眼前。
沈星遥眉心紧蹙,盯着酒坛出神,心下愤懑、不甘交织一处,烧起一团火,几欲将她胸腔撕裂。
她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将酒壶重重掼下。
这一举动似乎吓住了叶惊寒,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后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算什么东西?”沈星遥指着远处,正是光州城的方位,眼中厌憎、痛恨纠缠不休,看得叶惊寒一哆嗦。
“几句话就想否认过去所有的事,他是觉得我傻,还是他傻?”
叶惊寒无言以对。
沈星遥清晰听见了自己上下牙摩擦的声音,胸中怒意不减反增:“他要是怕了、腻了,受不了与我四处流离,奔波劳碌的苦楚,我都认了。否认过去种种,我也无怨尤,可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攥紧了拳:“乖张暴戾,为所欲为,视人性命如同儿戏。”
说完这话,她仍觉得胸中郁愤,未能全然抒发,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他就是该死!死千次万次都不为过!”
叶惊寒连连点头,显然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这种祸害,我为什么还留着他?”沈星遥摔下酒盏,恨恨说道,“要不是尝过无父无母的苦,我才不会……”
话到此处,心头又似被何物哽住,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叶惊寒忽然问道。
“何事?”沈星遥扭头问道。
“你找他算账,要是当场杀了他也就罢了。”叶惊寒道,“但你这次留了他性命,他便知道你还活着。这个消息,你就不怕传到薛良玉耳中吗?”
沈星遥眉心微蹙:“我原先是想着,杀了他以后,直接把那李迟迟绑来关在这里,便不会走漏风声。反正薛良玉见过玉蝉,只会认为是旧人寻仇,却不知此人是谁……”
“所以……”
“我再去一次就是了。”沈星遥抹去唇角残酒,正待拿刀离开,却觉腹中翻江倒海,一阵恶心,脸色倏地一变,捂着嘴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叶惊寒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搀扶。
“我就是一想到他的脸,便觉得好恶心……”沈星遥脑中不断晃过从前与凌无非相伴时的种种画面,话到一半,又呕了起来。
叶惊寒目光逐渐呆滞:“你该不会是……”
“什么?”沈星遥不明就里,满脸疑惑朝他看去。
叶惊寒这才想起坐在角落里的桑洵,扭头朝他问道:“师父人呢?”
“他说,这几天风景好……出去玩几天。”桑洵愣道,“怎么了?”
“冬天能有什么风景?又没下雪。”叶惊寒懊恼扶额。
“不管这些,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沈星遥挣脱他的手,提起玉尘宝刀,转身出门。
市集欢闹,人群喧嚷,晚街孩童追打嬉戏,一派祥和之景。
凌无非一回到光州,便收到折剑山庄中人来信,说要他去怀州,帮助找寻一位故人。他疑心薛良玉又要对谁秋后算账,便应了此邀前去。李迟迟也一道随行。
他二人先前便表现得关系恶劣,如今虽已达成一致,也不便表露出向好之态,是以一路北行,有外人在时,仍旧配合做戏,吵闹不休,到了怀州那日,更是大打出手。
凌无非直接摔门而去,独自一人走上街头。
薛良玉不知因何事耽搁,迟来一步,只是传信来说,当地一家叫做万岁春的酒楼有场宴会,将一直持续到正月末,特意嘱咐他先行去往此处,留意其中那些个大人物。
万岁春内设有瓦肆,值此佳节,邀请了不少当地有名的花魁舞姬表演,席间观看歌舞的,也多是些小有名气的文人骚客或是商贾。
凌无非一进此间大门,便感到格外局促。换作从前,他虽从不主动出入这种场合拈花惹草,却也不至于如此不适。
儒家五常,君子之心,他从不曾悖逆。原先少年之心赤诚,心向阳光,遇上这些场面,设法周旋,也能应对自如。
可如今的他因局势所迫,做足钻营之态,一步步撕毁本来面目,堕落给所有人看。这样的他,丑陋虚伪,自卑怯懦,恨不得永远躲在淤泥里,不见天日。
没有自信,又谈何应对?
可他还能剩下什么呢?若这寸隅丹心,也轻易毁堕,他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他百般躲闪,尽力回避着与这些女子接触,目光越过众人眺向远方,却忽然落在了站在二楼连廊间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蒙着面纱,浓妆艳抹,青白卷草纹上衫外,裹着一条织着宝相花纹的绀蓝色齐胸裙。金钗步摇,珠翠攒动,甚是晃眼。
凌无非认得那双眼,是刻入他骨血之中,一生都不能忘怀的眼眸。也不知怎的,分明知她想取自己性命,还是鬼使神差往她所在之处跑去。
可他到了二楼连廊,却已找不见她的身影。
适逢台上歌姬唱起《庐江冯媪传》,唱词凄婉真切,传入他耳中,震得心神随之发颤。
“我之夫也,明日别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
凌无非恍惚了一瞬,疑心是自己看走了眼,惶惶奔下楼梯,离开人声鼎沸的大堂,沿着窄道走去后院,却在小巷里突然被人一推,摁在墙上。
作者留言:
《庐江冯媪传》扒拉了好半天找到的唐传奇故事。
讲的男子丧妻再娶,因将旧物予新人,不念旧情,惹得妻子冤魂雨夜向人哭诉,也算比较应景
我们娇娇不是那样的人哈哈哈哈,可是听到这种故事心里就是会痛。 女主没怀!!!
第328章 . 千丝绕成结
“是你?”凌无非心下暗喜, 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果然没有认错。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一副盛装打扮,此时此刻, 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只是她的眼里, 只有对他满满的厌恶, 一把人摁住,便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 架上他颈项。
“很意外吗?”沈星遥淡淡扫视一眼周围,道, “你夫人呢?”
“三句话不离她。”凌无非心中悲郁难以压抑, 说话也提不起精神,“你看上她了?”
“我问你人在哪, ”沈星遥冷眼, “答非所问, 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凌无非点头,却越发觉得自己可笑:“当然信。你沈大侠要杀人, 一向不打招呼。”
沈星遥重重一拳打在他小腹, 下手极狠,直接痛得他弯下腰去。
凌无非恍惚生出错觉,只觉被她打中之处,五脏六腑都已移位, 然而一抬起头, 却看见沈星遥松了匕首, 弯下腰不住干呕。
他脑中飞快晃过一个猜测, 当场愣住, 那些为了做戏而堆在脸上的怪笑骤然褪去, 转为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担忧:“你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看见你觉得恶心。”沈星遥说完,仍是干呕不止。
凌无非下意识伸手搀扶,却被她大力甩开,撞上石墙,震得落灰簌簌,洒满他肩头。他见沈星遥扶墙呕吐之状,呆了半晌,胸腔里那颗心忽然狂跳起来:“你……你这该不会是……”
“少废话。”沈星遥起身再次将匕首架上他脖颈,同时提膝在他小腹一撞。
凌无非吃痛弯腰,到嘴边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你为何会到这儿来?”沈星遥手中匕首贴上他颈侧肌肤,划破油皮,拉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寻人。”凌无非老老实实答道。
“下回再找你算账。”沈星遥目光掠过远方,不知发现何物,忽然收了匕首,纵步飞奔而去。
凌无非无暇顾及,双膝一软,直接跌跪在地,浑身颤抖不止。满心满脑只剩下沈星遥方才呕吐的画面,全然无暇思考她来此目的。
她怎么了?这般情状,莫不是……
凌无非双手抱头,满脸痛苦叩倒在地。
片刻之后,沈星遥在后门入口拦下了一个人。
“袁先生,你不能进去。”
袁愁水一脸诧异回头,一时半会没能认出眼前之人是谁。
沈星遥不由分说,将他拉至隐蔽处,这才揭下面纱。
“沈女侠?”袁愁水诧异不已,“你怎会到这来?就你一人吗?无非他……”
“您还是别见他的好。”沈星遥道,“我才刚与他打过照面,恐怕来者不善,就是冲着您。”
“这是何意?”袁愁水困惑不已。
“世道早就变了,薛良玉重现江湖,这您应当知道吧?”沈星遥问道。
“当然。”袁愁水点点头道,“只是有所耳闻,不算十分清楚,我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找东西,来不及打听那么多。”
“凌无非为了讨好薛良玉,无所不用其极。”沈星遥说这话时,分外平静,仿佛在叙说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如今还与他的义女结为夫妻,一同到了怀州,也在这万岁春。”
“你说什么?”袁愁水震惊不已,“可他不是……”
“我怎知他在想些什么?”沈星遥嗤笑摇头,道,“我本想杀他,一路跟踪到此寻找机会。原也不知他目的何在,如今见了您才知道。这厮恐怕就是来找您麻烦的。”
袁愁水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薛良玉害死夏敬父子,利用齐羽灭了白云楼满门,为的便是肃清旧敌。”沈星遥道,“我想,他应当也认得您。”
袁愁水略一颔首,半晌,不觉发出一声长叹。
“所以,就当您从没来过这儿吧。”沈星遥道,“免得惹祸上身。”
她重新蒙上面纱,装作欢楼女子,搂着袁愁水的胳膊,与他一道从小门走出,向远方而去,直到无人处,方才松开手。
“你等一等……”袁愁水回想着沈星遥的提醒,愈觉不是滋味,不由顿住脚步,拦住她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前见你二人相处,颇为恩爱,即便有所争执也能很快化解,怎的如今却……他为何要对你出手?你们究竟怎么了?”
“袁先生这段时日都不曾打听过江湖上的事吗?”沈星遥好奇问道。
“我只听说,外界有些传闻,说你滥杀无辜,还灭了红叶山庄满门。”袁愁水道,“我只信我亲眼所见,也相信沈姑娘你绝不是为非作歹的小人,也就没信那些话,后来,便不再打听了。”
“薛良玉以他为饵设计擒我,还像模像样地办了个‘屠魔大会’。”沈星遥说着,指了指自己心口,道,“他为讨好薛良玉,不惜亲自动手,用他赠我的发簪,刺了我三簪,要取我性命。”
“可你们先前不是已找到证据了吗?”袁愁水道,“我还以为,我做的这些事,帮不上多大忙呢。”
“证据?早被段元恒的孙女一把火给烧了,”沈星遥惨然而笑,却忽然蹙紧眉头,眼中流露出期待的光,小心翼翼问道,“袁先生,您刚才可是说,您也在找证据?那……我能不能问问您找到了什么线索?”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袁愁水若有所思。
怀州夜市,车水马龙,错落灯火练成一条条长龙,遍布大街小巷。
凌无非独身一人走在街头,看着满城光华,却越发感到寒冷。
不知是这风太凛冽,还是心太凉。
他回到客舍,灯也不点,直接便往地上一坐。
过了一会儿,刚用完夜宵的李迟迟推门进屋,不慎踩到他的腿,受惊尖叫一声退开,随即点灯走近,见他这般模样,只觉一头雾水:“你怎么了?见鬼了?”
凌无非神色惘然,好半天才惶惶开口:“我又遇见她了。”
“又动手了?”李迟迟眉心动了动。
“不算是。”凌无非木然摇头。
“那不就得了,”李迟迟放下灯台,忽有若悟,扭头对他道,“既然装不下去,我看你干脆坦白算了。我帮你去解释,就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我也没怀你的孩子。”
凌无非唇瓣微微颤抖:“就怕你是假的,她是真的……”
“什么玩意儿?”李迟迟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然而屁股一沾凳子,又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她有了?”
“不知道,一开始见她都还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作呕……”凌无非愈觉头疼脑涨,不觉伸手,五指张开撑入发间,愈感窒息。
“那……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李迟迟问道。
“大概……三个多月前吧……”
“那是差不多……”李迟迟点头,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凌无非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仰面靠着冰凉的墙面,愈感绝望:“我能有什么打算?就算现在我想回头,她会信我吗?我做过的这些事……又有哪一条,是她能够容忍的?”
“可不都是假的吗?你若有心,也不至于……”
“我不知道……”凌无非痛苦抱头,“我不知道……”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李迟迟忍不住踹了他一脚,道,“自己做过的事,就自己担着,躲在这儿嘟嘟哝哝算什么东西?真是懦夫。”李迟迟说完,即刻吹灭灯火,转身走出房去。
凌无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黯然抱膝蜷身,缩在角落里呆了一夜。到了后半晚,就这么蜷缩着睡了过去,等到翌日清醒,右腿寒疾复发,胀痛不止,根本站不起来。
李迟迟晨起推门来看,瞧见他这模样,愈觉气不打一处来。她虽嫌他窝囊,却又不得不唤来伙计,把人扶上床榻。
“我要是有她那么好的武功,死活也得给你打断腿。”李迟迟一脸嫌恶将汤药掼在凌无非手里,烫得他差点把碗抛出去。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如果薛良玉来了看见,你要怎么解释?自己死就算了,别连累我!”李迟迟站起身来,指着他骂道,“这条路是你自己要走的,怪得了谁?我看她才可怜呢,比你可怜得多!好端端的,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你始乱终弃,现在说不准还怀了孩子。拖着个累赘,眼里始终都是你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人家还没哭呢,你倒先哭起来了。”
凌无非闻言,端着汤药的手略一抽搐。
“你损失了什么?风风光光,没缺胳膊没少腿,还惊风剑呢,天下第一?武功那么高,看谁都一脸嚣张,谁他娘的知道,背地里是这么个窝囊废?”李迟迟仍旧有气,对他痛骂不止,“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一点苦都受不住,像我这样天生就没选择的人,还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谁像你一样?”
凌无非听罢,沉默了好一阵,一句话也不说,仰面一口将汤药灌入喉中,眉头也没皱一下。
“在你眼前只有两条路,第一,等薛良玉一到怀州,就立刻杀了他,去找沈星遥求和,告诉她真相;第二,既已选择卧薪尝胆,就早些把事办妥,不管她想做何选择,你得恢复自由之身,才有更多路可选。”李迟迟道,“要是都做不到,你就活该在这自己怄死!”言罢,直接摔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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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怼桑洵:你看上他了?
男主怼女主:你看上她了?
相爱的两人最终都会越来越像。
第329章 . 谁解其中味
沈星遥将袁愁水平安送走后, 本待出城,却遇上了前来接应的叶惊寒师徒。
一回到落脚处,莫巡风便在叶惊寒的明示暗示下, 替她把了把脉象, 随后一摆手道:“臭小子尽胡扯, 没那样的事。她就是伤势痊愈不久,便四处奔波劳碌, 心事又多,太过疲累, 这才总有不适。”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沈星遥听得一头雾水。
叶惊寒本不想说话, 却被莫巡风点破:“这小子担心你怀了身孕,一直惴惴不安, 怕你因为此事又与凌无非藕断丝连。”
沈星遥闻言一愣, 不解问道:“怀有身孕, 会是这种表现吗?”
“也不全是,你别听他瞎扯。”莫巡风抚须负手起身道, “我去给你抓副药, 好好调理身子,你自己也放宽心,别总想着那些已经无关的人。只管走好自己的路,须知人在做, 天在看, 做恶之人, 迟早会有报应。”说着, 便即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叶惊寒怔怔看着他离开, 眉头紧锁, 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星遥看了看他, 指了指房门,道:“这……”
“对不住,是我多心了。”叶惊寒赶忙斟了杯茶水推到沈星遥跟前,道:“你又见到他了?”
“嗯。”沈星遥点头道,“还是没找到机会,怕是麻烦了。”
“他可有见到你……”
沈星遥略一颔首。
“那他要是也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反正我这条命他也不在乎,难道多一条就能让他动恻隐之心了?”沈星遥端起茶盏,嗤笑说道,“反正他总要死的,就算真有了孩子,我也不会让他们相认。”
“听你这意思,倘若真的……你还会生下来?”叶惊寒诧异不已。
“为何不呢?”沈星遥反问道,“反正随我姓氏,随我长大,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也用不着他。”
叶惊寒顿时无言以对。
可二人却不知道,这一番对话,已被檐上那道白影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一落,那道身影颓然了一瞬,便即转身,一路沿屋顶疾纵,回到客舍,不声不响进了屋。
凌无非擅寻踪,被李迟迟一顿骂,稍稍调整心绪后,便设法找到了沈星遥所在,得知一切都是误会,心中又有遗憾,又有释然。
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法给出一个足够说服自己鱼死网破的理由,摆脱眼下困局,释然的,是终于不用担心令她困扰。
李迟迟见他脸色苍白,便随口问道:“找到她了?”
“没事,一场误会。”凌无非平静道。
“这都能起误会?”李迟迟一愣,“闹着玩的吗?”
凌无非苦笑一声,又很快恢复如常。
从此一切深埋心底,再无波澜。
另一头,薛良玉也很快到了怀州。
李迟迟旁敲侧击打听,才知白云楼上下又遭清洗,薛良玉又不知借了谁的手“斩奸除恶”,浔阳如今已成了一座死城。
都说恶有恶报,可他们却不明白,为何薛良玉这种作恶多端,禽兽不如的东西,为何至今都能逍遥法外,未遭任何报应。
万岁春之宴,直至正月末,薛良玉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好在他不知晓凌无非识得袁愁水,否则必然会怀疑到他身上。
反倒沈星遥因为与袁愁水相会,得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竟已悄然将当年脱困的圣女与圣婴人员名单搜集得七七八八,趁此良机,尽数交于沈星遥。
她欣喜万分,心中终于又燃起希望。
这日回到落月坞,叶惊寒忽然问她:“你还记得和枯木生一起送到我手里的那封信吗?”
“记得。”沈星遥听他问起,眼中又多了几分疑惑道,“怎的突然提起这事?”
“一封信,一罐药,又如此准确地知道,我到光州的目的便是为了救你。”叶惊寒道,“谁能掌握这些消息?既有如此神通,为何不自己出手?”
“我怀疑过是柳叔,可仔细想想,他若知道这些事,没理由不现身见我。”沈星遥若有所思。
“你可还认识其他善用毒物之人?”
沈星遥思索片刻,脑中忽地闪过一抹灵光:“灵沨?”
“那是何人?”
“她同你……应当算是师兄妹了,”沈星遥若有所思,“她是纪元修的女儿,从小就在南诏,习巫蛊毒术,后来回到中原,便一直住在钧天阁……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脸色惊变,心下蓦地涌起新的猜测。
“那便不会错了。”叶惊寒神色凝重,“我听你说起万岁春内情形便觉不对,纵他不是你的对手,若仇视你,不将你性命当一回事,要想脱身,有千百种办法。可以喊人,可以大呼,也可以趁你病发之时偷袭。何况后来薛良玉到了怀州,也不曾派出人手搜查追击。”
“你该不会是想说……”
“是你心里不希望是他,还是根本没往此处想?”叶惊寒问道。
“我就是不想再信任他。”沈星遥眼波一颤,背过身去,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在他对我出手之前,不论何时我都没对他有过任何怀疑,哪怕相识之初,我对他根本不了解,也从未有过……”
说着,她隔着衣裳,抚上心口早已愈合的伤疤,黯然说道:“我信他,所以明知会有陷阱,还是不管不顾闯入钧天阁,只为见他一面。我本可以要了薛良玉性命,却因薛良玉以他作要挟而落于人手。我如此待他……他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沈星遥仰面朝天,神色空惘:“他说这两年来对我种种都是算计,那是说谎。我怎会看不出来?从前对我的好,是真是假,怎会感受不到……可他就是要逼我走,变得面目全非,要学那薛良玉,无恶不作,混淆是非……”
叶惊寒摇头,叹了口气道:“我无意为他置辩,甚至根本不想你们还能重归于好……但我知道,这么多疑点,你迟早能留意到。我只是担心,这次你若不顾一切杀了他,往后又发现这一切都是误会,余生将有多悔多痛,我不敢想……”
“就算他是骗我,那李迟迟呢?”沈星遥回头,直视他双目,眼有幽怨,“他要做戏,李迟迟又怎么会配合他?那可是李温的女儿,曾百般挑拨,引我与他争执!他怎么可以为了骗取薛良玉的信任便去碰人家?纵有千百条理由,他也不能做这种事!”
“你果然还是介怀……”
“我就是介怀!”沈星遥声渐高亢,“我就是讨厌这个男人左右逢源,朝三暮四,我有什么错?”
叶惊寒见她心绪不稳,本想上前安慰,却被她一把推开。
“是我不该提起……”叶惊寒忧心忡忡道,“你也别往心上去,权当他死了吧。”
沈星遥不予理会,转身摔门回房。任他怎么敲门,都不吭声。
叶惊寒留也不是,却又不敢离开,只好守在门外。
地宫之内,不辨日夜,不见阳光,仅以烛火照亮。沈星遥趴在桌旁,看着烛台上昏黄的火焰,神情越发迷惘。
烧融的蜡沿着蜡烛外沿滴落,慢慢凝固,像极了眼泪。火焰深处,仿佛另有一个人世间,时辰还定格在很久以前的玉峰山脚。
暖日融融,山青水碧,少年回眸一笑,和暖如春风。
沈星遥忽觉眼眶湿润,伸手抹了一把,却直觉认为是受火光所熏,便往后挪开凳子,又被凳脚压住了裙摆。
她冷漠低头,捏着裙摆用力一提,只听得“刺啦”一声,低头一看,裙边已然被她撕裂,被凳脚压着的那一圈,仍旧卡着,一动也不动。
沈星遥下意识起身,想挪开凳子,却因动作太大,直接把凳子撞倒在了地上。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裂开的裙摆,摔倒的凳子,嗤笑出声。
笑着笑着,无声落下泪来。
沉寂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屋外的叶惊寒听见这一连串的动静,本想问问是怎么回事,然而迟疑良久,还是没想到该怎么开口,只能黯然离去。
他越发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说那些话,惹得她思绪不宁,可到了第二天,沈星遥却主动敲响了他的房门。
叶惊寒跳下床榻,飞快套上外裳来到门边,拉开房门。
“叶大哥,”沈星遥拿起名册在他眼前晃了晃,正色说道,“我想了一夜,此事刻不容缓,还是早点启程去找人吧。免得薛良玉察觉,又从中作梗,到时受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想了一夜?”叶惊寒脑袋像是被浆糊黏住了一般,思考变得异常缓慢,半晌,方指指她手中名册,问道。“一夜,都在想这个?”
“嗯,”沈星遥点头,“不然呢?”
叶惊寒哑口无言。
她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完全没了底,不知道她是真的没事,还是压抑着某种情绪,不肯发作。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打点好一切,陪着她,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往仙游县去寻人。
谁知到了地方,却只看到空院一座。
沈星遥大惊,赶忙跑去邻舍询问,方知这户人家上个月便搬走了。想到上次与唐阅微寻人时的遭遇,她的心不禁悬了起来。
“你别担心。”叶惊寒听她说过此事,虽有顾虑,却还是以安抚她为先,“薛良玉即便知道些什么,想有动作,也不至于能把所有人都找到。天南地北,那么多户人家,总有错开的时候。”
“可如此一来,他们都很危险不是吗?”沈星遥手脚冰凉,“我不想……我娘费了那么多心力救下的人,就这么都……”
“你往别处想想,”叶惊寒道,“在这个当口迁居,亦有可能是听到风声,避祸远走。”
“那这风声也该有来处吧?”沈星遥道,“除非薛良玉已经……”
“星遥,”叶惊寒按下她的手,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你心神不宁。”
沈星遥避开他的目光:“不是薛良玉,那就只可能是……”
听沈星遥不肯提那人的名字,叶惊寒立刻猜到是谁。他顿了半晌,方才问道:“他可知道你的计划?”
“知道。”沈星遥道,“早先未决裂时,我同他提过。”
“若是他将人保护起来……”
“那就算他做了回人,没叫我继续恶心。”沈星遥说完,脚步突然停下,凝神思索良久,方抬头道,“叶大哥,我想去趟光州。”
叶惊寒闻言,良久无声。
“我的确是好奇,”沈星遥不自觉叹道,“可不把事情弄清楚,我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别让自己陷进去。”叶惊寒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
县城街头,翠盖红缨,往来奔忙。沈星遥乘一骑骏马,疾驰出城。
自伤愈后,她很快便学会了骑马。至于坐船游水,仍怀畏惧,不敢轻易尝试。
这日薛良玉同段元恒到光州,邀约凌无非于湖畔亭中饮酒。
段元恒看湖上行客泛舟,忽然笑道:“上回幽州宴饮,凌掌门可是说过,一条腿患有顽疾。”
凌无非唇角微挑,却不说话。
“我记得前两年,凌无非下太湖救人,被船工刺伤了腿,可是那时便有影响?”段元恒又道。
“还有此事?”薛良玉眉梢一动,“所救何人?”
“不就是那妖女吗?”凌无非轻笑,神色全无异常。
段元恒有意重提旧事,与薛良玉一唱一和。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哦,这我倒忘了。”段元恒举杯,摇头一笑。
凌无非摇头一笑,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李迟迟提着裙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高举巴掌,对准凌无非的脸扇去。
凌无非后仰躲避,顺势抬手扣住她脉门,一把推开,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你干什么?”
李迟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指着他骂道:“王八蛋,拿我的东西去讨好秦楼楚馆的姑娘,亏你做得出来!我那支如意簪呢?又在哪个女人手里?”
“忘了。”凌无非漫不经意说完,还不忘挑一下眉,做足一副轻浮之态。
“王八蛋!”李迟迟抓起他面前的酒盏便扔了出去。
凌无非也不起身,只是横剑一挑,将酒盏稳稳接在剑尖,剑身微斜,使之沿剑滑下,落至中段,又向上挑起,用嘴接住,微微仰面,饮尽余酒,方拿起放下,示威一般看着李迟迟。
李迟迟挽袖便要揍他。
凌无非不动声色,起身按下她手腕,大力一拽,拉得李迟迟一个趔趄。
他旋即回头,对段、薛二人一耸肩,道:“家门不幸,坏了二位兴致,抱歉。”言罢,目光转向李迟迟,立刻变得凌厉,直接拉上便走。
远方竹林内,一双眼睛盯了此间许久,瞥见这一幕后,藏在暗影下的一双手,蓦地攥紧了拳。
凌无非脱离薛良玉视线后,握在李迟迟腕上的手立刻便松了些许劲道,小声对她说道:“后边还有人,自己走,装得像些。”
李迟迟一咬牙,索性豁出去冲他高喊:“你有本事就把我那些首饰都弄走!把我也送人好了!”
“你怎知我有此意?”凌无非眉梢微挑。
“无耻!”李迟迟狠狠一跺脚。
二人就故意吵吵闹闹,一路穿过街道,回到家中。确认没人跟踪后,凌无非便立刻放开了李迟迟的手。
“你手劲还真大。”李迟迟揉着手腕道,“下次别让我做这种事。”
“他们故意试探,你也知我演戏拙劣,不好露了破绽。”凌无非言罢,便即走到桌旁,手背探得壶中茶水正温,便倒了一杯,双手递给李迟迟,诚恳说道,“对不住,这一杯茶,给您赔罪。”
李迟迟没好气接过茶水,一口饮干,看着杯中残叶,自嘲似地笑道:“也不知这日子究竟何时是个头……哎,要是天上能降下个神仙就好了。”
凌无非摇头苦笑,坐下身来。
“做戏要做全套,”李迟迟放下茶盏道,“一会儿要是有人盯梢,我还得去找雨燕闹上一闹。下回记得多给人点赏钱,这么一天天的,鸡飞狗跳,谁不闹心?”
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我给她的钱,都快能把惜春阁买下来了。”
“那谁叫你大方呢?”李迟迟揶揄道,“还把大半副身家都给了自己抛弃的女人……哎,你说你要是不找她要钱,她会不会发现端倪,知道你都是装的?”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忽地一颤,蹙紧了眉头。
第330章 . 风月不相依
光州, 冬夜。
沈星遥坐在城中最高那幢楼的屋顶,望着明月出神。
月如银丸,清辉流转, 映在她眼底, 明澈如溪流。在这一泓清溪之底, 隐隐藏着一丝自嘲之色。
晚风掠过身畔,忽地落下一道清影, 静静坐在她身旁,正是叶惊寒。一身紫檀色宝相花暗纹衣袍被风吹响, 发出丝丝颤鸣。
“你几时来的?”沈星遥面无表情。
“不放心你一个人, 就跟来了。”叶惊寒目光平静。
“有何不放心?”沈星遥笑中带苦,“我已无软肋, 没人动得了我。”
叶惊寒垂眸, 凝神思索片刻, 原就夹带着愁绪的眼眸,忧色又多了一重。良久, 抬眼望向天边明月, 眸光动了动,又朝她看去,认真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星遥’二字, 可有何特别的含义?”
“就是……离天玄教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远一点, 没别的了。”沈星遥笑容略显勉强。
“他又做了什么, ”叶惊寒捕捉到她眼底不甘, , “惹得你如此不满?”
“我想把他脑袋切开, 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沈星遥一提到凌无非, 便压抑不住眼底怒火,在这愤怒深处,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憋屈,如受到置喙的小女孩一般,不甘不愿,“就算都是伪装,他怎么能够做到如此下贱?”
“不这么做,又如何让你放下过去?”叶惊寒平静说道。
“那他也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沈星遥怒目视之,驳斥他道,“从前不认得他时,我是不能活吗?”
“你越看他不惯,便越说明在意。”叶惊寒仍旧平静,“真要不在意他,早就云淡风轻。”
沈星遥本就因瞧见白日里凌无非那不可一世的做派,窝着火气,一听这话,那团火立刻便烧了起来,狠狠剜了叶惊寒一眼,道:“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何现在又帮他说话?”
叶惊寒微微垂眸,藏起眼中忧色,方望向她,道:“看你总因他愁眉不展,我不放心。”
沈星遥闻言扭头,恰与他对视。
皓然月色映在他眼底,那一抹光芒,似曾相识。沈星遥蓦地发觉,眼前的叶惊寒与那人竟有许多相似之处。
同样心怀光明,同样温厚待人,同样曾处于黑暗,却极力伸手触摸暖阳。她恍惚了一瞬,竟将眼前人当做是他,搂过叶惊寒脖子吻了上去。
叶惊寒惊诧睁眼,下意识想要抽离,却又不舍得这一缕芬芳,迟疑不动。
月华洒了二人满身,皎然若雪。沈星遥游离天外的心神忽地回魂,猛然松手,一把将眼前人推开。
叶惊寒被她推得一个踉跄,一脸愕然望着她,却不说话。
沈星遥懵了一瞬,仓促眨了眨眼,脑中飞快搜寻对策,忽然灵机一动,一锤掌心道:“上次在仙霞岭山洞里,你提过的。”
叶惊寒闻言一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样,就算两清了吧?”沈星遥找到了开脱的理由,飞快起身,跳步跃下楼檐,一路疾纵远去,半步也不停留。
朗月高悬,照着月下清影,衣袂飘飘,翻飞如蝶。
寒夜光冷。钧天阁小院内,凌无非独自一人,抱臂倚墙,望着远方出神。
一道清影在他身后落下,无声无息。
沈星遥见他没反应,提刀用鞘尖在他肩头一杵。凌无非转身看了一眼,登时目露惊惧,连连向后退开。
“上回不是听说,李夫人已有了身孕吗?怎么一个多月过去,夫人的肚子还是老样子?”沈星遥嗤笑问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挑唇角,答道:“前些日子起了冲突,下手重了些。不过,这事同你有何关系?”
“那正好。”沈星遥脸色一沉,“无牵无挂,你可以去死了。”言罢,挽刀大力一斩。
凌无非立时退后,垂眸瞥见落地的刀尖,在庭间石板上劈开一条清晰的裂痕,眼底惊惧错愕交织,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喊人啊,怎么不喊?”沈星遥挑了个刀花,直指他喉心,道,“今日可与上回不同。在你的地盘,想叫多少人来都行。”
凌无非咬紧牙关,却不言语,眼看着她刀锋逼近,只得连连后退,始终不吭一声。
沈星遥见此情形,顿时明了,却并未因此感到丝毫释然,反觉阵阵揪心。她跨步上前,刀锋依旧抵在他脖颈,压低嗓音,沉声威胁道:“你倒是喊呐!怎不告诉别人我还活着?那位薛庄主心思深沉,一定有法子帮你杀我。凌掌门就真这么喜欢被人惦记着项上人头,天天悬着心过日子?”言罢,刀锋一斜,眸底倏地浮起狠厉之色,一刀朝他面门砍去。
凌无非仓皇闪避,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狼狈站稳身子,愕然朝她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杀你啊。”沈星遥眼含戏谑,“一月不见,想必凌掌门武功定也有所长进。没准这一次,不会输得那么狼狈呢?”
“你发哪门子疯,到这里杀人?”凌无非心头噎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两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发出微微的颤抖。
“凌掌门可是觉得同我太熟了,拉不下面子?无妨,你喊不出口,我替你喊。”沈星遥胸中悲郁已极,眸底恨意陡增。说完这话,迅速还刀入鞘,转身往前院走去。
凌无非见状大惊,一时顾不上伪装,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大力揽过她腰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沉声低喝:“你不要命了吗?”
沈星遥顿觉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反手以肘向后重击他小腹,回身甩手便是一记耳光,声响清脆洪亮,连她自己都给怔住了。
凌无非踉跄退后,反手捂住被她打红的面颊,愕然朝她望去。
“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你戏弄的玩物吗?”沈星遥咬牙,愤懑愈深,拔刀挺刺而出,直点他喉心,看着刀尖划破油皮,渗出一滴鲜血,目光清冷,直视他双目,咬牙切齿道,“凌无非,你给我记住。若是有朝一日被我发现,你近日所作所为,对我有半点欺瞒。我非但要杀你,还要在你断气之前,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塞进你嘴里。让你好好尝尝,负心薄幸之人的血肉是什么滋味。”言罢,撤刀回身,纵步翻出墙外。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觉胸中闷痛,惊出满头冷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退后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却越发感到后怕,当即奔出后门,往街市上去,跌跌撞撞跑出很远,方缓过心神。
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万千浮华,都与他无关。
凌无非扶着矮墙,如深潭般的眼波里,落下一滴清露,泛起一圈圈涟漪散逸,冷寂数月的心湖,也似这般,渐渐掀起波涛,再也遏止不住。
他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方迈开步子,往远方走去。
夜色似墨,月影朦胧,枯黄干瘪的形状如石刻的画。街市灯火流动,随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来来回回,涌入花街柳巷,却没有一片尘埃能够掀起他心底波澜。
雨燕瞧见他来,当着外人之面,笑脸相迎。等关上门后,又换回寻常的模样,一面从桌下拖出椅子,一面说道:“凌掌门可是又遇上不想见的人了?咱们可说好了,画就不必再学了。我看你这人啊,画个图腾倒还勉强,画人就没天分了,还是趁早放弃吧。”
说着,她又从角落书架上翻出一打画废的宣纸,挑出一张小像,递给他道:“这是我按着你描述和先前那几张画重新画的,你看看像不像?我想那姑娘本人,一定比这画像好看得多吧?”
凌无非看了一眼那张小像,只见画中女子,腰佩横刀,衣如出水,秀骨清像,指尖略略一颤,缓缓放到一旁,坐下身问道:“我能在你这待一会儿吗?”
此间人多,还算热闹,至少不会被某些人当众把脑袋给砍下来。
“好说。”雨燕端上两盘糕点与一壶酒,坐下说道。
凌无非双手扶额,重重叹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雨燕不解道。
“她来了。”凌无非黯然低头。
“她……哦……”雨燕似有所悟,“是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吧?哎?她来见你,你不应当开心吗?”
凌无非苦笑出声,不住摇头道:“她现在满心所想,都是如何杀我……我还是别见她了。”
“她就这么恨你?”雨燕好奇不已,“你对她做过什么?”
凌无非自嘲似的笑笑,阖目叹道:“是我负她在先,命该如此……”
雨燕听了这话,越发困惑:“可我看你这模样……你既然那么喜欢她,又为何要辜负她?”
凌无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双手无力垂在椅子两侧,轻轻摇头。
雨燕蹙眉,思索良久,也没能厘清其中因由。她拿钱办事,从不过问其他,只知他心里有个放不下的女子,其余纠葛,一概不曾问过。
“也是,你们这些江湖人啊,恩恩怨怨,还轮不到我来管……哎,”雨燕拿起一只梨子,若有所思道,“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怎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怎么认识……”凌无非举着酒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久违的暖光,“是在玉峰山脚。我想搭船过河上山,在河边遇见了她。”
他想了想,摇头笑道:“那回见到她,便没来由生出亲切之感。如今想来,许是我的命数吧。”
“唔……”雨燕仔细想了想,道,“那一定是你画得太难看,没能描摹出那姑娘的美。仙女一样的人,怎能画得那么寒碜?”
凌无非一口清酒下肚,听到这话,不觉摇头叹息,唇角浮起苦笑。
两年多前初见一幕,始终停留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散。
雨燕削了梨子皮,放在嘴边咬了一大口,好奇心越发旺盛,含混问道:“那你能不能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
“有勇有谋,无情无畏。”凌无非摇头,笑容惨然,“她原就是天上的神仙,我这等凡夫俗子,本也配不上。”
“倒也不能如此自暴自弃。能在弱冠之年坐上掌门之位,成为天下第一,绝非泛泛之辈。”雨燕将心中所想如是说出,“我的确也听人说过,你歹毒无情,孤高自负。但我瞧见的却并非如此。我虽不知你们遭遇了什么,但怎么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自己吧?”
凌无非苦笑摇头,双目微阖,又是一口闷酒灌入腹中。
“想开点,说不准呐,哪天她又后悔,不想杀你了。”雨燕若无其事吃着梨子,道。
听到这话,凌无非捏着酒盏的手,略略僵了一瞬,忽地发出一声嗤笑,眼色转瞬陷入无尽黑暗里。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苦笑摇头,眼角隐有莹光闪烁,“她恨极了我,又怎么可能原谅………”
他说着这话,心绪颤动不止,话音未落,便自仰面饮下杯中烈酒,试图压抑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悲伤情绪。雨燕瞧着此幕,不觉摇头叹息。
她身在风尘,看惯负心之人,从不信这世上还有真情,如今因缘际会,好巧不巧瞧见一个,一时感慨良多,心下既有同情,又有好奇。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长情之人,或许生来便注定要为情所困。
烟花之所,庭前院后,笑语欢声一片。窗外的月光,缓慢移上房顶,也照亮了坐在瓦片上的两个身影。
“你还真跟着他到了这来……”叶惊寒扶额锁眉,两眼一闭,又是方才与沈星遥拥吻的画面,令他越发懊恼,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沈星遥看着满城灯火,手里晃着装了两千贯的银囊,苦笑摇头,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把这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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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晏殊《玉楼春·春恨》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凌无非(吓哭):她恨我!!!她要把我凌迟啊呜呜呜~~
第331章 . 肝胆皆冰雪
“嗯?”叶惊寒愣了愣, 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鼓鼓的银囊,诧异问道,“这都是他的?”
“对, ”沈星遥干干脆脆点头, “我身无分文。他养着我两年, 大半家当都在我这儿。”
叶惊寒听了这话,良久无言, 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照这么说, 他如今算不算是人财两空?”
“活该……”沈星遥低下头, 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叶惊寒看着她,迟疑良久, 小心翼翼问道:“那……他方才对那位姑娘说的话, 你可相信?”叶惊寒迟疑问道。
“他武功高得很, 谁知会不会是听见动静,故意伪装给我看?”沈星遥冷冷翻了个白眼, 别过脸去。
叶惊寒闻言顿了片刻, 叹着气点点头,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沈星遥仍旧望着远方的月,脑中仿佛塞进一团乱麻,剪不断, 理还乱。
“那同样的问话, 换做是你, 会如何作答?”叶惊寒看了她许久, 方开口问道。
沈星遥不言, 仍旧低着头。
月光照亮她脑后空无一物的发髻。眉和眼都埋在阴影里, 心跳声连着勃动的血脉, 发出“咚咚咚”的澎湃声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叶惊寒无奈叹了口气,不敢再问。
“我当初就不该招他!”沈星遥忽然抬头,吸了吸鼻子,恨恨说道,“要不是因为晕船,那日也不会想到与生人同乘。”
“你……晕船?”叶惊寒一愣,立刻转头朝她看来。
“让你知道又怎样,还能淹死我不成?”沈星遥蓦然抬眼,眸光冷冽。
她似乎真的把眼前人当做了那负心薄幸,百般欺瞒之辈,将一腔怒火,都宣泄到了叶惊寒的身上。
“我不敢。”叶惊寒摇了摇头。
“他既然什么话也不肯说,我也没必要把他当回事儿。”
沈星遥说这话时,神色空惘。也不知到底在说给身旁人听,还是在告诫自己。
“所以……”叶惊寒踟躇良久,方小心翼翼问道,“你打算放下他?从此遂他所愿,将他视作忘恩负义,薄情寡幸之辈?”
“随意。”沈星遥眺望远天的月,目光仍旧空惘,所答全非所问。
“你还是不甘心。”叶惊寒慨叹不已。
“他骗我啊!”沈星遥怒道,“不管他现在投靠薛良玉是真是假,他都在骗我!要么从前便有欺瞒,乱我心神,搅我复仇之计;要么便是自以为是为我好,将我推出局外,隐忍伏低,独自筹谋。我是断手断脚的残废吗?要他来施舍?”
叶惊寒瞥见她眼底杀意,一时胆寒,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夜色浓如焦墨,笼罩在光州城上空。随着夜幕渐深,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这烟花柳巷,仍旧歌舞升平。
雨燕的话音从窗内传来:“哎……你喝了多少啊?怎么……这桌子你也不嫌硬吗?凌掌门……凌掌门?你等……等我会儿,我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啊……”
“从前说不爱饮酒,如今却染上这臭毛病……真是处处都该死。”
沈星遥沉敛眸色,揣起银囊,撇开一旁的叶惊寒,径自起身走到屋檐边,沿着外墙翻身跳下,推开雨燕房间的窗,跳入屋内,见凌无非已伏在桌面,沉沉睡去,身周还有酒气未散。
她胸中怒火越烧越旺,只恨不得上去扇他几巴掌,叫他清醒清醒。
他凭什么自作主张,独自咽下苦水,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仙吗?
哪有神仙会是这副孬种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成了酒鬼?”沈星遥走到他身后,微微俯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凌无非的面庞。
他睡相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时而恍惚,时而沮丧。轮廓面庞依旧如玉一般,只是平添了几分惫态。
沈星遥见他手指颤动,神使鬼差伸手,在他掌心一戳。
睡梦中的人五指倏然紧握,将她的手死死攥住。沈星遥大惊退后,却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呢喃。
“遥遥……”
她心下一颤,忽觉胸口闷痛,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眼角余光落在他左肩,瞥见那凌乱松弛的衣襟之下,隐隐露出的一角刺青。
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他衣领扯开。
浮云环绕间,一双苍狼之眼,炯炯有神。正是罗刹鬼境内,玄岩窟中那幅壁画。
她颤抖着松开捏着他衣襟的手,再抬起眼,眸间已添了一抹黯淡的猩红。
“混账东西……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沈星遥极力抽出被他攥紧的手,正待一巴掌将他打醒,却听见门外传来雨燕的脚步声,只得匆匆将他衣襟拉上,飞快翻窗而出,直奔院墙之外。
可没跑出多远,两腿便觉瘫软,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无力之感转瞬蔓延全身。
沈星遥抱住墙角下的老树,低头大口喘息。
“这是怎么了?”叶惊寒快步追来,关切问道,“他又做了什么?”
沈星遥浑身颤抖,欲言又止。唇瓣被风吹得冰凉,寒气直透骨髓,令她心底腾起一丝莫名的惶恐。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惶恐究竟从何而来。
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霎变回了柔软的血肉,任由那双无形的手,一寸寸拨开,撕成一片一片,零落满地。
“星遥……”
“他怎么敢……”沈星遥怀抱老树,半含着眸,眼睑颤抖着托着泪,唇角竭力尝试勾起笑意,试图藏起伤怀。
叶惊寒越看越觉心疼,正待安慰,却见她忽然仰起头来,强行咽回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决然走开。
顷刻间,那副身躯又从血肉变回冷铁,一丝一毫不提那人,只是按部就班对照名册,一户户寻人。偏偏每一次到达目的地,都已有人抢先一步把人带走。除了一座空宅子,什么也不留。
这日船行海上,正是回途。她在船头抱着栏杆,干呕不止,不论身旁的叶惊寒如何劝说,也不肯回到船舱。
海上飘荡,船随波涛沉浮,晃动不止。远处的蓝天和白云,不知是谁把谁给撕碎。一片片破碎的白与破碎的蓝交错,将她眼中的一切颠倒过来。海成了天,天却成了海。
她不想再回到四面封闭的船舱,也做够了那些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的梦。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只有在这颠倒混沌的时刻,她才像她自己,可以肆意放纵深藏心底的脆弱。
叶惊寒实在劝不住她,只得转身回船舱,想给她拿件衣裳。
谁知就在这当口,不远处的两名船客却不知因何事吵了起来,你推我搡着来到沈星遥身旁。
船头栏杆低矮,二人一个大动作便撞了过来。沈星遥由于晕船,脚下站不稳当,一时不及躲闪,直接被推了出去,掉入海中。适逢叶惊寒拿了衣物朝这走来,见此情形,脸色大变,当即丢下衣裳跳入海中,在船工的协助下,将她救起。
沈星遥浑身湿透,呛了一肚子水,被叶惊寒护在怀里,始终低着头,不住咳嗽,咳着咳着,突然掉下泪来。
“星遥,”叶惊寒连忙握住她冰冷的手,关切问道,“可有哪觉得不适?要不要回船舱休息?”
沈星遥不住摇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从无声落泪,渐渐转为放声大哭。
那将她撞下去的两人本想逃走,然而瞧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哭得如此伤心,又觉得她可怜,巴巴凑了过来。
叶惊寒怒极,起身揪过其中一人衣襟,便要往海里扔。
沈星遥一把拽开他的手,朝那两人狠狠瞪了一眼,又低下头来,继续哭泣。
叶惊寒不知所措,可自己身上也是湿的,甚至找不出一块干帕子给她拭泪。
“星遥……”
“从前不管遇见何事,他都在我身边……”沈星遥泣不成声,越发伤心,“可这一次……”
“这世上在乎你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叶惊寒急道,“刚才不也是我救了你吗?”
“你就不怕我把你当做他的影子吗?”沈星遥当真是气息稳健,哭了这么久,凶起人来,吐字依旧十分清晰。
叶惊寒一时语塞,越发不知如何是好。
人总是喜欢看热闹的。一个仙女似的姑娘坐在船头大哭,对这一船的人来说,可是件不得了的新鲜事。于是没多一会儿,两人周围便聚集了一大帮看热闹的船客,一个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叶惊寒听得厌烦,本欲起身将人驱散,然而一看沈星遥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犹豫着蹲回原地,不敢离开半步。
片刻之后,一名头戴幕篱,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拨开人群,姗姗走来,停在二人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素绢手帕,递到沈星遥眼前。
沈星遥愣了愣,抬眼望去,正瞧见眼前人掀起幕篱纱帘,冲她微笑。
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
“灵沨?”
第332章 . 北斗参横转
“我用药蛊替阿青解毒后, 未免被人找到,便索性躲在岛上,等彻底养好了伤, 才打算回去看看。”姬灵沨握着沈星遥的手, 在船舱内坐下。
听到二人说完近来发生的所有事。姬灵沨沉默一阵, 从叶惊寒手里接过装着枯木生解药的瓷罐,笃定点头:“正是此药。”
沈星遥神情愈加空惘, 仿佛失了魂。
“枯木生,可令人假死复生。”姬灵沨道, “他放弃生机, 把此物留给了你。不过……我记得他那时中了薛良玉的穿肠箭,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 一直都没发作过吗?”
“穿肠箭?”沈星遥眸光微微一颤, “他中了穿肠箭?”
穿肠箭无色无味, 效用与绕鬼藤一般,只是把时日拖得更长, 中毒之人平日看来, 也与常人无异。薛良玉发妻鱼敏,便是死于此毒。
姬灵沨点点头,继续说道:“薛良玉将他软禁,每日将毒和解药混杂在三餐中, 反复催发毒性, 还故意让人放话, 说他患了瘟疫, 性命难保。”
沈星遥听了这话, 唇角不自觉一颤。
“若是如此, 想来毒已经解了。”叶惊寒若有所思, “不然那场英雄会,也轮不到他出头。”
他顿了顿,忽有所悟,点点头道:“薛良玉自己便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想必是看见凌无非当众对星遥下杀手,觉得此举像极了他自己会做的事,是他眼中的‘可塑之才’,这才阴差阳错留下他一命。”
“中毒……瘟疫……”沈星遥心神颤摇,神情不知是哭是笑,“我怎么没有想到……他是怕自己撒手人寰,会让我伤心,所以才说那些话……”
“可后来的事……”姬灵沨看了一眼夏慕青,又对沈星遥道,“他和李姑娘怎样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阿青说过……”
“在幽州,他曾当众拒绝李迟迟,不给任何人颜面。”夏慕青道,“此事的确不寻常。”
“如今这种情形,直接去问他,他未必会说实话。”姬灵沨略一思索,脑中忽然闪过灵光,从怀中掏出一只木盒,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打开盒子,看着躺在当中那只干瘪的怪虫,不禁一愣。
“是上回那只情蛊,放干了血,一直被我带在身上。”姬灵沨道,“用你的血,便可将它唤醒。”
“这有何用?”沈星遥看着黢黑的蛊虫,恍惚说道,“我记得当初宋翊中蛊,九死一生,不是靠着采薇才……”
“那是因为他对上官红萼毫无感情。”姬灵沨道,“倘若下在爱你的人身上,只要他不变心,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是苗疆女子为了防止恋人移情别恋所炼的蛊虫,只看你敢不敢赌。不过……你们早有肌肤之亲,女儿香已无用。这蛊一旦下了,便再也无法解除,他若真有别的心思,必死无疑。”
“下蛊如下注……你让我去赌?”沈星遥眸光一紧,“如此……便是掌握了他的生死。”
“所以,此事你要考虑清楚,倘若他真的已经同别人……”姬灵沨话到一半,又迟疑着降下声调,叹了口气,道,“发生这样的事,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过,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若真有异心,误了李姑娘终身,倒也死得不冤枉。”沈星遥两颊泪迹未干,神情哭笑难辨,口吻虽硬,心却在隐隐作痛。
“当初你们在南诏帮过我许多,我也不想看到你们如此痛苦。”姬灵沨黯然垂眸,叹了口气,道,“要是当初我没对上官红萼心软,能保住那几封书信就好了……”
“你尽力了,不必自责。”沈星遥的话音,忽然变得沙哑,她披着氅衣,盖上那只装着情蛊的木盒,拿在手中,淡淡说道,“我心里有数,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言罢,便即站起身来。
姬灵沨见她脸色不佳,本想留在舱中照看,却被婉言谢绝。连同夏慕青、叶惊寒二人,都被沈星遥推出舱外。
浓云挤挤挨挨堆在天际,又密又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辰一点点流走,夕阳渐渐落下海平面,夜色蔓延上来。星子和月牙仍旧被挡在这一重重浓云背后,刚冒出个尖儿,又立刻被涌动的云按回阴影里。
沈星遥紧紧握着木盒,木然坐在船舱一角。油灯上的火焰孤独地跳动着,映入她眼底,像极了她心底那一抹始终不曾熄灭的光,尽管微弱,却无比顽强。
两年以来,与那人相处的一幕幕画面,不住涌到她眼前。朝朝暮暮,相依相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
可种种欢愉画面,都在他举簪刺向她的那一瞬,裂成无数碎片,在暴风骤雨中消散。
她一向直来直往,心里有话从不遮掩。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竟对那个活在她过去里的人,望而生畏。
直至此刻,她才忽然明了,原来当初那一句“看不透”,竟真贯穿了这两年多的时光。所有的不了解,都在给她的彷徨加码,撕扯着她的心,极力劝她放弃,放弃最后一次探寻真相的念头。
沈星遥沉思良久,心思渐渐麻木。她将头脑放空,望着角落里残破的蛛网出神。
却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颠。
她毫无防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本就胀痛不已的脑袋,仿佛堆满了火药,随时都会炸开。
“星遥。”叶惊寒的话音从舱门外传来。
沈星遥闻言,微微一愣。
“我向同船的人讨了些止眩晕的药,你可有需要?”叶惊寒隔门问道。
“不必了。”沈星遥有气无力回道,“相似的药物,从前也都用过,效用并不大。也曾找医师看过,都说这种事因人而异,除了硬抗,别无他法。”
舱外的人不再说话,脚步却未挪动,仍旧站在原地。
良久,他开口问道:“倘若,眼下所发生过的一切,不论眼见之事还是心中猜测,都是真的……你会如何打算?”
“各行其是,永不相见。”沈星遥两眼空洞无神。
“若是这般,让他的心被情蛊困住一生,却不得不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又何尝不是对三个人的折磨?”叶惊寒叹了口气,道,“这不就是你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吗?”
沈星遥闻言,苦笑出声,沉默良久,方道:“或者,也可以杀了他,替李姑娘另寻个疼她的好郎君。”
叶惊寒沉默良久,仿佛鼓起了毕生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你若不介意我的身世……我也可以好好照顾你,甚至能够比他从前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既然说,我与他有诸多相似之处,我也不在乎只做一个影子。你值得被珍惜,值得一生畅行天下,无所阻碍,实不该被情爱所绊。我……别无所求,只想见你开怀。”
沈星遥听罢不言,静静阖上双目,听着舱外传来的波涛声,颤动的心潮随着有序的潮声,渐渐变得宁静。
隔着舱门,叶惊寒双手环臂,背靠门柱,抬眼望着遥远天边与黑暗的海潮相接相融的天色,唇角动了动,浮起一丝苦笑。
“我不甘心。”沈星遥忽然开口。平静却有力的话音,将孤寂的夜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叶惊寒闻言,对着空无一人的甲板略一颔首。
他已知道答案。
“我不甘心,不甘心永远都不知真相如何。”沈星遥说完,睁开眼走向桌案,打开木盒,拔出腰间佩刀,划破掌心,看着伤口流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蛊虫身上。
这一刻,她的心无比坚定,再也没有动摇。
海上月光皎洁,浓云渐渐散尽,轻涛拍打船舷,一声一声,节奏越发明晰。
船靠码头,四人先后下船,一齐回到落月坞。休整几日后,沈星遥便带着情蛊,再次去往光州。
残月枯照,天地昏暗。凌无非独坐房中,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似飞虫振翅,响个不休,于是走出门外,循着声音缓缓走到院墙下,却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立刻缩手退后。
他见手心多了一道伤口,眼睁睁看着那只黢黑的蛊虫直往血肉里钻,连忙甩了甩手,却无济于事。
蛊虫就这样钻入他皮肉下。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若非伤口仍在渗血,他甚至怀疑方才所见只是幻象。
皎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与他一袭白衣,几乎融为一体。
凌无非怔怔站在原地,揉了揉掌心伤口周围肌肤,良久方转身,却忽然愣住。
沈星遥竟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神色清冷。
“你……”凌无非看见她,又惊又喜,竟险些露馅,赶忙清了清嗓子,收敛神情,换了不屑的口气,“看来沈大侠还是记挂着我这项上人头,又来取了?”
“还要装蒜?”沈星遥大步上前,对着他便是一记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凌无非被她打得头脑嗡响,扶着脑袋起身,只觉莫名其妙:“合着你每次上门就为了打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倒是想好好说,可你好好说过吗?”沈星遥立刻拔刀,架上他颈项,“你分明心里还有我,为何还要碰别的女子?”
凌无非闻言,心下一颤,故作镇定,嗤笑说道:“沈姑娘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哪只眼睛看出我心里有你?”
他眼有戏谑,轻佻无比。
可沈星遥听了这话,眼神却无半点波动:“你既不在意我,为何身中情蛊却毫无反应?”
凌无非身子猛地一僵。
情蛊?
方才那怪虫,竟然是情蛊?
他心下慌乱,只得勉强定了定神,用最冷漠的表情迎上她的目光:“即便如此,我也已有了妻室,与你再无半点瓜葛。”
第333章 . 肯信相思否
“少听他胡说八道, ”李迟迟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过。包括那个替他掩人耳目的风尘女子, 也从未真正有过牵扯。”
沈星遥闻言一愣, 扭头望去, 瞧见满脸不悦的李迟迟正提裙走来。
“这个窝囊废,成天幽幽怨怨, 像个弃妇一样!我早就看不下去了,最好现在大家就把话说清楚, 你要怎么对付薛良玉?什么时候才能宰了他, 让这惹人厌的东西离我远点?”李迟迟走到二人跟前,停下脚步道, 眸中隐含不满, “我现在就想他死, 一刻也不想等!”
沈星遥万万料不到她会是这反应,下意识张了张口, 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 又转向沈星遥,道:“我原以为他亲手杀你,是个十足的恶人,不想嫁他, 却被薛良玉作为眼线强嫁过来。他当我是来盯梢的, 不敢让我知道真相, 刻意酿出误会, 让我以为他无耻下流。而你, 你要杀他, 我出手阻拦, 胡言乱语,不是为了保他,而是不想让薛良玉知道你还活着。环环相扣,全是误会,这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你不想让薛良玉知道我活着?”沈星遥愣住。
“当然,”李迟迟咬牙说道,“只有你足够安全,才有能耐对付薛良玉,让我脱离苦海。”
沈星遥听了这一席话,费了老大劲才将来龙去脉梳理明白,僵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要我说的吗?”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见他仍在诧异中,尚未回过神来,不由翻了个白眼,转向沈星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都进屋里说吧。近日薛良玉人手紧缺,留在光州的人手大多都已调离,只剩下那么几个,打扰不了你们。我会叫银铃去盯着他们,放心。”
言罢,她背过身,顿了顿,道:“先前挑拨过,是我不对在先,现在把一切都说清楚,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往后有什么计划,什么打算,不论愿不愿意告诉我,我都不在意……但薛良玉,也包括我爹……他们必须得死,否则我这一生都是笼中之鸟,永远得不到自由。”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口气,随即走向院门,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放缓语调,回头对沈星遥道:“他真的很挂念你,我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不该如此草率。”言罢,即刻大步走开。
凌无非神色木然,怔怔看着她走远,脑袋已完全放空。
“给我过来。”沈星遥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便往屋里拖。凌无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拎至门前,提膝在背后一撞,一个趔趄跌入屋内,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一手扶着被她撞过的腰身,难以置信回头朝她望去。
“看什么?你以为你担了这些,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沈星遥在他身后进屋,一脚踢上房门,话中怒意愈盛,“你刺伤了我,然后传信给叶惊寒,让他把我救走,还故意改变字迹,自以为不露痕迹。”
凌无非一脸懵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沈星遥骂道,“我就该领你的情,被你当条狗一样,扔来扔去?”
“我……我几时这么说过?”凌无非满脸无辜,连忙摇头否认,“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候……”
“你要救我,就不能实话实说吗?”沈星遥道,“你中了穿肠箭,像个死士一样慷慨,佯装绝情,把我一脚踢开。那么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活该被你玩弄?”
“没有,”凌无非下意识摆手,仓皇解释道,“我……我是在意你的……”
“闭嘴!”沈星遥此刻的眼神充满凶光,仿佛下一刻便要把他生吞活剥。她解下佩刀扔在一旁,走到桌边坐下,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凌无非听完这话,小心翼翼打量她一番,见她久久没有动作,方缓缓挪步上前,在她身旁蹲下。
事到如今,他对此情得失已淡如水,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样的决定,都能平静接受。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在我眼里,也没你以为的那么重要。”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还有什么资格说在意我?”
“是啊……是我没资格……”凌无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沈星遥蓦地朝他看来,眼里仿佛生出两支利箭,几欲将他当场刺穿。
凌无非心中一痛,索性站起身来,破罐破摔道:“既然你也没那么在意我,现在还来找我干什么?我这样有何不好吗?如今证据都已被销毁,你就该好好找个地方待着,别再出来露脸,免得一个不小心,又被那姓薛的逮个正着。”
沈星遥当即起身,对着他的脸便是一记耳光。凌无非早已做好准备,被她大力一扇,脚下也稳稳不动,只是面颊上多了一道泛红的指印。
“还要打吗?”凌无非唇角微挑,故意做出的轻佻里,掺杂着几分无奈与悲凉。
沈星遥不言,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一次,她用了大力,打得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脚步,唇角也多了一点血迹。
凌无非缓缓摇头,上前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已被她连扇了两记耳光的左脸上,目光与她对视,轻佻的笑中还夹杂着一丝挑衅:“打够了吗?没打够便继续,等消了气,便早些回去。”
沈星遥定定看了他片刻,胸中顿时燃起一股无名之火,猛一屈膝撞在他小腹,撞得他往后一跌,后腰磕在桌沿,疼得龇牙咧嘴。
“你到底想要如何?”凌无非突然来了脾气,猛力挣脱她紧接而来的手,道,“我如今这副模样,哪里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
沈星遥下盘极稳,被他大力一推,脚下也未挪动半步。她分外冷静,平视他目光,淡淡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凌无非眼底泛红,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音刚落,便又挨了沈星遥重重一记耳光,一时头晕眼花,目眩欲吐。
“麻烦凌掌门把话想清楚再说。不是我对你花心思,而是你在我身上花了太多心思。浪费我两年时光,哄得我待你一心一意。现在你又想反悔,要我割舍这情分,离你而去,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么?你既不打算陪我一生,又为何要做那么多牺牲,让我怎么都忘不了你?”
沈星遥越说越觉愤慨,见他目光躲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手揪起他衣领,一把摔向墙边。凌无非一个趔趄撞上墙面,后背一阵剧痛,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沿着唇角落在前襟,洇开一滩醒目的痕迹。
她右手握拳,高高举起,便要打向他面门,见凌无非紧闭双目,全不挣扎,却忽然一愣,良久,缓缓放下了手。
“无趣。”沈星遥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不知是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自己。
凉风暗涌,将虚掩的窗扇吹得半开。远天黯淡稀疏的星仿佛结成了霜籽,一粒一粒,惨白而僵硬。
沈星遥恹恹转身,拖着僵硬疲惫的步伐挪到门前,却忽然顿住,发出咯咯的怪笑声。
这笑声,好像枯死的草茎折断的声音,贫乏困顿,有气无力。
凌无非不自觉屏住呼吸。
“说你怯懦,却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一力承担所有。”沈星遥话音低沉,苍凉而幽远,“可要说你胆大包天,却连面对我都不敢……”
她说着这话,两肩渐颓,发出微微的颤抖。
凌无非扶着墙,勉力站直身子,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
“你曾说过,‘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说我是你一生所求,哪怕舍弃所有,也要一生一世;你还说过,纵你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伤我分毫。”沈星遥说着这话,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可你却另娶他人,用你送我的簪子,亲手刺伤了我,口口声声对我说,从前为我付出的一切,都只是算计……”
凌无非忽觉手足无措,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着,缓慢地,一步步踱至她身后,颤抖着伸出双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肩头的那一刻迟疑,僵在了半空。
“你可知那一日,我为何会落在他们手里?”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明知她看不见,仍是用力点头,不敢说话。
她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见你,不顾一切想要见你,明知有去无还,死路一条,也还是到了这里……可你的所作所为,却让我觉得,是我来错了……”
凌无非听着她的话,心下发出剧烈的震颤,犹豫再三,那双顿在半空的手,忽然变得坚定,扶住她颤动的肩头。
他两眼空茫,望向样式繁复的雕花门槅,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重叠的木条在无处定格的目光里变得凌乱,交错晃动起来,晃乱了他的眼,也晃乱了他的心。
这一生,好似从来都不曾放纵一次。又似乎曾经有过轻狂,为了一个人,不惜一切,身堕苦海。
只是如今她在岸上,他在劫波里。
在心底压抑数月的感情在这一刻变得动荡不安,分离后的日日夜夜,不受控制涌至眼前,一朝朝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联翩而至,令他越发心痛,难以自抑。
“是你亲口说……我处心积虑骗你下山,与你朝夕相伴,令你信我爱我,错付真心。”
“我轻信于你,是我痴蠢。”沈星遥话音颤抖。
“我刺你三簪,断尽前尘,害你性命。”
“世道艰险,你也从来不曾予我真心。误信于人,都是命中注定,死也活该。”沈星遥咬紧牙根。
凌无非忽然按紧她肩头,强行将她身子扳了过去,双手捧起她面颊,迫使她直视自己:“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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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迟迟对无非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并没有不合理
因为一开始就不是爱,只是看中一个精美的物件,想占为己有,但后面看到这东西烂了,臭了,给她她也不稀罕了
再后面和解以后的相处发现和自己的理想型完全相悖
有个小细节设定没找到缝缝插进去,就是李迟迟吐槽男主窝囊废,说到自己的理想型
迟迟喜欢那种明明高高在上却能被他拿捏的男人
但男主对星遥的态度一看就是完完全全的乖狗狗
第一、抢是不可能抢的,首先没兴趣其次就算对自己俯首帖耳了也招她嫌,而且李迟迟惜命,这俩随便一个人都能一刀砍死她
第二、迟迟内心对遥遥是有感恩的,从她假称怀孕,遥遥就放人这里开始,就慢慢感受到了,后面还有两人惺惺相惜的细节,她不会再去干那些事
强调、强调再强调,迟迟不是小三,迟迟是内心向往独立却没有机会学到独立技能的女孩子,从小在曲意逢迎里摸爬滚打才保住一条命,假设无非真的靠不住,这俩是可以联手干掉他百合的
第334章 . 愿为水云身
沈星遥重重点头。
她分明什么都已知道, 分明信他爱他,却故意顺着他所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我薄情寡义, 追名逐利。贪欢纵欲, 声色犬马。伤人害人, 无恶不作?”凌无非加重口气,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道。
“你无耻下流, 攀鳞附翼,对同门挥剑, 滥伤无辜……恶贯满盈, 死不足惜!”沈星遥又重复了一遍当日的话,字字诛心。
凌无非咬紧了唇, 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你希望我认为的吗?”沈星遥质问他道, “不是你就盼着我如此看待你,离你远远的吗?怎么现在我顺着你的意思, 你反倒不甘心了?”
凌无非心弦发出剧烈震颤, 忽然低下头,捧起她的脸,不管不顾吻上她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心下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 催促着他这么做。
他想留住她, 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身边。
哪怕身后洪水滔天, 哪怕明日天塌地陷。只消这一刻, 有她在眼前, 便似万木逢春, 千帆新立。
沈星遥没有抗拒, 而是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良夜寂静,所有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都响在心底。
夜风穿过窗纱,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我若不信你,今日又怎会站在你面前?”过了很久,沈星遥缓缓从深吻中挣脱,眸中凝着一汪清波,驱散深藏眼底的愁绪,却掩不住那浓郁的爱意,“我若没有察觉。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凌无非唇角动了动,目光与她相对,浓情如初:“你若放下,定比现在好受。”
沈星遥吸吸鼻子,一丝嗤笑漏出唇缝。眼睑剧烈一颤,再也托不住破碎的眼泪,如清露一般,扑簌簌滚落。她压抑着哭声,身子也随着珠玉般零落的泪珠发出颤抖。凌无非愈觉心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再次吻了上去。
窗纱单薄,掩不住汹涌的烈火。
压抑已久的欲望,一旦喷薄而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堆积已久的思念,令他恨不得融入对方骨血。
密如雨,稠如蜜般的吻落在她头颈发间,渴水一般吮着她的唇。两行清泪滑至唇角,与她满面泪水交融,难分彼此。
辰星上凝结的霜籽,缓缓化开,氤氲开淡淡的光,与夜色交融,点亮了夜,也点亮了封冻多日的心。
床前纱帐,随风轻摇,帐上清影朦胧,情浓似旧。
沈星遥倚在凌无非怀中,指尖抚过他肩头刺青,轻声问道:“我记得这副图腾,要不是看见了它,也不会猜到你所做的一切……”
“只是想提醒自己……莫要忘了来时的路。”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上伤疤,眼中满是疼惜,“屠魔大会那天,我便看到这伤口……可是齐羽所为?”
沈星遥略一颔首,点了点头。
“他不会再出现了。”凌无非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是你杀了他?”沈星遥摇头,笑中带苦,“你就不怕薛良玉察觉?”
“他死得太便宜了,当千刀万剐。”凌无非想起齐羽的话,心下一颤,紧紧拥她入怀。
“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沈星遥有所察觉,轻声问道。
凌无非缓缓阖目,摇头不言。
“我不知他对你怎么说的……不过……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沈星遥隐隐会意,回手环拥他道,“我被他划破了衣裳,被人看见,后来,便被关了起来,也不知是谁,扔给我一件衣裳。”
问这话时,她察觉他搂在她腰身的手,随着身体发出微微的颤抖,神情越发疑惑:“你很在意这些?”
“我不在意。”凌无非连忙摇头,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我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你真的遭遇过什么,我也不会……不……最好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说着这话,他不知不觉湿了眼角。
幸好。
所幸她未受非人之苦,所幸她不必受噩梦绕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齐羽一人在胡说八道。
他不在意她是否拥有所谓的完整,只怕她遭践踏折磨,落得迷失信仰,惶惶不可终日。
沈星遥听见泣声,伸手将他环拥。
凄风楚雨,无论身处怎般苍凉境地,她都愿意这样在他身旁,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可有一件事,我还不是很明白。”沈星遥靠在他怀中,温声问道,“那个被你一剑震断手骨的后生,他又犯了什么错?”
“他什么都没错,错只错在,非要在薛良玉面前出头,全然不知被人盯上后的险恶处境。”凌无非道,“薛良玉为壮大声势,必会不择手段,一切可用、能用之人,他都不会放过。若这些人无法被他所用,必会赶尽杀绝……”
“所以,你宁可自己做这个恶人?”沈星遥心下一颤。
凌无非把脸埋在她肩头,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谨慎怯懦,而又卑微的语气问道:“遥遥……我这么做,是不是很不好……”
沈星遥听到这个声音,心下发出剧烈颤动,怎么压抑也遏制不住。
“我也不想伤害别人,更不想伤害你……”他的语气仍旧很轻,小心翼翼,像是犯了错的小猫一般,用鼻尖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沈星遥脑中一空,好半天才恍惚回神,轻抚他后背,柔声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会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凌无非点点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寂夜里,那缠绵悱恻的吟声,穿破黑暗,连守在院外的人都能听到。
“好了……”沈星遥轻轻推了他一把,“别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不好收场。”
“你不是不害怕吗?”凌无非一吻印在她唇角,眼底柔情悱恻,几欲溢出。
“又来,”沈星遥在他脸上弹了一下,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些日子你的表现简直让人……”
“我演得不好吗?”凌无非一脸无辜。
“太欠揍了。”沈星遥小声道,“每次看到,我都好想打你。”
凌无非听了这话,心中一痛,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疤。是她的刀所留下的痕迹。
在这波涛汹涌的江湖中,他与她相伴,几经沉浮,默契早刻入骨髓。若非身处绝境,哪怕是死,他也舍不得伤她分毫。
然那本为舍身换她生机的三簪刺下,却阴差阳错令他以最卑微,最苟且,最不齿的姿态,继续活了下来。她又来到他跟前,亲手斩下四刀,要取他性命。
忆起当时感受,那几欲令他窒息的痛,再次将他紧紧包裹。
软红千丈,彻夜缠绵。二人阔别许久,满心思念幽怨,便是给足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天晞将明,凌无非一把拥住本待起身的沈星遥,迟迟不愿放手。
“昨日还恨不得与我划清界限,到了今日,又舍不得我走了?”沈星遥捏了捏他面颊,温声呢喃,“还想见我吗?”
凌无非微微颔首,笑容一如初见,和煦温暖,如春风拂面。
在这其中,更添了一几分甜丝丝的气息。
“那就约法三章。”沈星遥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第一,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都不可轻举妄动。”
“好。”凌无非连连点头,乖巧得不得了。
“第二,不准再让他人误会你又做了人神共愤之事。”沈星遥道。
“这……会不会太难了?”凌无非愣了愣,问道。
此言一出,沈星遥立刻变了脸色。
“好,好好。”他连忙点头,不迭答应,道,“其实我也不愿……”
“第三,不管发生何事,都要保全性命。”沈星遥道,“我要你活着。”
“这个自然。”凌无非收敛笑意,郑重点头。
“倘若我叫你走,你就得立刻和我走。”沈星遥道,“让你割舍一切,你愿不愿意?”
凌无非重重点头,认真说道:“当然愿意。就算受尽千夫所指,万劫不复,我也愿意!”
沈星遥拾起衣裳,坐在床沿说道:“昨日一直忘了同你说,上回在怀州,我遇见了袁先生,从他那里得到了当年出逃的那些女子和孩子的名单,可我每次快找到人的时候,都会发现有人提前来过,把他们带走了。”
凌无非闻言,眉心倏地蹙紧:“你是说……”
“我原先以为那人是你,可你根本毫不知情。”沈星遥道,“我担心……”
“我会设法打听此事,你别太担心。”凌无非温言道。
“但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小心。”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你是我的,我不让你有事,你便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将凌无非的衣裳递给他,却看见看见一串白玉铃铛从领口滑落,连忙接在手中,指尖摸索过质地温润的圆环,目光略显怏然。
铃铛外侧,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时常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睹物思人。
可她的那一串,却已不知所踪。
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你送我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沈星遥叹了口气,道。
“无妨,这原就是给你的。”凌无非温言笑道,“收着吧。”
沈星遥点点头,飞快凑上前来,在他唇上落下清脆的一吻。
第335章 . 芳草长亭路
深山幽谷, 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清晨,又渐渐停了。
叶惊寒立在山谷入口, 看着朝阳迎风升起, 眸光依旧如常, 平淡若水。
桑洵走到他身后,横肘杵了杵他, 斜眼问道:“在等谁呢?”
“不等谁。”叶惊寒双手环臂,转身看了看他, 淡淡问道,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没什么。”桑洵两手一摊,道, “就是感慨世事多变。这八字的一撇还没画上, 墨倒先没了。”
“我本就没有那种心思。”叶惊寒道, “只有你喜欢凑这热闹。”
“嘿,你骗得过旁人, 难道还想骗我?”桑洵得意挑眉, “要不是因为你那混账爹的缘故,我可不信,你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说够了没?”叶惊寒脸色一沉。
“不说了不说了,”桑洵摇头, 啧啧两声道, “我同那谁又不熟, 还不是替你操的心?”
说完, 重重叹了口气, 道:“也罢, 这天底下总得有几个伤心人, 才能衬托得出两情相悦的可贵。不管怎么着,总比玕琪那样,最终只能带着幽素的骨灰还乡好。”
“各人自有归宿,随缘就好。”叶惊寒道。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看不惯谁,正说着,却忽然听见沈星遥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怎么在这儿?”
叶惊寒微微一愣,旋即回头,见她满面春风走来,恍恍惚惚似乎明白了什么。
“气色不错。”桑洵内心同样五味杂陈,“都解决了?”
“话都说清楚了。”沈星遥点点头,回答完桑洵的话,目光转向叶惊寒,眼里多了一丝疚意,道,“先前一直有许多事没想通,惹了不少误会,抱歉。”
“言重了。”叶惊寒略一颔首,道,“什么都不必说了,往后我仍是你兄长,有何麻烦,都可以告诉我。”言罢,即刻转身往回走去,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严冬的冷风,忽然之间变得稀疏了许多,令这凉薄的天气,稍稍多了几分暖意。
光州钧天阁,小院之中,李迟迟从凌无非手中接过放妻书,仔细看了看,念出上边的字:“‘愿娘子别后,再觅良人,解结释怨,一别两宽……’行啊,凌无非。先前还一直说没空料理此事,如今旧人归来,倒想起要与我划清界限了?”说着,唇角一挑,朝他伸出手道,“还有三年衣粮钱,给我。”
凌无非淡淡一笑,将一张飞钱放入她手中。
“三百贯,”李迟迟看了看钱上面额,“真不错……哎你这么有钱,我是不是拿太少了?”
“趁人之危,不好吧?”凌无非挑眉笑问。
“还真是让人想不到,她一回来找你,整个人都变了。”李迟迟收起纸张,见他容光焕发,与前些日子里那般颓丧之状已截然不同,不由感慨道,“我要是个男人,高低也要去招惹她一次,看看到底是多大的魅力,让你念念不忘。”
凌无非摇头一笑:“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薛良玉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不知道啊,”李迟迟道,“他什么都不会同我说的,最多从我这里打听你的行踪。”
凌无非眉心一动。
李迟迟凑过来,故意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指着他的鼻子道:“我对他说,你一天到晚就没干过正事,酗酒、狎伎,与你这身份,毫不匹配。我看你除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剩什么了。”
“往后不会了,”凌无非摇头,淡淡笑道,“如今她回来了,大不了便放下这一切离开。不过你放心,在这之前,我一定会帮你寻个合适的去处。”
“那就多谢了。”李迟迟说着,便即转身往外走,却听到门前守卫来报,说是薛良玉来了。
“又是他。”凌无非脸色微沉。
李迟迟不言,听见脚步声近,反手便猛地推了凌无非一把,指着他骂道:“混账东西,你把我当成什么?”
“又发什么疯?”凌无非冷笑问道。
“你还给我装蒜吗?我李迟迟在你这里到底算是什么?”李迟迟痛骂道,“嫁给你,就为了做个摆设吗!”
薛良玉一走进内院,便瞧见这般情形,在原地站了片刻,方走上前道:“迟迟,又怎么了?”
“怎么了?”李迟迟冷笑,别过脸,做出赌气的姿态,“这话说出来,人可丢大了。”
“有什么不好说的?”薛良玉道。
李迟迟咬唇不言。凌无非有意戏谑似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滚回来!”李迟迟佯作不甘之状,高声痛骂,“总把风尘女子往家中带也就算了,竟还整夜留宿,什么事非得当众说出来?到底丢谁的脸啊?”
薛良玉闻言,良久不语,目光落在凌无非停驻的背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说出来,不就没人看你笑话了吗?”凌无非回头,颇为轻蔑地朝李迟迟望去。
“听前院里说,前几日夜里边动静不小,还当是你二人感情好了。”薛良玉眼色深邃,“无非,你太荒唐了。”
“好,是我荒唐。”凌无非回转身来,走到二人跟前,瞥了瞥李迟迟道,“不过义父大人,您的这位千金从嫁过来第一天起,便拿刀指着我,我要怎么和她同床共寝,才不用担心半夜死在梦里?”
薛良玉看了一眼李迟迟,眼中忽地涌起杀机,随即伸手将她拉到一旁,对凌无非道:“最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你想不想听?”
“但说无妨。”凌无非道。
“有人在民间四处查访,说要找回当年曾被天玄教抓去过的女子和孩子,”薛良玉道,“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这我倒没听说过,”凌无非道,“他们找这些人干什么?”
“你该问的,是何人在找他们。”薛良玉神情骤冷。
“您该不会怀疑我吧?”凌无非笑道。
“你说迟迟不安分,我便调些人手来,替你管教她。”薛良玉负手在后,挺直腰背道,“倘若她再对你动手,你只管喊这些人教训她,不必给我面子。”言罢,即刻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凌无非嗤笑不语。
这疑心病,还真是不轻。
以至于跨越好几座城找来,也要将他软禁。
凌无非本就不愿再应付这些台面上的事,被薛良玉困住后,索性便待在宅子里不再出去。李迟迟为为掩人耳目,只能被迫与他共处一室,一个睡床,一个睡在地上。
可不论此间看守多么严密,也拦不住功力已臻化境的沈星遥。
自二人和好以后,她每每得了空,便会奔光州来。
以她如今的本事,当世高手,几已无人能被她放在眼中,称一声天下无敌绝不为过。这样的她,即便是在光州当面遇上薛良玉,也可立刻将他斩于刀下。
若不是为了揭穿真相,她早便不会再忍了。
谁知这日,雨燕自己找上门来,说是前两天有人来问她,说怎的凌掌门不再召她,是不是又有了新欢。
凌无非惊觉出薛良玉的老道,两头试探,简直无耻至极。
于是,这天便让她留了下来,依旧是坐在房里,吃水果嗑瓜子,有人经过,便故意说些调笑的话,做戏给人看。
“凌掌门。”雨燕剥着橘子,拿起一瓣塞进嘴里,一面嚼,一面仔细打量他,道,“我看您这的人手,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啊,夫人也总往这跑,你们不吵架了?”
“原就是假的,不必浪费这口舌”凌无非摇头一笑。
“我看你最近脸色好了许多,”雨燕说道,“你年纪虽轻,先前看起来却像个身患重病,行将就木之人,这会儿倒是变得正常了。”
“这你都能看出来?”凌无非笑问
“那是,做咱们这行的,要是不懂得看人脸色,早被人给玩死了。”雨燕说道。
凌无非闻言,暗自慨叹摇头,却不答话。
却在这时,南面的一扇窗忽然被人打开,翻进一个人来。
是沈星遥。
“走门不走窗,吓死我了。”雨燕匆匆忙忙起身,却忽然发现凌无非的眼神不对劲。
他看向沈星遥的目光,充满了欣喜,就像入春草木化冻后,重新见到阳光一般。一双桃花眼里,亮着熠熠的光,这种神采,她这几个月来,还是头一回看见。
“我看看……”雨燕提着裙子跑至沈星遥面前,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转向凌无非道,“你这也太差劲了,连人家三成的美貌都描绘不出,好在不是读书人,不然这都学不会,得让人笑掉大牙。”
“你是雨燕姑娘吧?”沈星遥见了雨燕,先是一愣,却又很快便反应过来,转向凌无非道,“薛良玉不是把你软禁了吗?怎么她会……”
“你别误会,我是自己来的。”雨燕说完觉得这话不对劲,又忙摆摆手,道,“那什么……你放心,我同他之间,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最近总有人来我这打探消息,我……我觉得事不对劲,怕会走漏风声,就只好来看看。”
第336章 . 始愿如金石
沈星遥摇了摇头, 挽过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温言说道:“你不必解释这些, 我能明白。如今大家处境都差不多, 我还不至于分不清状况。而且听迟迟说, 上回我来这儿,还是靠你帮忙, 才遮掩过去,多谢了。”
“上回?哦……”雨燕忽地反应过来, “那是夫人来找我, 教我说,我在这待了整整一晚, 是吗?原来……”
她恍然大悟, 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凌无非, 掩口偷笑,随即握着沈星遥的手, 满脸欣喜道:“从前我还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叫人如此惦记。如今亲眼一见才知道,换作我是男人,眼里也没旁人了。”
说着, 忽然凑到沈星遥耳边, 小声说道:“我同你说, 起初他找我来这的时候, 成日就是干坐着。我还当他与众不同, 是有龙阳断袖之好呢。”
沈星遥闻言, 不觉摇头一笑, 心下却泛起一阵酸楚。
屠魔会上断情,数月别离,他又何尝不是挖空心思,维持着表面繁荣,实则摇摇欲坠的处境?
凌无非见沈星遥回头看她,只是微微一笑,随即走上前来,在她身旁坐下。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雨燕站起身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去做几道拿手的点心,给你们尝尝?”说着,便不由分说往外走去。
沈星遥本想拦住她,却没拉住。
凌无非一言不发,扭头看着雨燕拉开房门走出去,在门扉合上的一刹,凑过脑袋,飞快在沈星遥唇边啄了一口。
“我上回来也就是半个月前的事。又没过多久,怎么欢喜成这样?”沈星遥问道。
“我现在就像个被锁在深宫的妃子,想得你一回宠幸,还得求神祈佛,向天问卦。”凌无非笑中略带自嘲,“好不容易看见你,能不高兴吗?”
“我同你说,自从上回你告诉我那件事与薛良玉毫无关系后。我又去找了几户人家,还是同之前一样的结果,”沈星遥道,“你帮我想想,这件事,还会有谁记挂在心上?”
“总不会是师父吧?”凌无非眉心微蹙。
“我去找过两位长老,他们也说不知具体情形,秦掌门极少与他们联络,也从来没出现过,也没告诉过他们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沈星遥道。
凌无非闻言,眉头紧锁。
“你放心,总有一回,我会抢在那些人前头。”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至于你……薛良玉监视你,软禁你,你更不能轻举妄动。”
“我知道。”凌无非点头道,将她拥入怀中,柔声说道,“不论如何,我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平安无事。我这处境若不得改观,大不了便同你浪迹天涯。”
“可就算这样,也得先取了薛良玉的项上人头。”沈星遥道,“罢了,好不容易来一回,不说这些了。今日走后,我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来看你了。”
“嗯,陛下日理万机,公事繁忙。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凌无非调侃道。
“就你这样的性子,真要去做了妃子,也迟早气得皇帝砍掉你的脑袋。”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揶揄说道。
凌无非仍旧笑着,凑到她耳边道:“你要舍得的话,就动手好了。”
沈星遥闻言,轻轻推了他一把。
二人有说有笑,聊了好一阵子,又听见雨燕在外敲门的声音。
“我可进去啦。”屋外传来雨燕的声音。
“进来吧,没什么不能看的。”凌无非朗声道。
雨燕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只木质托盘,盘中放了许多精致的小点,每盘小点都精心摆盘,花花绿绿,令人眼花缭乱。
“来,尝尝。”雨燕放下点心道。
凌无非拿起一只粉糯的花糕,递到沈星遥嘴边,喂她吃下。
“嗯,不甜不腻,刚刚好。”沈星遥惊喜点头,显然对这点心的口味,甚是满意。
“有品位,”雨燕单手托腮,道,“我爹娘死前啊,是开点心铺子的,可惜天不遂人,唉……”
“姑娘不喜欢做这迎来送往的事?”沈星遥问道,“我认识一位朋友,在她那里,你可以不必出卖身子。”
“还有这种好事?”雨燕惊奇道,“我还以为,有事没事到这来,什么也不必做,已是最好的生意。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不必卖身的地方?”
“那好,等我这次回去,便尽快同他们联络,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你的籍贯迁去,也算报答姑娘一片恩情。”沈星遥认真道。
“那可就太好了。”雨燕欣喜起身,道,“我这最近是走的什么运,遇上这么多好事。姑娘,你们慢慢聊,我就先回去,等你给我好消息。”说着,便欣然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春日里在草地间跳来跳去的百灵鸟。
凌无非摇头一笑,回身打量沈星遥,忽然瞥见他腰间裙带裙头连接处断了线,便拉着沈星遥的手指了指,道:“裙带都要断了,怎还穿了出来?”
“我没发现啊。”沈星遥看了看,左右张望一番,问道,“你这还有合适的衣裳吗?”
“李姑娘比你矮不少,她的衣裳,你多半穿不了。”凌无非说着,即刻起身转去柜前取了针线来,道,“你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你还会这个?”沈星遥起身解下外裙,随口问道。
凌无非只是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裙子,一针一线补上缺口。沈星遥伸手摸了摸补好的裙带,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很久,只觉修复后的断口,如新衣一般,细腻精致,全无瑕疵,不由愣道:“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小时候同江澜比武总是输给她,被她差遣来差遣去,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活都学了个遍。”凌无非一面替她重新穿上外裙,一面说道,“从前觉得这些没什么用,现在看来,还能伺候你,也不错。”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年心比天高,虽对争名逐利毫无兴致,却也觉得这世间万物,都颇有生趣,还有许多事值得体会。可如今……”
“如今什么?”沈星遥问道。
“没意思。”凌无非的语气忽然变得轻而无力,“没有你在身边,不论做何事都毫无意趣。”
“无非………”沈星遥忽觉心被揪紧,疼得无以复加。
“你看我现在,哪还有一件事做得好?”凌无非帮她系好衣裙,揽入怀中坐下,摇头苦笑,“我爹还说,我这名字,取无过之意。如今看来,哪还无过?无功还差不多。”
“可你也没那么多条腿啊。”沈星遥眨眨眼道。
凌无非起先还未听出话中用意,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想到二字谐音,不禁摇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星遥见他由衷欢喜,心头大石方缓缓落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易换了当初的位置。
当年她初下雪山,不谙人世,他携她手,教她辩人心,懂尘世。
她迷茫,他指引迷津;她彷徨,他坚守在她身旁;她绝望,他宁置性命安危于不顾,也要暖她心房。
如今那迷茫浑噩之人却成了他。她满怀清光,朝他走来,无惧无悔,只愿换他欢颜。
而这前后变换,乍看很短,回忆起来,却又那么漫长。
漫道艰险,遍生荆棘。他已遍体鳞伤,不再是昔日那如暖阳春风一般,能照亮温暖她的那个人。可她却愿穿过满丛尖刺,毅然决然走向他。
“遥遥……”凌无非唇瓣微翕,忽地泪盈满眶。
沈星遥欣然一笑,倾身吻上他的唇。
第337章 . 漫漫天涯路
沈星遥回到落月坞后, 立刻便同叶惊寒动身,赶往下一处寻人。
这户人家住在山上的一个小村里。山道弯弯曲曲,高树野草交错, 杂乱无章。二人拨开林叶, 仰望山顶, 只瞧见一片缭绕的薄雾间,几道茅檐若隐若现。
沈星遥远远望着那团薄雾, 渐渐蹙起了眉。
“昨日见你气色还不错,怎么现在又变得愁眉不展?”叶惊寒走近她身旁, 问道。
“这条路有人走过。”沈星遥低头看着一侧树下的半只脚印, 道,“而且来人身手不错。”
说着, 又叹了口气, 道:“恐怕这次又要落空了。”
叶惊寒眉心微沉, 绕过一截枯树根,大步向前走去。
二人穿过山间古道, 来到院前, 本以为又与先前一般人去楼空,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谁?”沈星遥当即循声追去,追至小院后方竹林,只瞧见地上有几个脚印, 追到尽头, 却没有任何声音。
她眉心微蹙, 忽地脑中闪过灵光, 抬眼朝上望去, 正瞥见一抹黑影向西掠走, 于是高喊一声“站住”, 展臂飞身而起,一个空翻,稳稳落在那人眼前。
可看清来人面目后,她却愣住了。
站在眼前的人,赫然是数月未见的秦秋寒。只是相比玄灵寺战前那一面,显得苍老了些许,肩背亦已微颓,似乎又苍老了好些年岁。
可离上次见面,只隔了一年多。
“秦掌门……”沈星遥喉头一哽,颤声开口。
秦秋寒见了她,亦愣了片刻,自言自语般点了点头,眸光从迷惘渐渐变得明净,仿佛顷刻间便明白了一切:“果然……果然……”
“你是说,这位是鸣风堂的掌门人?”叶惊寒终于追来,瞧见秦秋寒,脚步也顿了一顿。
秦秋寒闻言蹙眉,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长叹,良久,方道:“我竟不知,会是这般光景……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他当着各大门派掌门的面,亲手‘杀’了你……他是何等谨慎的性子,若真有意做绝,怎会失手……”
“是他救了我,”沈星遥上前一步,道,“用他的尊严,换我逃出生天。”
“所以,这就是你曾对我承诺过的‘若有意外,性命必折在他之前’?”秦秋寒的语调略微抬高了几分。
“星遥有负掌门之诺。”沈星遥轻阖双目,深吸一口气,道,“亦有负他真心,伤他三刀,无可辩驳。”
秦秋寒苦笑摇头,慨叹不已:“他心比天高,在与你相识前,也并非没有机会遇见好姻缘。他也曾放话终身不娶,却想不到,还是应了此劫……”
他痛心不已,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日他一心要踏入此局,我拦不住,本以为你二人交洽无嫌。他如此待你,你也定愿护他,谁知……”
“秦掌门……”沈星遥眼中含泪,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星遥愧对掌门信任,也愧对他待我一腔真意……是我负他伤他,令他身陷苦海……都是我的错……”
“前辈这么想就错了,”叶惊寒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道,“世间岂有完人?若天下都是坦途,又有哪一对恩爱眷侣,愿受分飞之苦?她也不过是个凡人,独自从昆仑山而来,无依无靠。凌无非在江湖之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也未能护得她周全,您又怎么指望她能一力承担一切?”
秦秋寒不言,只是认真打量一番叶惊寒,看见他腰间环首刀,略一沉默,点点头道:“老夫听过阁下大名,叶惊寒……不,如今当唤你叶宗主了。”
“秦掌门不要误会,”叶惊寒道,“他二人之间的误会早已消除,我也从未插手过任何事。今日我同她来此,也只想知道失踪的那些证人都去了何处。如今既已见到了您,便都明白了。”
秦秋寒阖目长叹,深吸一口气,良久,方点了点头。
沈星遥抬眼望他:“秦掌门……”
“起来吧。”秦秋寒无奈摇头,“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便是想拦,也拦他不住。既已消除嫌隙,你便该好好陪着他,别再让他出岔子。”
说着,他背过身去,又叹了口气,道:“我也只是想看看,近日,一直四处找寻这些人家的究竟是何人,幸好……幸好不是薛良玉。”
“可薛良玉已因此事开始怀疑无非,还将他软禁在光州。”沈星遥在叶惊寒的搀扶下起身,颤抖着上前半步,道,“秦掌门,您是不是不信任我?”
秦秋寒闻言,脚步微滞,良久不言。
“秦掌门,”叶惊寒道,“不说星遥,哪怕是张素知,当初纵连性命也不顾,也依旧没能救出所有被困在天玄教中的女人和孩子。发生这么多事,罪魁祸首应是薛良玉,又怎轮得到她一个父母双亡,还背着满身骂名的人承担这一切后果?您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
“是我苛责?”秦秋寒回过身来,目光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蹙紧眉头,对叶惊寒道,“薛良玉狼子野心,我会不知是他的过错?可若非那孩子一腔执念,为情所困,又如何会将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还有,既然叶宗主说,你不曾插手过他二人感情之事,如今这百般维护,难道便没有丝毫私心吗?你又是因何缘故,要趟入这浑水之中?”
“因为我与薛良玉,亦有血海深仇。”叶惊寒凛然说道,“叶某可以立誓,单凭我一人与他之仇,亦可杀他百回千回,与旁人毫不相干。秦掌门若不信,那叶某也无话可说。”
“哦?”秦秋寒将信将疑。
“以鸣风堂寻人探事之能,当可查得出我是谁。”叶惊寒道,“在下胆敢赌上落月坞上下数百人性命。如此,秦掌门可愿信我?”
秦秋寒不言,只是望了望沈星遥,脑海之中,凌无非与旧友杨少寰的模样忽然交叠在一处,同时说出那四个字——见之忘俗。
倏然之间,心上的某一把锁突然打开。
隐隐约约,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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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秋寒这个态度其实很正常的,老人家都护犊子,并不是讨厌遥遥。
第338章 . 新愁续旧愁
冬雪纷纷扬扬, 给山中枯黄的草地盖上一层层白幕,几可没胫。
铺天盖地的白霜落在山头,裹住枯草残树, 结出一团团雾凇。
百鸟绝迹, 深谷清幽, 唯闻溪水泠泠。
“差不多便是这些,”秦秋寒与几人商议完一切事宜后, 收起图纸道,“其实我救走的那些人, 并非全都愿意出面。只是我想, 薛良玉也非凡俗之辈,迟早会察觉于此, 我得保护他们的安全。”
“还是秦掌门思虑周到。”沈星遥长舒一口气。
“书信的事, 你们反而不必担心, 此物可伪造。”秦秋寒道,“毕竟薛良玉面对那么多证人, 总不能说, 真正的书信早被他派人一把火给烧了。”
“还能如此?”夏慕青睁大双眼。
“你们几个还是太年轻,一点小事便手忙脚乱。”秦秋寒笑呵呵道,“正好,接下来我还得去办几件事, 剩下这十几户人家便交给你们了。若需要人手, 我再去给凤璇写封信, 让阿翊来帮你们。”
“就他一个?”沈星遥一愣, “那采薇能坐得住吗?”
“她坐不住也得坐住, ”秦秋寒道, “都有身孕的人了, 还想到处乱跑?”
“采薇有身孕了?”沈星遥闻言,目露诧异,“几时的事?”
“有几个月了……似乎是在你受伤前。”秦秋寒提到此事,气色顿时好了许多,“所以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生难免起落,总会有几桩喜事。这些消息你要是得了空,也可以告诉无非……唉……如今最难熬的,便是他了……”
沈星遥黯然低头,望向名单上下一个地点,眼波却猛地一颤。
相州,徐府。
好熟悉的地方。
“这个人……你为何不能见?”高墙之外,桑洵好奇扭头,朝沈星遥问道,“还有,为何非得要我来?”
“因为只有你同这位徐公子才有的聊。”沈星遥答道,“他喜欢男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男人。”
桑洵目露鄙夷,指着她对叶惊寒道:“她这么狠毒,你喜欢她什么?”
“一个不懂武功的寻常人,碰不了你。”叶惊寒朝大门方向努努嘴,道,“去吧。”
“你就这么惯着她,迟早怄死你!”桑洵说完,满含幽怨地瞪了沈星遥一眼,敛衽衣摆,不情不愿走了过去,向门前小厮递上拜帖。
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走入那扇朱漆大门,神色渐渐凝重。
“你同他们打过交道?”叶惊寒隐约明白过来道,“先前施正明带领门客去往云梦山,将凌无非指作魔教遗孤。他逃下山后走的,应当就是这个方向。”
沈星遥不言,仍旧盯着大门不动。
“看来上回你与他们打交道,并不十分愉快,甚至还起过冲突。”叶惊寒双手环臂,道,“也好,桑洵舌灿莲花,若肯牺牲色相,当能哄得他们出面。”
“可要是这样的话,他还会再见到徐承志。”沈星遥道,“他一定不想再看见那张脸……”
叶惊寒略一愣神:“难道他……”
“没有没有。”沈星遥摆摆手,道,“总之就是……反正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事,桑洵应当懂得。”叶惊寒道,“或许可以问问他。”
“你有心要他难堪是吗?”沈星遥朝叶惊寒瞪来。
叶惊寒见她怒了,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正待说什么,却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还有逐渐高涨的打斗声。
二人上前一看,却见不少家仆婢女匆匆忙忙往外跑,脸色惊惶失措,立刻便意识到情形不妙,即刻朝内奔去。
一帮黑衣蒙面人手持刀斧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见人也不多瞧,直接便下杀手。
“还想毁尸灭迹?”沈星遥垫步跃起,一记飞踢踩倒一人,劈手夺下对方的刀,横扫开去,直奔里屋。
她未看见徐承志,倒是瞧见了浑身发抖,躲在角落里的乐游盈,便即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欲往外走。
“放开我!”乐游盈狠命挣扎,忽然看清她的脸,愣了一愣,又继续开始挣扎,“你是来报复的,对不对?上回伤了你弟弟,这次就带了这么多人,要屠徐家满门?”
“别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来救你的。”沈星遥毫不在意她那满口废话,直接拉上便往外走。
“你救我,你能那么好心?”乐游盈仍在挣扎,“一进来便杀气腾腾,还敢说你……”
“我问你,徐承志小时候是不是被人拐走过?”沈星遥砍倒一名迎面冲来的蒙面人,朝乐游盈问道。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乐游盈闻之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就对了,”沈星遥道,“同他关在一起的都是男人,也无怪乎只对男人感兴趣。”沈星遥将她带至院中,看着眼前一片尸山血海,眼波依旧沉静,无丝毫动容。
乐游盈浑身颤抖,几乎站不住脚。
一道寒刃从二人斜后方而来,直劈乐游盈头顶。沈星遥回手挥刀,顿时激荡开一阵劲风,卷得衣衫乱舞,猎猎作响。
那人瞥见沈星遥腰间佩刀,眉心一动,大惊失色:“你还没死?”说着,便欲转身,却被沈星遥一刀捅穿小腹,跌倒在地。
“还想报信?”沈星遥眸光冷冽,横刀斩断他脖颈,一脚踢倒尸体,却觉牵着乐游盈的手忽然一空,回头一看,只瞧见她浑身瘫软,跌倒在地。
“有件事我想问你,”沈星遥见叶惊寒已将庭中杀手除了个七七八八,便即扔了手里的刀,对乐游盈道,“上次我们离开徐家,被人堵在城门口,听堵我们的人说,是你们府上的人报的信?”
“是……”乐游盈骇得脸色惨白,面对两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哪里还敢说谎,“是我支使春草这么做的……”
“现在这里不安全,你清点人数,同我们走。”沈星遥道,“有人知道了徐承志的过去,怕他说出真相,所以特地来灭口。”
“什么真相?你说被拐走的事?”乐游盈愣道。
“少废话,站起来。”沈星遥面色冷峻,“不然上回结的梁子,我现在就报。”
乐游盈识相起身,半刻不敢犹豫。
就在这时,满身是血的桑洵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徐承志呢?”叶惊寒冲他问道。
“死了呀!”桑洵伸出带血的手,在两人面前“展示”一番道,“你们倒好,对付的都是喽啰,最难缠的首领被我给遇上,要不是我武功还不错,早见阎王去了,谁还管那徐承志的死活?”
沈星遥听到这话,轻阖双目,摇了摇头。
送走乐游盈后,沈星遥又迅速赶往下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公子姓陈,自知道有人来访起,便闭门谢绝见客,然而等到几人放弃,转身出门时,不知怎的又奔了出来,冲沈星遥喊道:“沈女侠,请留步。”
沈星遥闻言回首,略显诧异
“陈某想过了,愿意帮助女侠渡过难关。令堂之恩,有如再造,我若就这样,畏首畏尾,事不关己……又如何对得起当初她救我性命?”陈公子温言一笑,点点头道。
他已有妻子儿女,似也懂得她的苦。
有此善心,已然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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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遥遥后期有点娇妻……对男主过于在乎了
后传果然是很有必要的存在,女孩子就是要觉醒爱自己,非非还是比较适合跪着宠妻打辅助。
第339章 . 潮平风暗涌
薛良玉将凌无非软禁之后, 便一直严密盯着钧天阁内人等来去行踪,却未发现任何异样,可与此同时, 那些人家依旧在不断失踪。
是以慢慢的, 薛良玉对凌无非的疑虑也打消了许多, 放松了看管。
三月春暖花开,百鸟争鸣。
钧天阁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 姹紫嫣红,生机盎然。
凌无非坐在房中隔窗看着门外的桃花, 突然听见窗响, 回身一看,正是沈星遥。他满目欣喜, 可刚起身, 又皱起眉头, 上前捧起她的脸颊,看着她唇角的两处青肿, 眼中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了?”
“如你所见, ”沈星遥揉着嘴角道,“本来是想养好伤再来的,可想到这次离开了这么久,怕你会担心, 所以才……”
“先不说这些, 你过来。”凌无非将她扶至桌旁坐下, 翻出药箱, 取出药棉替她小心擦拭, 下手轻柔, 生怕弄疼了她。
“无非……”
“到底是什么人, 还能把你给打伤?”凌无非一手托着她下颌,捏着药棉的手不自觉揪紧,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知道了又如何?”沈星遥被他托着下巴,不得不微微昂起头,说话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含混,“还能替我打回去吗?打得过吗?”
凌无非一时无言,虽又气又急,也只好低头默默给她搽药,手里的动作,却忽然顿了顿,仔细打量她脸上伤疤,迟疑问道:“你这道疤……是不是又淡了些?”
“你看出来啦?”沈星遥莞尔,“你还记得乐夫人吗?”
“谁?”凌无非一愣。
“乐游盈,徐承志的夫人。”沈星遥道,“袁伯父给我的那份名单上,有徐承志的名字。”
凌无非捏着药棉的手剧烈一抖,差点撞在沈星遥脸上。
“没事的,无非。”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他已经死了,薛良玉有所察觉,派了人去捉拿,桑洵同徐承志在一处,没能保住他性命。”
凌无非点点头,目光略有躲闪,什么话也没说。
“乐夫人看见了我脸上的疤,临走之前,送了罐伤药给我,说能抚平疤痕,我没太在意,用得不多,没想到真的有效。”沈星遥笑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方隐约想起,当初身中七日醉,藏身徐宅时,乐游盈欲亲手给他下颌伤口搽药时的情景,恍惚点了点头。
“这次其实是去汝州找一位叫胡秀云的女子。”沈星遥岔开话题,道,“她逃出天玄教的时候只有九岁,并未遭人侮辱。后来回到家中,便被他爹娘保护起来。前几天,我们找上门,她家中父母说什么也不让我们问这事,极力否决过去发生过的一切。”
“可你们能找到她,薛良玉也能找得到。”凌无非道,“就算不愿作证,也不能继续留在原来的住处。否则,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我也是如此说,可他们不但不听,还觉得是我们要杀人灭口,喊了家丁动起手来。”沈星遥道,“要真是江湖中人就好了。这些普通人家才是打不得,骂不得,所以我这才……”
“那也不能动手打你啊!”凌无非眼有愠色,“你再怎么样也是个女孩子,他们怎么下得了手?”
“可人家家里的姑娘,也是宝贝女儿啊。又没见过这么多凶险的事,对他们而言,这么做就已经是保护了。”沈星遥道,“我虽没有爹娘,但小时候,义母也是很袒护我的,我都能明白……”
“你处处都说别人如何,那你自己呢?”凌无非放下药棉,叹了口气,道,“成天这样担惊受怕,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可知道外边人现在如何说你的?”沈星遥问道。
“猜也能猜得到,随他们去。”凌无非道。
“可我不想这样,”沈星遥道,“我想看浮云不再蔽日,看朗朗乾坤,苍天开眼。我就不信那薛良玉还能继续逍遥,他不死,我不休。”
“你知道吗?”凌无非叹了口气,道,“从前你恨我,怨我,我一力承担倒还心安理得。可后来把话说开,我允你承诺,什么都不再做。回回看不见你的日子,我每时每刻都在担惊受怕,唯恐你遇上事端。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用,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你安心在这里,你和迟迟,还有大家,都能安全,我的行踪也更易隐藏。”沈星遥道。
“可也就是因为这样……”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已经做了太多事了。”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别想那么多,安心等着我,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一个薛良玉而已,我要杀他,易如反掌,没有任何人可以取走我的命。”
沈星遥被他按在椅子上太久,坐得骨节发僵,便即站起身来想活动活动身子,可还没站稳,唇上便多了一抹温软。
是他倾身吻来,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上回你来告诉我,说一直以来,在背后做那些事的都是师父,我便觉心中有愧,如今你又因此事受伤……”凌无非吻落在她唇角与面颊,内心却越发感到无力。
“无非,”沈星遥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重重一吻,展颜笑道,“你相信我,马上就能好起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凌无非笑容泛苦,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我也想这世间无风无雨,乾坤朗朗。与你朝夕相对,共赴白头。”凌无非微微低头,轻吻在她发间,“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自己,别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嗯。”沈星遥点头。
“还有……”凌无非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薛良玉的人,差不多都撤走了,你可以留在这过夜。”
“你想我留下来?”沈星遥抬眼望他,眼底依旧澄明如镜。
“是啊,”凌无非口气像极了撒娇,“圣上难得亲临,总不能只是喝喝茶就走吧?”
沈星遥闻言,扑哧一笑。
有她在身旁,漫漫长夜,终于不再是孤枕独眠。
夜里,凌无非拥着沈星遥,指尖轻抚过他眉梢眼角,忽然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沈星遥问道。
“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想起很多事来,”凌无非道,“想起唐姨写过的戏折,也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类似的戏码。”
“是什么样的?”沈星遥搂过他的脖子,问道。
“虺族隐于深山修炼,尚未成龙,便遭外族入侵。全族上下,尽殁于此役,仅余一只尚未成年的幼虺。”
沈星遥点点头,津津有味地听他讲故事。
“幼虺逃出山谷,遇上一个女子。”凌无非手掌停在她侧脸,低头吻了吻她鼻尖,继续说道,“女子是太尉府上千金,见幼虺善良可爱,便将它养在身边。过了几年,太尉千金恋上一位少年将军,听闻他在边关苦战,带着幼虺赶去,九死一生,救下所爱,得以眷属。”
“然而将军觊觎虺族神力,设计杀虺夺之,被太尉千金误闯撞破。当时幼虺伤势已重,无力辩驳,只能任由小将军把脏水都泼在它身上,污蔑是它滥用神力,祸害世人。幼虺伤重,无力反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开,直至气绝。”凌无非说着,两眼忽然放空,“将军得偿所愿,屡战屡胜,迎娶太尉千金,步步高升,于国于民于家,满获美名。而那只虺,却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没有报应?”沈星遥问道。
“没有报应。”凌无非眼睑微垂,似有倦色。
“荒唐。”沈星遥道,“正是因为世上不公之事太多,才会有那么多郁郁不得志,无处宣泄之人写出这种戏折,欲往虚影幻境之中寻个公道。”
言罢,她伸手捧起凌无非的脸,凑到近前,与他双目对视,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变成这样的人。”
凌无非黯然回望,见她眼中仍有星子闪烁,不由展颜,温声笑道:“好啊。那我等你手执金鞭,踏七彩祥云来救我。”
“那你可得等不了。”沈星遥道,“要想修炼成仙,没个几百上千年怎么行?真到那一天,你还有命在吗?”
凌无非笑而不言,缓缓将她揽入怀中,额头相贴,安然阖目。
翌日一早,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二人茫然起身,却听到屋外传来李迟迟的声音:“凌无非,薛良玉已到了城外,你快让她走。”
二人心下一惊,立刻清醒过来,赶忙套上衣衫拉开房门,却见门外不止站着李迟迟,还有雨燕。
“这事瞒不掉的,”李迟迟道,“昨日我知她在此留宿,便提前把雨燕找来,在我房中睡了一夜。若回回你房里有人过夜,都只是口头遮掩,迟早会露馅。”
“那……我先走?”沈星遥拿起玉尘,走到窗边,道,“你们也多加小心。”言罢,即刻翻窗而出。
凌无非见她身影消失,眼中不觉多了几分怅然。
李迟迟不再多说,直接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薛良玉走进院里的时候,正看见李迟迟冷着脸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眸光狠辣,口中骂道:“贱人……”
银铃诚惶诚恐会在一旁,颤声哄道:“娘子,你就别生气了,这不是一早就知道的事吗……”
“你当是我在乎他吗?老娘在乎的是自己的脸!”李迟迟霍然起身,大声骂道,“听听外面都骂的什么?天下第一的惊风剑,色欲熏心,宁可成天和一个窑子里的女人眉来眼去,也懒得多看我一眼。他就是个畜生!又要脏了我身子,又要侮辱我的尊严!迟早……迟早有一天,我会要了他的命!”
“你又想要谁的命?”薛良玉气定神闲的话音传了过来。
李迟迟背过身去,根本不愿看他。
“在屋里吗?”薛良玉问道。
“同那野女人在一起,还不知在干什么呢。”李迟迟把牙咬得咯吱作响。
薛良玉不言,径自走进内院,来到凌无非房前,也不敲门,直接便推开走了进去。
凌无非只着一身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半边胸膛。雨燕则坐在床沿,端着一碗肉粥,小心舀起一勺,在唇边吹凉,喂到他口中。
她眼波流转,媚如轻烟,与他似笑非笑的眸光相对,虽无肌肤相亲,却充满暧昧。
作者留言:
“天下之大托于一人,譬若悬千钧之重于木之一枝。”出自《淮南子·说林训》。释义:譬若,好像。千钧,喻指极重之物。钧为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木,树。将偌大的一个国家托付给一个有才能的人,就好比将千钧之重的物体悬挂于一根树枝之上。》 手执金鞭说的是王灵官,手执金鞭巡世界,身披金甲显威灵。 灵官咒本身就是启请神灵驱除邪祟的 和无非对遥遥的期待一样。
第340章 . 尘冷催花谢
薛良玉清了清嗓子。
“哟, 这谁呀?都不敲门。”雨燕口气夸张,眼有嗔意,伸指在凌无非胸前一点, 道, “郎君, 你都认识些什么人?一大早的,门也不敲, 直接便往房里闯?”
“这位是折剑山庄庄主,薛良玉。”凌无非笑意轻浮, 略略拂袖护住雨燕, 对薛良玉笑道,“义父今日来这么早, 可是有何要事?”
薛良玉微微俯身, 低头与他双目对视, 道:“我是看你舒服日子过得太久了,恐怕连剑都握不住了。”
“怎么会呢?”凌无非挑眉, 笑意依旧轻佻。
薛良玉眸光越发深沉:“既然如此, 为何你亲手杀的人,却还活在世上?”
“谁?”凌无非故作不解,眼底旋即蒙上一层冷光,转向雨燕的那一刻, 又恢复了深情款款的模样, 凑到她鼻尖, 眼底柔情悱恻, 话音如丝般婉转, “你先回去, 路上当心。”
雨燕伸指敲了敲他面颊, 方站起身来,扭动着腰肢款款退出房去,门一关上,便撒腿跑开,到了后院门洞外,却被李迟迟拉住。
“怎么样?”李迟迟问道,“他没怀疑吧?”
“没有没有,”雨燕抚着胸口,道,“你可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看人,难怪武功那么高,那么漂亮的女侠都能对他死心塌地。这撩人的本事,要不是老娘身经百战,魂都得给他勾去。”
“那我是不想知道了,”李迟迟道,“他爱撩拨便撩拨谁,老娘现在只想要自由。”
“不说了,我得赶快走。”雨燕说道,“里边那个薛庄主杀气腾腾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们当心点。”言罢,便即匆匆走开。
卧房之内,沉香缭绕。
凌无非换了一身青白色交领长衫,坐在薛良玉面前,斟满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薛良玉跟前。
就在薛良玉伸手接过茶盏的那一刻,凌无非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唇角上挑,眸间杀机毕露:“她果真没死?倒真是命大。”言罢,目光似有躲闪,眼角流露出的,却非逃避遮掩,而是不甘与痛恨。
皆是做戏。
“如何?”薛良玉捕捉到他眼底之色,神情渐渐松快,越发满意,“可要同我走这一趟?也能亲眼看看,那女魔头究竟还有多少党羽。”
“好啊。”凌无非爽快答应,没有半点迟疑。
“欲成大器,便是如你这般,断情绝欲。”薛良玉神情自若,缓缓放下茶盏。
天色似青似白,浓淡正好。汝州城里,杨花飘飞如絮。临近午时,日头升至高空,本该是光芒最盛的时辰,却突然飘来一片云,点在晴空正中,日头蒸不化,清风也吹不走。
沈星遥与桑洵二人站在胡家大宅门外,大眼瞪小眼,僵持许久,谁都不肯先上前敲门。
“我今日找你来,就是希望你能帮我说服他们。”沈星遥伸指立在唇边,长长呼出一口气,道,“你武功又不差,他们真要动手,你跑还不行吗?”
“你说的倒是简单,”桑洵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真是的,这些事同我有什么关系?非得拉上我……”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却还是不情不愿上前敲响了大门,然而瞧了半天,却未听到回应。
二人相视一眼,脑中几乎同时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然而推门一看,整个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沈星遥眉心微蹙,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当即循声追去。
桑洵见状,赶忙跟上。二人直奔后院,却看见胡员外一家带着家丁婢女聚在后院里,其中一名小厮正拉开后门,似乎正打算溜。
“你们要去哪?”沈星遥上前一步问道。
“你别过来!”胡员外一看见她,立刻骇得面如土色,护住身后妻女,指着沈星遥,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小妖女别想着灭口……我是绝不会相信你的!”
“才几日不见,连称呼都改了?”沈星遥唇角微挑,似有所悟,“胡员外,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你想灭口,对不对?老夫……老夫是绝不会让你得逞的!”胡员外虽然惶恐,却为了妻儿家人,硬撑着挡在最前边。几名家仆也在他的眼神示意下,颤抖着握紧木棍,围拢上来。
“我要是真想伤害你们,上回就已经动手了。”沈星遥不觉摇头,只觉这一家人的想法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她左右手各拎起一名家仆向两旁掀开,径自走到胡员外跟前,正待问清是怎么回事,却觉耳边劲风涌动,即刻旋身向旁闪开,扭头一看,却瞧见一抹着青白衣衫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正是凌无非。
“凌掌门救我!”胡员外脱口而出。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一旁的桑洵看得云里雾里,“合着薛良玉已经来过了?”
凌无非冷眼飞快扫视一番沈星遥,眸中飞快淌过一抹戏谑:“妖女便是妖女,还真与旁人不一样,连命都有两条。”
沈星遥心下顿时了然,心下虽痛,却不得不拔刀。
凌无非知道她深浅,也知自己绝无希望胜她。可此时此刻,薛良玉就在暗中看着,他出不出手,都必死无疑。
钧天阁上下那么多条性命尚未安置,他也绝不可能在此时甩手,弃他们而去。
起伏跌宕近三载,他已将性命看得极轻,倒也没有十分在意这一战的结果,可沈星遥的心却在发抖。
她已伤了他一回,这次又该用什么姿态面对,才能不再让他受伤?
可犹豫不决,若被薛良玉看破,又何尝不是对他的出卖?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挺剑朝她刺来。
桑洵正犹豫要不要出手,却见一道清影从天而降,一刀猛力斩下,迫得凌无非收势退后。
来人稳稳落地,挡在沈星遥跟前,竟是叶惊寒。他神色冷然,提起环首刀,直指凌无非,道:“你还不配和她动手。”
凌无非从容站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是你?叶兄还真是怜香惜玉,不管走到哪都能看见你。”
沈星遥亦是一愣:“你怎么也来了?不是都说好……”
“听闻有人想在这儿杀人灭口,特地带了人来。”随着叶惊寒话音落地,数十名落月坞门人翻过墙头落在院中,将胡家人围住。
与此同时,薛良玉也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亦跟了不少随从,在他一声令下,尽数聚拢,在落月坞门人之外,又围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叶惊寒手里的刀,眉心微微一沉,却不说话。
“薛庄主,您可是答应了要救我的。”胡员外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指着来人说道,“这……这这这……”
“蠢东西……”沈星遥气得咬牙切齿,扭头怒视胡员外。
怎的又是一窝白眼狼?张素知舍弃一切,到底都救了些什么样的人?
“员外请放心,只要今日我拿下这妖女,势必会如先前所承诺的一般,给你们另寻安生之所。”薛良玉面不改色。
“你们一家子现在什么事都知道了,他们怎么可能还会放过?”沈星遥怒极,“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全院上下一百多号人,都缺心眼吗?”
“你……你想怎样?”胡员外见她发怒,更加惶恐不安,护着妻女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你先救人,我自有说辞。”叶惊寒微微侧首,对沈星遥道。
“自己当心。”沈星遥阖目深吸一口气,即刻回身,一刀斩向折剑山庄随从。
她的刀招何其刚猛,离她最近的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便悄无声息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杀人啦!杀人啦!”胡员外一家子吓得当场跳了起来,场中立刻乱作一团。
叶惊寒毫不理会这混乱,而是转向薛良玉,淡淡问道:“先前薛庄主嫁女时,在下曾送上一份贺礼,不知您可曾收到?”
“你是谁?”薛良玉盯着他,眸光越发深邃。
“落月坞宗主,叶惊寒。”叶惊寒言罢,提刀纵步,飞身而上。
凌无非见状,亦抢上前去,横剑荡开叶惊寒刀意。
“凌无非,你这趋炎附势的小人!”叶惊寒刀意陡转,斩向凌无非肩头,寒光冷然,似三尺秋水澄明,却迅疾如电。
他拜莫巡风为师,身手已非昔日可比。一刀一剑,顷刻间便已走转了数十招。身法竟是不相上下。凌无非对叶惊寒的了解犹在数月前,起先担心伤人,还有些收敛,如今见他有这般本事,便索性放了开来,剑意点斩,大开大合,不再有所顾忌。
“桑洵,让他们立刻把胡家人押走!”叶惊寒朗声说道,“若还反抗,直接打晕便是。”
“听到了。”桑洵慢悠悠摇着扇子,上前协助沈星遥,一同杀退敌手,指挥随行人等,将已吓傻的胡家人一个个押出后院。
沈星遥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蹙眉回身,朝凌无非等三人望去。
薛良玉就算不知她如今本领精进,也曾见过她先前在钧天阁大杀四方的情景,如今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只会增加他对凌无非的怀疑,也会令这位一直苦苦支撑的少掌门接下来的日子更为难过,甚至丧命。
痛定思痛,她果断拔刀,纵步挺刺而出,去势无悔,一刀贯入凌无非胸口,刀尖有意偏离要害,却刺得极深。
第341章 . 不堪膝上弦
凌无非胸口中剑, 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此举来得突然,薛良玉瞧见, 眼中亦流露出诧异。这厮眼珠一转, 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忽然错步上前,朝她拍出一掌。
沈星遥想也不想, 扬手便接。二人掌心交接,激荡起劲风, 震得薛良玉连连退后。
“当心后面还有埋伏, 先走。”叶惊寒一把拉过沈星遥的胳膊,借着惯性拔出刺入凌无非胸口的玉尘, 隔着单薄的袖子, 感受到她飞快凉下去的体温, 立刻明了用意,于是不由分说, 直接拉上她翻出围墙, 骑上早已备好的马匹,疾驰而出。
凌无非捂着心口,重重跪倒在地,两眼望着远方, 眸底涌起浓烈的恨意。
只是这眼神, 所针对的并非沈星遥, 而是薛良玉。
沈星遥坐上马背后, 两眼俱已失了神采。所乘快马一路疾驰, 两侧高树退行如梭, 如影般融入一片朦胧。她浑浑噩噩随叶惊寒等人回到城郊据点, 跳下马后,直接抱着树干,剧烈呕吐起来。
叶惊寒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却不敢吭声。
“你们到底想……”胡员外话音未落,便被一名黑衣少女给脑袋套上麻袋,一拳打晕塞进马车里,其余人等也一并打晕,送去安置。
“你也真是够狠的,这都下得了手?”桑洵走到叶惊寒身旁,看了一眼沈星遥,啧啧摇头,凑到叶惊寒耳边道,“还好她没看上你。”
“闭嘴。”叶惊寒瞪了他一眼,道。
“我怎么能再伤他……”沈星遥仍旧抱着树,再抬眼时已是泪眼涟涟,“他已受了那么多苦,为何还要被质疑,被利用……”
“可既走到了这一步,你也只有这么做,才能真正帮到他。”叶惊寒道。
沈星遥含泪阖目,泣不成声。
叶惊寒看着她的背影,静立良久,方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静夜,萧萧风起。明月倾泻下淡淡的银辉,笼罩在汝州城上空,氤氲出一片朦胧。客舍房内,薛良玉静坐床前,看着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凌无非,眉心越发深锁。
许多事他仍想不通透,却找不出任何异状。
半个时辰后,吕济安端着汤药走进屋来,放在桌上,与薛良玉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后一起走出屋外。
“你怎么看?”薛良玉对吕济安问道。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吕济安道,“您既然不放心,不如就给他找个好把柄。人嘛,终归得为自己活着。就算真想藕断丝连,只要有了足够令他忌惮之事,便决计逃不出您的掌心,您说是吗?”
“还是吕先生看得通透。”薛良玉脸上终于浮起心满意足的笑。
层层叠叠的云雾,盘绕着圆月,画出一个一个朦朦胧胧的圈,令人越发看不真切。
三日之后,光州钧天阁内,李迟迟冷眼看着薛良玉的手下把仍旧昏迷不醒的凌无非送入房内,一言不发。
等到薛良玉要走的时候,她才忽然上前,把人唤住:“这是怎么了?”
“受了点伤,吕先生会留下照顾他。”薛良玉漠然扫了她一眼,“你也是,当尽好为人妻的本分。”
李迟迟别过脸去,满脸不甘。
“娘子……”银铃怯怯凑了上来。
“本分?哼……”李迟迟一把推开银铃,大步走远。
眼看事情已到了难以掌控的地步,她心里也恐慌得很。可这出戏才演了一半,已架在弦上的箭,不发也得发。
她遵照吕济安的吩咐熬好汤药,端去卧房前,忽然一个激灵。
身旁似乎有人盯着自己,却又不知人躲在何处。
李迟迟尽力平复心绪,推门走进屋内。她来到床前坐下,将汤药搁在案上,随手撩起凌无非一侧衣襟查看伤势,瞧见雪白的纱布上渗出的斑斑血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收回染满血腥味的手,正待端起汤药,却忽然一个激灵,挺直身子坐起。
就这样安安分分照顾他,岂非背离了她先前所有的行径?薛良玉虽走了,却留了个吕济安在这,安的什么心,当她看不出来吗?
想到此处,李迟迟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缓缓拔下发间一支尖头银簪,猛地朝躺在床上那人喉心刺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破门而入,握住她的手,向旁重重甩了出去。与此同时,她手里的发簪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滴溜溜滚到床脚。
面目全非的脸孔,不是李温,还会是谁?
“你让我杀了他!”李迟迟嘶吼出声,起身扑上前去,又被李温一掌拍飞,落地之际,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都似跟着神魂飘离,不知去向。
“死丫头,成天就想着坏事。”李温可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丑陋而扭曲,仿佛一只野兽。他径自上前,把人拎起扛上肩头,转身大步走出卧房。
“你把我放开!王八蛋……你不是人……你们都在逼我,你们都想逼死我——”李迟迟极力挣扎,顷刻便红了眼眶。
守在门外的银铃见了,分外焦灼追上:“娘子……娘子……”
“你把人照看好,我自会放了她。”李温的话音冷漠得根本不像一个父亲。
银铃一向胆小,见李迟迟挣扎无果,只能惶恐退后,嗫嚅着答应下来。
“放开我……”李迟迟的愤怒全是出自真心,半点假装不出,“你丧尽天良逼死我娘,还想要我的命!你配做我爹吗?你不配!你就是畜生!禽兽!无耻至极……”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温丢进了柴房。
看着柴房门紧闭,李迟迟忽然感到一阵窒息。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似乎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李温暴戾残忍,薛良玉为让他给自己卖命,送了好几个婢女给他玩弄,一个个都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李迟迟是这其中一人生下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成功活到大的孩子。在她记忆里,自己从懂事起,就常常和母亲一起遭受他的毒打。总是一身青紫,浑身上下都没一块好皮。
六岁那年,她亲眼看见母亲被他打死。
那是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于是她愤怒,不顾体力悬殊,上前撕咬拍打,却被一把甩翻在地,当场头破血流。
李温没有给她包扎,直接便拎起她来,关进柴房。她趴在门边,哭得不知所措,只能跪地乞求他的原谅。
一个小女孩,被逼得像狗一样,跪地摇尾乞怜。也正是从那天起,她慢慢开始学着玩弄人心,曲意逢迎。
若连生存都成了难题,活得丑陋一些,又有何妨?
李迟迟半跪在地,看着紧锁的门扉惨笑出声。她跪了太久太久,都快忘了站着是什么滋味。仿佛从六岁以后,一直活到今天,那些走马观花的岁月,都成了虚无缥缈的云烟,分明存在,却抓不住,摸不着。
跪得久了,她突然很想站起来,尝尝离天更近的滋味。可这心愿,对她而言,却越来越渺茫。
浑浑噩噩间,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凉夜月满,云雾丝丝盘绕,似一壶水盈于其中,几欲满出来。
山谷之中,沈星遥倚树而坐,一手搭在屈起的膝间,呆呆望着明月出神。
“听桑洵说,你回来以后喝了不少酒,怎么不早点去休息?”叶惊寒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睡不着。”沈星遥道。
“还在想着他?”叶惊寒走到沈星遥身旁,缓缓坐下。他的衣裳是黑色的,夜也是黑色的,坐下身后,被半人高的野草包裹,几乎融进夜色里,要十分吃力地盯着看,才能看清身形轮廓。
“我想去看看他,可不知道……他看见我,会不会害怕。”沈星遥低头看着摇曳的青草,眼角忽觉滚烫,落下一滴泪来。
“为何会这么想?”叶惊寒问道,“我若是他,如今身受重伤,最想见的人,一定只有你。”
沈星遥闻言,苦笑摇头。
“不过如今时机不当,薛良玉一定留了人在光州看守,他又受着伤,你很难靠近。”叶惊寒说着,也转过头望着天,沉默片刻,方道,“还是换个合适的时辰吧。”
沈星遥压抑着心绪低下头去,发出低沉的呜咽。
叶惊寒听见哭声,掏出帕子,递到她眼前。
沈星遥摇了摇头,并没有接。
良久,她抬起头来,透过朦胧泪眼,望向明月,只觉得那一轮圆月在她眼里,被斑驳的泪痕分割成了一块块,一如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
“你还记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我总是看他不顺眼?”叶惊寒忽然开口。
沈星遥略一颔首,沉默一会儿,方才问道:“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看着一个与我性情、向往相似的人,生来就在阳光里,不曾经历动荡,不曾体会黑暗,眼前的路,天生就是平坦的阳光大道,无需经历任何波折。”叶惊寒道,“我曾以为,像他这样的人,经不起动荡波折,稍有风浪便能将他击垮,谁知道,黑暗来袭,他所能承受的,远比我能想到的要多。”
沈星遥黯然阖目,泪水扑簌而落,两肩发出微微颤抖。
“天下之大托于一人,譬若悬千钧之重于木之一枝。此言不仅于他,于你也是,”叶惊寒说着,缓缓转过脸来,望着沈星遥,目光温柔,“所幸,如今他走上这条路,还有你在身旁,不会迷失本心。”
沈星遥闻言,更觉心中酸楚。
叶惊寒摇头一笑,道:“一切都会过去,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你自己。多少人的路,生来便崎岖不堪,还不是靠着自己走成通途?”
言罢,他顿了顿,仍旧笑道:“至少,他还有你心疼,不是吗?”
沈星遥听到这话,不觉一愣,扭头朝他望去。
月光始终明朗,照亮荒草间二人的身影,也照着她的眼眸。本已失色的眼底,渐渐亮起光彩。
第342章 . 分袂总匆匆
光州凉夜, 繁星如碎雪一般洒满天空,万点星华连成长河,流淌向远方。
凌无非在剧痛中醒来, 微微侧首, 却看见银铃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低着头发呆。
“你怎么了?”他强撑着意识睁开双眼,蹙眉问道。
“你醒啦?”银铃赶忙起身跑至床前, 两眼噙着泪,道, “大事不好了, 他们把娘子给关起来了……你快去救救她吧……”
“你说什么?”凌无非脑中昏昏沉沉,听到这话, 更觉头疼欲裂, 一手扶着额头, 一手支着床沿艰难坐直身子。银铃满脑子都在担忧李迟迟的处境,竟忘了上前搀扶。
“他们说……说娘子要刺杀你, 就把她给关起来了……”
“几时的事?”凌无非大惊。
“好几天了……大概……三天还是五天……”银铃抹了一把眼泪, 道。
“我昏迷了这么久……”凌无非扶额,懊恼摇头,“怎会如此……”
他渐渐理清思绪,隐约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又对银铃问道:“那现在还有谁在这?”
“就那个吕医师, 还有……娘子的爹爹, 好像把她关起来以后就走了, 是吕医师叫了几个人在门外看着……我又不敢靠近……”银铃嗫嚅着低下头, 吸了吸鼻子。
凌无非闻言, 凝眉沉思良久, 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
银铃不迭点头,即刻起身退出屋子。
听着门扇关闭的声音,凌无非深深吸了口气,扶在枕边的手,蓦地攥紧了拳。
时辰一点点过去,小院之中,月光打下的影子也逐渐东移,墙头朦胧的光晕缓缓散开,又慢慢变淡,低斜的光从窗隙中退去,又逐渐亮堂起来。
天终于亮了。
凌无非换好衣裳,拉开房门走进院里。吕济安正端着汤药走来,一瞧见他,便笑着上前道:“凌掌门终于醒了。哎,那个小丫头呢?怎么没好好在这伺候?”
“谁?”凌无非挑眉。
“就是夫人身边的那个丫鬟,这几日来,都是她在照看凌掌门你。”
“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们主仆二人同气连枝,哪会在意我的死活?”凌无非接过他手中汤药,仰面一口饮尽,漫不经心道。
“听凌掌门这话,您同夫人的感情,似乎并不好?”吕济安的眼色意味深长。
凌无非轻笑一声,并不说话。
“难怪薛庄主会特意嘱咐随行人留下,难道是料定了夫人打算趁机……”吕济安说话,故意说一半,便停住不言。
凌无非轻笑问道:“她在哪?”
吕济安摇头笑笑,抬手指了指柴房方向,道:“随我来。”
凌无非不动声色跟上他的脚步。身为此地主人,这一刻竟像个客人,对此间一切本该掌控在他手中的事务一无所知,仿佛被人操纵的傀儡,却无处发作,只能隐忍。
来到柴房前,凌无非看着折剑山庄随从打开门锁后,直接推门走进屋内。
李迟迟听见脚步声,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来,退到墙边,瞧见是他,不由愣了愣。
她被关在柴房数日,已是蓬头垢面,姿态全无,对上凌无非戏谑的眼神,几乎是本能流露出惊慌:“你……你别过来……”
“你这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弄得如此落魄?”凌无非嗤笑打量她一番,道,“怕我?”
“你……你都知道了?”李迟迟回过神来,立刻接过他抛来的话茬。
“知道什么?”凌无非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莫非,你还想趁我不备,杀了我?”
“那又如何?你本来就该死!”李迟迟咬牙切齿道。
凌无非冷笑不言,静立片刻,忽然拔出腰间啸月,缓步朝她走近。
李迟迟脸色发白,险些站不稳脚步。
“不必紧张,”凌无非倒转剑身,将剑柄一端递到她眼前,似笑非笑道,“你既然这么想我死,我给你机会。”
“你……”李迟迟不知他打算唱什么戏,犹豫许久,方伸手夺剑,然而还没来得及碰到剑柄,却见他眼中杀意陡起。
凌无非手中啸月倒悬挽上,清光流转。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颈上便多了一抹凉意。
他虽已尽力把握力道,仍旧未能避免剑锋擦破她下颌油皮,眼见伤口间渗出殷红的血点,心下顿生疚意,却不便表露,只得佯装冷笑,对着满脸恐慌的她说道:“这就怕了?我还没动手呢。”
“你……你来真的……”李迟迟几乎吓破了胆,忍着下颌疼痛,轻声说道。
凌无非轻轻一摇头。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正是吕济安走了进来,按住他的手,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凌掌门,切莫冲动。”
李迟迟颤抖阖目,两行泪水争相滚落,停在下颌伤口,与血水相融,凝聚成成一大滴鲜红的水珠,啪嗒一声掉在剑锋,又顺着血槽滑至剑尖,悬而不落。
凌无非缓缓收剑,转身走出柴房,头也不回。
李迟迟双腿一软,重重瘫跪在地。
这一次,再没有人关上柴房的门。门外守卫也渐渐散去。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门外,日头逐渐升高,金色的光辉延伸到墙脚,照亮角落里湿漉漉的青苔。凌无非坐在庭中石桌旁,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树影里,两眼黯淡无光。
折剑山庄的人,到了这一刻,总算全都离开。
可这一出戏,他却不知还要唱多久。
他脑中一片混沌,越发感到昏昏沉沉,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呼唤他的名字:“无非。”
凌无非蓦地起身,回头一看,瞥见树下那抹倩影,一时愣住。
沈星遥快步奔至他跟前,一头扑入他怀中。
“你……没被人看见吧?”凌无非回手搂过她腰身,下意识左右张望一番,谨慎不已。
沈星遥摇了摇头,嗅得他衣间血腥味,眉心一紧,抬眼朝他望来:“伤好些了吗?是不是很疼……”
“没事,”凌无非摇头,“权宜之计,我明白。”
“对不起……”沈星遥不自觉发出颤抖,心下后怕不已,“我本该用别的法子……”
“真的没事。”凌无非微微一笑,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吗?”
“这几日我一直守在附近,看你屋内时时有人进出,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星遥握住他的手,向后退开一步,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两颊毫无血色,鼻尖愈感酸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想个法子把你带走。”
“只我一人倒还好说,”凌无非朝院中努努嘴,道,“钧天阁内外,上上下下百余号人,还有两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姑娘,全都从这带走,动静可不小。”
沈星遥微微蹙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迟迟她……”
“她……像是真的怕了。”凌无非迟疑道,“只是,我不太方便……”
“你带我去看看。”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牵着沈星遥走到柴房外,见李迟迟两眼空洞,抱膝坐在角落,一旁跪着不知所措的银铃,不自觉背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
“李姑娘……”沈星遥轻声唤道。
李迟迟仍在神游,完全没有听见这声呼唤。倒是银铃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指指门外的沈星遥。
沈星遥见李迟迟仍旧呆呆坐着,便即松开凌无非的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蹲在李迟迟跟前,瞥见她下颌伤口,不动声色从怀中找出伤药,用手指蘸着,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搽在那道血痕间。
“会不会……留疤……”李迟迟嗫嚅道。
“不会的,伤口很浅,很快就能好。”沈星遥柔声说道。
也不知是因为惶恐还是感动,李迟迟眸光颤了颤,再度落下泪来。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沈星遥叹道,“若我上次能够得手,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折腾你们一直到今天。”
李迟迟听到这话,哭得越发厉害,整个身子都开始跟着颤抖。银铃瞧着不忍,也跟着落下泪来。
“你再等等,这些事,很快就会过去的。”沈星遥轻抚李迟迟后背,却不想她竟“哇”地一声,直接靠了上来。
“我……我先前那么对待你们……你却还肯救我……”李迟迟泣不成声,“我……我怎么能……”
沈星遥闻言莞尔,话音仍旧温柔:“你心地善良,早年那些事,定也是不得已为之。若是人人生来都有好命,谁又愿意做恶人?”
凌无非负手背身立在柴房门外,听见这话,心下微微一颤。
他恍惚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的沈星遥,两眼纯粹,不染尘俗,遇事直来直往,从不遮掩。
不过短短两年多,竟似已看遍沧桑,老成如斯。
就连曾经立誓要护她一生的他,也不得不躲在她的羽翼下,苟延残喘,煎熬度日,等待天光照亮阴霾,重获新生。
沈星遥扶起李迟迟,同银铃一道将她送回房中,走出门后,瞧见凌无非站在树下,即刻迈开大步,朝他跑了过去。
第343章 . 别叶传君意
“慢点, 别摔着了……”凌无非闻得脚步,回身迎上,握住她的手, 柔声说道。
温暖的阳光穿透枝叶, 星星点点的光斑如丹青妙笔, 在二人清雅浅淡的素色衣衫上绘出熠熠生辉的图画。风也停住,叶也不摇晃。树下人影, 静静相望,一派祥和美好, 恍若诗画。
漫长的午后, 二人相携站在树下,不问纷扰繁杂, 只谈闲逸, 儿女情长, 直至日头西斜。
沈星遥临走前,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回过头去, 却见李迟迟手中握着一物,疾奔出房门,停在她跟前。
“这个给你。”李迟迟递上手中物事,是一只绣着蝠纹的牙色香囊。
沈星遥略微一愣, 迟疑片刻才接过香囊, 举至鼻尖轻嗅, 只嗅到一阵菖蒲香。
“谢谢。”她略一颔首, 眼中似有错愕。
“我什么都不会, 只能送你这个……能不能保平安另说。”李迟迟绞着手指, 神情略显别扭, “你往后嫁他,囫囵算来……同我也算姐妹,送你个香囊,不算什么。”
凌无非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总觉不是滋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会好好收藏的。”沈星遥对李迟迟展颜,旋即转身,纵步掠上墙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薛良玉再未到过光州。可这一举动,反倒令钧天阁内的几人感到更加窒息,下意识想到,他应已在筹谋更大的损招。
一次试探不成,必然还有第二次。
果不其然,又过了些日子,薛良玉真的来了。
他来的那天,正值晌午,雨燕也在院中,一听见脚步,便装模作样吵了起来。
“你别再让我看见你从他房里出来。”李迟迟抓起一只茶盏朝她扔了过去,高声斥骂,“恶心!”
“不来就不来,还真以为自己倾国倾城,多讨人喜欢呢。”雨燕嗤笑一声,眼里掠过一抹不屑,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道,“夫人与其同我争风吃醋,倒不如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我要是个男人,看见你这模样,也该吐出来了。”
她说完这话,刚好走到薛良玉身边,见他脸色深沉,不慌不忙朝他一挥帕子,做出风尘女子揽客的派头,丝帕带着清香拂过薛良玉脸色,露出越发阴沉的面色,心中虽觉困惑,却还是不紧不慢扭动着腰肢,姗姗而去。
李迟迟阴着脸,转身便走。
薛良玉从容不迫,缓步走进房中,正瞧见凌无非坐在桌旁,两指轻揉鼻梁,阖目养神。
“替我找个人。”薛良玉走到他跟前,道。
“何人?”凌无非问道。
“他叫池魏,辗转河南道一代,四处采花,杀人如麻。”薛良玉道,“知道贤侄你寻人的本事不错。所以,你若没有其他的事,便收拾收拾启程,把他带来我面前。”
“好啊。”凌无非满口答应。
“答应得倒轻快,”薛良玉冷哼道,“别像上回一样坏事。”
“我坏什么事了?”凌无非放下手,睁眼朝他望来,挑唇笑道,“义父是怨我没能在屠魔大会上杀了那妖女吗?”
“你知道就好。”
“那就烦请您再给我几日时间,小婿定不负厚望,提着她的头来见您。”凌无非似笑非笑。
薛良玉看惯了他这副轻佻模样,并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凌无非的笑脸,也在薛良玉离开的瞬间消失不见,化作无尽的轻蔑与憎恶。
他看见银铃站在门外探头,便即对她说道:“快,去把你家娘子叫来。”
银铃不明就里,但还是依照吩咐将人唤了来。李迟迟听完转述,不免茫然:“为何要你去找?这事别人办不了吗?”
“这是在用当初对付萧辰的法子对付我,”凌无非说完,转而换上笑脸,道,“采花大盗……正好,你带上银铃同我去,我帮你们脱身。”
“什么?”李迟迟一愣。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机会难得,错过这次,可就没有了。”凌无非走到院门前,回头冲她一笑。
阳春三月,正是郊游的好时节。可襄垣县里却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如有大敌将至。
李迟迟与银铃相互依偎在一起,面对路人诧异的眼光,不自觉一阵哆嗦。
“方才进城时便听人说,这里的人家,凡是有女儿的,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锁着门,”李迟迟瞥了一眼一旁闷头前行的凌无非,道,“你倒好,让我在这大街上走。”
“不用担心,”凌无非笑道,“过了这一遭,你便再也不用成天对着我这窝囊废,看着生厌。”
李迟迟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皆未再开口。
三人来到客舍,定下两间客房,李迟迟主仆一间,凌无非一间,两房虽然相邻,中间却隔着一道楼梯。
李迟迟拉着银铃悻悻走入房中,看着宽敞的客房,愈觉心跳得厉害。二人在房中坐下,没过多久便听到门响,一时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是我。”门外传来凌无非的话音。
“进来。”李迟迟道。
她看着凌无非推门而入,淡淡扫了他一眼,道:“非得把我俩带来,是有什么安排吗?那采花贼专挑良家女子下手,你该不会把我当诱饵了吧?”
“你怎么知道?”凌无非走到窗边查看,漫不经心道,“非但如此,还打算让你们两个‘死’在这。”
“什么?”李迟迟花容失色,当即站起来,“你想过河拆桥吗?”
“是又如何,现在天色这么晚了,你敢到处乱跑吗?”凌无非将屋中四处都检查了一番,回头对她笑道。
“什么意思?”李迟迟问道。
凌无非笑而不答,却忽然听到伙计在外敲门。
“几位客官,咱们这儿到酉时便会打烊,姑娘家家的,打烊以后,可千万别出门了。”伙计嘱咐完这话,便即离开。
脚步一深一浅,似乎是个瘸子。
凌无非一语不发,转身走出门外。李迟迟意识到异常,连忙拉着银铃往外跑,才发现,门已被他从外边锁上。
“王八蛋!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李迟迟冲着门外喊。
黄昏过后,天边红光越发妖异,始终不退。至夜,一轮血月升起,分外瘆人。
李迟迟抱着枕头缩在床角,完全不敢合眼。
“娘子,他为什么说话都只说一半啊?”银铃茫然道,“你嫁的这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李迟迟咬牙道,“我看他师姐的话说的没错,这种臭男人,活该做一辈子孤家寡人。”
银铃撇撇嘴,低下头不说话,却忽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响动,刚探出头去,并且屋顶正中一把尘灰夹杂着瓦片坠落,吓得尖叫一声,缩回床角。
一个蒙面男人凝笑着出现在主仆二人跟前,两眼冒着精光,盯住李迟迟:“真没想到,外来行客,也会有这么好看的美人儿。”
“你给我滚远些……”李迟迟吓得脸色煞白,当即高喊,“凌无非!你滚哪去了?还不给我出来!”
他声音高亢,充斥着整个客房,可却听不到半点回应。
而眼前的采花贼却已扑了上来。
银铃吓破了胆,却还是硬撑着坐直,拿起瓷枕往来人头上敲去,却被一把掀翻在地。她姿色素净,不似李迟迟貌美。但这对她而言,反是幸运。
李迟迟便不那么幸运了,当即就被来人扑倒在床榻上。
那人正准备揭下面巾,一亲芳泽,小腹却挨了重重一掌,向后坐倒在地。
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一袭黑衣,身长玉立,一轮血月映在她清亮的瞳仁里,却是凛然萧肃,没有半点邪气。
李迟迟颤抖坐起,看清来人面目,不禁呆住。
“差点没赶上,”沈星遥走上前,道,“还好,来得及。”言罢,抬腿踢向蒙面人顶门。
那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起身来,也不敢恋战,推窗便跑。
沈星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追,而是坐回床边,扳过李迟迟的身子,仔细打量一番,道:“你还真指望他来救你呢?那不是打乱了全盘计划吗?”
“什么计划……”李迟迟颤抖道。
沈星遥不言,自顾自将她头顶发髻扯松,拉下两缕碎发,随即倒了一盏清水,混入一把药粉,递给她道:“先喝了这药,压压惊。”
“凌无非人呢?”李迟迟一面喝水,一面问道,“你们是商量好的?”
“嗯。”沈星遥笑吟吟点头,“约你义父喝茶去了。”
“薛良玉也来了?”李迟迟大惊失色,“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让他做人证呀,”沈星遥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那是她方才击打池魏小腹时,从他腰间顺下来的兵器。河南道一带所有遇害女子,都是死于这把匕首。
李迟迟瞳孔急剧一缩,还来不及呼喊,便已被她按倒在床上,一刀刺入胸口。
银铃吓得跳起,转身便要走,却被沈星遥拖了回来,强行灌下混合了枯木生的水,随即拔出插在李迟迟胸口的刀,回身刺入银铃后心,随即翻窗而出,绕至房门前,取下挂在门上的锁后,扬长而去。
第344章 . 耿耿辰与参
半个时辰后, 凌无非领着薛良玉来到客舍,有说有笑推开房门,在看见屋内两具“尸体”后, 笑容立刻凝固。
薛良玉抬眼看他, 眸子里充满探究之色。凌无非却不动声色, 上前蹲在“尸首”旁,仔细察看一番, 唇角微微上挑,道:“脚印一深一浅, 还真是那个人。”言罢, 即刻站起身来,走出门外, 向大堂而去
“她受辱而死, 你好像很欢喜。”薛良玉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 神情骤冷。
“是啊,少了个成天要杀我的人, 高兴还来不及。”凌无非道。
凌无非走去后院, 让掌柜的将客舍里所有伙计都唤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在他跟前走了几步。
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轻一重。
也就是说,白日敲门的那个,根本不是店里的伙计。
薛良玉没能明白凌无非想做什么, 本不想现身, 但迟疑一刻, 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可凌无非步法极快, 薛良玉追起他来, 竟有几分吃力。
薛良玉稍稍落后了些, 到了岔道口, 终于还是跟丢了。
凌无非一路疾纵,在荒野间的一大片茅屋前停下,略一沉默,上前敲响了房门。
屋内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很快,房门打开,一个矮小佝偻的男子身影出现在他眼前,那人见了他,目光诧异,半晌,方问道:“你是何人?来这找谁?”
凌无非微微弯腰,笑道:“找你。”
“找我做什么?”那人瞥见他腰间长剑,眼色略显恐慌。
“听说河南道一带有位采花贼,奸污女子,杀人无数。”凌无非目光狡黠,“不巧,在下今日刚到城中,拙荆与家中婢女便遭此不幸,敢问阁下,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你莫问我。”池魏惊惧后退。
凌无非从怀中摸出火折吹亮,朗声说道:“池魏,年二十八,韶村人士,于河南道一带流窜,□□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提起长剑指向池魏,道,“你在沁州、仪州,汾州三地,共伤七十五人,杀三十二人,其中三位还是幼女,不到及笄之年。行径之劣,罄竹难书。如今身葬此处,也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旋即抛出火折,落在茅棚顶端。火舌舔过茅草,顿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映在他眼中,照亮一袭胜雪白衣。
还有那一身浩然正气。
数月以来,他为全大义,舍小节,堕尘泥。一身铁骨尽作奴颜。剑亦随身而堕,险些误入歧途,孤悬浮寄,茫然无措。
可这一回,他站在此处,含霜履雪,岿然而立,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你……你是何人?怎会知道我这么多事?”池魏惶恐至极,连连后退。
“金陵鸣风堂乾字阁门下,凌无非,”青年倒悬长剑,纵力下劈,一时风断尘起,乱草飞溅,“今日特来此处,诛杀恶贼。”
“凌无非?你就是那钧天阁的掌门人,泰山英雄会上,天下第一的‘惊风剑’?”池魏转身便跑,却被他一剑斩断小腿,跪倒在地。
惊风剑意,飘然若仙,行君子之道,灵逸潇洒,登峰造极。
先前难以摒除的杀伐之念,暴戾之气,已通通不见。
这才是真正的“一剑惊风”。
先辈遗训,他从未辜负。
只是辗转迷途,彷徨太久,直到这一刻,方找回本心。
等薛良玉赶到时,凌无非手中长剑,刚好没入池魏心口,贯穿胸腹,震裂脏腑,纵有大罗金仙,也无法使之回魂。
熊熊烈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舔舐着茅屋棚顶,恰在薛良玉走近的那一刻,随着一声巨响,房顶坍毁,在火海之中,化为一片废墟。
“你杀了他?”薛良玉问道。
凌无非不动声色推开尸首,握剑起身,朝他望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曾说过……”
“此人恶贯满盈,有什么好留的?”凌无非道,“何况他还杀了我的妻子,您的义女,您就这么想留下他的命吗?”
“你不是厌憎迟迟吗?竟也肯为她报仇?”火光映在薛良玉眼底,并不能给他这双无情的眸子增添更多色彩。
“我不是在意她,”凌无非伸出未染一丝鲜血的左手,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面颊,道,“我得要脸。”
他唇角微挑,笑中浮起一丝不屑。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落在他左肩,渗透外裳,由中心向外,泛起一圈焦黑,逐渐燃烧成灰,被风一吹,顷刻消散,露出肩头刺青。
苍狼之眼熠熠闪烁,眼中光点,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薛良玉看着他背影渐远,神情渐渐变得阴鸷。
被救走的李迟迟与银铃二人,暂时送到了落月坞总部,服药清醒之后,面对姬灵沨的解释,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回过味来。
“真刺激,”李迟迟目光仍旧有些呆滞,“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我乱吃飞醋,蓄意报复吗?”沈星遥笑问。
“那……我们脱身了……剩下的事怎么办?”李迟迟愣道。
“我会去接应他。”沈星遥说着,忽然“咦”了一声,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道,“秦掌门不是说今日会来吗?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疾奔而来,抬眼一看,正是沈兰瑛。
“姐姐!”沈星遥欣喜万分,狂奔上前,紧紧与她相拥。
紧随其后,柳无相和唐阅微也走了过来。
“唐姨……柳叔?”沈星遥喜极,“你们是怎么……”
“是顾旻替我挡下杀招,”唐阅微叹道,“可惜……罢了,我与他这一生也就如此了。死生不在一处也好,免得他也惦记,我也厌烦。”
“那这些日子,你们都在哪?”沈星遥问道。
“你柳叔狡兔三窟,还怕找不着地方藏身吗?”唐阅微道。
说完这话,又一个令沈星遥意想不到的声音传了过来:“遥儿,你可还好?”
“师父?”沈星遥大惊抬眼,赫然瞧见顾晴熹与洛寒衣二人朝她走来。
“兰瑛实在担心你的安危,便跑回昆仑山求援,谁知正好遇见秦掌门上山,”唐阅微见沈星遥眼中俱是茫然之色,便即解释道,“还有一个人,眼下十分想见你,你且去看看。”
沈星遥略一迟疑,松开沈兰瑛双手向外走去,只瞧见一名穿着墨蓝衣衫的中年妇人立在长廊出口。
她看着眼前人,愣了一愣。
这张脸孔,似曾相识。沈星遥的思绪转瞬间便回到鸢梦楼里的那场舞。
那日,凌无非着女子衣衫,扮烟花女子,翩然而舞。
与眼前之人容貌,几乎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一位,眉眼更多几分沧桑,多几条皱纹。
“您是白……伯母?”沈星遥愕然。
白落英不言不语,神色凝重走到她跟前,双手扶在她肩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良久方道:“像……当真是很像……”
“我早便说过,你见到她必会欢喜。”秦秋寒朗声笑着,走了进来。
“秦掌门,这是……”沈星遥接连看见这么多张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当年凌兄并未身死,只是因为白女侠身中多种奇毒,十分凶险。”秦秋寒道,“他不忍无非丧母,并一直设法替他解毒,寻遍良方,甚至尝试以内力化解,以致自己内息衰微,伤了根基。”秦秋寒道,“前两年,白女侠仍在昏迷,他却先撒手人寰,由他夫人一直照看至今。正好,因为兰瑛的出现,让我找到了柳先生,解了此毒,这才转醒。”
“等等,您刚才说,凌大侠的夫人她……”沈星遥大惊。
“对,当年那个孩子的确是替无非挡了一劫,没能活下来,可夫人却一直在世。凌兄将她藏得极好。后来,薛良玉找上门来,为保妻子性命,救白女侠生还,这才只能假死,”秦秋寒道,“当然,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知晓。”
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悟。
“这么热闹?”李迟迟抱着门扇朝外看来,“薛良玉是不是快死了?”
“你也想让薛良玉死?”白落英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谁?”
“我叫李迟迟。”李迟迟生硬答道。
“儿媳妇?”白落英眉梢微挑。
“我不是!她才是!”李迟迟慌忙掏出放妻书展开,指着沈星遥道,“我和你儿子没有任何关系。有什么事,千万别找我。”
沈星遥闻言,扑哧一笑,弯腰之际,怀中掉出一物险些落地。
她见是那白玉铃铛,连忙伸手一捞。
跟在身后走出的叶惊寒瞥见此物,眉心一动,问道:“这东西,还不止一串?”
“你见过这个?”沈星遥问道。
“那次救你的时候,从你怀中落下,被桑洵看到。一直忘了还你。”叶惊寒掏出铃铛,递到她眼前。
“我说去哪儿了,原来是你帮我收着。”沈星遥大喜过望,将铃铛接了过来,两串合在一起一起,塞入怀中。
“对了秦掌门,”沈星遥忽然像是想起何事,转向秦秋寒问道,“是您救走了玉涵吗?她现在怎么样了?可还安好?”
“她……”秦秋寒略一迟疑,叹了口气道,“还好,我已另外给她寻了去处,让她单独居住。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出面了。”
“只要没事就好。”沈星遥点点头,道,“我还得去光州一趟。这次救了你们,薛良玉绝不可能再信任无非。他一个人留在光州,太危险了。”言罢,立刻拿起佩刀出门,牵出一匹白驹,快马加鞭,飞驰出谷。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秦州鸣风堂驻地,宋翊刚走到门外,便听见石廊内传出苏采薇的喊声:“姓宋的,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死在外边,我就带着你的孩子改嫁!等孩子生下来,就对她说你是她杀父仇人,让她长大以后,把你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本是关切之言,却被她说得好似诅咒一般。
宋翊回头,朗声说道:“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言罢,展颜一笑,大步走开。
第345章 . 霾以昧幽兮
无恙居内, 清风幽幽。吕济安端着一只精巧的青瓷茶壶,慢悠悠走到院中石桌前,正待往盏中斟茶, 却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微微抬眼, 只瞧见一头戴幕篱, 身形挺拔之人推开木栅门,朝他走来。
白色的纱幕垂至那人胸前, 将正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瞧着面生。”吕济安放下茶壶,“来求医的?”
“我身中奇毒, 听闻此间有位吕神医, 懂得治病良方。”来人开口,是个女子的声音。
“我这没有解药, 只有毒药。”吕济安眸光一紧, 却已来不及退后。
女子已飞快拔出藏在身后的佩剑, 挺身朝他刺来。
那把剑,吕济安刚好认得。
乃是钧天阁世代相传的名剑——灵渊。
耿耿星河欲落, 炜炜曙天将明。
凌无非回到光州, 早早便吩咐朔光带人清点人手,凡怀异心者,格杀勿论。
大战将至,钧天阁上下人等, 无不枕戈待旦。朔光听从吩咐, 带人悄然围困后院, 将薛良玉安插在门中的眼线与早已反叛之人一一揪出, 惨叫谩骂声, 转瞬充斥满整个宅院。
凌无非坐在房中, 不动声色擦拭着佩剑。烛光映照下, 啸月光华流转,剑上那股血腥味,却不知怎的越发浓烈,怎么也擦拭不尽。
此剑在他手中,经杀伐无数,早被血气浸染,一如他这半生,曾如朗月春风,渊清玉絜,而今却只能陷在这尸山血海里,满身淤浊,再也洗刷不净。前尘往事,如烟而去,满腔少年意气,亦逐前尘飘远,荡然无存。
长夜过尽,日浮天晞,薄光透窗而入。久违的清光洒上屋内青年面颊,在他眼眸间,拨开云雾,点亮黑沉沉的瞳底。
前院喊杀声忽然变得清晰,越来越多的声音涌入其中,显然是薛良玉的人到了。
凌无非提剑起身,拉开房门,沿廊下石阶往外行去,到得前院,见满目血光,冲天杀气,不觉嗤笑摇头。
直到这时候,那贼人都不忘使出傀儡咒,好嫁祸于天玄教。
即便自己不宰了那厮,那已有通天之能的竹西亭,也迟早会杀了他吧?这般胡作非为,又能狂妄到几时?
凌无非纵步上前,挽剑扫出。一记“危楼”之势,荡开数道兵刃。剑起莲光,月溅长虹,携破云之威,力震山河。
啸月光转,似苍龙出海,一气呵成,于人潮之中,破开一道长痕。
一星血光溅上他唇瓣,腥气十足。
“英雄会后,人人都称凌掌门是天下第一。”一个苍老的话音悠悠传来,“只是不知这天下第一剑遇上天下第一刀,会是谁胜谁负?”
“段堂主说这话,也不觉脸红?”凌无非轻笑,直视他双目,眼中轻蔑之态愈显,“这虚名究竟如何得来,您自己也不记得了吗?”
“年纪大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段元恒缓缓拔刀,指向他道,“就好比现在,我也不记得我为何要站在此处。”
凌无非不言,手腕一抖,长剑挺刺而出。啸月剑身发出一声颤鸣,铿的一声,直断长空。
段元恒立时斜刀挡格,刀剑相击,声如轰雷。
料峭春寒,风仍萧索。光影霍霍涌动,宛如青莲秋水,飞燕惊鸿。
凌无非步履轻灵,一记“浮云”,一记“流影”,两招相连,截住段元恒前后去路,口中问道:“不知段掌门可还记得,您当年因何输掉‘天下第一刀’之名?”
“我不曾输过。”段元恒道。
“你不肯服输,重伤在张素知刀下。”凌无非道,“她不愿一代豪侠就此身陨,便请鬼医柳无相替你医治,妙手回春,还你完好性命。”
段元恒刀势陡转,挽出一记奇诡刀势,直奔凌无非面门而来。
凌无非退开半步,横剑荡开刀意,继续说道:“你先行挑衅,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即便死于她刀下也是活该。她不嫌你贪图名利,好心好意救你性命,你却为夺回虚名,与薛良玉联手,恶意中伤,送她走上绝路。”
段元恒面色阴沉,刀势越发诡异,当中暗藏着一股极为强势的内劲,越发不同寻常。他双手握刀,劈头斩来。凌无非飞身纵闪,只见那刀锋劈裂在地,地面顿时裂开一道长痕。
他依稀记得,段元恒内力虽然高深,却还不至于有此威力。
凌无非心下顿时了然。
这厮竟如此为老不尊,与齐羽一般,以旁门左道提升功力。
“一把年纪,还要靠这些旁门左道。”凌无非冷笑一声,却觉身后又多了一人,回身一看,只瞧见一名满脸灼伤疤痕的中年男子朝他走来。
正是李温。
“你又是谁?”凌无非从未亲眼见过此人,更别说还是容颜尽毁的他。
“你与迟迟恩爱数月,竟连我这个岳父也不认得。”李温阴阳怪气道。
“哦,是你?正好有件事想问你。”凌无非不以为意,却见他忽然劈出一刀,刀意在风中化刃,无形逼近。
凌无非提剑荡开风势,冷眼瞥向李温,道:“襄州凌家老宅的藏书阁,是你烧的吧?你想隐藏什么?”
李温不言,双手合握刀柄,猛力劈来。
凌无非旋身退避,神色渐渐凝重。
二人皆得冥水助力,内功猛增,同时找上门来,这是非要他性命不可。
凌无非缓缓举起了剑。
段元恒向来自负,按他本来的脾气,原是不屑与小辈相争的。如今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人心不足,蛇也敢吞象。
凌无非纵步挽剑,剑光如龙蛇走笔,洒脱写意,撇去前些日子剑走偏锋时的阴狠暴戾,威力不减反增。
他原也是这样潇洒的人,如剑势之名,如太白诗意。一夕飞渡镜湖,窥月照影。以霓虹为衣,御风为马,白鹿青崖,来去山水之间。
手底剑势,大开大合,震得风声颤颤,引流光飞舞。
段元恒与李温知他是劲敌,早已做足万全准备,先前在泰山天柱峰上,便已从旁窥视,记下一招一式,暗中研习出一套拆解之法。
那日凌无非虽未尽全力,可那时的这两人,也未曾饮下冥池之水。
如今他们在此拦路,存了要杀人的心思,因而步步紧逼,招招试试,分毫寸厘,皆配合得天衣无缝。
凌无非为求脱身,两度大露空门,拼力刺伤二人左肩前胸,自己背后也多了两道刀痕。李温本就是个偷技之人,竟也略略懂得鸣风堂与钧天阁的两套剑法,难缠至极。
眼下局势越发凶险,庭中两方势力斗到酣处,满地尸横,场面甚是惨烈。
凌无非心下焦灼,忽然挽剑上挑,剑行一半,又陡地转了势头,斜划出一道半弧,角度极其诡异。
段、李二人俱无所料,一个胸前衣衫被剑挑破,另一个胳膊上则被削下一大片血肉,几可见骨。
世上本无剑,剑意当在心中。
若前人招式已被窥尽,那便换一条路,忘尽已有之势,全凭心意而行。心所到处,执念至深,当所向披靡。
段、李自他前后抢到,两刀同出,一退一进,一攻一守,再度配合起来,两个无耻的狗东西加起来都有一百来岁,对着个刚过弱冠之年的后生苦苦相逼,如此情景,既诡异又可笑。
凌无非决然挥剑,正中段元恒肩胛,却也不可避免受到李温一击,腰间又添血痕。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玄灵寺里。那一战,是他第一回 在人前使出家传绝学,惊绝尘世,也令世人在心底承认,这个名号,不再是先辈遗风,而该归他所有。
想及此处,凌无非提剑上挑,却是虚晃一招,青锋划开一道长弧,却又急转直下,直刺对手腰间空门。手底招式,越发出其不意。
人不是神,再缜密的计划也有疏漏,好比他今日冲不出重围,见不到沈星遥,也好比段元恒与李温二人虽做好了万全准备,却仍然不能在预计的时辰内将他拿下。
直到身后那突如其来的一掌。
凌无非听得飕飕风响,便知不妙,虽侧身急闪,仍旧挨了薛良玉半掌,猛地呕出鲜血。与此同时,两刀一前一后,刺入他肋下。
他一时吃痛,发出一声闷哼,旋即提剑刺出,不管不顾,径自没入段元恒胸膛。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在段元恒心口中剑,还未回过神来的当口,又立刻倒转剑身,反手划向薛良玉脖梗。
薛良玉何其贪生怕死,遇此情形,当即振臂退开。李温猛力拔刀,一脚重重踢在凌无非背后。段元恒的刀还在他肋下血肉间,受这一击,刀锋入肉更深,蓦地透骨而出。
凌无非强忍剧痛,一剑斜斩在段元恒胸前。
只此一招,拼尽全力,劲力直将他胸骨震碎。段元恒惊惧睁眼,还来不及呼喊,瞳孔便已涣散。凌无非露出冷笑,徒手握住肋下刀锋,不顾掌心被刀锋划开的血肉,直接拔刀抛了出去,却因剧痛和失血,骤然脱力,向前栽倒,只得以剑拄地,勉力支撑身形,大口喘着粗气。
段元恒气息尽断,僵直着身子向后仰倒,激起一地尘埃。
一代名侠,终因贪功好利而毁。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求仁得仁。
凌无非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心头一震,挣扎欲起,却被两只手分按在左右肩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自两肩经脉传遍全身,疼到令他几欲昏厥,紧随其后,浑身劲力如被抽干,通体经脉,好似寸寸断绝,丹田气息随之沉滞。
凌无非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
“真是可惜,”薛良玉的话悠悠传来,“本是少年英才,非要为了一个妖女,自毁前程。一身武功尽废,落得这般下场,连个寻常猎户也不如。”
凌无非闷声而笑,笑声怪异尖锐,分外刺耳。
薛良玉却不慌不忙,一步步踱至他跟前,神情阴冷,如索命无常:“还真是倔得很呐。可惜,还不是让你死的时候。”
“你待如何?”凌无非的话音有气无力。
“我倒要看看,你如此待她,她又会如何待你。”薛良玉目光诡谲,藏着他看不分明的光,“若是情郎性命,还远不如家仇重要,你因她而死,又可会后悔?”
凌无非闻言,眸光一紧……
半个时辰后,沈星遥策马冲入光州城门,直奔钧天阁而来,嗅得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立觉不妙,当即跳下马背,匆忙奔入院中。
钧天阁内已成一片狼藉。她的心立刻揪紧,跑进院中,大声疾呼凌无非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凌无非!”她奔入内院,心中越发焦灼,却在看到落在前院一角的啸月剑时,忽地愣住。
“还是来迟了……”沈星遥顿觉眼前一片昏黑,跪倒在剑旁,无声落泪。
“沈女侠……”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院墙后传来。沈星遥闻言,立刻起身跑去查看,只瞧见浑身是伤的朔光捂着肋下血口瘫靠在墙角。
他看见沈星遥,立刻拉住他的胳膊,道:“他们废了掌门的武功,送去南海边的千钟塔……薛良玉还说……要是这次真的……真的被你们断了退路……那里的人收到消息,就会立刻杀了掌门……”
“我去救他。”沈星遥扶起朔光,神色坚定。
薛良玉早已下发英雄帖,于幽州设宴,并会在此席间宣布下一场英雄会的时间,这是众派齐聚一处,当众揭穿他罪行的好机会。
秦秋寒等人已经启程,若从光州赶回落月坞寻求人手,再赴千钟塔,便会错过这次幽州宴饮;但若不去千钟塔,薛良玉一旦落败,作为人质的凌无非便必死无疑。
好恶毒的计谋,好无耻的薛良玉。
沈星遥攥紧了拳。
作者留言:
突然发现这章好讽刺啊,三个老东西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围攻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而且还磕了药。 真不是男主不够强,实在是敌人耍流氓。
第346章 . 高塔决死生
本是晴好的春日, 却不知怎的阴了天,接连几日,都是暗沉沉的颜色, 满天尘霾, 不见阳光。
南海之滨, 涛高风险。浪潮一波接一波,拍打上岸边岩石, 激起浪花无数,湛蓝水花上飘着着莹白色的浮沫, 宛如雪花。
海岸砂石堆积, 举目无垠,唯有东面矗立着一座九层高塔, 塔下围墙圈出一方院落, 仿佛一座立在沙滩上的孤岛, 分外醒目。
此塔每层楼梯角悬挂一口青铜大钟,故得名千钟。塔顶曾供奉一尊南海观音, 后寺院迁徙, 只余壁龛一副,蒲团一张。
高塔废弃至今,楣檐已朽,瓦片碎了大半, 彩漆淡褪脱落, 露出本来颜色。木纹断裂, 丝丝缕缕剥脱, 翻出粗糙的尖刺, 又受风霜洗礼, 一层层磨平, 深浅坑洼,斑驳不已。
沈星遥赶到海边,大步抢入院中,还未站定,便听得一片呐喊声响起,喧嚣胜过锣鼓,地面也跟着震颤不休。
眼前乌压压的一片,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无数挥舞的刀剑组成一片银色的墙,如潮水一般朝她涌来。
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亮出玉尘宝刀。
刀身擦拭如新,亮白如月光。
“凌无非!”沈星遥仰首看向宝塔顶层,高声喊出那个名字。她内息浑厚,一声高呼,从平地直送到塔顶,声调依旧高昂,几乎未被风声削弱。
凌无非自被关入此地后,便彻底心灰意冷,成日枯坐墙角,郁郁寡欢。他从小习武,尽心钻研,功力比起同辈之人已算凤毛麟角。尤其这半年来身陷困境,唯一能够倚仗的便是这身武功。
如今天降横祸,武功尽失,又被囚在这塔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当真生也无门,死也无路。
听到这声呼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骨碌便从地上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跑至窗边,两手扶着窗框,使劲探出身子,朝塔下望去,远远瞥见那抹几乎快被淹没在人潮的丁香色衣衫,瞬间僵在原地。
她怎么来了?凌无非心下震颤不已。
她竟然孤身一人来到这南海之滨,以血肉之躯,轧万人刀兵,欲救他脱困。单薄的身影,如沧海浮舟,裹于万千洪流之下,无惧无畏。
而他却只能等在塔顶,百无一用,如同废物。
“沈星遥!你来这干什么?”凌无非武功已失,气息亦因此受限,虽已竭力嘶声狂喊,话音还是被风声、厮杀声与潮水拍岸声淹没。
他身在高处,俯瞰而下,只能隐隐看见一颗紫色的小点在黑压压的人海中穿梭,几度险被人海吞没。见到这般景象,他心下越发焦灼,几欲跳将下去,却偏偏武功尽失,连爬上窗户都会牵动经脉所受内伤,发出一阵阵剧痛。
“凌无非!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都给我好好待在那别动,安心等着我!”沈星遥挥刀斩下一人头颅,冲塔顶高喊,字字掷地有声。
地面人潮密集,仿佛倾巢而出的蚂蚁,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一波接一波不断扑向沈星遥。沈星遥手握横刀,心如磐石,出势决然而坚定,刀光似银线一般在人群中游走来回,气势恢宏。
凌无非丝毫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跪倒在窗前,泪流如注。
他何德何能,让她甘心放下复仇大业,不去手刃仇敌,却赶来这凶险之地救自己?
回想少年时光,莽撞痴蠢,自以为步步为营,却步步受挫,累她一身伶仃。
凌无非强忍心酸,手抱窗框,尽力向外探身查看地面情形。
沈星遥抽空抬眼一瞥,瞧见他半个身子都从窗口探了出来,当即蹙眉,冲他高喊:“别看了,滚回去!一会儿掉下来,我不就白来了吗?”
凌无非被她这一声吼骂得满脸错愕,下意识缩回身去。
沈星遥见他听了自己的话,便不再多言,扭头再次展望四周人潮,仍旧是密密麻麻一片,仿佛永远也杀不尽。
“这还有完没完了?你们都不怕死吗?”沈星遥两眼无端多出几道纵横的血丝,握紧手中横刀,跳步纵力劈下,手背青筋暴起,一记“断”势劈开人潮。
然而下一刻,又有新的打手补上缺口,将她死死围住。
“薛良玉……你这无耻之徒,拿人性命作为要挟……”
沈星遥本怀仁义,不愿伤人性命,却屡遭人潮拥堵,前进不得。如此这般,只得咬紧牙关,将心一横,索性把眼前这些虾兵蟹将都当做了那欺世盗名的恶贼,来一个杀一个,眼也不眨一下。
身在塔顶的凌无非,茫然看着这一幕,已然陷入迷惘。
事到如今,当真应了他自己说的话——他像极了一个独坐冷宫的妃子,只等着心上那个帝王垂怜,放出生天。
他背靠着墙,浑浑噩噩滑倒下去,瘫坐在地,茫茫然看着角落,心下惶恐不已,两行泪水如开了闸一般,怎么也收不住。
惶恐的,不是自己的旦夕祸福,而是楼下被淹没在人潮里的,在他心上的她,究竟能否平安脱身,离开此地。
恍恍惚惚,他又想起当年,想起第一次遇见沈星遥时的情形。那时的她纯真坦率,丝毫不畏惧向人袒露弱点,会在他这个陌生人面前露怯,还会晕船。
可到了如今,一切都换了过来,他反倒身陷迷途,难觅出路,只能孤零零地等待她来拯救。
凌无非痛恨自己无用,偏偏又什么也做不了。
此时地面鏖战,无止无休,那些打手们仿佛无知无觉,哪怕前面有人倒下,也半点不肯退缩,直接踏过一地尸骸血泊,仿佛无头苍蝇一样,没头没脑冲向沈星遥。
沈星遥半身衣裙染血,手中横刀迅疾挥舞,几成虚影,已然无法辨别形状,然而没杀出几步,却又被人海推回原处。
她惦记着凌无非的处境,刀意未乱,心下却越发焦躁,眼瞧着这帮不依不饶的打手,直欲开口骂人。
却在这时,一只手捏住从她身侧斩来的一把大砍刀,如撩帘一般轻松推开。
沈星遥愕然回眸,却瞧见一张老者的脸。
出现在她身后的人,竟是莫巡风!
“前辈……”沈星遥一时走神,未曾留意后心悄然刺来的一把短刀,待她发现,刀尖离她只剩半寸。
沈星遥断然闪身,一刀劈下,双刀相撞,发出剧烈颤鸣,几乎只有一瞬的工夫,那把短刀便在她刚猛的劲力之下,裂成碎片,四散崩开,使刀之人也被震飞出去,撞倒一排打手。
“功夫不错。”莫巡风笑眯眯道,“老夫刚好有空。那些江湖恩怨,同我也无多大关系,刚好来帮帮你。”
“我在这替你挡着,快进去救人吧。”
汹涌人海,皆由莫巡风一力拦住。走转挪腾娴熟老练,身法之高,令人惊叹。敌人依旧如蜂拥,他却从容不迫。
沈星遥受宠若惊,恭恭敬敬朝他道了声谢,转身砍倒几名守卫,携刀入塔,却被一帮光着膀子的壮汉拦在了一层。
“在这儿等着呢?”沈星遥冷哼一声,抬手将刀横在胸前。
玉尘势出,如瀚海潮生。
这帮人的武功出奇一致,像是被统一训练出来的人手。沈星遥一面与之缠斗,一面在心中好奇。
明明眼下薛良玉自己的处境已岌岌可危,为何还要分派这么多人手守在此处?是料定了她会来救人,还是有别的缘由?
殊不知,那日薛良玉在钧天阁内擒获她时,曾嗅到一缕芙蓉香。而后襄垣县案,池魏伏诛,他与凌无非擦肩而过,又再次嗅到那衣间传来同样的香气。
少年人最重感情,一腔热血,不畏天也不畏地。心爱之人身陷绝境,她又岂会不来?
眼下大局已定,生生死死,薛良玉已无从逃脱。他耗费半生心力,苦心孤诣多年,只为这江湖魁首,万人敬仰的宝座。如今目的落空,即使能得手下护送脱身保住性命,往后也不过是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再无机会翻身。
因此他恨极了这一双年轻人,恨极了他们的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凭着一腔热血,非要在荆棘丛中走出一条生路。
他亦恨自己无力回天,却偏偏找不到更好的机会和借口,再给他们泼上新的脏水。
所以不论薛良玉是生是死,这厮都一定要这两人陪葬。
沈星遥翻身跃起,纵力一劈,使出一记“断”势。刀意凛冽,几可摇山撼海。
一光膀大汉被她一脚踢在胸口,整个身子跌飞出去,径自撞上铜钟,发出一声巨响,骨节寸寸断裂,应声而落,当场翻了白眼,一命呜呼。
钟声传至塔顶,送到凌无非耳中。惊得他一个激灵跳起身来,回身便待往窗外看,却不想那窗扇铜绊老旧腐朽,被风吹合后便似糊了胶泥,怎么也推不开。
凌无非气急,猛力一锤,却无济于事。如今这点力气,也就只够做做针线活了。
他气得龇牙咧嘴,大喊出声,却无济于事,一张俊脸涌上不甘,像极了小孩。尽管愤怒,却无能为力。
第347章 . 一喜一伤悲
此时千钟塔下, 沈星遥已闯到了第三层。
一层守卫使拳功,二层守卫使腿功。虽人多势众,却只能拖延时间, 并伤不了沈星遥, 很快便被她打得七零八落。
到了第三层, 沈星遥看着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刀,不由咧嘴一笑。
她生母张素知, 可是用刀人里的祖宗,这帮杂碎在她眼前晃悠, 不是班门弄斧吗?是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她便解决了这些虾兵蟹将。
沈星遥足尖挑起一把断刀踢飞,撞响铜钟。
这已是第三声钟响。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凌无非, 让他知道自己平安, 也知道自己闯过了多少层。
凌无非听见钟声, 勉强安下几分心神坐回角落,扭头看着那扇被重重加固的铁门, 神情木然。
过了一会儿, 他又站起身来,走到铁门边跪坐下身,侧过脸来,耳朵贴着门缝, 仔细聆听门外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 第五声钟响从门外传来。
与此同时, 千钟塔内第五层楼梯间。沈星遥手里拎着夺来的长棍, 来不及丢下, 便已奔上六楼。
此间站着十数名使枪的男子, 个个精壮高挑。
沈星遥看了一眼手里的长棍, 暗自庆幸一番。
她刚才差点扔了这劳什子,却没想还能派上用场。
一刻钟后,坐在塔顶胡思乱想的凌无非,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惨呼,立时便坐不住了,着急忙慌站起身来。
心爱之人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星遥!你怎么样了?”他伏在门边,极力屏住呼吸,仔细听辨门外声响,却只能听到密集的兵戈交击声。
他在塔顶等待的每一刻,都如置身火炉之内,备受煎熬。
身在六楼的沈星遥,也同样不好过。
塔内通道本就狭窄,长.枪又比人还高,挥舞起来,根本没有空当让她施展轻功。一时不备,已被刺了三枪。
沈星遥挥出长棍,直接挑中一人下颌,猛力上挑,掀下楼梯。那人从九曲十八弯的楼梯缝隙中直接跌至楼底,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显是当场毙命,连哭喊的机会都没有,便断了气息。
可也在这当口,沈星遥腰间又中了一枪。这回她没有吭声,而是一棍杵中站在最前头的那人胸口,连顶三人直接撞开窗扇,猛推出去。
枪兵坠楼,发出惨呼,听得塔顶上的凌无非心惊胆战。
此时此刻,他脑中已然能够想象到心爱之人所处之境有如何凶险。由于极度紧张担忧,脸唇血色骤然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第六声钟响,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双手扶门,失声恸哭。
沈星遥肩、腰、小腿俱受枪伤,丁香色的衣衫尽被鲜血染红,已无一处干净。她来不及逗留,右手提着玉尘宝刀,左手扶着栏杆,踉踉跄跄走上七楼,却傻了眼。
这一层的守卫,不但拿着长.枪,还都穿着藤甲。
意识到将陷入苦战,她立刻掏出一枚铜板,打中铜钟,以免让凌无非担心。
可凌无非岂会听不出这声中异样?他只是武功尽失,又不是头受重创,变成痴呆傻儿。
铜板击钟,与人力冲撞,怎会是同一种声响。
凌无非的心发出剧烈的跳动,心下发出自言自语:她看见了什么?
漫长的煎熬与等待,令他双手沁出一层薄汗,浑身上下都开始发凉。
被活活拆散的二人,一个在塔顶坐立不安,一个在辗转迂回的楼梯之间,拼力夺下一把长.枪,反刺向藤甲兵。
血色的身影,在人群中走转翻飞,本飘逸灵动的轻功身法,似乎变得迟滞了几分。
从大院门口,一路杀至宝塔高层,加上方才所受枪伤,她的精力已大大减退,渐渐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可这还未到最后一层,楼上仍有敌人,胜利在望,她又怎能退缩?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
这一战仍然没有结束。
楼上的凌无非久久没能听到下一声钟响,又无法打开窗看日象推算时辰,内心忧虑煎熬,越发惶惶难安。
一声惨呼从八楼传来,凌无非听见,心下猛地发出震颤,骤然间,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神龛前。
神龛空空,两侧木格与后方墙面隐隐还有神像移走前留下的轮廓印迹。
凌无非双手合十,向神龛拜倒,泪流满面。
“弟子凌无非,恳请苍天垂怜。我愿以此身性命、清白声誉,一世浮名,换沈星遥断绝救我之念,绝情而去。只消她性命无忧,纵弟子葬身于此,也心甘情愿。”言罢,起身合掌垂拜,再度叩首,虔诚如信徒。
他已成废人,丝毫帮不了她,只能将一腔心意,寄于诸天神佛。他愿同生,却不愿共死,也甘舍这身残躯,散尽三魂七魄,化作浮云流烟,换沈星遥一世平安。
然而刚说完这话,他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惨呼。
又是她的声音。
凌无非身子一颤,眼波静止,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楼层地板之下,宝塔七层,沈星遥被一杆长.枪贯穿腰间,透骨而出。
沈星遥身关一拧,竟生生将那杆长.枪撇断,随即反手拔出枪头,大力抛掷向最后一名藤甲兵露在甲胄外的脖颈。
枪头正中靶心,直接把那藤甲兵的喉咙捅了个对穿。
看着那厮倒地,她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步履蹒跚,一瘸一拐走向铜钟,举棍敲响。
听到声音的凌无非虽有释然,却无欢喜。
他甚至不知她如今伤成什么模样,只知钟声响起的频率越来越低,两声之间,相隔时辰越来越长。
沈星遥来到第八层,看着眼前一帮拿着刀的铁甲兵,心下反倒轻松许多。
最起码这一回不再是长兵器,哪怕铁甲坚硬,久攻难下,也比时不时被刺伤好受得多。
眼看胜利在望,她抬起头来,对上方屋内喊道:“凌无非,你还在里面吗?”
这一声唤,犹如隔世,听得凌无非一阵恍惚。他过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冲门外高喊,话音急切而焦灼:“遥遥!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我都说了别管我……”
“我没事。”沈星遥虽勉力支撑,却实在难以完全压制下气息的颤动。
她的内力何等精深,而今话音传来,却是虚浮飘渺,伤势显然不轻。凌无非听到这身回应,一时之间,从头凉到脚底,仿佛浑身血液都已凝结成冰。
这一场打斗就在凌无非所在的楼顶正下方,兵刃交击,铮鸣不绝,听在耳中格外清晰。
凌无非的心也跟着不断传来的打斗声,发出剧烈的颤抖。
“星遥……”凌无非听到沈星遥低沉的喘息,身子也随着心神动摇,发出颤抖,“别再打了……你快走吧……不过一条贱命,怎值得你如此……”
他多想在她身边,替她挡下那些伤害,哪怕身死,也要护她周全。
可却受这铁门所阻,所想所求,俱是妄念。
“都到这儿了,再走也来不及了。”沈星遥口气轻快,“要走一起走。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凌无非闻言,唇角一动,立刻陷入更大的悲伤里。
浑浑噩噩中,他忽然听见第八声钟响,忽然之间,再也遏制不住泪水,任之肆意横流。
殊不知那是沈星遥看着最后一名守卫倒下后,精疲力竭走到铜钟前,以身相撞。
到得此刻,她浑身上下已无一块好皮,双腿亦开始发软。
沈星遥抱着铜钟,以之为支撑,歇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站直身子。
铜钟之上,被她靠过的位置,留下一块人形血印。
沈星遥双臂环抱,捂着伤口,因周身剧痛而颤抖不止。看着被血水染透的衣裙,眼神忽然放空。
她顿了一顿,调整好呼吸,一瘸一拐走向九层塔顶那道特制的铁门,裙摆沾染的鲜血,在她身后拖曳出一道狭长的痕迹,如同焦墨滑过纸张,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墨迹,却是鲜红的颜色。
她一步步迈向铁门,迈向最后的胜利,却在离它仅余三尺远时,骤然脱力,一头栽倒在地。
凌无非听见了门外传来重物落地之声,眼神一阵恍惚,猛地瞳孔紧缩,如同疯了一般扑向铁门,双手握拳不住锤打,锤着锤着,身体渐渐虚脱,轰然跪倒在地,放声恸哭。
却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响从门缝中传了进来。
凌无非听见声响,愣了一愣,不自觉屏住呼吸。
叮铃铃……叮铃铃,是白玉铃铛摇晃发出的声响。一如当初在昆仑山上,她身困禁地,他立于门外,拿出白玉铃铛,随风摇响。
凌无非心中既有欣慰欢喜,又觉抽搐不安,对着铁门许久,方问出一声:“遥遥……你怎么样了?”
片刻之后,他透过门缝,看见一只染满鲜血的手缓缓从中探入,心下发出剧烈的颤动,立刻伸出手来,贴着门缝伸了过去,向她指尖靠拢。
可就在二人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对面那只手却忽然虚脱,垂落下去,摇铃声响,亦戛然而止。
第348章 . 风吹万木春
凌无非一动不动, 身子好似僵了。
细碎的风从门缝吹进屋内,吹皱他面颊清泪,荡开极细的波痕, 顷刻起, 顷刻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过往相伴的时光化成碎片,一片片零落在他眼底心底, 揉碎在凄凉的风里。
不过片刻光景,竟好似千年万载, 携手相伴的点点滴滴, 尽被这铁门隔绝,再也跨不过去。
凌无非缓缓张开唇瓣,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喑哑, 更多的是胆怯, 是不敢。
他不敢出声,怕这一声喊出, 没有任何回应。
又怕不发一言, 错过最后的诀别,令她心怀遗憾而去。
“遥遥……”凌无非唇瓣微翕,一时之间,泪水决堤, 如洪流一般涌出, 纵横交错, 溢满整张脸。
他恨极了自己, 恨自己无能, 挫败至此, 累得心上人孤注一掷, 以一敌万,伤重难医。
凌无非万念俱灰,眼前一片昏花,几欲在此门后了断,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一时之间,他竟疑心是这自己的幻觉。可下一刻,那道沉重的铁门便被人从外边打开。
凌无非僵直抬眼,瞧清眼前之人面目,忽然愣住。
那曾经自嘲说已武功尽失的老者,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
可他却忽然忘了此人姓名。
“傻站着干什么?快带她走啊。”莫巡风不愧是传说中的绝世高手,虽染了一身尘泥鲜血,面色却依旧红润,全无受伤之迹。
凌无非飞快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奔上前去,没留神被门槛绊住,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沈星遥身旁。
他顾不上浑身剧痛,跪着挪上前去,仔细查看沈星遥此刻情形。
沈星遥躺在冰凉的楼梯口,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被鲜血染湿的衣裳紧紧贴着身子,依稀还能看出胸腔呼吸的起伏。
两串白玉铃铛,亦染满鲜血,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凌无非见她仍有气息,一时欣喜若狂,连忙将她打横抱起。
他武功尽失,此刻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普通男子,也抱得起自己的妻子。
纵无媒妁,她也是他认定一生之人。若世上无她,天地在他眼里,无半点颜色。
他抱着沈星遥,三五步一个踉跄,跟在莫巡风身后,在一地尸首的缝隙间穿行,余光瞥见八楼铜钟上的人形血印,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下了高塔,三人到得院中,却瞧见远方涌来大批人马。
听着震天的喊杀声,凌无非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沈星遥,向后退开一大步。
沈星遥气息稍缓,半睁开眼,朝他望来。
他抱着她站在门前,看着飞身纵入人群的莫巡风,凄然而笑,自嘲说道:“你看……现在的我,即便想要护你,都护不住。”
“傻瓜,”沈星遥唇角一弯,微笑阖目,淡然说道,“我不用你护。”
凌无非哭笑不得,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沈星遥因伤势过重,靠在他怀中,很快又睡了过去。凌无非忧心她伤势,一时没能留意到一从他侧方而来的黑衣人悄然递出的刀锋。
好在莫巡风及时转身,拂袖翻掌震开此人。
凌无非错愕不已,跌跌撞撞退开几步,心头又泛酸楚。
他竟已无用至此!连这样的小角色一记劈砍都躲不开。
莫巡风在前方开路,带领二人突出重围,北行到了镇上,立刻找了家客舍落脚。
凌无非怀抱沈星遥,惴惴不安进屋,只见莫巡风取出伤药放在桌上,对他说道:“她全身是伤,我不方便呆在屋里。你好好给她包扎,别有遗漏。”说完,便即退出客房。
凌无非一吸鼻子,默不作声走到床边,将沈星遥放下,取了伤药和纱布回转,看着她已无血色的脸,心下一阵绞痛。
他颤抖着伸手,小心翼翼解开沈星遥前襟衣衫,顷刻间便沾了满手鲜血。
“……我何德何能,令你至此……”凌无非口中喃喃,细数着沈星遥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压抑着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小心翼翼给她上药包扎,不敢有半分懈怠。
等到做完这一切,又将带血的被褥换下,丢了她那身破损的旧衣,找店里伙计要了套干净衣裳给她换上,捻好被角,又端了张矮凳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看着沈星遥憔悴的睡容,脸颊血色越来越淡。
两条泪迹仿佛固定在他脸上,不住流淌。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往事,想着自己从前说过的话,想着自己所承诺的护她周全,想着余生再也做不到的誓言,更觉悲痛难忍,埋头沉声痛哭。
当年,玄灵寺一战后,他自以为命不久矣,在破庙之中与她惜别,哪怕她有哭腔,他也不曾落泪。
他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已变得如此脆弱,面对重重打击,彷徨不安,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凌无非守在床边,从午后直到黄昏,突然听见两声咳嗽,连忙抬起眼来,见沈星遥转醒,赶忙抹去泪水,然而一张开嘴,脑中却空空荡荡,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星遥四肢因伤动弹不得,只能勉强转过头来,认真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他哭得太久,眼已泛起红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惹人疼惜。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凌无非抽了抽鼻子,坐直身子,凑到她身旁,一脸担忧问道,“好些了吗?”
“你亲我一下。”沈星遥眨了眨眼。
“啊?”凌无非一愣。
“亲我一下。”沈星遥又重复了一声。
凌无非虽不明就里,却还是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沈星遥伸出舌尖,挑开他的唇。
她手脚虽不能动,舌尖却甚是灵活,蛮横扫过他口中每一个角落,尽情吸吮。
凌无非蓦地睁圆了那双哭红的桃花眼,眸中满是不解。
等她舒缓气息,他才挪腾位置坐好,轻抚她苍白的脸颊,黯然说道:“是我拖累你了。”
“傻瓜。”沈星遥笑道,“我不来,难道真让薛良玉得逞啊?”
“这都是我应得的,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凌无非两眼全无光彩。
“胡说八道。”沈星遥心疼不已,柔声说道,“我的无非,是曾教我立世明心之人。别让这晦暗的世道遮了你的光。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谁都无法取代。”
“可我真的变了。”他摇头道,“和从前不一样了……所有对你的承诺,都成了空谈……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成为你的负累……”
“我曾不懂这江湖纷争,人心险恶,有一人在我跟前,不厌其烦,逐一点破,为我指引明路;我受身世所困,他宁可顶替污名,替我承担所有,以血肉之躯,担万人唾骂,落得满身疮痍;惶惶浊世,我欲开天辟地,他明知不可为,却依旧追随相伴,无怨无悔;书信销毁,前路茫茫已无事可为,他却甘愿永堕苦海,换我全身而退。”
凌无非静静听沈星遥说着这话,不知怎的又一次落下泪来。
“这样的人,与之相伴一生,到底哪里不值得?”沈星遥莞尔,眼神依旧清澈,“别怕。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
“你保护我?”凌无非用力摇头,握紧她的手,心有余悸,话音颤抖道,“你可知道,若是这一次莫前辈没有出现,你我皆会丧命塔中?”
“你说过下辈子给我洗衣做饭的,忘了吗?”沈星遥笑道。
“没忘。”凌无非轻抚她憔悴苍白的面容,苦笑摇头,“还说要给你生儿育女呢。”
“薛良玉没死,我就算只有一口气,也要撑到看他死的那天,”沈星遥唇角扬起,露出灿烂的笑,“多好,现在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凌无非不言,只微微倾身,在她额间一吻。
房门被人敲响,凌无非回头应了一声,只见莫巡风推开房门,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凌无非小心翼翼扶着沈星遥坐起,托在怀中,从他手里接过汤药,一勺勺吹凉,以极轻柔的动作喂入她口中。
“还真是有趣,”莫巡风感慨道,“想不到中原武林,也如此不太平。看来人都一样,凡有私心处,皆动荡不安。”
“这一次,还得多谢前辈相救。”经历过这些大起大落,凌无非早已转了心性,眼底神采不复,变得小心翼翼,分外谦卑。
莫巡风曾见过他那一身风发意气,瞧此一幕,眸中不觉流露出惋惜之色。
这是怎样一个世道?将曾经豪气干云,满腔赤诚,前途一片光明的少年人,逼入如此境地?
变得这般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卑微如尘埃。
曾经的骄傲,已荡然无存。留下这彷徨不安的灵魂,畸零飘荡,惝恍游离,为寻一隅安身之所,如履薄冰。
“小子,上回见你时,听你气息稳健,功力应当不浅,”莫巡风内心感慨一番,略一思索,冲凌无非问道,“我这有个法子,能助你在半年之内完全恢复功力,你想不想听?”
“当真?”凌无非眼底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赶忙说道,“若能得前辈指点,晚生愿尽余生之力,报答此恩……”
“倒也不必如此。”莫巡风笑了笑,道,“你且听我说……”
作者留言:
白娘子(无非本该随母姓白)水(眼泪,三章闯塔戏加一起哭了十二次)漫金山寺(千钟塔类比雷峰塔)
第349章 . 云破天光开
林野风急, 马蹄声骤如奔雷。
宋翊着一袭青衫,架着一辆马车在林间疾驰,车厢两侧窗帘被风吹起, 卷出车窗。
一只纤长的手随之伸出, 将窗帘拢入厢内, 片刻之后,缓缓撩开车前帘幕。
此人一袭霜白衣衫, 面色清冷如月光,正是琼山派掌门人洛寒衣。顾晴熹与朱碧二人坐在她身旁, 个个神情严肃, 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听宋少侠所言,星遥如今处境, 可是凶多吉少?”洛寒衣眉心微沉, 不觉发出长叹,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
“往事不可追, 已发生过的, 既成事实,再多怅惘也无用。”宋翊淡淡道,“落月坞前宗主莫巡风已前往相助,当无大碍。”
“真想不到, 还不到三年, 星遥便已经历了这么多。”朱碧长声感慨, “为寻渊源, 鸣风堂中门人为此四处奔走。而我们与她, 本该亲如家人, 却处处缺席, 实在是……”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动,正待开口,却听得前方林中传来一声清啸,即刻勒马停下。
洛寒衣眉头紧蹙。顾晴熹与朱碧二人,也都探出头来,朝外望去,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近,从疏密有致的林间走出一抹身影,穿着素色衣裙。
分明是张平淡素净,普普通通的脸孔,却让人忍不住盯着细看,挪不开眼。
“忆游?”洛寒衣与顾晴熹二人几乎同时出声,一齐睁大了眼,显然对她的出现感到十分惊讶。
“师父您是说……这是沧海殿的温师伯?”朱碧大吃一惊。
宋翊有所会意,当即跳下车头,对温忆游拱手施礼:“晚生宋翊,见过温尊使。”
“不必客气,”温忆游走向马车,看着一一从马车上走下的洛寒衣等人,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三言两语说不明白。”顾晴熹上前道,“阿月当年收养了一个孩子,她的亲生母亲,受人冤枉,所以……”
“那丫头的名字,可是叫做沈星遥?”温忆游道,“我见过。”
“什么?”一旁四人齐齐睁大了眼,分外讶异。
风推着流云走远,一丛丛,一簇簇,在碧空中幻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时而轻盈,时而沉重。
漂泊的云,好似无家可归的人,摇摇曳曳,不知游荡了多久,才缓缓停驻。
小镇客舍门外,几个孩童相互追逐打闹,一路欢笑着跑远。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一阵狗吠,吓得那些孩子纷纷哭着着往回家的方向跑去。
“呃……”凌无非抱着院中老树,弯下腰来,猛地呕出一口淤血,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沈星遥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手扶着墙,一步一个踉跄,跨出门槛,朝他走来。
“怎么不在房里休息?”凌无非黯然垂首,看着繁密的枝叶投在地上,斑驳摇晃的影子,不自觉咬紧牙根。
沈星遥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后,伸手覆过他攥成拳的右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蜷曲的指节,倾身靠在他背后。
清风吻颈,树影婆娑。凌无非紧绷的心弦渐渐舒展,眼眶蓦地一红,回身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别担心,”沈星遥踮起足尖,附在他耳边,柔声说道,“不论发生何事,我都在你身边。”
凌无非闭上双眼,用力点头,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再次涌了出来。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子发出微微颤抖,便忙松开手,将她打横抱起,正待送回房中,却见沈星遥摇摇头道:“这些天一直闷在屋里,太难受了。我想晒晒太阳。”
凌无非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内石制的桌凳旁,小心翼翼把她放下,让她稳稳坐在石凳上,自己则蹲在她身旁,轻轻挽起她的袖口查看伤势。
“你不是也有外伤没复原吗?”沈星遥话音依旧轻柔,“要不然,还是先休养几天,把伤养好再练功?”
凌无非默默摇头,不发一言。
“无非……”沈星遥愈觉心疼,伸手捧起他脸颊,凝视他双目,话音不自觉多了一丝颤抖,“你别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心上。你还有我,从今往后,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我们……”
“可那天在千钟塔,我亲眼看着你身受重伤,都是为了我。”凌无非眼睑轻阖,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沾在轻颤的睫毛末梢,“我不想往后再遇上危险,我却只能站在一边,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再连累你……你身上每一寸伤口,同伤在我身上没有分别……我不想……”
“可是这样,你就不会疼了吗?”沈星遥用拇指拭去他眼角泪痕,眼眶微微泛红,“你总说要保护我。可你知不知道,对我而言,你余生的光景,你的快乐,都远比这些重要。你本就无需替我承担什么,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一世安乐无忧,便足够了。”
凌无非闻言,心下蔓延开一股暖流,唇角勾起一抹微笑,直视她双眸,温声说道:“可若是没有你,我又怎么会来到这世上?”言罢,他稍稍起身,拥她入怀,在她耳边继续说道,“这条性命,原就该属于你。凡你所需所想,我都会尽全力做到,绝不辜负。”
细风拂枝,绿叶斜斜。墙角丛中,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迎着春意,悄然绽放。
幽州在北地,春来较晚,直至四月初,树枝才抽条。
花便开得更晚了。
只是如今薛良玉已顾不上这些,只忙着收拾金银细软,打算再次抽身。
“英雄帖上定的是哪一日?”薛良玉一面收拾,一面对李温问道。
“四月十九。”李温说道。
“还有十日,来得及。”薛良玉一面背起包袱走出房门,一面说道,“到时记得把事办漂亮些,别露出马脚。”说着,便急匆匆往门外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却撞上一人。
来人掸掸袖间尘灰,一见着他,便即拱手道:“薛庄主,这是去哪儿啊?”
薛良玉瞪大双眼:“金掌门?”
“咦?”金海朝院内探头,见庭中萧索,不由惊奇道,“不是您说的,明日摆宴商讨英雄会之事吗?怎都到了十八,您这什么也没准备呢?”
“你说今日是什么时辰?”薛良玉脸色微变。
“不是四月十八吗?”金海迷惑不已。
街道两旁,杏花开得正艳,院内山茶却还只是含苞待放。
薛良玉眉头紧锁,很快却又展开,伸手指向院内道:“金掌门请。”
金海乐呵呵跨过门槛。薛良玉则在他背后,对李温暗暗使了个眼色。
春意尚寒,金海忽地觉出山庄里的风要比院外凉些,心下生疑,正待回头询问,却见一抹明晃晃的刀光已然劈向他面门。
金海惊诧不已,然而闪避却已不及,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即将玩完的时候,刀锋却被一枚石子击中,竟当场四分五裂,散成无数碎片,落了一地。
李温猝不及防,受这大力反震,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李温,指了指他,对薛良玉问道:“薛庄主,这是……”
薛良玉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定定地看着那名从墙头跃入院中的陌生妇人。妇人衣着朴素,相貌平凡却偏生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气韵,也吸引着金海的目光。
“这位又是何门派的高手?”金海拊掌叹道,“好轻功,好轻功……”
“凌风踏月,你可听过?”妇人淡淡问道。
“这位女侠是说……不不不,薛掌门真乃奇人,竟能请来琼山派的高手。”金海感慨完后,方回过神来,转向薛良玉问道,“刚才您庄上的护卫,为何对我挥刀啊?”
薛良玉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定定地看着那个女人。
“薛庄主刚才想说今日是初几?”女人静静俯身,在墙角蹲下,拨开泥土,取出一件物事拿在手中。
一时之间,庭中山茶花绽放开来,艳丽多姿,绚烂不已。
薛良玉愕然瞪大双眼。
“罗刹鬼境中,有两件奇物,一名太虚轮,可布奇诡异阵,如镜中形影般,印刻来人武学,幻化虚影,形同鬼魅;二为太虚晷,可改时辰快慢,叫人无知无觉,毫无防备。”妇人说着,上前一步,略略躬身施礼,道,“琼山派温忆游,来给薛庄主道喜。”
“何喜?”薛良玉表情僵硬。
“你之丧事,吾辈之喜。”温忆游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金海反应再慢,也隐约明白过来些许,便即往温忆游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温尊使,这是唱哪出啊?”
温忆游一言不发,转头望向小门。
沈兰瑛与朱碧二人跟在洛寒衣与顾晴熹身后走了进来。
“二十一年前,我派沈尊使归山,身患重病,药石无解,”洛寒衣道,“一问方知,是在玉峰山后冥水之谷深处居住太久,受浊气侵蚀,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
“沈尊使当年与那女魔头交情不浅,”薛良玉道,“我也曾劝过她罢手,她却不肯。琼山派久居室外,恐怕还不了解江湖上的事,不妨由薛某给你们说说。”
第350章 . 天道有轮回
“张素知的事, 先不急着说。”温忆游一指李温,道“先说说他吧。”
“他是我爹。”门外传来李迟迟的声音。
薛良玉与李温二人同时瞪大双眼,却都不敢回头看那道小门。
李迟迟由银铃牵着走入院中, 飞快奔至温忆游身旁。她不敢抬头, 只是指着倒在地上的李温说道, “你们把他衣裳拉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金海左看看右看看, 见这一众女子之中,只有自己一个是男人, 只好讪讪走到李温跟前, 正待扒他衣裳,却见这厮跳了起来, 试图反抗。温忆游见状, 弹指抛出飞石点中他穴道, 使之又跌回到地上。金海也不多想,直接将他上衣扯开。
十字疤痕, 琵琶骨伤, 果真是他不假。
金海大步退开,骇然不敢言,良久,方开口道:“薛掌门, 我怎么听说当年是您亲自处置的这个逆贼?怎的竟将他留在身边作为……”
“他是刚刚闯进来要杀你的强盗!”薛良玉高声说道, 脸色丝毫不露惊慌, 刻意强调, 所图自然是为遮掩。
“你说是强盗, 那就当作是强盗好了。”温忆游道。
薛良玉沉下脸色, 轻轻击掌, 数十名护卫随即蜂拥而至。
“要比人手,我这也有。”洛寒衣打了个响指。
十数名琼山派弟子翻过院墙,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几人周围。
“这点人,好像不够吧?”金海还是头一回瞧见这场面,一时晃花了眼,不觉抚掌而叹,“果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个个都长得如此标致。”
“胡乱偷瞄女儿家的模样,是要长针眼的。”温忆游道。
金海一听这话,连忙收回目光,正襟而立。
“我琼山派门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洛寒衣轻笑道,“就好比星遥,你们在场之人,有哪一个是她的对手?”
“什么?”金海大惊,刚想说“那妖女竟是琼山派门下”,可仔细一想,对方人多势众,敌众我寡,实无必要在这时起与她们冲突。
薛良玉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气势汹汹的是要比武吗?”
来人是卫柯、卫椼兄弟。卫椼一如既往沉着脸,冷眼打量着宅院内一干人等。
二人瞥见李温,忽地愣住,立时停在了原地。
“我娘就是折剑山庄的婢女,叫做紫岚,”李迟迟开口道,“当年薛庄主请萧辰萧大侠将我爹捉拿,送来幽州,却不想他竟私下将我爹保了下来,还利用此事威胁于萧大侠,逼他杀了陈光霁。前些日子,他又想如法炮制,让凌无非前往河南道一带捉拿采花大盗池魏,好在他机警,当场杀了那人,才不至于受人胁迫。”
“这……竟有此事?”金海惊道。
卫柯、卫椼兄弟闻言,立刻退开几步,好让自己离薛良玉远些,免得被暗算。
“金大哥,这几位又是谁呀?”卫柯望向洛寒衣等人,开口问道。
“昆仑山上来的。”金海故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说道。
卫柯、卫椼二人相视一眼,俱是一愣。
由于各大门派英雄,皆是从外地赶来,多半都会提前出发,是以到了今日,几乎都已来到幽州城,不多时便已齐聚院中。
除了玉华门与白云楼。
萧楚瑜来得很迟,同行之人,正是江澜。
“你们……”薛良玉冷哼一声,“原来如此……江楼主,好久不见呐。”
“人啊,总不能一直那么春风得意,总有栽跟头的时候。”江澜冷笑道,“薛庄主,原来你也有今日。”
她与萧楚瑜自脱身后,便一直四处躲藏,好不容易才与秦秋寒联络上。
到了今日,终于能当面看见薛良玉栽跟头,实在痛快。
“温尊使方才说,张素知一事稍后再议,现在我等都已聚齐,是否可以说了?”金海问道。
“不忙,薛庄主今日怕是看不着日落了,在这时候,是不是该先见见自己儿子?”洛寒衣道。
薛良玉脸色惊变。
“久违了,薛庄主。”当着众人的目光,叶惊寒缓缓走入院中,唇角含笑,眼色却十分冷漠。
在场中人有好几个曾听说过他的大名,瞥见那把环首刀,立刻便反应过来。
“是他?”
“是叶惊寒?”
“落月坞如今的宗主,竟然是薛庄主的儿子?”
“鱼夫人不是早就小产了吗?怎么会有个儿子?”
叶惊寒闻言冷笑。
桑洵也将方无名押了进来。
薛良玉唇角连连抽搐不止,神情越发诡异可怖。
“想不到吧?”方无名早已疯癫,嘿嘿笑着冲他啐了一口,道,“你利用阿敏,学她武艺,伤她性命,你就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紧随其后,吕济安也被一人押了进来。押解他的,正是宋翊。
“穿肠箭是我下的,夏公子身上的毒也是我下的,可这一切都是薛庄主的主意,与我无关。”吕济安慌乱不已。
薛良玉看见夏慕青夫妇进院,忽然盯住吕济安道:“你不是说那毒无解吗?”
姬灵沨解下头顶幕篱,冷眼望向薛良玉,道:“薛师伯一定没有想到,我也懂得毒术吧!”
“你是谁?”薛良玉惊惧退后。
“我本不姓姬,而是姓纪!”姬灵沨咬牙切齿,“你为防我父亲拿出证据指认你,玩了一出失踪的好戏,还把他也杀了!”
“姓纪?”胡老头懵然道,“你是纪元修的女儿?”
“正是!”姬灵沨语带哭腔,“原本我手中还有几封书信,可惜啊,在南诏遭劫被毁,没能带回来。”
她想起父亲死去多年终得昭雪,心中怨愤得以抒发,说完这些话,便靠在夏慕青怀中哭了出来。
“这些事,你们都有证据吗?”不知是谁在场中叫嚣,“口说无凭,光靠这几个所谓的证人就想指证薛庄主,未免也太儿戏了。”
“这就叫做儿戏?”宋翊冷笑,“那么,当初谢辽在云梦山上,仅凭王瀚尘一人之词,便将我师兄指为魔教遗孤,你们不也信了吗?如今有这么多证词,还不足以证明他薛良玉就是个沽名钓誉,丧尽天良的畜生?”言罢,扬手向上,抛出一把书信。
众人纷纷去接,有几个机灵的见折剑山庄门人伸手乱抢,便掏刀将人吓退,自己上前捡了起来。
看罢书信,场中众人一片沉默。
良久,胡老头率先开口,朝薛良玉问道:“薛庄主,这些书信上的确是您的字迹啊,难道当年我们真的误会了……”
“当年是张女侠救了我!”陈公子在秦秋寒的陪同下走进院来,还有好几名头戴黑色幕篱者跟在后方,都是愿意指正,却不想露面的圣女圣婴。
走在最后的,赫然是云轩。
他一步步走到江澜身旁,直视众人,说道:“先母当年被困玉峰山,被迫受辱,后得张女侠相救,逃出生天。却因她不是完璧之身,被后来的夫家赶出门,只能带着我躲入山林。”
陈公子颤抖挽袖,露出肘间那枚泛着蓝光的墨印,道:“被抓入教中之人身上俱有此印……我记得,张女侠的画像也是用的同样墨水。你们都曾见过,是吗?”
除了薛良玉自己的手下,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不对啊,”胡老头一手托着下颌,仿佛自己很聪明似的,“就算能够证明张素知是无辜的,她女儿胡乱杀人,总是事实吧?”
话音刚落,一声马嘶便在门外响起,陆琳扶着卢胜玉下马,一面往院里走,一面说道:“谁家女儿这么不中用,只学了三招啊?”
“陆女侠,你没死?”众人大惊。
“那得感谢成州,舍他性命,换我活了下来,”陆琳提起李成洲的名字,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遗憾,“段元恒偷学张家刀法,用它四处杀人,嫁祸沈星遥。最初那些人死的时候,凌公子与沈星遥尚在蓬莱山,此事温尊使知道的,总不可能还会分身吧?”
“这……这……”各派人等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段公子不想露面,我这有封他的亲笔信,你们要不要看看?”陆琳说着,即刻抛出一封书信。
卫椼纵步翻身,将之接在手里展开,看罢,立刻沉默。
各派门人传阅书信,越看越安静。
“可是……沈姑娘她已经……”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哀叹,“可惜,真是可惜……”
他们哀叹之时,也不免庆幸,还好不是自己动手杀的人,否则这般场面,还真不知要如何逃过琼山派的指摘。
“人家活得好好的,这会儿正赶来呢。”陆琳下马,道,“薛庄主这最后一步棋,下得可真毒,使出当初从天玄教偷来的傀儡咒,还找了段元恒去光州拿人,废了凌掌门那一身绝妙武功,囚于南海之滨,逼得沈女侠不得不去救人。”
“什么?”众人俱惊,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动手。”薛良玉以唇语发令,大战一触即发,却见何旭等人已带领大批人马前来,相继涌入院中,将他包围。
第351章 . 晓来天青色
北上官道, 马车疾行。
莫巡风在前驾车,凌无非则搂着沈星遥坐在车内。
沈星遥伤势过重,失血甚多, 以至于每日都是昏昏沉沉。一天十二个时辰里, 有八九个时辰都闭着眼, 清醒时分甚少,直到马车驶入河北道, 方开始好转。
这日她在车中醒来,看见凌无非布满愁云的脸, 一时情动, 双手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凌无非无奈摇头, 转身取来水壶给她喂水, 小心抹去唇角溢出的清水, 用帕子擦拭干净,方柔声问道:“今日觉得如何?可有好些?”
“有你在这, 再重的伤也好了。”沈星遥安心靠在他怀里, 笑意漾然。
凌无非叹了口气,轻抚她脸颊,摇头说道:“真傻。”
“不是挺好的吗?”沈星遥笑道,“上回你刺伤我, 我也还了你三刀。又不吃亏。反正现在事情都要过去了, 你也回到了我身边。到底还有什么, 让你如此不开心?”
“你为我伤成这样, 我当然不开心。”凌无非眼中愁色未减, “也不知我到底哪好, 让你如此不顾一切。”
“你哪都好。”沈星遥道。
说完, 两手箍紧凌无非的脖子,倒在他怀中,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捏他的脸,道:“你看看你,性子娇软了好多,往后我可以随便欺负你了。”
凌无非闻言一笑:“那往后要是再有别人也愿意让你随意欺负,你会不会不要我?”
“那,我可不可以都要?”沈星遥眨了眨眼,故意打趣道。
“欺人太甚。”凌无非无奈笑着,揉了揉她的脸,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恍惚了一瞬,扭头掀开车帘朝外望去,看着窗外飞快滑向后方的树林,眉心微蹙。
“天要亮了,”沈星遥拉了拉他衣袖,道,“就算世道昏暗,太阳永远不再升起。万千荧烛之光,亦可照天地通明。”
凌无非闻言微愣,心下剧烈一颤,倾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马车行至城外停下,白落英与唐阅微二人早已在城门前接应。莫巡风率先跳下马车,掀开门帘,冲车厢内的人笑道:“小子,快出来看看,谁在这等你。”
凌无非起先并未留意,等他横抱沈星遥下车,抬眼看见眼前人时,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蓦地愣在原地。
“看什么看?小废物。”白落英说着,便即转身,“要不是被你耽搁这么多时日,姓薛的早该死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呆了一瞬,忽觉心中腾起一阵委屈。
可这委屈之中,又有几分欣慰,莫名的治愈了在他心底某处深藏多年的伤疤。
这一刻,天色真好。
四人来到门前时,正好是陆琳进入院中,薛良玉下令动手的那刻。
原来就在众人齐聚以后,温忆游又走到院中角落,埋下太虚晷,拨慢了时辰。
拼拼凑凑,只为让他们赶上。
薛良玉本以为沈星遥早该死在南海千钟塔内,瞧见她的一瞬,眼中不经意晃过一丝诧异。
更令他吃惊的,则是白落英的出现。
这厮老谋深算,早已备下施展傀儡咒的药水,许多不明就里的来客,险些中了奸计。
所幸陆琳也带了不少好手随行,双方斗在一处,刀光、人影错落翻飞,场面甚是混乱。
不过这一战,倒是让不少江湖中人觉得自己没有白来。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看见琼山派的仙女,不是谁都能看见琼山派掌门与镇殿使同时出手。
堪称惊鸿过眼,永生难以忘怀。
几人到达院中时,酣战已然打响。贪生怕死的薛良玉躲在手下人身后,将难以应付的对手都推给手下,自己则只应对那些小门派带来的虾兵蟹将。沈星遥见状,愈觉瞧不过眼,然而不等她上前,便被凌无非一把拉了回来,护在怀中。
“你还有伤,别乱来。”到了这一刻,仇恨怨愤对凌无非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他最在乎的只剩下一件事,那便是沈星遥的性命。
温忆游看准时机,飞身跃至人后,一掌拍向薛良玉顶门。谁承想,这厮竟如此不要脸,直接拎起一旁的吕济安便扔了出去,挡下这一击。
吕济安只是个医师,并不会武功,受此重击,当场呕血身亡。
“混账东西……”沈星遥咬牙切齿。
凌无非死死搂着她,生怕她一时冲动,又上去与人拼命。却在这时,余光无意瞥见李迟迟,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一步步走到李温身后,犹豫再三,还是收了回去。
她虽痛恨此人逼死她母亲,对她百般利用,却还是下不了决心。毕竟三纲五常,伦理大过于天,她再有心冲破困局,也难以跨出这一步。
但这件事,很快便有人替她做了。
那人是无极门中弟子,亦是李温仇家的女儿,一把匕首,直接捅穿这厮喉管,登时鲜血飞溅,在李迟迟裙上、襟前,绽开一朵朵红梅。
李迟迟惊惧退后,手中匕首哐当落地,忽然捂住嘴,压抑着嗓音哭了出来。
一番恶战之后,众派虽有折损伤亡,却还是合力把折剑山庄所有人都擒了下来。
沈星遥被凌无非拥着退至角落,淡然旁观着这一切,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们二人历经三载,饱受劫难,原是此事当中受害最深之人。却因种种机缘,阴差阳错,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战,反倒成了旁观者,谁也没能亲身参与,出手擒拿这沽名钓誉的无耻恶贼。
薛良玉受了一身伤,被卫椼与陆琳二人按倒在地。他声名尽丧,已然不顾颜面,直冲着沈、凌二人大喊:“坏我好事!坏我好事!谁让你二人管那么多闲事?如今落得这般,都是你们的报应!”
“我的报应?”沈星遥心头燃起怒火,忽然便有了力气,一把拨开凌无非的手,拔出腰间佩刀走到薛良玉跟前,“就算我有什么报应,也必然是你死在我前头!”
“好你个妖女,竟还能走出那个院子……”薛良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凭你……那么多人手,就算你是个神仙,也绝不可能……”
“那你就当我是个神仙,特地下凡来,就是为了找你晦气。”沈星遥神色凛然,提刀指向薛良玉喉心,道,“你坏事做尽,早就该料到是这个下场。”
薛良玉闻言,冷笑不语。
“你倒是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害死我娘的?”沈星遥眸光冷如冰锥,“还有这一年来,你派人闯入禁地,杀陆靖玄,害死青葵和那些村民,设计伤害夏家父子,软禁无非,逼他做了那么多不愿做的事。你怎么就能如此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薛良玉怪笑出声:“你个痴儿,到现在竟还肯要他?他早已是别人的夫君了——”他话含戏谑,有意拖长了尾音,分明就是想在这临死之前,再恶心她一回。
“你放屁!我与他都是受你所迫,早已和离。”李迟迟骂道,“有放妻书为证,你别辱我清白!”
薛良玉嘿嘿笑出声来:“即便如此,他贪欢纵欲,流连风尘之地,纸醉金迷,难道也是我的错?他丧心病狂,断后生之路,张扬跋扈,又关我何事……”
沈星遥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踹了他一脚,一刀斜斩在他胸前,眼看鲜血喷溅,直接上前拎起他衣襟,咬牙切齿道:“你毁他名誉,迫他做不愿做之事,就如当初对待萧辰一般,是也不是?”
薛良玉狂笑不语,脸上立时又被她手中玉尘,添上一道刀痕。
卫家兄弟看得一哆嗦,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你害他彷徨,痛失信仰,从平地落于沼底,”沈星遥说着这话,唇瓣也开始跟着颤抖,“竟还不知悔过?”
薛良玉笑得更加狂放。
凌无非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秦秋寒拦住,无声对他摇了摇头。
沈星遥胸中气闷,察觉到丹田里那股少得可怜的暖流又沦陷下去,只得收敛气性,将他狠狠掷在地上,再次用刀指着他,挑唇问道:“让我猜猜,薛庄主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是想从这里离开,再苟活个十年八载,东山再起?”
“你想如何?”薛良玉板起脸孔。
“你我之间确有深仇大恨。但今日即便我杀了你,也无法让我娘活过来。”沈星遥说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可你所亏欠的人,远不止我一个。”
言罢,她展目望向场中众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我恩怨,我可既往不咎,但你做过的其他事,都得有个交代!你好好数一数,挨个跪下给他们道歉,说出你所有的罪行,一个字都不许漏!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哎,小妖女,”金海叫习惯了,一时没能改过口来,“这畜生可是咱们千辛万苦才抓着的,你不会是想放了他吧?”
“你说什么?”薛良玉眼中泛起森冷的光,“此话当真?”
沈星遥冷笑不言,还刀入鞘,转身退入人群。
陆琳、卫椼二人相视一眼,眼中虽有犹疑,却还是各自往后退了两步。
此间高手甚多,就算放松这一会儿,他也插翅难飞。
薛良玉当真能屈能伸,立时便对陆琳跪了下来:“薛某人,对不起陆女侠。”
第352章 . 深渊终有底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向天跪去吧!”陆琳骂道。
薛良玉站起身来, 又走向江澜,幽幽跪下:“薛某人,对不起江姑娘。”
“滚!”江澜怒骂一声。
薛良玉见萧楚瑜站在身旁不远, 便直接跪在地上换了个方向, 对他说道:“薛某人, 对不起萧公子。”
“可惜玉涵不知去向,看不见这情形。”萧楚瑜目光平静, “否则,多少也能欣慰些许。”
他说完这话, 见薛良玉打算起身, 眉心倏地一沉,拔出腰间长剑, 拦住这厮去路。
薛良玉大惊, 两膝一软, 重重跌跪回原地。
“你告诉我,我爹为何要杀陈叔父?”萧楚瑜提剑指着薛良玉喉心, 道, “允诺饶你一命的不是我。你不坦白,我立刻便杀了你!”
现在不远处的姬灵沨听见这话,眼波微微一动,忽有所悟, 当即走上前问道:“你就是萧公子对吗?”
萧楚瑜怔怔扭头, 眼色与脖颈一样僵硬。
姬灵沨深吸一口气, 顿了顿, 道:“我虽不知当年的事, 具体细节如何, 但从他们往来的书信之中, 大致也能够推断些许。”
“你说什么?”萧楚瑜瞳孔一缩。
“若我没猜错的话,萧大侠应是为了保护陈姑娘母女,在动手之前,已与他通过气,”姬灵沨道,“否则,书信上所写的,绝不可能是‘陈光霁撞剑,一心求死,全无反抗之心’。可惜,后来玉露夫人生下孩子后,还是没能保住性命。”
听到这话,萧楚瑜浑身上下忽然发出剧烈的颤抖,竟连剑也握不住。
碧涛宝剑“哐当”一声落地。萧楚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好在身旁几人一齐抢上,将他搀稳。
薛良玉仓皇爬开,又向李迟迟跪下,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凌无非,忽然定住,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来,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凌无非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神情麻木。
薛良玉冷笑跪下,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唇角一歪,道:“凌掌门中毒那几日,可是听话得很呢。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为求活命,一身侠肝义胆,只怕早已喂了狗吧?”
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
沈星遥见状眉心一沉,立刻朝二人走去。
薛良玉冷笑,继续说道:“淫.辱女子,贪欢纵欲,沉迷声色。你名声已毁,就算活在这世上,又有何用?”
沈星遥走到近前,尚未站稳,便觉一阵劲风涌起。竟是凌无非拔出腰间啸月,一剑上挑,直接将薛良玉掀翻在地。
她脚步一滞,犹豫片刻,还是停了下来。
薛良玉愕然:“你不是已经……”
“已被你废了武功,再也无法出手是吗?”凌无非目光冷冽,剑中意气又淡,平添几分诡谲暴戾。他得莫巡风相助,功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身受重伤的薛良玉,也已足够。
“伤天害理之事,你还嫌做得不够?”凌无非眼中杀意越发浓烈,“罗刹鬼境,派人杀我父亲;害我舅父表弟,将我软禁光州,百般折磨;更是利用我中毒之事,引星遥入局,迫我亲自动手伤她,害她差点丢了性命。你利用我,让我依附你,所有能用之人,都逃不过你掌心。”
他每说一句话,便刺出一剑,光影迅疾,锋芒毕露,刺得薛良玉满身血洞,一步步逼至角落。
薛良玉惶恐已极,到得此刻,再也顾不得颜面,朝凌无非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凌掌门……不,凌大侠……是薛某人有眼无珠……咳……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的错……”
“你说这些,究竟是诚心认错,还是另有所谋?”凌无非冷笑不止:“一生贪功好利,沽名钓誉,为一纸虚名害人无数,罪孽滔天,焉能不死?”言罢,一剑扫过薛良玉腰间,当场划开一道渗人的血口,震得薛良玉踉跄连连。
沈星遥看着他的神情,忽觉似曾相识。仿佛当初二人身陷罗刹鬼境之时,摩罗谷中,迷离瘴气之景。
那一刻的他也是这般,心思涣散不定,几欲成狂。
加之他功力尚未复原。这般下去,真若走火入魔,怕是药石罔效,神仙也难医。
她忽觉心悸,当即飞身纵步上前,想也不想,直接从后往前,一刀贯穿薛良玉肋下。长刀染血,透骨而出,猩红而粘稠的血液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薛良玉睁大了双眼,僵直回头,看向沈星遥。
“我只答应不杀你,可没说不会对你动手。”沈星遥面无表情,猛力拔出长刀。
薛良玉两眼布满血丝,身子直接向前扑倒,似乎欲与站在他跟前的凌无非同归于尽。却在这时一道人影闪过。环首刀出鞘,直接抹过这厮脖颈。
但见血光飞溅,洒上墙头,猩红狰狞,令人直欲作呕。
薛良玉双目圆瞪,向后直挺挺倒地,至死不得瞑目。
曾经颇负盛名,人人诵诗吟唱,津津乐道的一代名侠,就此殒命。而此恶果,全系一腔贪念所致,可恨、可悲,亦可叹。
凌无非见薛良玉倒地,心神骤然回魂,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右手长剑倒悬,一剑刺入泥地。胸中余怒无处宣泄,都随丹田气息行至右臂,尽数灌注于此剑中。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响,啸月宝剑应声而碎,寒铁碎刃,零如星辰,顷刻崩飞四溅,散得满地都是。身旁人等,未免受此波及,大多凭着本能,向旁闪避,唯有沈星遥一人,迎着漫天碎铁疾步奔上前来,面颊衣袖,顷刻多了好几道擦痕。
凌无非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歪,刚好倒在沈星遥怀中。沈星遥旧伤未愈,怀中又突然多出一份重量,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跌跪在地,双膝重重压在地面,疼痛欲裂。
“如此,你便不算违背承诺了。”叶惊寒对沈星遥说完,眼角冰冷的余光瞥见薛良玉尸身,冷哼一声,道,“这种杂碎,根本没有人性。指望他能悔悟,简直天方夜谭。”
他当众弑父,虽因旧嫌而起,却也是十足的大逆不道之举。在场众派门人多是迂腐之辈,见此情形纷纷愕然,很快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叶惊寒没有多想,直接转身走出院门。
凌无非无力瘫靠在沈星遥怀中,阖目惨然而笑,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沈星遥清晰感觉到他在她怀中颤抖,愈觉心被揪得一阵阵疼,又将他拥紧了几分。
前尘往事,到了如今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聚在折剑山庄院内的人,也都陆陆续续退出小院。
沈兰瑛本想上前同沈星遥说话,可见她怀中的凌无非脸色惨白,神思始终恍惚,踟躇良久,还是摇了摇头,跟随顾晴熹等人退出后门。
秦秋寒远远望着此景,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秦掌门……”萧楚瑜缓步走到他身后,恭恭敬敬躬身施礼,身形仍有些许颤抖。
“你可是想打听陈姑娘的事?”秦秋寒问道。
萧楚瑜略一颔首,欲言又止。
“她走了。”秦秋寒长声叹道,“原本今日之景,也该让她看到,可是……哎,皆是冤孽……冤孽啊……”
萧楚瑜闻言黯然,沉默许久,只得转身走开。
直至此刻,凌无非游离恍惚的思绪,方有所好转。他睁开双眼,瞥见沈星遥脸上被崩碎的啸月残片划出的伤痕,一时惶恐不已,伸手抚上她面颊,红着眼眶,惊慌失措道:“对不起遥遥,我又……疼吗?”
“我没事。”沈星遥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腕,探得脉象平稳,方长舒一口气。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二人几乎同时抬眼,恰对上一脸严肃的白落英。
凌无非下意识张了张口,却觉那个字梗在喉头,怎么也喊不出来。
“走吧。”白落英的神情不知是惋惜还是怒其不争,只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
凌无非不由垂首,眼睑微阖,不知在想些什么。沈星遥见了,也不说话,只是与他相互搀扶,站起身来,正待迈开脚步,便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女侠,沈女侠请留步!”
“又怎么了?”沈星遥没好气回头,正对上迎面走来的金海与周正二人,见他们满脸堆笑,更觉怒从心起,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
“是这样,”金海与周正对视一眼,朝沈星遥一拱手,道,“从前之事,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如今……唉……”
“我等心中仍有些疑问,想请姑娘解答一二,不知沈女侠可有空闲?”周正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道。
沈星遥白了二人一眼,转身拉过凌无非的手,柔声说道:“你先同伯母回去好好休息,我晚些来找你。”
凌无非略一颔首,从怀中掏出伤药递给她,伸指轻触她脸颊伤口周围肌肤,满脸疼惜愧疚,温声说道:“上回乐夫人给你的药可还在身上?先把伤口处理好,别留下疤……不然……我过意不去……”
“好。”沈星遥点头答允,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缘起缘灭,至此而终,再多遗憾也当画上结尾,烟消云散。
等到秦秋寒等人料理完一切繁杂事物,天色已然入夜。
沈星遥本不想理会各大门派中人,但因张素知一事,仍有许多细节未能向众派说清楚,虽觉不情不愿,仍旧应了邀约,往大堂席间而去。
她自公开身世以来,还是头一回得到这些人的认可,虽说心里不屑,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
“沈女侠,过去多有得罪,还请容量。”金海率先举盏敬她,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看这……”
“金掌门年纪这么大,别一口一个尊称。我可担不起啊。”沈星遥敷衍举杯,一饮而尽,“有话直说便是,别拐弯抹角,听着心烦。”
“沈女侠是爽快人。”卫柯笑呵呵道,“先前是我家兄弟鲁莽,冒犯了女侠,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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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薛良玉为什么要刺激男主。 男主心理已经很脆弱了,能看得出来 在薛老短的认知里男主被废了武功,经脉有严重的内伤,这时候刺激一下只要能让他走火入魔,疯也好癫也好,总归赚一个,而且非非是遥遥的软肋,他悲剧了遥遥肯定也不好过(遥遥也伤得很重,伤上加伤),因为薛老短很清楚自己肯定活不下去,女主不杀他也会有别人杀他,老叶虽然是他儿子却是女主的舔狗,救他肯定指望不上,所以害死男女主其中一个,他不亏,要是运气好都带走了,他还赚一个。
第353章 . 相期邈云汉
沈星遥十分敷衍地同他推杯换盏, 目光却不自觉移向坐在斜对面的单誉,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陪同来此的柳无相身旁, 凑过去, 朗声问道:“柳叔, 我想问您件事。”
“说吧。”柳无相点头微笑。
“关节胀痛,风湿之症, 可有根治之法?”沈星遥问道。
“那得看有多严重了。”柳无相似有所悟,“像是无非那种情形, 多用些药物调理, 当能医好。”
“您会换腿吗?”沈星遥话音之高,几乎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谁动的手, 谁还给他。干净利落, 两不相欠。”
单誉脸色大变,愕然朝她望来。
在座诸人听得此言, 都当她打算秋后算账, 一个个变了脸色,那些没的罪过她的,也都站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打圆场。她从未正式与谁比过武艺, 但各门派中人, 多多少少都见过她的本事, 心里门儿清得很, 都这时要是动起手来, 定难收场。
单誉静坐片刻, 忽然站起身来, 走到沈星遥跟前,随手从身旁一人腰间拔出一把刀,调转刀锋,将刀柄朝沈星遥递了过去。
“一人做事一人当,”单誉说道,“沈女侠只管动手,在下绝不皱眉。”
“你的刀,不够快。”沈星遥反手拔出腰间玉尘,朝他右膝斩去。众人见状纷纷下座拦阻,却见玉尘刀锋,在离单誉膝间只余半寸时,倏地止住。
单誉愣在当场。
“倒是敢作敢当。”沈星遥唇角微挑,爽利收刀,冲单誉说道,“我不要你的腿,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女侠但说无妨。”
“你欠我一条腿,算起来,当初射出那一剑,想要的应当是我性命。”沈星遥道。
“不错。”
“日后我若有需要,我要你鞍前马后,替我效劳,”沈星遥道,“有欠便有还,你这条命,往后由我差遣,可有异议?”
“不敢。”单誉摇头。
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张素知之冤,未得昭雪时,沈星遥身为其女,饱受这些江湖正道质疑,如今却能一笑置之,心胸之大,绝非常人可比。在场诸人,无不为之叹服。
“我也欠沈女侠一命,往后听凭女侠差遣!”卫椼朗声道。
各派闻言,纷纷附和。
柳无相瞧着此景,不觉露出微笑。
这个姑娘,真是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前厅席间,各门各派谈笑风生。
而另一头,凌无非一回到客舍,便回房睡下休息。
他实在太累了。
经过这两年多的风风雨雨,他的一生,好似又从头来过走了一遭。曾经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一身清名不复,惹得满身尘埃,狼狈不堪。
他倦了,只想从此隐世,一生与一人为伴,安然度过此生,便已足够。
到了傍晚,他被噩梦惊醒,坐起身来,抹去一头冷汗,正发着呆,却听见了敲门声。
“师兄。”门外传来宋翊的声音,“掌门让我传话,说是有事要见你。”
凌无非闻言,眉心一颤,想到先前发生种种,心中疚意陡生,虽觉惶恐,却还是应了一声,立刻起身披衣出门。
长天月明,冷光洒了一地。凌无非跨过门槛,望见庭中被笼罩在皎白月色下的花草,神情恍惚了一瞬。
“都过去了。”宋翊拍了拍他肩头,温声安慰道,“掌门不会怪你的。”
凌无非略一颔首,目光似有躲闪,旋即避开了还欲相劝的宋翊,走下廊前石阶,加快步履走远。
他来到秦秋寒房前,见门虚掩着,略一迟疑,还是伸手轻轻叩了叩。
“进来吧。”秦秋寒的话音传了出来。
凌无非推门走进屋内,见恩师背对着自己,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日渐苍老的背影,令他鼻尖一酸。
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愈觉胸中有愧,双膝一软,深深跪倒俯首,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起初听闻,你依附薛良玉,与他义女成婚,我还有些诧异。”秦秋寒叹道,“想着你从小性子便拧得很,怎么也不像会做出这些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时而会想,若非命中注定,你不走上此路,人生又该是何等快意?如今却饱受非议……旁人怎般说你……为师实在听不下去。”
凌无非深深埋下头,两眼黯然失色。
“可我信我徒儿,信他胸怀坦荡,眼有光明。信他忍辱负重,深明大义。”秦秋寒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不会相信,我秦某人教出的徒儿,会是个沽名钓誉,攀鳞附翼的败类。”
“师父……”凌无非双目含泪,再次深深拜倒。
“起来吧。”秦秋寒走向屋内正中方桌,桌上摆放着一只狭长的剑匣,从中取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转身交到他手中。
“这是……苍凛?”凌无非愕然起身。
孩童时期,他曾见凌皓风随身佩戴此剑,颇具威风。而今斯人已逝,唯剩这把宝剑,孤寂无主。
“听凌夫人说,凌兄一直想将此剑交给你,却苦于没有机会。”秦秋寒道,“如今啸月已碎,前尘妄念,种种罪过,就此一了百了。你得此剑后,当奉侠义之道,莫再剑走偏锋,行差踏错。”
凌无非缓缓点头,眼中却有犹疑。
他已信不过自己。
“收下吧。”秦秋寒又说了一声。
凌无非缓慢点头,收起佩剑,拖着疲惫的步伐从房中离开,却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名字:“无非!”
回头一看,正对上沈星遥笑吟吟的脸。
“这就回来了?”凌无非微微一愣。
“那些人可麻烦得很,喝完一场又要去下一场,”沈星遥道,“一身酒臭汗臭。我可不想同他们一直待在一起。所以找了个借口装醉,溜回来啦。”
“所以你该知道,为何从前我一直推说自己不擅饮酒了。”凌无非淡淡一笑。
他的话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卑弱而虚浮。
“原来这就是苍凛啊,”沈星遥目光拂掠过苍凛剑身,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从前只闻其名,不见真身,还真有些好奇。如今得见,果然是剑中良品。”
“师父不曾提过吗?”凌无非愣道。
“没有啊。”沈星遥摇头,满不在乎道,“他只是告诉我们,说凌大侠已仙逝。其他的,都未提及。”
凌无非点头,心不在焉似地道:“也是,若非啸月崩碎,我也不配拥有它。”
“想什么呢?”沈星遥笑道,“秦掌门要转交的人是你,当然不会刻意对旁人提及。你别胡思乱想。”
“是这样吗?”凌无非点头,话音显有虚浮之相。
“你伤还没好,要多休息,”沈星遥莞尔道,“少想那些无关之事。薛良玉已死,再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凌无非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那……”沈星遥上前一步,凑到他眼前,笑着问道,“如今事情都已圆满解决。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回金陵住一段时日,”凌无非道,“现在若回光州,看见旧人旧物,恐怕真得变成失心疯。”
“也好。”沈星遥点头,“江南气候宜人,风水正好,也适合调养生息。”
凌无非点了点头,笑容略微泛苦,迟疑片刻,方道:“那……我就先回房了。赶了这么多天路,今日又勉强动了气息,实在是……”
“嗯,”沈星遥与他双目对视,嫣然一笑,口吻分外温婉,是他从未听过的甜美音调,“好好睡一觉。明日的天气,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凌无非略一颔首,眼色略显惶恐,逃避似地转过身去,匆匆忙忙便要离开。
“哎,”沈星遥上前一步,唤住他道,“你打算几时动身?我同你回去。”
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如置身梦里,一时恍惚,竟未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沈星遥上前,关切问道。
“我……”凌无非话音颤抖,仓皇摇头,半晌,方回过头来,迟疑问道,“你心里……当真没有芥蒂?”
“说什么傻话?”沈星遥伸手一弹他脑门,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你这就退缩啦?”
“可我现在……”
“旁人怎么说你是旁人的事。”沈星遥直视他双目,道,“在我眼里,你始终都是从前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从来不曾变过。”
听到这话,凌无非眼睑微阖,不争气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他一时无措,连忙伸手将沈星遥揽入怀中,好不让她看见自己掉泪。
春夕清辉,似澄光秋水,照亮二人衣摆,清朗素净,亦如月华般皎洁。
第354章 . 星沉曙天开
长夜月明, 清光澄澈如水。
沈星遥回到小院,远远望见沈兰瑛立在廊下,当即冲她招手, 笑着唤道:“姐姐!”
沈兰瑛跑下石阶, 快步奔上前来, 与她紧紧相拥,眼中隐有泪光闪烁:“我真是担心死你了。还好……还好你们做到了。爹娘身在黄泉之下……终于可以安心了……”
“不是我做得多好。”沈星遥松开双手, 迎上她的目光,摇头说道, “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都在竭尽全力为我铺路。否则,我哪还能坚持到今天?”
说着, 她顿了顿, 直视沈兰瑛双目, 认真说道:“这其中,也包括你, 包括爹娘。”
沈兰瑛笑中带泪, 捂着嘴摇了摇头,与她手挽着手回到长廊里坐下。
月华粼粼,似银瀑一般倾泻而下。
沈兰瑛扭头望向沈星遥,问道:“我同师父和掌门都说好了。我……的确不是习武这块料。往后会跟着柳叔, 暂且留在山下, 好好学医。”
“嗯。”沈星遥用力一点头, “那往后, 我们姐妹可以常常相见了。”
“凌公子的身子, 的确需要柳叔帮着调理。”沈兰瑛握住沈星遥的手, 迟疑片刻, 方道,“其实……一直以来,受娘的嘱托,都是我在照顾你。我……我不希望你下半生,都用来照顾别人。”
“不会的。”沈星遥摇头笑道,“他一定会好起来,也能照看好自己。我……只是想陪着他。”
“总之你记住,”沈兰瑛握紧她的手,与她对视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姐姐。哪怕没有血缘,你我都是姐妹。有谁害你,伤你,欺辱你,姐姐都会帮你。不过……”
说到此处,她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摇头自嘲道:“你武功这么好,也没人欺负得了你。”
沈星遥盈盈一笑,一把搂过沈兰瑛,下颌贴在她肩头,一字一句,轻声说道:“有你真好。”
沈兰瑛唇角微扬,伸手回以环拥。
庭前花木笼着银雾,仿佛与姐妹二人垂落在花圃边的裙摆融为一体。
另一偏院中,李迟迟提着裙摆匆匆进屋,身后跟着一脸惊诧的银铃。
“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温尊使真的愿意收你为徒?”银铃紧随李迟迟脚步进屋,一面关上房门,一面道,“还是宴饮之时,沈女侠顺水推舟的提议?”
“当然了,我可帮了她大忙,总不能真让我一个人去流浪吧?”李迟迟走到镜前坐下,一面拆下发间金钗,一面说道。
“可是,你先前同凌掌门他……”
“我怎么了?”李迟迟瞥了银铃一眼,道,“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假夫妻而已,谁会当真啊?”
“是这样吗?”银铃一脸困惑挠了挠头。
“你还真以为世事都像戏里说的那样,两个女人能为了个男人打起来?”李迟迟嗤之以鼻,“再说了,残花败柳,我才不要。”
“残……残什么?”银铃更吃惊了,“你是说……凌公子他是残花败柳?”
“怎么不算了?”李迟迟不以为然道,“一个早就许了人的男人,满身伤病,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总之,别人嘴里的东西,我还嫌不干净呢。我要有沈星遥那本事,天底下哪里去不得啊,非得守着个男人?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目光短浅,难怪平日要你给我出个主意都费劲。”
银铃听到这话,委屈不已:“娘子你好端端的,怎么又骂起我来了……”
主仆二人吵吵嚷嚷地一面熄了灯火歇息。
门外老树枝头,一只鸟儿振翅飞起,越过围墙掠向远方。
大宅门外,天高月浅。叶惊寒环臂倚墙,站在屋檐下,两眼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怔怔出神。
“哎,”桑洵慢慢悠悠摇着小扇,走到他身旁,道,“我看别人都挺高兴的,就你不是滋味。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哪不如那小子,连争都不敢争?”
叶惊寒冷不丁瞥了他一眼,嗤笑摇头:“你这人说话的确是不中听。难怪走哪都招嫌。”
“那可正好。”桑洵在他身旁站定,“咱俩一块儿惹人嫌,哪也不用去了,就站在这看月亮,看看谁先熬死谁。”
“无聊。”叶惊寒颇为嫌弃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远。
尘埃落定,万事归一。一切的动荡漂泊,也在这一刻归零。
鸣风堂在大火之后,历时弥久,终于迎来新生。
各堂弟子随长老归位,与请来的工匠一起,重新修缮楼阁园院。
沈、凌二人皆有伤要养,无法参与其中,只能坐在屋檐下,远远看着师兄弟姐妹们忙前忙后,偶尔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到了中午,刘烜叼了个馒头,凑到宁缨身旁,道:“阿缨,你说这苏采薇不来也就算了,怎的阿翊也一天天地陪她窝在房里,端茶送水的,这不是偷懒吗?”
“刘师兄,师姐她都七个多月身孕了,当真不要人伺候啊?”宁缨白了他一眼,道。
“那他俩不是人吗?”刘烜指了指坐在屋檐底下正闲聊的沈、凌二人。
“你在想什么?沈姑娘在千钟塔受了一身枪伤,还能活着都不错了。”宁缨瞪大眼道,“她还要人照顾呢,你还想让她去照顾别人?”
“可师兄他不也……”
“哎,”宁缨两手叉腰,直视他双目道,“要么我去找个人,把你经脉打断试试?这为了找人替你干活,都没脸没皮了。”
“我看你才应该出去多挨几顿揍,最好断几根骨头,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好治治这嘴皮子。”宁缨说完,即刻抱着木料走开,转身之际,还没忘冲刘烜狠狠翻个白眼。
屋檐下,坐在回廊里的沈星遥正好瞥见刘烜指向二人的动作,当即凑到凌无非眼前,笑问道,“他这是在说什么?怎么像是说起我们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凌无非笑了笑,道“你要看他不惯,尽管往死里揍。”
“我才没那闲工夫。”沈星遥说着,探头望向天空,见万里无云,一片晴好,展颜笑道,“真好,能活到现在,倒是捡了大便宜。”
凌无非微笑摇头,伸手揽过她腰身,拥入怀中,在她额前印下一吻。
由于先前劳碌奔波,苏采薇与宋翊二人成婚颇为草率。是以在鸣风堂修缮完毕后,秦秋寒立刻便找人算了日子,正式为二人举办婚礼。整个院里,全是自家弟子,并未邀请外人。
苏采薇从小习武,小腹紧致,怀胎七月才像别人三四个月那么大,礼服一遮,便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生性喜闹,在席间到处乱窜。宋翊唯恐她出岔子,只能紧紧跟在身后。
“我说这姑奶奶都快当娘了,还这么不消停,”刘烜摇头道,“这以后得怎么办?”
“照你这么说,凡是女人,生了孩子就该立刻去死。”沈星遥冷不丁道,“反正也没什么活头了,天天伺候长伺候短,卑躬屈膝,看人眼色行事。难怪你啊,一把年纪了,非但没姑娘瞧得上,连自家师姐师妹看了,都恨不得抽你几嘴巴。”
刘烜一听愣住,扭头朝她望来:“看不出来,大嫂你几时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没名字吗?”沈星遥冷眼瞥他。
刘烜闻言语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凌无非闻言,扑哧一笑,险些没把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这时,苏采薇刚好走了过来,端起手里的茶,敬向沈、凌二人,见凌无非杯中也是茶水,不由愣道:“哎?你怎么喝这个?”
“师兄不是一向酒量不好吗?”宁缨困惑道。
“他会喝酒,你们别信他。”苏采薇道,“先前在南诏,时常见他饮酒,也从来没醉过。”
“这次是真不行,”凌无非摆手笑道,“前几个月在光州时常酗酒,伤了肝脾。如今正在调养,往后都不可再随意饮酒。”
“啊?”苏采薇神情略显失望,“那你岂不是……”
沈星遥见此情形,默不作声将酒盏斟满,端了起来,笑道:“我替他喝。”言罢,举杯敬过二人,仰首一饮而尽。
凌无非看了看她,眼中既有愧疚,又含着几分笑意。
刘烜一手搭在郑峰肩头,朝几人看来,摇头啧啧两声道:“我看凌师兄现在,是越来越像个小白脸了,成天躲在嫂子后头,话都没两句。”
沈星遥闻言放下酒盏,转头指着他道:“一会散席后,回房路上悠着点,当心被打成残废。”
“你看!你看!”刘烜反倒来了劲,“又是让女人给他出头。”
宋翊见状,默默挑了一只刚盛满的酒壶,走到刘烜身旁,拍了拍他肩头,轻声唤道:“师兄。”
“干嘛?”
刘烜刚一张嘴,便被宋翊掐着下颌提起,将一整壶酒都灌了进去,呛得连连咳嗽,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料到一向温和的师弟会有如此举动,一手手紧紧掐着脖子揉捏,翻起白眼,指向宋翊,却越发咳得厉害。
“看我没用。这壶酒,是你上回欠采薇的。”
苏采薇得意洋洋,冲刘烜吐了吐舌头,即刻拉着宋翊走开。
如此嬉闹一番,惹得席间众人哄堂大笑。凌无非余光瞥见一片花瓣落在沈星遥肩头,正待伸手替她拂去,却见江澜一脑袋凑了过来,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分别搭在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肩头。
“师姐……”凌无非眸光一动,本能生出躲闪之意。
“什么都别说了,”江澜大剌剌一摆手,笑道,“情势所迫,谁都做过自己不愿做的事。如今一切都已过去,从前恩怨,至此一笔勾销,谁也不要再提。”
说着,她捏着酒盏,挤到二人中间,挑唇笑道:“还有,几时可以喝到你们二位的喜酒啊?”
“下月十八,光州。”凌无非笑道。
“你不是说不回去吗?”江澜一愣,跟在一旁的云轩亦朝他二人看来。
“那是平日。但这件事,必须得回去办。”凌无非微笑道。
他的确不愿再回到那个地方,哪怕白落英接掌门派后,几次三番召他,他也不肯动身。
唯独这场婚礼,不能亏欠。
他与李迟迟的婚事,曾闹得满城风雨。光州城里,人人皆知他有过一位姓李的夫人。
因此,他若只是默默在金陵成婚,往后再回光州,只会显得沈星遥像个莫名介入其中的外人。
可她才是他下定决心要相守一生的女子,是以不论她如何作想,这场婚事,必得风光大办。
天地之盟,山河之誓,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他这一生,只能有沈星遥这一个妻子。
一旁的刘烜哑着嗓子,仅仅捏着脖子,干嚎着看着江澜走开,连着灌几杯茶水,才勉强发出声音。
跟着,他看了看凌无非,忽然蹙起眉道:“师兄,你这性子是不是变了?怎么都不爱说话了?”
凌无非看了看他,摇头一笑,并不答话。
沈星遥却觉心疼,一把搂过凌无非的脖子,冲刘烜笑道,“刚才那一壶不够,还想再来一壶呢?”
刘烜连连摆手,不迭跑开。
婚礼之上,众人宴饮欢笑,好不喜庆,直至入夜方才散席。
众人各自回房歇下。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踏上台阶,沿着幽静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月光拖长了二人的影子,斜斜映在回廊间。院子里没有旁人,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沈星遥动了动手指,一一戳进他冰凉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交,越扣越紧。
凌无非察觉她的动作,不自觉笑了笑。
“这几日,天气不错。”沈星遥主动开口,道,“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等明天天亮,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凌无非点了点头,答应得十分认真。
沈星遥侧过身子,凑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眨眨眼问道:“心情不好?”
“哪有。”凌无非笑了笑,将她往身旁拉近了几分。
回廊尽头,是沈星遥住的屋子。房门虚掩着没有关死,光滑的锁扣半耷拉着,在月色下泛着白光。
凌无非见她转身,忽觉不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久久不愿松开。
“不想走啊?”沈星遥唇角一弯,盈盈找到,“那就留下吧。”
“不好。”凌无非低头靠在她耳边,话音又轻又软,“我要是连这几天都等不了,还像什么话?”
沈星遥动了动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缓缓拉开他拥着她的手,走到院里。
弦月如钩,高挂梢头,四下一片宁谧。
他见她望着月,也抬眼看了看,沐着若水天光,缓缓蹲坐下身,目光留在清空,心却飘忽不安。
“在想什么?”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歪头问道。
“没什么,就是忽然之间结束了一切,心里有些后怕。”凌无非摇了摇头,自嘲般笑道,“以前总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住自己。再险的关,都能跨过去。仿佛只要退缩一点点,便是对不起这一生,愧对天地,愧对所有人。”
“可到了今天,终于过上安生日子,才发现这些才最值得珍惜。”凌无非望着远天明月,说着这些话,眼眶隐隐泛了红,“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害怕,只知这条路越往前行,便越觉恐慌。怕危险,怕动荡,尤其……怕失去你。”
“是人都会变的。”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道,“人嘛,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你知道吗?”凌无非朝她望来,笑中隐隐含泪,“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害怕眼下这难得的安稳,又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可是最难的关,不都已经挺过去了吗?”沈星遥柔声道。
“每一种失去的苦,我都体会过。大起大落,仿佛人生所有难关都已尝遍,回过头来才发现,其实这一生,只是刚刚开始。”凌无非叹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已不像从前的我,变得胆怯懦弱,畏首畏尾……这样的我,和在你心里的那个人,还是一样的吗?”
“可我也变了啊。”沈星遥牵住他的手,道“人每时每刻都在变,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良久,方慨叹道:“是啊,我曾自以为能让你依靠一生,可到了紧要关头,却都是仰仗你。要是没有你,我这把骨头,早就不知埋在何处了。”
他想了很久,又继续说道:“从前我说,不愿你强于我,是希望有朝一日你遇上不敌之境,我不用眼睁睁看着,能够护你平安。可在千钟塔顶,我武功尽失,见你因我深陷困境,却什么也做不了……”
“当我知道薛良玉把你关在千钟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那时我已不在乎薛良玉的阴谋能否被拆穿,也不在乎余生是否还要背负骂名,四处流离。我只想见你,想与你在一起,生也好,死也好。只要在你身边,哪怕天崩地裂,山倾海啸,我都甘之如饴。”
“遥遥……”凌无非笑中带泪,目光满含欣慰。
他像是想起何事,与她手挽着手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眼前。
沈星遥低头一看,只见他手里托着一支玉簪。簪身纤细,簪头是与从前那支黄花梨木簪样式不同的芙蓉花,雕刻饱满,做工更加精致。
“给我的?”沈星遥眨了眨眼,笑问他道。
“有好些日子没看到你戴首饰,”凌无非小心翼翼将玉簪别入她发间,柔声说道,“这一次,我不会再用它伤你了。”
沈星遥闻言,眼波微微一动,伸手抚摸发间玉簪,忽而动容,踮脚吻上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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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知道男主伤势的第一反应是怕妹妹以后被残废拖累 这才是真的在乎妹妹,而不是“嫁”出去就行了
第355章 . 愿作鸳鸯伴
半个月后, 沈、凌二人早早从金陵离开,回到光州,开始筹备婚事。
张素知与天玄教之事, 牵涉无数人在其中, 历经二十余年, 终于结束,四海归于平静, 再无祸事。
往后的日子,也不必将头颅悬在腰间, 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这日艳阳高照, 沈星遥同白落英出门置办物事,回到家中, 却未瞧见凌无非。
“他还有一个人出门的时候?”白落英一直遗憾自己当年生下的不是个女儿, 对凌无非虽算不上毫不关心, 却也没有过多在意,“我看他这些日子,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着你, 也没去过别处。怎的突然转了性子,自己跑了?”
“不应该啊……”沈星遥左右查看一番,隐隐感到一阵不安,“他一个人, 会去哪呢?”
“不知道, 不过这么大个人了, 想来出不了乱子。”白落英拍了拍她肩头, 不以为意道, “没准是想给你什么惊喜。兴许等一会儿就回回来了。”言罢, 便即转身走开。
沈星遥没有吭声, 只越发觉得古怪,心下愈觉忐忑,四下处找寻无果后,一路摸索,向城外寻去,却忽然听到一声哨响。
“谁?”沈星遥,立时警觉,却看见一名满头银发,双瞳赤红的女子坐在树梢。
“竹西亭,还真是你搞的鬼?”沈星遥怒道,“他人在何处?”
竹西亭轻笑一声,跃下树梢,稳稳落在她跟前,轻笑说道:“我就想看看这男人的心,是不是都长得一样?为何有人专一,有人多情?怎的就你命好,遇上这样的人,愿意为你出生入死。再多诱惑,也不肯背叛。”
“你把他怎么了?”沈星遥怒视她道。
“放心,”竹西亭拍拍她的肩,眼波深处藏着狡黠之色,“他还活得好好的,我就借来玩两天,过些日子再还给你。”
“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我是欠你的吗?”沈星遥道,“我娘当年与天玄教之事本就毫无关联,就算没能救回你,也只是受人暗算,错失了机会。这怎就成了我的错?你要真是恨我入骨,无法开解,一刀杀了我便是,何必隔三差五过来找些无关痛痒的麻烦?你不也不嫌累吗?”
“那你杀了我算了!”沈星遥道,“对他下手又算什么?”
“你不服,那就打赢我。”竹西亭说着,便即转身,“不然的话,我做什么你都活该受着。”
“那你想要什么?要他背叛我,还是要我失去一切,或是舍弃这条命?”沈星遥问道,“就算能够证实我所托非人,你的谢郎,难道就会从此洗心革面,待你一心一意?”
听到这话,竹西亭的脚步微微一滞。
“被我说中了?”沈星遥追上前道,“谢辽薄情寡幸,虽受你多年保护,却从不惦着你的好。他若待你好,愿与你双宿双栖,与你共同对抗天玄教,你也不至于如此。”
“那只是因为我们无法脱离困境,他时常一个人,所以才会……”
“别再骗自己了。谢辽就是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龌龊小人,”沈星遥道,“天下男人那么多,你为何偏要死守他一个?就算所有男人都是这副模样,你自己便过不好吗?就非得与他纠缠,一世为此担惊受怕?”
竹西亭冷眼看她,却不说话。
“又或是换个方式。你告诉他,天玄教自有秘法,将天星珠从你体内取出,他们也另外寻到合适人选替你受苦。”沈星遥道,“你告诉他,你们自由了,从今往后可以一直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分离。再看看那个时候,他又会对你如何?”
“这怎么可能?”竹西亭冷笑。
“这是不可能,但南诏分教幻术已经炉火纯青。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施展这些,应当很简单。”沈星遥道,“为何不敢试一试?还是说你根本就知道,他禁不起试探?”
竹西亭冷眼望她,忽地扬袖一甩,将她掀翻在地,旋即飞掠而起,扬起一阵青烟,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沈星遥追出几步,却重重摔倒在地。
荒野深处,地洞之内,一白衣青年阖目盘膝入定,身旁鸟兽虫蛇,借幻象与他身周化形为各色娇媚女子,皆不着寸缕,对他百般撩拨,却无法动摇他半分。
“凌无非,你果真好强的定力,”竹西亭飞身跃入洞中,拂去周遭幻象,稳稳落于他跟前,道,“都一整天了,一丝念头都没动过。”
“我又不是畜生。”凌无非嗤笑抬头,瞧见她模样后,却愣了愣,“你怎么变回去了?”
竹西亭借由幻象,在他眼中已变回当初异变前黑发深瞳的模样。
说完这话,他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又是幻象?”
竹西亭娇媚一笑,在他身侧坐下,两手搭在他肩头,娇声呢喃:“真奇怪,谢辽会喜欢那个女人,为何你不喜欢我啊?”
“你是不是有病?”凌无非对她的行径感到摸不着头脑,“他是他,我是我,每天吃的饭还不一样呢,难道还要数着米粒,事事参照他来?”
“随你怎么说,”竹西亭伸手抚过他面颊,顺着衣襟滑入胸前,“我就是要证明,你和他都一样。”
凌无非两指拈起她衣袖将她胳膊拎起,扬手扔了出去,飞快起身退到一旁,忽然愣了愣,蹲下身道:“照你这么说,他做过的事,我也做过。先前在光州做掌门时,惜春阁的雨燕姑娘,可是我家中常客。这样你满意了?可以放我走了?”
“哦?”竹西亭唇角微挑,“既然风尘女子都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凌无非别过脸去,不予理会。
“若是我不可以,这说明你先前那些行径,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并未真的发生何事,”竹西亭身段柔软,仿若无骨,一张俏脸欺至他眼前,森然笑道。
“行,那我就待这了,”凌无非放弃挣扎,裹紧衣襟坐好,道,“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发疯了,什么时候再放我。”
“我若一直不放呢。”
“无妨,”道,“反正落在你的手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既然我说什么都没用,何必还要浪费口舌?”
竹西亭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一个油盐不进,一个自己闻着屁味都能像狗似的窜出门去勾三搭四。两相比对,直令她心里越发不平衡。
“不过还有个问题,”凌无非忽然抬头,问道,“你一直同我耗在这,便不怕你的谢郎趁此时机,出去拈花惹草吗?”
“你说什么?”竹西亭眼中冒火。
凌无非两手一摊,无奈摇头,全然不知她为何如此愤怒。
竹西亭躬身扼上他咽喉,眼底怒火腾升,几欲将他烧穿。
“你可曾想过?到底什么样的结果才能令你心中平静?”凌无非收敛笑意,忽然问道。
竹西亭陷入沉思,扼在他喉间的手也松了几分。
“照你所言,其实你也不在乎是否能够脱离天玄教,”凌无非道,“可谢辽眼中无你,却令你坐立难安。”
竹西亭若有所思。
“是你挑中了他,还是他挑中了你?”凌无非又问。
“我和他,都没得选择。”竹西亭说着,眼色忽然变得空惘,仿佛已陷入十分久远的回忆,“我只记得,在最孤苦的岁月,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无法离开他?”凌无非问道,“那你想要的,应是他的回馈,而不是看别人痛苦。”
竹西亭缓缓松手,起身背了过去。
凌无非敛衽衣衫,重新盘膝坐好。
却在这时,沈星遥的呼唤声由远至近。凌无非遥遥听见,眼中喜色难掩,当即高声回应:“我在这!”
沈星遥听见声响,一时又惊又喜,赶忙循声找来,仔细听辨,寻得地洞方位,想也不想便跳了进来。
凌无非起身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欢喜不已。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沈星遥挣脱他的怀抱,拉着他左右打量一番,确认无碍后,方才松了口气。
“凌公子这么懂得怜香惜玉,我又怎舍得伤他?”竹西亭媚眼流转,故意撩开垂在襟前的长发,露出微敞的领口。
凌无非隐约会意,当即挽着沈星遥,向后跳开一大步,冲竹西亭道:“哎,你别血口喷人。我几时动过你?”言罢,赶忙转向沈星遥,便要解释。
沈星遥不慌不忙,一手按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掐指算了算,道:“时辰不对。”
凌无非本能一缩脖子,满脸讶异朝她看来,却被她两手扣住肩膀,扳过身子,伸手探入衣领,在背上抹了一把。
“身上也没有泥。”沈星遥无奈摇头,对竹西亭道:“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
竹西亭冷眼看着二人,忽然嗤笑一声,背过身去:“不如,我们赌一场。”
“赌什么?”沈星遥脸色一沉。
“若我不能得偿所愿,便回来杀了他,让你也与我一样。”竹西亭言罢,不等沈星遥回话,立刻纵步掠远。
“真是个疯子。”凌无非看着她离去,神情却分外平静,良久,他摇头一笑,起身慨叹,“看来这一次,真的要天人永隔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沈星遥目光定定落在竹西亭远去的方向,神情渐渐凝重。
婚期将近,竹西亭的存在虽是个不小的隐患,但此人脾气古怪,行为难测,很快便被二人抛在了脑后。到了六月十八,钧天阁内外人山人海,宾客如云,场面甚是热闹。
闺房之中,沈星遥着一袭正红礼服坐在镜前。青丝垂肩,尚未梳髻,眉如远山,眸璨如星,朱唇皓齿,嫣然如画。
李迟迟立在她身后,绾起沈星遥头顶一缕青丝,编成发髻,一缕缕梳成,拿起妆奁前繁复精美的发冠,缓缓戴上她头顶。
沈星遥的目光落在镜中,借着镜面反光打量屋内光景,但见门中侍女与几位同门师姐妹忙前忙后,进进出出,唯独少了一个身影,不觉垂下眼眸,长声叹了口气。
沈兰瑛取来一对白玉雕花耳坠,走到她身后,道:“唐姨已托师父送来贺礼,说是早从阿菀出事前起,便不再反对你们……我想,或许只是心结未解,过些日子便好了。”
“柳叔可有说过,她去了何处?”沈星遥回头问道。
“还是与从前一样,四海为家。”沈兰瑛替她戴上耳坠,看着镜中的沈星遥,温声说道,“往后日子还长,总有一天能见到她的。”
沈星遥略一颔首,神情渐渐释然,握住沈兰瑛的手,唇角漾起笑意。
“这才对嘛。”李迟迟见她额前彩钿似有松脱,赶忙转身往妆奁内翻找修剪好的云母片。
在她转身之际,沈星遥拿起妆奁里的芙蓉玉簪,小心翼翼别在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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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 风云俱惨惨
沈兰瑛扶住沈星遥双肩, 对镜笑道:“娘亲在天有灵,见你如今的模样,定也会欢喜。”
李迟迟回转身来, 凑到镜前, 对镜认真整理沈星遥仪容, 盯着镜子里的三张脸看了很久,露出满意的表情, 点点头道:“嗯……我也不差。”
沈星遥看见她那认真的模样,不由笑问:“你猜, 一会那些掌门长老看见你在我身边, 会说些什么?”
“我现在可是你师妹,才管不了他们呢。”李迟迟满不在乎道, “反正呐, 明面上是我不要的男人, 被你给捡去了。吃亏的是你,又不是我。”
沈星遥闻言, 不禁掩口而笑。
与此同时, 小院另一端凌无非的房中,又是另一番情形。
凌无非早早便已准备好一切,坐在椅子上静待时辰到来,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又有些许紧张。
“一会儿我该怎么做?”他拉过宋翊问道, “要是出了岔子, 该怎么办?”
“都已准备妥当, 应当不会出错。”宋翊拍拍他胳膊, 笑道, “别太紧张了。”
“都成过一回亲的人了, 轻车熟路的,怎么还会这样。”一旁的刘烜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凌无非脸色立变,指着刘烜对房里的其他师兄弟道:“他怎么进来的?拖出去!”
宋翊闻言,瞥了刘烜一眼,径自走上前去,不顾他挣扎反对,直接拎着衣领走到门边,拉开门扇,扬手将人扔了出去。
刘烜一脸错愕摔在地上,然而等他回过神来,门已被宋翊合上,怎么也敲不开。
房内众人见之,都笑出声来。
吉时将至,凌无非在几名同门师兄弟的陪同下出门迎亲,随着鼓乐声响,众宾齐齐看来。
沈星遥执扇遮面,由沈兰瑛与林双双搀扶下轿,朝他走来。玉人一袭盛装,眉黛如画,漫染鹅黄,香腮敷粉,一笑明媚嫣然。
凌无非见她走来,一时之间恍恍惚惚,只觉脚下飘忽,如同踩在云端。眼前佳人也如仙子一般,缥缈轻盈,美得不真实,看着看着,不觉痴了。
宋翊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走上前去,接过林双双递来的红绸。牵巾礼过,凌无非牵着绑成花结的红绸,小心走上台阶,每走一步,回头望她一眼。
二人瞳底映出彼此模样,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历尽磨难,终于走到这一刻,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此刻珍贵。
沈兰瑛立在台阶下,望着二人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双手合十,抬眼望向天际,小声说道:“爹爹、娘亲、张伯母、顾叔……你们都看见了,小遥她历尽磨难,终于得偿所愿,不必再受苦。走到今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夕阳沉在灿烂的云霞里,将半片天染成淡淡的金色。云边好似燃着一圈火焰,几欲烧上天宫去。
台下席间,桑洵横肘推了推叶惊寒,小声问道:“你看现在他们这样,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不好吗?”叶惊寒,淡淡一笑,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
“死要面子,活受罪。”桑洵白了他一眼,道。
堂内新人结发,食过同牢,自婢女手中接过酒盏,各饮一口。换杯之际,沈星遥凝视凌无非双眸,唇瓣微张,一字一句,轻声对他说道:“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凌无非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唇角浮起笑意,目光与她相视,眼底沐着霞光,瞳孔倒映出心爱之人盛装的模样,恍若世上一切已成虚无,唯剩彼此,“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言罢,接过酒盏,仰面饮尽当中余酒。
沈星遥随之举杯,清酒流过喉头,灌入腹中。
至此,礼罢。三载风尘终于落幕,历尽千难万险,二人终于结成连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凌无非放下花结,上前牵过沈星遥的手站起身来。二人还未走出大堂,便见天色大变,四面骤风奔涌,吹得席间桌布卷起,酒菜翻倒,人也一个个东倒西歪跌在地上。
宋翊一把拥过苏采薇护在怀中。江澜也立刻护住云轩。
听见诡异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纷纷扭头,只瞧见一名银发红瞳,形貌诡异的女子,带着一脸瘆人的笑意,一步步走入院中。
沈星遥冷眼望着她,一言不发。
凌无非下意识将身旁的妻子揽入怀中护住。
“我依照你的提议去办,他果然负了我。”竹西亭一步步走向正厅,对沈、凌二人道,“竟连一天都等不了,就去找了别的女人。”
“所以呢?”沈星遥沉敛眸光,问道,“他找的又不是我。你到这来说有何用?”
“所以,我把他们一起杀了。”竹西亭放肆发笑,“还记得我们打过的赌吗?”
“你要真有什么毛病,趁早找个医师开副药治治,别成天仗着那点本事到处撒野。”凌无非上前一步,挡在沈星遥跟前,冲竹西亭喝道。
“不是,你们认得她?”席间不知是谁好奇问道,“这人谁呀?”
“天玄教掌门人,竹西亭。”沈星遥握住凌无非的手,往后一拉,轻声嘱咐道,“别冲动。”
院中,狂风依旧呼啸,如海中怒涛奔涌。叶惊寒席位离大堂最近,好几次欲奔上前去查看情形,却都被风给掀了回去。一旁的桑洵,垂落两鬓的青丝被风卷得飞了起来,遮挡住他大半视线,更是令他焦躁难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落英走到儿子儿媳身旁,还未站稳,便被凭空掀飞出去,摔在地上。
凌无非脸色立变,与沈星遥二人双双奔至她身旁,一左一右将白落英搀扶起身,向后退开。
席间众人无不色变。金海惊道:“此人……此人难道是个妖怪!”
“你们不是她对手,都让开!”沈星遥高声喊道。
众人闻言色变,纷纷躲开。
几乎是顷刻间的工夫,竹溪亭凭空拍出一掌。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凌无非拉至身后,转身将他抱住,挡在他身前。
凌无非本不愿受她回护,却因功力不及,经脉损伤又未完全恢复,完全拗不过她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她身受重击,一头栽在他怀中,一点点向下滑倒。
众人肉眼瞧见,此力穿透沈星遥脊背,激荡得宽敞的礼服紧贴在了身上,肌肤内陷,骨节凸起,伤势显然不轻。叶惊寒意欲起身上前,却被骤风压倒,只能扶着翻倒的桌板,咬牙切齿看着竹西亭狂笑转身,扬长而去。
凌无非两眼一空,仿佛魂魄已被抽离,两腿一软,怀抱沈星遥重重跌跪在地。
“小遥!”沈兰瑛高声惨呼,却偏偏站不起来。
随着竹西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天地间又恢复平静。白落英惊惶起身,飞奔至二人身旁察看。
柳无相亦抢上前来,拉起沈星遥右手,贴指把脉,脸色愈发沉重,终于还是无力放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怎么样了?师父……”沈兰瑛快步奔至柳无相跟前,看着他黯淡如死灰的面容,猛地僵住,两眼翻白,险些晕倒。
好在顾晴熹及时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叶惊寒本已到了近前,见此一幕,亦觉天旋地转,两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阶之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凌无非惶惶低头,看着倒在怀中,两眼紧闭的沈星遥,张口欲言,声却喑哑。
原来悲伤到了极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连哭也哭不出来。清丽的眸底渐渐漫上一重灰蒙蒙的阴影,将那历尽苦难,好不容易亮起的光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忽然在这阴霾里惊醒,颤抖着拥紧怀中妻子,缓缓低下头,前额贴在她面颊,轻阖双目,仿佛睡去一般。
日暮余霞,黄光灼灼,照在二人身上,随着夜色来临,一点一点褪去颜色。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直至天暮。
院中所有人,也都跟着这一幕陷入沉默,恍若失声,谁也不说话。
月华无声,照亮庭间残席。桌台花烛忽然一歪,重重摔落在地,缓缓滚至角落,烛芯火光,也随之熄灭。
凌无非忽然睁开双眼,一声不响抱起沈星遥,迎着愈加深沉的夜,一步一个踉跄走下石阶,往后院房中而去。
“凌无非!”叶惊寒眉心一沉,在他身后大喊一声。
凌无非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只是自顾自往前走。惨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宽袍大袖在风中飘曳,仿佛单薄的纸张,随时都会被风撕裂。
他将沈星遥抱回房中,小心翼翼安放在床榻上,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捻入髻间,两手交叠搭在胸前。
她妆容未花,体温仍在,肌肤仍旧柔软。只是两眼紧闭,仿佛只是陷入沉睡,随时可能醒转。
凌无非跪在床前,掌心摩挲过她手背,低头痴痴望向她眉眼,鼻尖泛起酸楚,眼睑微阖,落下两行清泪。
初见之景,犹在眼前。耳侧吹过的夜风,似乎还夹带着玉峰山脚河畔湿润的气息。
“我盼来盼去,盼了三年,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的眼眸黯然失色,唇瓣翕合,发出微微的颤抖,心却好像停止了跳动,感受不到痛的滋味,“早知会是这个结果,倒不如当初死在你刀下,一了百了。”
他握着沈星遥的手,指尖贴着她染红的指甲,喃喃说道:“我这人,从小到大就没受过挫折。凭着出身,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眼中所见,都是笑脸,就算被人嫌恶,也没人会当着面说。”
“后来,我为追查义父的死,到了玉峰山,遇见了你……”他说到此处,眼神恍惚了一瞬,话音也变得缥缈了几分,“我前半生,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际遇。十几年走南闯北,迎来送往,见惯旁人恩怨,尔虞我诈,早不信这人间还有真性情。”
“这三年来,与你出生入死,世间坎坷,刀山火海,都已历遍。我原以为,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哪里知道,我自以为阅人无数,饱经风霜,真到狂风恶浪当头来袭,我竟不及你十之一二。”
凌无非露出自嘲的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记得江澜说过,我过去遇见过的那些人吗?我心比天高,看不懂这凡尘俗世之美,还曾放话要终身不娶。起初我还会想,为何我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义无反顾爱上你……尔后几经沉浮,我却越来越想不明白——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看上我这浅薄自负,一文不值的凡夫俗子?”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你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全是因为最初相遇之时,我倚仗着那点微薄的阅历,花言巧语,把你留在身边。我欠你太多,只有这短短几十年,根本不够偿还……可为什么……你连这几十年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话到此处,凌无非心头蔓延开一阵绞痛,一手扶着床沿,不自觉弯下腰去,话音越发虚浮无力:“本以为这一次,总算不用再分离……即便真有人要走,死的也该是我……”
“你这么好,偏偏又这么傻。因为我的莽撞,三番四次受苦。世上风光那么好,你又何必因我而割舍?”
他说着这些,浑身紧跟着发出剧烈的颤抖,两手指甲嵌入床沿木板,泪如断线的珠子,争相滚落,没入地板缝隙,转瞬消失不见。
梁祝尚可比翼成蝶,他却不得不面对死别,孑然一身,独守人间。
当他再抬起头时,心已生出死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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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卺酒不是西方的交杯酒,两个杯子各喝一半,然后交换再喝,这叫合卺。同牢就是同吃一块肉。
“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出自《上邪》,就是山无棱的前半段。
凌无非说的那首是《菩萨蛮》,五代十国的词
全文如下: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两首词是一个意境,就是词里说的这些奇葩场景现实中都不可能出现,出现了才会分手,意思就是不会分手。
再说一下啊,阅人无数就是成语本身的意思,男主一生只有女主一个,没别人也没爱过别人。
本来沂州雨夜里是有表现男主生涩的描写的,没有脖子以下但不知道为什么过不了审,删来删去就成了现在这样,卡得我现在那章有错别字都不敢轻易改。
没有文案诈骗男主真的是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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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一下原设定怕有人觉得我这里虐女
《坑品鉴定集》里提过这个文我改了大纲,改大纲的转折点就是天玄教分教那里写竹西亭获得了天星珠的力量。原设定里天玄教这条线,是竹西亭允诺天玄教残部她能设局让女主主动接受天星珠的力量,竹只做了代教主,最后是用影阵困住主角,男主重蹈杨少寰覆辙牺牲性命救了女主,女主因为男主全程付出牺牲,选择接受天星珠力量,用这个能力救活男主,自己也没剩下几年。
李成洲的那句:哪有掌门夫君。也是为了这里做伏笔,男主对女主说“我嫁你”,然后新婚之夜对女主说,不管未来如何,我不会比你多活一天。女主也是通过天星珠的外挂令所有武林正道入梦,亲眼看透真相,收拾了薛良玉。
但后面这个珠子原本的主人,也就是天人(外星人)通过梦境收回了力量,两个人也终成眷属。而天星珠的降临本来就是对地球人的考验,现在沈星遥这个牺牲者,真正博大,勇敢,情绪绝对稳定且强大的人出现了,她通过了考验,这种力量就被收回,但沈星遥也在二人入梦后失踪了,男主三年的等待不变。
大致就是为了维持原结局做了很多调整改动,我一直到最近才想到怎么动脉络可以又不强行给反派降智又能维持原走向,但没得办法改的东西太多了,现阶段没有精力推翻重来,只能以后如果有机会,再按原设定写一版。
爱你们么么哒。
第357章 . 物是人已非
长河月落, 晓光初开。
凌无非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坐在城郊树下。昨日礼服仍在身上,并未更换。所有亲人、朋友, 前来贺喜的宾客, 都围在他身旁, 眼神皆有疑惑,或是好奇, 但更多的则是担心。
他隐约想起,昨夜他抱着毫无生兆的沈星遥走上光州城外小山坡顶, 欲往崖边而去, 与她共沉深谷,同赴黄泉。
可为何他会昏昏睡去, 又在这醒来?本抱在怀中的妻子又去了何处?
“星遥呢?”凌无非满面仓惶, 扶膝踉跄而起, 拨开人群四处查看,却未发现沈星遥的身影。
“我们找到这的时候, 只看见你一人。”洛寒衣神色凝重, 上前说道,“你把她也带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凌无非茫然失措,“难道……难道是她醒了……可我昨日出门时,她分明已经……”
“你再想想, 是不是弄错了什么?”顾晴熹问道, “或是别人带走了她, 又或是你已将她葬了?那么大一个人, 不会凭空消失的。”
“没有……没有……”凌无非不住摇头, 越发慌乱起来。
见他这般, 洛寒衣忍不住说道:“她既为你挡这一劫, 便是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如今她的死既成事实,你就该好好照顾自己。”
凌无非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好似疯了一般,拨开乱草,推散石堆,四处找寻沈星遥的身形,满头青丝随风散落,衬得他的面容越发苍白。
沈兰瑛躲在人群后,看着这般情形,双手掩面,无声抽泣。
叶惊寒瞧见凌无非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眉心倏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揪过他衣领,怒视他双目,咬着牙,一字一句对他说道:“她用性命换你周全,你就打算这样给她交代吗?就不能有个人样,让她走得安心?”
凌无非遽然色变,猛力将他推开,踉跄退后几步,勉强提了提唇角,却转瞬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无非,”秦秋寒不忍再看,掩面摇头叹道,“别再这样了。”
“就是,”金海好死不死接茬,“人都死了,就算能找回来也是具尸体,又不能供在家里当神仙。天底下女人多的是,再娶一个便是了……”
此言触及凌无非逆鳞,令他当场变了脸色,眼含杀意朝金海望来:“你懂什么?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在其中搅弄风雨,她能受这些苦楚?”
金海立刻后退一步,紧紧闭上了嘴。
“你们知道什么……”凌无非无力瘫跪在地,失声痛哭,“该死的分明是我……她一身清白,从无害人之心……平白遭受这些……为何……为何到了最后,还是她承担了这一切……”
众人见此情形,亦不忍观,一个个露出同情的目光,渐渐围拢而来。
凌无非泣不成声,浑身虚脱,站也站不起来,视线也愈加模糊难辨。他胸中郁结,喉头忽然一梗,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顿时失了知觉。
众人手忙脚乱上前帮忙搀扶,一时之间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白落英与秦秋寒一左一右将人搀起,不约而同相视一眼,神色凝重,却不发话。
此事之后,众宾纷纷散去。沈兰瑛因沈星遥之事,突患心悸,急需疗养,只能由柳无相带走调理。
洛寒衣等人也匆忙赶回雪山调派人手,开始寻找沈星遥的下落。鸣风堂一众人等,除去江澜因家中事务繁多,急需赶回,其余人都暂时留在了光州。
凌无非成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不饮不食,也不见任何人。过了几日,大伙儿实在看不下去,强行破门闯入,却见他衣衫不整倒在墙角,不知是睡是醒。
曾经如玉般高洁,爽朗清肃之人,如今却蓬头垢面,狼狈不堪,霞姿月韵荡然无存。仿佛见不得天光的虫蚁,瑟缩在阴暗的角落,浑浑噩噩,惶惶不可终日。
秦秋寒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将他搀起,却被猛力推开。
凌无非退回墙角,满脸敌意看着眼前所有人,直到确认不会有人再动手,才慢慢蹲下,坐回原处。
“你还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白落英大步上前,怒斥他道,“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事已至此,你不面对,难道要去死吗?”
“那就让我死啊!”凌无非闻言,蓦地抬眼望她,满眼挑衅。
“废物!”白落英怒极,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便要朝他打去。
“白夫人!”秦秋寒快步抢上,死死按住白落英的手,耐心劝道,“还是让我来吧。”
白落英看了看他,长叹一声,缓缓放下了握着木棍的手。
秦秋寒点点头,挨个劝说来人退出屋子,合上房门。
凌无非瑟缩似的退至屋角坐下,目光看向别处,似在逃避。
秦秋寒回身看他,脚步略微顿了顿,沉默片刻,方走到他身旁,同他一样坐在地上。
凌无非下意识往旁缩了缩身子。
秦秋寒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平静说道:“想哭便哭出来吧,不用在意旁人怎么看。若是有话想说,我也都在这听着。”
凌无非抱膝蜷坐,什么话也不说。一双眼里已没了对这世间的眷恋,只有无尽的空惘。
秦秋寒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一连三日,只简单饮水,同样不食三餐,寸步不离。
到了第三日,秦秋寒以为他还会如之前那般静默不言,却忽然听见他虚浮缥缈的话音。
“我从小到大,一路平顺,从未遇到过挫折。”凌无非看着阳光穿透窗槅,投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道,“也曾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任凭风高浪险,都能战无不胜。”
秦秋寒静静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等遇见了她,我仍旧自以为是,还夸下海口,说要护她一世周全……可回回遇上麻烦,都是她挡在前头。”话到此处,他唇角不自觉流露出苦笑,低下头来,不知是在自问自答,还是在同秦秋寒说话,“你说我有什么好?自负、任性、狂妄、无知……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为了我……”
他说着这话,眼睑微微发颤,兜在眼角的泪,扑簌着便滑落下来。空洞的目光,盯着爬满尘埃的屋角,一点点沉沦,逐渐被阴影吞没。
“我知道……我都知道……”秦秋寒望着他,将眼底无尽的担忧都深深藏起,不住重复着同样的话,试图让他听明白。
“我做了伤害她的事,亏欠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弥补……”凌无非抽动着身子低下头去,光斑照着他颓丧的影子,投在地面,被窗槅分割成零散的一块块,就像他的心,也被这样分割开来,每一寸都鲜血淋漓。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双臂无力下垂,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两肩忽地抽搐,喃喃发声:“出去……”
秦秋寒微微蹙眉,却不忍挪步。
“出去……出去……”凌无非的口气,并非命令或是呼喊,更像是苦苦哀求。
秦秋寒沉默良久,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肩道:“好,我出去。师父就在门外,你若想找人说话,直接唤我便是。”
凌无非不住点头,脸仍旧深埋在臂弯里,不敢抬眼望他。
秦秋寒两肩微颓,缓慢走出屋子,合上房门之前,稍稍犹豫了片刻,方将门扇推上,转身走入院中,却见宋翊与苏采薇二人立在不远处,眼中充满担忧。
庭中正是艳阳天,一片晴好,花香鸟鸣相伴,本该是令人松快愉悦的气候。可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沉重,仿佛装了千斤心事。
三人相顾无言,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苏采薇两手托腮,远远看了一眼房门,黯然失色道:“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折磨成这样……要是星遥姐能看见,一定也不忍心。”
“你怀有身孕,不可太过悲伤,”秦秋寒道,“莫动了胎气。”
苏采薇咬了咬唇,默默点头。
“我留在这,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宋翊轻抚她发间,柔声劝道,“放心。”
他眼神坚定温柔,让苏采薇忐忑不安的心也稍稍放下些许,由他搀扶起身,走到院外,与等在一旁的宁缨一同走远。
宋翊回转石桌旁,正看见秦秋寒抬眼望天,满目怅然。
“当年凌兄把他交给我时,曾对我嘱咐,说这孩子身负重担,需得教会他以一身清名立于浊世,坦坦荡荡。可也正是因为这股清正之气,令他与这世道格格不入,处处受挫。”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道,“是我有负凌兄所托,忘了教他如何在这人心沉浮里屈伸;忘了告诉他,他这般赤诚,终将被天地辜负,须得心智坚韧,才能挺过难关。”
“您不要自责,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宋翊坐下,劝慰他道,“事出突然,谁都没能预料到会是如此。若您也撑不住,还有谁能陪他走下去?”
秦秋寒闻言,喉头一哽,眼波发出颤动。
“其实,我大概能够明白他在想什么,”宋翊叹道,“我也曾一无所有,也曾对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心灰意冷。若没有采薇,我的境遇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秦秋寒闻言,微微一愣。
接下来的几日,秦秋寒也一如既往陪着这苦命的徒儿。他若抗拒,便守在门外,若不出言拦阻,便会进屋,不管他说不说话,都会在房里呆上一整日,静静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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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封闭、中度抑郁、厌食症
曾经的阳光少年被世道折磨得面目全非
哪怕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也还是顾及了师弟师妹的人生,娇娇真是这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第358章 . 眇眇孤飞雁
如今的凌无非, 就像个没有提线人操纵的傀儡木偶,成日委顿迷离,恹恹缩于墙角。实在没了力气, 便就地躺下, 哪怕人在榻上, 也不肯合眼,木然望着房梁, 虽生犹死,仿佛魂魄离体, 在褪了色的五湖四海间飘荡游离, 不肯回还。
这日午间,秦秋寒端来些吃食, 放在屋中, 也不劝他用。凌无非嗅到食物香气, 也毫无动容,只在床榻上转了个方向, 看着白墙, 眼色木然,一句话也不说。
“这几年来看着你,总会生出错觉。”秦秋寒佯作漫不经心,一面端碗盛汤, 一面说道, “你同少寰的确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温厚, 同样和善, 都是悲悯的性子, 看见弱小之人含冤受屈, 都愿施援手, 加以回护。”
凌无非仰面而躺,无声落泪。
秦秋寒端着盛好的汤走到床边,拍拍他的肩道:“为师知道你苦,也不会逼你,只是……最后这几日时光,还想同你多说几句话。你便多陪陪我……就当……就当从前走南闯北,相聚的时候太少……只是说说话,说说话……”
凌无非听到此处,喉头忽地一哽,沉声哭了出来。
他在秦秋寒的搀扶之下坐起身,接过那碗汤,默默看着,好似僵了。
“我不逼你……若你实在撑不住……不论想做什么,为师都不会阻拦……”秦秋寒尽力平稳语调,却偏偏控制不住那些颤抖的字句。
凌无非微微阖目,缓缓端起汤碗,勉强着自己一口口喝干净,末了,忽觉腹中翻江倒海,躬身欲吐,只得立刻捂上嘴,强按下这恶心之感,咽下汤水。
再痛苦挣扎,他也不忍辜负鬓边已添银丝,为他殚精竭虑的恩师。
也是从这日开始,每隔些时日,他都会听从劝告,少量进食,虽不足以补充体力,却维持着这条性命,苟延残喘了月余。
这日他因腹中饥饿,醒得极早,独自坐在屋角,漫无目的地扫视一切,忽然看见搁在案头的苍凛。
他隐隐约约想起幼时所见凌皓风的背影,却怎么也想不起他音容,恍恍惚惚便走上前去,拔出宝剑,仔细打量。
不等他好好回想,身侧的房门却被人从外边撞开。原来是白落英随秦秋寒一同前来探望,见他拔剑,只当他要自绝于此,立刻便命人将他按倒在地。
凌无非不及辩驳,便已被她夺走了剑。
“你这是要干什么?”白落英摇头不止,话中已无训斥之意,而是充满担忧,“你可知这些天来,我们一个个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皆在为你记挂担忧。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听到这话,凌无非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白落英不由分说,立刻差人将房中所有锋锐之物收走,锁上了门。
经此事后,凌无非再一次消沉下去,又生求死之心,几度趁人不备尝试出逃,却都因体力不支,被挡了回来,推回屋中。
他再也不肯进食,连秦秋寒也不肯见了。
留守在光州的同门,都为此忧心忡忡。就连一贯牙尖嘴利讨人嫌的刘烜都不敢再多说什么。这日苏采薇推搡着宋翊,说什么也要来看看,却在半途动了胎气,即将临盆。
她已有长时间没能好好休养,以致胎位不正,凶险万分。一时之间,院中所有人的都聚到了产房之外,踌躇无策。
凌无非听见异动,恍恍惚惚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扇的缝隙朝外看去,见人手撤出,平日里满满当当的庭院,忽然间空了下来,不觉心念一动,以内力破开门锁,踉跄几步跑出门外。
他已多日不见阳光,脚步刚一落下,便觉日晒灼目,伸手挡了挡。却在这时,他的身子突然一僵,沉思良久,还是缓缓蹲下身来,坐在门槛上。
门外动静,他看得明白。
如今所有人都在关注苏采薇生产一事,忽略了对他的看守。若趁此时机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对他而言倒也简单。
可他却犹豫了——要是日后苏采薇知道,是因自己的生产导致看守松懈,而令他离去,又会如何自责?
多年同门,处处关心在意。她与宋翊恩爱,如今又有了孩子,本该一生幸运,不必再遭遇波折。
他不该如此自私,拖累同门共沉苦海。
凌无非放弃了逃走的念头,静静坐在门槛上,仰面看着渐渐升至中天的日头。
这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时刻,朝气蓬勃,充满生机。
他浑浑噩噩,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婴儿啼哭,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欣慰之色。
众人本以为要出大祸,急匆匆赶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的模样,眼底担忧转为惊诧,又渐渐安然。
此后的大半年里,凌无非虽从不收拾自己,却不再抗拒门人送来的三餐水米。他的生活,如同行尸走肉,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虽还是日渐消瘦下去,却并未再做出轻生之举。
这日他靠在门边,扭头看向窗外,恍恍惚惚,突然发现一张桌脚下躺着一面镜子——这镜子是当初李迟迟被迫成婚次日,拿剑追砍他时挑落在角落里的,一直被人遗忘,直到今日才被他发现。
他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颊削瘦,几乎凹陷下去。蓬头垢面,唇角腮边已生出浓密的胡茬,颓废狼狈,陌生至极。
若就这样到了地下,与沈星遥重逢,她可还能认出自己?
门外庭院之中,阳光正好,万顷无云。
凌无非收拾一番形容,换上干净衣裳,重新推门走出屋外的那一刻,所有守在院中的人都回过头来。
恩师、同门、母亲、随侍,所有熟悉与不熟悉之人,恩深或所辜负之人,都在等着他。
凌无非目光躲闪,低头走入院中。
苏采薇从宋翊怀中接过婴儿,错愕朝他走来:“师兄……”
凌无非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初生婴孩,纯真无瑕,不被世俗所染,笑容天真无邪。
“是女孩还是男孩?”凌无非问道。
“是个女儿,”苏采薇欣慰笑道,“她叫苏清扬。”
凌无非略一颔首:“像你多些。”
旁观人等,均闭住呼吸,看着他安安静静地从苏采薇身旁走过,来到石桌前坐下。
坐在他对面的秦秋寒,神色仍旧凝重,定定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凌无非眼中毫无波澜,心已如止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终于让所有人心头的大石,慢慢放下。
凌无非不再把自己关在房中,闲暇时候,总会来到院子里,怅惘远望天空,看流云飞渡,飞鸟掠过,一看便是一整天。
秦秋寒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从不开口说话,也从不搅扰他的失神,只是静静坐着。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开口问他。这似乎成了钧天阁这一方院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深埋在他心底的那道伤疤,无一人敢揭。
又过了半年,这种情况稍有好转。他偶尔也会主动开口,说些眼边看得到的事,闲谈几句,又忽然停下,望着不知名的角落继续发呆。
苏采薇与宋翊二人,有时也会带着孩子来看他,设法引开他的注意,让他不再沉浸在胡思乱想中。
这日师徒几人同坐院里,凌无非看了看躺在摇椅里的苏清扬,忽然开口问道:“听说,这一年多来,琼山派一直在找星遥的下落?”
“是白掌门告诉你的吗?”苏采薇问道。
“不是,”凌无非摇头,“朔光他们几个闲谈,我无意听到。”
“是有这么回事,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谁都不会放弃。”苏采薇每说一个字都十分小心,留意着他的动静。
凌无非的眼神,始终没有波澜。
他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我想去找她。”
身旁一众人闻言,皆闭口不言,面面相觑。
这一年来,大家都小心翼翼盯着凌无非,生怕他寻短见,可如今,他提出要去找人,便是彻底脱离了大家的视线。本就未完全走出伤痛,谁都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偏偏他武功奇高,困又困不住,若强行阻拦,结果显而易见。
“这样也好。”宋翊忽然开口,平静望着凌无非道,“毕竟琼山派多年不问世事。要寻这些线索,你亲自去,反而容易些。”
众人惊奇望向宋翊。谁都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由他说出来。
凌无非从白落英手里取回苍凛,缓缓走到大门前,忽然被人唤住,回头看去,正是宋翊。
他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宋翊走到他身旁,“这种日子对你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你亲眼看她气绝,比谁都清楚真相,也知她这一走,几可算是无力回天。”
他的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分遮掩。
凌无非眉心一蹙。
他忽然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位师弟明明看穿了他的心事,仍旧愿意为他说这话,放他出行。
“我知道每日对着暗淡无光的天地是什么滋味。”宋翊说道,“可你至少,先要找到她,不论生死,也要在彼此身边。”
凌无非听到这话,凝神不言。
“否则天南地北。纵赴黄泉,也无处连枝,到了地下,还是孤苦伶仃。”宋翊又道。
凌无非平静抬眼,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话音平稳而有力。
这一刹,心底紧绷多日的弦忽然松落。凌无非张了张口,仰天长长舒了口气,将聚在眼底的泪,都咽了回去。
“我会活着,”凌无非直视他双目,眸光渐渐泛起涟痕,不再如死水那般沉寂。
顿了顿,他又开口,似是解释:“好好活着。”
宋翊听到这话,微微颔首,心头大石终于落下,渐渐展露笑容。
作者留言:
小鳏夫哭唧唧。
下章结局!
小师弟的话化用: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长恨歌》唐·白居易
第359章 . 终 魂梦与君同
光阴荏苒, 岁月如梭,三载年光飞快过去,转眼已至辛卯年春。
阳春三月, 风和日暖。江南的春来得比往年更早, 红桃绿柳, 尽显盎然。
鸣风堂小院内,一棵许久不见绿的老树, 也在今年发出新芽。枝丫间的麻雀窝里,几只刚出生的小鸟叽叽喳喳振动着翅膀, 等着母鸟归来喂哺。
却在这时, 一阵风吹来,将新筑的巢儿吹得歪斜。一只小麻雀没留神掉了下来, 刚好落入一只宽阔温暖的手掌心。
清风拂过, 缭乱青年鬓边垂落的长发。眉目清隽如旧, 只是眸中意气不复,静如深潭, 一片泠然。
凌无非摸了摸小麻雀的脑袋, 飞身掠上树梢,扶正鸟巢,小心翼翼将它放回其中,这才纵步下树, 稳稳落地。
他刚一站定, 便觉身后刮来一阵风。一名穿着嫩粉色新衣的小女孩伸出稚嫩的小手, 死死拽着他衣摆, 躲在他身后, 还将手竖在唇边, 对他发出“嘘”的一声。
紧跟着, 苏采薇的喊声便传了过来:“苏清扬你给老娘滚回来!又不好好读书,跑哪去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低头望向小女孩,道:“又调皮了?”
“师伯救我……”苏清扬可怜兮兮道,“不然,我娘又该打我了。”
就在这时,苏采薇已拿着一根木棍走了过来,板着脸,气势汹汹指着苏清扬道:“你给我过来!”
“就不过去!”苏清扬抱头蹲下,躲在凌无非身后瑟瑟发抖。
苏采薇见状,怒气愈盛,当下便要上前把她揪出来,却被凌无非拦住。
“好好同她说,别动不动就打骂。”凌无非温声劝道,“不然下一回,闹得更厉害。”
“好好说?”苏采薇气得发笑,指着蹲在地上的苏清扬道,“她就是个皮猴!打多少次都不长记性!”
苏清扬见状不对,起身就跑。苏采薇提着棍子,不由分说便推开凌无非追了上去。
这小丫头不过三岁,跑起来却麻利得很,一溜烟便窜到了大门前,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便被一只手揪着衣领提了起来,正是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宋翊。
“昨天刚出门,这就回来了?”苏采薇一个急刹止步,怔怔问道。
“我不回来,这丫头怕是能上天,”宋翊低头瞥了一眼苏清扬,怒目斥道,“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同你娘省点心?”说着,便拎着她往院里走去。
“刘师伯说了,我不随你姓,你也不能管我!”苏清扬疯狂蹬着双腿,极力挣扎道。
“刘烜是吗?”宋翊仍旧拎着她,沉下脸道,“总有一天我会撕了他那张嘴。”
宋翊言罢,扭头刚好瞥见站在树下的凌无非,不觉一愣,问道:“师兄回来了?”
“嗯。”凌无非点了点头。
苏清扬仍在蹬腿,挣扎吵闹。宋翊见状,直接将人扛上肩往后院走去。苏采薇露出满意的笑,转身对凌无非问道:“师兄这次回来,准备要待多久?”
“江澜不是说要回金陵和云轩成婚吗?”凌无非淡淡笑道,“过了这阵子就走。”
苏采薇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冲他问道,“对了,萧公子的事,你知道吗?”
“何事?”
“先前,掌门不是给陈姑娘安排了住处吗?后边薛良玉一死,她又自己走了……前些日子,忽然有人带了个女孩去见萧公子,年纪比清扬大不了多少。”苏采薇道,“后面听掌门说起,我们才知道,原来当初她和萧公子分开不久便有了身孕,却不愿与他相见……”
“萧楚瑜也不曾找过她的下落吗?”凌无非微微蹙眉。
“找了,”苏采薇道,“什么样的门路都用上了,偏偏找不到,不过就算是找到了,恐怕也……”
苏采薇犹豫片刻,才继续说道:“把孩子带来的人也只是拿钱办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玉涵还托那人传话,说这孩子叫做萧萦玉。还说‘我杀你萧家一人,还你一人,算是两清。’”
凌无非闻言点头,若有所思:“如此,他二人心结,怕是这一生都解不开了。”
苏采薇抿嘴摇头,不再说话。
“师兄回来啦?”刘烜那屁话精不知从哪冒出头来,凑到二人跟前,横肘捅了捅苏采薇胳膊,道,“哎,前天是谁说的,要托人来说媒?”
“刘烜你胡说八道什么?”苏采薇狠狠推了刘烜一把,道。
“怎么回事?”凌无非听出异样,平静问道。
“哦,”刘烜不顾苏采薇的阻拦拉扯,大剌剌说道,“你也知道的,现如今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惊风剑,武功天下第一,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把女儿嫁给你。好比上个月你见过的那个……”
“胡说八道,不少人一听师兄娶过两回,都不会再提了。”苏采薇直接把胳膊扣在刘烜脖颈上往后边拖。
“你懂个屁,”刘烜一面挣扎,一面回嘴道,“师兄年纪轻轻,便已名满江湖,别说是娶过两回,就算娶过十回,也多的是姑娘想嫁……”
凌无非见二人争执不休,本想说话,却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你才懂个屁,”苏采薇骂完刘烜,不自觉望了一眼凌无非渐渐走远的背影,道,“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没看见师兄心里难过吗?还敢提这事……”
“不是,这都三年了,他还没忘了她呢?”刘烜愣道。
“白痴,他中了情蛊啊!”苏采薇道,“莫说他本就长情,真要移情别恋,岂不是……”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找个登对的,清清白白的姑娘,不就……”
“哎呀你……王八蛋,找打是不是?”苏采薇说着,直接抄起棍子朝他呼了过去……
这些争执,凌无非听在耳里,只觉得心烦,匆匆避开二人,独自走出鸣风堂大门,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潮熙攘的街头,神情越发空惘。
“夫君,你说哪个更好看啊?”不远处的铺子前,一对年轻夫妇正手挽着手,挑选着货架上的团扇。那个妻子手里托着三把不同的扇面,对丈夫问道,“是花好月圆,还是鸾凤和鸣?这幅奔月图,好像也画得不错……”
凌无非听见这一席话,心下忽感一阵针扎似的疼,当即从那人身旁绕开,大步走远,不知不觉便来到秦淮河畔。
浮云掠过远天,融入远山青翠,看得他恍恍惚惚,两眼似被雾气沾湿,染上一片朦胧。
这三年来,他走南闯北,翻山越岭,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穷极碧落,下至黄泉,魂梦离断,两不相见。生不能相依,死不能同穴,注定一生抱憾,郁结难解。
他想着这些,心中愈觉苦闷,忽然又听说笑声,扭头一看,正是方才见过的那对夫妇,拿着新买的团扇,相携来到河边,坐上游船,一路有说有笑,甚是恩爱。
凌无非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羡慕的光,思绪又回到六年前的玉峰山脚,与沈星遥初见之景,脑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走向一条停在岸边的空船,对那船家招手。
“是凌大侠?这么巧,”船家凑了过来,“可是要坐船?”
凌无非略一颔首,温声问道:“沿河行一圈,多少价钱?”
“哎,”船家一摆手道,“这您不就见外了吗?这些年来,凌大侠行侠仗义,帮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不少。往后你坐我的船,都不要钱。”
“这怎么行?”凌无非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递了上去,却又被那船家推了回来。
河畔清风和煦,摇落一船柳絮,也落了凌无非满身。一片柳絮飘飘摇摇,沾在他眉角,白绒似的颤摇着。
“都说了别见外。”船家仍在推脱,“再说了,就算真要收钱,也要不了这么多啊……”
船家话到一半,却忽然收了声,目光落在凌无非身侧,愣了一愣。
凌无非不免困惑,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两指捻起沾在他眉梢的那片柳絮,轻轻一挑,那抹白绒便又飞去了空中。
那股熟悉的芙蓉花香,仍旧萦绕在他周围,久久不散。
他的身子蓦地僵在原地,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动弹不得。
在他身后,着一袭雪青衫裙的女子提起裙摆走上前来,在他身旁蹲下,笑吟吟开口:“不如我出船钱,与公子同乘。可好?”
凌无非僵直着身子,费了好大劲才转过头去。
这一刻,柳絮纷扬,飘飘似雪。佳人眉眼一如当初,瞳仁剪水,明如月光。
他眼里的难以置信,渐渐在她温柔的注视下,融化成一汪春水,缓缓流淌开来。
日融春暖,秦淮河面波光粼粼。船夫放下长篙,撑着小船驶离渡头。
船舱之内,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枕在脑后,背靠舱壁,阖目养神。
沈星遥趴在他怀中,阖着双目,唇角始终挂着安然的笑意。
“你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晕船了?”凌无非忽然开口,问道。
“你在光州那几个月,我为寻找证人,四处走动。许多地方,只能通水路。”沈星遥道,“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只要不是出海,都不会再犯晕。”
“那,这几年呢?”凌无非说这话时,唇角微微抽了抽,“你去哪了?”
“竹西亭把我救回来,提出条件,要我离开你三年,看你会如何。”沈星遥缓缓睁眼道,“若你心意不变,便放我回来,再不干涉。”
说完,她抬眼望他,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还好,你守住了。”
凌无非轻舒一口气,却不说话。
“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沈星遥忽然凝眉,眼底浮现忧色。
“头一年的确想不开,无时无刻不想求死。”凌无非睁开双眼,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后来听师父日日开解,慢慢便想通了……只当从遇见你开始便是一场梦。从未拥有,也就无从谈失去。”
他说这话时,语调始终平静。声音却像是飘浮在空中,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无力感。
沈星遥抬眼望他,见他曾经充满光彩,意气风发的眼眸,已成一滩死水,不复波澜,不由动容,坐直身子,对他问道:“那要是我没回来,你会如何?”
凌无非回望她良久,方道:“我会继续找你……要实在找不到,便去收个弟子,把这一身武功传下去,再寻个没人的地方待着。等到实在觉着……活着没意思,便自我了断。”
沈星遥听到这话,眼波微颤,眸底隐隐开始泛红。
他却展颜一笑,握紧她的手,温言笑道:“不过如今你回来了,这些假设,也都不存在了。”
二人相望,良久无言。河上烟波涌起,如丝如雾。
叽叽喳喳的鸟儿离开岸旁树梢,振翅飞掠而过,尖爪划破水面,荡开一道道涟漪。天地万物,俱是一片祥和。
河水另一端街巷前,鸣风堂大门外,刘烜撒丫子跑到门口,险些撞上正在闲谈的宁缨与鄢蕊二人,一连几个踉跄才刹住脚。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鄢蕊白了他一眼,看戏似地笑问。
几年时光过去,她已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稚气已脱,模样初成,英姿飒爽,身量挺拔。
“一会儿阿翊找来,千万别说见过我。”刘烜说道。
“从前不还拿人家当挡箭牌吗?怎么这会这么怕他?”宁缨不嫌事大补了一嘴。
“什么挡箭牌?根本就是活阎王!”刘烜瞪了二人一眼,说完这话,便一溜烟跑开。
两名少女随意扫了一眼他的背影,继续有说有笑,全不在意。
“看见刘烜了吗?”宋翊的话音传了过来。
“刚走,”宁缨指着刘烜跑开的方向,道,“这会儿,应当已经到集市上去了。”
“也罢,他有本事就别回来。”宋翊漫不经意抬眼,望向街口,正瞧见一名浓妆艳抹,媒婆打扮的妇人朝这走来。
“这里就是鸣风堂吧?”媒婆一手叉腰,扫视一眼三人,目光落在宋翊身上,问道,“你可是凌大侠?”
“他不在。”宋翊摇头道,“请回吧。”
“不在?”媒婆满面狐疑打量他一番,道,“可我才听人说,他就在这里。”
“不会又是刘师兄多嘴吧……”嫣蕊凑到宁缨耳边,小声嘀咕道。
宋翊不觉扶额,手背暴起青筋,牙根磨得咯吱作响。
“你回去吧。”宁缨冲那媒婆摆手道,“我师兄的事啊,你们就别想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嫁……啊呸,这辈子都不会再娶亲的。”
“那怎么行?”媒婆说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道,“我们郑员外可是特地让我把这画像给送来。瞧瞧,都瞧瞧。”
她展开画轴,亮在几人眼前,指着画中佳人,道:“多标致的姑娘呐?那位凌大侠,眼光到底是有多高,这么好的姑娘都瞧不上,可有得后悔!”
那媒婆志在必得的模样,看得宋翊直皱眉头。嫣蕊与宁缨二人相识一眼,都撇了撇嘴,谁也不敢这话。
却在这时,凌无非的话音却从不远处传来:“是这样吗?”
师兄妹三人闻言一愣,一齐转头望去,看见站在凌无非身旁的沈星遥,俱愣在了原地。
嫣蕊两手掩口,差点惊呼出声。
媒婆察觉异样,托着画卷回头便要说话,却见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十指紧扣,举至众人眼前,淡淡笑道:“那还真是不巧,我夫人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溢满光彩。适逢树梢飞鸟掠起,飞上天空,振翅过处,两片白云交叠,相依相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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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回头看老文翻细节,感觉去年的文笔水平是今年的我看了会气得心梗的程度 毫无感情的大白话 写完新文准备逼自己看完《红楼梦》了
第360章 . 番外一 燕归来
“星遥姐?真是你回来了?”
苏采薇出门本是为寻宋翊, 刚好便瞧见这一幕,一时惊住,大张开嘴呆立原地, 好半天挪不动步。
那媒婆也愣住了, 毕竟这种场面, 换谁也想不到。她看了看凌无非,又看了看沈星遥, 目光倏忽落到她腰间佩刀上,退到宁、鄢二人身旁, 指指凌无非, 小声问道:“这两位就是……”
宁缨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这……这不耍我呢嘛?”媒婆看看画像,又看看沈星遥, 摇了摇头,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念念叨叨走远。
沈星遥搂过凌无非的脖子,转头望了一眼那媒婆的背影,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凌无非淡淡一笑, 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到了此刻,苏采薇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奔入院中,一面跑, 一面高声呼喊:“师父, 掌门!你们快来看看, 是谁回来啦……”
宋翊探头朝院内看了一眼, 见她这般激动, 不免紧张起来, 赶忙追入院里。
沈星遥回头一瞥, 又回转身去,望向凌无非,却见他仍旧笑着,牵着她的手走上石阶,跨过门槛。
几乎是转瞬的功夫,鸣风堂内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都已聚了过来,目不转睛盯着二人,均是一脸诧异。
“我……对不住,”沈星遥忽觉拘谨,满怀歉意地笑了笑,对众人微微鞠了一躬,道,“离开这么久,让大家担心了……”
“哪里哪里,快进来吧……”秦秋寒率先上前,打破了沉默。
沈星遥的归来,让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意外,但又欣慰不已。
一番寒暄,晚间摆宴庆贺,所有人都激动万分,一个个争抢着询问她这三年的经历。唯有凌无非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望着她谈笑风生的模样,眉眼始终含笑。
沈星遥留意到他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便推说倦了,要早些回房休息。
月光追着二人的影子,绕过池塘,沿着曲曲折折的连廊一路送回房门口。
凌无非回身扣上房门,走到床边,扶着沈星遥肩头坐下,转身掂了掂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清水递到她手中,再次握住她的手,坐在她身旁,一双眸子满含柔情与她对视,目光好似痴了。
“怎么这么看着我?”沈星遥将茶盏举至唇边,小饮一口,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不觉莞尔。
“没什么,我就是……”凌无非笑了笑,一张开口,呼吸也跟着颤了一瞬,话音变得轻飘飘的,“像做梦一样……”
“傻瓜……”沈星遥一手托着茶盏,一手揉了揉他的脸,温声笑道,“我不就在你眼前吗,怎么会是做梦呢?”
凌无非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摇了摇头,又笑了出来,有些痴傻,又夹着一丝苦涩。
“无非,这几年你一定过得很苦吧?”沈星遥放下茶盏,侧过身子面对着他,伸手轻抚他面颊,话音略带酸楚,“瘦了好多啊……”
“还好,你是今日才回来,”凌无非唇角上扬,那拼命堆起的笑容,怎么也盖不过眼里的苦涩,“要是早两年,看见我那邋遢模样,定认不出……”
沈星遥停在他脸侧的手指微微一滞,眸中闪烁起莹莹的光。
“遥遥,”凌无非见她这般,连忙拉过她的手,笑着说道,“我很好。你看,我这不是等到你回来了吗?好在我没放弃,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他话到一半,眼睑微微一颤,忽地落下泪来。
满腔思念,隐忍三载,那漫长的痛苦和压抑,终于得以释放,又怎么藏得住?
他极力想将这眼泪憋回去,却因这挣扎,两肩也跟着发出颤抖,慢慢的,再也无法压抑哭腔,抽噎几声后,忽然搂过她腰身拥入怀里,一手托在她脑后,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沈星遥的心也跟着他越来越清晰的哭声,发出一阵阵抽搐。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等我……”沈星遥轻阖双目,镜湖似的眼波摇漾着泛起波涛,渐渐模糊了视线,倾巢涌出,丝丝缕缕地交错着蔓延开来。
凌无非听见她的哭声,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将她松开,坐直身子,两手捧起她的脸颊,顾不上遮掩自己哭哭啼啼的狼狈模样,柔声劝慰道:“你怎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遥遥,我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都怨我,你好不容易回来,我却……”
沈星遥一言不发,不管不顾吻上他的唇。
久违的温暖包裹着唇舌,恍若隔世。记忆遥远,却又刻骨铭心。
一番耳鬓厮磨后,沈星遥所着对襟外衫,衣缘已然滑至肘弯。她半侧着身子,靠在凌无非怀中,一手解下他发间玉冠,侧腕托着如瀑般滑落的青丝,眸底含情,倒映出他的模样,清朗温润,如蒹葭玉树。
“你一点都没变,”凌无非俯身吻她,黯淡多年的眼眸,在此刻终于亮起光点,“还是那么美……”
“那……”沈星遥坐起身子,两手绕过他脖颈,紧紧箍住,下颚贴在他肩头,话音柔婉,“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走了。这一生一世,我都陪着你,好吗?”
凌无非含泪阖目,重重点头,与她紧紧相拥。
烛台灯火跳动,罗帐随风摇曳。
二人相拥倒上床榻,缱绻缠绵。由于太久未见,一切都来得那么汹涌。
“……好痛!”本是情浓时刻,沈星遥却发出一声痛呼,将他推开,一把抓过衾被抱在怀里,唇角一瞥,眼中疑惑夹杂着一丝委屈,朝他看去。
凌无非懵了一瞬,略有会意,缓缓揭开被角,瞥见褥上鲜血,不由愣住,半晌,方掐了掐时辰,茫然朝她看去:“不是这几日吧?”
沈星遥摇了摇头。
凌无非错愕片刻,恍惚回过神来,本待拥过她好好安慰,伸出的手却被她避开。
“不……不了……”他颇为尴尬,往她身旁挪了挪,道,“早点睡吧。”
沈星遥斜眼瞥他,却不说话。
凌无非点了点头,目光诚恳,旋即拥她入怀,将衾被拉过她肩头捻好,一吻印在她额前。
长夜漫漫,心爱之人酣睡于侧,凌无非却睁着眼,目不转睛盯着她。
他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梦醒时分,旧人如影幻灭,又成空妄。
沈星遥睡到半夜翻了个身,刚好醒来,一睁开眼,正与他对视,见他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不由扑哧一笑,伸手点在他额间,娇俏说道:“干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想吃了我啊?”
凌无非笑着摇头,柔声道:“我是怕又在做梦。”
“什么梦?”沈星遥眉梢微沉,越发心疼起他来。
“这三年来,我时常梦见你,可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凌无非凝视她双目,认认真真道。
“这次真的不会了。”沈星遥搂过他脖子,道,“再也不会走了。等你醒来,我还在你身边。”
“你说了不算,”凌无非笑道,“我亲眼看见才算。”
可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太过疲倦,还是睡了过去,醒来一摸枕边,却是空的。
凌无非惊坐起身,失声高喊:“星遥?”
“干嘛?”正在屋角翻看箱柜的沈星遥,被他这一声惊呼吓住,回头撩帘望他,“你没事吧?”
凌无非一愣,半晌方问:“你在干嘛?要卷铺盖走人吗?”
沈星遥笑得直不起腰:“我只是想看看,三年过去,我还有多少东西在这儿。”
“都是旧物,不用也罢。”凌无非起身穿衣,上前拉过她的手,道,“去买新的。”
二人相携出门,来到市集。此间几经变迁,不少门面已换了东家,铁铺变食肆,酒肆变当铺。逛了一圈下来,凌无非手中拎满大包小包。沈星遥却意犹未尽,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一家布庄,沈星遥一眼便看中一匹朱红洒金衣料,在身上比画试了试,向凌无非招手,笑问:“好看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凌无非的目光始终都在她身上,半点也挪不开。
“夫人想做什么样式?”伙计上前问道,“这面料是上好的蚕丝,盛夏穿着也不闷热,做什么都好看。”
“三裥样式,齐胸穿着,好做吗?”沈星遥问道,“你们这儿可有绣娘?我想在这衣裳裙头,再袖几朵芙蓉。”
“这不难办,芙蓉花的绣样,夫人可再挑一挑。”伙计说完,便将她往里屋请。
等量完衣裳,定好样式,凌无非又拉着沈星遥去往临街。这条街上,不是食肆酒家,便是点心铺。
“你不喜欢太甜的吃食,这几年新开的铺子,我都试过一遍,这家应当最合你口味。”凌无非一手拎抱着大包小包,一手牵着沈星遥走进一家叫沁云斋的铺子,在靠窗的空位坐下,冲伙计招了招手。
“凌大侠?”伙计一年走来,一面惊奇道,“从不见您带姑娘来,怎的今日……”
“是我夫人。”凌无非笑容洋溢,暖如春风。
“新夫人啊?”
“哪有?”凌无非揽过沈星遥腰身,笑道,“一直是她,从没变过。”
沈星遥见这伙计似与他熟络,便也笑着打了声招呼。
“我的乖乖,”伙计放下糕点,仔细打量她一番,道,“原来昆仑山真有仙女!这也太漂亮了!”
“多谢夸奖。”沈星遥盈盈一笑,扭头看向凌无非。
二人眼神交会,恩爱之态,自然流露,看得小伙计满面歆羡。
黄昏归家,沈星遥身披霞光走在前边,裙摆轻盈飘逸,宛若花间蝴蝶。
凌无非看着她回头冲他招手的模样,满面欢喜。
回到鸣风堂内,听师弟说起,凌无非方知柳无相到访。
他前些年受尽波折,落得满身伤病,一直得柳无相关照调理,直到今年年初才断了药。柳无相这次到来,正是来看看他恢复的情形如何。
“你真回来了?”柳无相进门时便听说了这个好消息,还来不及通知远在落霞栖的沈兰瑛,眼下瞧见沈星遥好端端站在眼前,先是一愣,随即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道,“好……真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兰瑛,她必会欢喜。”说着,便转身要走。
“柳叔等等。”沈星遥像是忽然想起何事,抢上前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柳无相闻言,略微一愣,随即摇头笑道:“你还是原先的性子,一点也不见外。”
沈星遥展颜一笑,却不说话。
凌无非看了看她,眼里腾起一丝好奇之色。
柳无相摇了摇头,仍旧笑道:“我从前听过这样一件事,有位三十余岁的夫人,育有一子,因战事阻隔,两年不曾与夫君同房,后来再到一处,竟如处子一般,又落了红。”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俱愣了一愣。
“你们分开太久,不必觉得此事稀奇。”柳无相道,“既已见了红,往后便可如寻常一般,不会再受干扰。”
星光铺满石阶,照亮二人回房的路。
沈星遥嗅了嗅衣袖,闻到淡淡汗气。
二人相携共浴,她靠在他怀中,捏着他的脸问道:“现在,不会觉得这是梦了吧?”
“是不是都好,”凌无非一手捧起一抔清水,微微倾斜,看着一颗颗落下的水珠在烛光照耀下泛起莹莹光泽,神情越发安逸,“只要你在我身边,不论是真是幻,我都心满意足。”
沈星遥莞尔,轻吻在他脸侧。他回以一吻,呼吸渐沉,仿佛醉在了这漾漾水波里。
作者留言:
解释一下为啥沂州(哔)女主不疼,因为那时候都知道是第一次,男主心里有数会很温柔
后面两个人在一起两年,就……嗯,习以为常
谁也没想到还能长回去,重逢嘛,三年了男主差点都以为女主死了,肯定很激动……
so,就那个意思,懂的都懂。
第361章 . 番外二 再战之约
自沈星遥回来以后, 便同凌无非过起了寻常生活,四处游山玩水,不再过问江湖中事。这日到了清阳县里, 市集人潮熙攘, 道旁食铺, 炊烟袅袅,香气缭绕, 整条街都能闻得着。
“刚进城的时候便听人说,前边街口有家叫‘逐月居’的汤饼铺子, 味道特别好。”沈星遥拉着凌无非的手, 道,“用饭的时辰也该到了, 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好。”凌无非点头, 微微一笑。
他原是开朗张扬的性子, 却因这些年的经历,越发内敛沉默, 唯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笑颜。即便沈星遥回来已有两个多月, 仍旧没能完全恢复。
沈星遥找了好半天,终于找见了这家逐月居,当即露出喜色,走了进去, 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凌无非见她头顶沾了半片叶子, 便伸手帮她取下。
听附近的人说, 这汤饼铺由一对年轻夫妇经营, 请的伙计很少, 因此生意火爆时, 很难腾出手来招呼客人, 只能耐心等待。
凌无非将残叶搁在桌角,回身找寻伙计的身影,却忽然一僵。
他看见不远处的一张桌旁站着一个人,身量高挑瘦长,少年模样,下颌腮边便已有了胡碴。
此人他曾见过。
是当初在英雄会上意气飞扬,曾向他发出挑战的少年剑客——徐胜天。
凌无非立觉心虚,回过身来,喃喃感叹:“怎么是他……”
“你说谁?”沈星遥朝他方才所看方向望了一眼,好奇转回目光,“那个人,好像就是这里的掌柜。你认得?”
“完了……”凌无非双手挠了挠头,神情懊恼不已。
可这时候,徐胜天已朝二人这桌走了过来,一面上前一面问道:“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凌无非索性转过身去,避开他的目光。
徐胜天所在的方向,正对着沈星遥,先是看见她,才转过头,去看坐在她对面的人。
他一眼便认出了凌无非,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凌无非只得硬着头皮面对,陪着笑脸道:“徐掌柜,当年的事,实在是我……”
徐胜天唇角浮起一丝自嘲般的笑,余光淡淡瞥了一眼一旁的沈星遥,唇角浮起一丝嘲弄之色,“新夫人?”
沈星遥看了看二人神情,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身怀盛名就是好,哪怕烂到根里,也有女人前赴后继贴上来。”徐胜天皮笑肉不笑。
“不是,”凌无非一听他说沈星遥的不是,立刻蹙眉道,“你要说便说我,别拿她开涮。”
“凌大侠这就恼了?”徐胜天嗤笑道,“这回又想废我另一只手吗?”
“我并无此意,”凌无非起身,诚恳说道,“先前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你的手可恢复了?若有需要,在下可以……”
“你们走吧。”徐胜天神情骤冷,“这里不欢迎你们。”言罢,即刻转身走开。
凌无非看着他的背影,眉眼低垂,黯然叹了口气,随即望向沈星遥,却见她已站起身来。
“对不住,让你失望了。”凌无非满眼歉疚。
“无妨,走吧。”沈星遥上前拉过他的手,温言笑道。
二人吃了闭门羹,正打算离开,却见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扬起一碗汤饼,直往凌无非身上泼。沈星遥大惊,本欲上前阻拦,却被凌无非一把拉回,护在身后。
温热的汤饼,一滴汤水都没浪费,尽数泼在了他身上。
堂内食客听闻异动,纷纷扭头朝这头望来。
老板娘一把掼下空碗,指着凌无非骂道:“我当是哪一路神仙驾临,原来是您这位贵客。怎么,当年一剑打断我夫君手腕还不过瘾,又亲自上门来耀武扬威?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就是这么办事的?”
“素雪!”徐胜天见此情形,连忙跑上前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神情紧张不已:“你这是干什么?你便不怕……”
凌无非自知理亏,张了张口,正待说些什么,却见沈星遥已走到他跟前,与他面对着面,不动声色拨开那坛挂在他胸前的面,丢到桌上,随即拉起他的手,将徐胜天夫妻扒拉到一旁,阴沉着脸,大步走出汤饼铺。
“遥遥……”
“别说话。不然我忍不住出手,他便不只是断一只手这么简单了。”沈星遥紧紧攥着凌无非的手,黑着脸走进离汤饼铺最近的一家客舍,回到房中,直接按着他肩头坐在凳子上,向伙计要了热水给他擦脸。
凌无非本想自己动手,却被她大力把手推开:“别动。”
他只好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
“你当初下手重吗?我看他忙前忙后,端茶递水的,似乎并没受影响。”沈星遥一面用打湿的巾帕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油污,一面问道。
“我哪敢下那么重的手?”凌无非无奈叹了口气,道,“那时只求权宜,并未想太多,如今看来,的确是我毁了他……”
“他就是个废物。”沈星遥道,“我要是他,死活也得练好武功,回来找你报仇。输了比武便一蹶不振,躲在这里自怨自艾,谁能保证自己一生从无败绩?”
“可是……”凌无非话音始终温和柔软,想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仍旧停在沈星遥脸上,看着她认真帮他擦脸的模样,忽然笑了出来。
这笑容,纯粹之中,透着一股傻气。
“你干嘛?”沈星遥撇了撇嘴,却忍不住发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待我很好。”凌无非咧嘴笑道,“分明是我的错,令你扫了兴致,却还一心一意替我说话……”
他抬眸凝视沈星遥,眸底澄澈,静如秋水,良久,方才问道:“你当真不怨我?”
凌无非模样本就生得秀美精致,褪去少年锐气,五官愈显温润柔和,这般与世无争的模样,看在沈星遥眼里,更是我见犹怜。
“我怪你什么?”沈星遥捏捏他的脸,笑道,“人家徐胜天的夫人,不也护着自家夫君吗?别人有的你没有,心里该委屈了。”
她抿嘴一笑,心里却隐隐发酸,随即凑到凌无非颈边闻了闻,展颜笑道:“好香啊。怪不得这里的人都说,他家汤饼做得好。”
说完这话,她将巾帕放回盆里,又掐了一把凌无非的脸,道:“身上也都脏了,再不洗明天得馊。我去叫小二烧水。”
“你帮我洗啊?”凌无非见她转身,顺嘴问道。
“我陪你洗。”沈星遥回头,打趣似的瞥了他一眼,说完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瞬,阳光正好,透过半开的窗扇,照入屋内。光里的尘随风起舞,似也在这暖意拂照下,重新焕发出生机。
客舍斜对面的汤饼铺子,老板娘陈素雪端着两碗汤饼走进大堂,忽然听见坐在不远处的一桌食客的小声议论。
“那人我听说过,来头可不小。光州钧天阁的少掌门,名震江湖的惊风剑,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行侠仗义,谁人不说他好啊?”
“就是,我看这掌柜的两口子,说不准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家揪出来……”
“哟,那他家的汤饼,还吃得吗?”
陈素雪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火气,当即走到那桌人跟前,沉着脸问道:“你们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呀。”坐在那桌东侧的小个子说完,放下一把铜钱,起身便走。同桌的几人也飞快起身,付完钱便溜了。
临近的几桌也如他们一般离开,心底暗暗生了成见,想是再也不会踏入这扇门了。
陈素雪端着汤饼的手颓然一松。
两碗滚烫的汤饼,直直向下坠去,所幸徐胜天来得及时,用托盘稳稳接住,放在桌上,一回头,正望见陈素雪泪眼汪汪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难过,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明明是你受人欺凌,明明都是那个人的错,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被人这么说……”陈素雪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对不起……都是我没用……”徐胜天揪心不已。
这一日,逐月居早早便关了门。
客舍内的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并未留意到此景。
白纱屏风后,水雾蒸腾上升。沈星遥身着暗红色及踝交领长衫,取下搭在屏风上方的巾帕递给面前的凌无非。
凌无非身披中单,两襟垂落,并未系上衣带,湿透的长发垂在两肩,水渍润湿肩头衣衫,洇湿的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饱满有型的肌肉轮廓,半透出肤色,从锁子骨至下,一览无余。
他接过巾帕擦拭一番湿漉漉的长发,忽地蹙紧眉头,对眼前人道:“我还是觉得,有些话得对他说清楚……”
“可这话要是照实说,不显得像是你在给自己找借口,推诿责任吗?”沈星遥道,“萍水相逢,你不必这么尽心尽力。”
“可到底是我打伤了他,害得他心怀芥蒂,再也不敢踏入江湖。”
“倘若他碰上的不是你,而是比你心狠手辣百倍之人,又当如何?”沈星遥上前,扶住他按在巾帕上的双手,道,“他这心性,受不得半点挫折,就算没遇上你,也迟早要吃大亏。”
凌无非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神情多了三分乖巧。
却在这时,一阵擂鼓似的敲门声响起。
“是这间吗?”门外传来陈素雪大大咧咧的骂声,“这么多年邻居,问句话也畏畏缩缩,最看不得你们这种趋炎附势的东西!”
凌无非听到这话,手里的巾帕差点滑落,赶忙一把捞起,抱在怀里。
“快去把衣裳穿好。”沈星遥小声嘱咐完他,便即走到门边,对屋外人问道,“有什么事吗?”
门扇在陈素雪的推搡下动了几动,紧扣的木闩周围随之飘落些许细灰。
“怎么还给锁了?”陈素雪怒道,“不敢见人是吗?”
“夫人,”沈星遥摇头,又觉好气又觉好笑,“就算这屋里住着个土匪,您要进来,也得先敲门不是吗?怎的倒成我们的错了?”
凌无非背身站在屏风后,迅速系紧衣带,拿起其他衣物,听到这话,不自觉叹了口气。
“今日你们走后,可知那些人是怎么说的?”陈素雪愤愤道,“你们名声在外,欺负了人,旁人却还觉得,是我夫君作奸犯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说,这算什么道理?”
沈星遥眉心微微一蹙,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
“那,你想我怎么做?”凌无非平静问道。
“我要你当众承认,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是你对不起我夫君,而不是我夫君的错!”陈素雪道。
“你休想。”沈星遥眉心一紧。
“你……”
“许你护着徐胜天,便不许我护着他了?”沈星遥朗声道,“夫人提的要求,我们办不到,还是回去另想一个,等想周全了,再来告诉我们。”
“你们……”
“素雪!”
陈素雪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又传来了徐胜天的声音,两个人拉拉扯扯,似乎是畏惧屋内二人当真动怒,弄得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这时,凌无非已换好衣裳。闻此动静,他即刻走到沈星遥身旁,握住她的手拉至身后,正待打开门闩,却被沈星遥一把拽了回来。
再抬头时,门外那两口子的声音,已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其实这也不算难事,”凌无非神色平静,对沈星遥温言笑道,“几句话而已,至少给人家一个交代。”
“那你打算怎么说?是你恃强凌弱,以势欺人;还是你瞧他不顺眼,有意给他难堪?”沈星遥沉下脸,道,“你当初隐忍那么多,为的又是什么?一身清名俱损,如今好不容易才挽回些许。凭什么别人的痛苦便是痛苦,你所经历过的,便一文不值?已经受了那么久的折磨,却要为了他们……”
“可这是我惹的祸,我不想让你替我收场。”凌无非微微弯腰,额头轻靠在她额前,柔声说道,“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甘愿。”
“不许胡说八道。”沈星遥沉声斥道。
“好。”凌无非微笑展颜,在她唇角微微一吻,“那我现在听你的话,不在人前胡说八道。可他们铺子生意受了影响,我总得去看看,不是吗?”
“我陪你。”
凌无非出浴不久,长发只擦了个半干,无法束起,只得随意挑起鬓边两捋,束在耳后。他模样本就生得柔婉,肤白如雪,与这垂肩青丝相映相称,更显温润秀美。
逐月居大门紧闭,往来行客瞥见,随意扫视两眼,便匆匆而去。
沈星遥本待敲门,却被凌无非拦在身后,只能静静看着他上前,屈指叩响房门。
“谁呀?”陈素雪的大嗓门从屋内老远传来。
“是我。”凌无非答道,“在下凌无非,特地来向二位请罪。还请夫人容量。”
他这话说完,屋内的人好似哑了,许久都未有第二声回应。
约莫过了大半柱香的功夫,徐胜天的话音响起:“你们走吧。”
“既是我造的孽,事情总得有个结果。”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还请徐兄放心,凌某并无恶意,只是想对当年的事做个了结。”
“你要如何了解?难道灭口不成?”陈素雪话音激动。
“夫人多虑了。”沈星遥道,“真要灭口的话,今日一早在铺子里我便可以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你……”陈素雪憋着一股气,大力拉开房门,狠狠瞪向二人,指着自己脖子道,“想动手是吧?来呀来呀,冲这来!还有没有天理了?”
凌无非淡淡一笑,拱手躬身,恭敬施礼道:“夫人当属豪杰。虽无武艺傍身,却有成仁取义之风,是在下唐突了。”
陈素雪冷冷瞪着他,却被徐胜天拉到一旁。
“你有话直说,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徐胜天拉着不肯服输的陈素雪回到大堂内,余光瞥了一眼铺子大门,见沈星遥最后一个进门,只合上了半边门扇,方稍稍松了口气。
“徐兄的手伤可已愈合?”凌无非平静问道。
陈素雪听了这话便要上前,却被徐胜天抱起转了半圈,放回地上。
“多谢关心,早就好了。”徐胜天冷冷回应道。
“那,为何不再拿剑?”凌无非又问。
徐胜天避而不答,好说歹说将陈素雪推至通往后厨的门边,掀帘让她进院。
凌无非不言,转身望向大门,忽然问道:“这‘逐月居’之名,可是与萧大侠有关?”
徐胜天身形一僵。
“当年我打伤你后,他也无法容忍,势要为你讨公道。”凌无非转身,一步步走到徐胜天身后,“那时薛良玉势大,只手可以遮天。我表面依附于他,于萧楚瑜而言,此举又何尝不是飞蛾扑火?”
“你想说什么?”徐胜天道。
“若不想一生被心结缠绕,你当做的不是逃避,而是胜过我。”凌无非神情始终平静,没有半分异动,“尘雾之微可补山海,荧烛末光聚之,亦可为日月增辉。你从不曾尝试,又凭何断言天地无光,寸隅安生求而不可得?”
徐胜天张了张口,忽然哽住。
少时意气,初试锋芒便大受磋磨,从那以后,某个曾经向往与天地争辉,睥睨万物的年轻人,便躲进了角落,顶着阴霾,浑噩度日。
“只要徐兄想战,随时可往光州。不论我身在何地,只消家母书信一封,便会立刻赶回赴约。”凌无非说着,缓缓转身,“世道越是晦暗,萤火之辉越不可缺。你想改变这一切,便得站出来,做这第一缕光。”言罢,大步流星回到沈星遥身旁,揽过她肩头,离开铺子。
虚掩的半扇门又推开,洒入阳光,每一缕都充满蓬勃生机。
半个月后,重新开张的逐月居迎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瘦瘦高高,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不吃汤饼,却要喝酒。
徐胜天觉得此人古怪,却并未逐客,而是唤陈素雪将后院封藏的一坛佳酿端了出来。
这时角落里一名食客忽然灰溜溜起身,悄无声息便想溜出门去。徐胜天见了,当即纵步上前,将那人拦下。
“没付钱就想溜?你给老娘站住!”陈素雪风风火火赶了过去。
一番周旋之后,那人付了汤饼钱,飞也似地跑走。徐胜天与陈素雪二人,也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
那中年酒客,一直喝到最后一名食客离开。
“掌柜的身手不错,看你手指有茧,可曾用过剑?”中年男子放下酒碗,忽然开口。
正在一旁收拾残羹剩菜的徐胜天脚步一滞,蓦地回头,愕然朝他望来。
“这般身手,就此隐于乡野,怪可惜了。”中年男子摸着满是胡碴的下巴,笑呵呵道,“老夫韦行一,如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去学剑?”
徐胜天闻言懵然。
逐月居门外,往东第二条街口,高楼之顶,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并肩而立,倚栏向外,远远望向汤饼铺的方向。
“怎么样?”凌无非转向沈星遥,展颜笑道,“这一次,没让你失望吧?”
他相貌甜美,笑起来颇显出几分孩子气。沈星遥瞧着,伸手捏了捏他脸颊,道:“眼下算是解决了麻烦。可来日他真来挑战,还打不过你怎么办?”
“比武本就有输有赢。这种事,时间一长,多半都能看开。”凌无非笑意愈浓,“就好比我这辈子都赢不了你一样。”
沈星遥见他这副模样,转身朝他靠近一步,两手各捏着他左右两边脸颊,往中间一挤,凑上前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檐外日朗天青,好一派祥和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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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字数做了删减,其他的就不动了,再有番外我会丢后传里,或者《坑品鉴定集》
第362章 . 番外三 平行世界
今天, 是凌无非回光州的日子。
再过半个月,便是他五岁的生辰。可是这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却要被迫接受一个复杂的事实——
他不是凌皓风的亲生儿子, 只是养子。在养父口中, 早已身故的养母, 也尚在人间,不过避世而居, 从未现过身罢了。
而他的亲生母亲,叫做白落英, 是光州钧天阁的千金, 也是如今新一任的掌门人。
至于他亲爹是谁,他还不知道。
凌皓风已先一步出发去往光州。留在家中打点事宜的王瀚尘则负责备好车马, 把这个成天上蹿下跳, 到处惹祸的小公子送回家去。
“王叔, ”直到上马车前,凌无非还在拉着王瀚尘问长问短, “爹爹是和我闹着玩的吗?我到底是谁啊?”
“等你回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王瀚尘一脸慈爱伸手, 本想将他抱上马车,谁知这熊孩子虽还没学过轻功,手脚却利索得很,两只手往车头一扒拉, 直接便连蹿带跳爬了上去。
凌无非手脚并用, 翻了个身滚进车厢, 没多久又抱着车帘探出小脑袋, 盯住王瀚尘, 道:“王叔, 你没骗我?”
“不骗你, 不骗你。”王瀚尘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回车里,“好好坐着,别到处乱跑。你娘脾气可不比你义父那般,当心知道了揍你。”
凌无非不以为然,吐了吐舌头又缩回车厢里。
马车一路疾行,经过好几个市镇,终于到了光州。
四岁孩子心思野,一路都扒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王瀚尘每每瞧见,都要呵斥一声,让这熊孩子把脑袋缩回去。
“王叔,是不是那?”凌无非这一次不肯再坐回车里去,而是扒着窗口,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大宅门头牌匾,问道。
牌匾之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钧天阁”。
凌无非年纪尚小,认不全字,只认得中间那个“天”字。
“你倒认得出来。”王瀚尘驱车来到大门前停下,转过身去,笑呵呵对他道,“不错。平日看你读书总逃学,怕是要成白字先生,往后可得多用用功。”
“知道了知道了。”凌无非见马车停下,直接一个跟斗从车里翻滚出来,跳下马车。
他虽调皮,基本的礼数倒还知道,也不往院里闯,只是远远探头去看,只瞧见凌皓风与一名他从没见过的女子站在前厅里。
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女孩,面朝那个女子,恭恭敬敬跪下身去。
女孩身旁,还站了一个女人,一身青白衣衫,清冷萧肃,衣袂翩然,好似仙人。
“星遥替娘亲谢过恩人。”女孩嗓音虽然稚嫩,却清脆明朗,如日光照亮山泉,发出璀璨夺目的光,“义母患病多年,如今已卧床不起,星遥只能替她谢过二位,为我娘昭雪之恩。”
“快起来。”白落英连忙上前,将沈星遥扶起,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的脸,柔声说道,“这些年来你背着污名,定也受了不少苦。可怜的孩子……”
“白掌门……”
“叫我掌门多见外,”白落英道,“我与你娘一见如故,虽只有一面之缘,情分也不算浅,你如何唤你唐姨娘,便如何唤我吧。”
“白姨。”沈星遥从小便被沈月君带去雪山,不与外界接触,全然没有寻常小孩的认生和拘谨,这一声,也叫得十分干脆。
“哎——”白落英喜上眉梢,瞧着沈星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越瞧越是欢喜,又在怀中搂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
凌无非站在门前,看着这些客套的来往,傻笑了半天,直到被王瀚尘弹了脑门,方回过味来。他抱着脑袋走在王瀚尘身旁,跟着负责接引的守卫往里走,眼中仍旧充满好奇,一不留神被门槛绊倒,一连好几个趔趄,才摇摇晃晃站稳。
前厅里的几人听见这动静,纷纷朝门口望来。
沈星遥也回过了头。
春末夏初,阳光灿烂,落在男孩的身上,璀璨的光华,也如碎星一般,洒在女孩眼底。
沈星遥好奇朝前跑了几步,一手扶着门框,朝凌无非望来。
凌无非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眸,不知怎的便拘谨起来,挺直了身子。
“这哪来的傻小子?”白落英盯着凌无非看了许久,忽然皱起眉头。
“爹爹!”凌无非一看见凌皓风,便立刻朝他跑了过去,拉着他的衣摆,问道,“您让王叔带我来这干什么呀?”
沈星遥看着父子二人亲昵之态,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歆羡之色。
“不是前几日便同你说了吗,”凌皓风拉着儿子转身,指指白落英,道,“看看这是谁。”
“不认识。”凌无非脆生生道。
“傻孩子,”凌皓风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嗔怪说道,“这是你亲生母亲,钧天阁如今的掌门人——白落英。”
“可我不认识她。”凌无非皱着眉,仍旧不肯相信这个事实,“那我爹又是谁?”
“死了。”白落英淡淡道。
她已盯着这孩子瞧了许久,越是看着,眉头便皱得越紧,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再看看沈星遥,聪明伶俐又生得水灵……
白落英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
凌无非被这一句“死了”说得懵在原地,老半天才缓过劲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白落英开了口。
“大哥,你确定这就是我当年送去襄州的那个儿子?你没给我换了?”白落英眉头紧锁。
“怎么连你也开始胡说八道?”凌皓风指指凌无非,又指指白落英,对她问道,“不像吗?”
“不像。”
“不像。”
母子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做娘的满脸嫌弃,做儿子的则是不肯相信。
沈星遥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这母子二人,眼中疑惑愈盛。
“星遥,你过来。”顾晴熹小声说着,冲沈星遥一招手。
沈星遥只是看了看她,却不说话,直接抱膝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认认真真盯着糊了一脸灰的凌无非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过头看了看白落英,小声嘀咕道:“不是一模一样吗……”
“爹爹,您是不是不要我了?”凌无非满脸委屈,对凌皓风问道,“我都没见过她,怎么能……”
“罢了,”白落英重重叹了口气,将凌无非的话生生打断,“到底怀胎十月,是个傻子也活该我受着。”
“我哪傻了?”凌无非大声争辩。
“连自己娘都不知要认,还说不傻。”
“那你说我爹死了?”
“他同死了也没区别。”
“那……”
“别吵了。”
凌无非忽觉胳膊被人拉住,扭头一看,见是沈星遥走了过来,小手扣在他肘弯处。
“你声音好大,吵得我耳朵疼。”沈星遥不论说什么,都是平平静静,也不知有没有生气。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那对澄澈的眸子,小脸忽地一红:“对……对不起……我不大声说话了……”
“师父教我,要学好武功,首先便要学会如何平稳气息。”沈星遥道,“你连说话的声音都控制不了,以后该怎么学武呢?”
凌无非被她这么一说,脸又红了几分。他忽觉头皮发痒,一面挠着头,一面不自觉把脑袋低了下去,小声应道:“哦……”
“这倒是有意思,”凌皓风看着二人,指指凌无非,对白落英道,“这孩子平日里都像个猴儿似的,这会儿倒被镇住了。”
“说到这个,我想起件事来。”白落英说着,已然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来,对沈星遥温声道,“我与你亲生母亲曾有一战之约。可如今她已不在人世,我不愿此约作废,才会生下这个傻小子。”
白落英说着,一手指向凌无非,道:“你若愿意,此去回到昆仑,便好好练刀。再过十三年,由他替我出战,应此邀约。”
“好。”沈星遥用力一点头。
一旁的凌无非还没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卖了似的。
可不知怎的,在看见沈星遥跟随顾晴熹走出身后那道门的时候,又对这个约定,充满了期待。
红日正值中天,光华普照,落在沈星遥水蓝色的裙摆上,反射出别样的光。这般模样,映在男孩的眼里,也从此刻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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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时光逆转,世事变幻,重头再来一次,你我缘分依旧。 后传番外会更新平行世界的下半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