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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蜀汉之庄稼汉》 · 甲青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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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个准数,这鸭子大多都是在夜里下蛋,平日里只能估个大概,也就七十来只吧。”

“太少了。”阿梅皱眉,“若是去外头买种蛋,能买多少?”

“只怕是难,今年不少人家都学了咱们府上的秘方,这鸭苗鸡苗种蛋,都紧俏得很,主君没离府前,还有不少人上咱们府上来问呢。”

赵管家对主君的败家行为很是碎碎念,在他看这,这等秘方,是可以世代相传的东西,当初被迫送出去给几家,那是情有可原。

可如今,听说锦城的不少富贵人家都学会了,让赵管家心疼了好长一段时间。

“别家的不说,这关府总可以拿到一些吧?”

阿梅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娘子来了一封信,是给关君侯的,请赵叔亲自走一趟关府吧。正好捎个口信给关君侯,就说主君想运些种蛋去越雋,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赵叔一听,就是一哆嗦,“听说越雋离锦城有近千里,这路上得颠坏多少?”

府上有储存鸭蛋鸡蛋的方法,就是拿糠麸埋上,只要一个月查看两次,挑出坏蛋,大部分可以保存两到三个月不坏。

所以倒是不用担心路上会变臭,但锦城到越雋,那得多远?而且听说这一路上不是山就是水,哪有那么容易运的?

“所以才要多收一些,就算坏一半,也能留一半。”阿梅又叹了一口气,“不要怕花钱。”

“这简直就是胡闹!”

关兴接到冯永传过来的消息,当下就是一阵牙疼,知道这小子有钱,但这般折腾,也太不把钱当钱了吧?

从锦城运新鲜鸭蛋去越雋,这得多任性?

早知道当初就多要点彩礼!

只是看到三娘也来了信,关兴只得照办。

任性的冯土鳖才不管锦城的人因为他的信会头疼还是心疼。

此时的他,正站在田埂边上,用力踩着田埂,甚至还蹦跳几下,感觉确实挺结实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田埂要比常见的要高得多,也宽得多,而且还特意夯实了。

高定乱越雋近十年,也不是只顾破坏不管生产,毕竟夷人也是人,也要吃饭,养士卒也要钱粮。

就算是胡人也会在某个地方撒点糜子,以待收割,更何况立郡数百年的越雋?

在邛都周围的孙水平原,本就有不少耕地,原本是属于高定的产粮区,虽然去年荒废了一年,但只要稍加整理,就可以直接耕种。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夷人头目愿意配合冯永开荒的原因之一。

因为邛都周围,大部都是熟僚,或者说是会耕种的僚人。

邛都这一季是没办法种早稻了,但对于手上有大量人手劳力的冯永来说,赶工整理出两块地让他试验一番,还是可以的。

冯永精心挑选了一块地,又令人按他的意思进行改造了一番。

四周垒起了高高的田埂,又在田里挖出纵横几条沟,每条沟有两尺宽,一尺半深。

然后在水田的进水口处还挖了一个四尺深,一丈大小的水坑。

由此看来,某长史这些日子倒也不是一天到晚地骗夷人小孩子帮他捉泥鳅,至少还搞出了这个怪模怪样的水田。

水田里插上了秧苗,经过几天后,已经重新站直了,开始返青。

冯永绕着稻田走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这才对着身后的下人吆喝道,“好了,可以放进去了。”

第0524章 你们在干什么?

田埂上放了一排水桶,水桶里全是鱼,有鲫鱼,有泥鳅,还有一些精心挑选出来的草鱼类,都是冯永用肉饼子骗夷人小娃子帮忙捉来的。

大的已经吃掉了,小一点的就留下来,养了好一段时间。

弯腰试了试水温,感觉桶里的水和水田里的水温度应该差不多,冯永点了点头。

“小心点,别惊了鱼。”

拿着瓢,舀起木桶里的鲫鱼,小心地放到进水口的大坑里。

鲫鱼是杂食性,草鱼类的鱼种主要以草类为食,所以进水口的大坑要围着用细竹篾编成的栅栏,等禾苗再长高一些才能让它们在田里四处游荡,不然它们会吃秧苗。

等稻秧直立了,稻叶远离水面,稻秧就不如青饲料鲜嫩,草鱼只要吃饱就不会跳高去吃稻苗了。这时就要及时将集鱼坑周围的拦鱼设备拆掉,让鱼能够到田中活动觅食。

至于泥鳅,则是可以直接放在沟里。

“兄长要在这田里养鱼吗?”

关姬难得地没有带着人去邛都周围设置防御,蹲下来,看着冯永领着下人在田里小心翼翼地放鱼,轻声地问道。

“是啊,养鱼。”

冯永点点头,看了一眼关姬,“细……咳,四郎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旄牛部的狼离今日带着他的阿姊离开,张将军给他设了送别宴,小弟亦要入席。”

蹁跹郎君关索微微一笑,自有一份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哦,那狼离走了?”

“对,刚把人送走。张将军看兄长在忙着,不好过来打扰,就先去准备旄牛部的营地了。”

“旄牛部的营地?”冯永一怔,“什么意思?”

“走之前那狼离说了,过些时日准备带自己所部过来投靠鬼王。”

冯永有些意外地问道,“还有这等事?这是狼离亲口说的?”

“那是自然。”

对于手中兵力充足,且已经初步在邛都站稳了脚根的冯永来说,旄牛部虽然可能会让人有些头疼,但最多也就是目前能造成点麻烦。

所以旄牛部的事情,冯永是全权交给张嶷去处理的,一直没关心这个事。

本来他还想着,孟琰就算没法全歼旄牛部,只要打败他们,把他们赶回北边的汉嘉郡就行。

只要等越雋彻底稳定下来,马场走上正轨,有了足够的需求和动力,邛都直达锦城的那条平坦大路,就算冯永不想开通,也会有人主动去开通。

到时旄牛部就可以直接叫放牛部了,而且是专门给马场放牛的那种。

却是没想到这狼离竟然说出这等话来。

冯永不禁就深深地沉思起来:这特么的不科学啊!莫不成张嶷自身带的降智光环比自己的鬼王光环还厉害?

“旄牛部作乱汉嘉郡有数十年了吧?怎么可能这就般轻易地臣服?”

冯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地问道。

“不是旄牛部整个部族,只是狼离自己所部。”

“即便是狼离自己所部,那他又怎么会有这等想法?莫不是只是假托之辞?”

当初得知狼离率东渠残部过来参拜,冯永与张嶷就认定,这狼离过来参拜之假,查探形势才是真——要不然怎么没带旄牛部的人过来?

这蛮夷就是蛮夷,演戏都演不像。

哪知这演着演着,你说你来个假戏真做?

这不按剧本来啊!

导演,我要举报!

“看着不太像。”

关姬却是不同意冯永的看法,轻轻地摇摇头,“夷人素来重信誉,他当着众人的面以山神名义发了誓言,同时还拿刀戳破了牛皮。若是他食言,只怕回到族中难以立身。”

蜀中的夷人多崇拜山神,特别那些放牧的部族,他们经常要赶着牛羊马来往于深山之间,故山神在他们的信仰里份量极重。

拿刀戳破牛皮,则是表示就算遇到万千辛苦,也要努力完成的意思。

这么看来,这狼离,率众来投,还当真不是戏言。

“不是,这张将军都对那狼离做了什么?竟让他做出这等决定?”

冯永当真是好奇极了。

“兄长这话说得怎么这般难听?”

关姬嗔怪地推了一下冯永。

明明是男儿打扮,可这突如其来的女儿家神态,却让冯永有些惊艳的感觉。

不妙!这样下去,老夫很有可能要被自家婆娘掰弯了。

冯永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看了看四周,只见下人都自动隔得远远的,而且都是自己府上的人,嗯,看来没什么关系。

于是冯土鳖悄悄地捏了捏关姬的手,悄声道,“四郎你就好好说与我听,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没什么啊。就是带着他观看了邛都各处,比如那边修建城郭的工地,还有那边的开荒,还有那边……”

关姬指了指远处,抿嘴笑了笑,“兄长你不知,当他得知只要帮忙修复城郭就可以得到口粮时,那个模样,才好笑呢。”

“小弟想着,应该是邛都这种不拘夷人汉人,皆听从鬼王号令,齐心努力的模样,让他感到有些不可想象吧。”

“听他讲,就算旄牛部是大族,去年冬日里,也冻死了不少人。而且夷人此时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有不少人每天在饿肚子呢。”

“哪像如今的邛都,只要有一把力气,就能找到一口吃的。”

“说起来,兄长令夷人修城开荒,同时又接济他们口粮的做法,不但能让邛都快速恢复元气,而且又能安抚夷人,让他们不再起乱事,当真是绝妙呢。”

说到最后,关姬习惯性地对自家阿郎进行称赞。

冯永嘿嘿一笑,“以工代赈嘛,不但可以对夷人使用,其实大汉产生流民的地方,也可以使用这个法子。”

“以工代赈?这个法子好。”

关姬目光灼灼地看着冯永,眼中带着爱慕和崇拜。

当然好,不但可以避免了产生张嘴等待的懒惰情绪,还可以借用民力进行各种建设,更重要的是,可以集中管理,减少了祸乱的隐患。

只是关姬这男儿打扮,却又这等神情,实是让冯土鳖一阵为难,特么的老子要不试着弯一回算了?

只见他咽了咽口水,然后吹嘘道,“那可不?我想出的法子,哪有不好的?就如这田里养鱼,其实也是大有好处的。”

“原来兄长当真是在田里养鱼?此法可行么?”

关姬好奇地问道。

“不但可行,而且是大有好处的。四郎你也知,这田里要施肥,庄稼才能长好。但如今邛都新定,一切从简,哪来的肥料?”

“不过若是在田里放些鱼,庄稼不但能长得更好,而且待到收谷子的时候,还可以收鱼。此乃一举两得之事,这不是好处么?”

不要以为古代自然环境好,就可以随意吃到野味。

就拿鱼来说,虽然中国的劳动人民早就有养鱼的习惯,但因为种种原因,人们平日里所吃到的鱼,大多来源仍是河流里的野生鱼。

就如去年,曹丕的郭皇后驻留谯县的行宫,她的兄弟郭表,留守在行宫警卫,曾想截断河水捉鱼。

古代想要捕鱼,除了用渔网,大多就是断水捉鱼,要不然怎么会有竭泽而渔这种说法?

这一年到头,一条河流能竭泽几次?

而且鱼羊为鲜,古人以鱼为美味,所谓脍,其含义就包含了生鱼片。

比如说那位坑死吕布,屡败孙策孙权两兄弟的徐州陈登,传说就是喜食生鱼虾之类的腥物,导致体内有寄生虫,所以才英年早逝。

鱼肉也属于肉食,只有富贵人家才有资格吃。

“以前我也曾闻,稻田之鱼,味美而可以为酱,本以为是哪里的不传之秘,没想到兄长竟然也会这个?”

关姬眼睛瞪得老大。

“四郎听过稻田养鱼?”

这回轮到冯永惊讶了。

关姬点点头,“只是传闻有这等养法,但从来无人知晓如何养。故就当了是奇闻野趣,没想到今日竟然能亲眼见到。”

关姬说着,眼中的好奇之色更浓,探头看了看沟里的泥鳅翻了几下,钻到泥里不见,“兄长师门的学问,当真是深不可测,连这等传说的秘法也有。”

然后指了指沟里,“这泥鳅,不会钻到田外跑了吗?”

“不会。这泥鳅虽然喜欢钻泥里,但性喜安静,只要吃食足够,一般不会离开太远。更重要的是,这泥鳅也就是钻淤泥的表层,不会钻得太深。”

“那这稻田养鱼的道理,阿郎能仔细与妾说说么?

“当然可以。把鱼养田里,鱼粪可让谷子长得更好,谷子抽穗时,落到田里的稻花可以喂鱼,鱼还可以吃掉田里的虫子和杂草。”

稻田养鱼对环境改善作用主要表现为其具有较好的灭虫效果。

主要是稻田养的鱼食用大量的蚊子幼虫和螺类,可以降低疟疾、丝虫病及血吸虫等严重疾病的发病率。

这种事情就不用细讲了,反正讲了关姬也听不懂。

“根据我师门里的统计,用稻田养鱼,田里一般可多收一成谷子,而且收谷子时还可以收鱼,一举两得。”

“这般好?”

关姬脸上泛出喜色,“深耕可多收一成,施肥至少再多收一两成,养鱼又可多收一成,这般算下来,岂不是至少可以多收三成?”

“若是再加上鱼,一亩地的收成少说也要比以前多出一半?”

关姬越算眼睛睁得越大,到最后竟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掰起手指头来。

看到她这副可爱至极的模样,冯永心里喜爱极了,于是嘴里又开始犯贱,有些把不住门,“真要这么算也是没错。”

“我如今主事一郡之地,不拿点真本事出来,他人怎知我这山门子弟的厉害?你不是喜欢食泥鳅么?到了收谷子的时候,这田里的泥鳅长得又肥又大,正是吃的时候。”

说着说着,他又拉住关姬的手。

其实说实在的,这家伙想起稻田养鱼的事,还是看到自家婆娘实在是喜欢吃煎泥鳅这道菜,这才想起要养泥鳅,最后才连带记起还有稻香鱼这回事。

好歹也是南方农村出身的,稻香鱼这种事,冯永自然是知道的,所以这才说得头头是道。

关姬听着,开始也是高兴,只是看到这个人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总觉得有一种危险。

然后再听到他说起“泥鳅长得又肥又大”,一下子就觉得眼前这个家伙的嘴脸猥琐之极,当下咬了咬下唇,美眸白了对方一眼,然后又一脚踢过去。

这一脚本也没什么力道,只能算是情人之间的打情骂俏。

可惜的是两人偏偏忘了,此乃公众场所,虽然周围皆是府上的下人,但却防不住有别人要过来。

花鬘好不容易打听到关家四郎今日没有领兵出去,再找人打听了关索的去向,本是兴冲冲地跑过来,没曾想却看到那关家四郎与冯郎君两人执手相对。

这也就罢了,只看那冯郎君色授魂与的样子,当真是令人恶心!

可那关家四郎为何是一副欲迎还拒的模样。

看着两人含情脉脉,这位南中的爽朗妹子只觉得晴天一个霹雳,一颗火热的少女心当场就被要霹碎成无数片。

“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花鬘浑身颤抖,尖叫了一声。

声音竟是直破云霄。

关姬这等人物竟也被这个尖叫声吓了一大跳,本来没什么力道的一脚,最后时刻竟是条件反射般地突然哆嗦了一下,直接就把冯土鳖一脚踢翻,把这人踢到水田里去了。

冯土鳖“扑嗵”一声,在田里掀起一阵巨大的水花。

只听得他“哎哟”一声,双手下意识地往田埂一抓,感觉抓住了什么东西的边缘,然后没等反应过来,装着水和鱼的木桶就倾倒下去,直接扣到他的头上。

于是冯土鳖被木桶的提手砸得眼冒金星不算,偏偏头被扣桶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到腥腥黏黏的东西不断地从脸上,头上滑过……

桶里的泥鳅欢快地蹦到田里,钻到泥里不见,有几只调皮的,还从衣领里钻进去,滑过胸膛,这才从衣服下摆钻出去。

这一切发生地猝不及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某个人形的泥浆在蠕动。

“阿郎……兄长,兄长你没事吧?”

关姬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蹲下去,帮忙把冯永的头上的木桶拿下来,再伸手把他拉上来。

冯土鳖爬上了田埂,生无可恋地趴在那里直喘气,也不管满身的泥浆,还有头上不断滴下来还带着腥味的水珠。

这都是梦,这不是真的!

冯永在心里默默地催眠自己。

娶一个武艺高强的婆娘果然是有高风险的。

“为什么?”

头顶的阳光照醒了某只土鳖,他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幽怨无比地看着关姬。

关姬本是满心歉意,可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也不知是当哭还是当笑。

“哈哈哈……”

关姬没敢笑,倒是旁边的花鬘跑过来,看到冯永这模样,当下顿觉得一阵快意:让你跟我抢男人!

于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第0525章 论平日哄好老婆的重要性

看到花鬘幸灾乐祸的样子,冯永一阵恼怒。

从地上爬起来,冷哼一声,“笑个屁!”

田里干活哪个身上不带泥巴?我这身上只不过是沾得多了些,有什么好奇怪的?

花鬘一噎,双手抱臂,脸上带着冷笑,神情中带着鄙夷,也不说话。

冯永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恼怒更甚。

这小娘皮简直不知好歹!

当下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矮小个子的南中妹子,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关索,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我早就提醒过你了,你和四郎是不会有结果的。”

花鬘神情一僵,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家伙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再想起以前关家四郎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她,只觉得心头好似被狠狠地扎了一刀。

她实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厚颜无耻,娶了关家的三娘子,竟然还觊觎关家的四郎君……

“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家夫人?”

冯永闻言,学着她刚才的模样,抱臂冷笑,先是用挑逗的目光看了一眼关姬,再挑衅地看了一眼花鬘,虽然不语,但意味自明。

关姬嗔怪地瞪了一眼冯永。

花鬘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再看到关姬这副模样,心头又再被扎一刀。

“无耻!”

花鬘骂了一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珠夺目而出。

好了,这一回再不是笑出眼泪,而是被气出了眼泪。

“关你什么事?你别忘了,这关郎君,如今可是与我住一起呢!”

冯永再插第三刀。

“住……住一起?”

花鬘目瞪口呆,是了,他们的确是住一起的。

她本以为这两人是姻亲,关系比较好,再加上如今邛都能住的地方也少,所以两个人这才住一起,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这个直性子的妹子只觉得脑子晕晕忽忽的,又怎么可能是巧言令色而又厚颜无耻之徒的对手?

她用复杂至极地眼神看了关姬一眼。

关姬眼神飘忽,没敢去看她。

花鬘先是“呸”地一声,最后终于没忍住,再“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冯土鳖看着花鬘跑远的身影,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满意了?”

关姬哭笑不得地问道。

“谁让她觊觎我的细君来着?”

冯永嘴硬道。

“说的什么胡话!”

关姬又恼又笑,当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快点回去洗一洗。”

冯永哼哼一笑,“谁把我踢下去的?”

“那不怨我,哪知道那花娘子声音那么大,我一下子没控制住……”

关姬脸红了。

“好好,不怨你,都怨她,那我说她两句有什么错?”

自家媳妇有什么好怨的?

当然是怨外人啦。

全身都是泥浆,没办法正常走路,只好岔开双腿,像只鸭子一样,一摇一摆地走回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到关姬还站在那里,不由得喝了一声,“走啊,还愣着做什么?”

关姬“哦”了一声,如同受了气的小媳妇亦趋亦步,低着头跟在后面。

一身泥浆的人趾高气扬地走在前头没半点羞愧,干干净净的人跟在后头,反而得低着头,感觉很是丢人的模样。

院子里的厨娘看到主君这副模样,大吃一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掉田里了,快点准备好热水,多烧点,我要好好洗一洗。”

冯永摆摆手,示意没什么大事。

没有了外人,关姬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低声道,“阿郎,对不住,妾不是故意的。”

“没事,这事不怪你,我当时也被吓了一大跳。再说了,干农活的人,掉田里很正常。”

小时候跟着大人在田里干活,特别是插秧的时候,田埂又小又滑,摔到田里,常见得很,不算什么事。

倒是关姬听到冯永这个话,抬起头来,眼圈有些红红的,还以为冯永是在安慰她,又羞愧又感动的样子。

看到她这副怯怯的模样,再想起她领兵时的英姿飒爽,冯土鳖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看看四周没人,悄声道,“细君若当真想道歉,等会帮我把身上搓干净就行……”

关姬一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更红了,眼眸水波荡漾,眼神又开始飘忽。

热水很快烧好了,冯永先是往自己身上打了一遍肥皂,然后才开始仔细冲洗。

虽然利用桐油大量制作肥皂的设想失败,但好歹自己也是有养猪场的人。

没办法做成商品,但做一些出来给自己用还是可以的。

洗了半天,冯永不知看了多少回浴室门口,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都这么久了,还没动静,看来鸳鸯浴是没指望了。

这般想着,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有点失望地泡到大桶里。

就在这时,只听得门口突然吱呀一声,一个人影偷偷地溜了进来。

冯土鳖大喜,连忙转过头看去,只是桶里的热气冒起,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绰约的人影。

“不要乱看。”

眼角刚刚瞟到身后飘着一袭轻纱,脑袋就被人从后面扳正了,关姬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好,不看。”

冯永嘿嘿一笑,坐正身子。

一股热水从头上浇下来,一只手在温柔地揉搓着自己的头发。

“头发已经洗过了。”

冯永轻轻地说道。

感觉到关姬的手停下了,然后凑到头上闻了闻。

“你不下来洗一洗么?”

“不要。”关姬“啪”地一声,用力拍了一下后背,不满地说了一声,“老是想着龌龊事。”

“都老夫老妻了,怕什么?再说了,夫妇之间的事,能叫龌龊?”

“呸!谁跟你老夫老妻?”

“你啊!”

冯永伸过手去,握住正在搓后背的手,再扭过头,笑嘻嘻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难道还不算老夫老妻?”

这回看清楚了,关姬仅披着一件红色的轻纱,高挑而曼妙的身材让人血脉贲胀。

“大流氓!”

关姬看到冯永眼中闪烁的光芒,脸上羞涩之意更浓。

颈脖以上,雪肤微红。

冯永坐在澡桶里,关姬站在桶边,一双笔直而圆润的美腿几乎就要贴到脸上来,让冯永一阵口干舌燥,心悸不已。

当下一个忍不住,猛地把关姬拥入桶中。

“呀!衣服湿了……”

关姬慌忙喊了一声,正要挣扎一番。

“湿了更好,湿了更好看。”

只听得某人猥琐之极的声音响起。

关姬双眼含水,又娇又媚地瞪了冯永一眼。

“流氓!”

“嘿嘿!”

凝脂入怀,流氓正要上下其手,却见关姬竟是主动地搂住他,轻轻地在他耳边说道,“阿郎,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冯永奇道。

“谢谢阿郎对妾这么好。”

冯永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对把自己踢下水田一事仍心存歉意,当下拍了拍她那光洁的后背,哄道,“你是我的细君,夫妻一体,我不对你好,那要对谁好?”

“嗯……”

同时在心里暗暗想着,腐败啊腐败,这封建社会当真是腐败至极,这婚前教育怎么能教女子这种事情呢……

果然平日里哄好自己的老婆,还是很重要的啊!

大汉建兴四年四月,狼路回到旄牛部大营,同时向旄牛部大王详细描述了在邛都的所见所闻。

“如今邛都大兴土木,重修城郭,垦殖田庄,已初现兴旺之像。其麾下士卒,士气昂扬,营寨严整,乃是精锐之士。”

“更重要的是,鬼王令下,无论汉夷,皆从令而行,无人不服。只要努力劳作,每人都有口粮裹腹,不必受那饥饿之苦。”

“即便是东渠旧部,先慑于鬼王之威,又得口粮果腹,亦安心劳作,不思旧主……”

“东渠部亦能有吃食耶?”狼路顿时惊讶地问道。

以往部族之间互相攻伐,被灭族者,除妇人被掳掠还有机会活下来以外,老弱无力者全部被杀死。

至于精壮,基本都战死得差不多了。

就算没死的,也成了胜者的奴隶,每年的冬天,最先被冻死饿死的就是他们。

这鬼王,不杀人就算了,竟然还给足够的口粮?

这与传闻中的不太像啊。

狼离点头,“虽然劳作比主动投靠的部族要更加繁重一些,平日里亦常被看管,但口粮是不缺的。”

“没想到鬼王竟是这等大方之人。”

狼路赞叹了一声,然后想着自己的部族仍然有人在挨饿,而被灭族后的东渠部旧人却能天天吃饱饭,心里顿时就有些不平衡起来。

“大王,邛都周围部族,分两种部族。其一就是像东渠部那样战败被俘,乃是鬼王的奴仆,无甚自由。”

“其二就是主动投靠,只要听从鬼王号令,鬼王自会划出一份地方让其居住,首领仍统其部。平日里修城开荒,自有口粮分配,待日后还能按人头分田地,不虞饥荒之忧。”

说到这里,狼离看了一眼狼路,“我旄牛部去年冬日里就冻死饿死不少人,如今族里的口粮亦不多,很多人都没能吃饱饭。”

“故我想着,不若我带着自己所部,前去投靠鬼王,省出一些口粮,留给大王本部。这样的话,大伙都能吃饱饭,你觉得如何?”

狼路心头一动。

旄牛部其实是由好几个部落组成的部族,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底下的头目平日里其实都各自统领有自己的部落,只要遇到大事了,才会聚集到一起。

他之所以是旄牛部大王,那是因为他手里的部落是最大的,所以大伙都愿意听他的。

狼离虽说是在问他的意见,但其实就是给他这个旄牛部大王的面子。

想起刚才对邛都与鬼王的赞誉之词,看来他应该是已经下了决心。

更何况他还愿意留下口粮。

“只是叔父你不怕鬼王吞并了你的部族么?”

狼路虽然乐意看到自己的本部壮大,但狼离毕竟是自己的叔父,未免也有些担心。

“大王,我们旄牛部游牧于汉嘉郡已有近百年,如今亦只不过数千户,为何?正是因为口粮不足,每年冬日里都要冻死饿死不少人。”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汉人强势,以前看不起我们,如今好不容易来一个视汉夷如一的鬼王,正是我们旄牛部走出去的机会,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狼离想带着自己的部落去邛都,其实也是有私心。

他这辈子,要当上旄牛部大王那没指望了,与其困守在汉嘉郡的深山里,每年看着族人冻死饿死,还不如像邛都的那些部族一样。

至少不用担心没饭吃。

听谁的话不是听?

更重要的是,鬼王如今尽收邛都汉夷之心,再加上麾下士卒精锐,让狼离深感震撼:鬼王来邛都才多久,就能让邛都人人安心劳作,此非常人所能为也。

如今狼路率军进入越巂,已经算是冒犯,谁知会不会被鬼王记恨?

当年高定孟获等人占据南中三郡之地,兵力何止比旄牛部强盛数倍?如今安在?

即便是东渠部与捉马部,虽说比不过旄牛部,但相差亦不会太远,其败亡又何其速也?

进则有利,退则有害,是进是退,何须再问?

狼路没有去过邛都,没有亲眼看到邛都的模样,自然不了解狼离的心理。

当下听到这个话,还以为他当真是为了旄牛部着想,当下点头应下:“叔父既然主意已定,那我自不会阻拦。”

想了想,又问道,“只是那东隗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如今叔父却要去投靠鬼王,那又如何对他解释?”

“何须解释?”

狼离冷笑一声,“我们把他手上的旧部全部拿走,他嘴里不说,只怕心里也是有怨气。我如今要去投靠鬼王,倒不如再向他借一样物件。”

狼路一听,立刻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那东隗渠以往多有暴虐,不说东渠部,就是其他部族,亦曾多受其欺凌。若是杀了他,倒也不怕有人说什么,只是……”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那捉马部呢?那魏狼,平日里深得人心,如今势穷来投,却是不能轻易对其下手。”

“捉马部骁勇,大王可将其留下,供其口粮,待以后攻伐他部,再驱其为前部,不失为一条好狗。”

狼离建议道。

“善!”

狼路称赞道。

叔侄两人商议已定,便设下一计,诈称宴请东隗渠,待其到了营帐,一群侍卫一拥而入,将其乱刃砍死。

狼离令人剁下其脑袋,然后携其首,带着自己的部落投奔鬼王而去了。

捉马部魏狼一见到东渠隗的下场,心里恐惧,怕自己也落了这么一个下场,竟是在某个夜里,也偷偷地带着人跑了。

第0526章 一个典故

对于狼离如约带着部族过来投靠自己这件事情,冯永没有亲自出面,仍然全权交给了张嶷。

而且狼离的面子也没大到让堂堂鬼王亲自出面的地步。

想要让鬼王亲自出面,除非能达到当年孟获那种一呼百应的程度。

如今的南中,已经不可能再出现这等人物了。

鬼王的真面目,自然是越保持神秘感越好。

邛都的夷人畏服鬼王,而邛都的汉人,则是信服冯郎君。

除了少数人,没人知道那个天天戴着草帽,到处乱逛,拿着肉饼子哄小孩帮忙捉鱼的汉人大官不但是鬼王,同时还是冯郎君。

之所以知道他是大官,是因为就算是在邛都城附近,都无时不刻有亲卫跟在后头保护他。

邛都这一季的早稻是种不上了,新开出来准备在下一季种上水稻的田地,都开渠引了水,给田里注满了水。

同时冯永还专门派了人,前去孙水河里,捉了鱼苗,扔到水田里,看样子是打算用水田养上一季的鱼。

不过当冯永从张嶷那里听到狼离投靠自己,有一部分原因竟然是因为旄牛部族每年都会冻死饿死人,导致族里的人丁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增长后,他的心里就是一动,想起了一个典故。

这个典故叫“减丁”。

一想到这个典故,冯鬼王的心思就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泛滥不可收拾。

“这个狼离,他是想种田地,还是想继续牧马放羊?”

冯永站在田埂上,呆呆看着那反射着阳光的水田,眼中的目光时而深幽,时而精湛,声音有些悠远地问道。

“他虽说是任由长史安排,但依末将看来,按他的心思,若是能继续放牧,那就是最好不过。”

张嶷站在冯永身后,看不清冯永那忽晴忽阴的表情,只是照实回答道。

如今邛都东西北三面,凡是不服大汉的夷人部落,都已经被一扫而空,全部纳入了大汉的实际掌握范围。

唯有南边,句扶仍在率人摸索南下,探索地形。

但还是那句话,越巂夷多汉少。

以目前的大汉情况,只要能把孙水河谷平原完全控制在手里,那就是万幸。

所以冯永的规划里,也就是尽力把孙水河谷平原开发出来,然后再利用孙水河谷平原的优势,辐射全越巂。

至于越巂的其他地方,只能是在有足够武力威慑的情况下,同时扶持起亲大汉的夷人部落。

孙水河谷南北走向,虽然有些地方很狭窄,但它很长,总面积很大,至少对于大汉目前官方帐面上的这点人口来说,折腾上几十年不成问题。

所以这么一块平原,冯永打算拿一半来种牧草,一半种粮食。

若是换了后世,这么简单粗暴的规划,如此浪费土地资源,被人打死那都是活该。

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对于现在的人来说,那就是一个非常宏伟的设想。

按冯永的计划,愿意耕种的夷人部落,可以按人头分得田地。

而对于习惯牧马放羊的部落,春夏秋三季他们可以在其他地方放牧,到了冬天,可以赶回孙水河谷,用这里事先贮好的青料喂养牛羊马过冬。

这样的话,耕种的夷人自不必说,很快就会成为大汉的直辖子民。

而放牧的部族也会渐渐变成在孙水河谷平原半定居,习惯在冬季的时候依赖孙水河谷的青饲料供应,更好地被大汉所掌握,不容易产生祸乱。

这两种夷人,前者可以上交粮食作为赋税,后者可以上交牛羊马、羊毛、皮草等作为赋税。

只是如今听到狼离说起旄牛部的情况,冯鬼王发现,这个规划好像可以修改得再好一些?

“张将军可知,以前越巂有多少丁口?”

冯永沉默了许久,突然问出一句莫名的话来。

“来越巂之前下官曾查过,但仅能查出前汉元始二年时曾记有,时越巂郡内有六万一千两百零八户,共四十万八千四百零五人。”

张嶷虽然不知道冯永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他略一思索,便马上回答道。

可见对越巂郡,张嶷还是很用心了解了一番。

“是啊,两百多年前都能查出越巂就有丁口四十万余人,难道两百多年后我们还查不出越巂究竟有多少人么?”

“长史欲清查越巂丁口?”

“没错。”

冯永点头,“大汉如今清查人丁田亩,却是仅限于蜀中汉中。南中因为形势复杂,无法入手。”

“故我想着,趁着如今这个机会,清查一下越巂各个部族的丁口,也好方便给他们划分地方,以免以后越界产生纠纷。”

张嶷听了,有些不明白,“长史不是已经打算给他们划分耕地么?怎么还会越界?”

“不是那些耕种的夷人,是那些仍要游牧打猎的夷人。”

冯永目光幽远,缓缓道,“我的计划是,不管是打猎也好,游牧也罢,给那些不耕种的夷人划分好地方,让他们不得随意越界。”

“若是有越界者,我们将会协助被越界的部族,对越界者进行重罚。只是部族有大有小,所以若要公平划分,就得知道各个部族丁口的多寡。”

这话听起来很正常,只是张嶷能在后世留名,自不是一般人物,想了一下,就想到了这其中的不妥之处。

“长史,如此一来,虽说各个部族可以暂时安定下来,只是日子一久,部族丁口必会增长。到时如果给他们划分的地方产出不够,只怕各族又要多起纷争。”

冯永听了,淡然一笑,“丁口多了可以往外迁移嘛,又不是非得死守着那一片地。到时候,若是哪个部族人丁过多,口粮不够,可以跟我们提出来。”

“这马场,工坊,东风快递,南边的甘蔗庄园,哪里不需要人?我们都可以帮他们安排下去。甚至去沙场博个出身,运气好一点,说不得就封妻荫子了呢?”

“看看王将军,不就是跟了荡寇将军出来,如今好歹也博了个出身呢!”

冯永所说的王将军,就是王平的族人,王含。

张嶷一听,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不就是把越巂的夷人部族死死地限制住了?

再想起刚才提起旄牛部的困境,张嶷猛然醒悟过来,冯郎君这是想要让越巂所有夷人部族都陷于类似旄牛部的困境当中啊!

夷人会答应冯郎君的要求吗?

肯定会的。

因为这表面看起来,当真是再公平不过了。

按部族大小,划分狩猎放牧的范围。

这样就保证了大部族的利益,因为部族越大,分到的地方就越大。

而各部族之间因为不得随意越界,同时又保证了小部族的生存。

各个部族只要不违背鬼王的规矩,背后自有鬼王撑腰,也不怕别人过来征伐自己。这又保证了大汉可以很轻松地站在超然的位置掌控全局。

很公平,很合理。

但这个公平与合理的背后所隐藏的深意,别说是夷人,就是算张嶷自己,若是没有得到冯永的亲口承认,那也是猜不出来的。

只怕多年以后,越巂的夷人都未必能明白过来,他们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结局。

而且按冯郎君定下的规矩,越巂夷人只怕连对越巂官府有威胁的部族都不会再出现。

这当真是算计了别人,还让别人感恩戴德,如若此事当真能成,那鬼王在越巂的名声,那就要如日中天了。

看着眼前这个头戴草帽,打着赤脚站在田边的郎君,张嶷站在日头底下,亦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南中夷人说得不错,这鬼王之称,当真是名至实归。

再想起以前听过这位郎君的各种传闻,张嶷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巧言令色冯郎君,心狠手辣小文和”,果然是名不虚传,而且如今后面还要加一个“深谋远虑阴鬼王”才对。

这时,只见两个十一二岁的夷人小孩担着一个大木桶过来,远远地就放下了,对着这边比划了一下,“鱼,鱼……”

没有侍卫的允许,他们是不能过去的,夷人小孩知道这一点,很是守规矩地站在侍卫的警戒线之外。

冯永对着侍卫点点头,侍卫不动声色地把他们身上检查了一遍,这才放行。

“多少条鱼?”

冯永伸头过去看了看放在面前的木桶。

“二百!”

夷人小孩脸上带着自豪的神情,伸出两根手指头,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回答。

果然在日常的互动中才是快速学好外语的方法。

“好,不用数了,倒那块田里。”

冯永摸了摸夷人小孩的脑袋,赞赏道,“这两天就你们捉得最多,等会多给一个肉饼子。”

两个小孩一听,立刻高兴万分地把桶抬到冯永指定的水田边,小心翼翼地把鱼苗倒进去,仿佛生怕伤到鱼苗一般。

然后这才欢天喜地地跑到侍卫那边,伸出三个手指头,“三个!”

把肉饼子拿到手,又跑回来对着冯永鞠了一躬,“谢谢大人。”

“把手洗干净了才能吃,知道吗?”

冯永叮嘱道,一副慈祥长者的模样,“不然吃了脏东西要生病的,不听我的话,以后就不要你们的鱼了。”

“知道。”

小孩虽然说不了多少汉话,但能听得懂,当下连连点头,然后一人拎着桶,一人扛着扁担跑了。

很平常的互动,也很温馨,其乐融融的样子。

但双方越是其乐融融,张嶷就越觉得冯永周围阴森森的,甚至好像看到了冯郎君温和可亲的表面之下,那冷冰冰而又邪恶得令人发指的铁石心肠。

“张将军,自到越巂以来,我发现你不但行军打仗是一把手,就连治理地方也是好手段,这件事情,就交与你,如何?”

“冯长史有令,末将岂敢不从?只是越巂南边的夷人怎么办?”

“无妨,先把邛都北边的划分好,南边的,等句将军回来再说。”

两人正说着,只见又有两人向这边走过来。

张嶷一看,连忙说道,“长史,那末将就先行告退。”

“嗯,去吧。”

张嶷迎上过来的两人,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走了。

“兄长!”

过来的人正是刚刚回到邛都的黄崇和王训。

狼离带着东隗渠的首级来投,东渠部的残部已经算是全部清扫干净,黄崇和王训也就没有继续呆在苏祁的必要。

不但如此,就连北边的孟琰,因为旄牛部的主动求和和退回汉嘉郡,也已经率军回邛都的路上。

冯永颔首点点头,问道,“此次去苏祁,南乡士卒伤亡如何?”

南乡士卒乃是冯永最为信任的子弟兵,同时冯永准备把他们当作未来越巂驻军的基层军官,他们想担起这个重任,经历战场考验,那是必须的。

“此去苏祁的南乡士卒共五百人,伤两百零六人,亡一百六十九人。”

两人没想到冯永一见面就是问这个话,当下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好看,声音也低沉下来。

冯永心里抽搐了一下,胸口有些发疼,一百六十九人啊,未来的基层骨干,就这么没了!

“每战必先么?”

“是。”

“有人退缩么?”

“有,阵前斩了两人。”

冯永点点头,“阵亡的人和临阵脱逃的人名单都给我看一下,通知南乡那边,把临阵脱逃那两人的家属全部贬为奴工。”

这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就算是在后世,每一年都有拒绝服兵役的。

更何况是上了战场拼命?

但这是乱世,大汉如今实行的是征兵制,真要轮到了谁的头上,谁也不能逃避——南乡厚养士卒,就是为了尽最大努力减少逃兵现象的发生。

五百人仅仅临阵逃脱两人,已经是大出冯永的意料之外,看来连坐制度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阵亡士卒的家里,所属的大队队长,要亲自上门安慰家属,送抚恤金,送光荣之家的牌子,若有队长打了一丝折扣,直接免职。”

“阵亡士卒的子女有未满十五岁者,让其入学堂读书。若已满十五岁,看看工坊牧场矿物哪里有空缺,优先补上,补不完的,报到我这里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到越巂。”

越巂将来会有很多的空位置,光是马场的基层骨干管理等人员就是一个巨大的缺口,就怕没人能胜任。

“还有,如今南乡人口日益增多,让信厚再训一批士卒。”

说到这里,冯永沉吟了一下。

“我听说,蒋参军家的大公子,也去了南乡,此人也算是有才,再加上那个霍弋,到时候把《军中操典》完整版给他们看看吧,让他们两人帮帮忙,不然信厚一个人怕忙不过来。”

“到时我写信给丞相,建议他们两人兼任一下南乡县的县尉,也算是名正言顺。”

蒋斌好歹也是在钟会大军进入汉中时,守住了汉城,军事方面应该有天赋。

霍弋就更不必说了,最后能任庲降都督的人,那就更差不了。

南乡发展到今天,已经引起很多人眼红了,适时地让皇宫里和丞相府掺沙子进来,有益无害。

不是说吃相难看不难看的问题,南乡是自己兄弟几人打造出来的,就算是再怎么吃独食,也不怕别人说什么。

关键就在于,南乡在大汉的地位越发地重要了,再加上设立在南乡的大汉储备局以及大汉储备局发行的票子,已经有了足以让大汉经济发生巨大波动的能力。

若是再这么护着不让朝廷伸手进来,那就太不识好歹了。

这两人,一个是宫里的阿斗派出来的人,一个的大人又是丞相府里的人,正好合适。

第0527章 民乱

“兄长,不知南乡那边还要训出多少士卒?”

黄崇问道。

“加上从锦城回去的四百人,再抽六百人吧,凑够一千人。”

三万多人中抽出一千六百人服役,听起来很多,因为后世大多数国家普遍都不会超过一比一百。

但对于三国时代来说,这是不多的。

后世有人说蜀汉诸葛老妖穷兵黩武的罪证之一,就是兵民比例是一比十,导致蜀汉民不聊生。

可实际上,无论是大汉,还是东吴,亦或者是曹魏,兵民比例基本都是在一比十上下浮动,所以说,这个真要算罪证的话,其实大伙都是一个鸟样,所有人都在穷兵黩武。

至于民不聊生的说法……特么的整个三国时代竟然还有民能聊生的地方?

只能说,是看哪个当权者治理民生的手段更高明一些罢了。

所以拿南乡和别的地方比,南乡兵民比例一比二十,确实不算多,还可以抽调更多的人。

但帐不是这么算的,因为南乡是一个产金蛋的地方,抽调太多的人手,一旦影响到正常的生产秩序,就是一万个士卒都未必能弥补回来。

再加上此次到越巂,冯永又抽了一部分业务骨干过来,准备搭建越巂各个基础工作,南乡那边的人手已经略显紧张。

幸好土鳖明白人才的重要性,开了学堂之后,白天给学生用,晚上给职工用。

夜校的开展,各项技术的公开培训系统,还有南乡特有的“传帮带”风气,让他手里储备了相当一部分的技术骨干。

再加上底层的那些奴工们,有着强烈地入籍愿望,可以弥补抽调骨干产生的缺口,让技术骨干可以很快地把新人重新带出来。

别人都是看到南乡是个捡金子的地方,却不知道,冯永最看重的,还是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才供应体系。

可以说,南乡现在就是冯永手里的基层人才培育基地,就连那里的士卒都是南乡系将领手里的未来基层军官,不能对它大抽血,否则就是得不偿失。

只是这个军中基层骨干的培养成本有点高,让冯永有些心疼。

“伤残不能再上战场的士卒,伤好后注意安排好,如果愿意,那就尽量把他们安排在越巂,毕竟这里是新开之地,马场需要不少的管事。”

“跟他们把道理讲明白了,若是回南乡,虽然不愁吃穿,但从长远看,以后的前途未必能比得过在越巂。”

有生就有死,有伤就有残。

越巂的开发和建设,需要大量的管事,基层管理人员,甚至是骨干,具有相当的组织性,又能认识常用字的退役伤残士卒,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这也算是给他们找到了一条新的出路。

毕竟要让别人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放心上阵杀敌,冯永在这一方面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别人上阵拼命了,他才能安心在后方过小日子。

“还有,这次回到邛都,要记得让底下的人开展讨论,特别是那些伤亡的情况,如何能更好地杀敌,如何能更好地避免伤亡,都要好好记下来。”

“整理成册,然后在全军推广,这件事很重要,子实和意致,你们两人一齐抓这个活,必须亲自抓,不得假手他人。”

学习经验才能让人更好地成长,吸取教训才能让人更快地成长。

想要让南乡士卒少死人,开展战后总结那是必须的。

这是南乡士卒有别于这个时代的士卒的地方,他们可以不用像其他士卒那样,需要自己在战场上十数次甚至数十次地总结活命的经验。

十数次甚至数十次地从战场上活下来,多少人能有这种运气有?

这么一比较下来,前几年的辛苦培养,其实都是值得的。

“诺。”

黄崇和王训齐齐应道。

此次南乡士卒出动,行动迅速,每战必前,悍不畏死,足以说明兄长的军中操典是一部难得的兵法,更说明兄长胸中是极有韬略的。

虽然兄长在军中立的有些规矩让人觉得很是奇怪,但想来定是别有深意。

“剩下的,就按南乡早先制定好的规矩办。”

南乡其实早就为这些情况制定过详细的规矩,只是这一次是南乡士卒第一次正式大规模出动,冯永显得很是重视,所以这才唠叨了好久。

黄崇和王训站在那里仔细聆听,没有一丝懈怠。

兄长身上的权威日重,平日里还好说,但一涉及正事,总是让人感觉到和平常不是同一个人。

交待完这些,冯永走到水渠边,把脚上的泥巴洗干净,然后把放一旁的木屐拿过来穿上,对着远处的夷人小孩摆了摆手,露出和蔼的笑容,指了指鱼篓。

夷人小孩连连点头,露齿而笑,拍了拍胸脯,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喊了一声,“大人,我知道了。”

两者之间很和谐,很融洽。

冯永微笑示意,这才转身往回走,“走吧,带我去看看那些伤兵。”

黄崇回过头看了看那大片大片蓄着水的田地,终于忍不住地开口问了一句,“兄长,这田里放鱼是为什么?”

“为了肥田。”

经过这几年的锻炼,还有及时补充营养,冯永的身材很是高大,走在最前头,给人一种巍峨的感觉。

“这新开的水田,土里还有野草什么的,把鱼放进去,一来可以把草给吃了,二来养鱼的田里总是要肥沃一些。”

冯永解释道。

然后又指了指南边,说道,“我让句扶带兵沿着孙水河谷南下,其实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定莋县看看。”

“从锦城过来之前,我已经打听好了,这越巂的定莋,是有盐池的。等句扶探明了道路,我们就可以取定莋的盐来腌咸鱼。”

咸鱼可是好东西,它既是肉,里头又有盐,储存的时间也久,不会轻易变质,运输也容易,吃起来也简单,条件实在恶劣的,直接拿起来就着主食吃都行。

若是在煮东西的时候,碗里放条咸鱼,随意把它蒸软了,味道更佳。

简直就是行军打仗必备良品。

为什么说大四川在抗战年代是中国最后的后方?

因为它当真是老天赐与中国的一块宝地。

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群山环绕之下,既有产粮基地,又有丰富的矿产资源,铁、煤储量都很惊人。

甚至老天看到它远离海边,竟然还给它安排了丰富的盐井,连内陆常见的缺盐这个短板都给它补齐了。

这不是宝地是什么?

“定莋有盐池?”

黄崇想了一下,又问道,“小弟记得,那定莋不是有夷人部族盘踞么?这盐铁乃是暴利,那夷人又缺少盐巴,若是我们收走定莋的盐池,只怕那定莋的夷人会心怀不满。”

这时候就可以看出世家子弟黄崇和草根出身的王训两者的区别了。

因为世家的底蕴,黄崇的眼光确实要比王训长远和高明。

“所以我才叫句扶提前探路。”

冯永淡然一笑,“谁心有不满,那是他的事。我收不收回盐池,那是我的事。”

就算大汉再怎么衰弱,汉军对于夷人来说,仍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山。

双方真要放开了打,和后世的美人希打傻大木没多大区别,甚至差距可能还要再大一些。

之所以不打,是因为很多时候不值得打,或者说出兵的成本与收获实在是不成比例。

定莋地处偏远,从邛都去定莋,要顺着孙水一直往下走,走到孙水与泸水的汇合处,再渡过泸水,才能到达定莋。

从这方面来说,派兵前往定莋,确实是一个高成本的行动。

但冯永根据旄牛部狼离那里得到的消息,知道东渠部曾想联合北边的捉马部、旄牛部以及南边的定莋豪帅狼岑,准备一起围攻邛都。

只是东渠部先是拖延时间的计划失败,然后又被张嶷雷霆一击,没多久就败亡了,所以这联合计划自然也就胎死腹中。

这狼岑能被东渠部列入联合的名单,自然不会是一个善茬。

还有就是,这狼岑虽说前头派人跟鄂顺说一声愿意臣服鬼王,但自冯永这个鬼王到了越巂这么久,他竟是连个人都没派过来。

所以在冯永看来,这个定莋县定然是要派兵前往的,至于派多少,就看狼岑是真心要臣服,还是在假意做表面文章。

若是真心臣服的,鬼王要收回定莋的盐池,那你还不赶快乖乖地双手奉上?

若是做表面文章,那就开打好了。

大汉对夷人,那就是十足的霸道总裁范,没得商量。

冯永很喜欢这种霸道,别人喜不喜欢,关他什么事?

时间进入了五月,南下的句扶终于传来了消息。

在渡过泸水之后,句扶准备进入定莋,可是遭到了定莋豪帅狼岑的拒绝。

句扶又以长途而来缺少粮草为由,要求补给,狼岑再次拒绝,并且还试图鼓动定莋周围的部族攻击句扶所部,把句扶所部驱逐回泸水东面。

句扶所领士卒虽不足三百人,但因为所带干粮充足,却是毫不畏惧。

他先于泸水西面的险要之地筑起营寨,一面派人尽快往邛都报信的同时,一面派人四处散言:狼岑违背鬼王之意,将要大祸临头,就如那东渠部、捉马部一般。

夷人闻言,皆是心有疑虑,不敢尽力攻打,甚至还有人偷偷地给句扶的营寨送吃喝等物。

接到句扶的报信后,冯永冷笑一声,“这狼岑前怕狼后怕虎,行事优柔寡断,贪小利而惜身,不足为患。”

“某听闻,那狼岑在定莋颇有声望,深得夷人之心,却不知冯长史为何给此人这般评价?”

皮肤黝黑,面目扁平,典型的夷人相貌的孟琰听到冯永这话,很是谦虚地问了一句,浑然不觉得自己说别人是夷人有什么不对。

冯永看了孟琰一眼,这家伙挺有本事,关键是心肠也够黑,脸皮更是厚实,确实是块做官的材料,比孟获那种直性子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那狼岑,先是说要归顺大汉,后又欲与东渠部联手,首鼠两端也就罢了,关键是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拒绝了句将军进入定莋,这本就是反叛大汉的行为,可又偏偏在句将军渡沪水时无动于衷,估计是害怕把我们得罪太深,只想保住自己在定莋的地位。”

“此等为事之道,不是行事优柔寡断,贪小利而惜身是什么?”

“南中夷人若是反叛,无不是恃地形险要,可如今他让句将军在泸水西边站稳了脚跟,竟是使自己处于不利之地,此等行事,故我断言他不足为患。”

“我曾听有人言,一要么不做,二要么不休,不成功,便成仁。这狼岑,做事行一半留一半,无甚心胸,何足道哉?”

孟琰闻言,心下叹服。

同时心里暗暗想着,这句“一不做二不休”,只怕是在讲他自己吧?不然这鬼王之威,是从何而来?

这般想着,心中更是凛然,对某个郎君的心狠手辣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建兴四年五月,冯永择南乡士卒三百人、善行山路夷人士卒一千人,令黄崇、王训率领,疾援句扶。

与此同时,广汉郡绵竹县的一个大庄园里,一个年青郎君苦苦哀求,“张管事,我家从祖上三代,皆是跟着张家主,怎么突然之间,就要被驱逐出去了呢?莫不是搞错了什么?”

“这眼看着谷子才长起来,家里连存粮都没有,这一离开庄子,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张管事昂着头,脸上带着冷笑,“你们死不死,那是朝廷的事。朝廷说了,庄子上不许留闲人,必须全部到官府上户籍,不然主家就要挨罚。”

“这两年,主家放出去的人还少吗?还不都是朝廷给逼的?主家体谅你们,谁来体谅主家?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这是官府在为难大伙,明白吗?”

“张管家,就算是要让我们离开庄子,那也要等谷子……”

年青郎君还要再说话,哪知张管事却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身后的庄丁扑上来,把所有人都往庄子外头赶去。

同时茅草屋里的那些破烂,也统统被扔了出来。

一时间,庄子内外,号哭声,泣求声,连接不断。

“郎君,我们怎么办?”

佃户们怀里抱着乌黑不堪的家什破烂,站在野外,脸上皆是带着茫然,不知所措,只觉得朗朗青天,竟是灰暗无比。

其中不乏给主家干了一辈子,甚至是两辈子三辈子的人,当真是没想主家竟是哪此心性凉薄,说赶人就赶人。

年青郎君眼中带着怒火,咬牙切齿地看着庄子,恨恨道,“这狗东西!”

只是他骂归骂,一时间却也不知如何是好,照目前自己这一家子的情况,只怕挨不过三日,就要饿死在大路边上。

庄子的管事站在高处,看着那些低贱的佃民们徘徊在庄子周围,久久不愿离去,脸上露出冷笑。

“庄子上剩下的那些人,都怎么说?”

“回张管事,都在谢主家的大恩呢,说是谢主家赏他们一口饭吃。”

“那就好。”

张管事满意点头。

今年主家决定在全部的庄子用上八牛犁,这些多余出来的佃民,留着也没什么用,还白吃口粮,正愁没什么借口赶走呢。

没想到这官府竟是送了把柄上来。

正在这般想着,只见庄子外头的佃民忽然起了一阵骚乱,同时隐隐有呼喊声传来。

过了一会,只见竟是同时转头向着一个方向跑去了。

建兴四年五月,锦城北边的广汉郡绵竹县,发生民乱。

起因是广汉太守张冀在清查大户的田亩人丁时,执法严厉,同时又强硬地要求大户人家必须主动把隐瞒的人口与田地报出来,否则就要加以处罚,引起了广汉郡世家大族的不满。

于是世家大族表面配合,其实暗地里却驱逐田庄里的佃户,让他们变成流民,阻挠人丁的清查。

一时间,绵竹县竟是流民遍地,官府一时收拢不及。

同时世家又散布谣言,说此乃因为朝廷施行苛政所致。

于是无处可去,又没有吃食的流民人心惶惶,在有心人的挑拨下,开始冲击县里。

虽然张冀及时带兵剿灭,但仍有不少人四散山林,成为山贼。

有一个叫张慕的,聚集了不少人,呼啸于广汉与绵竹之间,四处为祸乡里,甚至连大汉丞相运往汉中以备北伐的军资竟也遭到了掠夺。

消息传到锦城,朝廷震动。

第0528章 乱象初始

建兴四年的五月,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月份。

冯永派往定莋的军队还没传回来消息,他就接到了广汉郡有人叛乱的消息。

“封建地主阶级的局限性……”

冯永看完了叛乱的前因后果,咕哝了一句,“世家大族就算再怎么风流数百年,终究还算是地主阶级,逃脱不了它的局限性……”

没有人听清冯永在咕哝什么,就算是听清了,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人口田地,是世家大族传承于世的经济基础。

知识垄断,是世家大族钳制黔首精神的基础。

掌握了这两样东西,他们自然而然地可以把持住上层建筑。

作为高级社会形态的前接班人,冯永早就明白了封建地主阶级的尿性。

虽然诸葛老妖也是在维护封建地主阶级的统治,但是很明显,这种统治方式不是世家大族想要的,至少不是蜀中的世家大族想要的。

如今他们安身立世的两大基础被诸葛老妖不断地挖墙角,期间还有某只不知名土鳖在递锄头。

没想到他们憋屈了这么久,最后的反应竟然就只是弄出一些流民,以示抗议?

弱鸡!

真是弱鸡!

冯永十分无趣地把公文扔在桌上。

待过几日,突然有故人星夜来访。

时冯永正在熟睡,被关姬摇醒:“阿郎,有人要见你。”

冯永这些日子行走于地头,风吹日晒,虽不用亲自下地,但也是劳累,如今被关姬叫醒,迷迷糊糊地不愿起来,没好气道,“谁啊?明日再见不行么?”

“阿郎,来人是许勋,说是有万分紧急的事情。”

关姬柔声道,“听说他是连夜赶来的,还是起来见一见吧。”

“许勋?”

没睡醒的冯永眼睛死活不愿睁开,脑子有点蒙,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许慈家的郎君,“他不是在牂柯郡么?怎么来这里……”

想到这里,突然一个激灵,“难道牂柯郡出问题了?”

然后又用力地摇摇头,重新闭上眼,“不可能,牂柯郡有马太守在,能有什么问题?”

关姬把仍闭着眼的冯永扶起来,一边给他套上衣服,一边道,“不管哪里出了问题,人家既然说是万分紧急,那就定然不是小事,阿郎还是快点出去见一见。”

“大汉有丞相在,能出什么问题?”

冯永嘟嘟囔囔道。

“来,把胳膊伸一下。”

关姬不管满腹起床气的冯永,帮忙把他的袖子扯平,又帮忙系上腰带,最后蹲下去,帮他把鞋子穿上。

“鞋子就不用了吧?穿木屐就行了。”

“夜里寒气重,也不知那许勋要与阿郎谈多久,穿上好一些,免得脚受了凉。阿郎可要洗一把脸,也好清醒一下。”

看着冯永有气没力的模样,关姬知他这些日子劳累,关心地问了一声。

冯永这才用力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不用了。他人在哪呢?”

“就在客厅。”

睡到一半就被人叫起来,感觉浑身难受,冯永走到客厅,看到面带焦虑的许勋正在那里走来走去。

一看到冯永进来,许勋连忙迎了上去,“会首。”

“且坐。”

冯永示意他坐下,“出了什么事?”

可能是冯永淡然不惊的模样感染了许勋,许勋坐下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说道,“会首,交州出事了。”

“交州?”

冯永一听,立刻清醒过来,交州不但是粗糖供应地,同时还是今年的南中蔗种供应地。

一旦出问题,没了粗糖来源还好说,可要是没了今年的蔗种来源,南中的甘蔗种植步伐就得大大延缓。

南中甘蔗种植计划真要出了问题,兴汉会内部也就罢了,可蜀中世家大族怎么办?

但这可是把蜀中世家大族绑上大汉战车的最好机会,因为最多再过一年半,诸葛老妖就要北伐了。

时间紧迫,错过了这次,冯鬼王哪有时间把战车的门给锁死?把窗给焊死?

“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冯永立刻着急地问道。

“交州士燮病重身亡,其子士徽被孙权任命为九真太守,对不能继承交州的刺史之位心怀不满,便自称交趾太守,反叛孙吴,并阻止东吴派往交州的人上任。”

冯永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交州因乃是交趾而得名,交趾太守往往都是交州刺史兼任,如今士徽自任交趾太守,很明显就是想要孙权承认他的交州刺史之位。

“那士徽还秘密让人送信与小弟,欲让小弟做中间人,求得大汉的援助。哦,对了,张家还送了一封信过来,说是要小弟亲自交给兄长。”

许勋说着,从贴身怀里拿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许慈因为与士燮有交情,又有治学之名,所以在许勋亲自到南中给冯永低头认错后,冯永就有了借许家之势的打算,于是让许勋入了兴汉会。

同时让他作为兴汉会与交州的联系人,打通了交州的关系,张家这才能轻易地进入交州,把粗糖送往大汉。

冯永接过来,当场打开,就着灯烛匆匆看了起来。

好久,这才一拍案几,怒骂一声,“士燮好歹也算是个英雄,怎么生了一个废物!”

士家治有交州已近四十年,是名副其实地土皇帝,在交州的威望尊贵而至高无上。

士燮几兄弟出入时鸣钟响磬,备具威仪,笳箫鼓吹,车骑满道,常有几十位沙门夹在车马群中焚香,连从前的南越王越佗都没达到士燮的声望。

虽然士燮向东吴表示臣服,但其实交州一直被士家看作是私有地盘。

身为士燮之子,士徽觉得自己继任交州刺史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冯永想来,孙权就算是想趁着士燮死后控制交州,也应该表面上先让士徽任交州刺史,然后再派自己人任各郡太守,架空士徽。

没想到孙权的动作竟然搞得这么大,直接把士徽放到九真郡去,那和发配边疆有什么区别?

九真郡乃是交州九郡之一,位于后世的越南中部,根本就是比南中还要荒蛮!

若是士徽能忍一时之辱,利用士家的声望,博取同情,同时秘密做好准备,再行反叛,那也算是一个人物。

可惜此人志大而才疏,这般匆忙间反吴,有交州官吏桓邻规劝,这士徽竟然对桓邻进行拷打并杀了其人。

桓家在当地也是大族,大怒之下直接举宗族之兵攻打士徽,而且双方还打了个旗鼓相当!

这特么的!

你连一个大族的宗兵都没能力镇压,还叛个屁!

更重要的是,不但是当地大族不服士徽,甚至连士家也有人不同意士徽反吴的行为。

冯永当真是恼火万分,内不能服众,外不能御敌,只待东吴派一大将率军前来,这士徽妥妥就是一个尸首分离的命!

士家之所以能在交州呼风唤雨数十载,不过就是仗着交州地处偏远,环境恶劣,大汉腹地又战火连绵,各方势力无暇征讨。

如今天下三分,虽未大统一,但总算是局部统一,东吴常年征兵山越,征得山越夷人补充人口,交州的环境,并不足以成为阻碍。

再加上东吴征讨北方不成,东进受阻,陆地上的唯一方向,就是交州,难道这士徽还以为自己可以像他老子那样,在交州自成一片天地?

“士徽此次举兵必败无疑!”

冯永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确定了交州在三国时期确实是属于东吴的管辖之地,断然地下了一个结论。

“我们不但不能答应他的救援,甚至还不能让东吴误会我们跟他的关系。你这样,写一封信给士徽,陈明利害,劝说他最好能重降东吴。”

说到这里,冯永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勋,“当年中原大乱时,交州安宁,士民纷纷前往交州避乱。”

许勋点头,他的大人也曾在交州避难过一段时间,自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如今交州大乱,而交州以南,则是汪洋,再无退路,百姓若是想避乱,则只有往北。交州连接南中,虽无大道,但有山路无数,想来定有不少人往这边躲避而来。”

“南中庄园不是缺少人手么?交州百姓久在交州,习惯南方水土,让他们到南中的庄园帮忙,正好合适。”

冯永语气缓和,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甘蔗种植会不会受到影响目前不是由自己决定的,但至少要做好止损,捞回一点是一点。

许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兄长,知道了交州之事,想到的第一个事情竟然是劳力?

为什么自己只想着担心甘蔗,却没想到这一茬呢?

许勋不禁开始反思起来,莫不成这是因为自己的心肠还不够狠?

“此事需要南中庲降都督出面,到时我自会写一封信给李都督。东风快递与南中都督府的合作一向很愉快,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许勋一听,心里暗想,这何止是愉快?简直就是亲密无间了。

“不过我们这边,最好也要有人参与。”

冯永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许勋。

许勋明白冯永那未言之意,当下连忙主动应下,“小弟去年久在南中,对南中之事倒也熟悉,若是兄长不弃,小弟愿意担下此事。”

红糖的利润足以令人疯狂,许家作为交州与大汉的中间人,在交州甘蔗一事上出力不小,虽然将来定不会被亏待。

但基业这种东西,谁会嫌小?

如今出力越多,将来得到的就越多。

更重要的是,他是后来才加入的,而且早期还与会首夫人有过节,有些事情,不是说别人不提,自己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总是得想法子弥补才行。

“好!”

冯永一击掌,“你一路赶来,也是辛苦,今晚就暂且先好好休息。”

冯永与许勋谈话完毕,又令人带他下去休息,这才打着哈欠回到内室。

关姬一直没睡,看到他回来,这才迎上来问道,“如何?可谈完了?”

“谈是谈完了,可是后续还有一堆事情要做。”

冯永“啧”了一声,“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阿郎何事如此烦忧?”

关姬看到冯永眉头紧皱,不禁关心问道。

冯永便把交州的事情跟关姬说了一遍,最后叹气道,“交州一乱,这蜀中世家若是种不成甘蔗,到时只怕又要生出事端,当真是令人头疼。”

“看你这操心的模样,都快要和丞相一样了。”

关姬半是埋怨半是开解道,“发生这样的事情,非你之错,就算是世家与南中生出事端,也自有丞相和李都督操心,与你一郡长史何干?”

冯永本还想着连夜写信,此时听到关姬这么说,只得点头,“也罢,且先睡吧。”

当下胡乱脱了衣物,又搂着娇妻上榻安然睡觉去也。

就在交州乱象始现的时候,北方曹魏皇宫崇化殿的南堂,四十岁的曹丕面如黄蜡,深陷下去的双眼紧闭着,一动不动地躺在在榻上,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仍有呼吸。

宫内的宦官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在曹丕耳边悄悄地说道,“陛下,人到齐了。”

“扶我起来。”

曹丕没有睁开眼,只是如同梦呓般地说了一声。

“诺。”

宦官连忙上前,把一个靠枕放在床头,轻轻地曹丕了起来。

“让他们进来吧。”

曹丕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歪着头坐在那里,他现在要节省每一分力气。

宦官退出去,对着守候在外头的人说道,“陛下令四位大将军觐见。”

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一听,连忙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刚才还出气多进气少的曹丕听到脚步声,脸上竟是焕发出光彩来,猛地睁开眼,看向来人。

“臣(曹真、陈群、曹休、司马懿)见过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四人齐齐行礼道。

曹丕一听,苦笑一声,“不求千秋万岁,只求能长命百命就不错了,起来吧。”

目光看向这四位重臣,缓缓道,“汉道陵迟,幸有太祖皇帝雄烈,重设世序,我受汉帝禅位,本欲继太祖皇帝余烈,令四海归一,奈何命薄?”

“文烈(曹休)曾被太祖赞为千里驹,子丹(曹真)勇而有谋,皆是我曹家的亲旧肺腑,长文(陈群)有治世之才,仲达善谋而有大略,乃是我大魏的肱股之辅。”

“太子年幼无知,吾在此请诸公辅之……”

四人当下痛哭流涕,皆受诏。

曹丕又令太子曹睿入,指着四公嘱咐道,“汝日后登基,可赖四公,天下则无忧矣,有欲离间四公者,可下令诛之!”

后又令太子曹睿拜之。

大汉建兴四年五月丁巳,曹丕病死于嘉福殿,时年四十岁。

第0529章 凉州事

曹睿即位,便秘召四公,问曰:“先帝以平天下为任,然半途而崩,今吴蜀仍窥视于外,若是彼知我大魏亲遭大丧,只怕要兴兵来寇。诸公何以教我?”

四人中以曹休身份最为尊贵,当下便率先开口道,“陛下勿忧,我大魏如今兵精粮足,十倍于寇。敌若是安份,恃山水而守,尚可自保一时。”

“但若是不知死活来犯,臣愿提虎狼之师为前驱,为陛下扫靖宇内,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曹睿闻言心中略安,欣慰道,“征东大将军随太祖、先帝南征北战,屡破贼寇。当年先帝知大将军之能,故让大将军守江边以防东吴,实有先知之明。”

“有大将军在南,吾无忧。可西边的蜀寇又当如何?”

曹真一听,连忙说道,“臣愿往长安督关中,以防伪蜀寇边。”

曹睿闻言心里甚是安慰,心道这两位叔伯不愧是我曹家的肺腑,正要答应下来,眼睛余光一瞟到站在后头的陈群及司马懿,心头又是一动。

两位叔伯在战阵上,世间少有人能敌,对阵之事,交付给他们没错。

这陈长文有治世之才,故平日里的治国之道吾当多问之。

但这司马仲达却是被先帝称为“善谋而有大略”,此等情况下,正是要仰仗其谋略的时候。

想到这里,曹睿暂且按下心思,开口问道,“司马大将军怎么看?”

司马懿本是呆在最后头,没想着出头,没想到新帝竟是主动开口问他,当下连忙站出来,行礼道,“回陛下,臣以为,有征东大将军驻防江边,东吴必不足为患。”

“至于那伪蜀,仅有一州之地,前有刘备夷陵之败,几近覆灭。后有南边夷人之乱,蜀地早就残败不堪,仅仅是平夷人之乱,就闭关殖民两年,去年方才平了南中。”

“如今才过半年,何有力气再动刀兵?故臣以为,此次只需防东吴即可,无须理会西蜀。”

“中军大将军乃是辅命重臣,身份贵重,若是前往长安,则有重外而轻内之嫌,臣以为不妥。在臣看来,大将军当留守洛阳,以镇内中,辅陛下安人心。”

“洛阳为天下之中,大魏骑兵乃是天下精骑,即便四方有乱,到时大将军再率军前往,亦能来得及,又何须为了区区伪蜀之地而轻易而动?”

一番话,既捧了曹真,又讲明了道理,同时还安了曹睿之心。

曹睿听了,心里想着,先帝留我两位曹家亲旧,一位在外,一位在内,互为表里,正可保曹家江山安稳。司马仲达此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当真是一片公心。

这般想着,不由地对司马懿多了一份信任。

司马懿看到曹睿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知道自己这话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于是又继续道,“陛下若是担心外有贼寇,臣愿自请外出,屯兵宛城。”

“宛城处于洛阳、长安、荆州三地之间,正是咽喉所在,臣屯兵于此处,可起接应之用,又可拱卫中央。”

曹睿一听,差点就惊叫拍案,此乃万全之策是也!

只是他初践位,四位辅命大臣就有一位要马上回到江南,这个可以说是军情紧急。

若是再让司马懿马上去宛城,在外人眼里未免有故意外放重臣,防备顾命辅臣之嫌,显得自己心胸不够宽广。

“先帝令诸公辅政于我,如今正是要安定人心之时,吾恨不得让诸公日夜伴于左右。征东大将军要屯兵江北防备东吴,已是令吾内心惶恐。”

“若是抚军大将军再离我而去,只怕我就要夜不成寐,此事日后再议。”

只是曹睿虽有城府,但却还是略显年轻,刚才神情没能隐藏住,被司马懿看在眼里。

此时再听他说出这话来,却是让司马懿心里暗暗警惕:这新帝非一般人也,颇有太祖之风。

当年他因为看不起曹家乃是宦官之后,不欲屈节曹氏,拒不应曹操的征辟,恍称有病,没料到曹操却是个狠角色,竟是派人在夜里秘密刺探情况。

逼得他没病也要装成瘫痪的样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待曹操成了丞相,又再次征辟,并且说了若是不从,就要收入监狱,让他心有所惧,这才就职。

可以说,他这一生,最怕者,莫过于曹操。

如今看到曹睿颇有曹操之风,心下便暗暗凛然。

曹睿与四位辅命大臣商议已定,这才把曹丕的死讯传遍四方,同时曹休便连夜赶回江北,以防东吴趁机来犯。

天水郡冀县。

“伯约,伯约!出大事了!”

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子急冲冲地走进冀县的某个庭院,大声喊道。

庭院里,一个年青人正捧卷而阅,只见此人清新俊逸,鼻若琼石,双眸如星,目光深邃,嘴唇紧闭,一看就知道乃是心志坚定之辈。

听到声音,方才抬头,淡然而问:“乐和何以如此慌乱?”

“陛下驾崩了!”

“陛下?哪个陛下?是山阳城里的陛下还是洛阳城里的那位陛下?”

姜维面无惊色,语气平淡。

被唤作乐和的男子正是姜维之好友,天水郡功曹梁绪是也。

他听得姜维这话,当下就是一怔,好一会才说道,“自然是洛阳城里的那位陛下。”

“哦?”姜维这才略有意外地说道,“想不到竟是曹丕先死了?我还以为……”

说到这里,姜维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梁绪闻言,虽知院子里没有他人,当下也吓得连忙劝阻道,“伯约慎言!”

姜维却是毫不在意,对着梁绪说道,“你们梁家暗通南边,买卖粮食,都未曾害怕,如今又如何怕我说句不恭的话?”

梁绪的脸色都白了,连忙上前作势就要捂住姜维的嘴,“伯约欲陷我于死地耶?”

姜维哈哈一笑,挡住他的手,“好好,不开玩笑。此次陛下驾崩,天水郡的马太守只怕要忙上一阵,看来又是与南边买卖的好时机了?”

男子听了,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下姜维,“伯约竟也上心此事?你们姜家,不是说不参与此事么?”

姜维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参与,并不代表着姜家不参与。”

“我还以为伯约会反对此事。”

姜维一听,苦笑一声,“我为何要反对?自百余年前,后汉国势渐微,羌胡之乱,日渐猖獗,内郡之士便屡次建议放弃凉州。”

“永初五年(公元111年),先零羌自并州攻入河内,朝廷决定放弃凉州、陇西诸郡,把百姓迁入内地。”

“百姓不从者,官吏便毁田毁屋,强迫迁移,那时不知多少百姓死于路上。若非后来我凉州出了‘凉州三明’,对羌胡大肆讨伐,只怕凉州陇西之地就成了羌胡之地矣!”

“凉州素来为关东之人所轻的情况,在如今的曹魏比后汉更甚,即便是贾文和这般人物,因为功高而位及太尉,亦被人所笑。”

“当年曹操迁阴平、武都之民,我便知曹魏亦如后汉,实不足恃,凉州还是得靠自己,更何况如今羌胡越加地多了起来,甚至从东北边的大漠也有胡人不断地迁移而来。”

“羌胡之祸,只怕会越发惨烈,故我知晓你们暗通南边,以图厚利,亦未加阻止,就是为了以后让大伙多一些自保之本罢了。”

自一百多年前东汉国势开始衰退,占据了朝堂发言权的关东豪族就不断地推动朝廷放弃凉州陇西诸郡。

凉州人无法依靠朝廷,只好依靠自己,主动与羌胡进行斗争。

即便这样,朝廷甚至还拖凉州人的后腿,比如说派酷吏昏官任职凉州,施政时亦往往是贪残而不顾后果。

再加上凉州本就是崇尚武力之地,与崇尚经学的关东士族格格不入,导致了朝堂上的凉州人士也经常受到关东豪族的排挤。

这种情况造成了凉州人对中央朝廷的离心,以致于产生了属于凉州人建立起凉州自己政权的想法。

当年“凉州三明”之一的皇甫规之侄皇甫嵩平定黄巾之乱,立下奇功,就有凉州豪族阎忠劝说其自立,幸好皇甫嵩没听从。

不过凉州人对朝廷的失望,却是与日俱增。

后面汉羌合流,开始形成军阀割据,就是凉州人离心的表现。

比如韩遂所领的叛军,就是汉羌皆有。

后来凉州刺史耿鄙宠信奸吏,导致凉州士民怨恨已极,凉州地方豪族对其恨之入骨,偏偏在平叛的过程中耿鄙又不听忠言,最后害得凉州名士傅燮孤军守城,死于乱军之中。

到了这时,凉州豪族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哗变,杀了凉州刺史耿鄙,其部下司马马腾、陇西太守李相如、酒泉太守黄衍等汉人实力派纷纷加入了叛军。

多郡太守都参与了叛乱,由此可见凉州人士怨愤之大。

王允在设计杀了董卓之后,要对董卓部下的人进行彻底清算,其实也是继承了关东豪族对凉州人的排挤、鄙视的一贯作风。

后来吧,突然蹦出了个毒士贾诩,于是关东豪族惨遭对方残血反杀。

不过说实在话,这一回凉州豪族暗通南边,其实主要还是为了获利,但同时也能增强自身实力。

而姜维所看重的,却是这羊毛之利,可以对羌胡产生一定的压制和安抚作用。

所以在经历了最初的反感之后,他却又怀着复杂的心理,准备冷眼旁观。

梁绪听到姜维的话后,脸色这才一松,笑道,“伯约能如此想自是最好不过。”

姜维闻言却是摇头笑道,“东边的朝廷不把我们凉州放心上,但南边的就未必安好心,你们还是小心些为妙。”

“哦?此话怎解?”

男子好奇问道。

“昔日齐欲伐楚,先许以重利向楚国购鹿,楚国百姓纷纷弃耕种而捕鹿,同时齐国还在齐楚边境购粮。不出三年,楚国粮荒,欲求粮却又被齐国所阻,最后不得不向齐国求和。”

“我观此番南边的动作,有几分购鹿制楚的味道,你们还是要小心一些。”

梁绪听了,笑道,“伯约多虑矣!我们岂会不知缺粮之害?前些日子已经与长安的夏侯都督约好,由他出面,运关东的粮食过来补足陇西。”

“这些年,关东粮贱,我们拿出一些毛布收粮,那夏侯都督也乐得赚一手。”

姜维一听,叹气道,“夏侯楙好经营家业,却无武略,怯而无谋,那朝廷竟是把他派来都督关中,由此观之,关中与凉州,非朝廷重视之地也。”

“他好经营家业才好呢,不然我等如何能得了这便宜?”梁绪笑道,“那南边虽不如中原繁华,但却也有些新鲜玩意。”

“特别是那什么羽绒服,虽是贵了些,但却是极为保暖,在凉州之地正是合用。听说还有一种用细羊毛绒做出来的衣物,乃是罕有之物。”

“每件皆有唯一的编号,绝无相同,那四郎带了一件回来,我那细君可是眼热非常,故此番我们几家欲派些人南下,买些南边的好东西。不知伯约可有想要的?”

姜维本想说没什么想要的,但目光落到手上的书,于是开口说道,“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这等野史小说,若是有新出的,帮我捎带回来就行。”

梁绪一看那书,正是自家四郎带回来的《紫电青霜记》,乃是用从未见过的上等好纸装订而成,里头的字工整清楚,大小如一。

单单从字体和装订而言,这本书比起平常手抄的书册,不知要好多少倍——除了里头的内容过于荒诞,让人觉得是白瞎了这么好的字,这么好的纸。

“如今冀县流传这本传记小说,不知有多少手抄本在外头流传,没想到伯约亦喜看这等野史小说。”

“消遣而已。”

姜维把书放到案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其实若是能得方便,我亦想去南边一趟,可惜有官命在身,不得远离。”

“伯约何以有这等想法?”

“听说南边有一位郎君,其人多谋多智,被人称为‘小文和’,而且其人文采竟足以与那曹子建相比,乃是南边众多郎君之首。我诵其文,亦为其所倾倒。”

“更重要的是,听四郎说,此人年纪未到弱冠,就已经名震蜀地。这等风流人物,若能与之相识,倒也是一桩快事。”

“原来伯约竟是起了相惜之心?”

梁绪明白过来。

姜伯约十三岁就出仕,好治郑玄经学,武艺极高,既有胆义,又能深解兵意,年少时就已经成了凉州名士。

可如今朝廷乃是关东豪族当权,又行九品官人之法,出身凉州的姜维,仕途只怕就要比别人曲折得多。

如今听到有人竟然与他一样年少成名,且又深得南边朝廷所重,只怕当下就起了些许的感慨之意。

第0530章 许诺

建兴四年六月,曹丕病重身死的消息传到锦城。

“丞相,丞相!大喜,大喜啊!”

蒋琬满脸的喜色,脚步飞快,冲进大汉丞相处理政事的书房,顾不得行礼,直接大声喊道。

看着平日里温尔儒雅的蒋琬这般模样,诸葛亮失笑道,“何等喜事令公琰如此失态?”

“大喜事啊丞相,”蒋琬急步上前,“北方的曹丕死了!”

诸葛亮一怔,猛地站起来,“谁?”

“曹丕!”

诸葛亮听了,先是一喜,“可信么?”

“细作传回来的消息,而且凉州那边也传来同样的消息,曹贼已经传令天下了。”

诸葛亮先是大笑一声,“好!”

然后突然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又变得怅然,最后脸色竟是渐渐发白,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里。

“丞相?”

蒋琬看到诸葛亮神色不对,轻声问了一句。

诸葛亮回过神来,看向蒋琬,抖索着嘴唇,却是没有说话,然后就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最后竟是止不住,弯下腰去,捂着肚子,差点喘上不气。

“丞相,丞相你怎么啦?”

蒋琬连忙上前扶住诸葛亮,急声问道。

诸葛亮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好久才悠悠地长叹一声,“天不佑我大汉啊!”

蒋琬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曹丕乃是篡汉之贼,死了不应当是大好事吗?怎么就成了天不佑大汉了?

诸葛亮也不解释,只是低声问道,“公琰,我记得前两日,张冀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把广汉郡那些掠劫北伐军资的乱民收拢完毕了吧?”

虽然不知道丞相为何突然提起广汉郡的事,但蒋琬仍是回答道,“回丞相,确实如此,张太守已经把广汉郡的乱民全部清剿完毕。”

“这些乱民,虽是受了蛊惑,但犯了大汉法令那是事实。我欲让你走一趟越巂,去见那冯明文,如何?”

蒋琬一听就明白过来,“丞相这是想把这些乱民流放到越巂?”

“对。”诸葛亮点头,“他前些日子不是来信说了越巂汉夷不均吗?这些乱民,本是因为无地无食,所以这才铤而走险。”

“但朝廷法度不可轻废,把他们流放到越巂,也算是惩罚他们了。”

“下官明白。”

蒋琬应下了。

迁徙罪囚去边地,那是大汉固有的传统。

吩咐完这些,诸葛亮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想静静。”

蒋琬担心地看着诸葛亮,却是不愿挪动脚步。

“放心吧,我无事,只是想安静一会。”

诸葛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无力地说道。

就在这时,只见有下人来报,“禀丞相,李将军求见。”

诸葛亮这才睁开眼,眉宇间尽是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下去,只见他强撑着打起精神,“请他进来吧。”

然后又看到蒋琬眼中的担忧,当下笑了一下,“公琰若是不放心,那就留在这里旁听一下也好。”

李严进来,对着诸葛亮行了一礼,“严见过丞相。”

“正方兄请坐,不知兄此次来,是为何事?”

李严也没看蒋琬,径自坐下,这才说道,“某刚才听到大喜之事,故前来向丞相道喜。”

“确是大喜。”

诸葛亮脸上的失落与疲惫之色,在李严进来后就已经瞬间消失,同时换上了一副欢喜的模样,“没想到这曹丕竟是这般短命。”

“没错,此乃是上天对其篡汉的报应。”

李严附和道,“曹丕一死,此时北方只怕就要乱上一阵,丞相,北伐正当其时啊!”

“北伐?”诸葛亮闻言,长长地叹息一声,“吾亦欲早日北伐,只是如今兵马未足,粮草未备,如何北伐?”

“吾让正方兄移治江州,就是打算让你筹备粮草,以待我北上之时,助我策应后方,只是兄却不解我意,何以在锦城滞留过久?”

李严闻言,脸上有些尴尬一笑,“只是有些琐事缠身,故逗留得久了一些。”

他看着诸葛亮在朝中说一不二,连皇帝都要听他之命,当真是又嫉又羡。

他本是与诸葛亮同为先帝托孤之人,可是因为要守永安险要之地,久离锦城,在朝中的影响却是大不如诸葛亮,心里自然不平衡。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锦城,怎么可能轻易就离去?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北方有变,看来诸葛亮很快就要北上,那么镇守后方的,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于是他急急忙忙就赶过来探诸葛亮的口风。

当他再听到诸葛亮亲口说起“以待我北上之时,助我策应后方”的话时,心里不禁大喜:这意思不就是说,等丞相北上后,自己就是代替丞相管理后方之人?

当下连忙说道,“如今我诸事已了,不日将马上赶往江州,为丞相的北伐早早作好准备。”

想想自己以后也能像诸葛亮那般,能在朝中说一不二,李严就是满心的欢喜。

“正方辛苦了,亮在此谢过。”

诸葛亮看着李严的欢喜之色,眼眸却是垂了下去,不让李严看到他眼中闪过的那一抹精光。

“某受先帝之托,岂敢不尽心?只恨不得早日能讨贼复兴汉室。”

李严满嘴跑马,做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诸葛亮点点头,看向李严,意味深长地说道,“只愿正方兄能记得今日之言,莫要忘了先帝之托。”

“某必不敢忘。”

李严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在一旁的蒋琬听到两人说起北伐之事,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丞相听到曹丕死讯表现出那个模样,莫不就是因为北伐?

建兴四年六月,李严回江州,开始筑大城。

同月,蒋琬受大汉丞相之命,前往越巂。

与此同时,越巂郡定莋县的夷人攻打句扶的营寨不下,又看到黄崇、王训率军前来增援,心里恐惧,四散逃离。

句扶在这些日子早就打听到了狼岑的部族寨子在何处,汉军进入定莋后,又分出一部分士卒,破了狼岑的寨子,将其擒来,当众杀死。

同时传鬼王之命给定莋诸蛮夷:不得妄动,动则杀之。

夷人见狼岑已死,更是惊惧,不敢稍有动作。

黄崇又重重奖赏那些暗中帮助句扶的部族,那些部族的头目很是高兴,对鬼王表示了崇敬与感谢之意,于是定莋蛮夷就此帖服,定莋盐池重归越巂官府管理之下。

冯鬼王开始沿着孙水河谷大兴土木,大力垦殖。

同时还以粮食盐巴等物引诱夷人以为助力。

有汉军的震慑,又有鬼王之威,再加上可以吃上饱饭,各部族之间不必再起纠纷,一时间,夷人竟是人人欢喜,纷纷出力。

甚至远处的夷人听了鬼王的恩信,竟也不少人不辞辛苦地过来。

夷乱已久的越巂,仅仅是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恢复了平静,甚至以邛都为中心,孙水河谷开始热闹了起来。

“快点快点!好了没有?再不好就下一个!”

邛都城内的最大院子,隶属于临时的太守府,此时里头有二十来个小郎君,有人来回奔跑,有人拿着炭笔俯案疾书。

魏容坐在最上头最大的案几旁,大声地呼唤道。

“来了来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郎君应着,脚下不停,飞奔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魏容,“魏主薄,此部一共有三百一十六人,其中男丁一百零五人,妇人一百二十五人,剩下的全是老幼。”

所谓的男丁,是指年到十四岁的男子。

“是要耕种还是要放牧?”

“是熟僚。”

“那就再在南边划分出一个乙十三区安置他们。”

邛都周围以甲、乙作为划分,甲区是指给游牧部族冬天留守的草场,乙区则是给愿意耕种的部族划分的耕种区。

一个区,就代表着一个部族。

乙十三区,就表示着已经有十三个愿意迁到平地耕种的部族。

“可是魏主薄,库房里已经没有农具了。”

“无妨,过两天东风快递那边会送一批农具过来,这两天你先安置好他们,注意口粮,节省着点用,掺一半的炒面粉,待农具过来就可以动工。”

炒面粉,就是把小麦、绿豆或者大豆炒熟了,磨成粉,再拌上些盐巴,饿的时候不用另行生火,直接抓一把就着提前晾好的开水就能吃。

既方面又顶饿,而且不易坏,耐储存,运输也不费劲,放在一个长筒型的粮袋里,一个人就可以背走,顶一个月的口粮。

这种就算是第二代干粮了。

准确地来说是白干粮的第二代。

毕竟第一代太难吃了不算,还硬得跟石头一样,能砸死狗。

不像黄干粮,还掺了油、盐、鸡子,让刚开始吃到的人嘴馋得恨不得天天吃这玩意。

对于大部分的底层夷人来说,能吃上掺着盐巴的炒面粉,当真是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的人生了。

所以人人对鬼王的恩义大是感激。

没错,冯永就是按单挑十七个国家的那支军队的干粮做的。

那支军队,一口炒面粉一口雪,然后生生干翻了十七个国家的联军。

所以尔等夷人能吃到这等口粮,感激是应该的——某个鬼王心里暗自道,虽然少加了一点点油水。

以前不做,是因为没有大量的豆子供应。

这玩意,面粉与豆粉比例大约在七比三左右。

如今兴汉会已经储存了大量的豆子,冯永终于把它搞出来,第一批试验品就是越巂的夷人。

新鲜东西嘛,总是要经过不断尝试,再尝试,改进,再改进才能达到最合适程度嘛!

从目前看来,夷人的反响还是阔以的,甚至觉得这是美味,觉得鬼王当真是世上最大方的人。

“起立!”

喧闹的院子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得笔直,喧闹的院子从极闹一下子变得极静。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手走了进来。

“先生好!”

魏容带头喊了一声。

所有的郎君都对着冯永行注目礼,齐齐喊道,“先生好!”

冯永环视了一下,笑道,“都忙吧,不用管我。”

“是!”

魏容又喊了一声,所有人这才又各自重新开始活动起来。

六月的天,已经到了最热的时候,虽然邛都海拔高,没有锦城那么闷热,但真要忙起来,也足以让人汗流浃背。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尽量地穿着简单,甚至有人脱了外衣,只留着一件背心,即使看到冯永进来,也是浑不在意。

因为当初在南乡学堂时,他们在天热时也经常看到先生穿这等衣物。

后来这等衣物,竟是成了学堂出来的人不成文的标配。

“怎么样了?”

冯永走到魏容身边,随意拿起一本册薄,随意翻了翻,问道,“统计了多少了?”

魏容连忙站起来,“回先生,如今统计出来的越巂夷人有九万六千一百零一人,汉人有三万二千六百人,共十二万八千七百零一人。”

冯永点点头,“不错。按你的估计,最后大概会有多少人?”

“回先生,弟子不确定,按越巂目前各县能计算出来的丁口,最低不会少于十五万,但山里还不断有部族迁出来,所以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弟子也不敢说。”

越巂郡领十一县,最靠近犍为郡的安上县,安上县至邛都的中途站卑水县,还有分布在孙水河边的的邛都、苏祁、台登三县,加起来一共五县,是越巂的人口主要聚集地。

同时也是大汉的实际控制地区——定莋那边刚刚平定,除了从盐池里取盐,其他的事情都还没个开头,只能等后面再说。

五县统计出来的人口有十二万左右,对于这个时候的大汉来说,是一个相当大的人口数量。

自冯永到越巂,灭东渠部、捉马部,退旄牛部,斩定莋豪帅狼岑等等这些动作,极大地震慑了越巂的夷人,于是鬼王的威信在越巂愈加威盛。

再加上对夷人施以恩义,所以在大汉的实际控制区里的夷人,也愿意配合调查统计。

用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这才统计出这么些数据,比起后世,当真是慢如龟速了。

但比起现在这个时代来说,却又是神速无比,看看朝廷在蜀中的人口普查,都快半年了吧?还没个结果。

当然,世家大族的阻挠,可能也是进展缓慢的原因之一。

冯永再转头看看院子里的学生,只见他们最大不过十六七,最小的是十三岁,但已经算是这个时代最顶尖最有效率的工作团队。

“累不累?”

冯永问了一声。

“回先生,累是累一些,但能学到东西。”

魏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有这个想法就好,这种繁琐的活,最是锻炼人,只有接触到最底层,了解了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踏踏实实地把最基本的活计干好。”

“以后不管是出仕也好,或者在牧场工坊这些地方当管事也罢,就不会有人能蒙骗得了你们。”

冯土鳖开始给自己的奴工学生灌发馊的鸡汤。

只是这种发馊的鸡汤,对这些小郎君们却是极为有效,因为眼前这位先生,就是一个生生的传奇。

“先生,我们当真能出仕吗?”

每个人眼里都露出渴望的目光,他们家里,以前全都是黔首、野民、奴工,能过上今天这种日子已经是做梦一般。

出仕,那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眼前这个不就是我的主薄?”

冯永摸了摸魏容的脑袋,“你们都知道,以前他可是我庄上的庄户呢。”

魏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再说了,我现在是越巂郡的长史呢,别人不要,难道我还不能征辟?像那些光学了经学的儒生,我还用不惯呢!哪有我亲手教出来的学生用得顺手?”

反正也这里全部是自己的学生,冯永也不怕被人听到了去,只听得某人开始在学生面前假公济私,以权谋私,丝毫没有为人师表的模样。

“放心,这越巂刚平定,需要用到人的地方多的是。等事情全部安定下来,各个职位总是要委任下去的。”

“这夷人的村落,有不少都是你们亲手安排下去的,还有些是我派了士卒护送你们跑去统计的,所以你们就是最熟悉越巂情况的人。”

“到时候就算是你们当不成官吏,但做个属僚,那也是绰绰有余,再加上你们年少,又精于算学,这就是你们的优势,只要好好努力,还怕没前途?”

某位伪黄埔校长说到这里,直让一众人呼吸粗重,眼中炙热的光芒怎么也掩饰不住。

然后伪黄埔校长最后又添了一把火,“别忘了,你们的先生我好歹也是个君侯呢,如今怎么也算是个长史,提携一下自己几个学生,还是可以的。”

院子里的小郎君们听到这话,胸口如似焚火。

“好好干!”

冯永拍了拍身前的一个学生的肩膀,走了出去。

院子里,热火朝天。

第0531章 又坑人

越巂的太守府里其实没有太守,只有长史。

越巂太守孟琰对住在太守府没兴趣,用他的话来说,他更习惯呆在营寨里——一个很懂得自己定位的家伙。

而且当他看到南乡士卒那些与平常士卒不一样的训练方式,很是谦虚地请教了刚从定莋回来的黄崇和王训。

在经过冯永的同意后,开始跟在黄崇王训后面学习这种士卒训练之法。

王平的同族王含得知这是冯郎君亲自编写的操典后,也参与了进来。

“长史,花娘子求见。”

冯永给自己的学生打完鸡血,刚走出院子,就有下人来报。

“花娘子?”

自从花鬘在地头又一次被气哭了以后,这些日子就再没出现在冯永面前——不过她究竟有没有去找过关姬,冯永倒是没有注意。

如今听到这个直爽而天真的南中妹子终于忍不住地找上门来,冯土鳖不禁有些恶趣味地一笑。

“花娘子难得上门一回,可真算是稀客啊。”

冯永走进前厅,看着坐在客座上的花鬘,真诚地欢迎道。

花鬘看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哼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忿忿,看来她的气一直没消。

“冯长史,妾此次来,不为别事,是为了马场之事。”

“马场?马场出了什么事?”

花鬘的第一批族人已经到了越巂,同时还从滇池那边带来了不少的马种,那可是真正产于滇池的良驹。

虽然孟获去了锦城,但在别人眼里,可是去当大官的。再加上孟家兄弟的分裂,也仅限于暗地里,从未明示于人。

孟琰当上了越巂太守,也算是朝廷对孟家重视的一种表现。

所以孟家在益州郡的根基,虽然遭到了重创,但声望犹在,花鬘很容易就通过各种关系,拿到了真正的滇池良驹——当然,以后益州郡孟家肯定是避免不了衰落就是了。

这些日子冯永听说她一直忙着安置族人,开辟马场,没想到今日却是有空上门来说马场之事。

“马场倒是没事,就是事情太过于烦杂,妾一个人忙不过来。”

花鬘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拿起案上的一个册本,走过来递给冯永,又回去坐下,“单单是这么些帐目,就让人看得头大。”

“更别说族人所耗的东西,还有马匹所食的豆料等等。”

不学无术的南中妹子说到这里,小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很显然这位少君长被这些简单的算术给难倒了。

小模样像极了后世的部分学生面对高等数学、线性代数、解析几何等科目的束手无策。

冯永随意翻开帐本,只见上头很是缭乱地写着什么某某日进了多少豆料,又出了多少粮食,后面还有一团团的墨团,看样子是觉得算得不对,又涂改了。

“这是你记的?”

“当然,钱粮这等事情,怎能假手于人?更何况,关系到蜀中好几家大族呢。”

花鬘理直气壮地说道。

“哦,那就好。”冯永点点头,心道这小娘子平日里看起来没什么心机,没想到却是个知道轻重之人。

他低着头,又再翻了几下,只觉得是不忍直视,直接把帐本扔到案上,“若是别人记的,那你可以把他拉出去给活埋了。”

“为何?”

“记得太乱了不说,而且错误百出,我府上要是有人敢这么记帐,先捆起来拷问他究竟贪了主家多少钱粮准没错。”

花鬘这下明白过来了,脸上就是一红,差点咬碎了银牙,当下猛地一拍案几,“啪”地一声,“冯……”

正待骂人,只见冯永眼神瞟过来,开口问了一句,“怎的?”

花鬘心里就打了一个突,再想着此人才来越巂三个月,大部族就灭了三家,小部族更是无算,邛都周围,再没有敢不听号令的部族,端的是杀人不眨眼。

而自己的族人以后还要在越巂立足,如何能得罪此人?

当下只得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没什么,妾也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所以这不是找冯长史想法子了吗?”

冯永暗自点头,这才像话。

若是祝融部全部迁过来,再加上一部分孟家的人,还有收拢的一部分益州夷族,到时候花鬘名下就算是有了一个大部族,而且是越巂数一数二的大部族。

部族不管大小,听话的才是好部族,若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飞了,冯永不介意摞一砖头,把它给砸下来拔光了毛,再红烧了吃下肚子去。

“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如今越巂诸事繁多,可是这钱粮丁口,却是被安排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乱,听说皆是因为冯长史有一批精于算学的僚属。故妾就想着,能不能请冯长史借几个人,去妾那里帮帮忙?”

花鬘自然没有意识到冯永心里刚才在想什么,但她明白一件事情:虽然她的族叔是越巂太守,但真正掌握着越巂大权的,还是眼前这位冯长史。

再加她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到的鬼王的所作所为,“心狠手辣”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当真是一点也不冤。

凭着女子的敏锐直觉,再加上有阿梅这个鬼王妾室的闺中密友,花鬘倒是摸准了冯永的一些性子,她知道自己做个表面的张牙舞爪,对方倒是不会真正生气。

甚至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跟自己开个玩笑,答应自己一些不过分的要求。

但真要敢与他叫板,估计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大汉皇帝的亲戚都怕他呢,自己作为孟家的女儿,又哪来的底气?

所以她一见冯永脸色正经起来,再不敢乱说话,规规矩矩地坐好,规规矩矩地问答。

“这个倒是简单。”

冯永点头,然后看向花鬘,“只是救急不救穷,帮困不帮懒。现在我的人过去帮了你一次,那下次呢?你又怎么办?”

花鬘期期艾艾地说道,“下次……下次妾再来求冯长史借几个人?”

“你还真想一直这样借下去?”

冯永本是想与她正经谈话,没想到却是被她气笑了,“刚说了帮困不帮懒,你这般,还不如我直接让人常驻在你的马场算了。”

“那敢情好!”

花鬘立马喜孜孜地说道,“若是这样,那妾就太谢谢冯长史了……”

一开始还以为开个马场简单得很,也就是让大伙养养马。

没想到刚开了个头,才知道事情要比想像中地艰难太多。

光光是一天的粮食豆料分配,就已经让花鬘头昏脑胀,更别说什么围场地,开草场等等。

如今她一听到冯永这般好心,当下就是欣喜万分。

冯永:……

我特么的,我应该说你天真无邪,还是会打蛇随棍上啊?

“这是不可能的。”

冯永直接就打破了花鬘的美好幻想。

“啊?”

花鬘一脸的失望。

“我手下的这些人,以后都是有用处的,哪有时间去帮你算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能被挑来越巂这边,都是学习上最有天赋的学生,可是他培养了三年的心血,哪舍得把这些宝贝送人?

别的不说,就是院子里的任何一个学生挑出来,都已经初步涉及初中的数学知识,其算术能力吊打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粮草官毫无压力。

越巂如今的治理,井井有条,稳步推进,每天都有详细的信息汇总到冯永这里,让他能及时了解越巂每一天的变化,及时做出决策,这些学生功不可没。

“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请冯长史教我。”

“那些小郎君,虽然名义上都是我的学生,但其实他们大多数的算学,都不是我教的,而是别人教的,其中教得最多的,你知道是谁?”

“谁?”

“阿梅。”

“阿梅?”花鬘眼睛一亮,然后又黯淡了下来,嘟囔道,“阿梅还在锦城呢,这算什么明路?”

“前些日子我让人送信到锦城,让她送些东西过来,算算日子,她应该快过来了。”

冯永微笑道。

“当真?”

听到自己的闺中密友兼算学大师要来,花鬘差点跳起来,“那太好啦!”

“阿梅虽然可以帮你解决马场的一部分问题,但她性子弱,可没能力帮你管着马场,再说了,她能帮你一年半载,难道能帮你一辈子?”

冯永谆谆诱导,“这马场走上正轨,你总得要有管事吧?等真正产了马卖出去,这一进一出的钱粮,可就更大了,你难道总是指望阿梅?”

“可是阿梅在马场也是有份额的,难道让她帮忙也有错吗?”

花鬘底气不足地说道。

“错是没错,但我说过了,她既不能帮管一辈子帐,也不能帮你管好马场,这些问题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花鬘听到冯永这话,再看到他那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突然感觉这个表情好熟悉:当时他说要给自己介绍给马场提供钱粮的人,好像也是这副样子的?

“冯长史可有法子帮妾?”

花鬘脸上堆起了真诚的笑容。

冯永微微一笑,“你这个模样,可比以前真诚多了。看来那一次被我说过以后,没少练习吧?”

花鬘脸色一僵。

冯永所说的那一次,就是花鬘为了能在越巂开马场,亲热地叫了冯永一声“冯家阿兄”。

然后吧,被某个“巧言令色冯郎君”发动特技,把两个小女子合作搞的小商铺,生生忽悠成了多家联合参股的上市大公司。

看到花鬘的眼圈开始发红,冯永倒也没真想着把她逗哭,不然她要是再甩泪哭着跑出太守府,鬼知道外头会传成什么样子?

好歹现在自己也是一个长史呢,名声还是要珍惜的。

于是在花鬘哭出来之前,冯永连忙把自己的法子说出来,“其实阿梅在南乡,还曾教过不少的女学生。”

“你的部族,以女为尊,若是以后让男子当了管事,倒也不太方便。”

男领导与女下属之间的故事,冯永后世没少听——当然,女领导和男秘书的事,冯土鳖更清楚就是了。

人性这种东西,千百年来就没变过。

“南乡的那些女学生,既会算学,也会管事,若是让她们过来给你帮忙,别的不说,至少在算学方面,她们和后院那些小郎君差不了几分。”

说着,冯永指了指后院的方向,然后接着说道,“而且她们的家人,有不少是在南乡工坊牧场里当值的。你也知道,南乡的女子,那是个顶个的厉害。”

“她们久在南乡,对牧场这种事情,也是熟悉,若是当中有人学了工坊牧场管事的几分本事,那你就捡到宝了。”

花鬘一听,登时有些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

好事?

冯永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花鬘,心道若是马场的帐目归自己的女学生管,管事让自己的女学生当,只怕你就要成一个空头董事长了。

只是花鬘却不这么想。

当初她对冯永所说的,开马场赚点力气钱,当真是心里的大实话。

连她这种学过汉人文化的人都搞不懂马场的林林总总,更何况自己那些连汉话都说不清楚的族人?

让族人去管马场,还不如让她们在南中赶着马到处去吃草,所以在马场里,她们最多也就是出个力气活。

而且花鬘也没那么大的心思,想要在越巂搞个孟家重新崛起之类的新闻。

自己能有个以后可以依靠的进项,又能让族人有个立足之地,那就是她目前最大的心愿了。

至于冯永会不会趁机吞并了她的马场,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马场在别人的眼里是个大产业,但对于冯郎君这等人物来说,这点小产业,值个什么?这些年,冯郎君送出去产业还少了?和别人一起合伙的产业还少了?

虽然可能对冯土鳖其他方面,重点是私生活方面甚为不齿,但独独对他在赚钱这方面的人品,花鬘却是非常地信任。

“我就问你要不要?”

“要啊!这等好事为何不要?”

花鬘连忙说道。

冯永脸上露出了笑容,很明显天真直率的南中妹子的表现很令他满意,于是他决定给花鬘一个奖励。

“你那个部族的女子也是剽悍,我那些女学生过去了,就怕她们受到欺负,故我想着让一个能压得住你们部族的人带头。”

花鬘一听,脸上却是露出自得之意,“冯郎君这一点就不用多操心了,到时我自会吩咐族里的人,让她们莫要欺负了你的学生。”

“而且,这能压得住我族中那些撼山妇的人,莫说是女子,就是男子,只怕也难找吧?”

撼山妇?果然好名字。

“关家四郎算不算?”

“关……郎君?”

花鬘正得意地在冯永面前炫耀自己族中撼山妇的厉害,没想到冯永嘴里竟是冒出这么一个人名来。

只听得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哪……哪个关家四郎?”

“就是你想的那个关家四郎。”

冯永点头,很是肯定地说道。

“他……他当然算。只是冯家阿兄当真是要让他带头吗?”

花鬘这一回当真是跳了起来。

“没错。不然别人也压不住你族里的那些撼山妇啊。”

关姬老是女扮男装带领士卒也不好,反正冯永会吃醋,倒不如找个机会让她组个娘子军,这样就能放开了训练。

就算上不了战场,但在后方,维护治安,清查细作,安定人心等等,作用还是很大的。

别的不说,就是平日里让百姓对组织纪律有个大概的认识,工作效率都会提高很多。

把女子解放出来,劳动力就能差不多增加一半。

所以花鬘的祝融部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嘛,甚至还有撼山妇这种怪物,气氛实在是太合适了。

花鬘自然不知道冯土鳖又在黑心地利用她,一听到一直避着她的关索竟然就这么被送到自己面前,当下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冯家阿兄说得当真是有道理,看来也就只能是关家郎君过来压着她们了。”

看看,前面还叫我冯长史,现在就马上改口叫我冯家阿兄。

冯永笑眯眯地与花鬘对视一眼,两人各自觉得甚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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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2 水磨

早上起来,冯永先是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广播体操,再打一遍军体拳,最后才抄起斩马刀,一板一眼地练起招式来。

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三年了,因为营养摄入充分,再加上注意锻炼,冯永的身体比一般人还要高大一些。

以前拎着兵器也就能舞个两三下,现在能舞上三五十招的花架子才气喘吁吁,但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关姬在一旁时不时指点一下。

练武是关姬的主意,按她的话说,就算不用上沙场,但至少也要知道一些阵前杀敌的招式,不然万一有人过来行刺,好歹也能拖延个时间。

虽然话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很明显:那就是阿郎你实在太弱鸡了,以前的你连拖延到让别人过来救命的能力都没有。

为了防止朱提郡刺杀事件的再次发生,练武是很有必要的。

一通活动下来,满身大汗淋漓,随意冲了个澡,精神抖擞地坐到案几前,准备吃早餐。

喝的有稀饭、豆浆、豆腐脑。

吃的有蒸馍、肉饼子、包子,有时还会有油酥麻花。

同时还用碗分别装着腌萝卜、凉拌黄瓜。

“给隔院送过去了没有?”

“回主家,已经送过去了。”

厨娘摆好东西,见冯永没打算再问话,便退了下去。

黄崇和王训,还有魏容、牛娃,一共四人,都住在隔壁的院子,早晚的吃食都是冯永院子安排的。

关姬坐在对面,看着案上的吃食,然后对着冯永微微一低头示意行礼,说道,“阿郎,请用膳。”

“好,细君也请。”

冯永微笑道。

关姬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手里迅速夹起一个肉饼子,然后一口咬下去,再端起碗喝一口豆腐脑。

以前吃饭时的端庄淑女模样再不复见。

与冯永成亲不到半年,关姬苦练十几年的那些规矩和仪态,在某人的刻意诱导下,竟然在几个月里就坏了个干干净净。

让某人有一种引诱良家堕落的罪恶快感。

案几上的豆腐脑是专门给关姬准备的,冯永从来不碰,因为它是甜的。

关姬特别喜欢吃甜食,自从冯永制出红糖后,天天吃甜食对她来说终于不再是个梦想。

肉饼子也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关姬是练武之人,而且武艺还是顶尖的,每天所需的热量比普通人要多得多,胃口惊人。

穷文富武,这话可不是说笑的。

穷人家里,根本养不起一个练武之人。

因为一个练武的人,若是没有肉食补充,那么就得吃大量的粮食。

若是连粮食都不够吃,饿着肚皮,连最基本的体力都保持不了,那还练个屁的武艺?

就是冯永自己,光是练那炼体之术,这两年也是胃口见涨。

霉菜腊肉的包子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油香,再加上那股开胃的酸味,让人胃口大开。

幸福是什么?

幸福就是岁月静好,早上能与相爱的人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餐,晚上能一起相拥而眠……

关姬在外人面前的清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见她眯着眼睛品尝美食,偶尔与冯永对视一眼,满脸的幸福,十足的小女人之态。

“主君,花娘子来访。”

门外仆妇的声音响起。

主人在吃食的时候,没有允许不能入内,这是冯府上的规矩,敢坏了规矩者,打板子那是最轻的。

幸福的气氛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冯永暗道一声晦气。

关姬脸上也现出不满之色。

大早上地就串门,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行为,但对于花鬘来说,礼貌不礼貌的,算得了什么?最重要的是,别让关家四郎给跑了。

而且她此行过来,也是以公事的名义而来,才不怕别人说闲话。

人都到了门外了,冯永也不好让人等太久,当下便让人请她进来。

花鬘入内后,看到案几上的东西,嘻嘻笑道,“冯长史正在吃早食呢?呀,关郎君也在呢!”

一副好像很是意外的模样。

“坐下吃点吧。”

冯永有些无奈道。

“那小妹就不客气啦!”

花鬘很是自觉地坐到关姬最近的一个案几旁。

有冯郎君在的地方,吃食从来都是最好的。

花鬘在冯庄混吃混喝了一段时间,早就经验丰富。

“想吃点什么?”

冯永看着她那嘴馋的模样,直接开口问道。

花鬘看了看稀饭,撇了撇嘴,又看了看关姬案上的豆腐脑,眼睛一亮,“这是何物?怎么小妹从来没见过?想尝尝。”

“豆腐脑,那是甜的,大早上你吃甜食?”

“甜的?那最好不过!妾最喜欢吃甜的了。”

花鬘又指了指包子,“那是什么馅?”

却是看也没看蒸馍一眼。

得了,又是一个肉食性的妹子。

“腊肉霉菜。”

“那就要这个,要十个,酸酸的正好开胃,喝一口甜的,吃一口酸的,酸酸甜甜的正好,腌萝卜也要一份。”

“凉拌胡瓜不要?”

“不要,胡瓜没什么味道。”

嗯,还是个重口味的。

叫了一声外头的厨娘,给花鬘上了一份早餐。

平日里做六个人的饭,厨娘总是要多准备两到三个人的量,以防主君主母或者哪个郎君突然想要多吃几口。

就算吃不完剩下,除了自己吃,还可以留给夜里值守的部曲。

所以给花鬘多上一份早餐,不是什么大问题。

趁着厨娘端早食上来的空隙,关姬隐蔽地瞪了一眼冯永。

冯永眼神飘忽,装作没看到。

这个花鬘,关系到以后自己进一步释放女性劳动力的计划,要时不时给她点甜头,哄骗她乖乖配合自己的动作。

为了这个,自己连细君都贡献到花鬘手上了,更何况一顿早食?

花鬘吃得欢快,冯永却是坐不住了,把碗里的豆浆一口喝下,直接起身道,“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花娘子,马场的事,我已经跟关四郎说过了,到时候你们一起去马场那里看看,有什么事就商量着办,实在解决不了的,就来跟我说。”

“唔唔唔……”

花鬘嘴巴鼓鼓地塞满包子,嘴唇油亮油亮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只顾着点头,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冯永没敢去看关姬,准备闪人开溜。

只是他动作快,关姬动作更快,眼明手快地把他拉住,“你去何处?”

关姬一起身,花鬘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三下两下就把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了下去,看样子是害怕关姬借机跑了。

“城外的石磨已经做好了,我今日得过去看看。”

“冯长史莫不是忘了,今日乃是蒋参军到达邛都的日子,难不成冯长史不去见见么?”

关姬紧紧地拉着冯永的手不放。

花鬘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当下就是不满地“啧了一声。

只见冯永摇头道,“有什么好见的?这孟太守去见不就完了,再说了,我好歹也是个君侯,真要前去迎接,那蒋参军,他能受得起么?”

“就是嘛,冯家阿兄有事,又不便迎接,关郎君你又何必拉着人不放呢?”

花鬘说着,上前把关姬的手拉开,然后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不放。

冯永干笑一声,不敢看关姬准备杀人的眼神,趁机跑了。

邛都城外的一处地势比较陡的地方,从孙水河新引来了一条水渠,在水渠水流最急的下方,建起了一座磨房。

牛娃这两个月来,就一直带着人在这个磨房里,按冯永的意思打造器械。

直到今天,才全部打造完成,准备把东西安装上去。

等冯永赶到的时候,牛娃连忙迎了上来,“主家,一切都准备好了。”

冯永点点头,问了一句,“有把握吗?”

“有。这个和水碓差不多一个样,也就是把石碓换成了石磨,简单得很。”

水碓也就是用水力来给谷物脱壳的工具,出现的时候不会晚于西汉。

因为西汉桓谭所著的《新论》一书里,就曾提及:……又复设机用驴骡、牛马及投水而舂,其利百倍。

其中“投水而舂”,就是用水轮带动杆碓来舂米。

随着这几年新式耕种工具、先进的耕种技术的推广,大汉的粮食相对于往年来说,一直都算得上是大丰收的。

再加上蒸馍这种可口吃食,以及干粮等物的出现,大汉对面粉的需求量越来越大。

也就是兴汉会手里有不少的牲畜保有量,可以利用牛、马等牲畜来拉磨,这才勉强保证了朝廷和越巂的面粉供应。

真要像是别的人家那样用人力推磨,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和时间,而且效率实在是低得令人发指。

在有了迫切的需求之后,冯永终于把心思动到了水力上:妈的老子做不成水力纺织机,难道还做不成水磨坊?

牛马还要吃草料,晚上还要休息,这水磨日夜都不停,效率不知高哪去了。

搞起!

牛娃虽然读书笨了些,但总算是继承了丁二家读书不行,但动手能力强的优良传统。

再加上好歹也是在学堂里呆过的,后面又跟着冯永走南闯北,眼界总算是开阔了起来。

在听了冯永的设想后,能很快地理解冯永的意思,表示这个事情很简单。

这个事情当然简单。

因为聪明的中国古代劳动人民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帮忙决了水磨最困难的环节:水轮机和转轴。

本来冯永还想着加点齿轮或者包个铁皮以延长寿命什么的,但在仔细观察了水碓的实物之后,直接就放弃了治疗。

虽然在看惯了后世大工业制造的冯永眼里,纯木头做成的水轮机和转轴是原始的,粗糙的,是典型的傻大粗。

但架不住人家结构简单啊,结构简单就表明着维护也简单,更何况这东西比想像中的要结实得多。

唯一的缺点效率是低了点,但在这个时代,比起人力畜力,那就是高效率。

冯永捣鼓好久,才发现自己唯一能修改的,就是根据物理原理,以及后世的水轮机模样,把它的叶片做成收缩状的,可以最大限度地提高水力转化效率。

早在西汉时期,水碓就已经大量普及,牛娃所要做的,就是把舂米的工具换成磨面粉的磨盘。

十一二岁就能跟着自家老子按图做出从未见过的曲辕犁的牛娃,这点技术问题肯定难不倒他的。

“待会安装的时候,注意安全,莫要伤了手脚,吊架上的磨盘一定要最后再安,免得掉下来砸到下面的人。”

冯永看到一切准备完毕,嘱咐了一句。

磨盘分上下两部分,下磨盘要安在转轴上,上磨盘则是要用吊架吊起来,其实道理也和小时候家里的磨盘一样。

只不过是把人力换成了水力。

“明白。”

“行了,开始吧。”

站在屋里也帮不上忙,反而碍事,同时还会让那些匠人们缩手缩脚的,冯永吩咐他们开始后,转身走了出去,找了个树荫坐下等着。

屋里先是响起了吆喝声,接着就是木头的吱呀吱呀声,然后又是牛娃在喊着“小心小心,用力钉死了……”

冯永看着眼前的水磨坊,思维有些飘荡起来。

水碓是用来脱壳的,水磨是用来磨粉的,与水碓和水磨结构相近的,还有一个东西,叫水排。

那才是冯永最想要的东西,因为水排就是利用水力鼓风冶铁的设备。

冯永之所以想着捣鼓这个水磨,其实是受了黄月英的刺激。

从南中回到锦城后,冯永特意去看了黄月英改进过的鼓风机,还亲自上手试了一下,然后对国宝级工程师表达了钦佩之情。

哪知黄月英却是脸色平淡,说后汉就有人曾制作出利用水力鼓风冶铁的水排,可惜她不会。不然若是能把鼓风机和水排结合起来,那大汉就当真是再不用担心缺铁了。

冯永当时就惊了,压根就不相信黄月英的话,觉得她就是在吹牛。

特么的,我可是名牌大学毕业出来的,发明个鼓风机出来还是漏气的,你竟然告诉我说两百年前就有人制作出水力鼓风冶铁的设备?

后来么,黄月英直接甩过来一本《东观汉记》,里头果然记载着杜诗在南阳当太守时,为了节省民力,制作水排冶铁的故事。

把冯土鳖的脸打得啪啪响,红肿红肿的。

可惜的是书上仅有廖廖几句,而且关于水排具体的结构,压根就没有提起!

这水排之所以能被记在书里,还是为了赞扬杜诗当官时尽心为民,这才有幸被人知晓。

特么的!

气得冯永差点破口大骂,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因为是属于手艺活,与贱业沾边,你们说不记就不记?

冯土鳖感觉就像是日了一条哈士奇!

如今要想找到水排的结构图,要么就是找到杜诗的后人,他们手里可能会有祖上记下的东西。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杜诗的后人是谁?

第二个法子么,就是去南阳寻找会做水排的人。

因为当年杜诗曾在南阳大力推广水排,在那里留下了不少的水排。

但天下大乱几十年,失传的东西多了去,南阳还能有几个人知道水排如何制作,那也是个未知数。

黄月英因为是荆州大族出身,所以对这个曾有所闻,只是知道水排与水碓有相似之处,真想要摸索着做出来,那却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重要的是,黄月英现在要养胎,不能多费心思,故这水排的复原工作,到后面干脆也停了下来。

没了专业人员的技术支持,冯永没得奈何,只好退而求之,搞个简单一点的:水磨。

先练练手,积累点经验,说不定经验丰富了,就能琢磨出水排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牛娃从里头跑出来,一脸的喜色,“主家,已经安好了。”

“哦?”冯永起身,拍拍屁股,“水渠放水了么?”

“已经叫人去前头放了。”

“好,去里头看看。”

走进磨房里,只见吊架上的磨盘与转轴上的磨盘已经咬合在一起,只待水渠的水冲过来,带动水轮机,再通过转轴带动磨盘转动。

虽然很简陋,但动力机构、传动机构和工作机构都已经具备了,算得上是最初级的复杂机器了。

第0533章 问策

流水顺着水渠冲下来,最开始的是一股浑浊的泥水,撞到水轮上,转轴开始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安在转轴上的石磨也跟着转动起来。

“动了动了!”

众人眼睛紧紧地盯着石磨,看到这个情况,一阵激动地骚动。

“把麦子放上去试试。”

冯永同样地欣喜,连忙吩咐道。

早就准备好的麦子倒入了石磨的入孔,不一会儿,略带灰色的面粉就开始溢了出来。

“好好!”

冯永刚叫了一声,哪知石磨却是渐渐地越转越慢,最后“格格”几声,竟是不动了。

“怎么回事?”

牛娃一看急了,探头就要往下边看去。

“不要命了?”

冯永吓了一跳,一把把他扯了回来,厉声喝道,“刚开始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叫你们注意安全,你这样探头下去,有几个脑袋够绞的?”

“主家……”

牛娃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又不甘心地看了看底下,嗫嚅了一声,不敢再吭气。

旁边的石磨似乎是在响应冯永的话,突然又开始“格格”地动了起来。

冯永的嘴角抽搐一下,这尼玛的成精了?

哪知只是转了两圈,又停下了。

卧槽!

冯永气得踢了两脚。

牛娃抓耳挠腮地围着石磨转来转去,急得满头大汗,他实是没有想到,辛辛苦苦了两个月,精心做出来的东西竟是这么不争气。

偏偏这东西又是以前没有的,连毛病出在哪里都不知道。

冯永皱着眉头,沉吟一下,拍了拍磨盘,说道,“去,叫上头把水再放大得一些。”

人群里立马就有人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更大的水流声传来,磨盘又开始转动起来。

“动了……”

牛娃激动道,钦佩地看了一眼冯永: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自己没能看出问题在哪,为何能主家一眼就看出它的毛病?

冯永面色沉稳,却是根本不顾众人崇拜的目光,“把麦子放上去。”

同时心里有些不屑,三大结构:动力结构、传动结构、工作结构,工作结构是磨盘,这么两块石头能出什么问题?

传动结构又是一根直直的圆木头,更不会出问题。

唯一出问题的,就是动力结构。

动力结构出问题,要么是动力不足,要么是设备本身出了问题。

设备问题暂时没办法确定,那就先检测动力能源问题。

很幸运,这个不是设备的问题,而是水力不够。

一袋麦子很快就磨完了,比起人力,快了不止十倍。

磨盘仍在转动,没有停下来的迹像,看来很正常。

冯永拈起面粉看了看,其实石磨磨出来的面粉不够精细,但只要这个时代吃那么精细干嘛?

不用吃麦饭那种反人类食物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他拍了拍手,这才展颜一笑,“成了。”

一直在小心屏息地看着,生怕再出问题的众人这才再次欢呼起来。

“这些日子大伙都辛苦了,这水磨做成了,大伙都有功劳。今晚我叫食堂专门给大伙加菜,给大家犒劳一下,肉饼子管够。”

于是欢呼声更大了。

冯永转过头,对着牛娃说道,“这两日,你们继续试这个水磨。看看这渠水要放多少才合适。”

磨盘转太快,就磨得不够细。

转太慢,效率又不高。

“找出一个最合适的水流,到时候记下来,以后就按这个办。”

忙活了大半天,眼看着午食的时间就快过了,冯永吩咐道,“把这磨盘吊起来放好,你们先吃点东西,牛娃留下。”

在越巂,对于夷人来说,一日两食都难以保证,饥一顿饱一顿才是正常的。

冯永的到来,让他们能一日两食,而且还能吃饱,已经能让他们感激无比。

一日三食成为常态的,唯有南乡一地。

这些匠人,午食其实也就是蒸馍加热汤,最多再就点梅菜一起吃,已经是在越巂能享受的最好待遇,羡煞旁人。

待众人都出去后,冯永这才掏出一个本子和炭笑,叹气道,“你说,我写,把这水磨如何打造,如何安装都给我细细道来。”

牛娃不好意思地笑笑,凑过来开始给冯永讲解。

虽然在南乡推广基础教育,但能用的人才还是太少。

凑出一批团队给自己处理各项事务,已经算是难得。

至于分析信息,总结成文,做出决策,还是得靠自己。

就如现在这种最简单不过的水磨,还需要冯永亲自出马,画零件图,写制作流程等。

“你若是能用些心读书,这等小事也不至于用我亲自动手。”

冯永拿着炭笔,沿着木片做成的尺子画出水磨透视图,一边唠叨道。

牛娃没有说话,他瞪直了眼,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主家画出的东西,觉得主家手里的笔当真是神奇无比。

水磨的结构一目了然,再加上旁边画着的各种零件以及安装流程,只要有人能拿到这几页纸,按上面的图就能做出一个水磨来。

毕竟是亲自捣鼓改进了水磨的最主要部件水轮机,所以冯永还是很了解这个水磨的,当下写写画画,很快就完成了。

虽然透视图画得不标准,但勉强能看。

再一次感谢《线性代数》《地图学》《解析几何》等大学的各项科目,以前它们让多少人学得差点抓狂发了疯。

冯永虽没抓狂,但也是吃力,而且总觉得学了也没什么用,现在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妈的你们都看不起手工业,老子偏偏就要反其道而行之,我不但要记下来,还要印出来。

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正想检查一下还有什么遗漏所在,没想到光线突然就暗了下来。

“干嘛呢?让开点,没看到我正在写东西?”

冯永还以为是牛娃凑过来看,不耐烦地推了一下。

“君侯当真是好雅兴,竟然能在这等地方做学问。”

冯永一惊,这声音怎么不是牛娃的?

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老帅哥站在面前,正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

“唉呀!蒋参军什么时候来的?方才真是失礼了。”

蒋琬出现在这里当真是令人意外,冯永连忙打了一声招呼。

“某刚到越巂,没看到君侯,听人说,越巂新定,诸事繁忙,君侯无暇,故这才想着过来看看。”

蒋琬打量了一下磨房,目光被那个犹在转个不停的下磨盘,有些吃惊走过去,试探着伸手碰了一下,确定自己眼睛没花。

只见他围着磨盘转了两圈,最后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惊骇地看着冯永,“这是君侯做的磨盘?”

“是磨盘,不过不是我做的,是手底下的人做的,我只是提了一个想法。其实主要还是我这个庄户的功劳。”

冯永指了指牛娃。

蒋琬看了牛娃一眼,略一点头,然后又看向冯永,“君侯又何须自谦?君侯擅长营器制造之术,琬在南乡又不是没见识过。”

说着,又死命地伸长脖子,顺着转轴看下去,似乎想要看清楚下面是个什么模样,让人担心他会不小心掉下去。

还好蒋琬的安全意识比牛娃的要高,没打算把头伸到里头,只听得他称赞道,“易经有云: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吾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这磨盘,可是与那水碓相似?”

“确实相似。”

“可否让琬一观如何运作?”

蒋琬如同是看到心爱玩具的小孩,渴望地看着冯永。

“这有何难?只要把这吊架上的磨盘放下来即可。来,把上头的磨盘放下来。”

冯永指挥着牛娃,然后自己亲自倒了麦子上去。

看着面粉不断地溢出来,蒋琬满脸的欣喜,“有了这东西,以后磨麦子就无须再多费力气了。君侯,不知这东西唤作何名?”

“水磨啊,与那水碓一样,皆是用水推磨,故唤作水磨。”

“好好,不知这水磨打造难度如何?百姓能否用得上?”

这些年,虽然朝廷大力推广种麦,这样一来,有相当的一部分耕地,能多种一季粮食,这才有了大汉如今的粮食丰足。

但面粉所耗,十之八九,皆是朝廷和世家大族。

普通百姓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什么机会去磨面粉做蒸馍?

“和水碓差不多。若是一家普通百姓想要打造,只怕困难,非大户不能造。百姓若是想用,倒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集一村之力,合作打造,到时所有人都可以轮流使用。”

磨面粉嘛,以前看电视电影或者是看一些文学作品,知道一直到解放前,有很多地方都是全村一起出力,建起一个水磨坊,大伙一起排队轮流使用。

当然,也有财大气粗的大户人家,自己就建了一个,穷苦人家就去借用,交点租费啥的。

家里有牲畜的人家,则是在自家院子里用牛驴拉磨。

有比较丧心病狂的万恶地主阶级,心疼牲畜的,则是直接让长工人工拉磨,于是积累了大量的阶级矛盾……

“想不到君侯竟是如此体恤百姓,连这等法子都想好了。”

蒋琬连连称赞。

冯永斜眼看去:腻味,十分地腻味!这蒋琬生怕自己把这打造之法收藏起来,不传于世,竟是这般拍自己马屁。难道我是这么一个掉钱眼的人吗?

冯永自然没想着拿这玩意去赚钱。

毕竟水磨和水碓的结构都差不多,别人看上几眼,用心琢磨一番,就能打造出来,毕竟这世上的很多发明,其实就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纸。

就算冯永藏着捂着,别人做出来的水磨,最多也就是水轮机结构落后一些,比不过改进后的效率那么高。

“蒋参军,你这远道而来,想来定是疲惫,何不先好好休息一番,这般急切来找我,莫不是有什么事?”

孟琰这个太守当得很不称职啊!

怎么不好好招待丞相派过来的人呢?而且蒋琬过来,自己也没跟着,实在太失礼了,莫不是不想干了?

蒋琬一听,悚然一惊,这才想起自己身负要事,暗道一声“吾差点坏了大事”,于是连忙说道,“琬这次乃是奉丞相之命,有事要告知君侯,故这才着急过来找君侯尔。”

诸葛老妖专门派了蒋琬来找自己?

冯永心里咯噔一下,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不知道我对大汉丞相有心里阴影?

“丞……丞相有事要告知于我?”

冯土鳖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别又是准备来薅我的羊毛,吃大户?

蒋琬看了看牛娃。

“你先出去。”

冯永会意,吩咐牛娃道。

然后走到门口,对着守在门口的部曲说道,“所有人不得靠近十丈以内。”

这才转身回来,问道,“不知丞相有什么事要告知于永?”

“曹丕死了。”

“曹丕?哪个曹丕?”

冯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这些年呆在大汉,小日子过得滋润,有屋有田又有娇妻,名下还有大捞特捞的上市公司若干个,上跟皇帝皇后合作,下跟一大帮喊自己兄长的兄弟合伙,谁特么的还关心外头?

“就是纂汉自立的曹丕。”

“那个曹丕?”

冯永惊叫起来。

“对。”

蒋琬眼睛紧紧地盯着冯永。

只见冯永惊叫一声以后,神色忽阴忽晴,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这才长叹一声,“死得太早了。”

“君侯此话何意?”

蒋琬神情一动,连忙问道。

“要是晚死两年就好了,再不济,晚死一年也行啊。”

冯永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解释给蒋琬听,“若是这样的话,大汉北伐简直就是手到擒来。到时莫说是陇右,就是关中,说不得亦能顺势而下。”

蒋琬猛然一震!

此子,竟然是唯一能与丞相想到一起的人!

“可惜啊可惜,大汉底子本来就薄,如今刚平南中,怎么说也要缓上一年才能再动刀兵,竟是错失这等良机。”

冯永心里是真的惋惜,多好的机会呢!

若是没有南中之反,大汉在休养三年之后,趁此机会与东吴联手,突然北伐,曹魏国内动荡,又要面临汉吴两国的夹击,少说也要脱层皮。

大汉得了陇右,说不得还能尝试一下顺势攻打关中。

就算打不下关中,至少也能为消化陇右赢得不少时间。

冯永这般说着,蒋琬却是越听越骇然。

当初曹丕死讯传来,大汉上下皆是欢欣,大受鼓舞,唯有丞相,神色苍白,叹惜天不佑大汉。

没想到此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也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关节。

单单是这一点,此子就超出朝堂诸公多矣!

冯永越想越可惜,“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如今曹魏定然是人心动荡,大汉错失北伐良机,君侯可有补救之法?”

蒋琬面带钦佩之色,恭敬地问道。

冯永抬头看到蒋琬这副模样,当下就是一怔,“蒋参军何以这副模样?”

“得闻贤者之言,自当要恭听才是。”

“谁是贤者?”

冯永左右看看,然后厚着脸皮指了指自己,目示蒋琬。

蒋琬点头,神情凛然,又重复地问了一句,“琬恭问君侯,对此可有补救之法?”

看到蒋琬这副模样,冯永心里一震,不由地也严肃起来,“此是丞相之问,还是蒋参军之问?”

“君侯在南中对策于丞相,曾言过北伐之事,故丞相特遣琬问之,此亦同时是琬之问。”

“容我想想。”

第0534章 丞相的亲传弟子?(先发一个大章,正在赶第二章)

冯永沉吟许久。

蒋琬在旁边静静地等候。

唯有水磨在“格格”作响。

直到磨盘再没有面粉溢出,冯永终于拍了拍磨盘。

蒋琬一喜,正要听其高论,哪知这厮开口竟是说道,“面粉磨完了,先把磨盘分开吧。”

说着自己动手用吊架把磨盘吊了起来。

蒋琬:……

他看了看被吊起的磨盘,又看了看正在转个不停的磨台,眼中若有所思,开口道,“君侯之意,是不是趁着曹贼人心浮动,使间至北方,行离间之计,让他们上下离心?”

冯永:……

看了一眼蒋琬,又看了一下分开的磨盘,冯永嘴角抽动了一下,暗暗想着:我有这个意思?

只是当他看到蒋琬那洗耳恭听的神情,只得干咳一声,“使间也不是不可以,但间谁,间哪里,这个却得好好思量一番。”

“请君侯为琬解惑。”

蒋琬的神情更加恭敬。

冯永心里一哆嗦,妈的自己这是,成了大师?

只是事到如今,又不得强撑着面子说下去。

于是冯土鳖不得不绞尽乳……不是,是脑汁,认真地思索起来。

“曹家自官渡之战后,占据北方已二十六年,至今已有三代,期间曹丕又行九品官人法,大肆收关东、河北世家之心。”

“曹贼能篡汉自立,说明其在北方已经营完善,得北方世家的拥戴,骤然间不可轻易动摇,使间只怕亦未必有好使。”

蒋琬神情黯淡,叹息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也不是没有办法,关东、河北之地,暂时不可轻动,但凉州关中之地,却是可以尝试一下。故我才说使间的对象,要好好考虑一番。”

“此话何解?”

蒋琬悚然一惊。

冯永却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仍是低头思索,自顾说道,“前汉定都长安,以关中为根基,以陇右为屏障,故用心经营了关中陇右之地。”

“然光武皇帝复兴汉室后,定都于洛阳,一是因为关中残败,仍处于战乱之地,不宜定都。”

“这第二嘛,光武皇帝能举大事,乃是因为得到了关东、河北之地豪族的支持,定都洛阳,亦是可以更好地依托关东、河北的战略支撑。”

“此举在当时,虽是正确之举,但亦造成了后来对凉州陇右之地重视不足的后果。”

“即便是雄才大略如光武皇帝者,都曾想放弃金城郡西部,湟水谷地,只是因为被伏波将军,时任陇西太守的马援反对这才作罢。”

“后又有大将军邓骘、司徒崔烈先后提议放弃凉州陇右之地,甚至一度通过朝廷决议,对凉州之民进行迁移,后因对百姓伤害实在太大,再加上凉州人士的极力反对,这才作罢。”

“然而经历这些后,再加上关东世家推崇经学,而凉州豪族却是以武立家,两者越发地不相容。”

“如今曹贼定都洛阳,又以收关东河北世家之心为要,乃是学光武皇帝故智,甚至其用人,亦多是关东河北之地出身。”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光武皇帝平四海,亦有凉州豪杰出力,时关东世家与凉州豪族尚能勉强相容于朝堂,然关东世家至今,却是越发地轻视凉州人士。”

“曹操在时,还曾有唯才是举一说,但至曹丕时,行九品官人法,仕途渐被关东河北世家所掌握。唯一一个凉州出身的贾诩,因为得太尉高位,亦被关东河北世家所非议。”

曹丕任贾诩为太尉,被孙权所笑,故事出自于《荀勖别传》。

时西晋的司徒一位空缺,晋武帝司马炎问荀勖有无合适人选,荀勖便提起这桩陈年旧事:三公具瞻所归,不可用非其人,昔魏文帝用贾诩为三公,孙权笑之。

虽然说的是孙权笑之,其实也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曹丕任贾诩为太尉,当真是太可笑了。

荀勖是颍川荀家人,而颍川荀家,则是当时关东世家的代表。

由此就可以推断出关东世家对凉州出身的贾诩确实有排斥心理。

但因为彼时是曹家当权,世家就算是心里不满,也不好说什么,直到了司马晋代替曹魏,这才被当众说了出来,公开表达了不满。

但非议一说,这个时候别人知不知道没关系,反正冯永知道他们暗地里非议就行,他说有,那就肯定有。

“由此观之,曹贼对凉州陇右之地,定然是漠不关心,而且曹贼好屠城,当年收凉州时,多有屠戮之举。”

“后面又迁阴平、武都之民,造成百姓流离失所,凉州人士,对曹贼表面臣服,心里未必真心拥护。”

“敌之所怨,我可为友。曹贼如今越发得关东河北世家之心,岂能轻易间之?与其去洛阳间曹贼上下之心,不如去凉州间凉州大族离曹之心。”

第一次北伐时,凉州陇右三郡响应反曹归汉,要说诸葛老妖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工作,鬼信?

蒋琬听到这里,骇然地看着冯永:此子莫不成才是丞相的嫡传弟子?不然何以想法丞相一样就罢了,连提出的做法皆是如出一辙?

冯永自然不知道蒋琬内心的惊涛骇浪,只顾说下去,“况复如今凉州大族暗通大汉,以求得毛布之利,此不正是契机?”

“毛布之利,唯有我大汉才有,凉州之地,又正是牧羊之所。只要许之以重利,彼自会明白与大汉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不然,凉州掌握在曹贼手里,他们这般偷偷摸摸往来,总是不妥。万一哪天被曹贼发现,安上个通敌之罪,岂是其所愿?”

“如此算来,凉州大族本就有离曹贼之愿,如今又有归汉之利,只要稍做离间,又何愁大事不成?

蒋琬听了这番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衷心赞叹道,“君侯之谋,不亚于贾文和,琬信矣!”

如今天下人,谈论起智谋之士时,皆十分推崇贾诩,认为其智谋不在陈平之下。

蒋琬称赞冯永之谋不亚于贾诩,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

冯土鳖一听到蒋琬之言,心下先是得意洋洋:那是,你也不看看人称小文和是谁?

哪知再一想又觉得不对味:无论贾诩也好,陈平也罢,虽是以谋略见长,但多是好施阴谋,被人认为是无德之士。

让无德之士任太尉,所以孙权才会嘲笑曹丕。

这蒋琬说我和贾诩一样,岂不是骂我缺德?

妈的这老小子,在南乡时混吃混喝了那么久,亏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把你当成了可交之人,没想到却是这般恶毒!

冯永想到这里,立刻对蒋琬怒目以视。

哪知蒋琬却似是早知冯永会这般想,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君侯制八牛犁、曲辕犁,教耕种之术,大汉百姓能吃饱饭,皆是因为君侯之功。”

“南乡之地,人人富足,谁不念君侯之好?琬自入越巂郡,一路行来,无论汉夷,皆是辛勤劳作,一派详和之像,谁信几个月前此处还是战乱之地?”

“君侯所在之处,百姓皆受恩惠,由此观之,君侯既有贾诩善谋之能,又无贾诩少德之过。曹贼得贾诩,都能拜为太尉,君侯德才双全,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蒋琬说到这里,深深地施了一礼,“大汉有君侯,幸甚!”

冯永一听,忍不住地咧嘴一笑,而且越咧越大,都快要咧到耳边了:唉哟,这蒋参军还挺会说话的嘛!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背负着恶名,什么巧言令色,什么心狠手辣,什么喝人血吃人肉的鬼王,搞得冯土鳖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那样的人了。

如今听到这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还是个德才兼备的人?

所以从蒋琬嘴里得到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评价,心里怎么可能不轻飘飘的?

于是当下连忙过去扶起蒋琬,嘴里虚伪地说道,“蒋参军此言过矣,过矣!永何当得此言?”

同时心想着,若是以后再有谁敢说老子有才无德,老子就拿这个话怼死他!什么巧言令色,什么心狠手辣,这是一个恩惠百姓的人所应当得到的名声吗?

说这个话的人都是嫉妒,满满的嫉妒,嫉妒老子德才兼备!

“君侯,曹丕新丧,你觉得东吴那边会作何反应?”

蒋琬站直后,又低声问了一句。

虽然冯永的凉州之说,其剖析可谓切中要害,让人耳目一新,但其所下的定论总算是没出蒋琬的意料之外。

因为蒋琬呆在大汉丞相身边,他是知道凉州梁家来人的少数人之一。

所以他在那时,就已经心惊不已:这冯明文,竟是深谋远虑如斯?

如今听到他的凉州之说,也只不过是肯定了自己以前的想法。

只是这东吴,当初只闻他提过一次,那就是曾建议大汉与东吴重新联盟,却不知这一回,他又有何高见?

“东吴啊……”

冯永自然不知道蒋琬这转了十八弯的心思,他被对方拍马屁拍得舒服,心情大好之下,便认真地想了起来。

“荆州!”冯永肯定道,“东吴定然会趁机出兵,而且必须是荆州。”

“为何?”

蒋琬急忙问道。

“荆州共七郡,昔日赤壁之战后,先帝得荆州南方四郡,孙权得江夏一郡及大部南郡,曹贼得北边南阳一郡及囊括襄阳的南郡北部。”

“南郡因为地理位置重要,故先帝不得已,向东吴请求借南郡以督荆州。然东吴就是抓住先帝借南郡为借口,在先帝取得益州后,要先帝归还整个荆州。”

“吾从未闻世间有此等厚颜无耻者!然东吴不但厚颜无耻要求整个荆州,在求而不得后,甚至还派吕蒙袭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后先帝引兵五万自益州出荆州,与东吴对峙于公安,又因曹贼进汉中,不得已与孙权连和,割让长沙、桂阳两郡与孙权。”

“孙权先得先帝让江夏一郡,后又得先帝让此二郡,犹不满足,不惜背上弃约恶名,暗袭关老君侯,终得荆州六郡之地,由此观之,孙权对荆州之念,实是深矣!”

后世皆说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却不知荆州七郡,刘备凭自己的本事得了四郡,只向孙权借了一郡,而且这个郡还不是全部,少了一个最重要的地方:襄阳。

因为当时襄阳在曹操手里。

没办法,南郡实在是太重要了。

但刘备也把自己原来驻扎的江夏郡让给了孙权,因为江夏对于孙权来说,也很重要。

然而孙权到后来,不但开口要让刘备把手里的全部荆州之地让给他,甚至在双方平分了荆州以后,还背盟偷袭关羽。

冯永的东吴厚颜无耻之说,当真不算是假话——高利贷也没这么放的。

“东吴为何对荆州如此念念不忘?因为荆州对东吴实在太重要了。荆州乃是江东之地的上游,占有地理优势。从上造船而下,可以直接冲击江东。”

“只有占据荆州,江东才有安全保障。而荆州之地,最为重要者,莫过于南郡。”

不然刘备也不至于在借了南郡之后,还翻倍给东吴补偿,哪料到人家却是胃口惊人?

“南郡之地,最为险要者,莫过于襄阳。”

别的不知道,但金庸老前辈笔下郭靖黄蓉守襄阳的故事谁不知道?虽然并非史实,这个故事却是有历史原型的。

那就是南宋确确实实靠着守住襄阳,这才挡住了蒙古大军南下的步伐。

“可现在襄阳却偏偏在曹贼手里,对于东吴而言,此可谓是如鲠在喉,故他们取了荆州之地,定然就是夜夜想着要取襄阳之地。”

蒋琬听到这里,身子在哆嗦着,错不了,错不了,这冯明文定然是丞相的亲传弟子,不然何以连东吴欲取襄阳的看法都一模一样?

只见他紧紧地握住冯永的手,声音颤抖地问道,“那依君侯之见,大汉可能从中获利?”

“借刀杀人啊!”

冯永脱口而出道。

蒋琬眼中爆出精光,“可是君侯师门绝学中的兵法三十六计?”

其实我更擅长师门之学《洞玄子三十六式》……

冯土鳖咳了一声,说道,“正是。”

“这借刀杀人是如何个法子,能否与琬细说?”

蒋琬握着冯永的手越发地用力。

“曹魏如今轻关中而重江南,关中凉州之地兵力稀少,却于荆州江淮之地放置重兵,若是东吴当真要趁机取襄阳之地,我们不妨给添把火,让他们打得更激烈一些。”

“让他们各自消耗彼此,也为丞相的北伐先行做些铺垫。”

冯永说着,脑子里想着诸葛老妖第一次北伐时的情况。

第一次北伐最令人遗憾的,就是马大嘴的街亭之失。

而导致马大嘴街亭之失的张郃,也因此成了诸葛老妖的眼中刺。

成了诸葛老妖眼中刺的人,自然没能讨得了好处去,于是张郃在陇右的木门谷,遭遇了诸葛老妖的埋伏,最后膝盖中了一箭——是真的膝盖中了一箭,然后就挂了。

而在第一次北伐前,张郃是驻守哪来着?

第0535 荆州之计

街亭之战是张郃最为耀眼之一的战役。

他的耀眼,不但是大破了马谡,逼败了诸葛老妖的第一次北伐,还让人看到了他用兵的神速之处。

诸葛老妖出祁山时,张郃还驻守在荆州,然后被战前加官,派往关中,驰援陇右,当他带着前锋骑兵到达街亭,马谡也只不过是才刚到不久。

荆州至街亭多远?

祁山离街亭又有多远?

由此观之,马谡败得实在是不冤。

所以让东吴牵制住曹魏的荆州军团,确实是有着重大的意义。

“东吴那边亦有能人,若是无甚好处,只怕他们未必愿意下大力气。”

蒋琬听冯永说到这里,提醒道。

“没错,江东多人杰,东吴陆逊,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冯永赞同地点点头,同时顺势把手从蒋琬的手里抽出来,悄悄地在身上抹了两下。

同时心里想着,这孙家也是走了狗屎运,前有周瑜打赤壁之战,周瑜不长命,哪知后面又冒出个陆逊,打了个夷陵之战,而且陆逊还比周瑜命长。

东吴占据了南郡,就可以屏护荆州,所以虽然他们手里没有襄阳,但只要在南郡布置好防卫,也算是退而求其次的一种方法。

当然,若是能得襄阳,那就是上上之选。

所以东吴想要襄阳那是肯定的,但若是代价太大,凭孙十万这个称号,以及东吴那帮唯利是图的世家的尿性,那妥妥就会缩了。

只是要让他们觉得有什么样的好处才愿意下大力气去打下襄阳呢?

这个好处得大,很大的那种,大到让他们觉得荆州必须要有万全的守护。

想到这里,冯永心头一动:自己手头上倒是刚好有一个大大的好处……

交州动乱,甘蔗的来源就变得危险,而且交州那等地方,实在是太偏僻太落后了,能提供给自己的甘蔗和粗糖根本是远远不够的。

不然今年南中的蔗种也不至于连兴汉会内部都不够分。

更别说粗糖提炼出来的红糖,连拿去卖的份额都没有,兴汉会每人分上一点,就差不多没了。还好自己知道细君喜好甜食,这才私下里藏下了一部分。

不然关姬知道冯永拿红糖出去分给兄弟,不留给自己,以她的清冷性子只怕都要没事找事。

手足断了还有命,衣服得不到满足,小命堪忧……

所以……若是把红糖之利让出一部分,让东吴在荆州南边种上甘蔗,制作粗糖,会不会让他们起了死守荆州之心?

而且种甘蔗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怎么说也有两年推广期,这两年里,交州的甘蔗供应那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这么一来,就算是交州动乱,也要在东吴平乱后,想法子继续从交州拿甘蔗,这才能撑过这两年的甘蔗紧张供应期。

所以,想法子交好孙十万,还有东吴那帮世家,还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担心红糖会不会供大于求,在冯永看来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交州甘蔗产出的蔗糖,连供应大汉内部的权贵都不够,更别说世家们。

加上南中、荆州南部几郡,能济个多少事?

东吴不要?

曹魏不要?

胡人不要?

最多最多,等权贵和世家供应足了,再扩大市场,降价让蔗糖进入普通百姓家?

到时候把蔗糖品级分开就行了嘛!

后世也就南方那点地方适合种甘蔗,更何况如今处于小冰河期,天气比后世还要寒冷得多,合适种甘蔗的地方,那就更是少得可怜了,所以说,蔗糖是不可能供过于求的。

冯永越想越是觉得这个事情大有可为,当下便略有兴奋地对蒋琬说道,“永倒是有一法,只是此法略有谋利之嫌,永怕说出来,会让丞相以为是在为自己谋私。”

“君侯请说。是否谋利,丞相自有判断。”

蒋琬鼓励道。

“甘蔗。”

“甘蔗?”蒋琬一怔,眼中目光闪烁,问道,“敢问君侯当如何做?”

“荆州的长沙、桂阳等地,适合种甘蔗,若是许东吴以蔗糖之厚利,想必他们定是愿意在此处种上甘蔗。”

“到时候,为了保住甘蔗之利,他们定然会想尽办法攻打襄阳,以此巩固荆州之地。”

“有道理!”

蒋琬点头,又问道,“只是如今才能令东吴相信甘蔗有厚利?”

“张家啊。”

冯永理所当然地说道,“甘蔗之利,张家最是清楚不过。张家乃是吴郡大族,与江东各家大族关系紧密,通过张家的嘴说出去,他们自然就会信。”

江东之地,有顾陆朱张,吴郡四姓之说。

而张家,刚好是其中之一。

“而且若是想早点获利,则需要在明年开春时就要开始在荆州南边种甘蔗。东吴本就有攻打襄阳之心,如今再加上甘蔗之利,他们定会想尽办法尽早攻打襄阳。”

“此计大妙!”

蒋琬又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冯永的手,“君侯之谋,实是深远,丞相若得闻此言,定会答应。”

被一个中年老男人三番几次地拉手,冯永心里实是有些腻歪,悄悄地用力抽了抽,噫,竟然没抽出来。

放手,给你老子放手!

同时心里在想着,你又不是诸葛老妖,怎么会知道他一定会答应,除非你过来之前他就知道我会说这个……

想到这里,冯永突然叮零零地打了个冷颤:尼玛!

再想起蒋琬刚才那闪烁目光,飘忽的神情,心里就怀疑起一件事来:诸葛老妖你莫不是在算计我?利用老子的技术,利用老子的人脉,关键还想法子让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飘了啊,飘了哇!

自己就算再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后辈,连弱冠都未至,这等关系到三国国运的事,诸葛老妖又怎么可能会专门派蒋琬这等人物来专门问计于自己?

说白了,就是自己手头里有诸葛老妖想要用的东西。

一个是毛布,一个是蔗糖。

一个是凉州梁家的人脉,一个是吴郡张家的人脉。

所以说,这个问计就是个借口,就算自己想不出什么法子,这蒋琬说不定会找个借口提出来,然后再趁机提起让自己帮忙。

当然,若是自己超水平发挥,能主动想到这一点,那就最好不过,这样还能省下人情。

如今看来,蒋琬似乎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冯永越想就越是怀疑,不行,我得诈上一诈。

当下把手再从蒋琬手里抽出来,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觉得刚才的计谋不算太好,还是……”

“哪里哪里,君侯之谋,实是再好不过!”

蒋琬连忙打断了冯永的话。

嗯,看他这个模样,太可疑了!

冯永长叹一声,“这个时候,我宁愿自己还是笨一些。”

“君侯何出此言?”

蒋琬目光又有些闪烁起来。

“蒋参军当年,因为前去投靠南乡的胡人之故,还专程前来给我说明并且还道歉,那时我还以为蒋参军乃是实诚之人,没想到今日却是变成这样。”

冯永呵呵一笑,眼中尽是失望之色,脸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蒋琬见此,脸上终于现出惭愧之色,并深深地弯下腰去行礼,“此事琬之过也,望君侯能看在国之大事的份上,莫要因琬之小心而废国事。至于琬,可由君侯任罚之。”

“蒋参军真乃君子也!”

妈的诸葛老妖当真是把人心算到了极致,是我天真了!

冯永扶起蒋琬,问道,“丞相既早想到这些,为何又不让蒋参军提出来,非要问我作甚?”

“琬亦不知,只是丞相说了,若是最后君侯还能猜出此事乃是丞相有意为之,便让琬给君侯带句话。”

“什么话?”

“讨贼不可骤而除之,兴汉不可一日而成,需众人齐心,更需要有后来人。”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不正是自己离开锦城前,劝说诸葛老妖不要事事亲为的话?

冯永“啧”了一声,心道这个人真是小气!就算当初我说的话不好听,也值得你派人专门过来反过来说我?

没意思!

第0536章 人口问题

“需众人齐心”这个话,估计就是诸葛老妖暗中提醒自己,要以国事为重,齐心协力。

齐心就齐心吧,冯永倒也没有什么意见。

想要过小日子,就得让诸葛老妖先好过了。

他好过了,大汉就好过了,大汉好过了,自己才能好过。

倒是蒋琬,看到冯永一脸的满不在乎,却是微微一愣,也不知这位君侯,是当真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还是假装不知道。

只是这是丞相与君侯两人之事的事情,蒋琬倒是不好过于说太多。

“君侯,琬此次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还有?”冯永差点就叫了起来,“没完了?”

薅羊毛也不是这般薅法,牧场的羊毛真要这么薅,羊都要被你薅成秃子!

蒋琬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多,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君侯可知,前些日子,广汉郡有乱民呼啸于山林之间,连丞相运往汉中的北伐军资都遭到了掠夺。”

广汉郡的有乱民,冯永自然是知道的,因为兴汉会内部早就有人传了消息过来,锦城的粮价突然大涨,原因就是广汉郡有民乱。

锦城属于蜀郡,相当于后世的北都,而广汉郡就在蜀郡北边,相当于后世的河北。

广汉郡有动乱,直接就影响到锦城的人心稳定,随之而来的,就是粮价的突然暴涨。

前些日子冯永还跳脚大骂了一阵,早不乱晚不乱,偏偏在兴汉会大量购粮的时候乱,为此不知要多贴进去多少钱。

那个时候冯永这才反应过来,这广汉郡的民乱,不仅仅是蜀中世家对朝廷的抗议,而且他们甚至还借机抬哄锦城粮价,从自己身上放了一回血。

这怎么不叫某只土鳖暴跳如雷,浑然不记得自己以前坑了人家大出血好几回。

人家这回,最多也就是拿回了一点利息而已。

如今冯永听到蒋琬主动提起这事,便好奇地问道,“朝廷清查出了多少隐匿人丁,值得那些世家这么大动干戈?”

“目前为止,查出了三十余万。”蒋琬神色凝重,“谁都能猜出世家隐匿了不少人口,却是没想到有这般多。”

“嘶!”冯永牙疼似地吸了吸气,“才三十万?”

“才?”蒋琬这回是当真地惊愕了,“三十万已经不少了,君侯可知在此之前,大汉的在籍人丁有多少?”

“多少?”

“先帝登大宝时,曾清查过府库中的册本,时有户二十万,九十万人。然这几年,汉中与蜀中各郡又多了不少人丁,计有二十二万户,百万人。”

“如今朝廷府库宽裕,这才能重新整理人丁田亩,没想到却是能多出三十万。君侯,这可是三十万人,不是三万,比以前可是多了近三成。”

蒋琬略有激动地说道,“这其中,君侯当真是居功甚伟!若不是……”

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

你这么说,要是在不明就里的人耳里,就误会成了我用三年时间搞出三十万人一样!

所以说,为什么要有钱,因为有钱才能为所欲为。

不然,按以前诸葛老妖的抠搜劲,哪有资本去下力气清查人口?

光是顾忌世家的反弹,就够朝廷妥协了。

哪像现在,反了就反了,直接镇压就是,反正手里有钱有粮。

冯永撇撇嘴,不在意地摆摆手,打断了蒋琬的话,“这有什么?南中各郡还没查呢,若是查了,岂不是更多?”

诸葛老妖的北伐是后世津津乐道,长盛不衰的话题。

因为从那以后的一千八百年里,再没有一个割据蜀中而能主动出击北方的政权,而且还能打得这般有声有色。

而这又扯到了蜀魏两国的经济与人口对比:当时蜀的在籍登记人口有一百万左右,而魏则有四百五十万左右。

而且曹魏还占据了天下最精华的地区,而蜀地,在当时却属于偏僻之地。

所以这才是后人推崇诸葛老妖的原因。

但就人口问题而言,有一个争论点,那就是晋在统一全国后,开始全面清查,全国一下子就有了二千五百万人口。

这就足以说明因为战乱导致隐匿的人口之多。

所以后世的学者根据西晋统计的人数,推断当时蜀的真实人口有四百万,魏有一千三百万。

冯永觉得这是比较接近真实情况的。

而如今朝廷清查人口,却只查出三十万?

就这,还让蒋琬神情激动,照这么看来,估计诸葛老妖也是欣喜不已。

毕竟多了近三成的人口呢,按一比十的兵民比例,少说也能多征三万人。

可惜的是对于冯永来说,却是索然无味,毫无意义:剩下的二百多万呢?

老子这么努力地提高生产力,甚至愿意分出利润让世家大族一起沾光,你们这么死瞒着人口,对得起我?

不过是清出三十万隐匿人口,就来一场动乱,甚至还借机哄抬粮价,让老子多放了多少血?尼玛的真是一帮饕餮!

想到这里,冯永心里就觉得在滴血:好多的小钱钱就这么掏出去了!

“君侯,南中……这个时候,是没办法查人丁的,毕竟南中各部族的夷人,只能算是蛮王夷帅所有,非大汉所能管。”

蒋琬本是很兴奋地说起这个事,但看到冯永一副不甚满意的模样,当下心里就是一惊,看君侯这模样,似乎觉得清查出来的人丁太少了?

“那蜀地和汉中呢,丞相就打算就此罢手,不打算再清查下去了?

冯永不甘心地追问道。

“广汉郡的民乱,已经说明朝廷不宜再清查下去了。”蒋琬解释道,“毕竟当务之急,是早早做好北伐的准备,而且丞相也需要蜀中的安定。”

“封建地主阶级的局限性……”

冯永咕哝了一句蒋琬听不懂的话,这才对着蒋琬说道,“越巂人丁,这些日子我也清查了一下,大概有十五万人左右。”

“具体数据,在越巂主薄那里。待蒋参军回锦城,可找他要册本。”

“多少?!”蒋琬冷不防听到这个,失声惊叫起来,“十……十五万?”

“是啊,十五万,两百年前有四十万呢。”

冯永看着蒋琬的神情,不屑地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这……这如何能相比?”蒋琬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君侯,此事可是当真?这等事情,开不得玩笑。”

“这在籍人数,是指可以缴纳赋税的人丁,可不是那些部曲、奴工之类的,更不是那些朝廷使唤不动的夷人。”

“我知道,我又不是瓜怂!”冯永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蒋琬,“我好歹也是在南乡呆了那么久。按老规矩,马场之类的人丁,由马场统一帮忙交纳赋税和征调徭役。”

“至于愿意耕种的,按十税一收赋税,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古代的赋税,除了要交田税,还要交人头税,同时还要不定期地服徭役。

牧场和纺织工坊是新鲜事物,于是冯永开了一个先河,对那些拼命吸血的权贵和世家来说是很恶劣的先河:统一帮职工交赋税。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尽了办法也要挤进南乡牧场和工坊的原因。

因为只要成为里头的正式职工,只要安心劳作即可,不但可以不愁吃穿,而且生老病死皆有人管。

甚至官府的徭役都会由牧场工坊统一出面应付——因为工坊有专门的工程队,同时还有专门的护工队。

冯永这般做,不但让职工感恩戴德,同时诸葛老妖也表示满意:毕竟工程队和护工队的专业性,可不是那些临时调过来的民夫所能比拟的。

至于耕种的,那就更简单了。

这年头,地多人少,只要给予足够的耕地,再加上适合小户人家用的曲辕犁,还有先进的耕种技术,冯永甚至可以从牧场抽调耕牛租给他们耕种。

按这种情况,自耕农的日子过得富足可能算不上,但滋润绝对够了。

所以无休止地兼并土地的世家大族都该死!

历代封建社会的灭亡,归根到底都是土地问题。

目前最紧要的是,想尽办法增强大汉的实力,而不是进行土地革命。

隋唐的府兵制,好歹也撑起了近百年的强盛。

对于冯永而言,百年就足够了。

百年之后的问题,可以用扩张来解决,因为世界那么大,你们为什么不去看看?

当然,也可以用继续发展生产力等各种办法来解决,那都是以后要考虑的问题。

目前的主要问题,就是统一的问题。

要统一,就要有足够的兵源和经济实力。

经济实力冯永是有信心的。

足够的兵源就够呛。

所以他听到诸葛老妖从蜀中世家手里才拿到三十万人口,就心满意足地收手,觉得当真是牙疼——这尼玛的封建地主阶级局限性!

“君侯,君侯当真是马上能治军,马下能治安民,实乃大才是也!”

蒋琬哪里知道冯永这种穿越客的心里想法?

他得到了冯永的肯定回答,激动得不能自已,当下又伸手过来,就要紧握冯永的手。

冯永吓得一哆嗦,不着痕迹地退后几步,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拉了一下吊着磨盘的吊架,似乎在看结不结实,没让蒋琬再一次握住自己的手。

同时脑子在急转弯,额头微微冒汗,“咳,蒋参军,民乱呢,刚才说民乱呢!”

蒋琬听到冯永这么一提,这才想起自己最开始说的话题,当下就是一愣。

自己本来就是要提起这民乱的话题,怎么会不知不觉偏了那么久?

再一想,可不就是冯君侯带偏的?

当下再看向冯永时,脸色就变得有些古怪:这巧言令色冯郎君,当真是名不虚传。

这么一打岔,蒋琬连忙又说道,“对,对,民乱,琬差点忘了。”

当下却是忘了自己要上前握冯永的手的事。

“是这样,君侯前些日子不是说了越巂汉夷不均么?广汉郡的乱民,虽说是违背了朝廷的法令,但终归是受了他人的鼓动。”

“丞相的意思是,把他们迁到越巂,一来以示惩罚之意,二来可以填实越巂,君侯觉得如何?”

“移民实边?”

冯永一听,立刻就明白过来。

“正是。”

“那敢情好,有多少人?”

冯永一听,心道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了。

人口迁移的方式有很多种,移民实边则是其中的一种,这种的特殊性,就在于是由官方组织的。

起源可追溯到先秦,战国初期的楚国,就曾迁移贵族到边境开荒,发展边境经济,加强国防力量。

到了汉武帝时代,手笔是最大的,一次性就移民70余万口到北边。

严格来说,这几年,大汉也有几次零星的官方移民汉中。

至于民团这种黑暗活动……那叫资本的血腥。

“三万人。”

蒋琬伸出三根手指头,“丞相怕越巂新定,贸然接收这么多人,会让君侯一时顾不上,故这才让琬专程过来告知一声,君侯可要尽快准备。”

三万人算个屁!

再来十万人老子也能吃得下。

只是一想到锦城的粮价,冯永只得咬咬牙,“无妨,如今越巂的官府正组织垦殖,不怕人多,就怕没人。这些人什么时候到?”

妈的真是祸不单行,冯大土财主的心里再一次滴血:蜀中世家,这笔帐咱先记下了。

“第一批已经在路上了。”

“好,我明白了。”

如今的垦殖,是以邛都为中心,沿着孙水北上,不远处有苏祁、台登二县为辅,仅仅是这三个县,就足够折腾的了。

更别说这三县以外的孙水河谷平原地区,冯永根本没有人手去开发。

三万人,扔到里头根本连个小水花都翻不上来——前提是要有足够粮食供应。

与蒋琬商议完毕,这才让人安排带着他下去休息,冯永又马不停蹄地去视察各个地头,直到日头准备落山,这才转身回到城里。

虽然估计还得被世家趁机坑得要再大出血一次,但对于即将到来的三万人口,冯永还是很高兴的。

越巂虽有汉人四万,但多是分布在靠近犍为郡的安上县附近,像邛都这种地方,若是不算士卒、往来的东风快递职工等,根本没几个汉人。

这三万人过来,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教化教化,教化也得有样板啊,没样板鬼知道要怎么汉化?

如今蒋琬的到来,终于解决了冯永心里头最大的难题,于是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当下他就哼着曲儿回到小院子里。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在院子里洗了手脚,走进厅房,正待准备找口水喝,没曾想却见到最上头正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此人面容俊美无比,却又清冷无比,面无表情,身子笔直如金剑挺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盯着冯永看。

天色已晚,房里连昏黄的夕阳都照不进来,又没点灯,忽阴忽明的光线,再加上关姬这模样,这气势,简直是诡异无比。

让冯永差点就喊了一声“鬼啊!”

“细……细……君手里拿着小皮鞭……”冯土鳖的心里一阵发毛,连歌词都吓得不自觉地改了,只见他结结巴巴地问道,“细君如何坐在这里?”

如同木人一般的关姬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绽放出一个笑脸,“妾在等阿郎啊!”

“哦,哦,”冯永拍拍胸口,“细君有心了。”

关姬缓缓站起来,款款而行,向着冯永走来,气势越发地逼人,“阿郎过奖了。”

看到关姬这个模样,再想起今天早上把她丢给花鬘,鬼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冯土鳖心里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第0537章 无心插柳

“什么过不过奖的,”冯永干笑一声,转身就向外走去,“细君且安坐,我先去看看庖房里的晚食做好了没……”

哪知他的脚还没迈出大门,只见关姬就带着一阵风,“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自己站在门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冯永。

“庖房的事,自有厨娘,阿郎累了一天,只管等着就行,就不要再操心了。”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去看看沐浴的水烧好了没有,细君也说了,这累了一天,满身是汗,想去洗一洗。”

冯永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

“还没烧好呢,妾回来的时候就吩咐过了,不着急烧热水。”

“为……为什么啊?”

冯永抹了抹额头的汗,“细君,这天太热了,把门开一下可好?”

“不好。”关姬直截了当地摇头,“阿郎今日自己一个人跑的时候,可曾问过妾的意见?如今妾亦要学一学阿郎。”

“这个,今日我是有事啊。”

冯永连忙辩解道。

“妾现在也有事要与阿郎说。”

关姬说着,面带冷笑,又开始步步逼近。

冯永吓得一个滑步,“细君,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关姬却是哼了一声,“妾自小就是练的武艺,习惯了用拳脚说话,再说了,妾本就嘴拙,阿郎在大汉又有巧言令色的赫赫之名。”

“妾可没本事说得过阿郎,以前阿郎教二郎兵法时,也曾说过要以己之长,击敌之短……”

冯永一听,当场就怒了:这婆娘,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老子乃是德才兼备之辈,这是人家蒋参军今日才承认了的。

以前外人污蔑你家夫婿巧言令色就罢了,没曾想你竟然也这般跟风,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下退后几步,摆出一个防御的手势,“细君,你再过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关姬却是无视某只土鳖三岁小孩般的防御,欺身上前来,一巴掌就拍散了他的招式!

冯永只觉得眼一花,胸口一紧,什么都没看清,人就飞起来,然后“咚”地一声,一屁股重重地坐到椅子上,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只觉得下半身一阵阵发麻。

关姬的盛世美颜就贴在冯永眼前不足一寸的地方,一字一顿地说道,“阿郎,妾欲求你一事。”

“我们夫妻之间,有什么求不求的?细君直管说来就是。”

冯永只觉得全身又酥又麻,眼泪都要被这一坐给震飙出来了。

“妾想去巡视孙水三县,不想去马场了,阿郎觉得如何?”

关姬的手臂环过冯永的脖子,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道,幽幽的女儿香飘入鼻中。

换了平日,这等暧昧姿态,这等半暗半明的环境,这等软语相求,绝对撩拨到冯永心里的痒点,只恨不得一搂那温香软玉来个翻身当主人。

可惜的是此时的他却是无胆消受。

“这……这个嘛,倒也不是不可以。”

冯永首先肯定了关姬的想法。

“当真?”

关姬脸色一喜。

“那是自然。只不过细君,你可曾记得,当时我们初去汉中时,在阳安关停留时,我送你回馆舍的那一次?”

冯永尽力放松了语气,柔声问道。

关姬一听,眼中就泛起了水波,脸上亦现出丝丝的甜蜜之色,“自然记得。”

当初就是在阳安关的城墙上,自己与那黄家蛮女打了个筋疲力尽,最后让眼前这家伙占了便宜,说什么“雄飞雌从绕林间”,害得自己胡思乱想。

想到这里,关姬就是咬了咬丰润的红唇,瞪了眼前这个已经成了自己枕边人的家伙一眼,轻“呸”了一声,“登徒子!”

虽然不明白关姬为什么要骂自己,但冯永却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当下连忙哄道,“你可曾记得,在馆舍门口时,你我之间的约定?”

“什么?”

关姬想了想,却是没记起自己与他有过什么约定。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大汉一直都在,只是未到重振时。”冯永大义凛然地说道,“当时你赞我为少年英雄,说是待我践诺时,愿为我叩首。”

关姬身子一震。

“细君,你我的约定,我一直都记得。”

冯永的手不老实地摸上关姬的腰,哄道,“只是如今汉室衰微,要重振大汉,不单单是要男子奋战沙场,亦要女子鼎力相助。”

“阿郎欲要女子如何鼎力相助?”

关姬喃喃地问道。

“当年先帝与曹贼战于汉中,实乃是大汉存亡之战。胜之,则大汉尚有喘息之地,败之,则世间再无大汉。”

“汉中之战,先帝与曹贼对峙有两年之久,局势极是危急,当是时,男子前方奋战,女子后方运粮。”

“试想,若是当时没有女子运粮于后,汉中之战能否对曹贼战而胜之,还是未知呢!故我常言,巾帼不让须眉,女亦能顶半边天,可是虚言?”

说到这里,环在关姬腰间的咸猪手明显感觉到肌肉的放松,心下大喜,连忙努力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发动特技:巧言令色。

“细君,我知你欲承关老君侯大志,复兴汉室。但光想却是没用,还要做出行动才行。我让你去花鬘的马场帮忙,其实也是为了让你能遂己之愿。”

虽然明知道眼前这人是在哄骗自己,可是关姬偏偏就是想听下去,当下咬牙切齿道,“你继续说,若是说得不让我满意,看我如何收拾你!”

“若是能合了细君之意呢?”

冯永对付诸葛老妖那是经常性吃亏,但对付别人,那就是经常性得寸进尺。

如今听到关姬这话,哪还有放过占便宜的道理?

“若是合了妾之意……”

关姬正待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却是不小心看到那人脸上的猥琐之色,当下一巴掌拍到冯永肩上,力道之大,差点把某人震散了架,“休得起龌龊心思!”

吃了某人那么多口水,关姬对其当真再了解不过,这一巴掌把冯永刚起来的一点旖旎心思直接就拍没了,“若是合了妾的心意,那这次的事情就算是揭过!”

果然一切的阴谋诡计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是渣渣,再多的设计,也比不过人家武力强横,直接哐的一声A过去啊!

“好好,我说。”

冯永只得悻悻地说道,“细君乃是女子之身,总不能拿这个关索之名顶一辈子吧?万一哪天漏了馅,说不得会为关家带来麻烦。”

关姬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那阿郎可有什么好方法?”

“有啊!娘子军不知细君听说过没?”

“未曾。”

“所谓娘子军,乃是由女子组成的队伍。”

“那不就是和当年嫁给先帝的孙夫人身边的那些侍婢一般?”

关姬脱口而出地说道。

孙夫人者,就是孙权的妹妹,孙尚香。

“对对对!”冯永连忙说道,“是有些类似,不过孙夫人的那些侍婢,只是护她的安全,有玩闹的成份,算不得大场面。”

“我说的娘子军,则是学军营里的士卒,平日里亦是学刀枪,甚至军阵之类,就算是没机会上战场,但也可以帮忙维护后方安宁。”

“平日里帮忙巡视乡里,莫说是那些什么浪荡子青皮不敢再惹事,就是来了敌方细作,亦可协助捉拿。真要等大汉再有汉中之战那种大事,娘子军那就是发挥大作用了。”

“最重要的是,等娘子军真成了气候,也可以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让她们明白,自己并不比男儿差。”

李渊的三女儿平阳公主、明代蒙古部落女首领忠顺夫人三娘子,皆率过娘子军,更别说那支赫赫有名的红色娘子军。

冯土鳖的巧言令色特技一旦发动,那当真是无视一切防御。

至少到目前为止的记录,皆是百分百的成功,无一失败。

就算是对大汉丞相发动也不例外,更何况是对关姬发动?

关姬听了这话,当即就是怦然心动。

“女子巡视乡里,只怕会有非议……”

关姬犹豫道。

“怕甚?花鬘的部族,乃是以女子为尊,她的部族,以前就有以女子为战兵的习惯。到时我以官府的名义出面,以尊重花鬘的部族为由头,让她的马场组个娘子军,谁会乱嚼舌头?”

“细君有领军经验,又有历经沙场搏杀,正好可为军中将领,想那花鬘,定不会有什么异议。待到那时,娘子军先是维护马场秩序,再巡视邛都,最后巡视孙水三县。”

“如此步步而行,世人自会慢慢习惯。而且这越巂又是多是夷人,哪来这般多的规矩?”

“原来阿郎早有这等计划?”

关姬听到冯永这些话,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他的苦心。

“是啊,”冯永的手顺着关姬的腰往上摸,抚到她的如花美颜,“我希望有一日,细君不用再这般辛苦地假扮男子,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女子身份,领着一军,行走于世间。”

“到时女子皆以细君为荣,以娘子军为楷模,说不得,能在青史留名呢!”

“阿郎,你真好……”

关姬越听,心里就越是火热,眼睛都开始变得迷离起来,看样子终究是没有躲掉某人的特技。

冯永大喜,心道这一关终于算通关了,抬头看到伊人那丰盈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诱人非常,心里就是一荡。

手上正待有动作,关姬却是早就发觉,当下一把拍掉他的手,起身离开,“啐”了一声,“满身臭汗,难闻死了,快去沐浴!”

佳人离远,幽香亦跟着消失,冯永怅然若失,悻悻道,“刚才不是还说水没烧好?”

“骗你呢!”关姬妩媚一笑,“知道阿郎白日里辛苦,又爱干净,妾早就吩咐好厨娘烧好水了,就等着阿郎回来。”

说完,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冯永呆坐在那里,看了一眼下边,有些欲哭无泪。

经此一谈,关姬上班的劲头又变得十足,第二天早早就起来,草草地胡乱指点了一番冯永的练武,然后就催着要吃饭。

冯永还以为她是昨晚的体能消耗太大,急需补充能量。

恰巧花鬘又准时地过来找人,关姬急急忙忙吃完,就主动地拉着花鬘跑了出去。

冯永分明看到花鬘出门前的脸上荡起了快乐与幸福。

当下他是又好笑又发愁,当那小娘皮知道关姬的真实身份后,会不会一把火烧了自家牧场?

看她的脾气,很有可能哇!

不过她烧不烧自家牧场冯永也决定不了,但越巂的各家草场却是要加紧做好准备,因为眼看着一年都过了一半了。

在入冬前,至少要存下一部分草料。

同时还要划分好各个部族过冬的地方。

在这方面,扎哥特尔的部族是一个很好的帮手。

因为他们以前就是游牧的,知道牛羊过冬需要注意什么,而且又算是主动过来投靠冯永的第一个部族,算得上是深受冯永信任。

虽然吧,最后半路被截去当了吉祥物,但扎哥特尔是在阴平给赵广带过路的,冯永一直没忘了这个部族。

扎哥特尔的部族当完吉祥物,又被诸葛老妖安排到越巂放牧,其实是为当时的南征大军做掩护。

后来顺势就被安置在了越巂,日子过得不算差,比在阴平时可能好一些。

平日里放牧的同时,粮食不够吃了,偶尔能被大汉接济一把,反正也饿不死,但要说过得满足,也算不上。

直到冯永主政越巂,这才算是真正地时来运转。

先是跟着冯永到了邛都,被安置到了水草肥美之地,处于冯鬼王的庇护之下。

后来冯永要给越巂的各个部族划分草场,扎哥特尔的部族因为擅长放牧,又奉了冯永之命,在孙水河谷找合适牛羊过冬之地。

到现在,扎哥特尔已经自称是冯郎君的仆人,整日骑着马,拿着个马鞭指点江山,其部族的地位也远超越巂夷人的各个部落。

冯郎君这个称呼,如今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叫的。

一般人得叫冯君侯,或者冯长史。

“扎哥特尔大王,来,这是我的部族存下来的牛肉干,别有一番风味,我特意拿过来给你尝尝。”

旄牛部的狼离寻了一个机会,找到扎哥特尔的住所,送上了好几块牛肉干。

“使不得,使不得。”

扎哥特尔嘴里连连说使不得。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狼离还以为扎哥特尔是不收牛肉干,正待劝说一番,哪知扎哥特尔却是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这个称呼使不得,我在三年前就已经是冯郎君的仆人了,全族人都是冯郎君的仆人,不是什么大王,所以不要叫我大王。”

狼离嘴角抽动一下,尼玛的你前头还说几个月前,如今就成了三年前?

“三年前扎哥特尔兄弟就认识冯君侯了?”

恶心归恶心,但狼离脸上却做出好奇之色,打听道。

“那是当然!”

对于投靠冯永之事,在现在看来,乃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只见扎哥特尔得意洋洋道,“当年冯郎君拿着毛布去西边交易,我得了冯郎君的赏识,被赏了不少毛布。后来我感于冯郎君大恩,这才举族投靠了冯郎君。”

他倒是聪明,只说自己是受了冯永的大恩,这才举族投靠,却是对帮助过赵广之事一字不提。

“我在汉嘉郡时,也曾听当年有一个冯郎君与我们羌胡杀白马歃血为盟,深得阴平武都羌胡信任,却不知那个冯郎君与冯君侯是什么关系?”

越巂北边是汉嘉郡,汉嘉郡北边是汶山郡,汶山郡隔壁,就是阴平郡。

羌胡之人,常年沿着横断山脉南北往来。

冯永与羌胡之人杀白马歃血为盟,承诺永远公平对待羌胡,深得阴平武都羌胡之心。

再加上收羊毛,以及毛布交易的渐渐扩大化,这个传说也随之越传越广,甚至已经有了不同的版本。

狼离所在的汉嘉郡,自然也听说过这个传说。

只不过他听到的传说是有一个冯郎君,他在深山里得到羊神的指点,可以把羊毛变成既精美,又保暖的布匹。

后来冯郎君从深山里出来,看到那些放牧的部落总是寒冷的侵扰,于是他就善心大发,无视了汉胡之别,发誓要对羌胡也公平对待,让大伙能穿上保暖的衣物。

扎哥特尔为了吹捧,自然也会把杀白马歃血为盟这个事大吹特吹。

狼离就是听到这个事,这才专门找了机会过来,确定传说的真实性。

“什么关系?嘿嘿!”扎哥特尔故作神秘一笑,“这世间,只有一个冯郎君值得我扎哥特尔做他的仆人,你说是什么关系?”

狼离虎……狼躯一震,低声问道,“这位冯长史,当真就是当年在沮县杀白马歃血为盟的那位冯郎君?”

“不然你看看邛都的这些部族?他们如今能吃饱饭,哪一个不是受冯郎君的恩惠?这世间,哪个汉人会有这么大的善心?”

扎哥特尔昂着头,指着外头,仿佛那些就是他做的一般。

“原来如此……”

狼离低着头,若有所思。

“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些汉人大官,这毛布,是不是冯郎君做出来的。”

扎哥特尔指点道。

狼离看了他一眼,陪笑道,“这个倒是我疏忽了。”

同时心里想道,尼玛的要是我能去问,还至于来问你?!

他虽是主动带部族来投靠,但按身份连大王都称不上,因为旄牛部的大王是狼路,如今还在汉嘉郡的深山里窝着呢。

虽然自己算是已经脱离了旄牛部,但小心谨慎一些总是没错。

更何况冯长史的事情,岂是一般人所能打听的?

最重要的是,以自己的身份去向汉人大官打听冯长史的事情……那当真是粪坑里点灯,找死。

说不定话才问出口,就被人冠以心存不良的名义,然后一刀搠死拿去领赏——干这种犯忌讳的事,除了别有心思,还会是什么?说不定带着部族来投,就是为了当刺客。不然为何狼路不来?

不过扎哥特尔的话却是提醒了狼离。

他在心里暗暗想着,冯长史的事情不能打听,但这毛布的事情,总可以问吧?只要确定这毛布是冯长史做出来的,那他就定然是传说中那位杀白马歃血为盟的冯郎君了!

我与张将军总算是打过几次交道,有那么一点交情在,待找机会去问问。

想到这里,狼离下了决心,又陪着扎哥特尔说了一会话,便找了个机会告辞。

扎哥特尔看着狼离离去,拿着匕首割下一块牛肉干尝了尝,点了点头,自语道,“这味道倒是不错,待我送与冯郎君,也好表表心意。”

这般想着,便提着牛肉干出门拍马屁去也。

第0538章 陆逊之谋

狼离之所以从脱离旄牛部,前来投奔邛都,一是慑于汉军的强盛,毕竟东渠部和捉马部又不是小部族,说灭就灭了。

比起前面两者,旄牛部也就是占了一个地利,真要敢走出深山与汉军对峙,十有八九就是和他们同一个下场。

二则是慑于鬼王的名头,鬼王把南中搅得万家号哭,食人肉喝人血的鬼王,可不是说笑的。

狼路答应狼离带一部分人出走,也是出于分担风险的考虑。

三嘛,则是迫于部族的生存问题。每年在山里冻死饿死的族人,这些年下来,狼离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了。

当他实地看到邛都的部族都能受到汉人官府的接济时,那时的他是真的心动了。

如今再听到越巂的冯长史竟然就是在沮县与羌胡杀白马歃血为盟的冯郎君时,心里终于明白过来。

怪不得恶名远扬的鬼王来到越巂,除了对不听节制的部落灭族以外,却是对其他部族这般好说话。

不但组织他们开荒耕种,还给他们划分放牧的地方,甚至还对他们进行接济。

原来越巂的冯长史就是对羌胡怀着善心的冯郎君。

汉人讲究恩威并施,想来那鬼王是威,这冯郎君定然就是恩了。

狼离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

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让人给汉嘉郡的部族传去了一个消息。

冯永自然不会关心手底下那些夷人部族大大小小头目的各自想法。

这些日子,他正带着蒋琬在各处巡视。

蒋琬来到越巂,当然不是就只是专门传个话而已。

冯永在十九岁时就任一郡长史,同时也是一郡之地的实际掌握者,大汉丞相生怕他没什么经验,闹出什么岔子,所以这才在越巂平定后,就马上派了蒋琬过来。

一来是看看冯永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二来则是若是已经出了漏子,则让蒋琬想法子弥补。

没想到蒋琬来到邛都,却发现不但夷乱已经平定下来,而且那些桀骜不顺的夷人竟是听从了官府的安排,安心劳作。

这让他惊讶无比的同时,对冯永的评价又再提高了一层。

丞相看到此子在南乡能把那些胡夷调教出来,所以这才尝试着让他来越巂,没想到他教化胡夷果真是有一套本事的。

第一批汉民终于在六月底之前到达邛都,同时跟着到来的,还有阿梅和一批鸡鸭种蛋。

看着冯永把那些实边百姓安排得井井有条,蒋琬终于完全放下心来,然后这才安心回锦城。

同时带回去的,还有冯永的三个举荐信。

去年在味县时,冯永应下大汉丞相要他主政越巂的要求,得到的特权是可以推荐越巂三个县的主官。

如今越巂已经算是真正平定,蒋琬又恰好到来,于是冯永便借机推张嶷为邛都县令,黄崇为苏祁县长,王训为台登县长。

如今三人是以都尉身份暂督三县。

孙水河谷三县之地,就这么被冯永分派出去了。

就在大汉在彻底平定了南中,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安宁时,曹魏和东吴却变得有些躁动不安起来。

建兴四年,交州刺史士燮去世,孙权有感交州过于偏僻,不易治理,而且士家的势力过大,于是将交州一分为二,以合浦县为界,以北设广州,以南设交州。

广州治番禺,交州治龙编(即后世越南河内东)。

令吕岱为广州刺史,戴良为交州刺史,同时任士燮之子为九真郡太守。

这件事引起了士徽的不满,凭借士燮生前对交州百姓的恩宠,反抗孙吴的命令,自称交趾太守,并派遣士家的宗兵驻守在海口,阻止戴良进入交州上任。

同时又暗中派人送信到大汉,欲通过许家,表示向大汉臣服,以求得大汉的援手。

大汉丞相在平定南中后,曾让李恢遥领交州刺史,本就是有意染指交州,得知交往之乱后大喜,还道机会终于来了。

没想到士徽却是连交州地方大族的宗兵都镇压不下去,当下顿觉大失所望,再当他得知关内侯冯永亦不看好士徽时,于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等曹丕身亡的消息传来,诸葛亮不由地暗暗庆幸没有贸然插手交州之事,这才没有与东吴交恶。

同时按冯永的提议,亲笔书住与吴主孙权,建议汉吴联手北伐。

信中不但细言甘蔗之利,还许高价收交州荆州的粗糖,又赠了一批毛布,以交好吴主。

孙权收到大汉丞相的信,大为高兴,召众臣商议。

众臣一致觉得趁曹丕新丧之时讨伐曹魏,正当其时,孙权遂下定决心,同时令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给镇守江陵的陆逊。

陆逊接到武昌传过来的消息,大吃一惊,连忙以向吴王禀奏江陵农田之事为由,要求到武昌面见吴王。

(建兴四年春,陆逊因驻守的地方缺粮,上表命令诸将广开农田,孙权大为赞赏,甚至以身作则,把给自己拉车驾的八头牛都拿去耕地。)

陆逊此时是孙权最为信任的人,凡吴蜀之间的事,孙权皆要考虑他的意见,甚至还刻了自己的玉玺,放在陆逊的住所。

每次大汉通信,都要经过陆逊之手,给蜀的文书,也先给陆逊看,有不对的,就让陆逊修改后直接发出。

两人虽说为君臣,但实际上却是亲密无间。

如今孙权一听陆逊要求到武昌见自己,就知道陆逊对伐魏之事有别的看法,当下连忙准了陆逊的要求。

从江陵到武昌,有陆路有水路,陆逊仅仅是两天就赶到了。

“王上,辅国将军求见。”

武昌的王宫里,孙权一听陆逊回来了,面现惊喜之色,“伯言终于到了?快快有请!”

“臣陆逊见过王上。”

四十三岁的陆逊虽然仅比孙权小了一岁,但却比孙权小了一辈,因为受到孙权的赏识,所以得以娶了孙权的侄女。

“伯言无须多礼,来来,快坐。”

孙权热情地招呼道,“来人,把孤的蜜水端上来。伯言这一路赶来,想必定是累坏了。”

孙权说着,又亲自把自己身边的冰鉴挪到陆逊身边。

“臣谢过王上。”

陆逊有些受宠若惊。

“伯言为国事这般奔波,是我谢伯言才是。”

四十四岁的孙权长了一张国字脸,阔口下面略带红色的胡须极富特色,目光炯炯,显示出极强的自信。

反观陆逊,虽然被称为将军,却是儒士打扮,脸面白净,举止有礼,说话亦是略带阴柔,可以看出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物。

唯有那稍斜的剑眉,让他平添了一份英武之气,中和了他的阴柔。

“此次众臣皆说伐魏正当其时,唯有伯言欲秘言于孤,不知可是别有他见?”

屏退左右后,孙权问了一声。

“曹丕新丧,北边如今人心浮动,伐魏正当其时,此言确实不错。”

陆逊点点头,“不过如何伐,却是要细细打算才是,不然若是中了蜀国之计,我们与曹魏打了个两败俱伤,却是让蜀国占了便宜。”

“伯言此意,莫不成是蜀国别有心计?”

孙权眼中精光一闪,问道。

“王上,刘备临死前宁愿亲守永安,亦不愿意回锦城,甚至还曾写信与臣,说他欲再次率军东行,可见其对荆州是何等念念不忘?”

“刘备得诸葛亮,曾言如鱼得水,后又将蜀国全托付与彼,诸葛亮又如何不知刘备之念?再加上蜀国以大汉正统自居,无论曹魏,还是我吴国,皆被其视为逆贼。”

“只是如今蜀国势弱,不得不与王上联手。但若有机会,蜀国定不会放弃削弱曹魏与江东的机会。”

陆逊语气不徐不急,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以伯言之意,那诸葛亮来信,是为了让我们与曹魏硬拼,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那是肯定的。”

孙权闻言,微微皱眉,同时又有些不舍,“伯言所言确实有理,我们伐魏,是应该要小心。只是如今曹丕新丧,乃是难得的好时机,若是轻易放弃,不知何时才得这等好机会。”

“王上,时机确实是好时机。但臣斗胆问王上一句,王上以为,如今以我吴国之力,可单独与曹魏抗衡否?”

陆逊自然知道孙权心里的想法,但如今三国鼎立,一方轻动,则必有一方得利,如何把握好这其中的尺度,却是得细细思量。

“自然不能,否则我又何须与西边的蜀国联手以抗曹魏?”

孙权回答道。

“若是我们趁曹丕新丧时,举大军以犯之,王上可有把握伤其根本否?”

陆逊又问道。

“无也。”

孙权点头承认。

比起曹魏占天下八分之地,吴国还是太小了,就算是出其不意举兵伐魏,最多也就是前期占一些便宜。

“曹魏本就在江南之地布置重兵,以防王上。若是吃了亏,待他们稳定下来,只怕就要举大军来犯。故我们伐魏,要么不打,要么就要把它打疼,让它不敢轻易南下。”

陆逊神色凝重道。

孙权闻言,当下连忙握住陆逊的手,“伯言可是已有所谋?”

陆逊点点头,“臣有一计,既可暂时搪塞蜀国之邀,又可得蜀国所诺之利,最后若是有机会,还能联手蜀国,一起伐魏,让我吴国不用单独面对曹魏大军。”

“请伯言速速道来!”

孙权大喜过望。

“王上,江夏、襄阳皆是荆州的险要之地,蜀国既以利诱我吴国出击曹魏,王上不如假意答应。不过却非大动兵马,仅以少量士卒尝试攻伐此二地。”

(江夏郡当时分两部分,吴占大部,魏占北方一部分。)

“若如此,岂不是惊动曹魏?”

孙权惊问。

“此举若成,那自是意外之喜,若是无功,那也无妨,只不过是搪塞蜀国之举,同时亦可以麻痹曹魏。”

“这么一来,蜀国许与我们的厚利,我们自然可以收下,同时也可以让曹魏认为我们士卒不堪一战。”

陆逊解释道,“如今交州正值战乱,我们答应蜀国伐魏,他们自不会再插手交州之事,到时我们正好借机一举平乱。”

“妙啊!”

孙权拍案而起,赞叹道,“一举三得!”

“还不止!”

陆逊眼中闪出锐利的光芒,“诸葛亮刚平南中,蜀国近来定是无力动刀兵,待我们收蜀国之利,又平交州之乱,蜀国那边只怕也是堪堪缓过气来了。”

“到时我们催促他们从汉中出兵,让他们吸引曹魏兵力,我们再从东边大举进兵,互相呼应,曹魏先是轻视江东士卒,后又要顾此失彼,岂有不败之理?”

“好好好!”

孙权大笑。

“王上,蜀国仅有一州之地,前有夷陵之败,后又征南中,这才缓过气来,我们再催促他们北伐,这诸葛亮就算是有管仲之能,这蜀地也要被折腾得国疲民乏。”

“如此一来,他们就算是再怎么窥视荆州之地,也只能是徒呼奈何,必须要乖乖地与我们合作,不敢再起他意。”

陆逊说到这里,狠狠地一握拳,仿佛把蜀国捏在手中一般。

孙权听到这里,激动得不能自已,起身急步而行,连连击掌,“好极好极!”

过了好一会,这才停下来,转身陆逊,称赞道,“伯言,别人能谋一时,汝却能谋一国之运,当真是孤之国士也!”

说着,亲自给陆逊倒了一碗蜜水,“孤之国士,请饮!”

“臣谢过王上。”

看着陆逊恭敬地接过碗一饮而尽,孙权满意一笑,想了一下,这才缓缓道,“伯言,你说到时若是我亲自率兵攻打江夏,这麻痹曹魏之举,会不会更好一些?”

“王上不可!此战十之八九要输,只怕到时会损王上威名。”

陆逊连忙阻止道,“不若到时让臣亲自带兵攻打襄阳……”

陆逊的话还没说完,孙权就伸出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伯言乃是我江东的都督,当年败刘备于夷陵,谁人不知你领军之能?”

“若是你亲自率军,打得不好,则会令曹魏起了疑心,起不到麻痹之举,反而还会损你在将士当中的声望。”

“若是打得太好,又会令曹魏心生警惕之心,更是不妙,故此举断然不可,但孤就不一样了。”

孙权指了指自己,自嘲道,“当年我率十万人马,反被张辽八百骑兵所破。故此次再小败一次,又有何妨?”

“王上!”

陆逊没想到孙权为了自己的计谋,竟然愿意自损名声,当下感动得深深地俯下身去。

“伯言久督荆州,好长时间没有回吴郡了吧?今日既然到武昌,不如今晚就暂且在宫中休息,明日先回吴郡看望家人,也免得我那侄女,说我不近人情,不让你们夫妇见面。”

孙权扶起陆逊,安慰道。

陆逊一听就明白了,王上这是为了让他避开这一次的伐魏之战啊!

自己是荆州都督,若是自己在江陵,伐魏时不亲自领军,于理说不过去。

但若是自己正在吴郡探亲,那自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臣敢不听王上之意?”

陆逊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孙权看着陆逊感动不已的模样,开玩笑般地说道,“此次孤自损名声,可是有代价的。日后伯言定要想法子帮我挽回,不然我不可依。”

“臣,在此发誓,日后定会令王上名震华夏!”

陆逊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0539 江东世家之殇

六月底七月初的吴郡,正值最闷热的时候。

张温因受暨艳案牵连而获罪被罢官,即便是对孙权多有纳谏的骆统亲自求情,亦无法改变孙权的决心。

在历数暨艳的罪状时,孙权甚至还提起了当年孙家入主江东,江东土著大族对孙氏的各种反抗,以此来影射张温专挟异心,别有所图。

然后再以此为借口,对张温所代表的张家进行打压,以此达到告诫江东所有世家大族的目的。

东吴臣子由此知道孙权对江东世家仍有所猜忌,只是孙权经赤壁之战,夷陵之战,连败曹操刘备,权威益重,再不是初掌江东时的那个年青人。

再加上这些年,江东世家亦与孙氏紧密联系在一起,难以分开。

故在张温之事上,所有人莫不闭嘴不语,无人再敢求情。

张温亦知此事若是再闹下去,波及甚广,故闭门谢客,非亲友不见,少与他人往来,避免连累无辜。

这一日,张温正在家中读书,突有下人来报,“郎君,辅国将军来访。”

张温一怔,脸上现出犹豫之色,“辅国将军可曾说是为了何事而来?”

“说是陆家老夫人想念娘子,要请娘子回府小住几日。”

张温点点头,“既如此,那就去请娘子,我就不出面了。”

张家与陆家乃是姻亲,张温的弟弟张白娶了陆家嫡女陆郁生为妻。

陆郁生今年仅有十四岁,却是四十三岁的陆逊的堂妹,而且两者并不是简单的堂兄妹关系,这要从陆逊的从祖父、陆郁生的亲祖父陆康说起。

陆逊自幼丧父,是从祖父陆康把他抚养长大。

陆康是吴郡陆氏子弟,在献帝时任庐江太守,当时天下大乱,他仍冒险派遣孝廉进贡朝廷,乃是少见地忠于大汉之辈。

当时,袁术占据了江淮一带,因为缺粮,向陆康借粮。

陆康认为袁术是叛逆,闭门不与之来往,而且整修战备准备迎敌。

袁术大怒,派孙策攻打庐江,将庐江城池层层包围。

陆康在庐江深得百姓之心,期间因有士卒休假外出的,闻讯皆返庐江,甚至乘夜爬城墙回来帮助守卫。

孙策攻打了两年才打下庐江,陆康也在城破后一个月病亡,更重要的是,陆康的宗族子弟在这一场庐江守卫战中大多战死。

幸运的是,十三岁的陆逊与陆康七岁幼子陆绩被提前送走,得以幸免。

陆绩在辈分上是陆逊的叔父,但年纪却比陆逊小六岁。

陆康病死后,陆绩继承了家主之位,但实际上却是十三岁的陆逊帮他支撑起这一支门户,两人算得上是相依为命。

就在这时,孙策入主江东,期间对于反抗自己的江东大族采取了残酷的镇压。

江东地区如盛宪、周昕、王晟、邹他、钱桐、高岱等大族先后遭到孙策的迫害甚至是被杀,由此造成了孙氏与江东世家之间的巨大裂痕。

后孙策遇刺身亡,这期间有没有江东世家的身影,还很难说。

孙策死前,身边的幕僚都以为他会选与自己性格相近,以骁悍果烈著称的三弟孙诩为继承人,没想到孙策却是选择了孙权。

因为他在最后,终于明白过来,孙氏要立足江东,不能单凭武力行事。

“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的遗言,已经很明白地表达了他的意思。

很明显,孙策不看好与自己性格相近的孙诩,认为孙权才有能力处理好与江东大族的关系这一个决定孙氏前途的关键问题。

孙策的眼光还是很准的,因为孙诩不久后也步了他的后尘,被人刺杀身亡。

而孙权,则是展现出了非凡的政治手段。

不但大量任用江东世家的人才,甚至还与他们联姻。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利用各种手段分化江东世家。

陆逊和陆绩,就是其中的典型。

孙权一边将自己的侄女、也是孙策的女儿嫁给性情相对柔顺的陆逊,并将他作为东吴的后备骨干苦心栽培,让孙陆两家得以在表面上化仇为亲。

一边则又对秉性刚直的陆绩屡加打压,在平定交州后,孙权将陆家的家主陆绩派往交州郁林郡任太守。

这一任,就是十年之久,陆绩久历瘴气疫病和水土不服,埋下隐疾,回到江东不久,他就病逝,年仅三十二岁。

与陆逊劝说孙权登基称帝不同,陆绩继承了其父对汉室的忠诚,一生都自认是汉臣,他死的那一年,正是曹丕篡汉的前一年。

在病榻上他留下遗言:有汉志士吴郡陆绩,幼敦《诗》、《书》,长玩《礼》、《易》。受命南征,遘疾遇厄,遭命不幸,呜呼悲隔!

意思就是大汉有志之士吴郡陆绩,自幼饱读诗书,受命南征(交州),却没想到染上恶病,命中遭遇不幸。

然后留下了一句预言:从今已去,三九年之外,车同轨,书同文,汉复兴,恨不及见也。

陆绩与陆逊从小相依为命,虽不是骨肉兄弟,却有着远超骨肉之亲的感情,然而陆绩在死前,把自己的二子一女托付给同族陆瑁抚养,而不是深受孙权所重的陆逊。

这就表明,两人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关系,最终不得不分道扬镳。

这是两人不同的人生选择,同时也是世家大族的生存法则——各择其主,各选其路,分担风险。

陆绩的女儿,就是陆郁生。

因为她是陆绩任郁林太守时在郁林郡生下来的,故取名郁生。

陆郁生去年十三岁,嫁给了张温的弟弟张白,哪知才成亲三个月,张温就被罢官,家人也受到牵连,张白被流放到交州。

交州多瘴气疫病,张白因为水土不服,到了交州后不久就染病卧榻不起。

幸好这个时候世间出现了一只乱入历史的土鳖,巧的是张白的兄长张温,正好与这只土鳖久有书信往来。

更巧的是,这只土鳖又正好打交州甘蔗的主意,要利用到张家的关系。

于是在绕了一大圈关系后,张白在交州得到了士家的精心照顾,在经历九死一生后,最后竟然挺过来了。

这个在历史上原本是客死他乡的张白,因为某只土鳖扇起的蝴蝶效应,不但活得好好的,甚至还成了交州士家的座上宾。

当上了交州与大汉甘蔗交易的中间商。

今年交州因为士徽的叛乱,张白又开始兼职蛇头的身份,暗中组织难民往南中那边跑,蹦得那叫一个欢。

原本历史中十四岁就成了小寡妇的陆郁生,如今也还是安心地呆在张家,等候自己的丈夫归来。

此时听到张温让她去见陆逊,当下就来到张温的书房,先是行了一礼,“妾有一言,欲说与大兄听,不知大兄可否拨冗?”

张温知这个弟妹虽是女儿身,但却是个心志坚定,颇有见地的女子,当下不敢轻慢,连忙起身还礼,“弟妹请说。”

只听得陆郁生开口道,“妾虽姓陆,但如今叫张陆氏,已是张家人。即便是因为家中阿母想念,妾亦可自请归宁,又何须从兄来接?”

“况复大人生前曾斥从兄无读书人气节,媚于孙氏,与从兄分道之意,已然显昭,妾若是跟从兄归宁,岂非是不孝?”

“从兄此次来,名是见妾,实则要见兄长,妾虽知兄长有避嫌之心,但从兄如今深受孙氏所重,万一此行有孙氏授意,大兄却避而不见,岂非是得罪孙氏更深?”

“妾为张家计,还是请大兄出去见从兄一面为好。”

一番话有礼有理,张温哑口许久,这才起身对着陆郁生深深施了一礼,“是吾失于计较了。”

当下整了整衣衫,出到前堂,对着里面等候的陆逊行礼道歉,“让辅国将军久等,温真是失礼了。”

“惠恕不必如此,我此次前来,是以吴郡陆家的身份,非是以辅国将军的身份。”陆逊看了看张温的身后,没有看到陆郁生,神情有些失望,“不知小妹安在?”

“弟妹让温告知伯言兄,她过两日,自会回去看望老夫人。”

陆逊听了,脸上失望之色更浓,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个堂妹还是不愿意与自己相见。

一念至此,他的脸上不禁露出苦涩,点点头,说道,“既如此,那就劳烦惠恕到时多派些人手,护得她的周全。”

“那是自然。”

陆逊看着张温一脸淡然,与世无争的模样,与从蜀地归来时的意气风发大是不同,心有感触,问道,“闻惠恕这两年来安于耕读,不知可有所得?”

张温微微一笑,“略有所得。”

“哦?”陆逊听了,很是有兴趣地问了一句,“是耕有所得,还是读有所得?”

这话问得别有意味,张温看了陆逊一眼,心道这陆伯言过来,果然是与弟妹所说的一样,有所图谋。

“读有所得,耕亦有所得。”

陆逊点点头,“我镇守江陵,吴蜀之间,人员物资往来,皆经过江陵一带,故常常听说惠恕与蜀地才俊多有书信往来。惠恕能与才学之士砥砺学问,读书有所得,那是自然之理。”

说着,眼中闪过精光,凑过身子,轻声问道,“惠恕文章之采,论议之辨,卓跞冠群,已算是世间少见。”

“能与惠恕书信不断者,定然也是才高之辈,却不知此人比起出使江东的邓伯苗(邓芝)、陈孝起(陈震)、费文伟(费祎)之辈如何?”

张温深深地看了一眼陆逊,沉默许久,这才说道,“温亦未曾亲眼见过此人,只是神交已久,论及文采,莫说是邓伯苗等人,就是我亦自认不如。”

陆逊面露惊容,“想不到惠恕竟是这般推崇此人!”

张温长叹了一口气,眼中露出神往之色。

“我非是推崇,而是此子确实是才气过人,其文自成一家,不落世俗。日后若真有人能与北方那位文才富艳的曹子建相提并论者,想来也就只有他了。”

曹子建者,曹植也。

自孝武皇帝独尊儒术以来,儒学一直在思想上占据著统治的地位,所谓的诗赋,只是经学的附庸。

直至东汉末期,社会动乱,传统的儒学式微,失去了统治地位,文学诗赋这才摆脱了经学的束缚,然后迅速崛起,形成了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的建安文学。

被后世称作“建安文学”的文学运动本就是对两汉经学的一次反叛:“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一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

这时候的文人讲究放纵情怀,自由创作,创新文学,不拘前人规矩。

曹子建是建安文学的集大成者,其文多是五言,乃是公认的天下文章之典范。

在张温看来,冯明文的文风则是更为多变,有乐府类,也有类似曹丕所常用的七言类,算是后来居上者。

犹为可贵的是,比起集大成的曹子建,冯明文竟能开辟新的文风,这一点更受张温所重。若是他能再出几篇同一水准的诗赋,那么能与曹子建相提并论之言,并非虚话。

陆逊听到张温的剖析,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问道,“其人治世之才如何?”

“精于营造,长于经营,听说蜀地百姓多受其恩惠。”

“其谋略呢?”

“有小文和之称,想来定是善谋之辈。”

陆逊闻言,叹了一口气,“冯明文年方才十九,就如此了得,日后定然是英雄人物。”

“伯言既知是他,又何来问我?”

张温一点也不奇怪陆逊知道冯明文,他只是奇怪为何对方会专门来找他问冯明文的事。

陆逊也不隐瞒,解释道,“今年江陵军粮不足,我在荆州广开荒地,得蜀地流传出来的曲辕犁,觉得大是合用。”

“后才知此物乃是冯明文所制,与如今江东所传唱的《蜀道难》《长干行》所著之人,乃是同名,故我这才过来问一问。”

张温听到陆逊说起曲辕犁,脸上露出些许的讽刺之色,“伯言可知,当年我从蜀地归来,曾献此物于吴主?”

“竟有此事?”陆逊惊讶道,“王上重视耕种之事,若是有此物,怎么……”

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

张温罢官,其中有一项罪名就是出使蜀国时称颂对方,王上觉得这是有辱吴国的行为。

连称颂蜀国都不行,那么他从蜀地带回来的东西,只怕王上十有八九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说不定早就已经销毁了。

“伯言又可知道,这两年我用曲辕犁耕种自家田地,少用多少人力畜力?增产几何?”

“不知。”

“往昔横犁,至少要两人双牛,曲辕犁仅要一人一犁,粮食却可增产一成。”

陆逊霍然而起,“惠恕此言当真?用曲辕犁耕种,真能增产一成?”

“何须瞒你?若是不信,可到庄上的田地一观。”

“自是要去一观,不然我心不安。”

陆逊说道。

张家的田庄就在不远处,两人出门,也不乘车,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此时的稻穗已经灌了浆,虽然仍是青色,但已经开始下垂。

张家的稻谷很明显长势要比别处好,而且稻穗上的谷子要多一些。

陆逊绕着田庄走了一大圈,发现皆是如此,这才停下脚步,脸上喜动于色,“若真如此,看来明年江陵的军粮就无须担忧了。”

这曲辕犁不但耕种方便,还省畜力人力,甚至还能让粮食增产,看来回去应该好好推广开来才行。

这样一来,荆州只怕又能重成产粮之地,何须像今年开春时担忧缺少军粮?

想到这里,陆逊心里暗道,蜀国的冯明文若是文采了得、精于营造也就罢了。

但如果再像惠恕所说的那般,长于经营而能恩惠百姓,同时还善于谋略的话,那当真是一个人物,看来要好好注意才行。

第0540章 士徽

建兴四年五月,曹丕病亡。

六月,消息传到汉吴两国,大汉丞相写信给孙权,欲两国联手北伐。

七月,广州刺史吕岱上疏孙权,请求讨伐士徽的抗命之罪。

孙权看到北方正值动荡,蜀国又有求于己,知道两国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添麻烦,正是平定交州的好时机,故答应了吕岱的要求。

吕岱得到孙权的授权,亲率三千士卒从番禺出发,乘船走海路,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合浦。

合浦是广州和交州的分界点。

交州刺史戴良因为士徽的叛乱,被士家宗兵阻于交州之外,所以只能一直滞留在这里,得知吕岱率军前来,大喜过望,亲自出城迎接。

三千士卒在合浦城外安营扎寨,戴良把吕岱迎接进城内,又设宴为他接风。

吕岱如今已有六十六岁的高龄,但行事却是雷厉风行,直接就拒绝了宴席。

并且慨然道,“吾奉吴王之命,率军前来平乱。如今乱贼就在眼前,我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如何还有心情赴宴?”

虽然吕岱和戴良都是一州刺史,但吕岱因为战功,身上有都乡侯的爵位,兼安南将军之职,同时还有假节之权。

假节者,战时可以直接斩杀违犯军令之人。

所以吕岱的实际地位要比戴良高得多。

如今听吕岱这般吩咐,戴良无法,只得撤去宴席,改成军前议阵。

“吕老将军,交州地势险要,士徽又凭借前人的恩宠,欺瞒交州百姓,得众人依附,不可以等闲视之。”

戴良看到吕岱急于进军交州,不禁有些担心他轻军冒进,于是劝说道。

吕岱点头,“戴刺史所言有理,我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才催促着早些进军。士徽心怀反计,如今交州境内又有交州豪族知大义而反抗他,他正忙于镇压大族的宗兵。”

“我猝然杀到,他定然是没有准备,若我军攻其不备,正得大功。若是犹疑不前,等他有了防备,收兵固守城池,再利用士家的声望,号令交州百蛮起兵相助。”

“真到那时,我们不仅要面对士徽的宗兵,还要面对交州的悍勇蛮兵,只怕到时就难以征伐了。故应当趁其未成气候时及时除去,免得遗祸无穷。”

吕岱为孙家征战二十余年,对于战阵自有自己的一套看法,此话一出,在座的众皆觉得有理。

“那我们应当如何进军?”

戴良作为吕岱之下的职位最高者,带头问道。

“夫战者,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吕岱脸上带着有些高深莫测的笑容,“来人,请士中郎将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矮小个头,皮肤黝黑的男子有些畏缩走进来,对着吕岱行礼道,“末将士匡见过吕刺史,见过诸位将军。”

“中郎将无须多礼,来来,请坐。”吕岱亲自把士匡请到座位上,然后这才向众人介绍此人。

“士中郎将乃是士徽的从兄,士徽乃是叛逆之贼,可士中郎将却是颇识大体,不肯附逆。如今被我征为师友从事,随我征交州,以明心志。”

士匡听到这话,连忙又起身,神情惶恐,“士家得吴主大恩,效死犹不足报,我族伯连年进贡,正是表示忠心不移之志。”

“没想到族伯这才去世,我这族兄却是如此不识大体,欲抗天兵以割据一方,实乃螳臂当车之举。某不才,欲附吕将军骥尾,以清我士家门户。”

此话按说得倒是慷慨,只是说话的人,其神情畏缩,其语气谄媚,在座的众人听了,莫不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同时心里又有些鄙夷其为人。

唯有吕岱大笑道,“中郎将此言,当真是深明大义!士家守交州数十载,深得交州百姓爱戴,久有功劳。”

“某看在龙编侯(士燮)的份上,亦不欲对士家太过于逼迫。故某想请中郎将携书信一封,前去送给那士徽。”

“并告知他,某念在其一时糊涂的份上,若是能自认其罪,倒戈而降,某绝不再追究以往之罪。他虽失郡守之位,却仍不失为富家翁。”

“但若是心存侥幸,不肯投降,妄图恃险而守,不日某将亲自取其项上人头。”

士匡一听,连忙说道,“既是吕将军有令,小人岂敢不从?小人今日就连夜赶路,定会尽力劝说族兄,令其迷途知返。”

“好好好,那就有劳中郎将了。”

吕岱满意一笑。

这时,下边的戴良亦开口道,“吕将军,下官的幕僚中,有一人与那士家颇有交情,不妨让他亦写一封同送过去,一齐劝说。”

吕岱一听,顿时大喜,问道,“是何人?”

“此人姓张,名白,字坚义,乃是吴郡张家人士,因受其兄张惠恕所累,故被流放至此。某曾试其才,确不负张家子弟之名,故这才收为门客。”

被流放的人除了那种特意交待看管起来的,否则到了边疆之地,一般都是生死由命,没人会管你。

再加上边疆之地汉人少而蛮人多,能断文识字的汉人就更难得,所以虽然张白不能为官,但戴良爱其才,把他收为门客,还是符合潜规则的。

“吴郡张家?”吕岱听到这个,神情变幻了一下,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当下脸上又现出笑意,“既如此,那当真是最好不过。”

戴良一听,连忙招手道,“坚义过来,快给吕将军见礼。”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吕岱脸上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幻。

却说士徽当初决定要反吴时,其属下官吏桓邻叩头规劝,士徽大怒之下,先是拷打桓邻,然后又把他杀死。

这一做法引起了桓家激烈反抗,桓邻之兄桓治以及侄子桓发率领宗兵攻打士徽。

双方打了数个月,僵持不下,只得议和罢兵。

这日,士徽正绞尽脑汁如何打败桓家的宗兵,突闻族弟士匡从吴军那边归来,并且带来了吴军的消息,于是连忙让人把他请进来。

“小弟见过兄长!”

士匡一进来,直接就行了一个大礼。

“阿弟无须多礼。你失陷于吴国,我还以为你遭遇了不测,没想到竟能平安归来。”

士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听到这个话,士匡心里直接就是破口大骂,妈的当初你反的时候是当真不知道我还在吴国?只怕是从来没想过吧?

若不是老子与吕岱是旧识,一看到风头不对,直接就表明了态度,只怕脑袋早就被砍下来了!

只是如今他有重任在身,又是在士徽的地盘上,倒也不好翻脸,当下也是堆起虚伪的笑容,“多谢兄长挂念。小弟此次从吴军中脱身,乃是有重要的事情说与兄长听。”

士徽一听,脸上的笑意就不见了,冷笑一声,“莫不是吴国的劝降书?”

士匡脸色一僵,干笑一声,“吴人确有书信送与兄长,不过小弟所要说的,却不是此事。”

“吴人劝降之说,勿要再提!”

士徽神色坚决地说道,“只待我破了桓家宗兵,我看交州还有谁敢反抗于我?到时我再举兵向东,占据合浦要地,交州之地,便是由我们士家说了算。”

“大人当年能做到之事,我如何做不得?到时那孙权,就算是再怎么不想认我这个交州刺史,他也得捏着鼻子认下。”

“再说了,我士家经营数代,这才有了今天。岂能在一朝之内拱手让人?”

“兄长之言,也算是说到小弟心里去了。”士匡听了士徽的话,亦是长叹一声,“若是可以,谁愿意把基业送人?”

想族伯在时,士家在交州那当真是一呼而百应,一令既出,无人不从。若非迫不得已,谁不想一直这样下去?

“只是兄长,那广州刺史吕岱,如今已经率军到了合浦,不知你可有法子退敌?”

怀念以前的时光也只能是怀念,只是该说的,还是要说。

原本还慷慨激昂的士徽一听到这话,脸色就是大变,“吴兵怎么会这么快?!”

第0541 食言

“吕岱率军乘海船而行,日夜不停,从番禺至合浦,根本不费时间。”

士匡看到士徽的惊慌模样,眉头就是微微一皱,他心中虽是鄙夷族兄无大将之风,但还是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毕竟在士匡心里,若是士徽当真有办法能大败吴军,守住士家的基业,那当真是最好不过。

哪知士徽一听,手脚竟然有些微微发抖起来,忍不住地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嘴唇有些哆嗦,“不应该啊!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说来就来了?”

士匡看到士徽这副模样,当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心里那一点点希望终于全部破灭。

这还叫快?都几个月了?你竟然一点准备也没有?就你这样子,还想着学族伯割据一方?实是不知哪来的自信!

“兄长,那吕岱不但到了合浦,而且在放我离开合浦前,还告诉我说,大军后脚就要跟过来,你还是想想退路吧!”

“什么!”

士徽一听,直接跌坐在地上。

士匡长叹一声,实在是不想看到他这副窝囊样,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放到桌上,“这是吕将军和张先生写给你的信。”

“吕将军说了,若是你能投降,除却不能当郡守外,一切如旧,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士匡大步走了出去,他要去找他的大人士壹。

士壹是士燮的弟弟,听到自己的儿子平安归来,当下大喜过望,把儿子迎回府中细加询问。

得知合浦发生的事情后,这才幸灾乐祸地说道,“当初士徽要反,族中有人不从者,皆被他责骂,我看他现在如何是好。”

士匡一听,吃了一惊,“大人也不同意族兄反吴?”

士壹冷笑一声,“他自当了这个家主,就再不把他人放眼里,就算是我这个叔父,亦是呼来喝去,谁愿服他?不只是我不同意,就连你的三叔亦是不同意。”

士匡的三叔,即是士䵋。

士家在交州能有今日的基业,除了士燮,还有他们几位兄弟的齐心协力,在交州各据一方,互通声气。

如今士徽以家主自居,不把两位叔父放眼里,自然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于是在士徽与桓家的争斗中,士壹士䵋皆是拥兵观望。

士匡这才恍然,“我说我们士家怎么会落魄到这等程度,竟然连桓家都打不过了。原来大人和三叔竟然没出力。”

“何止没出力,我们两人都是旁观,且由士徽那几兄弟打去,也好让他们清醒一下,这士家不是他们几兄弟说了算。没有了我们这些长辈,他们能济个什么事?”

士匡闻言,唯有叹息,士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了,竟然还在内斗,看来士家当真是难逃这一劫了。

“大人,吴国大军已到,以我们士家这个样子,看来是没办法抵挡了,还是趁早谋出路吧。”

士匡劝道。

“无妨。”士壹却是浑不在意,“此次士徽反吴,我与三弟皆是闭城而守,没有明确表态。吴主再怎么怪罪,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倒是士徽那一门,只怕要在劫难逃。”

士壹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到时就算士徽战败,吴国不还是得找我们士家帮忙安定人心?”

士家在交州已经营数代,无论谁入主交州,都绕不开他们。

故拥兵旁观,两不得罪,到了最后关头才能下注,当初自己的大哥就是这么干的。

自己那个族侄,还是太嫩了。

“即便如此,我们亦不能坐而待之。”士匡低声道,“与其等吴兵到来,不如主动示好,让吴主知道我们的诚意,免得受到士徽的连累。”

“且再等等。”

士壹犹自想要等等。

在士匡出发后,吕岱整顿兵马,在第二日就率军紧跟其后。

在士匡回来的第三天,吴国大军就已经到了交趾城下,并且摆开了阵势。

士徽登上城头,看到底下吴军阵势浩大,阵营严整,心下骇然。

再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位兄弟,皆是人人面色苍白,当下长叹一声,吩咐道,“开城门。”

不一会儿,交趾城门很快就轰隆隆地打开了。

最先走出来的士徽,其后跟着其兄士祗,其弟士干、士颂等人,人人皆是脱去了上衣,裸着上身。

几人走到阵前,跪了下去,只听得士徽大声喊道,“罪人士徽,不敢抗天兵,特来领罪受死。”

营寨门口急步走出一行人,为首者,正是吕岱。

只听得他哈哈大笑,人未到声先至,“士将军何须如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快快请起!来人,拿衣服来!”

吕岱从亲卫手里接过衣服,亲手给士徽披上。

“多谢吕将军!”

感觉到吕岱的善意,士徽颤抖的身子这才平静下来,只见他哽咽地说道,“罪人一时糊涂,劳烦将军率军远道而来,实在是罪不可赦。”

“过了过了,士家久治交州,那是有功劳的。士将军也说了自己是一时糊涂,只要及时返回正途就行。”

吕岱大方道,“士将军放心,王上一向宽容大量,不会多加怪罪的。”

一个故作大方,一个曲意逢迎,一时间,双方的气氛竟是融洽无比。

交趾降后,吕岱入住郡府,令人缴了士家宗兵的兵器,让吴兵接手城防。

第二日,又令人在府上布置帐幕,说是要宴请士徽兄弟。

士徽等人受宠若惊,早早就赶到郡府,却发现根本没有自己等人的位置,于是陪笑地问道,“吕将军,席间太小,乞个位置。”

昨日还与他把臂言欢的吕岱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喝令道,“取符节与诏书来!”

亲卫送上孙权所赐符节与诏书,吕岱怀抱符节,手持诏书,大声道,“逆贼士徽,抗王命,是为不忠;杀忠义之士,是为不义;乱交州,置百姓于水火,是为不仁……”

士徽听了,冷汗一下子就湿了衣服,只见他嘶声喊道,“吕将军,你说了不追究过往,让我做富家翁的,何以今日就食言?”

吕岱冷笑一声,“将士远道而来,岂能无功而返?”

此话一出,帐内的将士皆是露出会意一笑。

“张先生,你是江东名门子弟,我当初就是相信你的话,这才愿意出城投降,你竟如此害苦我耶?”

士徽一看吕岱所言,知道无望,连忙又转向一旁的张白。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丝丝希望,他也要紧紧抓住。

张白早就被吕岱的所作所为惊呆了,听到士徽的话,打了一个激灵,正欲说话。

吕岱却是不管他,直接喝道,“左右还等什么?”

只见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一拥而出,直接将手无寸铁的士徽几兄弟乱刀砍死,剁下首级,传遍交趾城。

吕岱与众将士却是哈哈大笑,令人撤去帷幕,清洗血迹。

“此处一时清洗不干净,大伙还是去隔壁,那时早就设好宴席。”

吕岱笑毕,说道。

众人哄然答应。

唯有张白沉默不语,落于人后。

宴席之后,张白寻了个机会,单独请见吕岱。

“张先生见我何事?”

吕岱把弄着手里的象牙,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的面前,堆着各种香料,明珠、大贝、琉璃、翡翠等物,皆是从郡府里搜出来的。

“回将军,白有一事相求。”

“何事?”

“士家曾对白有救命之恩,士家兄弟与白也算是有交情,如今身死,虽是自取,但尸身曝晒于野,终是让白于心不忍,故白欲求将军允许将其埋葬。”

“嗯?”

吕岱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盯着张白一直没有说话。

张白后背冷汗直冒。

过了好久,吕岱这才点点头,“好。”

“多谢将军!”

张白松了一口气。

得了吕岱的允许,张白收得士徽四兄弟的无头尸体,令人用刍草编了人头,与尸身缝到一起,找了块地方埋了下去,这才略觉得安心。

同时在士徽墓前低声说道,“士将军,当初吕岱当众亲口说了免你一死,我这才写信劝降。却是没想到他竟是为了功利,不惜食言,当真不是我故意骗你。”

“我如今亦背上了欺人之名,实是悔不该当初,我对不住你们……”

嘀嘀咕咕了好久,张白这才起身回城。

第0542章 以诈立国

吕岱诱降士徽等人,又食言斩杀之,引起了士燮旧部,同时也是交州大族甘醴、桓治等人的恐慌,交州士民曾深受士燮之恩,对吕岱的做法也大是不满。

于是甘醴、桓治率官吏百姓,以及士徽的宗兵攻打交趾城,同时交州各个地方听到士徽兄弟被杀的消息,皆是愤慨不已,纷纷起兵呼应。

一时间,交州又陷入了战乱。

吕岱没想到士家在交州的声望这么大,于是一边调兵把甘醴、桓治等人打败,一边向士壹、士䵋承诺,维持士家在交州的特权。

于是士壹、士䵋这才率兵出城,帮助吕岱平乱。

有了士家的出面,叛乱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吕岱接着乘胜进军讨伐九真郡,大军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至此,交州终于真正纳入了东吴的管辖范围。

吕岱大胜的消息传到武昌,孙权大喜之下,封吕岱为番禺侯,升为镇南将军,同时,又令广州和交州重新合二为一,统称交州。

同时,吕岱控制了交州全境后,立刻再次翻脸,拿着孙权亲自下发的诏令,宣布了士家的罪行,其族人全部被贬为庶民。

几年后,士壹、士䵋因违法而被处死,这就是后话了。

同年八月,孙权考虑到南方已定,便趁着北方新君即位,人心不稳之际,亲自领军,攻打曹魏所属的江夏郡,意欲把整个江夏纳入手中。

江夏太守文聘坚守城池,同时派出使者向朝廷呼救。

孙权为了不让襄阳的曹休前来支援,又令荆州江陵那里同时出兵,攻打襄阳。

江夏和襄阳的军情很快就传到洛阳,曹睿急召曹真、陈群、司马懿等人入宫商议对策后,抚军大将军司马懿连夜出城,赶往荆州。

在第二日召开的朝会上,曹魏大小官员皆觉得应当立刻发兵荆州。

唯有曹睿淡然安坐皇位上,徐徐而道,“吴人惯于水战,如今敢下船陆战,不过是趁着我军无备。如今孙权与文聘相持于江夏郡,说明文聘已经有了准备。”

“兵法有云,十而围之,五而攻之,倍而分之。如今孙权兵连文聘军的两倍都不到,肯定不敢相持太久,很快就会退去了。”

“至于襄阳,那就更不必担心,襄阳地势险要,又有征东大将军(曹休)坐镇,定然安稳。”

下边的臣子听了,不禁暗暗惊叹新帝的从容。

就在洛阳正在调兵遣将之际,先前新帝登基时,朝廷曾派了治书侍御史荀禹去慰劳边疆,此时的荀禹正好到达江夏,听到吴兵来犯,连忙征发了周边各县的县兵一千多人前去支援。

荀禹看到吴兵围着江夏,便令县兵在夜里悄悄地登山,举着火把呼喊。

孙权对江夏本就只是存了试探之心,并无死战之意,看到两边山上的火把,还以为是曹魏的援兵到了,心中惊惧,于是连夜撤走,江夏之围遂解。

江夏之围一解,襄阳的诸葛谨就要单独面临曹魏曹休和司马懿这两员大将。

司马懿先是大破诸葛谨,杀其部将张霸,曹休又从侧翼破其别将。

诸葛谨狼狈逃回江陵。

消息传到洛阳,众臣想起曹睿先前的从容,心里佩服无比,于是新帝的威信,开始树立。

经此一战,曹休见吴兵弱不能战,遂生轻视之心。

得知曹丕之死和交州之乱后的冯永,一直在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密切关注着曹魏和东吴的消息。

以最快的速度知道交州土著大族们的脑残操作,以及看到孙权再一次完美地解释了什么叫孙十万这个称号,站在地头上看着别人在试验田捞鱼的冯永差点当场暴走。

妈的老子在早几个月前就通过许家的关系,劝说过士徽主动投降,又苦劝诸葛老妖暂时不要插手交州之乱,最后还许诺了红糖之利。

就是为了让东吴能趁着这个难得的好机会,专心对付曹魏。

襄阳这么险要的位置,你们竟然不趁机全力拿下来?

等以后还想有机会?

MMP!

冯永破口大骂了一声。

要是东吴拿下了襄阳,等后年诸葛老妖北伐时,曹魏的荆州军团肯定不敢多抽兵力,到了那时,北伐的容错率也能高一些。

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这个孙十万竟然搞成了这个球样!

呸!

冯土鳖狠狠地往田里吐了一口口水。

稻田里的谷子已经泛黄了,没过几天就要收割,今天要把田里的水抽干,把里头的鱼先捕捞出来。

花鬘看得新奇,卷起裤腿,再一次露出白生生的小腿,提着一个小木桶,下田去摸鱼,每捉到一条,就在那里大呼小叫,玩得很是高兴。

刚刚摸到冯永附近,就看到这个人往自己脚边吐了一口口水,当下就是大怒,“噫……你恶不恶心?亏你还是个君侯呢,连个礼仪也无,丢不丢人?”

冯永吐了一口口水,就看到了一双小腿,即使上面沾满了泥巴,仍掩盖不了它们的白嫩,当下正想道歉一声,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直接就被花鬘把道歉的话骂了回去。

“你还是个少君长呢,一天到晚不干正事。这摸鱼是你干的事情吗?怎么不去马场好好养马?就你这样跟个农妇似的,有礼仪了?”

跟花鬘打嘴炮,冯永从来没退缩过,当下直接开喷。

“再说了,这田里我还撒了粪呢!你不一样玩得开心?把手放在田里摸来摸去,你就不觉得恶心了?”

“有本事晚食别再跑来我的院子吃喝!我吃的粮食,那都是在撒了粪的地里收上来的。”

啵哒啵哒一阵说,直接就把花鬘噎个半死,差点没翻白眼。

只见她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就控制不住把自己手边的小木桶直接砸过去。

这就是个无赖!

粗俗!

一旁的关姬看到两人又开撕,连忙劝阻道,“好了好了,花娘子,兄长他不是故意的,我代他向你道个歉,他的心情不好,你别在意。”

关家四郎就是花鬘的最大软肋,一看到关索亲自开了口,为了保持在心上人面前的良好形象,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关郎君说的是,我才不会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说完,又对着冯永哼了一声,昂首离开,还刻意避开了口水的落点。

同时在心里暗暗想着,这姓冯的越是满嘴粗言糙语,就越是能让关家郎君看清他的真面目,时日越久,关家郎君自会越厌烦他。

我可不能学了泼妇,免得关郎君看不起。

“兄长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模样?”

关姬说着,目光落到冯永手中的纸上,阿郎就是看了上面的内容,这才暴躁起来的,也不知究竟上头写了什么。

“四郎你也看看吧。”

冯永把纸递了过去,有些无奈道。

“东吴攻打曹魏失败?”

关姬接过来,看完后,微微一皱眉,“孙权亲领大军,掩其不备,曹魏又是人心浮动的时候,竟然打不下一个小小的江夏?”

“是啊,孙十万果然无愧于他的这个称号。”

冯永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孙十万?”

关姬愕然。

“亲领十万兵马,被张辽八百破之。如今又大张旗鼓攻打江夏,自称有十数万人,却受挫于文聘所守的区区一城,不是孙十万是什么?”

冯永没好气地说道。

关姬听到这话,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笑,“兄长这话说得也太恶毒了一些。”

“我说的那是事实!”

冯永实在是觉得憋屈,号称十数万的人攻不下江夏,又打不下襄阳,曹魏大丧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反观曹魏,曹睿正好借此机会建立起自己的威信,这孙十万简直就是故意给人刷经验的,真特么的是猪一样的队友。

更恶心的是,自己还答应把红糖的一部分利润让出去了!

冯土鳖几乎已经看到了东吴的丑恶嘴脸:我打了啊,可是打不过,不能怪我吧?红糖什么的,你答应了的,也得给我哈!

这特么的!

“兄长曾对我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为何又对这东吴败于曹魏的事耿耿于怀?”

关姬看到冯永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解。

“只是不忿东吴这种干大事而惜身,贪小利而忘义的行为罢了。”

冯永摇头,轻轻叹道,“江东这些人,只顾眼前,不顾长远,也就是大汉势微,只能与他们合作,否则……哼!”

“兄长的意思是,东吴只是做做样子,没尽全力?”

关姬终究是冯永的枕边人,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尽全力就不会是打成这个样子。”

冯永摇头,“这号称十数万,能有两三万就顶天了。东吴这是不愿意单独面对曹魏,一定要大汉有所动作才行啊。”

“兄长如何看出来的?”

关姬好奇地问道。

“陆逊。”

“陆逊?”

“对,”冯永点点头,“张家那边来信了,提了一事,说是陆逊回吴郡探亲,曾打听过我的事情。算算时间,正好是在东吴攻打江夏和襄阳的时候。”

“陆逊见兵势,多智略,又是荆州都督,乃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若是东吴当真想取襄阳,那就应当是由他领兵,而不是以德行见器于当世的诸葛谨。”

没错,诸葛谨的德行是受人称赞,其人长于内政,但那对攻取襄阳有个屁用!

有本事你叫陆逊带兵上啊!

陆逊和孙权闹翻那是在十几年以后的事情,如今孙权学刘备托孤诸葛老妖,对陆逊那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陆逊手上连孙权的玉玺都有。

举兵攻打襄阳这么大的事情,身为荆州都督的陆逊竟然恰好就回吴郡探亲,有这么巧?

这个手法和当年陆逊劝吕蒙装病回建业休养,以图关羽实在是太像了!

不过那时吕蒙回建业是假,轻关羽之心,暗图荆州是真。

这一次陆逊回吴郡探亲是假,不欲东吴面对曹魏压力是真。

“此话倒也有道理,但终究只是兄长的推测,并无实据,私底下说说还可以,但千万莫要说与他人听,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说到对东吴的恨意,关姬自是不落于任何一人,但如今她身为冯永的妻室,却是要为冯永考虑。

当初劝丞相重新与东吴联合的是阿郎,若是如今再发出这般言论,被有心人听了去,只怕于阿郎的名声有损。

“我知道。”冯永叹气,他能得到这个结论,当然不只是刚才所说的那一点推测,还有汉吴重新联盟后,东吴的种种做法。

第一次北伐时,东吴就是趁着曹魏抽走荆州兵团一部分兵力,这才借机发动石亭之战。

石亭之战中东吴的表现,与曹丕刚去世时攻打襄阳和江夏的弱鸡表现,完全就是两个极端,所以冯永这才怀疑东吴这一次根本就是做个样子。

“东吴以诈立国,若说赤壁之战,那是因为两军对峙,所以各尽诡计,那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吴国失信的恶习,却是由来以久。当初强取荆州三郡不说,在平分荆州后,又趁着关老君侯攻打襄阳时,背盟偷袭。”

“夷陵之战后,明里表面向曹魏称臣便罢了,又暗中派人往白帝城向先帝求和,其两面讨好之心,欲行左右逢源之事,自显于人前。”

“如今汉吴结盟,丞相送了不少毛布,又承诺红糖之利,而且取下襄阳,荆州之地就再不用担心曹魏的威胁,对东吴亦是大有好处。”

“没想到他们表面答应得好好的,最后却打成这种烂仗,又怎么不令人恼怒万分?”

“其君反复无常,其臣亦是反复无常。孙权派吕岱平交州之乱,士徽几兄弟,得了保全性命的承诺,这才开城投降,没曾想却被人砍了脑袋以累军功。”

“同时还借机逼反交州士民,又以平叛的名义,大肆掠夺各种珍奇,士燮的两个兄弟士壹和士䵋,无视士徽的下场,轻信承诺,出头协助吕岱平交州之乱。”

“如今交州事刚了,士家所有族人,全部都被贬为庶民,可怜士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竟是一朝覆没。”

冯永苦笑摇摇头,只觉得这吴国的吃相实在是恶心。

“吕岱乃是吴国老臣,几番对士家作出承诺,几番当众食言,其反复无常之风,当真是已经深入东吴君臣骨髓。”

交州之事,其实对大汉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可是对张白有影响啊,毕竟他当初是做了保人的。

士家在交州影响力极大,吕岱这么做,根本就是挖了一个深坑,要把张白给埋了下去。

“如今张白在交州的名声已恶,这交州甘蔗之事,看来再不能依靠他来与交州大族打交道了,如今唯有希望东吴能真正控制交州。”

冯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赞叹了一声,“这一步棋,当真是妙啊!这么一来,我们就算是再怎么不满,也只能有求于他们。”

关姬听到这里,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家阿郎对东吴会有这么大的怨气,“也不知是谁,竟然能把事情计算得这么精密周全。”

“还能有谁?如今东吴能谋算到这等地步的,唯有陆逊一人。”

吃了暗亏的冯土鳖不得不服气,看来历史上留名的人物,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不能依靠别人,看来就只能是依靠自己了。

第0543章 是你们逼我的

东吴的难看吃相,让冯永大是恶心,可是如今甘蔗来源全来自于交州。

士家今年开春时辛辛苦苦种出的甘蔗林,现在全便宜了东吴。

冯永再怎么不甘心,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了事实,毕竟如今想要甘蔗,也只能是从东吴手里拿。

“我终于知道先帝与丞相当时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冯永长叹一声。

这种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却又偏偏对其无可奈何的事情,当真是令人抓狂。

大汉就如一个落魄的白富美,因为家产被夺,所以向一个孙姓的猥琐男租了一个门面,与他合伙做生意,以图东山再起。

起先事情还算是顺利,眼看着两人的合伙生意不但红火,白富美甚至还有余力开了连锁店。

于是白富美准备把公司运作上市,与霸占了自家财产的曹姓恶少家的公司进行竞争。

哪知恶少一看白富美的公司势头凶猛,暗地里找到了猥琐男,许诺给他一大笔钱,同时还跟猥琐男分析利害,说若是白富美成功了以后,肯定就会踹了他。

猥琐男害怕被恶少殴打,同时又做梦都想得到那一大笔钱,而且他还垂涎白富美手里的公司,看到白富美新开了连锁店,他的心里也怕白富美会抛弃他,于是就答应了与恶少合作。

在白富美公司准备上市的前一天晚上,猥琐男迷倒了白富美,然后打电话叫来了恶少……

白富美醒来以后,发现自己不但被玷污了,而且连公司的资产都被猥琐男转走了一半,甚至最先租来的店面都被收了回去。

于是她怒气冲冲地去找猥琐男算帐,猥琐男一开始还是很心虚的,只是当他看到白富美衣衫不整时,当下色心大起,把她骗到自己的屋里,再把白富美玷污了一次。

白富美连续吃这么大的亏,最后却不得不打掉牙齿往肚里咽,为了能对付自己的头号仇人恶少,她只能再陪起笑脸,忍着恶心,与猥琐男重新合作。

如今这个猥琐男竟然还想着动手动脚?

果断不能忍!

“关督邮,传我令给邛都、苏祁、登台三县,明年秋日,我要进行都试。此三县家里有耕地的男丁,须在农闲时习军阵。”

冯永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是你们逼我的。

至少要给大汉续个百年的命,否则老子连躺在床上老死的权利都没有。

所谓都试,就是前汉实施的兵役制度,每年举行一次的军事演习。

前汉实施的是全民皆兵制度,平民中年满二十三岁的男子﹐按道理都要轮流到中央服役一年,这就是卫兵。

至于为什么是二十三岁,那是因为在那时,二十才算成丁,可以独立耕种。

而按当时的农耕水平,“三年耕,有一年之蓄”,耕作三年,才能攒下一年的口粮,所以让家里男丁耕作三年后,才征发他去服役一年。

至于地方兵,叫役兵,从二十岁的时候就开始服役,每一年都要集中操演一次,时间为一个月,期满回家,若是国家有事,则临时征召——现在大汉的丁口年龄已经降低到了十五岁。

无论是中央军还是地方兵,每年举行一次的都试,就是对作战能力的一种考核和检验。

一待有战争,就可以快速地集结兵力,是一种藏兵于民的兵役制度。

正是得益于这种兵役制度,才为汉武帝横扫匈奴提供了强大的兵力。

但也正是因为汉武帝时期战争频繁,再加上耕地不断地被兼并,自耕农减少,兵源不足,所以在征兵制的基础又加上了募兵制。

再后来,光武皇帝在豪强地主的支持下光复汉室,因为豪强地主强占了大量耕地的原因,后汉只能取消征兵制,全面改成募兵制。

募兵制可以产生职业军人,但同样也会造成国家的负担,而且募来的兵源容易对将领产生依附作用,这就为地方的分裂埋下了隐患。

刘备入蜀时,大汉的兵源大多是荆州兵和东州兵,算是募来的兵源。后来在汉中之战与夷陵之战后,这两个兵源被消耗殆尽。

百战老兵被刘备弄没了七七八八,唯一剩下的那么一点,又全交到了李严手上。

诸葛老妖只好部分恢复前汉时期的全民征兵制,发掘蜀地的战争潜力。

南征的兵力,大部分就是从蜀地的在籍人口里征发出来的。

全民征兵制,即使在前汉这种全国统一的时候,也要非常注意民夫的轮休,更何况是如今仅据有一州之地的大汉?

所以这个就非常考验诸葛老妖的执政水平。

很明显,冯永打算在大汉丞相推行全民征兵制的基础更加进一步,恢复都试制度。

反正如今地多人少,撑个百年,不成问题。

至于百年之后怎么办,那是子孙要考虑的事情!

“那游牧的部族怎么办?”

宣达教令,乃是督邮的职责之一,关姬正是越巂的督邮。

关姬不明白什么征兵制募兵制,她只知道手里的兵力越多越好,只是家里有地的人家好说,但那些尚未定居下来的部族呢?

“游牧的部族……”

冯永沉吟一下,“凡愿意出丁的人家,补足粮食、毛布、盐巴,药材等物,相信那些头目知道怎么做。”

每年饿死冻死的人就不老少了,冯永只要能提供足够的补偿,这些夷人就是优质的雇佣兵——与其白白饿死,还不如出去吃兵粮,给家里赚口粮回来。

不然王平的部曲亲卫是哪来的?

至于不愿意出丁的部族头目……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

冯鬼王在南中横行无忌,还怕这点小问题?

“冯长史,娘子军能参加都试否?”

关姬精神一震,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当然。”

“诺!”

关姬一抱拳,意气风发地大声道。

花鬘循着声音看过来,冯永对着她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呸!”

花鬘对着他吐了一口口水。

冯土鳖也不在意,反正你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关姬的心,更别说她的身子。

怀着这种优越感,冯永觉得在晚上能搂着关姬睡觉当真是一件美事。

可是也不知怎么的,自家婆娘今晚一直没有像往常那样按时上床,仍趴在桌前,不知在写着什么。

他不禁好奇地过去,“细君在写什么呢?”

“娘子军的军中规矩啊,阿郎不是说了娘子军也要参加都试么?妾自然要好好考虑一番,免得到时丢了人。”

关姬头也不抬地说道,不时地翻动着冯永所编的《军中操典》,看来是拿来参考的。

“夜已深,细君还是莫要熬夜,先睡吧?日后再说。”

冯永劝道。

“不急,这里还差一点,阿郎先睡吧,妾把这里再改一下。”

关姬的注意力都在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随口对冯永说道。

冯永一听,当下就有些无奈,“我身为长史,掌一郡军政,都没你这么忙,这种事,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慢慢来,反正还有一年时间呢。听话,先去睡觉吧?”

“如今谁不知道阿郎有识人之明?只要吩咐下去,自会有人帮忙把事情办妥。这娘子军的事,除了妾,就只有花娘子能帮得上忙,妾怎么能不操心?”

“花鬘?”

冯永一怔。

“是啊,娘子军,只能先从她的部族里抽人,除了她能帮上忙,还能有谁?今晚妾写好了,明日还要与她商量一下。”

老子今天还说什么来着?看这样子,你这是打算把心给她了?

想到这里,冯永顿时有些酸溜溜的,一把把关姬抱住,说道,“夜里看书太久会伤眼睛,为细君计,我觉得还是要让你先去睡觉。”

“唉呀!讨厌!”关姬岂能让人偷袭到?当下一拍冯永的咸猪手,娇嗔道,“把妾的思路打断了!”

然后想到了什么,这才转过身来,柔声道,“今晚妾不方便,要不让阿梅陪阿郎一晚?”

哈?

你说了个啥?

你的意思,是把我赶出去是吧?

冯永当下就怒了,哼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是妾说的。”关姬大度地说道,“阿梅好歹也是妾室,在妾不方便的时候,让她陪着,不正是她应做的?”

冯永仔细端详了一下关姬的模样,看她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才点点头,叹气道,“我本以为,给细君找些事情做,是为了你好。”

“毕竟以细君这般女子,若是埋没于后宅,那就真是太过可惜,没想到最后竟是给自己作茧自缚。”

关姬闻言赞了一声,“这作茧自缚一词用得好。”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冯永心头有些燎火。

“妾也是跟阿郎说正经的,”关姬轻轻地抱住了冯永,“妾真的要谢谢阿郎呢!妾能得今日这般自在,皆是因为阿郎不同于一般男子,妾幸甚!”

“妾求阿郎,让妾任性一次如何?”

没办法了,这婆娘看来是铁了心要当女强人,沉迷于创业不可自拔,冯永当下只得走出屋来,去找自己的小妾。

阿梅看到冯永的到来,当真是又惊又喜,也不顾自己披头散发的,就要给自己的榻上铺上一层新床单。

冯永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般麻烦,直接就躺了上去,霸占了她的枕头,“多放一个枕头就行。”

“是。”

阿梅抱来一个枕头,放到冯永的脑袋旁边,这才吹灭灯,轻手轻脚地爬上榻来,缩手缩脚地躺在冯永的身边。

“离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

冯永闻着那幽香,没好气地说了一声。

“是。”

阿梅低声应道,又悄悄地挪近了一些。

“这些时日,孵出了多少鸡鸭?”

阿梅是带着鸡鸭的种蛋过来的,同时跟过来的,还有幺妹,幺妹从一开始就是府上鸡鸭的管事,养鸡鸭的事,她的经验最为丰富。

可以说,锦城的冯庄已经快要被冯永抽成一个空壳子了。

“主君,种蛋坏了不少,鸡孵出一百二十只,鸭已经孵出三百六十只。”

阿梅对数字很敏感,一口就报出,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主君,这种蛋,坏得实在是太多了些。”

“是啊,太浪费了。”冯永叹气道,“可是再浪费也没办法,时间太紧了。”

必须要在诸葛老妖北伐前,尽量攒下底子。孙水河谷这么好的地方,不尽量开发出来,那就可惜了。

阿梅默默无语,她不知道时间为什么会太紧,不过只要是主君要求的,她就只能尽力做好。

“牧场的事情呢?”

“牧场已经走上正轨,与花娘子合作的人家已经确定下来了,一共有十三家,钱粮倒是不缺,妾算过了,按目前的情况,只怕到了冬日里,草料有些跟不上。”

“这个倒不用担心,南乡那边已经送过来不少的苜蓿种子,这段时间刚好可以种下去,到了冬天前,可以收上来一茬。”

“还有,这段时间,你去找魏容,让他帮你找出各个部族的牲口数,到时候你再算算过冬需要多少草料。若是觉得吃力,就问魏容要两个人。”

“不过他现在也是忙不过来,人手不够,你就辛苦一些。”

冯永絮絮叨叨地吩咐道,有了阿梅这个高级秘书和算学大师,不但冯永可以放心地把统计类的东西交给她,甚至忙得快要虚脱的魏容也能喘一口气。

“是。”

阿梅似乎很喜欢目前这种感觉,明显地感觉到她语气带了些欣喜。

谈了一些阿梅手头上负责的事情,气氛渐渐地也跟着融洽起来,土鳖的手很自然地搂了过去。

阿梅和花鬘一样是南中妹子,身子娇小,当她再把自己的身子蜷缩起来,相对于冯永有些雄壮的身材,就更显得小巧玲珑。

再加上冯永这些年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就算比不过赵广这种自小练武的,但比起普通人还是强壮了很多。

阿梅的求饶声很快就响起。

第二日早上起来,冯永仍是精神抖擞,看了一眼犹自在沉睡的阿梅,心里生起一股征服感的同时,又有些不满足道,“终究还是和细君比较尽兴……”

过了几日,把试验田里的稻谷收上来,一直很少在冯永面前露面的越巂太守孟琰终于冒了一次头,他是来跟冯永道别的,因为他要回锦城一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孟琰这个太守可以乱跑,但这是诸葛老妖所要操心的事,冯永表示知道了。

孟琰回到锦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了丞相府。

“上山下乡?”

大汉丞相听到孟琰的话,一阵愕然。

“是的,冯郎君,呃,冯长史把从南乡过来的士卒解散了大部,唯有一百跟在身边,剩下的让他们到邛都、苏祁、登台三个县的各个乡亭。”

“平日里组织耕种,教化百姓,到了农闲时组织役兵练习军阵。”

大汉丞相听到孟琰这个话,极是敏锐地捉到了这其中的重点,“说清楚,是到乡,还是到亭?”

“听说是到里。”

“到里?你确定?”

诸葛亮锐利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垂首站在下方的孟琰。

“冯长史确实是这么说的。”

孟琰低着头,看不到大汉丞相忽喜忽忧的脸。

汉制,五家为伍,十家为什,百家为里,再上面,才是亭、乡,最后到县。

在汉室初建时,高祖皇帝定下乡老制度,对恢复天下稳定确实起过重大的作用,但随着时间益久,特别是后汉以来,这一个制度也导致了皇权不下乡的结果。

朝廷的政令,只能传达到县城,再往下,只能是由地方上的乡老名望帮忙。

如今冯明文竟然打着什么“上山下乡”的口号,把南乡士卒派到了里这一层。

南乡士卒是个什么模样,作为一直在紧密关注南乡的大汉丞相又怎么会不知道?

光是能认字这一点,就保证冯永能把自己的政令直接传达到他们手里,再通过他们之手,传达到每一户人家。

高效,而且有效。

最重要的是,官府的政令可以直接到达底层。

再不需要依靠什么地方名望之类的。

如今的乡老,地方名望,那都是什么人?

都是地方大宗族,都是世家豪族的代表。

诸葛亮想通了这一点,心里竟是霍霍地跳动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小子费了这么大周折,耗了那么多钱粮,时间,精力,也要在南乡推行识字,印刷书籍,原来竟是为了今日!

我说他哪有这么好心?

有着超强掌控欲的大汉丞相顿时就幻想着,若是全大汉都能推行这种方法,那还怕什么世家大族?

只是一想起越巂乃是新定之地,情况特殊,这才有推行的可能,诸葛亮就不禁叹息一声。

当初派冯永过去,就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以从头开始,他要怎么做,都没人能阻止。

若是想要在大汉内郡也这般,何其难也?

想到这里,诸葛亮不禁就有些意味阑珊,又问道,“他还在越巂做了什么事?”

“在新开的田里养鱼,收上来的鱼不少,冯长史又令人从定莋运过来一批盐巴,把吃不完的鱼做成咸鱼。听冯长史说,这新开的田里养鱼,可以帮忙除杂草,来年粮食也长得好一些。”

诸葛亮听了,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蒋参军几个月前也曾与我提起过,没想到还真让他养成了。听说他还在种了稻谷的田里养了鱼?”

“是。有一块田地,是冯长史专门令人开出来的,里头种了稻谷,又养了鱼。前些日子也是刚捞了鱼,同时还收了谷子,那地里的谷子确实长得好,一点也不像是新开出来的荒地。”

孟琰恭敬地回答,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细细说来。

诸葛亮脸上露出感叹之色,“能治军能抚民,确实难得。你觉得,他明年在孙水河谷三县举行都试,能成么?”

都试之法,在后汉之初就已经被废除。

除了现实情况不允许之外,还因为都试之法,赋予了当地郡守太大的权利。

如今的大汉丞相心里有些矛盾,前汉强盛,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源于都试之法,这正是大汉目前所急需的。

有人帮忙尝试恢复都试之法,又不用惊扰到大汉内郡,就算是失败也无所谓,这自然是诸葛亮所乐意看到的。

但若是因此造成郡守权利过大,那又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这个……下官亦是不知。”

孟琰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这个要看丞相的意思。

大汉丞相犹豫许久,这才下定决心,“且先看着吧。你回去后,替我传个话给冯长史,就说我想从南乡抽五百士卒,看看他怎么说。”

孟琰连忙道,“下官明白。”

同时暗暗地长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有些湿漉漉的。

第0544章 南乡游侠儿

越巂太守得了大汉丞相的指示,又屁颠屁颠地跑回了越巂,把中央的意思传达给了越巂长史。

“五百个粮草官?!”

当冯永从孟琰嘴里得知大汉丞相的意思后,当下就是大叫一声,“孟太守,你确认是五百?不是五十?”

“自然是五百。”

孟琰肯定地说道。

冯永一听,当下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这尼玛的何止是抽血?

根本就是在自己的胸口挖个洞,准备安装水泵,要把自己抽成干尸!

南乡最好的人才,那自然是能从学堂里毕业的学生。

毕竟年纪小,正是学习的时候,而且又是封闭性让他们专心学习,没有其他干扰,学习知识那是最快的。

再加上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必须能通过学堂的考核,正常毕业,才能得到最好的出路。

所以他们有着强大的学习意愿。

等他们从学堂里出来,再到各个地方实习两年,开了眼界,了解底层,积累下务实的经验,以后就是最好的基层骨干人才。

如今根据自己的指示帮忙处理各种政务的幕僚团,大部分就是学堂里毕业出来最优秀的学生。

这批人以后就算是因为出身的关系,做不成地方主官,但做县长县令的幕僚,那肯定是能胜任的。

要是有哪个狗屎运逆天,祖坟冒青烟,一不小心混进了朝廷正式承认的编制内,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学堂里出来的学生毕竟是少数,而且流动方向也被冯永牢牢地控制在手中:这种人才自己都不够用,谁特么会白痴让给别人?

至于南乡第二等人才,那就是南乡士卒。

南乡士卒算是职业军人,而且他们平常也是封闭性的,在训练之余,也会强制性地让他们识字读书。

比起学堂的学生,南乡士卒有速成的意味,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以后的成就肯定比不过学堂毕业的学生。

除了不但命好而且命硬,能在沙场上博出成就的个别人。

剩下的,要么在军队里当个什么屯长曲长之类的,要么就是退役之后,在冯永的产业下当个小管事,要么就是像如今这般,在冯永的管辖范围内,在地方当个里长之类的。

能当某个大人物的亲卫头子,那就是最高成就。

想再进一步,难。

毕竟只是认五百常用字以及最基础的算术,所以只能算是最基础的人才。

但好在他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有组织纪律性,可以拿来应急。

为什么冯永如今身边还留着一百多个南乡士卒?

那是因为他们连五百常用字都还没认完,派出去有毛用?

如今孙水河谷三县下发到乡亭的公文,在外人看来那都是奇葩无比,因为上头写的都是白得不能再白的话语。

原因就在于,稍微文言一点的公文,底下的大头兵他看不懂啊!

至于第三等人才,那就是南乡各个工坊矿场里头的职工。

他们有一定的组织纪律性,但识字率参差不齐,大部分人的认字数连最基础的三百字都达不到,更别说五百常用字。

最多也就是能背个乘法口诀。

除了管事队长这种骨干必须要强制性地扫盲之外,剩下的没多大指望,所以在冯永眼里,第一代职工根本就是消耗品。

只有再过上个四五年,经过学堂强制洗礼的那些第二代,至少在工坊职工里占据一半以上的人数,冯永才敢放开人才流动的口子。

如今诸葛老妖一开口就是要五百个粮草官,基本就是把南乡勉强合格的人才一抽而空,这怎么不让冯土鳖暴跳如雷?

你有多少粮食?竟然要五百个粮草官?打算让他们数着米粒玩?

“五百没有,二百五够不够?”

冯永捂着胸口,哆嗦地问了一句,打算来个落地还钱。

孟琰的眼神很飘忽,“这个,冯长史,某只是个传话的……”

传你妈!

冯永差点就想跳起来捶死眼前这个看起来面目憨厚的南中蛮夷。

你没事跑回锦城,然后突然又跑回来,跟我传这种话,要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当场就能把脑袋拿下来当球踢!

看来自己积攒了几年的底子终于还是被诸葛老妖发现了,告密的人,很明显就是眼前这个家伙。

想着诸葛老妖磨刀霍霍准备割自己的韭菜,冯土鳖心里就是一阵心痛。

妈的,我和诸葛老妖果然是命中相克,从来都是我在别人身上割韭菜,一遇到诸葛老妖就被他割韭菜。

“丞相,没说其他?”

冯永不甘心地问道。

“丞相还说了,冯长史在邛都苏祁登台三县复都试之法,乃是大汉他处未有之事,故可宽容而待,此三县役兵,冯长史可皆自任之。”

冯永一听,心里就是“呸”了一声,这么个鸡肋的补偿,我要来何用?

如今的大汉,除了那几个都督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主调动兵力外,剩下的各个郡守,虽在名义上掌军,但底下还有郡丞、司马等大小相制,并无随意扩军之权。

越巂算是边郡,实权掌握在冯永这个长史手中,同时按规矩还多了都尉这个职位。

都尉其实就是掌握边郡军事的人。

但越巂的四个都尉……两个是冯永的小弟,两个是冯永推荐的。

孟琰这个名义上的太守之所以也能掌握一部分的兵力,其实就是为了制衡冯永。

如今大汉丞相给了冯永自任三县役兵的权利,那就是相当于是赋予了他小范围内的都督之权,可以随意地在三县之地扩兵。

那已经算是对他非常信任的表现了,这在大汉的官员眼里,可算是梦寐以求的待遇。

但这对冯永来说……有毛用?

我又没打算造反。

再说了,我就是想造反,三个县再怎么扩兵,能干个啥?那也不够用哇!

这根本就是诸葛老妖想看看恢复都试之法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所以才借口让自己放开手脚。

“丞相对长史,可是看重得很啊。”

孟琰一脸的黝黑,一脸的憨厚,马屁拍得直接而直白,“能自任三郡役兵,大汉除了那几位都督,也就冯长史有这等专权。”

淳朴呢?

南中夷人……子弟的淳朴呢?

冯永看着孟琰,一阵无语。

不管冯永愿不愿意,南乡的大抽血势在必行。

建兴四年十月,南乡县在冯永调动人员几个月后,再一次进行大调动。

民间传闻,这一次是要调到锦城当卫士。

地方上的壮丁轮流到锦城当卫士,这个很正常。

但对于南乡县来说,却是第一次。

不但南乡县令亲自挑选士卒,甚至还备了宴席,让这些士卒吃喝完毕,这才让他们启程。

这些年地方上征兵,从来都是挑了人就走,甚至还强制拉人,没听说过征兵官府还请吃喝的,这南乡的做法,在绝大部分人看来,倒是第一次。

“这才是正经的规矩啊!”

看着雄纠纠的士卒离开,有老人感叹了一句,“多少年都没看见过这等规矩了。”

于是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老头子摇摇头,说道,“大汉的规矩本就是这样的,地方上的役兵至京城当卫士,初到京城和期满退役,官府都要备席款宴。如今没人懂这规矩咯!这南乡官府设宴,才是真正懂规矩的。”

“老人家高寿?”

路人好奇地问道。

“老夫熹平元年生人。”

路人一怔,盘算了好一阵,这才想起熹平是灵帝的年号,当下大惊,“原来老人家竟五十有六,看来当真是见过那等盛况。”

老头斜视了一眼路人,“灵帝想尽法子搜刮钱财,甚至不惜卖官敛财,哪来什么盛况?你觉得他会掏钱给士卒设宴?”

路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听到这话,当场就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男子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听了,忍不住地说道,“你这老叟好没道理,你既然没见过,又如何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一般!”

老头一拐子就杵过去,喝骂道,“小子无礼!老夫没见过,难道没听说过?这事自然是听长辈说起,故才得知有这等规矩!不学无术之徒,羞也不羞?”

年轻人被骂不学无术,脸色一红,面有羞愧之色,生生受了老头一拐,也不躲避,呐呐不能言。

“原来大汉还有这等规矩,看来是我们孤陋寡闻,谢过老先生的指点。”

男子连忙行了一礼。

老头看了两人一眼,只见他们身上皆是佩戴长剑,虽然说话间有礼节,但身上的江湖味甚浓,当下咕哝了一句,“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便摇头离去。

唯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师尊,我们如今当去何处?”

年轻人开口问道。

男子沉吟了一会,这才说道,“要打听这兰陵笑笑生的下落,自然是要从与他有关的事情着手。与他关系最明显的,一个是新华书店,一个是说书人。”

“新华书店乃是读书人去的地方,我们如今这副模样,自然不好进去,所以先去找这城里名气最大的说书人。方才一路行来,我看到有几个是同道中人,到时候我们找个机会问问。”

“师尊,这南乡当真是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枉我们不远千里而来。”

“那是自然,兰陵笑笑生这等人物选择这里隐居,自是有道理的。”

“也不知,这兰陵笑笑生是何等人物,竟能写出那等秘闻……”

“想来定是同道中的高人无疑。”

“就是不知他愿不愿意见我们?”

“那几个同道中人出现在这里,看来也是冲着这位高人来的,别人既然能有这等心意,我们为何不能尝试一番?”

“师尊教训的是。”

两人继续前行,窃窃而语,不欲引起他人注意。

在外来人员的传说里,来到南乡,有四个特色,不可不知。

第一个就是不能轻易惹妇人。

南乡女子当家作主的人家多的是,若是有外来的浪荡子敢不守规矩,余生基本就要在山里的矿场度过。

第二个就是南乡是恶鬼临世的最直接证据:白天冒着滚滚浓烟,黑夜里火光通明,昼夜不休的窑子。

同时如今也是南乡的一个奇景。

外来人第一次到南乡,都会吸引驻足观看许久。

第三个就是对所有读书人免费开放的南乡新华书店。

不少的寒门子弟都是因为它,这才不惜跋山涉水前来,就是为了能在里头寻得自己心仪的书籍。

不过毕竟能认字读书的人只能是少数,所以最受欢迎的,还是最后一个,南乡特有的说书人。

一桌,一椅,一个惊堂木,一个说书人,一碗开水,如此而已。

但却是南乡所有食肆、客舍等经营场所不可缺少的东西——没有说书人的食肆、客舍,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去。

不过这说书人的时间安排,那也是有门道的。

每次说的时间太长,这店里看着客人多,但都是光顾听说书了,吃完了也不走,就当是白嫖。

偏偏里头没了位置,外头的人又招呼不进来,影响生意。

但若是说的时间太短,客人又不满意,脾气暴躁的老兄,甚至没吃完的饭食也不要了,直接就当场掀桌子。

还有,不同的地方,说书的各个细节描述也不一样。

比如说在那些役夫、苦力比较多的地方,那就是发挥各种想像力,把那亲热的细节说得越是荤黄露骨,越是简单直白,那效果就越好。

黔首百姓就喜欢听这个。

但在比较高雅的地方,大多数人自恃身份,那就得说得文雅一些,讲得隐而微露,或者暗喻暗指,然后大伙会意一笑。

既保持了面子,又让精神得到愉悦的满足。

这种情况也就造成了同一本传记小说,除了梗概大致一样之外,各种情节在不同的说书人嘴里,却是大有不同。

这传记小说除却大人喜欢听,还有小孩也是喜欢。

初到南乡的师徒两人,看到大街上有小孩娃儿拿着木刀木剑,亦或木棍木棒,在那里哼哼哈嘿对打。

这个喊着“看我玄阴指”,那个叫道“吃我玄冥神掌”。

更有甚者,直接把身上的衣服一脱,“九阳神功,天下无敌,不信你们过来打我……”

然后旁边冲出一妇人,挟起他“噼里啪啦”就是一套落英神掌,喝道,“作业写完了没有?”

九阳神功一下子就被破了功,娃儿哭着说道,“还没……”

“放假了就到处野,老娘辛辛苦苦找了多少门路,才能把你送进学堂,你竟然去学那些游侠儿,打不死你!”

……

看得师徒两人眼皮直跳,这南乡的妇人,当真是名不虚传!

只是游侠儿,没招惹你吧?

“快点穿好衣服回家!”

妇人成了武林盟主,趾高气扬而去。

一众江湖高手不敢吭气,只能是灰溜溜地看着带头大哥抽泣着找回衣服穿上,准备回家。

“小兄弟,某这厢有礼了,能否请问个事?”

男子走上前,抱拳问了一声。

脸上还有泪珠的带头大哥看到两人腰中长剑,眼睛一亮,对着男子一抱拳,竟是似模像样,“不知这位兄台要问何事?”

“我想找这城中最有名的说书先生,不知你可知晓?”

带头大哥一听,立马拍着胸脯说,“这有何难,南乡最有名气的说书先生,莫过于‘侠客行’的‘百晓生’……”

话没说完,只听得转角那边传来一声“狮子吼”,“人呢?”

“来了!”

带头大哥吓得一哆嗦,连忙一溜烟跑了。

第0545章 大忽悠

带头大哥落荒而逃,留下众小弟没了主意,七嘴八舌说了一气,只得相约明日到这里再战江湖,然后一哄而散。

师徒两人无法,只得又找人打听了“侠客行”与“百晓生”,这才知道“侠客行”是一个地名,“百晓生”却是南乡最有名的说书人。

两人七拐八拐,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

只见一座两层的高大阁楼矗立在那里,底下有人在进进出出,偶见有佩戴刀剑的游侠儿间夹其中,旁人非但不害怕,反而对其露出和善之意。

那游侠儿按剑昂首而行,仿佛对自己身为游侠一事,颇为自豪。

这真是奇也怪哉!

师徒两人抬阶而上,走到门前,只见巨大的门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侠客行”三个字不算,门的两边还各有一行大字。

当男子看到那两行大字,当下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人以万钧之力击中一般,竟是目瞪口呆,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张大了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好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红,暴喝一声,“好!”

喊完了才发现似乎有些失礼了。

转眼望去,周围的人似乎对自己这种行为却是见怪不怪,甚至还有人投来理解的笑意:每个慕名而来的游侠儿,初到这里,十之五六都会有这种行为。

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师徒两人,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里,那根本就是地地道道的两个初到南乡的菜鸟。

两人的目光,又是忍不住地看向大门两边的两行大字。

右边写着:侠之大者。

左边写着:为国为民。

游侠儿为世人所轻,只因重私义而轻公法,偏偏又存亡死生,不爱其躯,世人先是怕,后是厌。

但这两句话,却是在猛然间,给世间的游侠儿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让男子有一种久行于黑夜间,突然眼前出现七彩朝霞的感觉。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顿悟了什么,长叹道,“仅此一句,便足以慰此行。”

看到这两句话,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与别人的争强之心,实是有些不足一提。

迈步走进阁楼,迎面而来的,是一面通体黑色,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的玄关。

进出的人群皆是从玄关两边分流而过,也有两三个佩戴刀剑的人,站在玄关面前喃喃自语。

师徒两人走上前,定眼看去,只见玄关上面刻着有一诗,诗名就是这阁楼的名字: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男子刚念了开头,便觉得浑身热血贲胀,又是忍不住地叫了一声,“好!”

这一声终于引起了别人的不满,看到身边的人投过来的责怪目光,男子连忙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看到此等佳句,一时嘴快。”

那人略一点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男子,目光落到男子腰间长剑上,明白乃是同类中人,目光这才缓和下来,开口问道,“这位郎君可是初来南乡?”

“正是。”

“不知仙乡何处?”

“幽州。”

对方大惊,“南乡兰陵笑笑生之名,竟已传至幽州耶?”

“非也。某这两年在关中游历,偶得兰陵笑笑生大作,这才慕名而来。”

“原来如此。”

“这位郎君如何得知某是为兰陵笑笑生而来?”

男子好奇地问道。

对方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说道,“来此间的游侠儿,有几人不是慕名兰陵笑笑生而来?”

男子点点头,“也对。”

两人会意一笑,又齐齐转过头去欣赏那玄关上的诗文。

男子待看到“飒沓如流星”下一句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时,手上便突然下意识地握住腰间长剑,差点就要抽了出来。

诗中杀气凛凛,再加上那铁划银勾的字体,让人一下子就把身体紧紧地绷了起来。

等念到“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时,他整个人已经神志森竦,身体似乎跟着诗文浮空飘忽。

若不是常年的久经生死,让他犹有一丝理智,只怕当场就要来一场剑舞。

……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读到最后,男子犹喃喃自语,反复吟诵“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两句,眼神迷离,全身绷得紧紧的,同时又在微微颤抖,只觉得这等境界,当真是自己一生所求。

黑色玄关上的字体,殷红如血,正如自己身上流淌的热血一般。

目光往下,当看到最后的落款写着“锦城冯永”四字,男子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目露崇敬之色,“我原先觉得唯有兰陵笑笑生识得侠义二字,没想到如今又多了一位冯郎君。”

“说得好哇,某亦是想说这一句。”

刚才与之攀谈的人在旁边开口道,“某每次进这侠客行,皆要在此处观摩一番,冯郎君此文,当真是一扫世间对游侠之陋见。仅凭此文,冯郎君就已算是我道中人的推崇之辈。”

“某亦是如此想的。在下韩龙韩遣勇,这位乃是我的弟子刘浑刘破虏,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男子听到对方此言,大生知己之心,当下便起了结交之意。

“某叫公孙徵,字伯琰,乃是陇西人士。”

公孙徵对着韩龙一抱拳,又对着刘浑行了一礼,“见过这位小兄弟。”

三人互相见礼完毕,韩龙这才说道,“陇西与汉中相去不远,伯琰兄既是陇西人士,不知可在何处能访得兰陵笑笑生?”

公孙徵闻言,亦是苦笑一声,“不瞒两位,我亦是慕名而来,如今呆在南乡已有两月之久,久有打听,却是从未听说过有人识得此人。”

韩龙听了,有些不敢相信,“这兰陵笑笑生竟是如此神秘?”

“是啊!即便是南乡这里,所有人亦是只知其名号,不知其人。”

公孙徵叹气道。

韩龙听了,不禁大失所望。

公孙徵看到他的神情,心知其意,当下便开解道,“遣勇兄不必如此,即便是寻不得兰陵笑笑生,但能在此地游历一番,亦是不负此行。”

韩龙听了,点点头,释然道,“也是。某刚才在门外还说了,能见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句,便不虚此行。”

“如今竟能再见到侠客行一文,已经算是超乎意外,看来是某太过贪心了。”

“哈哈,只怕还不止。”公孙徵脸上现出神秘的笑容,“遣勇兄只管往里走,只怕还有意外之喜。”

“哦?那就请伯琰兄带路。”

“好,请。”公孙徵伸手肃礼,边引导两人往里走,边说道,“两位初到南乡,在这侠客行落脚,那就是再合适不过。”

“这里能落脚?”

“不但可以落脚住宿,而且膳食乃是少有的美味。论及南乡说书人,百晓生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他每日有二讲,一次在午时,一次在酉时,住在这里头,正好方便听其说书。”

公孙徵边走边介绍道,“此处的第一层,乃是用膳之地。这侠客行有后院,就是住宿之所。”

三人越过玄关,走过一段不算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大的空间。

长长的红毯子铺在地上,把厅堂分成两半,一边摆着桌椅,一边摆着案几,看各人习惯,是喜欢坐着用膳,还是喜欢跪坐用膳。

毯子的尽头,有一个高台,看来正是百晓生的说书之地。

“此时还未到百晓生的说书之时,遣勇兄若是不饿,不妨先去二楼看看。”

“这侠客行的顶层,才是游侠所必去之处,上头可以眺望远处恶鬼临世的奇景。南乡四奇,住在侠客行,就可赏其二。”

公孙徵热情地说道。

侠客行里原本有专门的接客小二,但看到老熟客公孙徵亲自带着新来的客人走上楼去,当下对着公孙徵拱一拱手,表示了感谢之意。

待韩龙上得二楼,一看里头的布置,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头竟然摆满了兵器,有最常见的长剑,环首刀。

还有棍棒,短矛等物,大多都是黑黝黝的,看不出材质是铁还是木。

众多兵器中,摆在最中间的,是立在一个柜台上的一刀一剑。

只见那刀全长大约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下用铁钻。

刀刃与斩马刀有些相似,略呈弧形,极是锋利,闪着冷光,刀身上刻着雷云,闪电,巧妙地做成了血槽。

整把刀看上去,显得尊贵而孤傲。

“这是……紫电宝刀?”

刘浑一眼就认出来了,激动的叫了一声。

“破虏兄弟好眼光,这正是紫电宝刀。”

“原来紫电宝刀是这个样子?”

有紫电宝刀,自然就有青霜宝剑。

只见与紫电宝刀交叉而立的,正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宝剑形制没超出想像,唯有护手和剑柄做得别致而精细,充满了高贵感。

剑身寒气逼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一把世间少见的宝剑。

“不是说这两把刀剑,已经断了吗?”

刘浑扑到柜台前,伸长了脖子,仔细地端详着。

旁边的掌柜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当下走过来,热情地解释道,“好教这位郎君得知,这是我们侠客行仿制出来的,非是真品。”

“原来如此,不过即便是仿制,看起来也是难得的宝物啊!”

即便是沉稳如韩龙者,亦是赞了一声。

“自然是宝物,不说那两把宝刀宝剑,就是那些长剑,亦是难得之物,平常所用的刀剑,在这些刀剑面前,根本就如废铁一般。”

公孙徵解下自己腰间长剑,递给韩龙,“这把剑,可是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从这里买到的,遣勇兄可以看看。”

韩龙“锵”的一声,稍微抽出剑身,寒意便迎面扑来。

韩龙把剑还给公孙徵,目光又看向里头的兵器,眼中充满了渴望,“这些兵器,是拿来出卖的?”

公孙徵点点头,“卖。不过不收钱粮金银等物,只有拿着悬赏来换。”

“何谓悬赏?”

掌柜的很是灵醒,连忙递过来一本册子。

“遣勇兄请看,这里头,就是别人托付侠客行放出的悬赏,只要完成这里头的一项,自有相应的悬赏。只要积累够了悬赏,就可以在这里交换自己喜爱的兵器。”

“护送毛布去武都祁山……”

“武都东狼谷有胡人部族为恶,侦其地形,杀其头领,完成其一,可得其半悬赏……”

韩龙翻开书册,只见上面每一页都写着所要做的事,以及完成后可得到的悬赏,难易不同,悬赏各不相同。

甚至还有官府开的悬赏:“有作恶游侠儿王大,杀无辜者数人,着令捉拿之,死活不论。可向侠客行另索详情,亦可到府衙……”

刘浑在听完公孙徵的解说后,看到里头有一柄自己最喜爱的兵器,当下忍不住地上前观赏半晌,开口问道,“这马槊也能拿悬赏买吗?”

“这位郎君好眼光,除却这紫电青霜外,就属这马槊最为珍贵,此三者,皆是悬赏都兑换不到的宝物。”

“为何?”

“因为这三样宝物,皆是冯郎君特意放置于此,托鄙店帮寻有缘人。”

“冯郎君?”

此话一出,不但是刘浑,便是韩龙亦抬头看来。

自在玄关看到那首《侠客行》,他们便知道,此处定然与冯郎君关系密切,没想到冯郎君竟然还有东西放在这里?

“如何才算是有缘人?”

刘浑急切地问道。

“这个,小人亦是不知。”

掌柜摇头。

“这是何道理?放在这里,却又不说如何得到……”

刘浑大是不满。

“冯郎君留下话来,紫电青霜,还有这柄马槊,乃是世间珍品,若是与之无缘,便是万两黄金,亦是不卖(假话)。若是与之有缘,分文不取,亦可赠送(附带条件的真话)。”

话说得玄乎,但这些游侠儿,还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们没进门就看到那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刚进门又阅得《侠客行》。

平常又是以义气为先,如今听到这话,觉得冯郎君当真是自己的同道中人,而且还是那种视钱财如粪土,对义气相投者能万金相赠的豪侠。

若是这其中有人还听了《忠义无双》的评书,热血沸腾者,只怕就恨不得刎颈相随。

刎颈,就是抹脖子。

不要小看两汉的游侠对义气的重视,“存亡死生,不爱其躯”的说法,并无夸大之意。

汉武帝时,有豪侠郭解,名重一时,那些游侠儿,不但愿意为他杀人并主动担下责任,还不想让他知道。

在他被官府追捕时,帮助他藏匿的人,在面对官府的询问时,为了避免他的踪迹泄露,甚至会当场自杀。

如今天下大乱几十载,世间游侠,已渐失踪迹,再不复两汉时游侠天下遍地走的盛况。

毕竟游侠再牛逼,也挡不住历史的滚滚车轮啊!

如今南乡这些游侠,虽然数量并不多,仅有廖廖十来人,但都是从四方慕名而来。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心中这位冯豪侠,乃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王。

因为消失在矿场里的游侠……比留在南乡里活得好好的游侠,要多出好几倍。

能在南乡活下来的游侠儿,都是愿意遵守南乡秩序,有改造前途的,换一种说法,那就是已经被忽悠瘸了的,或者即将要被忽悠瘸的。

被忽悠瘸了的游侠,再加上重义气的习性,有人愿意刎颈相随,并不算假话。

冯某人的忽悠神功,源远流长,非是一般人所能抵挡。

从游侠儿看到那传记小说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被忽悠的开始。

等他们不辞辛苦,来到南乡,听到说书人的评书,就是初入门槛。

如韩龙师徒二人,站在“侠客行”门口的那一刻,就已经算是渐入佳境。

等他们读到《侠客行》,就是入瓮的开始。

这是营销手段,也是心理战术。

此时再听到掌柜的转述冯郎君之言,当下就是神情肃然,“原来如此,看来是某太过于轻浮,污了冯郎君的情义,失礼失礼。”

第0546章 别有所图

公孙徵虽说也同样是外来客,但他已经在南乡住了两个多月,熟知南乡。

而且听他本人的自述,毛布在胡人那里很受欢迎,所以他慕名而来的同时,还想顺带运些毛布回陇西。

听他的口气,在陇西应该是小有产业的,所以在日常里出手大方,对韩龙师徒多有照顾。

韩龙虽然从公孙徵那里听说了兰陵笑笑生难觅其踪,但终究是不死心,自己又私下里打听了一番,甚至连新华书店都去看过,却是一无所获,这才死了心。

过了几日,公孙徵要随商队回陇西,力邀韩龙同行。

韩龙远道而来,如今尚未达到目的,如何肯轻易放弃,便借口推脱了,只说日后有机会,定然前去。

公孙徵见韩龙主意已定,只得放弃了劝说的念头,同时密语道:“君欲寻得兰陵笑笑生,某亦知之。只是遣勇兄,南乡不比他处。”

“你如今只觉得南乡乃是游侠自在之地,却是要小心这南乡的诸多规矩,千万莫要违犯,否则,这南乡官府的爪牙,可不管你是什么来头,直接就捉了去劳改。”

“劳改?”韩龙一怔,“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当那恶鬼临世的说法只是因为那黑烟么?”

公孙徵目光看向那远处的浓烟,眼中带着复杂无比的神色,“若是有人违反了南乡的规矩,轻者要送到那黑烟笼罩之地劳作一定时日,重者则是要送到山里的矿场。”

“按南乡官府的说法,这个就叫劳作改造。若是送到那黑烟笼罩之地还好说,虽说没日没夜的干活,要受不少苦头,但大多总是有出来的时候。”

“但若是被送到山里矿场,”说到这里,公孙徵压低了声音,“听说重刑劳改还没人能从那里出来。”

“所以你看到南乡的这些游侠,不觉得奇怪么?游侠儿何时变得这般守规矩?这些都是遵守南乡的规矩,不守规矩的……”

说到这里,公孙徵顿住不语。

韩龙听了公孙徵这些话,悚然一惊,“多谢伯琰提醒。”

想了一下,韩龙又叹气道,“游侠儿被世人轻视久矣!《侠客行》中所提起的侯嬴、朱亥二人,皆是为国为民之辈,若是游侠皆如二者,又何至于此?”

侯嬴、朱亥两人乃是战国时期隐藏于市井的人物,为报信陵君的恩信,一个给信陵君献计如何救赵国,因年老不能同行,在信陵君开始实行他的计策时,面北自杀。

一个则是助信陵君夺得兵权,这才解了邯郸之围。

“兰陵笑笑生隐居于此写游侠传记,冯郎君又专为游侠儿写《侠客行》此文,劝游侠儿改恶习之苦心,由此可见矣!”

“某虽不明大义,但亦粗通事理,自会小心,不违南乡规矩就是。”

公孙徵一怔,他说这话,本就是别有所指,没想到这韩龙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故意听不懂,竟是说出这番来。

这么一来,他倒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当下只得点点头,“既如此,那遣勇兄自己小心。”

说完,自随商队而去。

“伯琰兄,方才与你分别的是何人?怎么这般不舍?”

双南大道,算是世间难得的平坦大路,公孙徵上了车后,车里早就坐了一男子,看到他上来,开口笑问。

若是冯永在这里,定然就能认出,此人正是与他在锦城牢中做交易的梁四。

公孙徵闻言摇头一笑,端端正正地坐好,颇有一股气度,哪还有一点游侠的模样?

“那人叫韩龙,虽是一名游侠儿,但我观此人,乃是少有的明事理之辈。这几日我本想法子招揽此人,没想到他却是心志坚定之辈,非是小惠所能令其心动。”

“游侠儿而已,再怎么样,也还是游侠儿,能算个什么人物?伯琰兄未免太过于看重此人了。”

梁四不在意地说道。

“此话说得也有道理。”

公孙徵闻言,自失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同意梁四的说法。

“此次伯琰回到南乡一观,觉得如何?”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提起这个话题,公孙徵又掀起车窗,往后看去,只见南乡已经渐得渐远,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好久,这才重新坐好,脸上现出回忆之色,“当年我虽与家人住在南郑,但亦曾去过南乡几次,那时的南乡,还隶属于成固县。”

“那时的汉中虽算是世间少有的避乱之地,但南乡亦未曾有这般繁盛。更别说后来先帝败走汉中,把百姓全部迁走,令汉中全部变成了白地。”

“皆说诸葛亮治政之才天下难得,我看那冯永能在白地建起如今的南乡,亦是少见的人物。”

梁四一听,当下就是有些吃惊,“想不到伯琰对那冯永竟有这等赞誉。”

“在南乡的这些日子,我对其人当年的事情多有打听,发现其人无论是文采还是行事,皆是不落俗套,常行奇招,偏偏又常有奇效。”

“此人年纪虽不大,行事却非一般人所能揣测,不是少见的人物是什么?四郎,我观南乡有令人借悬赏行侦察武都之举,你们还是要小心些。”

公孙徵神色有些凝重。

“细作之事,汉魏之间,哪里没有?”梁四叹气道,“朝廷这些年来,莫说是关陇之地,就是我们凉州人,又何尝被那些关东世家放在眼里?我们这般行事,也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公孙徵听了,默然无语。

他的大人,当年就是因为凉州羌胡之乱,这才从陇西逃入汉中南郑。

他虽是在南郑出生,但祖籍其实是陇西临洮,后来曹操迁汉中之民,他们一家又被重新迁回陇西。

他家大人的经历,再加上自己这些年回到陇西所见,又何尝不知梁四所说的是大实话?

想到这里,公孙徵低声问道,“我观汉国,对魏只怕有讨伐之心,到时若是汉国出兵至陇西,你们当如何?”

梁四淡然一笑,“汉魏相争,那是刘家与曹家的事,与我们何干?我们只要坐看谁赢了就行。”

冷漠之意,尽显无疑。

换了平时,他自然不敢这般说,但如今车里只有两人,出己之口,入彼之耳,他倒也不担心对方去告密。

而且以对方的身份,就算是到处说,梁家也不怕。

公孙徵深深地看了一眼梁四,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韩龙送走了公孙徵,回到自己的舍房,吩咐刘浑开始收拾行李。

“师尊,我们要去做什么?”

收拾完东西,刘浑看着韩龙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不禁开口问道。

“杀人。”

韩龙没有睁开眼,只是淡然地说了一句。

“杀谁?”

第0547章 别有所图(二)

“游侠儿王大,不是上了悬赏名单么?我们寻得此人,若是能活捉最好,活捉不得,杀了他,借他的人头去与官府打个交道。”

韩龙淡然道,“这些日子我打听过了,王大此人,初来南乡时,仗着身手,恃其勇力,杀了几人,如今被南乡官府下大力气追捕,听说已经逃至巴山里。”

“那我们如何寻得此人?”

刘浑好奇地问道。

韩龙这才睁开眼,自信一笑,“别人寻他困难,那是因为不懂游侠儿的门道,但对我来说,却不是难事。”

过了几日,南乡县令李球正在处理政务,突有学堂的幕僚实习生来报,“禀明庭,那作恶已久的王大伏诛了,有人提了他的首级前来,请见明庭。”

李球一听,点了点头,“请县丞与县尉去验一下,若是属实,把悬赏发下去后结案吧。”

那幕僚实习生却是没有领命下去,只见他脸色有些古怪,“回明庭,那人说了,他不要悬赏,只求见明庭一面。”

李球这才奇怪地抬起头,“是何人取得那王大的首级?竟是这般大方,连悬赏都不要?”

“此人叫韩龙,听他自述,乃是幽州人士。下走查过了,他是二十天前才到南乡的,如今住在侠客行,同行的还有一人,叫刘浑,看起来有几分像胡人。这两人,一开始还与公孙徵关系颇是密切。”

“公孙徵?”李球微微一怔,“凉州商队的那个公孙徵?”

“正是。”

这次凉州商队过来,带头的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公孙徵。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兄长密切关心凉州的人之一,李球自然会对凉州来人关心一些。

毕竟利用各种方法打听、侦察陇西情况这种事情,有些还是他亲自过的手。

李球得到确切答案,沉吟一下,这才说道,“那就请他到前堂。”

本以为能杀得了王大的游侠儿怎么也是一位剽悍人物,没想到到了前堂,李球却是看到一个面目平凡的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普通人。

看到李球进来,连忙行礼道,“小人韩龙,见过明庭。”

“不必多礼,就是韩壮士杀了王大?”

李球示意韩龙坐下,径自问道。

身为世家子,能用一声壮士称呼游侠儿,已经算是客气的说法。

“侥幸得手罢了。”

韩龙不卑不亢地谦虚道。

这份沉稳,倒是让李球觉得他果是有些与从不同。

这般想着,李球不禁收起了轻视之心,“王大作恶多时,其人狡悍,官府追捕多时,皆未能得手。”

“韩壮士才来南乡多久?一出手就能将其首级拿来,可不是侥幸所能说得过去的。”

韩龙一听,心里微微一惊,心道这南乡果然是如公孙伯琰所说的那般,虽看起来不设城墙,但却是监控严密非常。堂堂一个上县的县令,竟然连我刚到南乡不久都知道。

他却是不知,南乡在大汉的伍什基础上,加上了一个联保制度。

外乡人来,除非一直住在野外,否则只要在南乡落了脚,周围自会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他,只要发现有不对的地方,就会有人暗中上报官府。

甚至有大胆的,还会一拥而上掀翻来人,拿了人去领赏。

官府的爪牙,那也不按常理行事,特制的渔网、石灰粉、长镰钩、改良的南中毒弩箭等物,自会让逞凶的恶人尝尝什么叫卑鄙无耻。

毕竟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啊!

用游侠儿捉拿游侠儿,那只是众多手段中的一个手段而已。

要不然外地往来的人员那么多,南乡凭什么还能这么安全自在?

那王大,再怎么凶恶,最后还不是被迫逃到巴山里藏起来?

按某人的话来说,那就是要保证良好的投资环境。

看到韩龙终于露出惊讶之色,李球心里略是得意,江湖人士,再怎么厉害,能比得过掌握权柄之人?

更别说兄长在南乡随手布下的局,就能令游侠儿闻风而至。

“韩壮士取得王大的首级,却是不愿要悬赏,却是要见我,不知是为了何事?”

李球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终于有心情拿起碗喝了一口茶,开口问道。

韩龙听到这话,连忙收敛心情,“回明庭,是这样的,某虽是市井之人,但亦知忠义之言,听《忠义无双》一书,某有感关张结义之情。”

“故想在南乡为关张二位君侯立一祠堂,四季拜祭,也好尽些崇敬之意。”

李球还以为此人是借见面的机会寻得进阶的机会,没想到竟是说出这番话来,当下猛地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立祠?”

“对。”韩龙点头,“某愿用王大的悬赏,换得一处地方立祠。”

李球直勾勾地看着韩龙,心里思绪汹涌,却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兄长令人大肆传忠义之言,李球自然也能猜得到一些用意。

只是没想到的是,竟然还真有人因为此事愿意为关张两位君侯立祠堂。

民间自愿立祠堂,说明了什么?

说明忠义深入人心啊!

至少在南乡是这样的。

李球把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不让韩龙发现他的手指在颤抖。

风起于风萍之末,由微见大,兄长这种方法,已经触及了民意的掌控,由不得李球不紧张不兴奋,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忠义无双》一书,除了涉及关张二位君侯,还有先帝。

只是先帝究竟能不能被民间立于祠堂里,却是非李球所能做主。

甚至为关张二位君侯立祠堂,他都不能当场答应韩龙。

“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上报朝廷,你且先回去安心等候。待有了消息,我自会令人通知你。”

李球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着韩龙说道。

“谢明庭。”

韩龙起身道谢。

李球想了想,最后又提醒了一句,“民间立祠,需要的是民意,民间意愿越大,朝廷就越是重视。”

韩龙听了,心头一喜,“小人谢过明庭指点。”

韩龙走出府衙,一直等在外头的李浑连忙迎了上来,问道,“师尊,如何?”

韩龙笑笑,“这等大事,岂能一下子就定下来?不过我观这南乡县令,心里应该是赞同我的提议。”

“那太好了。”

刘浑脸色一喜。

两人返回落脚之处,关上门,刘浑这才低声问道,“师尊,你说我们这般,当真能引得那兰陵笑笑生出来么?”

“能与不能,总是要试试才行。”

韩龙目露担忧之色,“此人能写出当年楚汉相争时隐秘之事,其先辈说不得与当年的事情有关。若是传到幽州,被那些人知道了,只怕就要过来找他的麻烦。”

“若是武安君所遗兵法当真存在,又让那些人从兰陵笑笑生这里得了线索,寻得了去,由此借它为祸天下,只怕我韩家就要成了万载的罪人。”

第0548章 出生

建兴四年十月,孙权进攻江夏不利,退回武昌后不久,从北边传来消息,洛阳援军才刚刚到达江夏。

后再打听之下,他才得知当时曹魏所谓的伏兵,原来只是荀禹仓促集合起来的一千县兵。

他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文聘那时坚守不出,恐怕就是兵力不足的表现,只要自己猛攻,未必攻不下。

就算是攻不下,也可徐徐而退,哪知因为荀禹施疑兵之计,竟是吓得自己急忙率兵而退,被围在城里的文聘又趁机率军冲杀出来,佯攻一下子就变成了大败,当真是意料不及。

想到这里,孙权在羞愤之余,又增添了一份悔意。

偏偏丹阳、会稽、吴郡的山越听闻孙权亲自率兵攻打曹魏,以为寻得了时机,于是起事作乱,连下三郡多个县城,一时间,声势大振。

孙权在武昌屁股还没坐热,又火急火燎地连忙赶往建业坐镇。

为了方便围剿山越,孙权把这三个郡的山险之地全部分出来,合成一郡,名曰东安郡,同时以绥南将军全综为东安郡太守,率军平乱。

就在江东这边正全力平乱的时候,武昌那边又传过来一个消息:留守武昌的韩当之子韩综在守丧期间,不守孝道,与府上婢女侍妾淫乱不堪,风评极是恶劣。

孙权得知此事,当场气得差点吐血。

明明是曹魏人心浮动,为什么四处不稳的反而是江东?

韩当乃是三代老臣,从孙坚时就追随孙家征伐四方,功勋卓著,江东基业的稳固,韩当功不可没。

可惜这位老臣刚好在孙权准备进攻江夏时去世。

孙权便让其子韩综统其旧部,又因他在守丧期间,便让他留守武昌,自己亲自带兵攻打江夏,没想到这才几个月?那韩综竟然做出这等事情。

孙权当真是又惊又怒,“世上岂有这等违背人伦之禽兽耶?”

自己兵败江夏,本就招人议论,如今再加上韩综做出这等丑事,武昌市井百姓,非议纷纷,世人会怎么看待江东君臣?

还有这山越反复叛乱。

诸多的不顺令孙权压抑到极点,心里的负面情绪一下子就爆发出来。

“来人!”孙权满脸怒容,暴喝一声,“将韩综剥其爵位,收押入狱,待有司审后,再行定罪!”

才下令完毕,只听得内侍又来报,“大王,陆都督请见。”

听到陆逊从吴郡赶到建业,孙权知道他是因为这几个月发生了这么多事,心忧国事,所以才赶着过来见自己。

当下只得把怒火强行压下去,说了一声,“快请。”

陆逊进来,先是见了礼,待看到孙权余怒未消的模样,还道他是因为江夏襄阳兵败,还有山越叛乱之事烦恼。

遂安慰道,“大王,江夏襄阳大王原本就只是尝试,有功则是意外之喜,无功亦可轻曹魏之心,大王大不必放在心上。”

“如今曹魏定是无力对我江东不利,正好趁机机会平山越之乱,以绝后患。”

孙权长叹了一口气,“伯言所言有理。只是我非为此烦躁,乃是恼恨一人不成器耳,如今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你的意见。”

“韩综在守丧期间,淫乱不轨便罢了,还弄得武昌人人皆知,其人品实是令人不齿,我欲夺其爵位,贬其为庶民,你觉得如何?”

孙权终究是一国之主,发过脾气后,还是能强行冷静下来,主动开口提了此事。

论起对底下臣子的信任程度,孙权最信任者,莫过于陆逊。

如今他从吴郡过来,正好问一问他的意见。

陆逊听了,大吃一惊,他回吴郡时,韩当正是病重时,为了能让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韩当病亡时他都没过去祭奠。

本想着此次回到武昌,要准备去韩当墓前吊丧一番,没想到却是听到这种事情。

“这韩综,竟是这般荒唐?”

陆逊眉头一皱。

“何止是荒唐,简直是不顾人伦之徒!”

孙权咬牙切齿道。

“大王,韩综荒唐,但如今却不是处置的时候。”

陆逊久跟孙权,自是知道韩综受到这等严厉的惩罚,其实就是撞到了风口上。

“韩老将军乃是三朝老臣,劳苦而功高,如今尸骨未寒,大王便要夺其后人爵位,在不明就里的人眼里,恐怕就要说大王乃是凉薄之人。”

“再加上大王新败,此举又会有迁怒之嫌。大王,成大事者,须有大格局。大王何苦为了一时之怒,坏了英名?”

孙权听了这话,忍了又忍,这才叹气道,“也罢!且听伯言这一回。但韩综之事,就算不能重罚,亦要让他反省一番。”

“烦请伯言替孤写一道旨意,再派人去韩府,替孤狠狠训斥韩综,这些日子在自己府上好好思过。”

“山越作乱,大王如今要坐镇建业,荆州未免空虚,虽说曹魏一时无力图谋荆州,但还是早作准备为好,臣请马上回荆州。待路过武昌时,正好替大王训斥韩综一番,大王以为然否?”

陆逊请示道。

“伯言能亲自训斥,那自是最好不过,只是这次让你回来,是为了让你处理家事,如今不知家事如何了?我那侄女生产可曾顺利?”

听到孙权问起这个,陆逊脸上就禁不住地泛起笑容,“臣替贱内谢过大王关心,贱内一个月前刚顺利诞下一子。”

“哦?那可太好了!”

孙权听了,脸上终于现出喜意,“终是听到一桩喜事。”

陆逊的夫人陆孙氏,正是孙权的侄女,孙策的女儿。

陆逊此次回吴郡,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缘由。

因为当时陆孙氏已经准备临盆了,陆逊回来,也是为了迎接自己孩子的出生。

在外人看来,这倒是个很好的借口。

如今孙权听到陆孙氏为陆逊生下一子,心里就明白过来,这意味着孙家与江东大族的联系又紧密了一层,怎么不令他高兴?

“可曾取名?”

“犬子出生时,大王正率军北抗曹魏,故臣为表与大王同心之意,给犬子取了抗字。”

陆逊回答。

“陆抗?”孙权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北上抗魏,陆抗,果是好名字。”

王宫里因为陆抗的出生,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多出了一些喜悦,但武昌的韩府里,却是阴云密布。

虽然只是被吴王专门下了旨意狠狠训斥,再没有其他的惩罚,但韩综还是感到了恐惧。

因为这个训斥的人是陆逊,这个和吴王亲自前来几乎没多大的区别了。

更何况韩综知道,吴王看起来敬贤礼士,但性多嫌忌,果于杀戮。

去年逼死暨艳和徐彪,又罢黜张温,牵连了多少人?

今年在士燮死后,对其子士徽反复无常,就足以说明其人内里之阴狠。

万一哪一天,自己不小心在哪里引起吴主不满,只怕就再不能像今日这般轻易脱身。

韩综其人,能在守孝期间与府上妻妾淫乱,自不会是什么好人。

恶人揣摩人心,更不会有什么好心思,他越是想,越是担心以后的日子,最后终于恶向胆边生。

在被训斥后的一段时间里,韩综先是足不出府,表面看起来是闭门思过,但实际上却是暗暗吩咐心腹,让他们假扮水匪山贼,在武昌周围劫掠往来商旅,洗劫村镇。

这种行为在最开始时,只是仅限于最信任的亲信,后来渐渐地又放纵部曲也开始参与。

三国的兵制,除却直接听命于朝廷的军队外,底下的将领亦多有部曲,乃是属于自家的私人部队。

不但部曲是私人子弟兵,而且连部曲家人的人身自由亦是属于将领。

只是三国对这种情况各有不同的限制。

大汉对部曲的限制最为严格,不但严格控制着将领部曲数量,而且将领名下田庄的佃户,也是清查得很清楚。

而东吴对部曲的最为宽松,几乎每个将领皆有私人部曲,而且一般来说,还是手底下军队里最精锐的那部分。

曹魏则比较特殊,虽然上对将领的部曲亦有限制,但实际上世家出身的将领利用特权和广占田庄,隐瞒人口等做法,随时可以拉出一批庞大的私人军队。

韩当身为三朝老臣,遗留给韩综的部曲自是不会少,约有一千人,再加上部曲家人,依附韩府的部曲人家,足有数千人。

韩综放纵部曲的方法,快速地让部曲归心,同时还把相关的士吏拉下水。

对于韩综暗中所做的一切,孙权自是不知道。

江夏本就水匪甚多,譬如先前的大将甘宁,就是水贼出身,对于江夏突然冒出来的这些水匪山贼,孙权倒也没有在意,只是令江夏太守韩综尽快清剿。

就在这时,远在交州的吕岱得知孙权兵败江夏,连忙上了一道奏章,说是交州梧州出现凤凰。

同时还派人护送了一个从海道上过来的商队,并说明这个商队是来自万里之外的大秦(罗马帝国)。

最后在奏章里说道,此二者表明,这是天下归心之像。

最后还附送了一道密奏,正如陆逊前面所做的,在密奏中劝说孙权登基。

孙权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就答应登帝位,毕竟先前才刚刚丢了一次脸,眼下还有叛乱未平。

不过他令人把交州刚刚平定就出现凤凰的消息传了出去。

同时还亲自在建业接见了大秦商队的领头人秦论,并很有兴趣问起了大秦的方土谣俗。

当他听到秦论曾在离交趾不远的海上看见过巨岛时,心里头就是一动:秦始皇苦求海上仙山,可惜最后却是无功。

如今我江东大船天下第一,比起始皇帝时不知厉害多少倍,他寻不得,万一我能寻得呢?

这个念头一起,竟是再也挥之不去。

吴国伐魏失败,后又有山越作乱,于是转而回头整顿后方。

大汉丞相诸葛亮得知吴国消息后,仰天长叹。

“叹什么气呢!”

躺上榻上黄月英不满地踢了他一脚,起身从他怀里抢过婴儿,低头看着闭着眼睛睡觉的儿子,“给你生了个儿子,不满意是吧?”

“满意,满意!”诸葛亮知道自己走神了,连忙哄道,“夫人辛苦了!”

黄月英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睡觉,又粉又嫩的儿子,心里大是满足。

这么多年来,虽然没人敢当着自己的面说,但她也知道,背后不知有多少人在嚼舌根。

如今自己一口气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要说不得意,那就是假的。

可是一看到眼前这个家伙那愁眉苦脸的模样,黄月英满怀的成就感就去了大半,心下恼怒,所以只管低下头去逗弄儿子,懒得去看大汉丞相那副模样。

诸葛亮咳了一声,“细君,那小子从越巂传来消息,说是若是能复后汉杜诗所制的水排,再想法子与那风箱相连……”

黄月英一听,随手抓过身边的荞麦枕头就砸过去,喝骂道,“妾这才生下孩子,正是体弱的时候,你这个阿郎,倒是嫌妾休息太多了?”

“那混小子不懂事,你身为大汉丞相也不懂事?拿住个人就往死里用,怕不是嫌妾活得太久了,早些把妾累死,你好再去宠新人?”

黄月英多年心愿得偿,正是得意喜悦之时,若不是她能沉得住气,换了他人,早就想着等能露面时如何出去显摆了。

哪知大汉丞相不但在她面前唉声叹气,连抱孩子都心不在焉的,甚至还在产房里与她一个妇人谈公事。

谈!公!事!

简直混帐至极!

你不夸一下老娘就算了,敢情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丞相夫人方才故意低头看孩子,不去看大汉丞相那副衰样,就是懒得理他。

哪知这个男人当真是没有一点眼色,竟然还在她面前唠哩唠叨,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让她早些重新研究那些什么劳子东西。

呸!

大汉丞相一个不防,只觉得眼前飞过来一个黑影,然后就被砸了个满眼金星。

黄月英看着的掉到地上的枕头,心头怒火更甚,“就是那混小子,也知道送这枕头过来,里头填些药物,让妾睡得安稳些。”

“你这个阿郎倒好,妾在怀胎时日日处理政务,从未过问妾如何也就算了。如今孩子都出生这么久了,连个名都还未曾取。诸葛孔明,孩子你是当真不想要了?”

刚生产完毕的黄月英脾气有些暴躁,甚至有些蛮不讲理。

即便如大汉丞相者,亦不敢轻撄其锋。

虽然对黄月英的突然发脾气感到猝不及防,但诸葛亮终究是做丞相的人,他立马就想起冯永所给的师门秘法里,曾提起这种情况。

妇人生产后,有很多妇人心情会反复无常,最常见的就是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常因小事大发脾气,与家人的关系会变差等。

若是调整不过来,任其发展下去,不但对妇人有害,对孩子亦不利。

如今看来,细君亦是如此。

想到这里,大汉丞相又知自己平日里对细君亏欠甚多,当下只得忍声吞气,拿起枕头,哄道,“细君多虑了,这孩子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如何会不想要?”

“连名都未曾取呢!”

黄月英冷笑一声。

“我早想好了,就取瞻字。瞻者,临高而视也,希望他以后为人处事能看得高远,细君你觉得如何?”

“诸葛瞻?”

“对。”

第0549章 内忧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外头有婢女来报,说是前庭蒋参军有要事禀报。

诸葛亮有些尴尬地看了黄月英一眼。

黄月英虽然在私下里会发脾气,但公私和轻重,她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只见她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国事要紧,阿郎还是先去看看吧。”

诸葛亮点点头,“待处理完政务,我再过来陪细君。”

虽然明知诸葛亮这一去,估计就难得回来了,黄月英还是点头,“无妨,妾又不是什么柔弱女子,晓得如何照顾自己。”

看着诸葛亮出门后,黄月英这才问向身边的侍女,“丞相这些日子,进食可还正常?一天里睡多长时间?”

侍女回答,“回夫人,丞相这些日子,吃食倒是比以前少一些,一日只食五升米,夜里皆是过了子时才睡,寅时末就起来了。”

黄月英大吃一惊,“吾才没看着丞相一个月,就变成这样了?”

她的脸色变幻了好一阵,这才吩咐道,“去,把府上未满二十岁,未曾有婚配的女子,全部给我叫来。”

诸葛亮回到前庭处理政务的书房,只见早就等候在那里的蒋琬递过来一封信,“丞相,江州李中都护来信了。”

李严如今乃是江州都督,统领巴郡之地,镇守巴东郡永安的陈到仍是李严所属。

这两郡一个是大汉与荆州之间的咽喉之地。

一个是地方富庶,算是大汉的后勤基地之一。李严移治江州,就是为了方便收集北伐物资,以及征发士卒。

如今他手握大汉这么重要的两郡之地,能专门送到大汉丞相手里的信,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哪知诸葛亮拆开信细读之后,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

蒋琬看到丞相这般模样,心里就猜出了几分:这李正方,只怕私心又犯矣!

过了好久,诸葛亮这才抬头看向蒋琬,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公琰,北伐在即,李正方所为,却是越发地过分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知李中都护又做了何事?”

蒋琬小心地问道。

“他在江州(即如今的重庆)筑了一个四十六里的大城,说是当储粮之用,然后又拟再征发民夫,准备把江州周围的山切断,把汉水与江水(长江)连到一起。”

“切山贯水?”

蒋琬吃惊道,“这得耗多少民力?”

在北伐前这般消耗民力,那就相当于提前消耗北伐的力量,李正方这是想做什么?

“如今江州被汉水与江水环绕,若是切山贯通二水,江州就成了四面临水之地,到时只要在城里存上足够的粮食,谁想进入,只怕都是由他说了算。”

诸葛亮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能让先前打算与李严相忍为国的大汉丞相说出这番话,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怒火有多大。

“李中都护好大喜功,在犍为郡时就有先例,未必是存了这般心思?”

蒋琬试探地说道。

“若当真是如此,那自是最好不过。”诸葛亮冷笑一声,“他还提议割出三巴之地、涪陵郡、江阳郡,把这五郡合成一州,欲自任州刺史,这又作何解释?”

蒋琬深吸了一口气,“这岂不是欲拥兵自成一地?”

“没错,确实就是想拥兵自成一地,他还说了,镇守永安的白毦兵非是精锐,且人数过少,欲以江州兵代替。”

诸葛亮说到这里,牙齿格格作响,“白毦兵乃是先帝亲卫,随先帝征战四方,夷陵之战,先帝能平安回到永安,正是白毦兵之功,如今在李正方眼里,竟然不算精兵?”

“他欲让江州兵代替白毦兵守永安,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大汉丞相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把手里的信纸捏成一团,直接砸到地上,满脸怒火地低声骂道,竟是少见的失态。

连通汉水江水,令江州城成为一个四面环水之地,再割五郡以成一州自任刺史,最后还想撤走白毦兵……

种种所为,说是要争权夺利那都是轻的,想要拥兵自立,只怕也说得过去……

蒋琬想到这里,冷汗直流。

“丞相,这李正方如此行事,只怕久则生祸啊!”

想了又想,蒋琬还是忍不住地低声说了一句。

诸葛亮点头,“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他终究是先帝的托孤之人,位高权重,又确实有才……”

说到这里,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掣肘的感觉,“而且如今首要之事,乃是北伐。他与那孟达有旧,那孟达虽有归汉之心,但仍未下定决心。”

“若是骤夺其权,不但会造成大汉人心浮动,而且孟达那边只怕也会产生狐疑之意……”说到这里,诸葛亮眉头皱得紧紧的,“只怕那李严,也正是想到这些,这才有恃无恐。”

蒋琬一听,顿时也觉得棘手,“那怎么办?”

“李严不可轻动。还好如今汉中从去年开始,就已经产有粮食,幼常才干过人,早在去年就开始在汉中屯粮,不用太过于依赖李严在江州的征粮。”

诸葛亮提起这个,心里有些庆幸,多亏了这两年大汉多产了不少粮食。

还有北伐兵力,今年查出的丁口,足以弥补江州兵的缺口。

“不过虽不能轻易动他,但也不能答应他的条件,且就这么晾着,再徐徐断其根基。”

诸葛亮沉吟了好久,眼中终于闪过精光。

“他不是说白毦兵兵少么?就先抽一部分江州兵去补充白毦兵。”

“再以行军不利为由,令他不得贯通两江之水,至于抽五郡独自成州之事,非同小可,日后再说。”

诸葛亮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唯有孟达之事,令他有些犹豫。

目光闪烁了好久,这才下定决心般地说道,“公琰,帮我磨墨,我要写一封信给孙权。”

蒋琬连忙走到案几前,在砚台里倒了些水,同时开口问道,“丞相欲为孟达之事写信给孙权?”

马谡与蒋琬,本就是诸葛亮的左右手和计划里培养的可能接班人。

如今蒋琬主动问起,诸葛亮很是耐心地解释道,“没错,孟达得曹贼所重,一是与曹魏重臣荆州刺史夏侯尚亲善,二是得曹丕的信任。”

“夏侯尚与曹丕皆在今年死去,他如今没了依靠,只怕心里正是不安之际,且新城郡旁边的魏兴郡太守申仪与孟达有隙。”

“申家乃是新城魏兴一带的豪族,孟达在彼,却算是外来人。孟达以前有人撑腰,那申仪没办法找他麻烦,如今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所以他在新城的日子未必能好过。”

“我写信给孙权,故意提起孟达愿意接应之事,东吴得了这个消息,定然也会起招揽之心。毕竟孟达所在的新城对荆州之地,乃是有居高临下之势。”

“若是新城与南郡南北夹击,曹贼手里的荆州,只怕就能轻易落入东吴之手,所以孙权陆逊等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蒋琬还是有些不明白,“若是孟达因为李严之事,投靠了东吴,那我们岂不是功归一篑?”

诸葛亮冷笑一声,“孟达多有苟得之心,又少有感恩怀义之意。先前他受刘封侵凌,叛了大汉,现在受到申仪侵凌,又何尝不会叛了曹贼?”

“若是他因为李严不愿归汉,那么我就给多给他一个选择,让他去投东吴!只要他能在我北伐时作乱,牵制住曹贼就行。”

“反正此人,也是反复无常之徒,所以大汉最后就算要再次起用他,那也得小心谨慎。”

“同时还能给东吴一个饵,让他们攻打襄阳的饵。”

蒋琬听了,这才彻底明白过来,看向诸葛亮的眼神有些敬畏。

大汉之内,能屡屡违背丞相之意,最后还活得好好的,甚至升官进爵的……想来想去,好像就只有那么一位?

“哈哧,哈哧!”

远在越巂的冯永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没道理啊!

虽然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但在越巂这里,按前世在大西北过冬的经验,这种温度最低也就零度左右。

更何况自己一直很注意锻炼身体,只要外出,自己都很注意保暖,怎么可能会受了风寒?

关姬看了冯永一眼,脸色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吩咐阿梅,“去,把汉中送过来的那件羽绒服拿过来。”

“不用不用!”冯永一听,吓得一哆嗦,连忙拒绝道,“不用了,待会出门的时候我再多加一件衣服就行,不用那件羽绒服!”

因为养鸡养鸭技术的推广,兴汉会终于存上了不少的绒毛,今年的冬日,羽绒服不但在锦城大卖,甚至在连凉州那边也派人过来,催着要第二批货。

只是作为定位高档衣物,羽绒服哪是说有就有的?

更何况还要供应一批给军中的中高级将领。

看着有钱赚不上,兴汉会的老弟们都快要急红了眼,按冯永的估计,明年的养殖事业很有可能会大爆发——同时鸡瘟鸭瘟爆发的概率也会相应地提高。

冯永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一切,利润的驱使会令人铤而走险,肯定会有人把自己告诫的话丢在耳后,私下里加大养殖密度。

不过管他呢,冯永也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就算是十个养殖场,死了七八个,剩下的那两三个,总体上来说也还是赚钱的。

反正绒毛都是要消毒的,从瘟病而死的鸡鸭拔下绒毛,消了毒,缝到衣物里,只要自己不说,谁知道是哪来的?

到时候卖给曹魏或者东吴不就行了?

至于谁家的养殖场碰到了瘟病,就当是走了霉运,买个教训——谁叫你们不叫我的话?

按道理来说,这羽绒服应该是兴汉会统一独家供应,可是偏偏在兴汉会货源紧张的时候,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地敢从中横插一杠子。

在兴汉会的控制之外,锦城的各家后院里,出现了一种用鹅毛做成的羽绒服,保暖质量似乎比兴汉会出品的羽绒服还要好一点。

于是冯永的老弟们当场就怒了,特么的这不是在砸大伙的饭碗么?

在追查货源来历的同时,有人磨刀霍霍,准备让对方知道什么叫权贵子弟的愤怒铁拳。

哪知这一查,就查到了汉中,查到了南乡,查到了一个姓张的小娘子的头上。

于是小老弟们全都怂了,惹不起,惹不起!

张姓小娘子不但毫不畏惧那些小老弟们,甚至还挑衅他们的带头大哥,给冯永送过来了一件精制鹅毛羽绒服。

美其名曰请冯家阿兄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冯永比他的小老弟们更怂,接都不敢接,更别说穿了,直接就让阿梅藏了起来。

所以如今一听关姬要拿出来,他连忙就拒绝了。

哪知等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关姬却是抱着羽绒服过来,非要给冯永换上,同时嘴里说道,“天这么冷,听说这鹅毛的羽绒服更暖和一些,阿郎丢在库房里,也是浪费。”

冯永感觉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身子,看了一眼关姬。

“阿郎想什么呢?不过一件衣物而已,妾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还没小气到那等地步。”

关姬似乎知道冯永心里在想什么,宽容地笑了笑,“阿郎的身体最是要紧。不过说起来,四娘这养鹅,看来是成了?”

“据汉中那边的消息,应该是成了。”

“只是她这般做法,不怕引起兴汉会里那些郎君们的不满么?”

关姬随口问了一句。

四娘出走汉中,这其中也有兴汉会的功劳,或者说有他们背后各家的功劳,而且那个事还牵扯到自己与阿郎的亲事,她对此也是有过了解的。

“怕什么?羽绒服连兴汉会都拿不出足够的货源,四娘就算是能主事张家在汉中的产业,她自己一家又能成个什么事?”

冯永浑不在意地说道,“这鹅毛羽绒服如今就没出几套,也就是送给熟悉的几个人家,当个礼品。想要像兴汉会这般发卖,哪有那么简单?”

“不然兴汉会里头的人,为何知道了这背后是四娘,就这么轻易收手?还不是因为知道这个事根本造不成威胁?”

关姬听了,点了点头,拿手指拈了一下,凑到冯永身上闻了闻,“可是妾看着,这四娘做出来的羽绒服确实比你做出来的要好一些。不但厚实,而且也没味道。”

“难道阿郎就不怕以后四娘这鹅养得多了,把你们的羽绒服给比下去了?”

冯永“啧”了一声,“东西是好东西,但成本太高,最终没几个人能穿得起。养鹅比起养鸡鸭,能值几个钱?鹅蛋看着大,但吃起来连油水都没有。”

鹅是吃素的,不但下蛋少,而且鹅蛋没多少油水。

鸭是杂食,荤素不忌,虽然蛋有些腥味,但架不住人家有油水啊。

这年头,连有臊味的猪肉都是美味,何况只有一点腥味的鸭蛋?

鸡蛋那就更不用说了,又好吃又有营养,而且产量也高。

所以在这个吃食贫乏的时代,又有冯永支持的养殖技术条件下,养鸡鸭注定要比养鹅前途远大。

鹅毛注定不会像鸡毛鸭毛那样来源充足。

鹅毛羽绒服,最多也就只能是少量生产,对兴汉会造不成太大影响。

不过若是能利用产品优势,把它做成高级的奢侈品,对于张星忆来说,倒也不失为一个产业。

听了冯永这一番分析,关姬这才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阿郎还是很关心四娘的,连这鹅毛羽绒服的路子都为她想好了。”

卧槽!

冯永当场一个哆嗦。

第0550章 抓紧时间

冯永脖子有些僵硬,咔咔地转过头去。

关姬看到他这副模样,“噗嗤”一笑,拍了一下,“妾说笑呢!”

冯永装傻,干笑了一声,心道我信你个鬼哦,刚才你还说你没那么小气呢!

“叔母来信了,说是生了一个儿子,要妾替她谢谢夫君呢。”

关姬这段时间沉迷娘子军的组建,趁着这几日身子不方便,把冯永赶到阿梅的房间,她自己一个人乐得清净,仿照冯永训练南乡士卒的方法,抓紧时间编写娘子军的各种构想。

所以最近有很多事,基本都是在早上跟冯永提起。

不像以前,可以在睡前交流一番。

“哦,这有什么好谢的?要谢也是谢樊阿和李当之他们,和我没多大关系。”

冯永摆了摆手,同时心里想起冒出一个念头:诸葛瞻这小子,终于出生了?

这是一个没有自家老爹的才能,却有着自家老爹耀眼光环笼罩的小子。

邓艾偷渡阴平,直奔锦城来时,阿斗把自己手里最后的一点底子交给了他,同时也把最后的希望交给了他,却没想到这小子是个眼高手低的家伙。

诸葛老妖最后两次北伐,人数太少,攻城不行,但野战能打得曹魏畏蜀如虎,得司马懿一句“天下奇才”的评价,行军布阵的能力还是很厉害的。

可惜的是这个诸葛瞻自以为有家传兵法,不听黄崇和李球的建议,不守险隘之地,硬要在平地上跟别人死磕。

结果把阿斗的最后一点家底败了个精光,阿斗无视前方的将士誓死守剑门关,直接开门投降,未必没有诸葛瞻兵败身亡的原因在里头。

冯永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古怪一笑。

“想什么呢?笑得渗人!”

关姬不满地推了一下他。

“算起来,我和诸葛瞻,算是表亲吧?”

冯永冒出这么一句。

关姬一愣,不知为什么冯永突然问起这个,想了一下,说道,“妾算是叔母的半个女儿,大郎确实应该叫妾一声阿姊,这么算起来,你和他是表亲没错。”

“嗯,那就好。”

冯永点点头。

“什么意思?”

关姬一头雾水地看着冯永越发古怪的神情。

“抽他啊!他是我舅弟,以后犯错了,我抽他没啥问题吧?”

冯永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这人,想了半天,就想这个?”

关姬实在是忍不住了,气得狠狠地拍了一下冯永,“他还是个孩子呢!”

冬天衣服厚,打不疼人,冯永浑不在意地说道,“孩子就是要打,棍棒底下出孝子!”

“再孝子那也是叔母的孝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哪来的孝子?”

关姬哼了一声。

好像不太对?

冯永看到关姬这模样,心里就是一动,试探地问了一句,“细君这是有心事?”

“妾能有什么心事?”

关姬没好气道。

听到这话,冯永就越发肯定了。

“细君这是怎么啦?你我夫妇一体,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的?”

冯永柔声问道。

关姬瞟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旁边站着的阿梅,这才咬着嘴唇道,“叔母都有孩子了呢,妾和阿郎成亲这么久了……”

声音低了下去,神情有些失落。

冯永一听就明白了,连忙说道,“夫人因为身体的原因,到现在才有孩子。我们两人又没问题,何况还年轻呢,不要着急,总会有的。”

想起刚才关姬看了一眼阿梅,冯永连忙低声解释道,“放心,家里的长子肯定是你生的。阿梅她……”

阿梅身为巫医之后,又跟樊阿学了医术,自有方法避免抢在主母之前生下孩子,她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明白的。

“谁跟你说这个!”

关姬听到冯永的解释,脸都红了,一把把他推出门去。

阿梅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低着头就要跟上去。

“不用了,今天你跟着细君去马场,好些日子没去核帐了,也应该去核实一下了。”

冯永摆了摆手,不让她跟上来。

阿梅作为全能型人才,是冯永的高级秘书,平日里不但要帮助冯永提前整理好各种资料,方便他审阅,还要帮忙统计越巂太守府里的各种数据。

这些日子冯永一直睡在她的房间,今天关姬被黄月英刺激到了,就不要再让阿梅跟着自己了。

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有很有道理的。

连家里都不安宁,哪来的心情治国平天下?

夫妻之间,相互理解,各自忍让,生活才会更和谐。

进入太守府,魏容就递过来一份公文。

“长史,锦城的回复到了。”

“我不看,你只管说上头说了什么。”

冯永摆摆手。

这种公文又不是什么白话文,看得人头疼。

“丞相没答应从锦城的武库调兵器,但答应了可以让汉中冶按长史的意思,专门为越巂打造一批武器。”

魏容连忙说道。

“知道了。”冯永点点头,“还有么?”

“昨日刚送过来一批兵器,有三十柄。”

“才三十啊?”冯永苦恼地揉揉脑门,“太少了。”

想了一下,又说道,“你去通知张将军,让他把这些兵器分发下去。”

“诺。”

不一会儿,张嶷一脸喜色地过来,“长史,听说又来了一批紫电宝刀?”

“是啊,不过只有三十柄。”

冯永有些无奈道。

“三十柄已经不少了,这等宝刀,世间罕有,威力仅某生平所见,加上邛都原先有的,足有七十柄了。”

张嶷却是感觉到满足了,“这等宝刀,打造甚是不易,只能慢慢攒。”

打造何止是不易?

一年多的时候,才打造出七十把,这简直是龟速好么?

“我前些日子跟丞相说过了,想要让锦城那边帮忙打造一批,但丞相拒绝了,不过好消息是,丞相答应了让汉中冶那边帮忙。”

“那可真是太好了!”

张嶷喜动于色。

所谓的紫电宝刀,其实就是唐陌刀。

刀身全长有两米多,光刀刃就有接近一米,刀柄有一米二。

陌刀是由斩马刀发展而来,所以刀刃与斩马刀有些相似,有锋利的尖端,可劈,可砍,可挑,可削,可刺。

底下接上长长的刀柄,利于对付骑兵。

陌刀的用法,就是如墙而进,一方面可以有效鼓舞本方战士们的士气,一方面还可以极大地威慑敌人。

它的原理,一是集体作战,讲究团队合作;二是攻击点明确,就是对付骑兵,弥补马匹不足的弱点。

缺点是成本极其昂贵,制作不易。

同时不但对士卒的身体素质要求极高,而且还需要他们有很好地团队协作能力。

所以它就算是被冯永尝试成功了,注定也只能是作为最后的底牌使用。

诸葛老妖得知冯永想要让蒲元帮忙打造这么花里花哨的东西,自然是一口就拒绝了——现在正是准备北伐最紧要的关头,打造这种东西,得浪费多少人力物力?

冯永没有办法,只好利用自己的关系,以给部曲打造兵器的名义,让汉中冶帮忙打造一百柄,就这样,用了一年的时间都没能完成要求。

这还是利用南乡的优势,焦炭、改良的风箱齐上阵,才能锻造出来的那么一点。

前些日子大汉丞相差点抽干了南乡的血,冯永没办法阻止,只好趁机哭述了一番,得到了正式授权,让汉中冶名正言顺地专门给越巂太守府帮忙打造。

如果不是时间太紧,冯永甚至想向诸葛老妖提出要求,在越巂建座冶炼工坊,自己打造。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冯永叹了一口气。

幸好南乡富庶,可以预支一部分,越巂这边又有马场和盐池的收益作为抵押,不然冯永根本就不敢搞。

但眼看着北伐在即,冯永也只能咬紧牙关,抓紧时间尝试各种兵种。

“那宝刀军阵,练习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张嶷连连点头,“南乡的士卒,果是精兵,下令而行,如臂使指,而且大多比一般的士卒精壮。乃是使用紫电宝刀的最好人选。”

冯永听了,心疼地咧咧嘴,老子的子弟兵大多都放出去了,这就样还不够用,如今手头还剩下几个?你这么搞,有多少可以填进去?

“不能全部选用南乡士卒。我们不是有三县之地的征兵之权么?以来年都试的名义,在三县之地精心挑选勇士。南乡士卒太少了,让他们作为什长队率之类,领队冲锋。”

好刚还是要用在刀刃上啊!

“下走明白长史的意思。下走的计划,是先让南乡士卒练好这紫电宝刀的用法,然后再让他们领其他人练习。”

“毕竟南乡士卒乃是难得的精兵,无论做什么,都比一般的士卒好用得多。”

张嶷佩服地看着冯永。

这冯长史,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一身本领确实少人能比。

光光是带出来的南乡士卒,就非一般士卒所能比。

“哦,这样就好。”冯永点点头,起身道,“走,去军营里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了。”

“诺。”

虽然只有不到一百柄宝刀,但排成阵形,长刀如林,明晃晃地如墙而行,仍是有着极大地震慑力。

冯永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的士卒举着宝刀前行,在他们的前面不远处,立有木桩。

只听得一声暴喝,长刀劈下,木桩当场就碎开。

踏过倒下的木桩,前面还有高度类似于骑兵的草人。

挑、刺……

“张将军,对步军和马军,这宝刀的用法,应当是不一样的,在真正的沙场上如何使用,还需要你多多操心。”

冯永看完,虽然觉得挺厉害,但这毕竟只是草木,而且还是静立不动的。

对付活人,骑兵,陌刀应当是劈还是刺,亦或者是削,挑,这个要不断地尝试,总结经验。

冯永不懂,只能交给懂行的人。

张嶷一听,连忙说道,“下走明白。”

伸长脖子看了看士卒脚下被劈成碎片的木头,冯永又吩咐了一声,“到时把这些碎木头,送些到我院子去,我那院子的柴火,好像快用完了。”

说着,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咕哝了一声,“这天气,感觉有点冷……”

张嶷脸皮抽搐一下,“下走知道了。”

第0551章 三国,三国

后世喜欢以强汉、盛唐来称赞汉唐两朝。

汉朝战胜游牧民族的原因有很多,除了国力,武器,组织等原因,军队里装备了大量的马匹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到了唐朝,在大量装备马匹的基础上,又加上了一种大杀器,这就是陌刀。

陌刀在史料上有大量的记载,但后世并没有实物出土。

因为唐朝对陌刀这种国之重器有着极为严格的法律规定,不允许私藏,不允许陪葬。

所以后世学者只能是结合各种史料,尝试对陌刀进行还原。

虽然各方还原的样子细节可能有所不同,但大体形状是一样的。

那就是刀身是斩马刀的改进版,下边再加上一个长柄。

汉朝的斩马刀能斩马头,如果加上长柄,运用腰力带动臂力挥刀,再加上长刀的杠杆原理,把敌人劈得“人马俱碎”,不算难事。

关键就在于刀的质量。

刀越长,对弹性的要求也就越高。

不然就会轻易折断。

在有足够弹性的同时,还需要有足够的硬度,不然就斩不断敌人,达不到对付骑兵的要求。

这就是为什么汉中冶生产了一年,都没产出一百把宝刀的原因。

光是上半部分刀身,那就比斩马刀的要求还要高得多。

它需要经过熟练匠人对精铁不断地折叠,锤炼,把里头的杂质尽量地排除出来,而且刀刃和刀背的锤炼次数还不能一样,刀刃要有硬度,刀背要有弹性,所以这个工艺很复杂。

冯永之所以这么迫切地复原水排,想把它和风箱结合到一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因为只有进一步提高温度,得到大量的液态铁,才能减少锻造的工作量。

可惜的是诸葛瞻这小子的出生,中断了国家顶级工程师黄月英的研究进程,别说是水排和风箱结合了,就是水排都不知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所以冯永想要抽诸葛瞻的说法,也不全是开玩笑。

就在冯永转身准备离开点将台的时候,只听得底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嗯?怎么回事?”

冯永有些皱眉。

战阵里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若是随意乱动,那真到了战场上时,就是害人害己,这是冯永最为忌讳的。

张嶷脸色有些难看,南乡士卒乃是精兵,冯永交到他手上时,那可是令行禁止。

若是在他手里,变成了不守军纪,那岂不是证明了他的失职?

“队列里无令不得随意喧哗,怎么回事?”

张嶷走到最前面,喝骂了一声。

很快有人跑上前来,“禀都尉,有一把宝刀断了!”

“拿过来看看。”

张嶷吃了一惊,连忙说道。

折断了的宝刀很快被送到两人的面前。

冯永仔细地看了看断处,发现正是从刀身和刀柄的结合部断开的。

再翻转了一下,看到刀柄有一处刻着一行小字:紫电六十二,汉中冶蒋斌监,周二造。

这是汉中冶打造的第六十二柄紫电宝刀,蒋斌负责监制,工匠周二负责打造,同时也是第一把折断的宝刀。

冯永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汉中冶的建立,最初是为了给皇室管理汉中的十万亩皇庄,同时还担负着为汉中各家田庄打造八牛犁曲辕犁的职责。

到后来,因为冯永手头的人手不够,再加上他又是汉中冶的监丞,皇庄是牧草的主要供应者,皇后有牧场的份额,所以汉中冶监令兼管汉中牧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再后来,因为南乡越发重要,冯永成立了南乡护工队,于是某人就以权谋私,披着皇家的皮,又悄悄地加了一个打造兵器的功能。

当然,给大汉丞相送了不少好处那是必须的。

汉中作为北伐前沿,必须要有一个武库,汉中冶打造兵器,也算是为北伐做准备,所以大汉丞相收了好处,答应得倒也是爽快。

冯永又仗着皇家的势,所以才能想法子调来一批工匠。

汉中冶后面把精铁初步产量化,也算是没辜负他的期望。

这年头,生产的流水线化是不可能的,因为打造一把上好的刀剑,都必须由工匠亲手一点一点打造出来。

但冯永还是对汉中冶做了一定的改进。

比如说提高了工匠的待遇,实施了责任制,实行奖罚制度,同时还对工序有一定的规定。

特别是紫电宝刀这种重器,每一把刀的完成,都要有人亲自负责检验,认定合格了才能送过来,同时还要刻上监制部门、监制人、打造人的名字。

这么严格的工序和要求,而且自己也只拿到了七十把,竟然还有一把质量不合格,这怎么不让冯永脸色阴沉。

“一把宝刀能抵一个丁口三年的口粮,”冯永沉沉地说道,“汉中冶就给了我这么一个东西?好!好得很!”

冯永说到这里,气极反笑,“我才卸了汉中冶的监丞之位不到一年时间,汉中冶就变成这样了?这霍弋是怎么管汉中冶的?”

“张都尉,今日你就写一份公文交到太守府,到时我要亲自向少府责问汉中冶失职之事。”

冯永咬着牙说道。

时间越发地紧迫了,你们在这个时候给老子掉链子,收拾不死你们我就不姓冯!

张嶷身子猛然一震,有些意外地看向冯永,“诺!”

冯郎君这是动了真火啊!

以君侯之尊,边郡长史之位,再加上冯郎君在大汉的地位,还有传说中冯郎君与皇室的关系,这一份公文送到少府,汉中冶只怕就要翻个底朝天。

时间很快就进入了建兴五年一月。

北方的曹魏这一年正式改元,是为太和元年,同时大赦天下,对百官进行封赏。

征东大将军曹休升为大司马,成为曹魏军队的最高统帅,督扬州如故,治所寿春,同时因为荆州刺史夏侯尚去世,令张郃驻扎荆州,与曹休一同防备东吴。

中军大将军曹真迁大将军,统领洛阳各部兵马。

镇军大将军陈群升任司空。

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因为在曹睿登基之初,就分析了天下局势,同时对魏帝提出了蜀无力来犯,只须防吴的看法,后果真应验。

同时在吴来犯时,又对魏帝分析了江夏、襄阳局势,得出江夏无忧,注意襄阳的结论,让曹睿在朝堂上的一番发言,树立了威信。

司马懿预料到东吴会进犯襄阳,秘密赶到荆州,后又大破诸葛谨,立下赫赫之功。

这一系列事情下来,表现出了出众的谋略,以及出色的领军之能,令曹睿对司马懿大是看重,升其为骠骑大将军,赐开府治事的权利。

也就是说,司马懿终于有了自己的办事机构和统归自己指挥的军队,可以名正言顺地培植自己的力量。

司马懿再一次主动提出,为了更好地护卫洛阳都城,请求外出,驻兵宛城,这样可以同时更好地接应荆州与关中。

曹睿因为皇位的巩固,这一次终于答应了司马懿的请求。

同时令宛城修建骠骑大将军府,只待修建完毕,司马懿便可正式驻扎宛城。

司马懿的升迁,标志着世家大族进一步巩固了在曹魏的政治权利。

消息很快传到东吴,得知荆州主帅变成了张郃,荆州都督陆逊神色凝重。

他对骠骑将军诸葛谨说道,“张郃为曹贼五子良将之一,多有机变,对地形极有计较,又素有勇力,乃是智勇双全之辈。如今他守荆州,以襄阳之险,日后我等伐魏,只怕要徒添不少困难。”

诸葛谨有些不解,“都督对其赞誉是否太过?当年刘曹汉中大战,张郃先被张飞所破,不得不弃马攀山而逃,后又被刘备所败,最后只得退出汉中。”

“夷陵一战,刘备举全国之力,却几为都督所擒。都督连刘备都不怕,何用怕那张郃?“

陆逊摇头,“非也。夷陵一战,能得大胜,有刘备怒而兴师的原因,我亦有几份运气。刘备有识人之明,当年夏侯渊被黄忠所杀,刘备犹不满意。”

“直说要杀就杀张郃,杀夏侯渊有何用?可见其对张郃的忌惮之意。如今张郃镇守荆州,对我江东来说乃是大敌,以后得小心其人才行。”

听了这话,诸葛谨亦有些皱眉,“扬州有曹休,荆州有张郃,这曹贼,对江东防范倒是森严。”

陆逊点点头,看了看西北方新城方向,又看了看西边的蜀国方向,神色若有所思。

”诸葛将军,新城的孟达,可有消息传过来?“

第0552章 交代

前几年的少府是一个空架子,别说是里头有多少人,就是连办事机构在哪个角落,几乎都没几个人知道。

若不是为了表明大汉是天下正统,至少在名头上需要完备的机构,恐怕连空架子的少府都有可能不存在。

当年冯永当上了少府名下诸冶监的监令,第一次去报道时,被人领着到未央宫某个角落的一个小房子门前,若不是勉强能看懂小房子门匾上写着少府二字,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个茅房。

后来么,诸冶监在冯永的捣鼓下,弄出了八牛犁,虽然少府没能从里头拿到什么油水,但好歹也沾了点名声。

少府风光起来那是汉中冶开始有产出的时候,准确地说是冯永第一次分红的时候。

如今的少府,再不是当年的茅房模样,而是在未央宫里重新划分了一大块地,又起了大房子,算是宫里最有气派的建筑之一。

毕竟是皇家的脸面嘛。

汉中冶、南乡工坊、东风快递、南中冶等等,这些与皇家有关的产业,都需要少府出面与外头打交道。

少府的办事人员也就不可遏制地膨胀起来。

特别是每个月都要派人去票行那里核帐,那就是少府的管事们最喜欢的事情。

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拿油水,但票行懂事啊,每一次都会有车马费,外出费等,这些都是票行定好的规矩。

让人干了活,就得有酬劳,这是冯郎君说的,皇上皇后都认可。

听说票行里的不少帐房还兼任东风快递的帐房,一人拿双份俸禄。

自己这些人,因为一个月只出来一次,没有俸禄,只有一份车马费那就差不多了,所以这些钱拿得心安理得。

再加上吃吃喝喝,每一次都能让少府派出去的管事身心愉悦。

少府如今虽说不是富得流油,但在丞相府派人管着宫里的情况下,还能有自己的收入,也算是有滋有味了。

所以虽然少府里绝大多数的管事们都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冯郎君,但心里都觉得他是自己人。

直到有一天,越巂太守府给少府递了一份问责公文。

为什么会直接递到少府里头?

因为那一批紫电宝刀最先是冯永以给自己部曲打造兵器的名义,委托汉中冶打造的。

后面得到了丞相府的授权,但被定义为越巂太守府试验新兵器,算不上正式的军中制式武器。

既然是越巂太守府私下里所为,那么这个事情就要越巂太守府自己去跟少府扯皮——丞相府不管这事。

大汉丞相承诺了给冯永在越巂一定的自治权,这一点还是很有信誉的,只要不超过底线,任由他折腾越巂三县。

反正那三个县是越巂夷人最集中的地方,只要越巂有夷乱,基本都集中在那个地方,搞好了,那就是意外之喜。

没搞好,只要卑水县到安上县这一片能保住,那这一次平乱就不算亏。

自大汉丞相拿南乡五百士卒换了冯永三县自治之权,孟琰就已经把南中五部都尉的士卒陆续移到卑水县驻扎,算是稳定越巂的最后保证,同时有随时给冯永擦屁股的意思。

因为朝廷可以随时以卑水为前沿,重新进入孙水河谷。

不过如今越巂已经算是初步安宁,甚至已经垦殖出相当一部分的田地,而且蜀中的世家已经有一部分已经跟着进入越巂。

所以夷乱的风险在不断地降低。

朝廷预期今年年底就可以从那里得到赋税,甚至人丁,那么,冒上这么一点风险,还是值得的。

换了别人,一郡之地的长史有没有这个自治之权不说,就算是有,要是没有丞相府撑腰,敢去找皇室直辖的少府麻烦,那就叫自大,能不能进得了皇宫门还是个问题。

但冯永是谁?

他是少府的金主。

这一封问责公文送过来,少府的坐堂管事揉了揉眼,他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汉中冶什么时候这么大胆了,敢这般糊弄冯郎君?

然后又感叹了一声,这冯郎君当真是出手大方,为部曲打造一把兵器所需的钱粮都抵得上一个丁口的三年口粮!

心里想是这么想的,但手脚一点也不敢怠慢,拿着公文直接就跑去找宫里的太监头子黄胡。

“三十把刀断了两把?”

刘禅接过黄胡递过来的公文,看完后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冯郎君托汉中冶打造宝刀,新送过去的三十把查出两把有问题?意思是汉中冶有问题?”

大汉皇帝对一把刀值多少钱粮不关心,反正朝廷上的事他又插不上手。

所以他关心的是,如果汉中冶有问题,那么自己的钱会不会也有问题?

毕竟宫中的小金库来源,汉中冶还是占了大部分。

别的地方还好说,但在南乡,你要是连冯郎君都敢糊弄……那还有什么不敢的?

刘禅一想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把公文抓在手里,直奔后宫。

“皇后,皇后,不好啦,出大事了!”

小胖子刘禅脸色惊慌地找到张星彩,“汉中冶出事了。”

宫里去年建了几个暖阁,施工单位是专门从南乡请来的工程队,样式别具一格,壁炉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哄哄的。

皇后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正捧着书看得入迷,看到皇上突然闯进来,吃了一惊,连忙站了起来,正待行礼。

刘禅却是直接把手里的公文直接塞到她手里,抢先道,“皇后无须多礼,你且先看看,帮我出个主意。那冯明文来了公文,说是要问责汉中冶。”

张星彩听了这话,微微一惊,连忙打开公文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后,眉头先是一皱,然后又是一舒。

最后她竟是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哈!妾这些日子正担心汉中冶之事,没想到这冯明文,却是这个时候送来这么个好借口!合该那蒋斌倒霉!”

刘禅一听,连忙问了一声,“汉中冶出了这等事,皇后怎么不愁反笑?”

张星彩呵呵一笑,把公文细心折好,“陛下平日里不甚关心少府之事,故对这其中的缘故不清楚也是应该的,且先安坐,待妾仔细说与陛下听。”

刘禅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尴尬,这少府的进项,平日里都是掌握在皇后手里,而且少府的事,也都是皇后拿主意。

他平日里有需求,只管跟皇后伸手就是,反正皇后给他的票子,只有多,没有少。

张星彩帮刘禅脱了外罩,又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这才坐到对面,说道,“去年年初时,冯明文辞去了汉中冶监丞之位,丞相府参军蒋琬之子蒋斌补了这个位置,陛下可还记得?”

刘禅点点头,“自然记得。”

“这蒋斌进入汉中冶,一开始倒还安分。但在去年六月,汉中新设了一个武库,同时汉中府曾托汉中冶帮忙打造些兵器。”

“那蒋斌因为有丞相府的关系,又与那汉中太守马谡相熟,便借此得了势,趁机调了不少匠人为汉中武库打造兵器,即便是监令霍弋都能奈何他。”

刘禅听到这里,大吃一惊,“如此说来,那这事岂不是与丞相府扯上关系?这可如何是好?”

“谁都知道这事与丞相府有关,但相父又没明说,那我就当做不知道。再说了,汉中冶是皇家的汉中冶,不是丞相府的汉中冶!”

张星彩不满地说了一句,“不是妾不为国事着想,但凡事总得有个规矩。若是为国事要调用汉中冶,只要提前跟皇家说一声,那妾都不会说一字异议的话。”

“但这蒋斌,远仗丞相府,近仗汉中府,又不是什么吃紧的事,还用国事的名义压着霍弋,擅自调用汉中冶的匠人,后面霍弋报上来时,匠人都已经调动完毕。岂有他这般做事的道理?”

“今日他能擅自调用匠人,他日说不得就敢做出其他事来,所以这个事情,一定要查到底。”

说到这里,张星彩眼中闪一道冷芒,果断地说道。

丞相府能压着皇室一头那是丞相府和皇室之间的事,但这与别人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因为蒋斌的出发点是为国事着想,张星彩早就想要出手了。

刘禅一听到这事还牵扯到丞相府,本已经起了退缩之心,但一听到张星彩的话,又觉得有理。

对啊,万一哪天,他把汉中冶的钱粮调去给太守府用了呢?

想到这里,小胖子顿时又心生勇气,“对,要狠狠地查!”

然后他又虚心地问道,“只是这事应当怎么查?”

张星彩自信一笑,“这个事情,本就是少府与越巂太守府之间的事,到时跟相父说一声,宫里直接派人到汉中就监查就行。”

“冯明文不是要问责么,那就让他再从南乡学堂里抽些帐房出来一起查一查帐本。”

论起清查帐目,南乡学堂出来的帐房绝对是一流人才。

若不是帐目问题,那就更简单了,直接按刀柄上所刻的字找到负责打造和负责监制的人,没人能跑得掉。

至于丞相府怎么应对,那就得去找越巂太守府了,和宫里没多大关系。

毕竟宫里要给冯郎君一个交代的嘛!

可能有人觉得冯永离开南乡这么久了,甚至已经远离锦城,跑到越巂去上任,对南乡的影响力会减弱,但张星彩绝不会这么认为。

因为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知道,在南乡县衙、皇宫、丞相府,都藏有同一份计划书,名叫《南乡五年民生考》。

是冯永亲手所编,里头讲的从建兴三年到建兴七年这五年里,南乡的发展方向。

同时这份计划还会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补充新的内容,但大体的方向是没变的。

所以实际上,如今的南乡,是由皇宫,丞相府,以冯永为首的南乡派系三方鼎立,同时尽力维护着它的安稳。

南乡的问题,如果说丞相府觉得有问题,冯永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有疑惑可以去问冯永。

如果说皇宫觉得有问题,冯永觉得没问题,那还是没问题,有疑问可以去问冯永。

但如果说冯永觉得有问题,不管丞相府和皇宫觉得有没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因为南乡这种妖魔横行的地方,除冯永,没人能知道它的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偏偏它不但对朝廷极为重要,同时对皇宫也是必不可缺。

如今的南乡产出,足以支撑起朝堂官员的全部俸禄,同时还支撑起宫里的开销,甚至还有足够的盈利分红给各家。

这是一笔非常大的进项。

说句老实话,若不是要为牧场供应牧草,就算把汉中皇庄那十万田地丢了,张星彩也不心疼,但若是断了牧场工坊的分红,那张星彩绝不能答应。

更何况工坊牧场矿场,职工和家属加起来,有近三万人,再加上靠南乡为生的往来人员,人数得往上再翻一倍。

这还不算那些没有入籍的奴工。

南乡如果真出了问题,一个不小心,一夜之间会冒出数万无地无产的乱民,产生的恶劣后果,十个广汉郡的民乱都未必能比得上,那绝对是汉中的恶梦。

南乡出来的士卒是精兵,那么南乡出来的乱民也必然是强贼悍匪——听说南乡连妇人小孩都能令行禁止,这强贼悍匪只怕堪比精卒。

这还不算上那些与南乡有着错综复杂关系的各方。

所以即使如丞相,不到迫不得已,也没有尝试改变它的想法,最多最多,也就是稍微限制一下。

比如抽掉一部分精锐士卒。

“可是这般做,会不会惹得相父不高兴?”

刘禅有些犹豫地问道。

“妾只是要清查汉中冶,特别是冯明文问责一事,又不是为了其他。宫中若是不给冯郎君一个交代,难道要担下这责任么?”

“这个事情上,相父即便是有意见,那也应该去找冯郎君,找我们又有何用?”

张星彩淡然一笑,“再说了,冯郎君在公文上头也说了,这越巂太守府委托汉中冶打造兵器,不但刀不行,而且连进度也不行。”

“照妾看来,冯郎君亦是对汉中冶的打造速度大是不满,这才借故发作。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顺其意而行?”

“那就好,那就好。”刘禅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庆幸说道,“那就当真是要清查一番了,否则一旦被相父……咳,咳,那宫里的进项,那可就要少了大半。”

张星彩:……

皇后揉了揉额头:陛下这个话……唉!

最后还是只能有些无奈道,“陛下……此话说得有道理。”

消息传回少府,暗暗担心的少府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责任不是自己这边就好。

同时有心思转得快的,说了一声,“这汉中冶,早就应该查一下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心领神会,“没错没错。”

听宫里头两位的意思,要从宫里派人去南乡?

那么,除了少府里头的人,还有谁熟悉这些业务?

所以,大概率是从少府里调人啊!

第0553章 托付

宫里欲清查汉中冶的消息传到丞相府后,让诸葛亮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北伐在即,自己又准备要前往汉中,所以有太多的事情要尽快做好安排。

汉中这点事情,自己一向相信马谡,却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关头惹到那小子的头上。

汉中武库新设,其中兵器的库存,其实绝大部分都是由锦城这边送过去封存起来的。

汉中府找汉中冶打造兵器,只不过是马谡深知自己所图,所以这才未雨绸缪,想早点做好准备。

只是马谡和蒋斌,做法还是太过于着急了一些。

诸葛亮有些苦笑,如今那小子,身份早就不一样了,哪里还是愿意吃亏的主?也就自己能让他能微微低个头。

从南中抽走五百精卒,已经算是让他吃了个暗亏,把他的手脚束缚了一段时间,他虽忍下了这口气,但心头不顺那是应该的。

这诸冶监可是靠着南乡才起来的,偏偏在他心头不顺的时候出了这种事,他不跳脚就是怪事了。

想到这里,诸葛亮吩咐下人一声,“去,把蒋参军请过来一趟。”

蒋琬很快过来了,“丞相,你找下官,可是有事吩咐?”

“公琰啊,你先坐,有个事,我得先与你说一声。”

诸葛亮脸色有些疲惫,指了指座位,让蒋琬先坐下。

“不知丞相要与琬说何事?”

蒋琬坐下后,开口问道。

“你家的大郎,可能惹到那小子头上了。”

“丞相这是何意,下官不明白。”

蒋琬一愣,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

自家的大郎,不是在汉中么?

能让丞相以“那小子”相称的,天下唯有冯君侯一人,只是冯君侯,不是在越巂么?

“就是你家的大郎惹上冯明文了。”诸葛亮苦笑一声,“那小子曾委托汉中冶打造一批兵器。听说那批兵器的打造工艺极是繁琐,要耗不少人力物力。”

“你也知道,去年我在汉中新设了一个武库,以备北伐。幼常(马谡)曾找了汉中冶,欲早些时日做好在汉中打造兵器的准备。”

“我估计着,汉中冶为了武库的事,耽搁了那小子委托打造兵器的事情,你家的大郎,十有八九是卷进来了。”

虽然丞相说得有些隐晦,但蒋琬还是听明白了,当下他就有些牙疼起来。

冯君侯这个人,怎么说呢,大方的时候确实大方,万金散尽都不眨眼,但小气的时候,眦睚必报那也是正常,脾性甚是古怪无比。

“冯君侯是怎么个说法?”

蒋琬怀着侥幸问了一句。

“他要问责汉中冶。”

明白了,看来这是真惹上鬼王了。

在恶鬼出世,妖魔横行的地头,惹上冯鬼王,自家的大郎是怎么想的?

蒋琬长叹了一声,“琬能否问一声,这大郎犯的罪责是什么?”

诸葛亮明白蒋琬的心思,当下便说道,“公琰不必担心,这罪其实也不算大,只是越巂太守府私下里定制的兵器出了些问题。”

“而且这批兵器,原本还只是冯明文私下里委托给他家的部曲打造的,非是军中制式兵器,真要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蒋琬听了,点了点头,“如此就好。既然不是什么大罪,那就让大郎吃些苦头也好。”

“公琰何出此言?”诸葛亮本还有劝说蒋琬之意,没想到却是听到这话,于是就有些吃惊地问道。

“丞相有所不知,大郎虽久读经书,但为人却是过于方正,不知权变,且自视过高,不懂务实。上次琬让他去汉中冶任职,他还嫌那是内宫之职,非是正途。”

“此次做出这等事来,想来也是因为觉得武库乃是国事,冯君侯委托之事乃是私事,故这才犯了过错。”

“他却是不知,武库既是国事,那丞相自有安排,故在丞相未明令征调汉中冶之前,汉中冶运作,自有宫里调度,他这般作为,确是失了规矩。”

“所以这一回,让他吃些亏也好,长长记性,磨一磨他的性子,免得以后吃大亏。”

听了蒋琬这番话,诸葛亮不由地称赞一声,“公琰这番见识,当真是少有人能及!”

想了一下,又笑问了一句,“只是公琰就不怕那小子下狠手么?”

蒋琬自信一笑,“冯君侯虽不拘小节,但大节从未有失。大郎虽有过错,但总算是为了国事,冯君侯就算是责怪,也不至于得理不饶人。”

“而且,琬与冯君侯怎么说也有几分交情在,冯君侯看在琬的面子上,最多也就是让大郎吃些苦头,应该不妨事。”

看到蒋琬没有介意这个事情,诸葛亮终于放下心来,不然一个是他的左右手和可能的接班人,一个是他将来留给陛下的国之栋梁,真要闹起了矛盾,确实有些不好处理。

于是他不由地夸奖了一声,“还是公琰有雅量,不像那小子,吃不得半点亏。”

“丞相过奖了。”蒋琬谦虚了一句,又有些犹豫地问道,“只是丞相,若是汉中武库不征调汉中冶,那兵器又如何打造?”

“此事是我疏忽了,没有事先告诉幼常。我打算要进驻汉中,所以锦城这边的将作监,诸冶监,到时要抽调大部匠人到汉中武库,自成一处兵器工坊,由蒲元任大匠。”

诸葛亮解释道。

汉中冶处于南乡,南乡之地,最好还是不要去轻易动它。

如今将作监有了蒲元,兵器打造又有了新的的工艺,何须再多此一举去征调汉中冶?

“丞相欲进驻汉中?”

蒋琬大吃一惊。

“是啊。这几日正准备跟你们说这个事呢。”

诸葛亮点点头,“奏章我都已经写好了,公琰不妨帮我看看,这里头还有什么要修改的?”

蒋琬早知丞相有北伐之意,只是一直未知丞相何日北上,如今听到确切消息,初时虽是吃了一惊,但除了感叹,倒也能很快就接受事实。

建兴五年二月,大汉丞相上表。

“臣亮言:昔越巂长史冯永曾对策于臣,有言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臣深以为然……”

奏表一出,莫说是朝堂众臣,就是刘禅亦有些不舍,“相父南征不毛之地,远涉艰难,尚未安席,如今又要北伐,恐多劳费神。”

“不如在锦城多休息两三年,同时让朕多些时日习得如何处理政务为要。”

刘禅不喜读书,又生性疏懒,喜好玩乐,以前连宫中之事都要受丞相府所管,半点自由也无,自然就想着亲政,拿到权利。

但这三年来,宫里进项不少,丞相又没没收这些进项的意思,当下玩乐之心得到满足,亲政之心就越发地淡了。

反正就算是亲政了,只要丞相还在一日,真正做主的还是丞相,那和没亲政又有何区别?

如今他倒是觉得目前的日子过得挺不错,再加上这几年都是相父为自己遮风挡雨,心里有了依赖,种种加起来,自然就不舍得这种日子有变化。

“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内顾之忧,这些年蜀中粮食丰足,又无缺粮草之虞。”

“唯一可虑者,乃是先帝当年汇聚四方精锐,已日渐老去,若是再拖些时日,只怕无人可当得大任。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日?

“宫中王贵人,前年曾诞下了皇长子,陛下为人父已有一年多,再不复当年之幼,是时候学会处理政务了。”

相父就这点不好,平日里对自己总是太严格,刘禅听了这些话,心里就不禁有些叹气,“朕知矣!汉室复兴,就有劳相父了。”

如今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丞相,朝廷众臣即便是有人心有反对,但看到天子都这般说了,也只得默然无语。

退朝之后,刘禅回到后宫,还未坐稳,只听得内侍来报:“禀陛下,丞相有要事密报。”

刘禅一听,有些意外,“莫不是相父对北伐之事有了别的心思?”

当下连忙让人请了进来。

看到两鬓已成花白的丞相走进来,刘禅连忙上前,亲自扶着入坐,欣喜道,“相父莫不是改了主意,要在锦城多休养些时日?”

诸葛亮看到阿斗这欣喜模样不像是作假,心里就是一暖,“陛下折煞老臣了,岂有臣下坐着,陛下站着之理,陛下请先坐。”

刘禅笑道,“昔先汉时,丞相觐见皇帝时,皇帝犹要起立,以示礼待。更何况相父如今不但有丞相之职,而且禅受先帝之嘱托,要事丞相如父。故我站着聆听受训,又有何不可?”

诸葛亮连忙站起身来,“陛下若是站着,老臣亦不敢坐下。”

“好好,相父且先安坐,我这就坐下。”刘禅坐下后,又屏退了左右,这才问道,“不知相父有何要事,需独自与禅密说?”

“陛下,朝堂定下之事,臣自不会轻易更改。但在臣远离陛下前,有些事,陛下须得知晓。臣临走前,对众臣早已安排妥当,唯有四人,臣尚未提起。”

“可是在外领军的四人?”

刘禅问道。

诸葛亮赞许地点头,“陛下果是聪慧,镇北将军魏延,勇而过人,臣至汉中后,欲将此人收入府中,协臣北伐,陛下意下如何?”

“北伐之事,尽付相父,无须与禅多说。”

刘禅很是干脆地说道。

“永安陈到,南中李恢,皆是忠勇之辈,有他们二人在,永安与南中皆无忧。唯有中都护李严,陛下须得小心提防。”

“李中都护?”刘禅大吃一惊,“此人同为先帝托孤之臣,相父何以要禅小心提防他?”

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实不敢瞒陛下,昔臣平定南中后,众臣皆有来贺,李严亦在其中。他的来信里,除了庆贺之言,还极尽赞夸之辞。”

说到这里,诸葛亮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四周,这才轻声说道,“最后他劝臣受九锡,进爵称王……”

刘禅听了,猛地一个哆嗦!

受九锡,进爵称王?

上一个这么做的,是曹操吧?

这是打算要让朕学山阳郡公(汉献帝)?

想到这里,刘禅猛地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腿却是颤抖不已,才站了一半,就无力地跌坐了下去,他只得恐慌不已地看向诸葛亮,嘴里吐出两个字:“相父……”

只见刘禅嘴唇发白,全身在轻轻地哆嗦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莫慌,臣得此信后,恨不得直面李严,训斥其荒诞之语。只是想到此人同为先帝托孤之人,又久守永安险要之地,故为大局计,故臣只能先去信驳斥一番,后又想法子调其离开永安,让其去了江州之地。”

诸葛亮看到刘禅这个模样,心头一软,连忙安慰道。

刘禅听到这话,慌乱无比的心情这才稍微平缓了一些,感激地看了一眼诸葛亮,又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然后恨恨地说道,“李严此人,实是狂逆!”

“陛下,李严去了江州,又筑了大城,欲切山贯水,把江州变成四方环水之地,想割五郡之地成一州,自任刺史。”

刘禅一听,差点就跳了起来,“此举与谋逆又有何异?”

“陛下莫急。李严乃是先帝托孤之人,深得众人之望,如今虽有乖逆之举,但谋逆之意,尚未露于人前。若是无故加罪,只怕要有失人望。”

“那可怎么办?”刘禅急声道,“相父既知李严有不轨之心,又怎么要在此时离朕而去?”

“陛下,正是因为臣知李严有不轨之心,所以这才借着北伐,离开锦城,让那李严自以为得志。只待他犯错,陛下才有机会治他之罪。”

“万一……万一他趁机……趁机学那黄元呢?”

刘禅有些惊慌道。

先帝病重时,诸葛亮曾离开锦城前去永安探望,时还是太子的刘禅留守锦城,前汉嘉太守黄元听闻此事,于是趁机举兵造反。

“陛下无忧。臣前些日子已经抽了一部分江州兵前往永安,归属陈到统领。陈到与李恢皆是忠勇之辈,他们一人在东,一人在南。江州夹于两者之间,李严定不敢轻易而反。”

“锦城有赵老将军坐守,关兴张苞又有其父勇烈之风,赵老将军有此二人为左右手,锦城大可无忧也。蜀郡太守杨洪当年能平黄元之乱,若真有肘腋之变,陛下可召而问之。”

“越巂长史冯永,极善巧变,有识人之明,又有统兵之能,老臣去年赋其有征越巂三县役兵之权,其麾下王训、黄崇、张嶷、句扶,皆有才能。若真有急事,可密召他率兵回来。”

“先帝简拔众多良臣以遗陛下,然他们多是早年跟随先帝之人,蜀地之臣,除早年就投靠先帝者,剩下皆不可全信。唯有此子,乃是近年来难得的人物,又知大节,望陛下多多亲近。”

如今大汉不同往日,兵精粮足,也是勉强能当得起的,所以大汉丞相自不需要再像原历史那样刻意容忍李严,至少可以早早做好防范。

刘禅先听到赵老将军,心里就是一安。

当年赵云两次救他于危难之间,他对赵云有种莫名的信任,只觉得有赵云在,一切都会平安。

再听到诸葛亮竟然把冯永当作暗棋,布置在外头,心里终于安定下来。

“那冯明文,禅自会多加亲近。相父之言,禅记于心矣!相父既要准备北伐之事,又要为禅操心这些,实是操劳了,请相父受禅一拜!”

说完,刘禅起身,对着诸葛亮深深行了一礼。

第0554章 千古留名

阿斗送走了相父以后,转身就一溜烟地撒腿跑去找皇后。

内事不决问皇后,外事不决……还是问皇后,这是他一向的准则。.

丞相上《出师表》,准备北伐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后宫里,张星彩本是喜孜孜地等着皇帝回来,准备道喜,没想到刘禅带回来的却是李严图谋不轨的消息。

刘禅把与丞相的谈话原原本本道与她听,然后开口问道,“皇后,你觉得此事有几分可信?”

刘禅老实是老实,但不是傻子。

李严好歹也是他老爹亲自托付的辅政大臣之一,涉及谋逆这种事情,怎么小心求证也不为过。

张星彩听完后,粉脸先是一寒,然后秀眉一皱,竟是低头思索起来,一时没顾得上回答皇帝的问话。

刘禅倒也不急,他自顾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又给皇后倒了一碗,坐在边上耐心地等张星彩的分析。

过了好久,张星彩这才抬起头,缓缓地说道,“先帝有识人之明,永安宫托丞相与中都护辅政,至今才不过三年半。若说中都护在一年多前就有谋反之意,妾是不信的。”

刘禅本是倾向于相信相父的话,此时一听到皇后的话,不禁大是意外,“皇后之意,相父他……”

说到这里,他顿住不语,看了看四周,内侍宫女早就遣散开去,不留一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相父是污蔑李严?”

“污蔑倒也不至于,相父做事,一向标榜公正,污蔑同为辅政大臣的李严,这等事情相父应该还做不出来。”

张星彩摇摇头。

刘禅一听就糊涂了,“皇后既说李严非有谋反之意,又说非是相父污蔑,我怎么听不懂?”

“看法不同罢了。”张星彩耐心解释道,“皇上,李严所为,在相父看来,是有不轨之心,但在妾看来,他最开始的做法还不如说是私心过重,想要陷害相父,以此争得朝中大权。”

“不过后来割五郡之地自任刺史的做法,”说到这里,张星彩眼中露出寒芒,“就算不是不轨,那和不轨亦无两样。”

她说出这话后,一边整理思路,一边缓缓地组织语言,“当初先帝永安宫托孤,相父与李严同受遗诏辅助皇上。”

“那时先帝让相父回锦城主政,又任李严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按理说,是一人在内为政,一个在外统军。但自南征后,相父……”

张星彩说到这里,又看了下四周,这才低声道,“相父不但可以决朝中政事,还有了领兵之权。而李严,却一直守在永安,动弹不得。”

“故妾以为,李严在相父南征后鼓动相父受九锡,进爵为王,对相父未必是安好心。”

刘禅听到这里,身子一个激灵:这特么太刺激了!

原来相父和李严之间,还有这等内幕?

“南征之后,相父在大汉声望愈重,李严却寸功未立,不但政事无法插手,甚至没机会回到锦城,再加上相父渐掌军权,李严统内外军事不就是个笑话么?”

“故李严让相父受九锡,其实未必是真心,若是相父……”张星彩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若是相父当真敢答应,朝廷内外,皆是早年跟随先帝的忠臣,谁会答应?”

“没错。”

刘禅点头道。

当时赵老将军乃是镇东将军,统锦城军事,皇宫又有糜威、关兴、张苞护卫,这些都是可依赖之人。

“李严此举,不过是觉得相父南征归来,会得意志满,这才想着借机陷相父于不忠不义。退一万步说,即便相父真要强受九锡,李严亦有一份劝进之功,左右他都不亏。”

张星彩继续解释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禅连连说道,幸好有皇后在啊!不然自己如何能想出这其中的曲折?

说到这里,张星彩冷笑一声,“当年廖立在冯庄与冯明文评大汉众臣,说李严腹有鳞甲,苟利其身,此言当真不虚。”

“他以己身揣测他人,本以为这一番测试,进退自如,却是没想到相父揽权是为了全力北伐,非是像他那般为了自身之利。”

“故妾想着,李严吃了一个暗亏,如今又看到大汉事无巨细,咸决于相父,恐怕心里是又嫉又恨,所以这才要割五郡之地自成一州,想要尝尝那种诸事一言而决的滋味。”

“这么说来,相父说李严一开始就有谋逆之心,岂不是故意把罪责往重里说?”

刘禅问道。

“重也好,轻也轻,李严此人,种种所为,只不过是为争权,于国根本无益。相父想要治他的罪,那便由他去。”

张星彩淡然一笑,“再说了,李严今日能为了争权而做出这等事,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今日他没谋逆之心,那是因为他没得势。待他得了势,按此人一惯的做法,谁又敢保证以后能做出什么事?”

“丞相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是忠于大汉的。不说勤于政务,日夜操劳,只说南征后又马上准备北伐,说明相父当真是把先帝兴复汉室的托付放在心上,两者相比,高下立判。”

“可是李严终究是先帝托付之人,身份非同小可。而且这些事情,皆是相父所言,我们还是得小心斟酌一番才好。”

刘禅还是有些犹豫。

“真要查出这些事的真伪,并不困难。而且若是陛下于心不忍,那就再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张星彩早知陛下心地忠厚,于是给了一个主意,“待丞相誓师北伐时,可令人给李严送去一封信,让他率军北上去汉中,且看他愿不愿意。”

“丞相与李严,两者皆是先帝托孤之人,到时戮力北伐,倒也是一番佳话。若是他愿意,那就说明他心里仍是以大汉为先,他与丞相之间,我们若是有机会,那就帮忙调解一番。”

“若是不愿意,那就说明他私心重于国事,再加上以往种种作为,这种人,即便是再怎么有才,也不能用他。”

只要都愿意以大汉为先,丞相与李严相争,皇家正好可以居中得利。

但张星彩想到李严以前的所作所为,心里却是没抱什么希望。

刘禅倒是没想那么多,一听到这话,连忙点头道,“此言大善!”

同时心里想着,李严啊李严,我可是给你最后证明自己的机会了,到时你如何做,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建兴五年二月底,诸葛亮离开锦城,向着汉中进发。

大汉天子引百官送于锦城外十里。

这一路上,旌旗蔽野,戈戟如林,迤逦而行。

待行至剑山,诸葛亮看到群峰雄伟,山势险峻,心生感慨,“《蜀道难》里曾言,剑山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果真是贴切无比!”

于是传令至南乡,令人派出土木工程队,在此处凿山岩,架飞梁,搭栈道,形成阁道,方便商旅往来。

又在大剑山断崖之间的峡谷隘口砌石为门,修筑关门,并取名剑门关。

消息传到越巂,冯永当即大笑,“飞梁阁道,丞相此举,可令‘剑山峥嵘而崔嵬’这一句改成‘剑阁峥嵘而崔嵬’矣!”

同时美滋滋地拿着《出师表》在傻乐。

想不到哇想不到,老子竟然在这篇千古文章里留名了,甚至还是在最开头的位置。

洒家这辈子,值了!

后世的中学生们在抓耳挠腮地痛苦背诵这篇文章时,都要念叨一句:越巂长史冯永……

哇哈哈!

想想就爽死!

这算不是算是另类的千古留名?

关姬在旁边看着冯永笑成白痴的模样,有些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阿郎没犯病吧?”

“胡说!我哪来的病,我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冯永心里的欢喜没人能分享,感觉真是憋得难受,“我想让丞相把这出师表再抄一遍,留给冯家当传家宝,细君你觉得如何?”

“丞相哪有时间跟你胡闹?”关姬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冯永,“不就是在上头提了阿郎一句么?再说了,又不止提你一个。”

冯永“啧”了一声,“你懂什么,真是头发长,见识……”

算了,这年代,男人的头发也不短。

眼珠子转了转,冯永想起这奏章的原文应该是在阿斗手里,不知道阿斗愿不愿意出手?价高点无所谓的。

想起小胖子的憨厚模样,冯永心头一动:这个奏章原文,说不得真能搞到手呢!

“又在想什么歪主意呢?”

关姬在一旁不满地说道。

“我哪有什么歪主意?”

冯永一惊,连忙擦掉嘴边的口水,断然否认道。

“你一想歪主意,就这副模样,别以为妾不知道。”关姬哼了一声,“不过说真的,丞相都进驻汉中准备北伐了,你就一点不着急?”

“我着急什么?”冯永哼哼两声,“只是准备,又没开始。”

若说别的冯永还真没有把握,但说起蜀汉的大事件,冯永最是清楚不过了,特别是蜀汉的几次失败,后世都快要讨论烂了。

张三爷丢徐州,关二爷失荆州,刘大爷夷陵之败,诸葛老妖和赵四的北伐。

刘关张赵诸葛,一个都没能跑掉。

特别是北伐的这几年,就是冯永最清晰历史脉络的时间点,毕竟跟别人对喷的网络专业喷子,不查资料,那就是等着被人喷死的下场。

关姬神色古怪地看着他,问道,“你知道丞相什么时候开始北伐?”

“我不知道丞相什么时候开始北伐,”冯某人的谎话,张嘴就来,“但只要丞相北伐,我肯定能提前知道。”

关姬挑了挑眉,“阿郎这般模样,倒是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味道。”

冯永一听,嘿然一笑,自我吹嘘道,“小文和者谁?冯某人是也!”

“人家说你是小文和,那是在骂你!”

关姬气得推了他一下,“就不能要点脸皮?妾都为你感到害臊!”

“有什么好害臊?人说贾诩算无遗策,这难道也是骂人?”

冯永撇撇嘴。

关姬吃了冯土鳖这么多口水,仍是敌不过“巧言令色冯郎君”,当下只得认输,“好好好!妾说不过你,阿郎能否与妾说说,是如何知道丞相何时北伐?”

“这还不简单?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更何况自汉中北上,粮道难行,所以粮草乃是重中之重。”

“越巂如今的牧场,共有五六个,马匹更是有近万。丞相若要出汉中,这些马匹,再加上东风快递,就是最好最快的运粮方式。所以只要丞相有所行动,定然会提前征调。”

今年过完冬,来河谷里过冬的游牧部族有不少都希望留下来,想学一学花鬘的牧场。

毕竟不用赶着牛羊在外头风餐露宿,又有鬼王大人提供的粮食,不用饿死族人,不用和别的部族争斗,只要上交羊毛,以及少量的牛马,就可以安心住下。

这么好的日子上哪去找?

所以今年一开春,孙水河谷又划出了几个牧场,都是在越巂官府的建议下,几个部族一起合伙开的。

同时冯永还派了人,去教他们种牧草,至于草料塔,这个由官府统一管理。

当然,也有流浪惯了,想去外头浪的部族。

对于这些部族,冯永倒也没有故意为难。

只是粮食买卖的价格就高一些,而且不像定居下来的部族那样可以赊账,爱买不买!

有本事过来抢?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话倒是有道理,但是哪里的常言?怎么妾从未听说过?”关姬疑惑地问道。

“我师门里的常言。”

冯永理直气壮地说道。

“有师门了不起?”关姬气恼道,“丞相进驻汉中,随时都会北上,难道阿郎就没想着多做些准备么?”

“当然有哇,让汉中冶把我定制的紫电宝刀早些做出来!”冯永双手叉腰,骂了一声,“问责了这么久,连个消息都没过来,一帮尸位素餐的家伙!”

关姬皱眉,这人真是入了魔了。

不过想想,能在出师表里提名,皆是大汉的栋梁之材,更何况阿郎排名最前,还有丞相一句“深以为然”作为褒扬,且就让他高兴一阵吧。

想到这里,关姬也不管傻乐的冯某人,正准备出门去,哪知冯永一把拉住她,“细君莫急,我还有一事要劳烦细君。”

“阿郎还有何事?”

“再过一个月,这麦子就能收上来了,所以我想着,要下去巡视乡里,督促农耕,劳烦关督邮知会下边的各县。”

一郡主官到各县巡视,这本是正常的事情,但冯永在这个时候出巡,不得不让关姬有些疑虑,“阿郎此番运作,可是有深意?”

“就知道瞒不过细君。”冯永点头承认,“一来我确实是为了巡视乡里的农耕,毕竟这是平复越巂后的第一次收粮。”

“二来嘛,那三县的役兵,这大半年来,可是砸了不少血本下去,正好看看子实他们练出个什么样子。”

关姬听到这话,眼睛就是一亮,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这第三嘛,”冯永微微一笑,“邛都与锦城本有一条大路相通,自北边的旄牛部作乱以来,这条道路就被阻隔了。”

“今年开春时,旄牛部的狼路就派人前来,请求资助些粮食,同时还说愿意归顺大汉,所以这次我想亲自带人去北边看看。”

“阿郎欲施伪游云梦之计耶?”

关姬摩拳擦掌地说道。

冯永神色一僵,看了一眼关姬,心道还好自己是用脑力的,勉强能当个军师,不然按细君这种喜欢暴力解决问题的习惯,真要直接莽过去,不知又要死多少劳力。

所谓伪游云梦,乃是指高祖皇帝假托出游云梦之地,会诸侯于东楚西界,借机擒拿韩信之事。

“也不一定。若是那狼路是真心归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重开邛都与锦城之间的大道,就再无阻碍。”

“若是旄牛部只是口头说说,就是想占些便宜,那正好让越巂新征的役兵来练练手,”冯永沉沉一笑,“鬼王的粮食,岂有白拿的?”

“下走明白了,这就去知会三县!”

关姬神色一喜,抱拳道。

第0555 巡视

建兴五年三月,越巂长史冯永决定巡视邛都、苏祁、台登三县,全程随行的有从定莋调回来的越巂都尉句扶,以及督邮关索。

邛都县令张嶷听闻冯永不但要检查农耕,而且还要检阅各县役兵,便建言道,“如今正是即将麦熟的时候,若是抽调役兵过多,只怕会影响农耕。”

冯永解释道,“如今邛都有近六万人口,役兵有三千,此次巡视,检阅后只抽一部分随行,张县令不必担心。”

“再说了,早些时候,朝廷又把越巂的战兵调走一半,如今是应该补齐缺额了。”

大汉军制,中央卫士才是大汉最强的战力。

诸葛老妖给了冯永三县之地的征兵之权,同时又把他手里的越巂三千兵力抽回了一半,给他留的那一半,还是看在越巂夷乱严重的份上。

不然按惯例,地方的兵力,一般都是郡里征发的役兵。

剩下的一千五百人,有五百被冯永下放到了基层。

如今他手里,只有一千来人,算是勉强能维持地方的治安。

但北伐在即,冯永自然要早早做好准备。

张嶷听到冯永没打算大规模征调役兵,这才放下心来,然后下去安排各项事宜。

三县之地的垦殖,以邛都为最,去年夏天开出来的不少田地,都灌上水,养了一季的鱼,不但可以利用鱼啃食杂草,而且还可以利用鱼粪肥田。

因为有牧场的关系,今年开春时堆积下了不少肥料,所以往地里追了一次肥。

虽然是新开出来的地,但麦子长势并不算太差,灌了浆的麦穗已经开始下弯,微风吹过,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绿浪。

站在地头极目远眺,大片大片的麦田如同绿毯,让人有一种打滚的冲动。

田里特有的庄稼和泥土味道扑鼻而来,让人由衷地感到一阵满足。

“这么一片地,大概能收上来多少粮食?”

冯永弯下腰,伸出手数了数麦粒,开口问道。

如果是稻谷,他心里可能还能估算出个大概,但麦子的话——他只知道麦子能磨面。

关索句扶张嶷都跟在后头,站在冯永旁边的,是乙十三区的里长,窄袖紧衣,脚上蹬着一双皮靴,显得利落清爽。

这是南乡士卒特有的着装。

“回郎君,这么一亩,最多也就是能收上来两石。”

能喊郎君的,基本都是最早跟着冯永的老人,看来这个里长的资历挺老。

“这地虽说以前种过粮食,但如今毕竟是重新复垦,能得两石就不错了,别不知足。换作几年前的垦荒,第一年能收回粮种就是好地。”

冯永听了,笑了笑。

里长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年跟着郎君,看惯了一亩三四石的,这等收成,都不看在眼里。”

虽然里长的话听起来有些吹牛,但冯永听了,心里还是舒坦,指了指里长,“你是哪一年的?”

“回郎君,是建兴二年。”

里长的脸微微发红,下意识地挺胸收腹,“叭”地一声,站得笔直。

“哦,那可是最早的那批了。”

冯永满意地点点头,“又不是在军营里,不用这般。”

“是!”

南乡从一开始就被冯永故意打乱了汉胡之分,只强调有无户籍。

如今跟着冯永的团体里,不以胡汉区分等级,开始流行论资讲辈。

资格最老的,莫过于建兴二年三年,从冯永一开始去南乡时就跟随的那批人,里头甚至有不少是当年的战俘上了户籍的。

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改了汉姓的端木哲,如今乃是南乡有名的狗管事。

手底下的狗场,不但给牧场工坊矿场输送好狗,甚至前些日子还给沮县的赵广送去一批军犬。

这些狗,晚上警戒时,要比人好用得多,而且追踪能力也不错。

冯永继续带头向前走,越过田地,走向居住区,“这个区,夷汉各有多少?”

“回郎君,夷人有四百二十一人,汉人有一百九十八人,共六百一十九人,这里的夷人大多是同属一个叫泊石部的部族。”

看来这个里长对自己的管辖确实下了功夫,冯永很满意这种态度。

“部族的头目,对抽调役兵什么个态度?”

设法把夷人从山林里迁移到平地,最后的目的就是为了能把他们教化,变成耕种汉民。

只有这样,他们才算是纳入官府的管理,变成真正的在籍丁口,可以收赋税,征发徭役。

这其中就涉及到如何在不引起部族头目反弹的情况下加强管理的问题。

夷人的社会形态各有不同,有些部族村落和汉人差不多,类似以宗族为纽带居住在一起的村子,头目相当于一族宗长。

这种基本都是熟僚,就和阿梅的寨子一样,最是好管理的,只要给他们分了地,那么就可以让他们服徭役。

有些则是仍处于半奴隶形态,头目对底层的夷人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即使是按人头分了地,田地仍然是算到头目的名下,只不过头目自己组织人进行耕种,类似于奴隶时代的集体耕种。

这种部族,若是要征调役兵,则需事先与头目沟通,让头目出一定的人数,这就比较考验下放到基层的里长们。

不过因为有凶名赫赫的鬼王在上头压着,再加上只要不过分抽人,影响到头目从地里收上来粮食,一般来说头目都比较识趣。

眼看着北伐在即,冯永趁着巡视三县的机会,自然就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敏感问题。

“小人与那头目商量过了,他同意抽三十名壮丁。”

“三十名?这么大方?”

冯永一怔,这对于一个只有四百来人的部族来说,已经不算是一个小数目,而且还是壮丁。

里长嘿嘿一笑,一时嘴快,“那家伙精着呢,毕竟鬼王……”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冯永,看到冯永没有介怀,这才挠了挠头,继续说道,“鬼王的号令,谁敢不听从?”

“而且夷人以前大多都是靠人刨地,收成也差。哪像现在,官府出租牛和八牛犁,一天翻的地,就能抵他们部族以前十天的活,更何况地里的收成也比以前好得多。”

“所以现在用不了那么多人,他自然不愿意白养闲人,听说他现在还准备想法子攒些钱粮,准备买上一副八牛犁和几头牛。”

听了里长的解释,冯永这才点点头,“这头目看来是个有眼光的。”

果然发展生产力才是根本啊!

若是这个部族头目能一直这么识趣,那他就有机会积累下丰厚的家财,然后再想法子改个身份,他的下一代,基本就算是地方乡绅一类。

若是后代有出息,能博个出身,有了政治资本,那妥妥就可以换一张皮,自称是汉人寒门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冯永古怪地笑了一下:虽然短时间看不出来,但很明显,以后这种半奴隶的部族可能会很快被冲击瓦解。

毕竟只要进入南乡这个军事团体,汉胡都会被强行揉捏到一起,再加上吃食穿着要比以前好上太多,那些被抽调服役的奴隶愿不愿意再回到以前的日子,那几乎就是猜想得到的。

到时是官府出面,直接赎买人身自由还是怎么样,就看部族头目的胃口有多大。

“郎君请看,前头就是那个头目。”

里长突然用手指了指前头。

只见前方正站着一群人,最前头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黑小个夷人,神色有些紧张,手里捧着一个银器,看模样是个容器,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还没等冯永走近,他对方就急步跑过来。

冯永对着部曲略一示意,那头目就顺利地跑到冯永面前,然后突然跪了下去,双手举着容器,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

冯永只听得懂“大人……送……”几个字。

里长低声解释道,“阿泊的汉话说得不好。他是在说恭迎冯……大……大人。”

汉话里的“大人”和夷话里的“大人”含意大不一样,里长翻译到这里,也变得结巴起来。

“还给郎君送来了好东西,这壶里装的是他们部族在山里从树上找到的好酒。”

冯永点点头,伸手拿过酒壶,又把他扶起来,点头微笑示意。

阿泊看着眼前的汉人大官,皆是衣着华丽,精美无比,他不禁感觉有些自卑,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服。

冯永把酒壶递给身边的部曲,含笑让阿泊一起跟在自己身边。

经过前来迎接的人群时,这才发现全是女子。

“这个部族,莫不成也是以女子为尊?”

冯永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

里长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意,“回郎君,这是阿泊精心挑出来的,泊石族里最好看的女子,若是郎君有入得眼的……哎哟!”

里长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飞扑了出去,一下子趴在地下,啃了一嘴的泥。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冯永身后的关索。

冯永咳嗽一声,“走路怎么这般不小心,还不快些起来。”

说着,眼不斜视,直接从那群女子身边走过,同时嘀咕一声,“又黑又小,难看死了,哪有什么可入眼的?”

说完又瞟了一眼身边的关索,关索面无表情。

张嶷句扶低头,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紧跟了上去。

冯永大婚前后,两人都在冯庄呆过不短的时日,看见过关姬是什么模样。

从锦城行军到越巂,虽然关索没表明身份,但张嶷和句扶也能猜出几分。

虎女的威名,那不是吹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连赵家的二郎君这等人物,都只能是对君侯夫人避退三舍,两人就更不敢说什么。

冯永巡视完邛都,择役兵精壮一千人,与越巂战兵五百合成一部,向着苏祁县和台登县进发。

等巡视完台登县,冯永已聚集了两千五百人,大军脚步不停,旗帜遮天,继续向着孙水河谷上游前进。

狼离骑着马,亲自在前面开路,并派人送信给旄牛部。

旄牛部的狼路听闻冯郎君领军巡视孙水河谷,连忙率领所有兄弟妻子来到孙水河谷源头,并筑起高台,高挂牛尾,同时燃起篝火,等待冯郎君的到来。

建兴五年四月,越巂长史与旄牛部大王狼路会盟于孙水河谷。

狼路表示愿意帮助大汉开通大道,让邛都与锦城重连大路。

冯永于是上表朝廷,请求奖赏狼路。

大汉天子闻言,封狼路为旄牛王加邑侯,并从府库里拨出一批毛布进行赏赐。

至此,越巂郡内终于全部太平,冯永从南乡调来土木工程队,开始全力修复邛都与锦城之间的大道。

大汉的建兴五年,正是曹魏的太和元年。

太和正月,凉州西平郡豪族麹英听闻魏帝新立,趁机叛乱,杀临羌县县令、西都县县长。

七年前就镇压了西平郡麴演叛乱的郝昭,闻讯后再次率兵前往西平郡。

麹英不敌,带着亲信西逃,进入西羌之地,被两年前西迁到西羌之地的秃发鲜卑部拦住,麹英被族长之子秃发阗立砍了首级,并送往西平郡。

郝昭得麹英首级,传于边地,极大地威慑了外族胡人。

秃发鲜卑的这次表现,得到了郝昭的赏识。

郝昭看到西平郡常常叛乱,又看到秃发鲜卑骁勇善战,便有心驱使其部以为助力,于是便允许秃发鲜卑进入西平郡进行交易。

这样的话,大魏在东,秃发鲜卑在西,两边夹击之下,西平郡再无叛乱之忧。

至此,寻找了多年牧场的秃发鲜卑终于能安定下来。

西平郡的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是太和一年四月,魏帝曹睿先是给郝昭封了赏,后又有感凉州之地的叛乱,遂召众臣以商对策。

只是凉州自百余年前,就纷乱不断,又岂是能轻易治理?

更重要的是,在座的大臣大多是关东世家出身,对遥远的凉州根本就漠不关心,又有谁会真心想办法?

时河南尹、关内侯司马芝看不过众臣敷衍了事的模样,当下终于忍不住地站出来,大声道,“禀陛下,凉州之所以经常叛乱,不过是因为当地大族对羌胡与边地百姓欺压太甚。”

“凉州羌胡和边地百姓,不但被世家豪族随意买卖,为奴为婢,他们耕种出来的粮食,大半也要被人强行收走。”

“他们辛苦劳作,一年到头,却是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活活被饿死冻死,所以这才心生愤恨之意。”

“可是那些大族,为了私下之利,又把错误推到官府身上,甚至带着不明真相的羌胡和百姓攻伐官府。造成这种情况的,皆是因为地方豪族坐大。”

“臣以为,只要对地方豪族世家加以限制,再安抚好羌胡,善待百姓,叛乱自然就会减少。”

此言一出,举堂皆惊。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以刚直著称的家伙。

甚至有不少人眼里都露出了阴森之意。

曹睿坐在上头,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一个有用的建议,心里正烦躁,此时突然有人冒出来,其话语如惊雷震耳。

当下连忙定眼看去,不禁失声叫道,“原来竟是连皇太后亦不能折其志的司马子华!”

第0556章 司马芝(先发一个大章,第二章晚点发)

曹睿的声音有些大了,不但侍立在身后的内侍听到了,甚至底下坐在前头的重臣也有人听到了。

朝堂上百官云集,宗亲、重臣、列侯者不知其数,而司马芝只是一个区区关内侯,却能让曹睿一口道出名字,语气里带着赞扬,登时就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

这句话引起更多人脸色变得阴沉。

其中在曹家宗亲里,有一人更是目中喷火,恨恨地看着站出来提议的司马芝,当场就大声说道,“河南尹安抚胡人之言,某不敢苟同。”

众人定眼一看,却是曹家宗亲曹洪。

汉制,朝会时皇帝抛出议题,臣子有提议者,需要站出来。

有疑问或不同意见的人,可以直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问。

曹睿才年过弱冠不久,又刚登基不久,自是想要有一番作为,听到司马芝的提议,本还觉得有道理,本还想称赞一声,哪知竟然有人当场反对,当下只得闭嘴不语,准备听曹洪的发言。

司马芝在这等大朝会里,身份并不算高,如今更是被宗亲重臣反对,脸色却是不变,只见他对着曹洪拱了拱手,徐徐道,“敢听后将军高论?”

曹洪敷衍地还了一礼,冷笑地看了司马芝一眼,“且不论前后汉两朝,皆是驱胡人如豚犬,方得汉室之盛。”

“只说武皇帝(曹操)留匈奴单于呼厨泉在邺城,又分匈奴为五部,再择汉人为司马以监之,就是因为深知‘戎狄志态,不与华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理。”

“武皇帝不但多次在幽并二州之地用兵,大破乌桓,甚至还迁塞外十余万户胡人与边地百姓进入内地。至于凉州那就更不必说,曾派前征西将军(夏侯渊)屡败羌胡。”

“甚至那蜀寇的马超,屡纠羌胡反叛,屡为武皇帝所败。吾观武皇帝,从未有说因为胡人不服,便要安抚他们的说法,盖此等举动,实是堕我大魏之威风。”

“陛下初践宝位,正是四海瞩目之时,若是因为胡人叛乱,就这般轻易退让,只怕那吴蜀两地,皆要窃笑我大魏失了胆气。”

曹洪说到这里,对着上头的曹睿行了一礼,“陛下,司马芝其人,确有刚直清名,但出身贫寒,对这等国之大事,见识还是少了一些。”

最后这一句话,几乎就是指着司马芝的鼻子骂他出身太低。

众朝臣一看,不少人心里就直接叫好:骂得好!骂死这个乡巴佬!

众人这般恼恨司马芝,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司马芝身为河南尹,平日里皆是按法令办事,连宫里的黄门托他办事他都置之不理,更别说权贵豪门,只要稍犯法令,就要被他捉拿惩罚。

不少人对他那是又怕又恨。

更何况这司马芝平日里袒护黔首就算了,如今竟然还在朝堂上公然说要限制世家大族?

今日他能抑制凉州大族,明日他就能借机打击关东大族!

众人想到这里,心头更是愤恨。

至于曹洪,那就更是对司马芝恨入骨髓,因为司马芝正是拿了他的脸面来作贱,所以这才让新帝记住他的名字啊!

这个事情说起来,还要追溯到曹丕身上。

曹丕年轻时,因为知道曹洪家里富有,所以曾向他借过钱,曹洪不愿意借,于是惹得曹丕自此怀恨在心。

待曹丕登基后,找了一个由头,把曹洪打入死牢,并且准备处死。

惹得当时的卞太后大怒,不但大骂曹丕,还去威胁曹丕的郭皇后,“若是曹洪当真被皇帝杀死,那我就废了你的皇后之位。”

郭皇后出身贫寒,没有什么依靠,生怕卞太后当真这么做,于是几次三番地为曹洪求情。

要不说世间最厉害的风还是枕头风呢?

卞太后求情不管用,诸多朝臣求情也不管用,最后还是郭皇后的枕头风,这才让曹洪能死里逃生,不过官身爵位皆被剥夺,在去年正月时被罢黜为庶人。

不过他也算是好命,没过几个月,曹丕就病死了,曹睿登基,为收拢人心,又赐曹洪特进,拜后将军,封乐城侯,食邑千户。

曹洪的乳母得闻此事,于是就和临汾公主的仆人一起去祭祀无涧神,以期鬼神能保佑曹洪,却是没想到被人揭发。

自前汉孝武皇帝晚年发生了逼反太子刘据,逼死皇后卫子夫的巫蛊之祸以来,官府就对各种巫术祠祭尤为忌惮,并且多次严厉下令不得私下祭祀。

曹丕生前也曾下过这种禁令,称这种祭祀为淫祀。

所以曹洪乳母很快就被河南伊司马芝抓了起来。

曹洪新得官职和爵位,又遇到这种事情,吓得差点魂都没了,连忙又跑去找太皇太后求情。

太皇太后于是派遣黄门到官府中传达她的命令,不过令太皇太后没想到的是,司马芝一点面子都没有给她。

不但阻拦着黄门不让进去,甚至还直接令人给把曹洪的乳母给打死了。

然后给曹睿上了奏章,说自己没有事先上奏,就擅自定了人死罪,就是因为害怕太皇太后要救人。

为了避免太皇太后让皇帝为难,所以他才命令洛阳令把人给直接打死。

曹睿刚刚登基,年轻气盛,正欲有一番作为。

看到了司马芝的奏章,于是亲笔批复道:你为了遵循先帝的诏书,权宜从事,何罪之有?以后若有黄门再去你那里求情,千万不要接见。

司马芝正是因为这件事,入了曹睿的眼,同时曹睿趁着登基时大封众臣,给司马芝也赐了一个关内侯的爵位。

所以说,司马芝身上的爵位,以及简在帝心,皆是用曹洪的脸面换来的。

虽然这个事情最后没有波及曹洪失而复得的官位和爵位,但也令他的脸面尽失,又怎么能不对司马芝恨之入骨?

如今曹丕已死,曹睿又是他的侄孙辈,再加上太皇太后的撑腰,不管如何,曹洪也算是历经三代的皇室宗亲。

所以就算是平日里奈何不了司马芝,但趁议论朝政的机会折辱一番,也算是小小地报了仇。

司马芝闻言,脸都胀红了,怒视曹洪,“后将军何故辱人太甚!”

老子为什么要辱你,你当真不知道?

曹洪脸色一沉,问道,“司马芝,你此话何意?难道我论及武皇帝,哪里说错了?”

曹洪早年跟随曹操四处征战,屡立战功,甚至还曾救过曹操的命,深得曹操所重,同时亦深知曹操之心。

曹洪的话,紧扣着曹操以往所为,让人根本无从反驳。

司马芝双目圆瞪,急步上前,看样子似乎就要与曹洪扭打到一起。

看到司马芝的神色不对,维持朝堂秩序的御史连忙喊了一声,“河南尹司马芝,朝议时烦请答疑!”

司马芝这才清醒过来,被迫生生地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情。

他深知如今的朝堂之上,多是宗亲权贵及世家豪族,再不复武皇帝当年唯才是举的盛况,但即便如此,难道他就会退缩了?

“武皇帝自然没错。但后将军说论及芝的出身,那却是大谬!当年武皇帝扫定天下,曾三下‘求贤令’,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后将军从早年就追随武皇帝,不会不知道这个事情吧?芝虽出身贫寒,但正是因为得了武皇帝的赏识,这才得以入仕。”

“如今后将军却论及芝的出身,可是觉得武皇帝做法是错的?”

曹洪一时语塞,悻悻地说道,“武皇帝自然没错。”

曹洪扣死曹操对待胡人的态度,让司马芝无从反驳。

但司马芝也是扣死了曹操的“求贤令”,让曹洪无从反驳。

一时间,这个议题竟是就此僵住了。

众人看到曹洪认怂,当下又复转失望,同时心里暗暗道,“这个司马芝,平日里不识好歹就算了,没想到口舌竟也这般厉害。”

坐在上头的曹睿把所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再在重臣里扫了一圈,心头又是一凛。

先帝遗诏里的四位辅政大臣,有两位是曹家宗亲,剩下的两位,陈群是出身颍川世家,司马懿是出身河内世家。

大魏为何能这般轻易地代汉而立,曹睿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正是因为有数,所以当自己当了天子后,坐在这个位置上思考问题,曹睿这才发现,以前对曹家有利的条件,对天子未必有利。

先帝安排一半宗亲,一半世家给自己辅政,看来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制衡。

想通了这一点,曹睿再一次看向底下的重臣,目光掠过前面的宗亲和重臣,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刘侍中,你觉得如何?”

武皇帝扫荡群雄,建下霸业,除去众多猛将相助,还有荀攸、贾诩、郭嘉、程昱、荀彧、司马懿、陈群、刘晔、董昭等才策出色的众多谋臣。

最值得称道的那些元老谋臣,如今唯剩下司马懿、陈群、刘晔、董昭等几人。

司马懿与陈群是辅政大臣,说话份量太重,若是开口定下基调,以后想调整都难。

而且他们两人背后是世家大族,立场未免有些偏颇。

董昭的侄女嫁给了司马芝,两人是姻亲,需要在此事上避嫌。

唯有刘晔,虽然也是高族名门,但他有一个特殊而敏感的身份,那就是他乃光武帝之后,算是汉家皇家宗室,所以他虽有佐世之才,为人却是谨慎小心。

也正因为他的谨慎小心,所以考虑问题比较全面,先帝视之如心腹,如有疑问,则多有相询。

刘晔听到皇帝询问,连忙站出来,“回陛下,臣以为,武皇帝之法不可废,胡人素无礼仪,畏威而不怀德,不可轻易拿来与大魏百姓相提并论。”

这话说得有些圆滑,表面看起来是赞同曹洪的话。

但实际上最后一句,却在暗中赞成司马芝的善待百姓之语。

曹睿听到这里,心头一动,点了点头,“也罢,此事以后再议。”

待退朝后,曹睿秘宣司马芝。

“司马爱卿,方才在朝堂上,我观你多受刁难,似有未尽之言,不知可否在此处说与我听?”

曹睿把宫人都屏退,开口问道。

司马芝走出太极殿后,本已有些心灰意冷,没想到能被皇帝私下召见,再一听到这个问话,当下激动得浑身发抖。

“回陛下,臣确有谏言,欲表于陛下,只是忠言逆耳,恐陛下不悦耳。”

曹睿笑道,“既是忠言,又何来不悦之说?请试言之。”

“那臣就大胆直言一回。”

司马芝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口道,“武皇帝特设屯田之官,专以农桑为业,后才有建安年间的仓廪充实,百姓殷足。”

“然黄初以来,朝廷允许各地典农官私下里营生,于是便有典农官与地方大族相勾结,侵吞屯田,又驱使屯民为他们干活。”

“此乃损公而肥私之举,非是国家大体所宜。故臣奏请陛下,抑制世家大族,令他们安分守己,以免失了民心。”

曹魏自曹操建安元年实施屯田以来,距今已有三十年。

北方在安定了二十年后,除却边地,内郡的屯田制度渐渐废弛。

再加上曹丕为了登上帝位,对世家大族采取妥协的政策,放松了对地方的控制,导致了地方大族侵吞屯田,私匿丁口之风渐长。

司马芝正是看到这种情况,这才想奏请曹睿,要求遏制。

哪知他在朝堂上才提了一下抑制世家大族的话题,就连接被人刁难,导致后面的话根本就说不出来。

曹睿听了,感慨一声,“司马君当真是忠心为国矣!”

只是世家大族已有数百年历史,根深蒂固,且曹家又是靠着世家才能有今天,想要抑制,谈何容易?

司马芝看到曹睿的脸色,知其心意,便建议道,“陛下,先帝当初为了能充实府库,下令废五铢钱,仅以谷帛易市。”

“这本意是好的,但却给了伪巧之人便利之机,浸湿谷子以增加重量,做薄绢以谋利,扰乱易市,民间深受其苦。”

伪巧之人是谁,司马芝没有明说,但曹睿能听得懂。

“况且府库里堆积粮食与绢布,不但容易腐坏,而且还容易被老鼠啃食,损耗过大,大不如行五铢钱方便。”

“更重要的是,若行五铢钱,铸币由朝廷统一管控,不但能宽省官府之力,而且还能丰盈府库,甚至还减少地方豪族对百姓的压迫。”

曹睿一听到这话,终于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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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7章 识人

司马芝走后,曹睿坐在那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刘侍中,你觉得如何?”

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正是刘晔。

“回陛下,司马子华的提议,确实是真心为朝廷所计。”

曹睿听了,点点头,又有些为难道,“只是先帝罢五铢钱已久,如今若是骤然恢复,只怕有人会不习惯。”

曹睿说得有些委婉,其实这并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而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曹睿虽有大志,但终是才过弱冠,而且他不比曹丕。

曹丕从十岁起,就随曹操征战南北,当上魏王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有足够的阅历和经验。

而曹睿呢,因为甄皇后被曹丕赐死而受到牵连,先是被废为平原侯,后虽复爵位,乃至晋封为平原王。

但曹丕直到病重时,才确立曹睿为太子,在此之前,曹睿活得一直不算如意,更别说受过什么处理政务的皇家教育。

如今骤遇这等事情,终于觉得有些棘手。

刘晔微微一笑,“陛下,先帝正是怕陛下年纪尚轻,不知如何应付这等朝廷大事,所以才遗陛下四位辅政大臣啊。”

曹睿有些迟疑地问道,“刘侍中觉得他们会同意此事?”

刘晔点点头,低声道,“陛下,这几年罢行五铢钱,各家都囤了不少粮食和绢布。若是复行五铢钱,不但对官府有利,对各家来说,未尝不是方便。”

“最重要的是,九品官人法实行多年,大魏已成天下正统。司空(陈群)与骠骑大将军(司马懿)皆是有大智之人,对朝廷有利之事,又怎么会阻止?”

曹睿听了,有几分明白,又有几分糊涂。

当初是谷贵,所以屯谷,如今谷贱,所以要屯钱么?

只是为何因为九品官人法实行多年,司空和骠骑大将军就会同意复行五铢钱?

“侍中可否为我解惑?”

曹睿虚心地问道。

刘晔看看左右,确定没人,这才低声道,“陛下,大魏初行九品官人法时,中正官皆是由州郡推举,再对州郡人才进行品评,故如今中正官已经是皆由地方名望专控。”

“这就够了啊陛下!只要复行五铢钱,世家豪族,地方名望,朝野上下,就可以更好地联系,所以司空和骠骑大将军又如何不会同意?”

曹睿听了这个话,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原来,曹家的江山,已经和世家豪族紧密联系到这般程度了么?

借着九品官人法的实施,世家豪族在朝堂上有重臣,在地方上有中正官,已经和朝廷完全融合到了一起,所以有利于朝廷的事,自然也有利于世家豪族。

特别是在朝廷中有人担任重臣之位的世家,只怕更是乐于见到这种事情的出现。

想到这里,曹睿勉强一笑,“原来如此。”

然后起身,对着刘晔深深行了一礼,“谢侍中为睿解惑,先帝视侍中为心腹的原因,睿终于知道了。”

刘晔连忙还礼,连称不敢。

曹睿又请教了一些问题后,这才让人亲自把刘晔送回府上。

內侍从刘府走后,下人才悄悄来报,骠骑大将军早在府中等候。

刘晔大吃一惊,连忙前去见面。

“骠骑大将军何故屈尊到此?”

司马懿颔首一笑道,“本就是懿做了恶客,未递拜帖就冒昧而来,何来屈尊之说?只望子扬莫要不快才是。”

“不会,平日骠骑大将军政务繁忙,就是想请都请不来呢。”

听到这话,司马懿脸上笑意更盛,“再过些时日,某就要去宛城,到时诸事纷扰,只怕道别不及,所以这才提前上门与子扬说一声。”

“大将军有心了,晔恐惶。”

“子扬不必如此,你我皆是最早跟随武皇帝的老人,朝堂上官职有别,但私下里何须如此生分?唤我一声仲达即可。”

司马懿声音有些低沉,温和而有磁性,若不是深陷下去的眼眶和鹰勾的鼻子显得他有些阴鸷,整个人看起来十足温恭有礼的世家出身模样。

“那晔就失礼了。”

刘晔倒也没多客气,当即就应下了,十分爽快的样子。

司马懿暗暗点头,看来这一次刘子扬应该没和陛下说过分的话。

“今日朝堂之上,河南尹司马芝正直能言,然却有操之过急之嫌,散朝后又被陛下召了去,想来是问未言之意,此乃虚心纳谏是也,明君之像。”

司马懿先提了个开头。

刘晔会意,点头道,“确实如此。”

“今日子扬亦被陛下宣去,谈了这般久才出宫,想来对陛下风采定是已经了然。子扬精于知人,不知对陛下是何等评价?”

司马懿问道。

刘晔沉吟了一下,这才说道,“胸有秦始皇、汉孝武之大志,才智稍有不及。”

秦始皇、汉孝武皆是雄才大略之主,一个扫六国平海内,一个驱匈奴扩疆无数,刘晔拿曹睿来类比,虽说才智稍逊了一些,但仍是极高的评价了。

司马懿闻言,沉默了一下,这才绽出笑容,“如此说来,我大魏当真是幸得明主了。”

然后想了一下,又问道,“我不日将往宛城,不知子扬可有什么临别之语?”

刘晔听到这话,有些疑惑,不过仍是回答道,“新城太守孟达,面有反相,乃是趋利小人,仲达到了宛城,须要注意此人。”

司马懿目光一闪,笑道,“我记得,孟达当初来降时,先帝待其甚厚,甚至还让其同乘一车,世人皆说其人有将帅之才,或有卿相之器。”

“唯有子扬,曾劝谏过先帝,言不宜待其过厚,更不可付之于西南之地。如今又跟提起此人,此人当真不可信?”

刘晔点头,“小人也,不可信。”

司马懿看到刘晔说得这般肯定,表情亦是严肃起来。

武皇帝仍在时,有名叫魏讽者,颇有智谋,口才了得,极善蛊惑人心,名重一时,卿相以下的官员都与他诚心结交。

唯有刘晔见到此人,便说此人定然会反叛。

后在建安二十四年,关羽率领荆州兵马攻打襄樊,水淹于禁七军,围困樊城曹仁,引得武皇帝差点迁都以避其锋芒。

魏讽见到机会难得,便勾结外人,联合内贼,欲袭击邺城,若不是因为最后有人向时为世子的先帝告密,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受此事连坐死者达数千人,可见魏讽煽动之能,口舌之利。

同时更显刘晔提前识人之能。

如今司马懿看到刘晔不但再提孟达,同时还说得这般肯定,心里不由地有些动摇起来,莫不成孟达当真会反?

想到这里,司马懿不由地笑道,“这么说来,我还是当真要小心为上。若是能因为子扬之言而保住新城,那懿日后定来道谢。”

司马懿驻宛城,督荆、豫二州诸军事,新城若是有失,则他亦是有责任,所以若是能提早发现孟达反叛,保住新城不失,那就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所以他才说出若是当真被刘晔说中,那就前来道谢的话。

第0558章 消息

曹睿在东堂处理完政事,回到西堂处,正欲休息一会,就闻虞夫人请见。

曹睿一听,眉头微微一皱,本想不见,但想起今日朝会的事,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曹睿还是平原王时,曹丕曾替他纳河东世家女虞氏为王妃,为的就是安抚河东世家,所以虞氏乃是正室。

但曹睿却偏爱毛氏。

毛氏也是在黄初年间被选入王府的,出身低微,其父毛嘉是打造与修理车驾的车工。

毛氏不但长得漂亮可人,而且性情温顺,对曹睿多有迁就。

不似虞氏,因为出身世家,平日里对曹睿少了一份敬畏。

“臣妾见过陛下。”

虞氏进来,对着曹睿款款行了一礼。

说实在的,虞氏也算是个美人,毕竟曹操曹丕两父子的审美能力,那是出了名的,怎么也不可能差。

只是曹睿先是生母被赐死,后又被曹丕认为他心有不满,多有提防,最后再被过继给郭皇后为子。

偏偏郭皇后又与他的生母之死有莫大的关系。

相比于曹丕的其他儿子,曹睿这些经历委实太过于坎坷,不但造就了他小心翼翼的性格,同时还让当时尚为年少的他有了一种不为人知的自卑。

虞氏出身好,见识的东西自然就多,自小又受过各种教育,有自己的主见,相比于毛氏而言,性格有些要强,所以不为曹睿所喜。

这种情况以前还不明显,但自曹睿当上了皇帝,初掌权利,立刻就把毛氏立为贵嫔,与虞氏的夫人之位差不多平起平坐,而且对虞氏也越来越冷淡。

“起来吧。”

“谢陛下。”

“你这是有何事?”

曹睿平淡地问了一句。

“回陛下,臣妾听说陛下处理朝政辛苦,故特意煮了些茶汤,给陛下提提神。”

曹睿一听,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虞氏,难道她真不知道自己不喜欢喝茶汤?

虞氏注意到曹睿的神情,暗地里咬了咬牙,若是她早知这个男子如此心性凉薄,那一开始她就不会嫁进王府。

别看曹家现在是皇家宗亲,但往上追溯几十年,亦只不过是阉党,为世人所轻视,比起河东虞家,不知低了多少等。

心里这般想着,虞氏脸上却得堆起笑容,“陛下,这个茶汤,可不是往日里我们所喝的茶汤。这茶汤,听说是从南边传过来的,除了茶叶,什么也没有。”

“这个茶叶,也不知是如何泡制的,自有一股醇香,泡在热汤里,喝下去不但能提神醒志,而且还能清热生凉,端是在夏暑里疲倦时的上好饮品。”

曹睿一听,这才有些惊奇地问道,“还有这等茶?”

看到曹睿感兴趣的模样,虞氏连忙从身后的宫女手里接过托盘,端到曹睿的案几面前。

托盘里有一壶,一个耳杯,还有一个碗里放着褐色茶叶的碗。

虞氏先是拿着壶,往耳杯里倒了开水,再用纤手拿起耳杯轻轻荡了荡,最后倒到宫女端过来的盥洗盘里。

洗好耳杯后,虞氏捏起兰花指,用三根素指捏起一小撮茶叶,放到里头,再拿起壶,往里头浇开水。

不一会儿,白气蒸腾而起,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气扑鼻而来,曹睿不由地吸了一口。

整个流程,虞氏的动作流畅而优美,显示出世家女的良好容姿不说,甚至有一种让人心神沉浸其中的意味。

这是虞氏身上所特有的,出身低微的毛氏没有这种修养。

“陛下,请饮茶,小心烫。”

还没等曹睿回过味来,只见虞氏双手捧着耳杯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端到曹睿眼前,娇声道。

“好。”

曹睿点点头,这等茶汤,实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禁让他有些好奇。

接过耳杯,小心地喝了一小口,一开始他觉得没什么味道,又再喝一口,终于品出来了,这汤有些涩味,但过后偏偏又齿间留香,同时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甘甜。

“这茶汤,实是不错。”曹睿点点头,“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这是从南方传过来的茶叶,与以前的茶汤不一样。臣的家里,还派人教了妾煮茶之道,若是日后陛下有空闲,还请陛下到后宫花园里,在那里品茶,别有一番味道。”

曹睿想起刚才虞氏的表演,心里头就是有些荡意:这虞氏,似乎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这般想着,不由地伸手握住她的手,“不若今夜,就在西堂里陪朕如何?”

虞氏一听,喜上眉梢,“妾遵陛下之意。”

就在这时,只听得内侍急步来报,“禀陛下,中书令孙资请见陛下,说是有急报。”

曹睿霍然而起,“他人在何处?”

中书令孙资,掌管机密要事,他若是说有急报,那基本都是大事,曹睿哪敢大意?

“正在东堂等候陛下。”

“好,我这就马上过去。”

说完后也不管虞氏,急步离去。

虞氏看着曹睿的背影,气恼地跺了跺脚。

曹睿没心情去管后宫妇人的心思,他赶到东堂,一进来就劈头问道,“孙资何在?”

“臣孙资见过陛下。”

早就在等候的孙资连忙行礼。

“起。快说说,出了什么事?”

曹睿人还没坐稳,就急声问道。

“回陛下,陇西那边传来消息,蜀寇伪丞相诸葛亮,率军进驻汉中,如今盘踞南郑,只怕是要对我大魏有不利之举。”

孙资神色有些凝重道。

建安十八年,曹操被汉献帝封为魏公,可以自主建置官属,那时孙资就开始担任秘书郎,掌管机要文书,被倚为左右和耳目。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是曹家得力心腹。

曹丕篡汉,孙资的情报出力不少。

可以说中书令一职,在曹魏乃是有着极重权柄的位置。

“什么?蜀寇?”

曹睿大吃一惊,“莫不成是要从汉中进犯关中?”

“目前尚未得知。”

孙资摇头,“这是陇西和关中的作细刚传回来的消息,诸葛亮究竟要做什么,还要等后面的消息。”

曹睿皱眉,恨声道,“去年是东吴,如今又是西蜀,他们都欺吾年幼耶!?”

说到这里,他看向孙资,“孙中书令,你觉得,那诸葛亮,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第0559章 汉中

“难说。刘备之败,蜀寇差点就不战自灭,连南夷之乱都要缓两年才能平定,如今距平定南中还没两年,蜀寇若是想要再动刀兵,只怕也不容易。”

孙资斟酌了一会,这才有些谨慎地说道。

在未知敌人动向之前,就大举兵马,只会徒耗国力,特别是在新帝刚登基不久的情况下,容易造成人心浮动,所以这等事情,不得不小心。

“万一那诸葛亮有图谋关中之意呢?”

曹睿不放心地问道。

“据细作传过来的消息,诸葛亮所率贼兵,不过两万,再加上汉中原有的贼兵,总共亦不过五六万。若是对关中有所图谋,除去要留守汉中的贼兵,他最多也就能率三万人马出汉中。”

孙资解释道,“三万贼兵能做什么?故臣才觉得,诸葛亮未必有进犯的胆量。”

曹睿这才点点头,思索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是巡边?”

“有这个可能。自刘备夷陵之败后,蜀寇人心浮动,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听说汉中如今易市繁荣,所以诸葛亮来汉中巡视一番,倒是有可能。”

“易市?”

曹睿一听,马上就想起刚才虞氏给他所喝的茶汤。

“是啊,易市。”孙资叹气道,“蜀寇占据了川中肥沃之地,特别是蜀锦,精美无双,中原富豪之家,皆以着蜀锦为荣。”

“先帝见此情况,还特地写了《与群臣论蜀锦书》,贬蜀锦乃是下工之物,以期能遏此风气,然却是徒劳。世家与吴蜀两地暗中易市,屡不能禁。”

曹睿听了,心头只觉得当真是憋屈。

刚登基的时候先是孙权来犯,后有山民高艾聚众数千人,祸乱于幽、冀二州,今年正月凉州又有豪族叛乱。

外人给自己添堵就算了,连世家都不让自己省心。

如今他再听到诸葛亮到汉中巡边,心道那不就是给自己示威?

当下就再也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声,“即便他是巡边,那亦是冒犯我大魏,孙中书令,你说,若是我们先令大军攻伐汉中,能否成功?”

孙资一听大惊,连忙劝阻道,“陛下不可!”

曹睿甚是不平,问道,“为何?”

“陛下,昔日武皇帝征汉中,平张鲁,起先非但停阳平关下近两月不得寸进,而且还有不小伤亡,武皇帝不得已,退兵休整。”

“汉中看到武皇帝撤兵,没了戒备,加之夜里有数千麋鹿冲散张鲁之弟张卫的军阵,武皇帝这才趁势进军,逼降张鲁。此战,实是先危而后济。”

“后武皇帝往救夏侯渊军,屡次说汉中之地,实为天狱,斜谷一道,实是五百里石穴耳,此言已言明汉中之深险。”

“武皇帝乃是善于用兵之人,犹对汉中之地这般忌惮,后大军自汉中退回,武皇帝未责将士之罪,诚知罪不在彼,而在汉中之深险。”

“若是陛下要派兵讨亮,臣计非有精兵十五六万不能胜之,其役夫,粮草,兵器等所需,更是不可胜数。且亮只需恃险阻以抗天兵,大军稍有不慎,只怕就要重现当年武皇帝旧事。”

“到时天下骚动,费力广大,万一有所失,则东吴必有所动,此诚陛下所宜深虑。不若命大将据诸要险,威足以震摄强寇,镇静疆场,将士虎睡,百姓无事。”

“如此数年之间,中国日盛,吴、蜀二虏必自罢敝,到时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扫天下,二虏不战自定亦未可知。”

曹睿听了这番恳切之言,这才息了起兵的心思,长叹了一口气,同时觉得有些无奈。

想了一下,然后又问道,“按中书令的说法,武皇帝既然视汉中如天狱,那诸葛亮如是要出汉中,岂不是亦如走石穴?”

“正是。蜀寇所恃者,不过是汉中险要,若是他弃其险要,敢兵出汉中,那就是自寻死路。”

孙资肯定地说道。

“既然彼亦不能轻出汉中,那我就放心了。”

曹睿这才松了一口气,“就依中书令所言,中国只待休养生息,那二虏迟早都会平灭。只是你方才所说的令命大将据诸要险,那何处才是险要?”

“陛下,若要堵汉中,最佳莫过于守住汉中诸道,但汉中至关中有四道,若是一一重兵把守,那就太过于费兵力。”

“不若屯兵于长安,各道只留些放许兵力做哨探。只待有警,即可从长安出兵。大魏精骑,冠绝天下,关中大地,又多是平地,正适合马军冲锋。”

孙资建议道。

“确是好主意。安西将军(夏侯楙)持节督关中,长安本就有屯兵,既然诸葛亮率两万兵力到汉中,那我们亦派两万步骑到长安好了。”

曹睿想起司马懿不日就要屯兵宛城,督荆州豫州军事,不但可以拱卫洛阳,还可以呼应长安,心里不禁感叹一声,先帝说这司马懿有大略,果真是不假。

有他守在宛城,想来也不必太过于担心。

建兴五年刚开春的时候,在进入南乡的最主要路口那里,建起了一座祠堂,名就叫忠义祠。

里头所拜的,不是别人,正是《忠义无双》里的主人公之二,关老君侯和张老君侯。

这个祠堂听说是游侠儿自己出钱建的,不知走了谁的关系,不但划地极大,而且还能有关系请来了土木工程队帮忙。

垒起高台,筑起台阶,大门两边还有高大的柱子,涂了漆。

远远看去,光是这气派,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

进入大门,里头有好大一块空地,几乎可以跑马了,穿过这个前庭,才算是正式进入祠堂。

祠堂里的最上头,一左一右,立着站着的两人。

一人双眼眯起,一手持青龙偃月刀,一手抚胸前长须。

一人怒目圆睁,双手斜持蛇矛,就如要扑杀下来一般。

两人中间,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却是没有立像,只是交叉竖立着两把剑。

忠义祠自建成后,但凡是来南乡的游侠儿,皆是汇聚到此拜祭,言语之间皆是义气为先。

有义气相投的,当场就会在两位老君侯面前下跪,结成兄弟,只愿能成与桃园三结义一般的佳话。

不但是游侠儿过来,过往的商旅,亦有人过上拜祭上一番,求个平安求个得利的皆有之。

甚至还有人来这里雇请游侠儿,似乎是觉得有了这忠义的名声加持,也能让人更放心一些。

第0560章 忠义祠

无论汉、魏,还是吴,黔首百姓私下里祭拜什么神啊,仙啊的,大多数都算是淫祀,是要被抓起来的。

忠义祠的建立,给南乡百姓竖立起了一个精神上的信仰,所以平日里来的人也不算少。

南乡富庶,物质生活上去了,精神需求自然就出来了,忠义祠的出现,很是及时地顺应了南乡广大百姓的精神需求。

所以忠义祠对于游侠儿来说,是一个信仰之地,对其他人来说,它也是一个寻得心灵慰籍的地方所在。

博山炉的青烟袅袅升起,少女把香料添加了一些进去,然后站在两位君侯的雕像面前,虔诚地祭拜了一番。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到那个双手持着丈八蛇矛的张飞身上,眼中露出孺慕,又有些伤感的神色。

过了好久,直到身边的侍女过来低声地提醒了一声,“娘子。”

少女这才清醒过来,把眼角的泪拭去,对着后头等候祭拜的人歉然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后头的男子看清那少女的容貌时,神情怔了一怔,竟是有些恍惚之色:这等容姿的女子,当真是少见。

只是见她衣着华贵,前庭还有不少仆人等候,便知她应该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哪个大家族的娘子。

看着那女子走出祠堂,那人终是按捺不住地走到前庭,悄声地问专门打扫祠堂的仆役,“那位小娘子是哪家的?”

那仆役还没回答,只听得旁边有人重重地“嗯”了一声,不满道,“你是谁?”

那男子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游侠儿手按腰间长剑,脸色不善地走过来,警惕地看着他。

那人神色先是一慌,然后看了看周围,这才想起这里是南乡,还是忠义祠,不可随意动兵器,这才胆气一壮,“你管我是谁?”

游侠儿冷笑一声,“平日里我自管不着你是谁,但你敢在这里打听张小娘子,我就敢管你,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张小娘子?”

游侠儿的声音略微有些大了,旁边不少人都看过来,有几个游侠儿也手按兵器地围过来,“二兄,怎么回事?莫不是有哪个不长眼的狗贼敢打张小娘子的主意?”

“张……张小娘子?”

男子张嘴结舌,看着不但是游侠儿,甚至连几个年轻儒生都捋起袖子,心里终于发慌了,暗道这张小娘子在南乡究竟是哪路的好汉?竟然能这般得人心?

“说!为何偷摸打听张小娘子?”

最先的游侠儿凑过来,恶狠狠地问道,“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休想平安走出这忠义祠!”

“某就是好奇……”

“好奇?我看你是好色!”

“冤枉!”

……

张星忆已经带人走出了祠堂大门,自是不知道里头有人因为她起了热闹。

“娘子,我们是回府还是定一个包厢?”

侍女轻声问道。

“算了,回府吧,今日是月末了吧?祠堂会有不少人过来,我们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张星忆摇头道。

说完,她正要上车驾,忽然眼光无意中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脸色一变,定眼看去,果然没眼花。

张星忆大吃一惊,一脸惊惶,连忙急步迎了上去,“叔父,你怎么来了?”

被喊作叔父的男子虽然双鬓已经花白,但气质儒雅,面容俊秀,加上身材高大,即便已经上了年纪,但仍不失为一个风度翩翩的老帅哥,正是大汉丞相诸葛亮。

他的身边,陪同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颇有威仪,乃是汉中太守马谡。

两人都没有穿官服,只着了儒服,看来是微服私访。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个个目光精湛,显得极是精悍,腰间还挂着兵器。

“四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诸葛亮看到张星忆,眼中亦有些意外,然后看了看忠义祠,这才醒悟过来。

只见他笑道,“我才从南郑过来,正愁不识路呢,四娘来南乡有一年多了吧?想必定是熟悉,能不能带我见识一下这个妖魔横行之地?”

张星忆紧张地看了一下四周,低声道,“叔父既知南乡是妖魔横行,又怎么这般白龙鱼服?岂不是危险?”

“莫要吓唬你叔父。”诸葛亮浑不在意地笑笑,“南乡妖魔横行,又不是恶人横行。我听人说,就算是游侠儿,到了南乡也得守规矩,哪来什么危险?”

“就怕有不知好歹的。”

张星忆仍苦劝道。

“只要不知我们几人的身份,又怎么会有不知好歹的?”诸葛亮摆摆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星忆无奈,转身看了看远远站在祠堂大门,有意无意往这边看过来的游侠儿,只得点点头道,“既如此,那叔父就跟在妾身边。”

“丞相,那边有人看着。”

看到丞相打算往祠堂里去,身后的侍卫提醒了一声。

“无妨,那都是聚集在祠堂里的游侠儿,他们是在保护我。”

张星忆解释道。

诸葛亮跟着张星忆向祠堂走去,一听这话,颇有兴趣地问道,“四娘竟能驱使这些游侠儿?”

“我哪有这等本事?”张星忆笑了笑,“这忠义堂,本是游侠儿建起来祭拜先……”

说到这里,张星忆含糊了一下,“还有关伯父和大人,建的时候我也出了一点力,所以这才沾了光。”

几人越过大门,原本游荡在大门的游侠儿果然刻意避开了他们。

“这地方倒挺大。”

诸葛亮看了看前庭,又指了指前庭两边,“祠堂怎么会有这么多厢房?”

“有一些是用来说书的,有一些,则是用来给外地来客当汇聚场所,要是人多了,就得用到这前庭的空地,所以地方就大了一些。”

张星忆解释道,“若是有人远道而来,钱粮一时不趁手,也可以到这里来帮忙扫地什么的,晚上允许他们睡在里头。”

“外地来客?”

诸葛亮有些不大明白。

“嗯,比如说陇西,凉州,关中,锦城,南中,甚至关东那边的也有,更多的是,那些想要抱团做些买卖,或者相互传递消息,拉拢乡里感情什么的,大多会来这里摆个宴席。”

“听说还有人专门包了厢房,当作是长期的联系场地,也算是给祠堂提供了一些钱粮,让祠堂能请得起人帮忙清扫。”

诸葛亮听了,心头一动,“那在这里岂不是可以打听到不少南北的消息?”

“可能吧,妾也不太懂。不过前些日子,有人在这里传了消息,说是北边准备要重新行五铢钱,不少人都欢喜呢,说买卖就更会方便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诸葛亮和马谡对视一眼,俱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这个消息,他们都是刚刚知道,没想到这里竟然就传开了。

这时,只见有一人狼狈地从几人身边跑过,后头还有人叫骂,“哪来的肮臜青皮,来到忠义祠这等地方,竟然还敢不收起龌龊心思?打不死你!”

“就是就是!我等名声就是被这些人给败坏了!”

……

第0561章 忠义祠(二)

“怎么回事呢?”

张星忆转头看了看窜出去的那人,问了一声跟在后头叫骂的几人。

那几人看到张星忆,脸色就是一变,然后强笑道,“回小娘子,没什么大事,那就是个泼皮,手脚不干净,所以把他赶走了。”

张星忆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有劳几位了,祠堂这里,能得这般干净,都是几位平日里上心维护。”

得了张星忆的感谢,几人脸上出现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小娘子说的什么话?我等几人皆是感于刘关张三兄弟的义气,做这些都是甘心情愿。”

“没错没错,更别说官府还有钱粮补贴下来,平日里还能听说书先生……唔……唔……”

旁边有人抢着回答,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捂住嘴巴拖走了。

“不打扰小娘子。”

带头的人连连赔礼,然后一溜烟地也跑了。

旁边的诸葛亮原本听到“刘关张三兄弟”,脸色本来有些变化,不过一想起他们的身份,也就释然,“这几个游侠儿,倒是有些不大一样。”

“都一样的叔父。”张星忆笑道,“只要呆在忠义祠里的游侠儿,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基本没什么活路。

或者说,他们的活路在矿场里头。

诸葛亮进了祠堂内,看到上头的两个雕像,神情当即就有些恍惚起来。

“叔父,这里添些香粉,就算是祭拜了。”

张星忆拿出一包香粉,递了过去。

诸葛亮点点头,接过香粉,看了看台上那一排博山炉,随意往一个里面添加了进去。

又看了看那主位上的两把长剑,脸上更是失神。

过了一会,这才长声吟念道,“帝乃贵胄,乡祠受百祀。汉本正统,终要归一统。先帝与关张两君侯,恩若父子,情同兄弟,共赴大义……”

念了一通文章,就当作祭表,然后又极是虔诚地祭拜了一番,这才又是伤感又是感概万分地出来。

此时日头已略有偏西,外面不断有人进来,前庭那么一大块空地,竟是有不少人头在攒动,两边的厢房有不少已经打开了。

有人站在厢房门口,大喊着,“紫电青霜记!今日大结局,要听的速来!”

当下就有人挤了过去,进入房中。

也有人在嘀咕,“都听了五六遍了,不去不去!”

“忠义无双……”

“白蛇白蛇!”

诸葛亮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动静,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说书,厢房里头,有说书先生,每日日落前,皆会在这里说上一个时辰的评书。”

“原来竟是南乡四大奇状之一,原来竟是这么热闹?”

诸葛亮一听,更感兴趣了。

“平日里不会这么热闹,但今日不一样。每月逢十和月末,正是工坊和牧场职工的休息日,他们只有在这里,才能听到最新的评书,所以我们正好赶上了。”

“最新评书?”

职工二字,诸葛亮是知道的,因为南郑的工坊里头织工,也被称作职工,但听到最新评书二字,他不禁脱口而出地问道,“难道南乡又出新书了?”

“呃……”

听到这话,张星忆不禁古怪地看了一眼诸葛亮,莫不成丞相也看过南乡的传记小说?不然怎么要说“又”?

只是丞相在人面前一向是素有威严,张星忆倒也不敢多想。

“嗯,前些日子刚出了一本新书,名叫《射雕奇侠传》,讲的乃是秦武王年间一个郭姓游侠儿的故事。那游侠儿本是赵国人,后来受到牵连,随母去了秦国。”

“最后得到武安君遗书,助秦攻楚,因为看到秦军残暴,所以返回赵国。后面秦国兵临邯郸城下,郭大侠利用武安君遗书上的兵法,帮助赵国守邯郸败秦国的故事。”

“郭大侠?”

诸葛亮神情古怪。

“对,郭大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话,就是他说的。如今被刻在城里一个叫侠客行的客舍门上,深得南乡游侠儿所敬。”

诸葛亮听了,脸皮抽搐,这也行?

所以横行乡里的游侠儿才成了这副循规蹈矩的鬼模样?

那还能叫游侠儿?

这让大汉丞相有一种很是荒谬感觉的同时,又似乎有一种熟悉感。

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鼓动权贵复垦汉中,鼓动权贵子弟做营生,鼓动世家垦殖南中,鼓动游侠儿守规矩……

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

果然是那小子特有的味道!

想明白这一点,诸葛亮立刻哭笑不得,这小子,以前果然是骗了所有人!

说什么只学了易牙之术和耕种之术,只怕他真正学的,是蛊惑人心之术吧?

不过两本传记小说不但年代人物都能对上,那里头所说的故事……

诸葛亮越想越是觉得可疑,莫不成是真的?

秦赵长平之战,赵国被坑杀四十万,秦国趁胜进逼邯郸,欲灭赵国。

赵国合纵魏楚,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然后韩国加入,四国联军共齐击秦军,造成秦军近三十万的伤亡。

邯郸之战,赵魏楚韩四国,收回了魏国的河东郡和安阳,赵国的太原郡、皮牢、武安,韩国的上党郡以及汝南。

此役后,秦国元气大伤,不得不休养生息。

长平之战后,赵国已有灭国之险,没想到最后却能在邯郸之战中大败秦国,这里头,莫不成当真有什么史书未记载的秘事?

想到这里,诸葛亮看了看四周,低声地问道,“四娘,你说,那武安君遗书会不会是真的?”

张星忆莫名地看了一眼诸葛亮,她实在是想不到丞相竟然也会问出这种问题,迟疑了一下,这才说道,“妾……亦是不知。”

“毕竟秦统一天下后,不许令民间藏书,后又经秦末之乱,毁掉的典籍经书不知其数,只怕当时书中真记有此事亦未可知。”

诸葛亮惊异地看了一眼张星忆,他在看《紫电青霜记》时,本就怀疑到这一层,此时再听到这新出来的传说小说的大致内容,心里的怀疑更是加重几分。

没想到张星忆竟然也能想到这一点。

“《射雕奇侠传》……”

就在这时,只听得远处有人大喊了一声,“百晓生说《射雕奇侠传》啦!”

于是人群一下子就喧闹起来,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

幸好厢房前有游侠儿在维持秩序,“慢点慢点!排队排队!”

本还想着保持形象,哪知实在是扛不住了,当下就破口大骂起来,“@&%……×#入你阿母的,你再挤一下试试?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第0562章 天理何在?

“叔父,要不要去听听?”

看到诸葛亮看向那边的眼神若有所思,张星忆低声问道。

诸葛亮摇了摇头,“算了,天色也不早了,先进城去看看吧。”

张星忆点头,“也好。”

出得祠堂大门,诸葛亮只看到外头的行人比刚才又多了不少,而且祠堂外头还摆起几个临时摊位。

摊位上有卖玩具木制兵器的,故意做成传记小说里的模样,引得不少小孩娃子直勾勾地看着不肯挪步。

更多的是一些吃食小摊,大锅安在特制的火炉上,摊主夹起几块煤炭放到火炉里头,不一会儿,锅里的白色汤水就翻滚起来,羊骨头在里头时沉时浮。

味道如何不晓得,但香气倒是吸引人。

摊上还放着一摞烤好的饼子。

真要饿了,一碗骨头汤,一个饼子下去,肚子倒也舒服。

“那掌柜的穿着倒是有些怪。”

诸葛亮看到那摊主胸前着白大袿,随口说了一句。

“那是工坊或者牧场食堂出来的厨子,一般人家哪舍得这般用煤炭?都是冬日里才用得上。还有那些羊骨头和饼子,都是食堂里吃剩下的,趁着这个时候热闹,拿出来卖的。”

深知此中门道的张星忆回答道。

诸葛亮听了,脸皮抽搐了一下:奸商!

不过骂归骂,但摊子的生意却是不差,不少人围在摊前,一手拿着大碗,一手拿着大饼,啃一口,就呼噜呼噜喝一口,一脸的满足,又能填饱肚子,又省钱。

吃喝完毕,摸出几个钱,随意一扔。

摊主旁边的帮佣连忙把碗拿水涮了涮,然后放到边上烧开的滚水里泡上,过了一会再夹出来,继续给下一个人用。

诸葛亮缓步走在南乡的人工石大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是昂然而行,虽然不知道什么叫自信和对未来的希望,但他知道这里的人看起来比别处多了一份精神。

因为自己即便是不认识他们,也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奋然向上之气。

他左看右看,总觉得这地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见几个娃儿就嘻笑打闹着从身边跑过,有一个没注意,撞到了旁边侍卫的身上,侍卫没感觉,娃儿反倒是被反震翻倒在地。

诸葛亮一见,本想伸手去拉人,没想到那娃儿倒是皮实,一骨碌就爬起来,马上就是鞠躬行了一礼,“对不住!”

大汉丞相眼睛一亮,心道这娃儿看起来不算是富贵人家的,没想到却是这般知礼?

他正待说话,哪知那娃儿却是脸都没让他看清,直接就一溜烟跑了。

大汉丞相两手伸在半空,感觉到那娃儿跑开时带起了一阵风……

落叶飘过……是没有的,但地上却是多了一个东西。

诸葛亮好奇地捡起来,发现这方方块块的小东西是用纸折叠而成,折得还挺用心,上头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他把纸方块小心地拆开,只见这纸上全是这种稀奇古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

诸葛亮脸色有些凝重,虽然看不懂,但上面的符号看起来却是很有规律,看起来是一种文字?

“哦,这是学堂里教的算学符号,只有学堂里的人,南乡的士卒,还有南乡的管事们能看得懂,职工们有些也能看得懂一些。”

张星忆却是不在意地解释道,“他们学的算学,和平常人学的不大一样。他们能看得懂别人的算学,别人却看不懂他们的算学,听说是一门很厉害的学问呢!”

诸葛亮一听,神色一震,“那岂不是可以当成军中秘……”

说到这里,却是突然顿住了,然后又笑道,“方才那娃儿,是学堂里的?”

张星忆点头,“没错。”

“颇有几分礼仪。”诸葛亮赞许了一声,然后眉头一皱,抖了抖手上的纸张,“就是有些过于不小心,这等重要的东西都丢了,岂不是要坏了事?”

“不会。”张星忆摇头笑道,“这纸上写满了东西,对那娃儿来说那就是无用了。这纸折成这模样,根本就是他们拿来玩耍的。”

“玩耍?”诸葛亮听了,眼皮直跳,这桑皮纸,在锦城卖得那么贵,你跟我说南乡的娃儿竟然拿来玩耍?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如今南乡产的纸张已经不老少了。那个……”

张星忆下意识地就想说“那个家伙”,但看了一眼诸葛亮,只好改口说道,“那个学堂,对学生倒是大方得很,这纸笔是定时下发的。”

“若是不够用,才会让学生自己买,但也不贵,一个职工在工坊干一天的活,就能买上三五个空白的本子,放到外头的笔墨店,连一本都买不上。”

说到这里,张星忆想起了一事,笑道,“说起来,这外地来的儒生,听到还有这等好事,不少人都想进入学堂,就为了能买到便宜的本子。不过学堂很少对外招西席,所以没人能得逞。”

诸葛亮闻言脸皮动了两下,就当是笑了,也不说话。

心里却是骂了一声某只土鳖,这可当真是贪得不能再贪了:学堂里出来的学生,到如今哪一个不是被他捏在手里?

不说那什么马场东风快递之类,就是南郑的工坊,也得时不时从南乡请帐房过来核帐——帐房无一不是从学堂里出来的学生。

也不是没人想过从他手里挖人,但那小子简直就是泥鳅,根本滑不溜湫的!

只要是进了学堂的学生,第一件事就是签契约!

听马谡说,这个事情从第一个学堂学生就开始了,根本不给别人一丁点机会。

所以按道理,学堂给学生发本子,那也是应当,只是没想到这里头还要别人的父母再掏钱,关键是别人还感恩戴德……

这个还好说,毕竟纸张在这个时候乃是贵重之物,读书识字更是无价之宝。

想到这里,大汉丞相又不由地骂了一声:朝廷的将作监简直就是废物!

南乡改进的造纸技术出来时,朝廷也得了一份,可是几年过去了,看看南乡生产的纸张,再看看朝廷生产的纸张?

这里的学生已经能把纸拿来玩耍了,自己堂堂大汉丞相,用纸竟然还得节省着用,这还有天理吗?还有天理吗?

大汉丞相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以前的念头又再次浮上心头:就凭此子的能力,若是他能早出生十年,大汉少说已经定鼎关中,随时进军中原了。

大汉丞相心里想着事情,漫无目标地向前走,手里的纸一个不留神,就飞了出去。

张星忆一看脸色大变,正待要上前去捡回来,哪知一阵风吹过,纸飘远了。

完了,来不及了。

张星忆心里一咯噔。

“干什么呢?大街上不能乱丢东西不知道?”

果不其然一个预料中的声音传过来,然后一个黑影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到众人跟前,只听得一个“嘶啦”的声音,然后一张小纸条递到大汉丞相面前,“承惠三十钱。”

丞相侍卫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拔刀。

黑影警惕地退后两步,连忙就把哨子放在嘴里。

“别忙!”张星忆冷汗都要滴下来了,急忙阻止道,“我认罚!”

”罚?罚什么?“

诸葛亮还没明白过来,只见张星忆身后的下人就跑了上来,递过去几枚铜钱。

头戴着黑色帽子,身着黑色衣服的黑影这才满意点点头,把手里的罚单递给下人,“拿好了,可别说我是随意罚钱的。”

看着黑影一下子又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诸葛亮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向自己伸手要钱?是吧?没错吧?

当下立刻怒气勃发,“这南乡的士卒,竟如此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勒索耶?天理何在?”

第0563章 南乡见闻

“叔父,叔父息怒!”

张星忆一看到诸葛亮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连忙劝阻道,“那并非是南乡士卒,乃是南乡官府的雇役,而且这也是南乡的规矩。”

哪知诸葛亮一听,更是怒火冲天,“这是何人定的规矩,竟是如此荒谬?”

“咳,师尊,听说这是冯郎君定下的规矩,方才那人主要是巡视大街上有无人随地便溺以及随意在大街上乱丢东西。”

马谡来过几次南乡,这里的规矩他还是大略知道的,当下也在旁边解释了一声。

“随地便溺?不得乱丢东西?”

诸葛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一开始他的感觉那么怪异,如今一经提醒,这才发现南乡大街比别处要干净上许多。

“对,南乡一开始就有这规矩,后来外地往来的人越发多了,官府这才令专人巡视。听说这样可以减少蚊蝇滋生,防止疫病的发生。”

诸葛亮自然知道这个说法,因为他是见过冯庄的道路,只是冯庄终究是一个小庄子,何及南乡这种县城?所以他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是这劝阻的方法也太过于另类,竟然是直接罚钱。

“外地初来的人,岂是人人都知道这规矩?这么一来,岂不是有故意坑害之嫌?”

诸葛亮问道。

“师尊,学生初来时,也曾问过,不过按南乡县令的说法,只要能及时捡起来,或者清理干净,其实就不用交钱。”

“但若是随地便溺者,那就不一样了,若是没钱或是不愿交钱,那就得清扫这整个街道,清扫干净了才能走。”

“那刚才为何不……”诸葛亮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想起侍卫已经把刀都拔出来了一半,于是他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以后莫要轻易显露身份。”

然后又问道,“那雇役不过一人,若是有恃勇力者,不服管教,那又怎么办?”

“叔父请看,那里有巡视的役兵,他们六人一组,每日皆会不时经过,同时还有固定的休息处。只要方才那人哨声一响,役兵就会闻声而来。”

张星忆指了指不远处刚刚经过的役兵,只见他们排成一列,人人腰间都持兵器,从喧闹的街道走过。

方才她直接喊出愿意认罚,就是看到雇役已经把哨子含在嘴里,若是哨声一响,役兵持兵器而来,丞相的侍卫又岂甘示弱?

到时事情就会闹大了。

区区三十钱而已,张家小娘子还不看在眼里。

“士卒随意过街,岂不是有扰民之嫌?”

诸葛亮皱眉道。

“叔父放心,那些役兵,是有规矩的。除非是看到扰乱南乡秩序者,否则他们不会惊扰旁人,就算是歇息,也有固定歇休的地方。”

“还有,一般人无事也不能打扰他们,否则就是有滋事之嫌。最轻那也是要送去窑里劳作改造。”

张星忆说着,指了指黑烟滚滚的的上空方向,“送到那里,至少也要劳作一旬。”说着又是抿嘴一笑,“所以说呢,那里是恶鬼临世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诸葛亮看了看消失在街头的役兵,又看了看周围,“只是这雇役无人监查,又有坑害外来者的便利,总会有人不守规矩的吧?”

“有。”张星忆点头道,“不过很少。”

“为何?”

“因为南乡的雇役每月得到的俸禄不低,一人就足以养活五口之家,而且有子女者,还可以择一人送入学堂。入了学堂,那就算是得了前程,所以不知多少人想当个雇役而不可得呢。”

“但若是因为不守规矩被人揭发出来,轻者要送去窑里,重者要送去山里的矿场,而且子女前程会受到影响。”

“不但子女要从学堂退出,而且家人不得入职工坊等处,同时还会列入南乡的不良家名册里,到时南乡各处的招工皆会避而远之。”

诸葛亮听了,沉吟一下,然后又摇头,有些想不明白,自言自语道,“厚养之,再以酷法束之,这等做法……”

南乡的情况很特殊,别处地方,就是招工不要人,只要家里有些田地,那么名声臭一些,也能苟活下去。

但南乡从一开始就没分过地,若是失去了生活来源,那几乎就算是绝路。

“那他们岂不是没了活路?”

诸葛亮想到这里,觉得有些过了。

“不会,他们还可以去砖窑煤窑里干活,”张星忆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要不说那里是恶鬼出世呢,他们才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就怕你干不下去。”

这一年多来,为了彻底了解自己名下产业,为了能揭开南乡传说后面的真相,她甚至还特意去看过山里的矿场。

在看到那种残酷的真相后,张星忆差点当场就呕吐了,接连好几天都没能吃得下饭。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南乡的繁华之后,藏着多少人间丑恶,同时也明白为什么某只土鳖会选择关阿姊。

毕竟能从一开始就与那个狠心的家伙一起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女子,世间可不容易找。

按张星忆的估计,当初要是换了自己,她肯定做不到像关阿姊那样,在某人喝血吃肉的时候还能在旁边递刀子。

关阿姊是历经生死的,真要硬起心肠来,自己定然是比不过。

张星忆心里别有所思,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诸葛亮却是背着手,边走边逛,虽然觉得南乡法度严酷,但放眼看去,满眼皆是一片繁盛之像,百姓流露出对生活的那种满足之意,却是在他处看不到的。

这让诸葛亮既是惊讶,又是满意。

“南乡新华书店,如今名声已经传到了锦城,不知坐落在何处?”

诸葛亮自觉得看到了南乡百姓的生活,那么下一步,自然是要去看教化之处。

“叔父这边请,还得往前走。”

“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上回你说我考了一百分就给我买的……”

一行人还没走到新华书店门口,就看到有小孩在新华书店门口不远处哭闹。

只见一个娃儿的手腕被大人捏在手里,正扑腾个不停,身子拼命地往大人的相反方向倾倒,若不是被自家大人拉着,只怕就要拖到在地上。

看娃儿的模样,是想把大人往新华书店方向拉,奈何他的大人一只手就能把他拎着往回走。

娃儿急了,大喊道,“君子不守承诺,非君子耶?”

“非是不守诺,那时我说了给你买,又没说这个时候给你买。”大人怒道,“子不言父过,可见你根本没用心读书,还好意思让我买?”

说着,手上一用劲,就欲拎起娃儿来打人。

那小孩一见大人如此,知道是动了真格,当下连忙用力一挣,只是他人小力气弱,如何能挣得脱?

正好回头看到张星忆一行,眼中一亮,连忙开口大叫,“张家阿姊,救我!”

罗蒙正待一巴掌打到罗宪的屁股上,听到儿子这般叫,冷笑一声,“莫说是你的张家阿姊,便是老天亦难救你!”

说着眼睛随意地看了一眼那边,当下吓得就是一个哆嗦。

罗宪一个没站稳,“叭”地一声,来个狗啃地,只是他求生欲极强,一个翻滚,不管不顾地就跑到张星忆的后面藏起来。

罗蒙揉了揉眼,连忙有些哆嗦地紧跟着过来。

“大人,你不买就不买,我不要了。”

罗宪看到自家大人跟过来,连忙大叫一声。

有了张家阿姊,新华书店里的书还不是任自己挑着看?虽然买不上,但借总是没问题的。有了这层保障,罗宪哪里还愿意挨他老子的揍?

“你闭嘴!”

罗蒙瞪着罗宪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正要行礼,只见马谡咳了一声,主动说道,“罗县丞,好久不见,师尊自锦城慕名而来南乡,就是想四处看看。”

罗蒙是荆州襄阳人,他之所以来南乡当县丞,还是诸葛亮亲自向冯永推荐的原因,如何认不得大汉丞相?

只是一听到马谡这般说,当下就猛地醒悟过来,县衙并没有接到丞相要来南乡的消息,看来丞相这是微服私访啊。

于是他连忙行礼道,“见过长者。”

诸葛亮颔首示意,“罗县丞怎会在此?”

罗蒙连忙解释道,“回长者,今日是月末,正是休沐日,故蒙就带着犬子出来看看,没曾想犬子顽劣,在大街上哭闹,让长者见笑了。”

张星忆闻言,低头看了一眼罗宪,心道这小子怎的这般痴迷传记小说,每次自己来新华书店都能碰到他。

倒是诸葛亮低头看了一眼罗宪,想起锦城的黄月英母子,心里不禁升起些许愧疚,于是摸着罗宪的头问道,“这孩子多大了?”

“见过长者,宪十岁了。”

罗宪一点不怕生,主动开口回答,同时鞠躬行了一礼。

看到这一幕,诸葛亮想起害得自己被罚钱的那个娃儿亦是这般鞠躬行礼,心头一动,“可是进了学堂?”

“是。”

“学堂里的学生,皆学过这等礼仪?”

“回长者,是。”

诸葛亮闻言,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汉丞相微服私访遇到了南乡的县丞,自然就瞒不下去了,张星忆也乐得把丞相一行人交付给罗蒙。

相对于有休沐日的罗蒙,霍弋这段日子就忙得多。

宫里问责下来,虽说主要责任不在他身上,但蒋斌捅下的篓子却是要他来补上。

越巂那边催得急,紫电宝刀不但要补齐以前的缺口,而且还要在年底之前至少要再打造出五百把出来。

这就要了老命了。

这紫电宝刀的工艺繁琐无比,虽说如今不缺精铁,但靠着匠人一点一点锤打出来,那也极是费时费力。

而且还得每一把都要检查合格了,不能再出一点差错,这才能送到越巂去。

时间那么紧,哪来的休沐?

眼看着天色已经开始变晚,霍弋犹对着今日新打造出来的紫电宝刀一把一把地仔细查看,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才对着底下人吩咐道,“去,通知东风快递的管事一声,让他们明日过来接收宝刀。”

如今的东风快递不比以前,马匹紧缺的状态在越巂的牧场正常化之后,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虽然说还达不到冯永心中那种网点遍布的要求,但运输能力在大汉那妥妥地就是排名第一。

东风快递现在有五条运输主干线。

最大的一条自然就是从汉中到锦城。

随着汉中愈加繁盛,与锦城之间的联系也越加紧密,而东风快递,不但让这种联系更加紧密,而且更加方便快捷。

除去毛布是每个月的必运之物,锦城与汉中之间,各家零零碎碎的东西,若是每次都各自专门派人,那就未免太过耗时耗力。

但有了东风快递就不一样了。

兴汉会里本就是以权贵子弟为主,有了他们的门路,各家一开始大多都愿意卖他们一个面子。

哪知过了两三次后大伙就发现,咦,这东风快递还挺方便?

于是生意就开始铺展起来。

从汉中到锦城可不是一路坦荡大道,相反,要经过的山山水水还不少。

有很多地方的山民,拿起农具就是种地的,放下农具拿起兵器,那就是兼职山贼。

就算是官府派兵来围剿,被逼得急了,直接把兵器往山里一扔,你能知道谁是贼谁是民?

这种活计有些地方都干了几代了,已经算是祖传手艺,经验丰富无比,胆子也肥,就拿去年来说,广汉郡呼啸山林的乱民,连北伐物资都敢抢,一般人敢干这个?

那必须是有老手带领,才有的胆量。

所以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只求能留下命就不错了,就怕连命都没能保住。

古代行远路不容易啊!

但东风快递是个异类,不但出行是成群结队的,而且护卫那也是非一般人。

以前干黑心生意的民团人员,各家派出来的部曲,历经战阵的老卒,再加上手里的武器又是军中最新淘汰下来的,一般的山贼哪有胆量去碰这种队伍?

运输有保证,而且家大业大,若是东西有失,还负责赔偿。

又方便又有保障,只要是能出得起钱的,谁不愿意托付,图个安心?

积少成多,这生意看着零碎,其实真正算下来,油水当真是不老少。

而从锦城到永安则算是第二条运输线。

这一条是由许游和许勋这两个名义上的堂兄弟牵头开辟出来的。

今年从东吴那边收上来的粗糖和甘蔗虽然比最开始预计的少了一半,但总算是没有断了来源。

许家经营两年有余,如今终于得到了丰硕的回报。

光光是红糖的份额分配,就比其他人多了不少。

更别说随着大汉与东吴的重新联盟,两者之间的交易也越加活跃起来,各种物资往来也跟着越来越多。

暴赚不大可能,但细水长流,只要不作死,吃个两三代,还是没问题的。

许家占了这个便宜,就连兴汉会里的兄弟都有不少人眼红——奈何自己没门路与交州联系啊!

至于最后三条运输线路,则都是通往南中的。

它们的前半段都是从锦城到僰道这一条路——包括陆路水路。

然后从僰道分开,一条去越巂,一条走南夷道去味县,一条走东夷道去平夷县。

这三条目前则是属于亏损状态,或者说是单纯给兴汉会的众人服务,暂时没想着赚钱。

南中的庄园眼看着今年年底就能有产出,到时候只要能把南中的产出运出来,那就不算是亏,而是大赚。

从汉中运东西到越巂,东风快递就是最好的选择,问题就在于谁出钱。

越巂太守府私下里定制新兵器,虽然得到朝廷的允许,但大汉的武库不管这个,所以只能是由越巂太守府自己出钱。

冯永也不在意这个,越巂太守府请东风快递运东西,那叫左手倒右手,怕个卵?

汉中冶快点按要求把老子的宝刀打造好才是正经。

“兵器如何?可有不合格的?”

一个男子光着上身,胡须拉碴,满脸的倦容,身上流出来的汗水在他身上闪着油光,走过来问了一句。

“没有。”

霍弋摇头,还用双手握住其中一把的刀柄,把它拿起来,用力晃了晃,只见刀身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开始左右波动起来,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接着他把刀柄翻转了一下,只见刀柄有一处上刻着:紫电两百一十二,汉中冶霍弋监,蒋斌、周二造。

霍弋把刀放下,然后看向蒋斌,看到以前的翩跹公子变成十足的匠人模样,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就算是上头问责,你也不至于这般,又是何苦?”

蒋斌摇头苦笑,“错了就是错了,若是因为错了,而去逃避责任,这才是错上加错。问责之后,我固可以请辞监丞之位,但周二只怕就要因我之失而受罚。”

“我失去监丞之位,最多也就是没面子,但周二若是再被打入贱籍,那就是灭顶之祸,累及全家,因我之错而累人如此,我如何能为之?”

他这个话一出,霍弋脸上不禁露出敬佩之色:这蒋郎君行事虽有些令人不喜,但却不失为一个磊落之辈。

第0564章 学堂这东西

建兴三年的时候,孙权令人在武昌采铜铁,作千口剑,万口刀,皆用南越上等木炭锻造,锋利无比,号千剑万刀。

然后吧,去年冬日里淮河又结了冰,建业城听说还冻死了人。

所以前些日子,孙权拿了其中的三千把刀,与大汉换了一批毛布。

兴汉会接下了这笔生意的运输业务,票行先是直接从锦城的仓库里调拨了一批毛布,让东风快递运到永安,然后又从永安接收兵器运回锦城。

永安到锦城这条线路是许家在经营,所以许勋亲自护送这批兵器到锦城。

因为丞相在汉中筹备北伐,所以刘禅下了诏令,让东风快递把这批兵器送至汉中,以资北伐。

许勋马不停蹄,货都没卸,又把这三千把刀送到了汉中。

到了那里,汉中冶给越巂太守府打造的新一批紫电宝刀出炉,同样也是东风快递负责运送,于是许勋就跟着来到了越巂,同时还给在越巂正埋头开启基建狂魔模式的冯永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北伐在即,中宫谒者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出重建太学?”

从许勋嘴听到他家老爹提议重开太学的消息,戴着草帽,走在桑苗地里的冯永有些疑惑地问道。

难不成是这几年的财政宽裕给了大伙太多的自信?

前些时候,许慈给大汉天子上了一道奏章,言经学典籍的修订已经完成一部分,可以重开太学,为国养士。

刘禅交付大臣朝廷朝议,群臣皆以为此乃善政。

刘禅令人把朝议结果送至汉中,大汉丞相诸葛亮亦称善。

不过摆在大汉天子和众臣面前的问题是,太学所需钱粮甚多,如今朝廷府库钱粮不足,所以这个提议只得暂时搁置。

“大人的事,小弟亦是不知。”

许勋跟在冯永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冯永走在桑苗地里,闻言连忙回答,同时有些心疼脚上的皮靴。

这可是用牛皮做成的上好靴子呢,乃是长途跋涉的必备之物。

从永安跑到汉中,再从汉中跑到越巂,这牛皮皮靴没有坏过一次。

这地里那么多泥,一脚下去,不知沾了多少泥巴。

低头仔细地观察桑苗成活情况的冯永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幽,“没有一点消息?”

许勋被冯永一个眼神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轻声道,“小弟只知道大人在此之前,接到过汉中的来信,大人那几日显得很是高兴。”

冯永点点头,心里能猜出是谁的来信,若是有诸葛老妖的授意,许慈上了这个奏章,那就丝毫没有意外。

许慈是个没节操的文人,连皇帝私下里托付他帮忙注解《忠义无双》,他都能满口答应。

更别说当年千里迢迢地让许勋跑去南中找冯永。

重建太学是好事么?

当然是好事。

但这个太学和后汉的太学肯定是不一样的。

后汉的太学,太学生学的是儒学,而且太学生有免除赋役的特权。

那时的寒门能不能入选太学?当然能。

但更多的,是世家豪门。

所以那个时候的太学更多是为世家豪门服务。

如今大汉若是重开太学,表面上说是为大汉养士,但实际上更大的功能恐怕是为了与世家争夺知识解释权。

许慈不是说了么?经学典籍的修订已经完成一部分,这个信息很重要。

所以若是太学重开,这简直就是准备要断世家的根。

许慈哪来的这个胆子,敢顶在前面与世家对干?

所以他的后面必然有人推动,而且这个人,冯土鳖用脚后跟都能想到是诸葛老妖。

脚下有一株桑苗被土疙瘩压住了,冯永蹲下去,把桑苗扶正。

去年和今年的上半年,孙水河谷开发出来的田地基本都是在平地上,毕竟这是最方便的。

像那些稍微高一些的地方,水渠开不到的地方,冯永打算种上桑树。

开春时插扦的桑枝已经长了新叶,到了明年开春,就可以移栽。

今年的锦城,兴汉会已经开始尝试夏季养蚕,准备争取一年里收上三季蚕丝。

小弟们有创业的热情,冯永这个作兄长的,自然要全力支持。

再说了,孙水河谷,气候适宜,正是养蚕的好地方,所以这些桑苗,就是准备用来发展养蚕业的。

“兄长早就猜到了?”

许勋看着重新站起来继续向前走的冯永脸色没有一点变化,轻声地问了一句。

冯永笑笑,“这有什么难猜的?先前只是猜想,没有证据,如今有你这个消息,那基本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兴汉会的好处就在这里了,虽然冯永人不在朝堂,但消息却是极为灵通。

就算是朝中大臣,打探消息的灵敏度都未必有他方便。

特别是各家权贵府邸那些私下里小道传的消息——很多时候,小道消息其实就是事实。

想到这里,冯永又微微皱起眉头,既然明明知道无论是朝廷财政也好,时机也罢,都不允许这个时候重开太学,为什么诸葛老妖会让许慈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建议,然后还亲自否决了?

这么一来,不是提前让蜀中世家得了消息么?

所以,诸葛老妖是吃饱了撑的?

“汉中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冯永试图从汉中那边了解大汉丞相的计划。

“丞相去了一趟南乡,还特地在学堂里听了三天的讲学,哦,还有,小弟送过来的这一批紫电宝刀,听说有蒋斌亲自打造的。”

冯永微微一笑,“蒋斌自请为匠人,打造紫电宝刀,其道歉之意也算是诚恳。”

不管先前蒋斌的行为是私下所为还有人授意,冯永都不可能让步,就算是诸葛老妖,他也要呲一呲牙。

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马大嘴。

真让蒋斌借丞相府的皮拿到了汉中冶的话事权,不说这紫电宝刀的打造,就是以后无论想打造什么东西,那就当真是受制于人了。

诸葛老妖一心北伐,复兴汉室,汉中冶到了他手里,除了打造必要的农具,剩下的,那肯定就是兵器,兵器,兵器……

而冯土鳖心里想的却是,基建,科技,基建,科技……

虽然武器的发展和科技的发展之间,有相互促进的作用,但冯土鳖懂,大汉丞相未必懂。

而且就算大汉丞相懂,他也有可能会假装不懂。

毕竟如今诸葛老妖最缺的,就是时间,但对于冯永来说,自己才刚到二十岁,还有大把时间来尝试。

所以两人之间,就算是目的相同,所想要的过程未必相同。

至于诸葛老妖去南乡学堂里听了三天课,然后再有许慈接到汉中来信,最后提议重开太学,这其中必然是有联系的。

看来诸葛老妖在南乡应该是感触甚多啊!

只是这与把重开太学的意图展现在世人面前又有什么关系?

“兄长,那蒋斌,可是有什么不对?”

许勋看到冯永神色不太对,还以为他是在考虑蒋斌的事,又问了一句。

“蒋斌?”冯永一愣,“他能有什么不对?算了,不管他了。只要汉中冶能在年底之前把宝刀按时打造出来就行了。”

“兄长,朝廷暂时不能开太学,那是朝廷的事,但小弟觉得,这南乡学堂出来的学生,委实好用,就是太少了些。”

“会里的不少兄弟,都想学兄长,在越巂开个同样的学堂,不知成不?”

许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嗯?”

冯永这回终于认真转过头,看着许勋,“有多少人?”

许勋被冯永严肃的神色吓了一大跳,脸上有些畏缩之意,“没,没多少,兄长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冯永皱眉,“我问你会里的兄弟有多少人想出钱粮在越巂开学堂?”

许勋一看到冯永这模样,下意识地就觉得腿上有些隐隐作痛,同时看了一眼站在地头,迎风而立的会首夫人,嘴里打了个嗑巴,“不,不少,连邓和泽亦有此意。”

邓和泽,就是邓芝之子邓良,乃是锦城兴汉会堂口的领头人物。

许勋看着冯永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有些后悔,还是膨胀了哇!

今年自家得了锦城到永安这一条线路,不少人都求上门来,自己的底气越发的足了,被那些家伙一怂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真要惹得兄长生气了,也不知道嫂子会不会再一次打断自己的腿?想到这里,许勋心里有些打鼓。

冯永奇怪地看了一眼许勋,“我只是问一下情况,你紧张什么?”

许勋抹了抹额头,“没,没紧张,就是天太热。”

冯永点点头,“确实热,更何况这么大个太阳,你连帽子都不戴,脚上还穿着皮靴,能不热么?”

“朝廷欲开太学而不可得,可见其钱粮消耗之大,开学堂亦是同理。南乡学堂,历经四年,方才有如今这么点规模,你们真想要投钱在越巂开学堂,我不反对。”

冯永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有异样。

但没人看到,其实他的嘴角已经不可遏制地咧开了。

妈的,你们这群小王八蛋终于上钩了!

冯土鳖心里激动得不能自已。

南乡学堂搞了四年时间,钱粮如同水一般泼了出去。

如果赵广和自己不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如果李家不是准备拿汉中来规避风险,如果王训对自己没有崇拜和感恩之情……

还有,如果自己不是在黄月英那里刷了不少好感,如果不是阿斗和皇后对自己相当信任,如果关姬不是自家婆娘,如果张星忆不是对自己……咳!

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等等等等,除了在明面上把南乡产生的红利扣了不少,还暗地里动了不少手脚,钱粮投了不知多少,学堂和教育相关的各方面这才有了些起色。

教育行业的前期投入,根本就是一个吞金怪兽。

这其中,还有何家打包送过来的无节操文人。

本来学堂才堪堪能勉强能形成自我循环,自产自足,如今冯永来了一趟越巂,南乡几乎就被抽干了血。

下放到孙水河谷三县的学生,虽然在经学典籍方面一塌糊涂,但务实方面却得到了一致好评。

再说了,越巂这种蛮夷之地,要个卵的经学典籍?捋起袖子干就是了!

只是冯永这边轻松了,但东风快递那边就差点跪了。

以前算帐、核帐,皆是清一色的学堂学生,各家管事的也就是看个最后数目能不能对得上,轻松惬意。

甚至东风快递把物资送到南中庄园,有时候各家还请帐房小先生帮忙核算一下帐目。

这还只是一个方面,学堂里出来的学生,不但算帐本事强,而且还极有组织性,人也非常灵醒,学什么都很快,忠诚方面根本不用担心,对于各家来说,乃是难得的管事人选。

就如现在,只要冯永需要,把人抽到越巂,直接就可以支撑起三县之地的管理骨架。

可惜的是,这些人,全部掌握在冯永手里,一旦被冯永挪作他用,东风快递的运转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迟滞起来,至少没有以前那般流畅。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东风快递业务的不断扩大,对南乡学堂出来的学生需求量就越大,有心思活一点的,甚至还考虑到了南中的庄园。

以后随着南中庄园的规模化,庄园的管事也同样地需求量大增。

可是按传统的方法,好一点的管事哪是那么容易能寻得着的?

毕竟权贵们进入蜀中才几年?底蕴哪比得过世家?

如今世家也跟进南中,如果不早点做好准备,南中庄园被世家比下去,那就是可以看到的事情。

现实的需求,让权贵们迫切需要一个类似南乡的学堂,可以为他们量产帐房和管事的学堂。

于是作为最近吃得最肥的许勋就被推了出来。

想要开学堂,必须经过兄长这一关,这是毫无疑问的。

因为南乡学堂所教的东西,与平常他们所认知的学问,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在兴汉会的小老弟心里,这是涉及到兄长所不为人知的山门学问,如果没有兄长的支持,他们想要开个同样的学堂,那就是做梦。

同样的,他们还要担心兄长误会他们是在觊觎山门学问。

所以许勋看到冯永一个转身,这才浑身冒汗。

只是兴汉会的小老弟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这位兄长,为了能挖世家的墙角,几乎就是没日没夜地挥舞锄头了。

挖了好几年,这才挖了那么一点点。

如今听到他们主动求着要出钱出粮出力帮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里头需要的钱粮不少,日子也长久,你们考虑过么?”

“兄长,这世间,哪有不投本钱,就想要拿到红利的?”

许勋一听到冯永有松口意思,心头大喜,连忙上前,陪着笑道,“别的不说,只要能得到像越巂这三县的幕僚,就是掏再多钱,那也是赚的。”

“这可是关系到基业根本啊,怎么样投钱粮都不为过。”许勋说着,眼中看到前头有一块石头,连忙跑过去,把石头扔到田地外边,生怕兄长不小心会踢到脚。

“确定想好了?”

冯永面无表情,如同一个面试官审视前来应聘的应届大学生,开口问道。

“想好了,兄弟们都在等着回话呢。”

许勋肯定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们,只是你们家里,这些年投了不少钱粮吧?前年的时候,我和赵二郎几家,还给你们垫了不少钱粮呢。去年年底才全部还上,如今你们哪来那么多钱粮?”

东风快递的入股,南中劳力的贩卖,哪一家没跟冯永他们几家借过钱?

冯永赵广他们几个为何是兴汉会的带头大哥?

除了能力,资历之外,还是这些小老弟们的债权人。

“兄长你看,今年年底南中的庄园怎么说也开始有产出了,到时候兄长就和南乡那些工坊牧场一样,从红糖的份额里扣如何?”

许勋脸皮有些发烫。

“擦!说了半天,原来你们又想借钱?”

冯永一听,先是爆了一句粗口,然后又骂了一声,“你们这群穷鬼!”

许勋被骂,整个人反而放松下来,兄长这么骂人,那意思就是答应了。

当下就装傻嬉笑两下,骂就骂呗,只要能捞油水,被骂两句,那根本无所谓。

第0565章 前夕

只是许勋还是太天真,若是冯某人当真是那么好说话,那恶名远扬又如何解释?

但见冯郎君背着手站在那里,脸色惆怅,看着远方的目光深邃,好久这才长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许勋有些发蒙,一脸的问号:啥?

“这是啥?”

冯永指了指脚下。

“桑苗?”

“不,这是桑苗地。”

说着,冯永又指了指远处,“那边是啥?”

“谷子?”

“不,那是稻田。那边又是什么?”

“牧场?”

“对,牧场。”

冯永点头,摊了摊手,“地主家也没余粮啊,越巂这里,前前后后投了多少钱粮,才有了眼前的这一切,如今我也是穷鬼啊。”

许勋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冯永慈祥地看着许勋,“我虽然拿不出钱粮,但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借。”

“请兄长指点。”

许勋小心翼翼地说道。

“南乡的大汉储备局。”

“票行?”

“没错。”

冯永点点头。

“那不是朝廷的么?哪有向朝廷借钱的?”

许勋有些迟疑。

冯永“啧”了一声,“这几年,民间向官府借牛借粮种的事还少吗?”

然后又说道,“到时候我先跟那边通个气,你们再拿南中的庄园做抵押,拿红糖的份额来还。这种铁定赚钱的东西,想必就算是朝廷,也是愿意借的。”

“可是兄长,朝廷没钱粮开太学,又怎么可能有钱粮借给我们?”

许勋疑惑地问道。

冯永微微一笑,“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你且先回锦城,让会里的兄弟做好准备,只待汉中那边有消息,直接过去借就行。”

许勋看了冯永一眼,欲言又止,“兄长有几分把握?”

“八九分还是有的。”

那岂不是就可以当作十分?

毕竟是有“小文和”之称……

许勋离开越巂时,还是一肚子的疑惑。

不过也没用他等多久,汉中就传出消息,朝廷打算出售几个毛布纺织工坊的名额。

这个消息传出来,蜀中立即轰动起来。

一时间,锦城至汉中的道路竟是突然就热闹了几分。

毛布有多赚钱,不,那不叫赚钱,因为织毛布就相当于铸钱。

只是这织毛布的机器,还有羊毛的来源一直被朝廷死死地控制着,别说是蜀中的世家大族,就是权贵们都没机会沾手。

没想到朝廷竟然突然放开了一个口子,这怎么不让人激动万分?

许勋得到消息后,一个激灵,直接又跑回越巂。

“兄长,兄长,……”

“又做甚?”

冯永十分不耐,眼看着就要收稻谷了,收了稻谷,就应该都试,精选士卒,以应付准备到来的北伐,时间紧迫。

现在谁来烦他那就是和他过不去。

“毛布,毛布工坊的名额……”

许勋激动得有些口吃了。

冯永就知道是为这个事,当下冷笑道,“仅有五个名额,你们能抢下来?”

不耐烦地摆摆,“先死了这条心,这事不是你们所能参与的,待朝廷卖完名额,你们就可以借钱开学堂了。”

“兄长你早知这事?”

许勋当场就觉得有些累觉不爱,兄长这是,已经不爱兴汉会的兄弟们了吗?

不然若是早让兄弟们知道这事,大伙想法子筹钱,咬牙拿下一个名额也是好啊!

“这事还是我筹划的,你说我知不知?”

反正事情已经公开了,冯永倒也不怕说清楚一些,“这个事,本就是朝廷为了从蜀中世家大族手里筹到钱粮才想出的法子。”

当然,更是为了把蜀中世家绑在北伐的战车上,同时还准备铁汁焊门,这种事关全局的事就不需要跟许勋说了。

“你们当真以为那名额是好争的?别说你们,信不信就是你们家里合伙一起出面,也拿不下半个工坊?”

诸葛老妖的胃口有多大?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能撑死,那他肯定是宁愿先撑死再说。

全大汉争五个名额,这特么的简直比后世的C台黄金时段的广告位置竞标还要激烈。

权贵这帮穷鬼,原本就穷,这几年又倒贴出去不少钱粮,凭他们的家底,还想从诸葛老妖手里拿到名额?做梦去吧!

许勋一听冯永这话,心道这是有内幕啊?

“兄长,这话怎么说?”

“别问,问就是……嗯,”冯永下意识地想说出“切”字,然后又咽了回去,瞟了一眼许勋,“你管那么多?就算是他们有了毛布工坊,总得有羊毛吧?”

“这次为什么只卖五个名额?还不是因为羊毛不够?羊毛哪里最多,就现在大汉所能找到的,不就是陇西和凉州那边?”

“真要打下了那里,光卖羊毛都能赚死。问题是谁去打?嗯?”

冯永说完,扬了扬下巴。

“自然是……”

许勋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

是啊,谁去打?不还是大汉的军头们?打下来以后那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问题就在于,兴汉会里的兄弟,哪个跟军头没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想到这里,许勋凑过来,“兄长,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滚!”

冯永一脚踢开许勋,没好气道。

“明白明白,小弟这就滚。”

许勋得了暗示,连忙又屁颠屁颠地跑回锦城,准备跟兄弟们说一声,这一次要搞一票大的!

因为除了南中的庄园,以后还会有陇西和凉州的羊毛,要赶快把学堂搞出来,不然帐房先生和管事不够用了!

南郑这几年来第一次超过南乡,成为汉中的瞩目中心。

蜀中但凡有兴趣再进一步的人家,想要给子孙留点基业的人家,都有话事人跑来南郑,不少家族甚至是宗长族长亲自过来。

一时间,南郑的客舍竟有了爆满的势头。

南郑的某个客舍,一个大厢房里,门窗紧闭,一群人在里头围坐着。

房子四周放着不少的冰鉴,饶是如此,不少人仍觉得闷热无比,但却没有一人提出要开窗透气。

“都说说吧,这次我们要怎么办?”

坐在主位的一个老者开了口,问了一句。

“那诸葛村夫开的价钱太高了!”

有人愤愤地说了一声。

“不然老夫腆着老脸把你们都叫到一起做甚?”老者看了一眼发言的人,“若是自家能自己吃下,这些日子各家哪来那么多的宴席?”

“隔壁那几家,听说已经决定合伙了。”

有人闷闷地说了一句。

“怕什么?几个小家族,还是外姓。”老者淡然道,“若是我们何家各房能联手,还怕比不过?三房怎么说?”

老者的目光落到下首处。

何家三房的家主何申,脸上笑眯眯的,很是让人觉得亲近。

只有了解内情的人才知道,这个家伙,为了给自己的亲妹报仇,生生忍了二十多年,甚至还主动迎娶仇家的嫡女。

最后如愿当上家主后,却直接翻脸,把李家大房的嫡女弄出个暴毙的传闻,然后跑去直接就当诸葛村夫的狗,转过头来就开始咬李家大房。

让人不寒而栗。

估计是当年何申给他那个在李家暴毙的亲妹选坟地选得好,父子俩当了诸葛村夫的狗,何忘入仕,从一开始就官运亨通,如今已经是一郡的主薄。

仅仅是这样的话,那何家大不了就当三房是脱离出去开枝散叶了,眼不见为净。

可是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勾搭上了那个巧言令色的家伙,先是分到的不少的毛布份额,委实让人眼馋。

后面又有什么茶叶,还有南中的庄园,蔗糖的份额……

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就如这次,若是三房愿意搭点人情,那何家就算是比别人多了一份优势。

所以……再怎么恶心三房,还是闭着眼睛忍下了,反正不咬自家人就行。

“宗长,这毛布工坊名额的章程,我打听过了,没有一家是能单独吃得下的,若是有人不信,勉强吞下去,后头还有那些什么织机、羊毛,也是要不少钱粮的。”

何申脸上的笑容不变,和气地说道,“若是后头拿不出钱粮来,前头投进去的钱粮,那就是打了水漂,家业就此败下去,那就是肯定的。可以说,拿下名额,只是开了个头罢了。”

“就是这个理。但那毛布,又不能不做,做成了,一年下来,那就是躺着也能赚钱,不比地里种粮食好?”

老族长点点头,赞同道,“别的不说,若是我们不做,把名额给了别人,过上十来年,只怕蜀中何家就变成别人嘴里的小家族了。”

要不说诸葛村夫狠毒呢?

放出这五个名额,大家族想要抢,给自家基业做个长久保证。小家族也想要抢,毕竟这是壮大家族最好的机会。

事关家族根基,就算你不想抢,也会有人逼着你抢。

“还有一事。”何申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说有人拿了南中的庄园,还有红糖的份额,准备请票行做个保人,想要借些钱粮。”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都看过来。

“此话当真?”

就连老族长都有些止不住地呼吸急促起来。

蜀中大族有不少人去南中开了庄园种甘蔗,但实际上若想分到红糖,少说也要到等明年年底。

一来是因为本就比别人慢了一步,南中的好地方又不多,所以庄园开得慢。

二来则是因为蔗种也不够分,今年的蔗种光分给兴汉会的人了。

这一步慢,步步慢,更何况慢了两步?

晚两年能拿到红糖份额,已经是最乐观的推断。

但如果借些钱粮出去,换来今年年底的红糖,那就不一样了。

“错不了,是五郎从兴汉会那里传回来的消息。这笔钱粮,就是他们借的,说是越巂那边的钱粮不趁手。”

何申点头。

“兴汉会?”

有人在底下嘀咕了一声,神情复杂无比。

“不会有诈吧?若是我们借了钱粮,他们拿来买毛布工坊名额,那怎么办?”

“放心,这笔钱粮是名额卖完之后才借的。”

何申解释道。

那就是没问题了?

老族长看了一眼坐在下边的何申,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这恶狗,不会反咬自家人吧?

毕竟当年他的亲妹抱着牌子嫁入李家这个事,何家宗房也是点了头的。虽然这几年没见他们对宗房有什么动作,但谁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

“如今这个消息还没传出去,不过想来应该快了。”

何申最后一句话,让老族长终于下定决心:既然是要传开的事情,那么说就肯定是做不了假,毕竟有票行作保,总不能朝廷连脸面都不要了吧?

真要这样,那诸葛村夫还不如直接派兵抢呢!

过了八月,越巂稻谷收割完毕,冯永举行都试,凡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男子,皆要参与。

当是时,斧钺旗鼓,旌旗猎猎,所试者,一是射御,二是战阵,检阅这一年多来南乡士卒组织乡里习武的情况。

各里长先率人集合与亭,亭长清点完毕,再率人汇合于乡,最后汇集于县的试所,三县共得役兵近两万人。

试毕,去其老弱与家中唯一的男丁,得精壮八千人。

夷人善走山林,素有使毒箭的习惯,故冯永以五千人为弓手,并令人多采集毒汁,令句扶统之。

为此,冯永还特意把王平的族人,曾领过一部分无当飞军的王含重新调到邛都,作为句扶的副将。

剩下的三千人,则是在张嶷的带领下,以黄崇和王训为副,日夜练习战阵。

一时间,东风快递运往越巂的物资猛增。

最后连驻扎在卑水的孟琰都被惊动了,亲自跑过来询问,“冯长史,这是又准备打哪里?”

“邛都与锦城的大道快要打通了,虽说旄牛部不再为祸,但听说总有些零星的山贼出没,所以我打算令人去清扫一下。”

冯永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孟琰眼中带着狐疑,你带着近万人去清扫零星的山贼?确定不是看不起我?所以连谎话都懒得编得好听一点?

“那,某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孟琰小心地问道。

“有,帮我多找些毒汁。孟太守所率士卒,多是南中人,想必对寻找毒汁定是在行。”

孟琰听了,脸皮抽了抽。

我的意思是,我想跟着去看看,不是帮你找毒汁。

“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长史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大约三个月后吧,最慢不会超过四个月。”

孟琰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来得及悄悄地向丞相说一声。

于是他连忙拍着胸脯答应下来,“那就行,某回去,这就令他们帮忙。”

然后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里的情况,派人日夜兼程传递给大汉丞相。

诸葛亮得知冯永在越巂所做的一切,会意一笑,对着来人吩咐,“冯长史所做之事,我早已知矣,你回去与孟太守说,冯长史要做什么,尽量帮忙。”

建兴五年十二月,大汉丞相派人传令到越巂,令越巂长史冯永自行选择部将,然后率军北上汉中。

同时令孟琰进驻邛都,治越巂全境。

这个时候,邛都与锦城之间的大道,刚好堪堪疏通完毕。

早就整军完毕的冯永立刻率军自邛都沿孙河北上,穿过汉嘉郡,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锦城,然后略作休整,令张嶷统大军及辎重押后,自己亲自领精锐三千人急行。

孟琰得知这一切,呆立半晌,这才骂了一声,这鬼王的话,果然是鬼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第0566 叛逃

建兴五年的十二月有两个,称闰月。

在即将进入闰月的时候,南乡的汉水边上,有一只小船,大汉丞相站在岸边,正在给人送行。

诸葛亮脸带凝重,又有些悲忧之色,“子晋,此去凶险,千万小心。”

男子神色却是淡然,闻言微微一笑,“模身无长技,却得先帝与丞相厚待,一直惶恐,如今能为大汉复兴尽绵薄之力,岂能有贪生之念?”

“子晋千万莫要这般说,到了魏境,我只愿你能小心留得有用之身,待你我重聚之日,一同把臂言笑,同庆汉室兴复,贺己之愿得偿,岂非妙哉?”

诸葛亮鼓励道。

虽明知自己此行生死难测,丞相所言之事亦太过久远,但郭模仍是止不住地露出神往之色,仿佛看到了大汉天子重归旧都之盛况。

“若当能见到那日,模就是拼着违了禁酒令,亦要大醉三日不醒。”

诸葛亮亦是露出笑容,感慨道,“到了那时,哪还有什么禁酒令?你只管喝,我帮你倒酒。”

“好!丞相此言,模已经记下了。”郭模精神一振,“到时只望丞相莫要忘记今日之言。”

“定不会忘!”

诸葛亮神色坚定。

郭模哈哈一笑,转身走上小舟,对着丞相抱拳道,“天色不早了,模这就走了,丞相,后会有期!”

“珍重!”诸葛亮深深地鞠躬,“若大汉得以复兴,子晋居功甚伟,亮代天子谢过子晋舍生取义之举。”

“汉之志士,当该如此!”郭模大笑,转过身去,对着汉水长啸一声,然后又是一声长叹,“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某所憾者,便是没有亲眼看到那桃花纷飞中舞出的落英神剑,是何等美景,还有那玉箫所奏的碧海潮生曲是何等仙曲。”

诸葛亮跟着大笑,远远地对着郭模高声说道,“子晋放心,那落英神剑吾不敢说,但那碧海潮生曲,我还是有几分把握能找到的,只待子晋平安归来日,我定会双手奉上!”

“哦?丞相知那兰陵笑笑生是谁?”

大汉丞相神秘一笑。

“阿嚏!阿嚏!”

率军过了汉寿关的冯永连打了几个喷嚏,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咕哝了一句,“怎么肥似?不会这么倒霉就感冒了吧?这山谷也不算太冷啊。”

建兴五年的最后一个月,大汉丞相在汉中厉兵秣马,只待诸事准备完毕,就随时准备要出汉中北伐。

吴黄武六年整整一年时间里,武昌一带,山贼水匪日见猖獗。

武昌守将韩综屡破贼匪,但仍不能止,匪患之祸,竟有愈烈之势。

自入寒冬以来,江淮一带又结了冰。

天寒地冻,路上往来的商旅,已近绝迹,匪患这才稍了收敛。

韩综上了奏章,说天气太冷,将士缺乏御寒衣物,吴王孙权令人给武昌将士送来了一批毛布。

闰十二月,武昌城外的一个庄子,突然响起了犬吠声,然后有人大喊一声:“贼子!”

声音未落,发声的人就倒了下去,他的手捂着脖子,双眼直直地看着天上。

一群穿着厚毛衣的士卒,拿着兵器,闯入庄子后不由分说就开始屠庄。

茅草屋那破旧的门板,根本挡不住匪兵的一脚,只听得“怦”地一声,屋里的人一声惊叫,抓起秸杆遮住自己,躲到角落瑟瑟发抖。

屋里的男主人手持木棒,对着闯进来的匪兵强撑着陪起笑脸,“好汉,家里没有什么东西……”

匪兵手里拎着刀,一缕血线顺着刀尖滑下,他侧了侧脑袋,目光落到角落里的年青妇人,眼中露出意味不明的贪婪笑意。

似乎是觉得眼前的男人太过于碍眼,突然猛地挥刀劈了过去。

男主人连忙退后几步,只是茅草屋能有多大?就这么几步,他就退到了泥墙边上。

匪兵咦了一声,跨步上前,正准备再来一下,却是没注意到门后还有一个妇人,只见她拿着一根木头,直接砸向匪兵的后脑。

匪兵觉察到身后的不对,当即就往旁边闪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完全避开,妇人的闷棍敲到他的右肩上,让他的手臂一时间挥动不灵敏。

这就够了,男子趁着这个机会,木棒直接敲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匪兵晃了一晃,没有倒下,正欲再提刀上前,只是手臂有些迟滞,脑门又嗡嗡作响。

只听得风声呼呼,“咚”的一声,男子的木棒再一次狠命敲来,一下,两下……

匪兵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男子上前,抢过掉在地上的刀,咬紧牙关,往对方的心口狠狠一搠。

那匪兵一声惨呼,当场死去。

“快,快!”

男子对着不知所措的妇人喊了一声,“关门!”

妇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把门重新推上。

“咚”地了一声,还没等她把门关紧,门又重新被大力踢开,一把长刀直接捅进了她的胸口,然后她的身躯被人一脚踢倒在地。

“三癞子这是失手了?”

来人杀了妇人,一点也不含糊地直接就奔男子。

男子来不及格挡,正欲后退,只是这一回没有人帮他,他哪是来人的对手?

仅是三招,那男子一个不防,手臂就被砍了下来,血流如注。

他咬着牙,正待拼命,对方却是一点机会也不给他,直接就在他的腹部划了老长的一道口子。

在他意识消失前,他听到了年青妇人的哭叫声,以前那绰绰影影的混乱,还有那得意而猖狂的淫•笑……

“阿兄,救我!”

男子听到了自家妹子的最后一句话,脑袋终于垂了下去,眼睛依旧睁得大大,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不甘心……

武昌附近的庄子被洗劫的消息很快就传开来,引起了城里的震动。

武昌守将韩综大怒,召来所有部曲将领,“谁干的?!”

只见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假扮水匪,掠劫往来商旅行人我不管,跑去别的地方洗劫我也不管,但在武昌城眼皮底下做这等事情,岂非是陷我等于水火之中?”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些心虚,因为他们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手下干的。

纵容部下一年多来,因为有将军的包庇,一直以来都是平安无事,所以他们越发地大胆和无忌起来。

若是手下擅自洗劫武昌城外的庄子,那当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那庄子,可是与将军有什么联系?”

有人试探地问了一句。

韩综冷笑一声,“与我没什么联系,但与江夏的郡丞有联系,那个庄子,乃是他外舅家的。他与我一向不合,偏偏你等做事又不干净,留了线索。”

“如今他已经怀疑到我身上了,现在吴王诏我回建业,说是要彻底调查武昌匪乱之事,而且还说了,这一年多来,匪乱不断,皆是汝等剿匪不利。”

“我还得了消息,吴王不但从建业派了人过来,而且还打算把武昌将吏以下,当并收治。若是那匪乱之事再被查出,我等只怕皆是死无葬身之地!”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大变,脸上皆是露出恐慌之色。

韩老将军乃是江东三世功臣,为江东立下赫赫战功。

韩将军承袭老将军侯爵之位,大伙本以为有他的庇护,大可无忧,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这等地步。

“吴王果真要对我等下手耶?”

有人有些不相信地问了一句,同时又抱着一些希望。

“我等久随老将军,素有战功,只是一时糊涂,犯下错事。将军何不求于吴王,只盼能让我等戴罪立功?”

“吴王性子,我不比你清楚?”韩综长叹一声,“非是我对吴王不敬,莫非你等忘了两年前张温之事?”

张温先是差点被孙权所杀,后因为众人求情,这才罢黜了事,但家人仍被流放交州那等疫瘴之地。

偏偏罪名又有强加的嫌疑,故这才深受江东朝野的同情。

“这几年来,吴王定人之罪,多由喜好,就如交州士徽,吴王本已承诺饶其一命,但后面如何?”

韩综冷笑道,“你们想想,我等做的这些事,难道比张温之罪会更轻吗?死罪那是必然,至于家中妻女,能落为营妓苟活就不错了。”

这些人把别人家妻女压在身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一想起自家妻女会沦为营妓,却是大起愤慨之心。

只见他们之间互相递了眼神,又看向上头的韩综,当下气氛就有些诡异起来。

“将军,那我等可如何是好?”

“我自身亦是难保,又怎知晓如何是好?”

韩综脸上尽是绝望之色,眼角偷瞟了众人一眼,嘴里说道,“我能想到的,就是自向吴王请罪,一力担下这罪名。”

“吴王若是只怪罪我一人,那自是最好。若是不行,你等便寻得机会,自行离去,也免得落个刑罪加身……”

韩综话未说完,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地站出来,大声规劝道,“将军不可!这些事情,乃是大伙一起做下的,将军即便是一力担下,我等岂非就成了无情无义之徒,更何况吴王亦不可能只追究将军一人之责。”

“想那张温,乃是吴郡世家,只因欲加之罪,其家人都未能避免流放之苦。我等不过军卒,与那世家子弟不可同日而语,犯下此等大错,又怎么可能会令吴王网开一面?”

众人一听,皆觉得大是在理,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掐灭。

“那我等当如何?难不成就此等死?”

韩综说着,给了那人一个眼色。

“天下非姓孙所有,此处不留我等,难道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大惊失色。

“我深受吴王大恩……”

韩综面露挣扎之色,同时暗中观察部将的神情,只见众人皆是互递眼神,虽有吃惊疑惑茫然,唯独少有愤然,他心里大喜:此事终成矣!

“刀斧已经加身,难道将军就愿意就此等死么?将军不为自己着想,难道就不为家中父母妻儿所想?”

此话虽是逼问韩综,但实是逼问众人。

“将军,反了吧!”

有人也跟着站出来,“江东容不下我等,我等便投靠北边,怕什么?想那曹魏,屡次诱番阳强宗大族为乱,今年不正是出了一个彭绮,说要为魏讨吴么?”

“将军乃是江东大将,身份不知比那宗族高了多少,若是能举兵向北,想必那曹魏定会大加欢迎。”

“没错!将军,此时正是生死关头,不能再犹豫了!”

“对啊!”

……

有了带头的,底下的人终于纷纷加入劝说的行列,即便是有犹豫者,此时终于亦下了决心。

毕竟能以官兵身份,做出假冒贼匪,杀人劫财的人,还能指望他们有多少廉耻之心?

“好!”

韩综咬牙点头道,“反就反了!”

他看向众人,目光凌厉,“我等若是举族投北,那就是把身家性命互相托付彼此,大伙须得齐心协力,不得有一丝异心。”

“那是自然!”

韩综当下便令人杀牛饮酒,歃血为盟。

盟毕,韩综对着众人说道,“从今日起,汝等便是综的亲族兄弟。来人!”

韩综唤来下人,吩咐道,“去把我那些姑姑、阿姊小妹,还有婢女侍妾,全部唤来,就说我要拜祭大人。”

众部将听到韩综这番话,皆是有些疑惑,不知他要做什么。

不一会儿,韩府上的女性到齐,韩综指着她们,对部曲众将说道,“你等看上哪个,尽取之。如此一来,我等便是姻亲族人,再无隔阂!”

此言一出,不但他的那些姑姑姊妹,就是部曲众将们都是惊骇无比。

“你这个罔顾人伦的畜牲!”

这时,只见韩综的生母,韩府的老夫人从门后冲进来,流泪指着他大骂道,“世间竟有你这等无心无肺之人耶?”

“把老夫人扶下去,让她好好休息,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得惊扰老夫人!”

韩综厉声喝道。

“畜生!畜生……”

老夫人被强行架了下去,骂声仍远远地传来。

“阿郎如何开这般大的玩笑?”

平日里一个深受韩综宠爱的侍妾大着胆子,走过来刚说了一句话,只见韩综转身拔出挂在墙上的剑,直接把她捅死。

韩综提剑站在大堂中间,双目赤红如火,“吾乃是真心欲与尔等结亲,汝等还站着做什么?”

女眷中本欲反抗者,见此人疯狂模样,皆是噤若寒蝉。

部曲们看到平日里只能远观而不可亲近的女眷,如今缩在那里,只等自己上前挑选,不由地呼吸急促起来。

再加上如今已经是再无后路,他们已经是亡命之徒,所有人都开始变得疯狂起来。

“将军,某对六娘子仰慕已久,若是能得六娘子青眼,虽死不悔!”

“准了!这侯府里厢房多的是,今日就是你的大婚之日!”

“多谢将军!”

那人大喜,直奔女眷那里,迫不及待地把一个女郎拉出来,又看向韩综,韩综点头,那人于是抱着女郎就跑了。

众人看到这等情景,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纷纷上前抢人。

一时间,呼救声,叫喊声,哭泣声,不一而足。

韩综哈哈大笑!

韩当之子韩综,因为守丧期间有淫乱不轨之行,曾被孙权遣陆逊代为训斥。

韩综心怀恐惧,先是纵容部曲劫掠往来商旅行人,后又骗部曲说事情败露,吴王欲收并众人治罪,以此逼反众人。

建兴五年闰十二月,韩综与部曲杀牛饮酒,歃血为盟,又以府中亲戚姑姊,侍妾婢女作为工具,皆送与部曲。

后把其父韩当的棺材挖出,携母亲,率部曲男女数千人投奔魏国。

远在建业的孙权得知,差点喷出老血!

老子为何去年要对这个罔顾人伦的竖子那般宽容?

更可恨的是叛逃之前竟然还把自己用三千口好刀换来的毛布给骗走了……

入你阿母!

吔屎啦!

第0567章 德不配位

“吾誓必杀汝!”

孙权怒发冲冠,拔剑把自己前面的案几劈成两半,牙齿格格作响。

“传令给荆州都督陆逊,命其务必查出那韩贼逃往何处,若是能半路拦截,不惜代价,也要把他拦住,生死毋论!”

“诺!”

“啊啊啊……韩家贼子,我与你不共戴天!”

从来只有自己占别人便宜的孙权,猛然吃了这么一个亏,当场气得差点发了疯,挥舞着手里的剑,把已经成了两半的案几再剁成十数块。

东吴有人往北投魏,蜀地亦有人投魏。

郭模轻舟渡汉水而下,被魏兴郡巡视河口的士卒拦截。

面对士卒的刀枪,郭模夷然不惧,只听他从容道,“某从蜀地而来,有紧急军情,欲告知申太守,你等速速禀报。”

士卒问道,“如何证明你是细作?”

郭模从怀里摸出一个官印,“这是伪蜀的官印,你等若是不识,便让申太守试辨之。前年蜀地亦曾有个王冲弃蜀而来,乃是我的相识之人。”

“你等把此物和此话传于申太守,介时见与不见我,自有申太守决定。”

士卒接过官印,心里本已信了三分,如今再听对方提起前年有人投大魏之事,又更信三分。

“好,某先这就派人去告知太守,在太守传令下来之前,还请先生委屈一阵。”

领头的士卒点头,监护着郭模向西城而去。

申仪得了下边人消息,只当是又有伪蜀的人要投靠大魏,倒也没多重视。

哪知郭模却是给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新城郡太守孟达阴通蜀吴二虏,欲背叛大魏。

申仪先是大惊,然后又大喜。

申家本是上庸一带的豪族,汉末天下大乱时,申家就是上庸一带的土皇帝。

张鲁割据汉中时,申家先是与张鲁互通消息,后面张鲁被曹操灭后,申家又投靠了曹操,谁知流年不利,没过几年,汉中第三次易手,到了刘备手中。

刘备派刘封、孟达顺汉水而下,攻打上庸,申家只得又降了刘备。

也不知是不是申家祖坟埋得方向不太对,没等安分两年,孟达又叛蜀投魏,于是申家又跟着再次归魏。

这一通反复下来,把申家折腾得够呛不说,偏偏孟达又受曹丕宠信,曹丕把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成一个新城郡,任孟达为太守。

上庸的地头蛇申家只落了一个魏兴郡太守,自家的根基地盘掌握在孟达手里。

申仪不敢公开说曹丕的不是,但对孟达却是从未隐藏过自己的怨恨。

如今听到孟达暗通吴蜀,岂有不大喜之理?

他连夜派人护送郭模去宛城,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总督荆州军事的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同时大肆宣扬孟达欲反之事。

司马懿接到申仪的消息和被送过来的郭模,先是从容一笑,亲自给郭模摆了宴席,竟是一点也不见着急的模样。

郭模见此,心里不禁暗暗担忧,试探着问道,“大将军为何如此镇定,莫不成是有了对策?”

“吾确早已有对策矣。”司马懿微微一笑,“我出洛阳前,刘侍中曾告诫,孟达有反相,让我注意提防,故我到了宛城,早就做好准备,只待今日。”

郭模吃了一惊,问道,“敢问是那位刘侍中是何人?”

“便是后汉光武皇帝玄孙,刘晔刘子扬是也,其人有佐世之才,精于识人。”

“原来如此,待某到洛阳,若是有机会,定要上门拜访一番。”

郭模听了,脸上现出惊讶之色,心里却是暗自骂道,我道是何人,原来是数典忘祖,背祖忘宗的刘老卒!

待送走郭模后,原本一脸从容的司马懿脸上却是沉了下来,直接就把案几上的东西砸个稀烂,在郭模面前的从容尔雅全都不见,只听得他恼怒地骂道,“孟达小人,申仪蠢昧!”

“大人不是说早有准备,以防孟达,怎么这般生气?”

司马师在旁边问道。

“从宛城至新城,有一千二百里,我就是早有准备,那也得有时间赶到那里。那申仪不知好歹,竟是大肆宣扬孟达暗通蜀吴之举,这岂不是逼得孟达早日反叛?到时若是宛城大军赶不及,西南之地,就要成国之大患!”

司马懿恼怒无比地说道。

“这申仪,岂非是弄巧成拙?”

司马师大惊。

“他非是弄巧成拙,而是故意逼反孟达!”司马懿冷笑一声,“申家在新城久有根基,孟达当时又是新降之人,按理说,新城太守之位应该是由他来坐才是。”

“哪知先帝宠信孟达,委之以西南之地。他虽是魏兴太守,但实是在孟达之下,你让他如何能忍得下,自是恨不得早日赶走孟达。”

司马师一听,这才明白过来,当下骂道,“为一己之利而不顾国事,当真是自私至极!他这般做,岂不是害了大人?”

司马懿终究是老谋深算之辈,只见他很快就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把心思重放到眼前的要紧之事。

过了好久,他这才眼露深沉,缓缓道,“孟达,苟利之徒尔!”

“身在大魏,却先通蜀,又通吴,可见此时他正想着如何才能得到最大好处。我们应当在其未下决心时速度进军以解决其人。”

“大人,那我们当如何?”

“我先写一封信给他,以好言慰解,暂时先把他拖住。你速去点兵,以马军先行,日夜兼程,秘密潜行。”

“诺!”

孟达听到有人揭发他暗通蜀吴之事,心里很是惊惧,正待立刻举事,哪知却突然收到司马懿的信。

信中写道:

昔日将军弃刘备,投身大义,先帝委将军以疆场之任,任将军以西南之地,以图伐蜀,可谓心贯白日,与将军坦诚相对。

伪蜀之人,对将军实有切齿之恨。诸葛亮欲复仇,却苦于对将军无可奈何。郭模之言,非同小可,诸葛亮岂会轻易说与他人听?这很明显就是反间之计,将军莫要误信谣言。

孟达看完信,心里终于放下心来。

同时还有心情给诸葛亮去了一封信:

宛城离洛阳有八百里,离新城有一千二百里,就算是司马懿听到我举事,他也要上表天子。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把城池加固。而且新城地处偏远,司马懿定然不会亲自来,只会另派他人领军前来。荆州诸将,我只怕司马懿一人,其他诸将过来,我必无患。

就在孟达懵懂无知,司马懿率军急行时,魏国皇宫里,一片喜气洋洋。

因为新帝在登基一年半后,终于在太和元年的最后一个月,确定册立皇后。

只是这个皇后的人选大出朝臣意料之外。

河东虞氏,乃是名门望族,是曹睿在当平原王时,曹丕亲自为他挑选的王妃。

待曹睿当太子时,虞氏则为太子妃。

曹睿登基,虞氏又被册封为夫人,乃是宫中皇后之下的最高品级。

所有人都以为虞氏被立为皇后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知曹睿所立的皇后,却是出身低微的毛氏。

宫里所有人都去祝贺毛皇后,唯有虞氏自己一人独处自己的寝宫,不曾露面。

宫里的器皿散乱扔在地上,虞氏浑身发抖,眼睛红肿,面容扭曲,显得狰狞,平日里的端庄优雅早已不见了踪影。

只见她额头的青筋如同蚯蚓一般突起,手里的手帕已经被撕成了碎布,嘴里不断地咒骂着,“贱人!贱人!”

其举止犹如一个发了疯的女子。

“夫人,太皇太后来了。”

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进来,禀告道。

虞氏猛地站起来,直接就扇了宫女一巴掌,当场把宫女扇倒在地,大怒道,“她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宫女嘴角流血,却是不顾地上的器皿碎片,跪伏在地上,不敢吭气。

“你是河东虞氏,名门望族,又是天子的夫人,谁敢笑话你?”

太皇太后卞氏早就径自走了进来,看到寝宫里一塌糊涂,眉头皱起,“你这番模样,却是失了名门气度。”

“名门气度?如今谁不是在看曹氏皇家的笑话?这宫里上上下下,都快要被人笑死了。予在宫中,就是再有名门气度,那又有何用?”

虞氏呵呵冷笑一声,讽刺道。

卞氏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以前还觉得此女贤淑端庄,今日过来,本是想宽慰她几句。没想到她竟变成这等模样,突然间倒是觉得她令人有些不耐。

她先是吩咐众宫女内侍,“你们全都出去。”

然后才对着虞氏说道,“我知你心有不平,但你好歹也是出身望族,有些话,还是想好了再出口。什么叫看曹氏皇家的笑话?让皇帝知道你说这种话,惹恼了他,只怕你连夫人之位都保不住。”

虞氏却是不管卞氏的好意,她指了指自己,“太皇太后知道妾是望族出身,妾还知道自己是先帝亲自给陛下求娶的正室,敢问太皇太后,妾自嫁入曹家以来,举止行事可曾有过不妥?”

“自然没有。”

“既然没有不妥,那便是无出妻之罪。他一直冷落妾,妾也就忍了。可是如今,他甚至宁愿立贱人为后,也不愿意立正妻为后,这岂非是宠妾灭妻?难道他就不怕天下人嘲笑不知礼仪吗?”

“毛氏如今已经是大魏皇后,非是什么贱人,你还是注意一下口德,莫要失了言。”

卞氏忍住心里的不耐,劝说道。

虞氏早就被怒火烧没了理智,看到眼前这个太皇太后承认了毛氏为皇后,当下便冷笑道,“曹氏自来就好立贱人,从未想过要以德选人,我实话实说,有何失言之处?”

卞氏一听,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火气,大气斥责了一声,“你放肆!”

虞氏昂着头,丝毫不畏惧,“我是不是放肆,太皇太后应该心里清楚!”

卞氏当然清楚,但就是因为清楚,知道虞氏说中了曹家的痛点,所以这才立刻斥责她,不让她再说下去。

曹操早年有两个夫人,一个丁夫人,是原配正室,还另有一位刘夫人。

刘夫人给曹操生了一子一女,但却早逝。

于是正室丁夫人就把她的子女抚养长大,视他们如同己出,这就是曹昂和后来的清河公主。

后来吧,曹操攻打宛城时,搞了一部《未亡人.AVI》,逼反了本已投降的张绣。

于是曹昂、典韦、曹安民等人因为曹操的“寡人有疾”而死。

这就把丁夫人惹得大怒,一直哭闹着要曹阿瞒赔她曹昂。

可惜的是曹老板又不会复活术,加上被丁夫人哭得烦了,直接就把她送回娘家,想来个眼不见为净。

过了一些日子,曹操又眼巴巴地跑去找人家,想要复合,哪知丁夫人是个刚烈性子的,根本就是不拿正眼看曹阿瞒。

曹操落了面子,又劝不回人家,只得写了一封休书,同时还叮嘱丁家帮她择人另嫁。

只是先不说丁家有没有这个胆子,就算是丁家敢嫁,也没人敢娶啊。

所以丁夫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单身了一辈子。

卞氏是曹操的妾室,她本是倡优出身,出身低贱,丁夫人闹了这么一出,于是卞氏就这么被曹操扶了正,当上正室,乃至王后,皇太后,太皇太后。

曹操死后,他的儿子曹丕有样学样。

曹丕的原配是甄夫人,乃是河北望族,本是袁熙的妻子,官渡之战后,曹丕随曹操进入邺城,抢先闯入袁府,看到甄夫人貌美,于是见色起意,强纳为妻。

可惜的是曹丕是个喜新厌旧的,过了几年又宠幸郭夫人,李夫人和阴夫人等。

甄皇后抱怨了几句,就被曹丕赐死,还令人将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以期能永久锁住她的灵魂,让她无处申冤。

曹丕赐死甄皇后,又立郭夫人为皇后,就是现在的皇太后。

郭皇后的家世原本不错,父亲是南郡太守,可惜是她年少就失去了双亲,又遇战祸,颠沛流离,甚至还要寄居在别人家里,最终沦为婢女。

但在进入东宫后,她却大受曹丕宠爱,一飞冲天,最终从甄皇后手里抢到了皇后之位。

至于曹家第三代,曹睿,如今又在这个事情上走了前面两代人走过的老路子。

毛皇后出身匠人之家,她的父亲,是给人修车驾的匠人,出身低贱。

她本是妾室,如今却越过了河东望族出身的正房虞氏,当上了皇后。

历观曹氏三代,皆是弃原配而扶正出身低贱的妾室,所以虞氏“曹氏好立贱人”的说法,竟是把太皇太后说得又羞又愤,心头如同被捅了一刀,因为她亦在虞氏口中的贱人之列。

看到卞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虞氏只觉得一阵快意。

反正事已至此,她也不在乎什么失言不失言了,最尊贵的皇后之位已经没有了,她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只听得她对着卞氏说道,“天地运转自有规矩,天子既为万民之主,更应顺应天地之理。皇后者,职掌宫内诸事,皇帝者,执掌天下大政,这两者本是相辅相成。”

“如今曹氏三代,无不是以妾为妻。贱人因宠爱而登后位,骤然暴贵,凌驾于正室之上,皇帝亲自开了这等恶劣先河,乱自上起,臣子与百姓岂有不效仿之理?此乃德有所失。”

“世间之事,既然没有好的开端,至今又不知悔改,难说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如今是妾室欺凌正室,若是以后有人有样学样,以下欺上,乃至以臣欺君,皆是曹氏咎由自取。”

“君子之泽,犹五世而斩,非君子之泽,持续三世,已是难得。德不配位,必有祸殃,将来曹氏只怕会有亡国丧祀,断送祖宗创立的江山社稷之灾呢!”

虞氏这一番话说下来,听得卞氏又气又怕。

气得是对方的恶毒之言,怕的是偏偏对方说得又极有道理。

可惜的是她同样是出身低微,论起大道理,哪是出身名门望族的虞氏的对手?

当下满面怒容,直接拂袖转身而去。

虞氏的话很快就传到了曹睿耳里,他当场暴然大怒,遂将虞氏废还邺宫,发誓永远不再相见。

虞氏说了这些话,自知再无幸免之理,本已是等死,没想到竟然还能苟活下来。

她离开洛阳时,回头看看那巍峨的皇宫,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这个皇帝,看起来是明理有智,那只不过是掩饰他内心自卑的表面罢了。

所谓的永不相见,只怕是不敢见到自己吧?

此人不得志还好,一旦得志,只会放纵内心所欲,非是有德之君!

第0568章 要人

被大汉丞相传令到汉中,准备跟着北伐的诸将,最远的是南中的王平和冯永,最迟的是冯永。

王平比冯永提前了一个月出发,冯永则是一直拖到越巂和锦城之间的大道重新开通,这才亲率大军走大道出越巂,就当是测试新道路。

待他率军到达汉中,已经是建兴五年的最后一个月。

汉中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断了与锦城之间的民间交易,一路上全是运往汉中的北伐军资。

南郑的周围已经驻满了大军,人马喧嚣,旌旗猎猎。

前来安排冯永所部驻地的,是老熟人。

只听得冯永亲热喊了一声:“兄长。”

裹着羽绒服的诸葛乔,看到冯永也极是高兴,满脸的笑容,“阿弟你终于来了!全汉中就差你一个了。”

冯永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莫不是小弟来迟了,丞相要以军法治我之罪?”

诸葛乔一听,脸上尽是无奈之色,指了指冯永,“也就是你,敢这般开丞相的玩笑,换作他人,我看谁敢?”

冯永哈哈一笑。

诸葛乔看到冯永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倒是升起淡淡的羡慕。

无论是大人也好,阿母也罢,对这个阿弟都是宠溺无比,对自己从来都是严厉要求。

就像现在,自己哪有胆子敢这样开大人的玩笑?

怕不被打板子。

“阿弟先说这回带过来多少人,也好让为兄做好调拨粮草的准备,看把你的所部安排在哪里扎营合适。”

“小弟这回带了八千人过来,前军有三千人,兄长这回是北伐大军的粮草官?”

“为兄在汉中当了那么久的粮草官,故大军在汉中驻扎时,粮草皆是交付为兄安排。”诸葛乔揉了揉脑门,“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就没睡过一日好觉。”

说着,他又看了看四周,这才悄声道,“南乡那边,听说已经不让人随意进出,说是什么戒严,连学堂那些帐房小先生都不让随意请过来了。”

“好阿弟,回头你帮为兄一个忙,再帮我调几个小先生过来,不然我这实在是忙不开。”

冯永奇怪道,“我记得南乡学堂一直有学生轮流调到南郑工坊查账啊。”

“咳!”诸葛乔一拍大腿,“那才几个人?哪够用啊!工坊一直就没停,毛布还要分发下去,帐目又不敢糊弄,还有这汉中府前两年收上来的粮草,要开府库进行清点,武库的兵器也要交接给大军。”

“调过来的那几个帐房小先生,来几日就回去,下回换另一批人来,又得重新上手。丞相那边的参军,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要我们快点清算完毕。”

“参军?”

在第一次北伐时,参军可是个敏感词,冯永下意识地问道,“哪个参军?”

“杨参军。”

“杨仪?”

“对。”

“怪不得。”

冯永点点头,这是个有才的小人。

史书上说他“规画分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这么看来,这个人的心算能力应该很强,至少比自己强得多。

虽然名义上自己是南乡学堂的山长,如今南乡帐房小先生名声在外,许多人都把功劳记到自己头上。

但实际上,冯永心里很明白,南乡学堂的算学基础,其实是阿梅打下的。

甚至在越巂,有机会的时候,她还会继续教那些学生更高级的数学,乃是南乡学堂学生眼里最厉害的算学大师。

如果阿梅和杨仪比心算,不知道哪个会厉害一些?

心里这般掠过念头,冯永同时点头,“兄长既然都开了口,小弟岂有不从之理。此时随我到汉中的,就有不少学生,他们做过幕僚,比学堂里那些还没学完课业的师弟们厉害多了。”

“到时候我派些人过去给兄长打下手,兄长就不须这般烦恼了。”

“好好好!”诸葛乔大喜,拉着冯永手臂,“走走,我带你去挑个好营地。后头有所需,你尽管跟为兄说,只要不是坏了规矩,为兄定会尽力帮你想法子!”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冯永嘻嘻一笑,“那可就这么说定了。”

挑了好驻营的地方,冯永把安排扎营的事交给跟随过来的黄崇,然后自己则去中军大营见诸葛亮。

帅帐里新式的火炉里烧着煤炭,炉上还放着一个水壶,在咕噜噜地冒热气。

大汉丞相坐在火炉旁边,正拿着一本书在专注地看着。

“越巂长史冯永奉令率军前来,见过丞相。”

冯永进入帅帐后,大声行礼道。

诸葛亮放下书,对着冯永略一点头,“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又不是军议,随意坐吧。”

冯永看了看后头,确认没人,连忙“哎”了一声,把边上的小马扎挪到火炉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伸出手烤火。

诸葛亮倒也不介意,甚至还温声问道,“要喝茶么?”

“有点……”冯永刚想说“渴”字,但看了看边上的碗,终究还是忍住了,摇头道,“不喝,喝了老是想去茅房,天太冷,不想动。”

冯永有点轻微的洁癖,这年头的人又不讲卫生,所以他喝水的碗一般都是自个儿专用。

如今就算口渴,也要说一声不渴。

大汉丞相恼怒地把手中的书“叭”地扔到一边,骂了一声,“粗俗!”

冯土鳖干笑一声,缩了缩脖子。

看到这个小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大汉丞相也有些无可奈何。

此次北伐,不但军资充足,而且还不用过多地伤到民生,此子居功甚多,本还想着好好夸奖他一下,没曾想他一进来,就来这么一句,实是令人冒火。

“此次带了多少人过来?”

“八千。”

冯永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诸葛亮点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

孟获的女儿花鬘迁了一个大部族过去,其间还有一些跟随过去的小部族,这就有三四万人。去年又迁了三万汉民,再加上原有的夷人,孙水河谷三县,如今足有十二万人以上。

所以越巂虽是新定之地,但抽八千人应该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多少战兵?多少辅兵?”

诸葛亮又问道。

“六千战兵,两千辅兵。”

干粮的持续改进,已经让后勤压力大大缩减。

就算是战兵,身上背个筒型干粮袋,里头装的是干粮2.0,放两条咸鱼,也能支撑近一个月。

冯永在越巂这两年来,大搞基建,在孙水河谷搞了一批水磨,没日没夜地磨面,同时因为汉中和锦城养猪业的兴起,终于能搞到相当数量的猪油。

所以供应给军中的干粮2.0,里头是掺了足够的油,而不是像最早给越巂夷人吃的那种减配版。

而且越巂有盐井,田里还养鱼,节省着用,每个干粮袋塞两条咸鱼,还是勉强能供应得上的。

所以两千辅兵,除了运粮,冯永更多地是想要他们运其他器械。

但大汉丞相的思维仍是停留在以前的印象中,根本不知道冯永对自己手底军队所做出的改进,只见他皱眉说道,“辅兵有些少了。”

按惯例,战兵和辅兵,是一比一,这样才能保证足够的供粮能力,以及有足够的人手来进行安营扎寨。

“不少了,我又改进了一批干粮,二千辅兵足够了。”

冯永没打算多说。

干粮2.0之所以没提前告诉诸葛老妖,是因为养猪业只能算是刚兴起不久,猪油还是靠着兴汉会内部关系,这才搞到手的。

至于所需要的豆类,目前也是紧俏农产品,光是越巂的牧场,每天都不知道要消耗多少豆子。

真要大嘴巴说了出去,到时候诸葛老妖大手一挥,让大军先吃……那就等着哭去吧。

自己的子弟兵优先才是正理。

至于其他人……反正有足够的辅兵,物资又充足,操个毛的心,反正我又不是丞相!

“至于安扎营寨,到时候我打算带南乡工程队上陇,他们干这一行熟练,所以用不到那么多辅兵。”

冯永找了一个借口。

诸葛亮嘴角抽动一下,专门干土木工程的南乡工程队,技术过硬,效率极高,同时还有组织纪律性,谁看了都眼馋。

大汉丞相也不例外,只是看到这小子一副“我的我的都是我的”模样,他倒是不好意思再提了。

于是大汉丞相有些无味地砸砸嘴,“前些日子,乃是冬日里最冷的时候,你率军前来,可曾有人冻伤?”

“有一些,不过问题不大,都是轻微伤,不碍事,我有甘油呢。”

冯永满不在乎地回答,他特意等到最冷的时候出发,就是为了检验手底部队的抗寒能力,不然陇右和凉州可是比南中冷得多。

虽说上陇的时候应该已经开春了,天气会转暖,但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诸葛亮一怔,“什么甘油?”

为什么你总是会时不时拿出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

“哦,就是我前两年去南中时,看到那里有一种油籽,榨出来的油虽说有毒不能吃,但可以防水,涂在兵器上,还可以防生锈。”

“更重要的是,从里头可以熬出一种东西,叫甘油,涂在手脚上和脸上,可以防冻,不必担心在冬日里会冻伤。”

油桐在南中遍地都是,冯永的铁杆小弟李遗是南中世家出身,他的老爹又是南中庲降都督,收桐油简直是举手之劳。

更何况又不白收,拿粮食换呢。

方便了自己,又能在平定南中后安抚百姓,李恢还能捞个官声,多好的事情?

用桐油生产肥皂失败,但失败品里可以提炼出好东西,那就不亏。

“有这等好东西,你不早说?”

大汉丞相瞪大了眼,“给我匀一批过来!”

“哦,没问题,要多少?”

冯永挠挠头,反正准备了两年,存下的甘油不老少……

“不多,够一万人一个月所用就行。”

工程队拿不到手,心里极度不爽的大汉丞相来了个漫天要价。

这回轮到冯永猛地瞪大了眼,刚才我想说什么来着?甘油不老少?

“丞……丞相,这个甘油,它是我拿粮食换了桐油,又从南中运过来,最后才辛苦熬出来的,得来不易……”

冯郎君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钱!”

大汉丞相知道某人死要钱的性子,很是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冯永目瞪口呆。

“丞相,我记得几个月前,好像卖了几个空头名额,听说府库里都塞满了钱粮……”

“你听谁说的?”

“兄长啊!”

“哪个兄长?”

大汉丞相一瞪眼。

“诸葛……兄长……”

冯永有些畏缩地回答。

诸葛亮:……

然后大汉丞相又咬牙强调了一遍,“没钱!也没粮!”

卧槽!

要不要这么抠搜?

冯永大是不满。

大汉丞相与某只土鳖明里暗里交手不知多少次,哪一次能让他占过便宜,看到他一副肉痛的模样,当下故意别过眼去,悠悠地说道,“此次北伐,我这里还少一位讨寇将军……”

冯永一听,咕咚地咽了一口口水。

虽然是杂号将军,但它也是将军啊!

丞相,你是公正的,怎么能这般徇私,如此光明正大地卖官,不太好吧?

于是冯土鳖义正辞严地拒绝道,“丞相,真没那么多。”

“没那么多那就是不少!”大汉丞相瞪了冯土鳖一眼,“你嘴里从来就没个实话,就算是有,那也是打了折的,什么人!”

看到他不愿松口的模样,诸葛亮只得退一步,“也罢,你可以再提个要求。”

冯永一听,眼睛一亮,哪还客气?

只听他直接就脱口而出地说道,“我要王平!”

“谁?”

“朱提太守王平,还有他从南中带过来的三千人。”

诸葛亮看到这小子这般迫不及待,心里不禁有些疑惑起来。

王平在平定南中时确实有出众表现,但实际上那都是在李恢的指挥之下,在大汉丞相眼里,王平是比不过牂柯太守马忠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把王平调过来,却把马忠留在南中。

因为马忠不但要协助李恢安稳南中,为北伐调集军资,同时牂柯的北面就是江州,所以他还要时刻注意李严。

“理由呢?”

“因为……因为我年少啊丞相,对军中之事尚不熟悉。去年平越巂时,丞相不是给我派了一个孟琰么?丞相亦觉得我是需要一位稳重长者来帮忙主持军中之事吧?”

“但如今汉中的军中宿将,谁会甘愿屈于年少者之下?唯有王将军,不但与我交好,又生性稳重谨慎,是最好的人选。”

冯永急中生智,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由,于是最后竟是理直气壮起来。

诸葛亮听了,眼神古怪地上下看了一眼冯永。

大汉丞相此次要带上冯永,本就是为了锻炼他,毕竟是大汉年轻一代的翘楚人物,若是能早日培养出来,扛起大梁,那就不用担心后继无人。

但真要算起来,这次让他跟着北伐,其实是有些不近人情的。因为他是家中独子,又尚未有后,沙场刀剑无眼,所以必须要有人跟在他身边护着他。

此子对王家父子皆有大恩,稳重的王平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虽然两人一个是太守,一个是长史,但这个并不重要,毕竟冯永还有侯爵在身,到时只要把两人的军职安排好就行。

大汉丞相看冯永的眼神之所以古怪,是没想到冯土鳖竟然这般有自知之明,心下又大是欣慰,“此事易耳,我这就下了个军令,让王平去你营中听命。”

“多谢丞相!”

冯永喜翻了心,连忙说道。

妈的老子手里有王平有句扶有张嶷,要是这样还被人砍了,那就真是老天铁了心要收自己,再挣扎也没有用了。

“先别忙着谢,我也要向你要个人。”

诸葛亮敲了敲案几,说道。

冯永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句扶和张嶷也就是跟着自己平了小小的夷乱,还没资格入大汉丞相的眼吧?

“不知丞相要谁?”

第0569章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南乡原县尉,黄崇。”

冯永一听,愣了一下,大感意外,“丞相要黄崇做什么?他是黄家家主,又尚未成亲,我本是想着让他呆在后方,协助运粮。”

虽说东风快递平日里挺靠谱,但在这种关键时候,当然是让自家兄弟掌握运转才能安心。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吟了一下,这才说道,“我曾闻,他在南乡当县尉时,曾担心曹贼会顺水而上,故在汉水江边的紧要之处布置了不少坞堡。”

“而且还多次勘探汉水,甚至派了人顺水而下,察看汉中与魏地交接处?”

冯永听到这话,心里隐隐有些感觉不对,“是这样没错。”

诸葛亮得到冯永的回答,这才点点头,“我欲遣一支人马顺汉水东进,这黄崇既然熟悉这段水路,那把他调入这支偏师中,正好合用。”

冯永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丞相,这不是送人头……不是,这不是送死吗?!”

“慌什么?自汉中顺游而下,易去难返,乃是挂地,一旦有险,则有覆灭之忧,吾岂能不知?”诸葛亮斥喝一声,“我这般做,自有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不就是孟达反了?”冯永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这孟达,反复小人耳!死就死了,难道还要我们的人前去陪葬?”

这特么的不对啊!

这不是我印象中的大汉丞相!

莫不成是哪只妖精假扮的?

冯永狐疑地看向诸葛亮,难道老子搞风搞雨,给搞出了蝴蝶效应,让诸葛老妖自信心过于膨胀,想要一口吞?

真要这样,还不如让魏老匹夫走子午谷去送死呢!

万一偷水晶成功,那就是赚死。

诸葛亮倒是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下正满眼怀疑地盯着自己看的冯永,开口问道,“你如何得知孟达要反?”

难道我会告诉你我是从史书上知道的!

冯永本没心情跟诸葛亮扯这个,他心里满是焦虑,正飞快地转动着心思,着急想办法如何劝诸葛亮回心转意,闻言没好气地随口说了一声,“猜的。”

诸葛亮大怒,“啪”地一声,拍案斥道,“大军帅帐中,主帅问话,你若再不好好回话,信不信吾先打你三十军棍?你给我坐好了!”

刚才还说不是军议,让我随意,现在又自称主帅了?

有本事咱们不论职务,公平决斗?

冯永心里鄙夷其为人,悻悻地坐了回去,闷闷地说道,“前年魏人李鸿来投,谈及孟达,丞相不是说了要给他去信么?如今派军顺汉水东进,想必定然是去接应他的。”

当时刚平定了南中,蒋琬就亲自护送叛魏投汉而来的李鸿,提起了孟达,那时冯永也肯定了联合孟达的想法。

也就是那次,冯永第一次正式对诸葛亮提出了欲取关中,先取陇右的战略思想(吹牛逼)。

只是按冯永的意思,他是打算把孟达当成炮灰,不是让自己人去当炮灰啊!

诸葛亮听了,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的心思,倒是机巧。

“你觉得孟达举事不成?”

“自然不成。他如何是司马懿的对手?”

冯永不假思索地说道。

“若是司马懿不亲往呢?”

诸葛亮问道。

“何解?”

“你且看看。”诸葛亮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孟达才送过来的信。”

冯永接过来,只见上面写的字倒是好看,就是没有断句,让人看得吃力非常。

过了好久,他才看明白孟达的意思,当下就冷笑道,“若是孟达当真这般想,只怕死得会更快。”

“说说你的看法。”诸葛亮神色不变,还有心情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甚至往里头放了些茶叶。

“新城虽处偏远之地,但西连大汉的汉中,南接东吴的荆州,若是曹贼失去此等险要之地,那么襄阳就会不保。”

“当年关老君侯逼得曹操差点迁都之事犹然在目,曹贼焉能轻易忘怀?这等大事,孟达竟然会想着司马懿不亲自前往,实是短见之徒。”

是了,当年孟达还劝刘封不要听关羽调遣,看来此人自是不知道襄阳对荆州意味着什么。

冯永耐着焦虑,解释道,“曹贼有良马,最擅长途奔袭。远的不说,当年长坂坡一战,曹贼的虎豹骑,一昼夜就能急行三百里,蹑先帝之后,冲散陛下与先帝。”

“如今虽说虎豹骑不复在,但司马懿多谋,又善用兵,岂会不知兵贵神速之理?又怎么可能会拖延上一个月?”

“司马懿手里的马军即便比不过日行三百里的虎豹骑,但仅需达到一半,日行一百五十里,一千二百里也只不过八天就能到达。介时孟达无备,只怕要速败。”

诸葛听了,惊异地看向冯永,“这番话,即便是军中宿将亦少有人说得出来,没想到你竟然看得这般通透。”

然后又若有所思地说道,“是了,你应当是真学过兵法的,不然何以能教赵广他们练兵?”

冯永听到这话,差点当场崩溃!

我在跟你谈孟达啊大佬!

这特么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猜测我学过什么?

“看你这模样,着什么急?放心,既然你都知九死之局,难道我不清楚?只是派偏师,又不是大军。汉水走不得大军,难道走不得偏师?”

“若是情况不对,他们可自主退回来,没人让他们在那里送死。”

诸葛亮吐出一片茶叶,淡然地说道。

冯永一怔,“丞相打算派多少人过去?”

“三千来人吧,不能再多了,不然不好撤退。”

大汉丞相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还不如不派……”

“你懂个甚!”

诸葛亮瞪了冯永一眼,“若是不派,怎么坚定孟达守城之心?又怎么逼得东吴出兵?老是想着你眼里的那点东西,能不能有点出息?”

“东吴?”

“当然是东吴。”诸葛亮冷笑一声,“我不知道孟达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年他畏罪而叛汉投贼,如今嘴里说要重归大汉,一边又与东吴暗通消息,实是令人不齿。”

“卧槽!那不就是三姓家奴?”

冯永脱口暴了一句。

天下就三家公司,你特么这是想在三家公司之间轮流跳槽?真当自己是块宝了?就算是一块宝,老板也不敢用啊。

反复小人那可是比墙头草还令人憎恨的存在。

诸葛亮听到“三姓家奴”这四个字,不禁对冯永侧目以视:这巧言令色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这话说得有够恶毒的。

只听得诸葛亮继续说道,“汉中与新城有山水之隔,如今他想重归大汉,亦只不过是想要利用大汉作为后路罢了。”

“他就是重归大汉,难道就愿意把新城太守之位让出来?而且大汉如今又没有荆州与之相呼应,那新城和飞地有何区别?但对于东吴来说,那就是要地。”

“所以孟达一反,东吴肯定要比我们着急,到时就让他们与曹贼打去,我们自去陇上。”

这一回轮到冯永对大汉丞相侧目以视。

这根本就是红果果的阳谋啊,就算是陆逊再厉害,也得要跟着诸葛老妖的步子走。

除非东吴对襄阳没想法——这是不可能的。

“只是东吴那等货色,未必肯全力救孟达。”

冯永提醒了一声。

冯土鳖对东吴在甘蔗之事上坑了自己一把一直念念不忘。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

诸葛亮念了文绉绉的一段话,然后看了一眼冯永,“兵书上都说得那么明白,你还担心这个?兵书都白读了?”

冯永听到这话,心道这还能用《孙子兵法》来解释?

“如今我们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至于曹贼和东吴如何应对,那就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担心又有什么用?”

诸葛亮脸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冯永想了想,这个话……好像确实有些道理。

特别是像陆逊那种人物,肯定有自己的判断。

若是大汉表现得太过于迫切,说不定反而会弄巧成拙。

当下只得叹了一口气,“也对。”

说到底,还是大汉底子实在太弱,需要有求于人。

说起兵法,大汉丞相又想起一事。

“这几年,我令你读《六韬》,可有收获?”

“有吧。”

冯永挠挠头,收获老大了,至少刚才就能听得懂你引经据典,大体说的是什么意思。

“为将帅者,不可不读《孙子》、《六韬》、《三略》。你既然已经研读《六韬》,此次领兵正好是印证其文要义的机会,知道么?”

“知道了。”冯永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又问道,“沿汉水东进的偏师,丞相打算派谁领军?”

先提前问清楚,也好让黄崇做好准备。

“李遗。”

“谁?”

“南中庲降李都督之子李遗。李遗是早年跟随你来南乡的人,熟悉情况,又曾参与南中平乱,这两年还协助赵广驻守沮县,领三千人顺水东下,想来足以胜任。”

“而且李遗亦如你刚才所说的黄崇情况一样,他是李都督的嫡长子,又未成亲,不适宜跟着上陇,领偏师顺水东进,稍有不对可以方便退回来,没什么危险。”

冯永把这话听明白了,心道诸葛老妖这是打算让文轩和意致两人跑去那边看两眼风景就跑啊!

与诸葛亮谈话完毕,冯永出了中军帅帐,回到自己所部的营寨所在,只见帅营大旗已经竖了起来,绣着大大的“冯”字的大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士卒们正以帅帐为中心,按规划好的营地在周围挖沟立寨。

黄崇得知冯永返营,连忙前来迎接,同时冯永还意外地见到了李遗。

“文轩如何在此?”

冯永惊喜地问道。

“回兄长,前些日子小弟就被丞相从沮县召回了,一直在等兄长到来呢。”

李遗虽然说得不徐不缓,但眼中却是带着激动。

“兄长,听文轩说,他如今也算是独领一军呢。”

黄崇也在旁边高兴地插了一句。

冯永看向李遗,问道,“文轩已经知道了?”

李遗点点头。

黄崇看到两人打哑谜,当下就有些莫名。

“外头冷,先回帅帐再说。”

冯永也不解释,对着两人说道。

冯永喝下一碗热水,这才看向黄崇,说道,“待越巂的大军来毕,丞相可能要对意致有所安排,你早些做好准备。”

黄崇一听,当即就有些意外,“丞相亦知小弟?”

冯永笑笑,“在我身边的兄弟,丞相哪有不知的?”

一句话,尽显自信。

赵广、李遗、杨千万率军守沮县近两年,李球是大汉少有的几个上县县令。

王训和黄崇则是冯永这两年带在身边的左右臂膀,不但有都尉之职,同时还兼任越巂县令之位。

这几人目前是冯永小团体的核心人物,背后靠着的,是兴汉会这个日渐庞大的利益集团。

如果这次北伐,当真能立下功劳,那么处于萌芽期的南乡系集团就算是正式破土而出。

到时候冯永的地位,虽然比不过那些老军头,但在二代里,那就是独一无二,连关兴和张苞说话都未必比他有底气。

所以冯永周围的小团体,以小团体为核心的兴汉会,都无比迫切地想趁着这次北伐的难得机会,要把他这个利益集团的代言人,努力再往上推一把。

这一点,大汉丞相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并没有阻止,因为兴汉会这个怪物,目前是在配合自己挤压、同化蜀中的世家,算是一把好刀。

而冯永则是他挑选的几个后继者之一,如今还太年轻,需要他在后面扶一把。

让李遗和黄崇领兵去刷经验,其实也是在侧面帮冯永。

“却不知丞相欲安排小弟去做何事?”

黄崇问了一声。

冯永笑指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李遗,“文轩的口风倒是紧。”

李遗这两年成熟不少,已经开始蓄起了浓黑的短须,闻言就是一笑,“未得丞相允许,小弟哪敢乱说?”

冯永点点头,“是这个理。那就由我来说吧,孟达要反了曹贼,丞相打算派文轩率军顺水而下,以作呼应。意致早年不是勘探过汉水么?所以由你作为文轩的副将,一起前往。”

黄崇大吃一惊,“兄长,非是小弟怕死。只是这汉水易去难返,大军难行,只能派少量士卒。汉中与孟达的新城之间,还隔着一个魏兴郡。”

“欲援孟达,则必须要打败魏兴郡的曹贼,彼有地利,我远道而去,又处不利之地,稍不小心,只怕有覆没之险。”

“所以你们小心点就行。”冯永很是高兴黄崇能有这般见识,“丞相此次,本就没打算救孟达,只是作出呼应的样子。”

“你们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返回,千万莫要多做停留,使自己处于险地,明白么?”

当下又把他们此行的战略意图细细地讲明白了,黄崇这才恍然,“既如此,那小弟知道如何做了。”

三兄弟正在商议,只听得士卒来报,王将军来见。

第0570章 战备

“末将王平,见过君侯。”

王平这几年官职行迁变,为人自信了许多。至少与冯永初见时,再没有当初那一种乡下土财主进城的仓促感。

同时也圆滑了很多,从他这一声“君侯”就可以看出来。只提冯永的爵位而不提职位,避免了尴尬。

“王将军来啦!”

冯永看到王平,眼中放光,北伐能否捞到功劳,这可是一个重要的助力呢。

于是冯君侯热情地走下来,亲自引王平入座,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子实给王将军的信。他远在越巂,此次不能亲自前来,便委我给王将军带了信过来。”

王平连忙伸出双手接过来,脸上现出惊喜的笑容,“有劳君侯了。”

王平和王训这对父子很有意思。

王平不识字,当初他为了能让王训跟着冯永识字读书,几乎把家里的浮财都搬空了。

后来王训跟着冯永东奔西跑,识字读书一日不敢落下。每有消息要传给王平,除了让人传口信,还得写一封信过去。

王平自当了朱提太守,便学人立了祠堂。听王训说,他写给大人的信全都被放在祠堂里的供桌上,也不知是真是假。

如今看到王平把信珍而重之地藏到怀里,冯永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回到座位上坐下,冯永对着王平解释道,“越巂事忙,我需要子实在那里帮忙看着,所以此次没能让王将军父子相见,还望王将军莫怪。”

“君侯此举是为了犬子考虑,某岂是不知好歹之人?说起来某还要谢过君侯才是。”

王平连忙说道。

如今王家不比以往,没必要父子同时上沙场拼命,冯永的做法,乃是为了他们王家,王平又怎么会不知道?

“子实是我的兄弟,我们两家,说谢就生分了。论起来,私下里我还应该叫你一声叔父才是。”

冯永摆摆手。

如果说赵广是那个最早和冯永绑定在一起的人,那么王家就是最早和冯家绑定在一起的那一家。

在王平没有成为军中山头之前,冯永就是王家最大的助力。

甚至就算王平成为军中山头之后,只要没能达到冯永的高度,那王家就仍是冯永的忠实盟友。

“平安敢如此?”

王平吓得连忙站了起来。

“叔父请安坐。”

冯永“啧”了一声,“此时又非是军议,何须如此拘礼?文轩在南中时,叫你一声叔父,李都督不也让应下了?”

王平坐下后,神情有些急促不安,那个初次进城的土财主又出现了。

“叔父此次所带的三千人,可都能当战兵?”

王平一听到冯永提起正事,当下连忙回答,“某在得丞相之令,从五部都尉中抽精壮,组飞军,又得贤侄之助,练兵所需的钱粮倒是不缺。”

“这三千人,是某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人人皆可当战兵。”

冯永脸上现出笑容,激动地一击掌,“太好了!”

王平脸上却是有些踌躇,“只是五部都尉初建飞军,丞相只给了两千战兵名额,剩下的一千,算是辅兵,他们所持兵器,皆是短刃,未有长兵强弩。”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诸葛亮对冯永确实是多有放权。

同是一郡主官,王平手里只能有两千的战兵,而冯永手里,战兵数量却是王平的数倍。

“这个无妨,到了我这里,不怕没兵器,就怕精兵太少。”

冯永擦拳磨掌地说道。

平定南中后,诸葛老妖建五部都尉,勒令南中豪族出钱,尝试征召蛮夷组军,不过如今大多只能算是地方军。

而王平手里的飞军,则是第一支被承认的夷人职业雇佣军,每月可以领到粮饷,战死有抚恤,因为他们善行山路,健步如飞,故曰飞军。

王平是賨人出身,蛮夷对他没有太大的排斥,而且他能与士卒同甘共苦,生性谨严,训练苛刻,可以说是这支军队的最好将领人选。

但王平不是冯永,他在大汉丞相面前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而且这支军队目前在诸葛老妖眼里只能算是尝试,所以只有三千人,而且只配给两千人的军中制式武器。

三日后,张嶷率后军赶到,冯永令他和句扶守大营,自己带着李遗、黄崇、王平等人,骑马向南乡而去。

汉中两个月前断了与外头的易市,同是封锁了汉中各个路口。

而南乡则是一个月前就进入了戒严状态,牧场、工坊、山里的矿场,皆取消了休息,人员随时要保证在位。

同时南乡的内城,外人不得入内。

没有了内城的消费支撑,又没有了外来的商队,外头所有店铺一下子就萧条了下来,有不少的店铺甚至直接关门了事。

汉中的紧张气氛,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要打仗了。

在某一天,南乡内城响起了一声厚重而悠远钟声,

外城有不少人有些奇怪,这一个月来,内城总是时不时地响起钟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正在低头算帐的李慕抬起头,定定地坐在那里,凝神倾听。

很快,“咚”地一声,第二声在三息过后,又传了过来。

紧接着第三声……

随着钟声的次数越来越多,李慕的心也跟着越跳越快。

九声!整整九声!

南乡的钟从来没有响过这么多次!

李慕“叭”地扔下手里的笔,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来人!”

助手急步跑进来,正欲行礼,李慕却是立马直接吩咐,“立刻传令工坊,所有管事都过来集合,一个也不许少!”

说着,她拉开椅子,冲到旁边的书架,抽出一叠纸,然后急步向门口走去。

凄厉的哨声很快就在工坊里响起来,李慕的助手们奔跑于各个工间,“慕娘子有令,所有管事速速集结!”

各个工间的管事飞奔而出,匆匆跑向李慕坐值的地方。

不一会儿,她们又纷纷跑回工间,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对着女工大声喊道,“所有人,都到外头集结!”

女工们这几年来,不知演练了多少次这种情况,当下默默地停下手里的活计,小跑出去,很快就列队完毕。

“待会念到姓名者,须留下,无有念到者,解散后立即下值回家,不得随意外出,须随叫随到,若有不听令者,除籍!”

管事厉声喊道,“记住,是除籍!入苦役!”

所有女工听到这个话,所有人的神情皆是带着紧张,同时不少人还有一丝解脱的轻松:终于要来了么?

只见她们都不由地紧闭着嘴,脸上带着凝重,连呼吸的声音都尽量控制住,眼睛紧紧地盯着管事,生怕错漏一个字。

“此乃是关键时刻,诸位皆要同心协力,共渡此关!这几年来,冯郎君给我等安家业,足衣食,儿女皆能识字读书,天下除了南乡,再无他处!”

管事挥舞着手臂,慷慨激昂地说道,“冯郎君便是我等再生父母,若是无他,便无我等今日。如今他需要我等相助,但凡他所求,我等拼死也要完成!”

“诺!”

虽然是女子声音,但这般齐齐喊出来,却也是无比地铿锵有力,斗志冲天而起。

强行扫盲的好处就在此时体现了出来,南乡从上到下,命令传达极快,不一会儿,所有人就调动了起来。

内城的紧急状态很快就蔓延到了外头,黑帽黑衣的巡捕吹着哨子,奔跑在大街上,急促地挥动手臂,让街上的行人赶快回到自己的屋内。

同时,一队又一队的护工队从内城冲出来,肃清大街上的所有角落。

早就得了警告的游侠们,要以最快时间赶回忠义祠,不然等过了限定时间,就会被当作不轨者,当场格杀。

马蹄声由远而近,一队骑士疾驰而来,如同一阵风卷过,越过大路口的忠义祠,横行无忌地冲上空无一人的大街。

从门缝里扒看的人有些惊叹了一声,“那些人是谁?竟能让南乡所有人都给他们让道?”

“听说诸葛丞相在南郑,莫不成是他过来了?”

“定然不是。看那领头的,年纪不大,估摸着是哪家权贵之后。还有那些随从,可是难得的精兵,应该是个带兵的。”

“那就应该是驻守沮县的赵二郎。”

“赵家二郎来此,南乡县须得净街?我看不像。”

“这倒也是。张小娘子都没这等待遇……”

说起张小娘子,就不得不提一个人。

于是有人小心地问了一句,“莫不成是他?”

“十有八九。”

“什么十有八九?我看肯定是了!”

有人一拍大腿,“呀!竟是著《侠客行》的吾辈知己!某仰慕已久,没想到竟是当面错过了!”

“听说他是高人子弟,未必能看得上我等……”

“你懂个驴卵!先秦前汉,那些高人,有多少是游侠出身?那郭靖,那张无忌,哪一个不是江湖大侠?”

有人破口大骂道。

“就是就是。说不得他的师父,是江湖大侠也说不定哩!不然何以会专门给游侠儿写《侠客行》一文?”

“就是这个理!”

……

冯永带着人直接冲到县衙门前,这才拉住马头。

“希聿聿!”

高头大马长嘶一声,双蹄重重地踏在地上。

“兄长!”

李球不等马停好,就迎了上去,激动地喊了一声。

冯永翻身下马,急步上前,“信厚!”

兄弟见面,自有一番感慨。

“见过兄长。”

李慕随后跟着上前,盈盈一拜。

“好,这几年辛苦你们了。”

冯永颔首。

“兄长说的哪里话,我等在南乡安坐,哪有什么辛苦。倒是兄长,南北奔波,还是去了南中那等瘴疫之地,才是辛苦。”

李慕精心打扮了一番,没穿平日的紧衣窄袖,穿的是正服盛装,戴着明月珰,环佩叮当,只她目闪异光,紧盯着冯永,柔声地说道。

“不说这些,我们各有所职。”

冯永摆手,然后问向李球,“霍监令呢?”

“在汉中冶的工坊等候兄长呢。”

“时间紧迫,慕娘子你马上回去安排毛布工坊那边,我先去汉中冶的工坊。”

李慕点头,“妾明白。”

外头来的人大多有一种错觉,觉得内城就是南乡的核心,其实这是错误的。

南乡的真正核心,是处于内城后面的纺织工坊和汉中冶工坊,还有那些一直在冒黑烟的窑子。

当然,按大范围来讲,还应该包括巴山脚下的牧场,山里的矿场。

它们才是南乡的真正支柱。

冯永带着众人到了汉中冶工坊,霍弋早在那里等候,“见过君侯。”

“不必多礼了,霍监令,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回君侯,下官准备了三万根铁条,还有三百名匠人,只待马群一到,当场就可以安上马掌。”

霍弋把冯永迎了进去,开口道,“这些匠人,每人都给南乡牧场,还有给东风快递的马安过马掌的,手艺不算生疏。”

随着东风快递业务的不断增大,马匹的使用率也越来越高,因为马蹄过度磨损而导致马匹报损的事情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自从冯永平了越巂,建起牧场,有了马匹的真正来源,这才开始在东风快递所用的马匹上安马掌,算是小范围尝试。

这一次北伐,要用到大量的马匹帮忙运粮,冯永从越巂一口气带过来了五千匹马,需要在十天内全部钉上马掌。

“那就好。”冯永点头,“其他的呢?”

“君侯请跟下官来。”

霍弋带着冯永来到一个空旷处,那里摆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把奇模怪样的东西,但仍可以看出大体是弩的模样,旁边有几个士卒在那里候命。

“王将军,你所需的兵器,就在这里了。”

冯永走到桌前,端起一把弩,递了过去。

“这是脚踏弩?”

王平接过来,感觉这弩着实有些古怪。

“确实是脚踏弩,但比普通的脚踏弩方便,普通士卒也能使用。”

脚踏弩,顾名思义,就是把弩臂套在脚上,借助腿上的力量,直腰蹬腿双手拉弦的一种强弩,射程远,威力大。

就算是只用臂力上弦的轻弩,上弦速度也要比弓慢得多,更何况这种脚踏弩?那就是慢上加慢,而且它对使用者的力气要求比较高。

但王平手里的脚踏弩,被冯永加了一个可以来回拉动的拉杆,利用杠杆原理,达到用较小力气上弦的效果,同时还提高了上弦速度。

在弩的前头,又特意加了一个套环,类似马蹬,方便上弦时用脚踩着。

冯永示意了一下,很快就有士卒上前示范,张弦,上箭,瞄准,扣悬刀,两百步外的草人晃动了一下,上面就多了一支弩箭。

除去那些神射手和理论最大射程,军中普通弓箭手的有效杀伤射程一般在一百步左右,最佳杀伤射程是六十步。

但培养一个弓箭手成本很高,也很难,不但要有天赋,而且还要长时间的不间断训练。

而且弓箭对于弩来说,瞄准时间短,不能长时间蓄力,对臂力要求高等。

弩就不一样了,它的用法很简单,不需要特殊的技巧,军中可以迅速培养出弩手。

更重要的是,因为弩利用臂力,腰力,腿力上弦,所以射程从远到近都有,从二百步到二十步都处于弩的杀伤范围之内。

它还可以蓄力,有望山等辅助瞄准的器具,提高精确度。

军中的弩,基本都是脚踏弩,射程比一般的弓箭要远,有效杀伤射程达两百步左右,一百五十步是最佳距离。

缺点就是上弦吃力。

所以说,为什么朝廷禁弩不禁弓,就是因为弩的威力大,偏偏使用方法简单,只要是正常人,都能发挥出威力。

冯永改进的脚踏弩,在保持威力和射程的情况下,加了套环,上弦更方便,安上杠杆,上弦更轻松,射箭频率比普通弩快了不少。

当然缺点也有。

加了拉杆,为了能保持威力,弩的整体有一部分的加长,重量也增加了一些。

但对冯总来说,这个本就是结阵后才用的,蹲在原地射,没想着拿它冲锋,暂时够用了。

“好东西!”

王平眼睛一亮,上前抢过来,爱不释手。

“这种弩,比起军中的弩,在一百五十步开外对上马军,至少可以多发两次弩箭,有熟练者,可以发三四次。”

“一次就够了!”王平称赞道,“三千人多发一次,只要他们敢冲过来,少说也要多死伤两三百人。若是步军,那就是可以多发三四次,至少要倒下一两千人。”

“更重要的是省力,比对方多一分力气,活命的机会大一分,胜算就大一分。”

这种脚踏弩,和如今军中所用的弩,区别不大,普通的弓弩手几乎是拿到手上就能用。

冯永为什么对蒋斌扰乱汉中冶的生产秩序反应那么大,原因就在于,他要以越巂太守府有自治权的便利,让汉中冶给他打造新式武器,以备北伐。

当然,这个是在蒋斌的劣质宝刀事件后,冯永才想起要先向大汉丞相争取,以免再次有人给他捣乱。

诸葛亮这次北伐要带上冯永,本就是为了让他去长长见识,同时捞点经验,所以对他打算在越巂士卒里试验新式兵器的事情,倒也没反对。

只是对新式兵器的数量做了限制,五千人以下。

同时朝廷只出一半的钱粮,剩下的一半,要自己掏钱。

至于紫电宝刀这种奢侈玩意,当大汉丞相知道造价之后,直接来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朝廷没钱,也没粮!

这两年冯永在越巂基建和让汉中冶搞新式兵器,持续砸出去的钱粮,直接就把冯府全部掏空,这其中还包括自家婆娘的嫁妆。

同时还掏空了王家,赵广的老婆本,李遗的私房钱……

可以说,这一次北伐,对于冯永来说,是一场豪赌,输了差不多就是倾家荡产。

就在冯永测试北伐新式武器时,南乡的路口又响起了轰隆隆的响声,路上望不到头的马群正向这边赶来。

与此同时,南乡工坊所有仓库大门上面的封条,开始被人全部撕下,接着推开大门,清点里头的物资。

一个个大大小小,规格不一,却又统一钉死的木箱子被搬了出来,不同的箱子表面上写着毛布,箭羽,弩弓等等,同时还用南乡特有的符号标着数量。

各类管事拿着帐本,核对着自己的数目,然后一挥手,底下的人就开始搬运到指定的地点。

南乡的所有仓库,男男女女,如同辛勤的工蚁,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半夜去机场送人,白天写,晚上更

如题。

第0571章 旧情

对于冯永来说,这一次北伐,就是把这些年的身家全部押上了,梭哈一把。

而且对手的段位很厉害,就算不是赌神,少说也是亚洲赌王这种级别的。

所以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整整一天,他都带着人在南乡的各个地方来回奔走,视察南乡的北伐物资准备。

直到日头下山,这才率人从工坊返回内城。

“这些日子,叫食堂多做些肉食。养猪场的猪,牧场的羊,甚至狗场都可以拿一些菜犬出来,菜肴里多放些盐。”

冯永边走边吩咐道。

劳动量越大,就越需要补充热量,同时口味也重,这是因为流汗,所以体内急需补充盐份。

“小弟明白。”

李球点头,不过他当看到冯永所走的方向,脸上却是闪过一抹古怪,“兄长今夜不住县衙,要住大院子么?”

“我住县衙做甚?”

冯永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李球的古怪表情,他如今满脑子的北伐,哪里有心思去想李球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说此次过来,是得了丞相的允许,但毕竟不是以巡视的名义过来,住县衙就过了。再说了,住家里不是更舒服一些么?”

“家里?”李球的神色更古怪了,想了想,然后恍然,露出钦佩之色。

“可不就是第二个家?”冯永说着,从大院子大门看去,里头已经点起了灯烛,当下就有些感慨,“当年……”

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他想了想,然后转身,对着李球说道,“你说得对,我觉得应该住县……”

话没说完,只听得一个声音传过来,“阿兄要去哪?院里已经备好了晚食,劳累了一天,不准备歇息么?”

在薄薄的夜色里,只见一个女郎,提着灯笼,站在大院门口,犹如倚门等候夫君归来的小妇人。

冯永长叹一声,看了李球一眼,喃喃道,“以后说话要记得说清楚些。”

李球支吾两声,低下头去。

冯永咬咬牙,转过身去,脸上现出惊喜的神情,“四娘如何在此?”

张星忆走过来,微微一笑,犹如花蕊含露,“小妹一直在呢,就等阿兄归来。”

意味深长,很意味深长……

冯永脸皮有些发烧,不敢去看张星忆的眼睛,顾左右而言他,“外头太冷,小心着了凉。”

“阿兄整日为国事奔波,小妹就是等那么一会,又有何妨?”

张星忆温柔道,“关阿姊前两日来了信,说阿兄这些日子一直劳累,多事少食,今日看来,果是如此。阿兄快进去吧,莫要再在这里耽搁,免得晚食又要凉了。”

说着,那看了一下冯永的身后众人,“诸位也一起进去吃点吧?”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张小娘子还提起关娘子,众人哪敢掺和这种事情?

只见为首的李遗咳了一声,摆摆手,“不必了,兄长这些日子劳累得很,我等就不要再去打扰了,烦请张小娘子照顾好兄长。”

同时心里感叹一声,果然娶妻还是要娶贤。

这关娘子看着厉害,没想到却是这般大方。

“是啊,兄长记得早些歇息。”李球拱了拱手,“小弟就先告辞了。”

看着众人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冯永心里一急,拉住李遗的衣袖,“你们忙了一天了,不饿么?一起进去吃点……”

“咳,兄长就不必为我等担心了。这工坊的小食堂,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待命,兄长还是莫要辜负了……嗯,张小娘子的一片好意。”

说完,掰开冯永的手,带着众人这就么走了。

待走远后,黄崇这才低声问道,“文轩,这么做,当真无碍么?”

“怕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兄长家里的话事娘子可是姓关,又不是姓张。”

李遗摇头道,“再说了,越巂那边,兄长不是也让糜家入了那蛮女牧场的马场份额么?张小娘子……”

说着,他看了一下周围,确实没有其他外人,这才低声道,“毕竟是皇后的亲妹子,兄长也不能做得太过吧?”

“而且,张小娘子如今是张家在南乡产业的主事人,光是南乡的桑皮麻丝,都是她说了算,真要惹恼了她……”

李遗想了想,也不知用什么话来形容,最后只说了一句,“想想许勋当初什么模样就是。兄长的这个事情,我们还是莫要掺和了,想来他自有分寸。”

“兄长也是为难……”

黄崇叹息一声。

一边是皇家,一边是帮大汉打下江山的权贵。

若是张小娘子的身份与皇室无关,就算她是哪个世家,甚至是哪家权贵的嫡女,只要兄长有意,睡了就睡了,反正你情我愿的事情。

大不了事后兄弟们帮忙安排个落破户接手,怕个卵?

给她的家里塞点羊毛红糖,真要让人尝到了甜头,估计对方还想再送一个过来。

要是不愿意……反正大汉权贵和蜀中不少世家觉得都挺好的,你自己看着办。

李遗黄崇李球皆是世家子弟,在他们看来,凭兄长如今的身份,如果张小娘子去掉皇后妹子的身份,事情还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女子而已,相比起大伙那么大的根基家业,算得了什么?

“阿兄且先坐,小妹帮你倒碗水来。”

张星忆把冯永迎进自己小院的厢房里,帮他脱下外套,挂到一旁,又亲自倒了一碗水,递到冯永跟前,“外头有些冷,阿兄先喝口热水,晚食很快就上来了。”

宛如一个贤惠的妻子。

冯永有些不自在,端起碗喝了一口,这才“咦”了一声,就着蜡烛一看,水的颜色竟是泛着微黄。

“这是蜂蜜水?”冯永讶道,“这个季节,四娘哪来的蜂蜜?”

张星忆看着他,“看来你当真是享过福的,还知道蜜水。”

“不是说了我是山门出身么?知道蜂蜜很奇怪?”

冯永又喝了一口,这才把碗放下问道。

“吹什么大气?一边假扮是流民的儿子,一边又要自称是高人子弟,不觉得累得慌?”

张星忆不屑地说道。

一副白富美看不起穷吊丝的鄙夷样。

冯永“啧”了一声,摆摆手,“我跟你说不明白。”

“说不明白就别说了,糊里糊涂的也挺好。”

张星忆幽幽地说道。

冯永沉默。

这时,只听得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侍女端着晚食进来。

张星忆起身,接过饭肴,亲自摆到冯永面前。

“尝尝,合不合口味。”

张星忆递过一双筷子,眼中满是期待地问道。

冯永接过来,夹起一块排骨放到嘴里,眼中一亮。

“好吃吧?”

张星忆看到冯永这表情,似乎很有成就感,笑嘻嘻地问道。

“唔唔……”

冯永点了点头,吐出嘴里的骨头,问道,“你有很多的蜂蜜?怎么连这个里头都放?”

张星忆得意地仰起小脑瓜,“全大汉只有我能一年到头吃到蜜水,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你说我有多少蜂蜜?”

“那个姓李的,真的养成了?”

冯永大为惊讶。

张星忆把李慕的弟弟要过去,说是替她养鹅,冯永信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耍了一招暗渡陈仓。

不过冯永也没在意,因为他对养蜂本就不大了解,而且对这年代的养蜂不抱信心。

如今看来,竟是养成了,规模应该还不小,不然张星忆也不至于说出这种话来。

想到这里,冯土鳖眼中放光,挪了挪椅子,凑近了张星忆身边,悄声问道,“好四娘,能不能告诉我,那李同到底帮你养了多少蜂?”

“噫,你走开!”

张星忆推了他一把,满脸的嫌弃,“跑了一天,一身臭汗!”

然后再次启动白富美专用的鄙夷眼神,“我养多少,那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少套近乎!”

“不是,怎么就说没关系呢?”

冯土鳖又死皮赖脸地凑上来,“你看,南乡这地方,哪个产业我没给你份额?如今我就问问也不行?”

冯土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张星忆立刻柳眉倒竖,娇声喝道,“你也知道当初?当初我离开锦城时,你在哪!”

我准备娶媳妇?

冯永听到这话,立刻萎了,乖乖地缩回去,埋头吃饭。

张星忆看到他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不知道怎么说他,瞪了他一眼,“没胆鬼!看你那出息样?”

冯永不敢接话,把头埋在碗里,大吃大喝。

张星忆发了一通脾气,见他不敢接话,心头又是一软,“你要是钱粮当真不趁手,就直接跟我说,又何须如此?”

“没,没说钱粮不趁手……”

冯永缩了缩头,闷闷地说道。

“还骗谁呢?你连关阿姊的陪嫁都花掉了,嘴硬!说吧,要多少?我看能不能凑得上。”

“真不用,没几天就要北伐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上了。”

冯永抬起头,认真地说道,然后又咳了一声,“就是想知道那养蜂……”

张星忆皱眉看了他一眼,“你老是念着这养蜂做什么?我也不知道那李同养了多少,反正很多就是。”

“听他说,汉中的苜蓿花开得多,所以这蜜蜂就容易养。我去皇庄看过,里头摆了不老少木头,远远的全是蜂,也不知多少,没敢上前细看,怕蜇着了。”

“我这院里的蜡烛,全是拿蜂蜡做的,用也用不完。”

冯土鳖听了直流口水。

亏大了亏大了!

这李家姐弟,竟然全都是人才啊!

老子只发掘出一个李慕,没想到却丢了一个李同。

“太浪费了!”

冯永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点这么多蜡烛,大富人家也没这么浪费的!”

“关你什么事!”张星忆哼道,“我乐意!”

“四娘啊,我那里有不少油,用来点灯挺不错的,这蜂蜡,以后能不能卖给我算了?”

冯永低声下气地求道。

张星忆看到冯土鳖这样,心知必有古怪,要不然这死没良心的,怎么可能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

她眼睛骨碌一转,脸上堆起笑容,和声细语地问道,“阿兄要这些蜂蜡,也是要做蜡烛么?”

“不是。我是用来……嗯,嗯,另有他用。”

“很重要么?”

“嗯,很重要。”冯永用力点头。

“要多少?”

“这哪有个数,当然是越多越好!”

张星忆闻言,脸上笑意更盛,“阿兄眼看着就要跟着丞相北上了,现在说这个,莫不成是北伐要用么?”

“这倒不是。”

“那阿兄的意思,就是北伐归来才用到?”

“对。”

“好。”张星忆声音越发地温柔,“阿兄且安心去北伐,小妹先让李同多准备一些,可好?”

“好,好!”

冯永大喜,“这东西,光是四娘的养蜂场,只怕不够……”

张星忆打断了他的话,“这事,待阿兄归来,再来找妾谈,成么?如今就不要再为北伐分心了。”

冯土鳖如小鸡啄米,“成成!到时我再来找四娘。”

张星忆脸上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开来,把桌上的菜往冯永这边推了推,“阿兄且吃,莫要饿坏了。”

冯永得到一种重要原材料,当下胃口大开。

看着他吃得香,张星忆又亲自帮他添了一碗饭,又问了一句,“阿兄可知那忠义祠?”

“这个如何能不知?”冯永有些奇怪张星忆问这个,“此事还是李信厚第一时间问的我,然后我问了丞相,这才允许盖起来的。”

张星忆点头,“这忠义祠里,祭拜的是关伯父和大人。大人能享百姓祭祀,阿兄也是出了力,小妹先谢过了。”

“无妨,关张两位老君侯,皆是我最为敬佩之人。能为他们立祠,正是我心头所愿。”

“这忠义祠,那些游侠儿也出力不少。其中有一个叫韩龙者,乃是首倡者。虽说他们皆是草莽之人,但也算是有忠义之心,阿兄觉得小妹说得可对?”

张星忆看向冯永,试探地问了一句。

“四娘说得有道理。”冯永有些搞不懂张星忆提起这个做什么,“只是四娘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事?”

看到冯永赞同自己所说的话,张星忆这才舒了一口气,眼若星辰,闪着亮光,笑道,“是这样的,小妹想求阿兄一件事,这件事正好与忠义祠有关。”

“四娘请说。”

冯永有些心虚,心想莫不成老子的笔名已经泄漏出去了?

“这忠义祠的首倡者,乃是一个叫韩龙的,其门下有一弟子,叫刘浑,字破虏,是个匈奴人。他乃是去卑之孙,光武皇帝后裔,度辽将军刘进伯之后。”

“其人忠于大汉,欲效力军中,只是奈何不得门路。故他的师父韩龙,求到我头上。我却不过这个人情,所以想问问阿兄。”

“去卑?”

冯永沉吟,“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自然熟悉!去卑乃是匈奴铁弗部的大人,建安元年的时候,他还曾受天子诏,亲自率兵与李傕、郭汜交战,帮助当时的大汉天子逃出长安。”

不,那只是我玩三国游戏的时候经常出现的一个NPC。

“这么说来,这刘浑竟还是忠义之后?”

“要不小妹怎么敢求到阿兄头上?”

这回轮到张星忆靠过来,细声解释道,“这刘浑,仰慕大汉学问,早年曾在关中、凉州一带游历,对那里甚是熟悉。”

“他也不求什么大官,只求能当个马前卒,阿兄要是信不过他,只让他当阵前锋锐,也是极好的。”

张星忆温声细语,柔情缠绕,在灯烛的照耀下,冯永这么看去,只觉得她当真是人如解语花,一时间竟是看呆了。

第0572章 反了

“问你话呢,看什么看!”

张星忆被冯某人的灼灼目光看得又是羞又是喜,推了一下他。

“哦,哦,阵前锋锐?”

冯永回过神来,“阵前锋锐每战必前,死伤过半,很危险的,算起来,他好歹也是匈奴的小王子吧?你这样把他安排进去没事?”

“能有什么事?”张星忆浑不在意地说道,“再怎么匈奴小王子,那也是个匈奴人,而且还是个没有部众的落魄户。”

“他真想要重振家业,最快的办法,莫过于上沙场拼命,立得功业,要么……”

张星忆说到这里,瞟了冯土鳖一眼,“要么就像某个人一般,得了老天眷顾,师从高人,习得一身世间所没有的好学问,平步青云。”

说着说着,张星忆又咬牙切齿道,“还可以为所欲为,专门骗人!”

冯永老脸一红,咳了一声,当作没听懂,“那个,他的武艺如何?”

“放心,好得很。听府上的老人说,他的武艺应该是有名家指点过的,也有可能是家学渊源。如今就是缺点沙场经验,若是能从战阵中活下来,说不得是以后就是一名骁将。”

“府上的老人还劝我把他送到我阿兄那里去,可惜啊,人家宁愿在你门下当个小卒,也不愿意去我阿兄那里当禆将。”

“咦?这又是什么道理?”冯永有些奇怪,“他去了张君侯那里,前途不是更大一些?为何一定要跟我?”

“要不怎么说会骗人呢?”张星忆没好气道,“一首《侠客行》,不但让那些游侠儿众口相传,而且还让他们奉之为至理,甚至不远万里慕名而至南乡,皆视冯郎君为生平知己。”

“宁为冯郎君兵卒,不为张君侯裨将。冯郎君,好本事呢!”张星忆翘起大拇指,似笑非笑地说道。

冯永得意地嘿嘿一笑,又扒拉了一口饭。

“慢点吃!”张星忆皱眉看他那副吃相,“什么本事都有,就是不遵礼仪,躺在路边的树下睡觉就算了,连吃饭都不能有一点仪态?”

“没见识,这个叫不拘世俗,懂不懂?再说了,在你面前要什么仪态?不喜欢就把我赶出去。”冯永把碗递过去,“再打一份来。”

话说得不客气,态度又粗鲁,偏偏张星忆还吃这一套,当下欢喜地接过去,又给他盛了一份。

“你还没说要不要人家?”

张星忆娇嗔道。

冯永饭还没咽下去,“噗”地一声,就全喷了出来,然后瞪直了眼,死命地捶着胸口咳嗽。

“好好地怎么会呛着了?”

张星忆连忙把水递过来,又帮忙敲背。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冯永差点被呛死,憋红了脸,问了一声。

“我说好好地怎么会呛着了……”

“上一句。”

“你要不要那个刘浑?”

“咳咳咳……”冯永又咳了好几声,喘了几口大气,“以后说话要说清楚。”

张星忆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病,“我哪里说不清楚了?”

“好,好,我清楚了。你既然都亲自开了口,我哪能不要?这样,明日你叫他到院子这边等我,我走的时候自会带上他。”

“好,妾知道了。”

张星忆听了冯永这个话,心里是一阵甜蜜,看到冯永又伸出筷子,连忙拍了一下他的手,嗔道,“脏死了,还吃!要是没吃饱,你先去沐浴,我再去给你做一份。”

“这是……你做的?”

冯永拿筷子指了指菜肴,吃惊地问道。

“不然你以为是谁做的?”张星忆不满道,“工坊小厨房的那个厨娘,我知道是从你庄子上出来的,跟她学了好久呢。”

“厉害!”

冯永衷心赞叹。

怪不得这么合自己品味,原来是师从冯府的厨娘。

四娘……当真是有心了啊!

冯永偷偷地看了一眼起身叫外头侍女进来收拾的张星忆,“不用这么麻烦了,晚上本不能吃那么多,吃上七分饱,正好。”

张星忆白了他一眼,“真当我愿意给你做呢?”

冯永尴尬一笑。

待侍女收拾完出去后,两人相对而坐,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气氛先是有些尴尬,然后又开始变得暧昧起来。

张星忆看了冯永一眼,眼波泛起水润,然后又别开视线,那神情,像极了高中时坐在自己前面那个女孩下课时找自己问问题的样子。

虽然不是初哥,但冯永还是禁不住地想要沉醉其中。

糟糕……为什么会有一种初恋的感觉?

想起远在越巂的细君,冯永猛然清醒过来,同时心里一片清澄,他狠起心肠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四娘你早些休息。”

张星忆瞟了冯永一眼,眼里有说不清的意味,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我送送你。”

“外头冷,还是不要了。”

冯永刚起身,张星忆已经抢先站起来,把他的外套拿过来,张开,站在那里,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冯永无法,只好转过身,任由她帮自己把衣服穿好。

羽绒服没有拉链,只有一排布扣子,张星忆站在他面前,灵巧的双手把扣子一枚一枚地扣上,烛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如玉般的光润。

少女如兰的气息萦绕在鼻间,让冯永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连忙闭上眼,默默回忆关姬督促自己练武的情景。

嗯,效果不错,心跳恢复正常。

张星忆帮他扣好扣子后,又拿过腰带,双手环过他的腰,衣服太厚,她的脑袋要靠在他胸前上才能把另一头的腰带接过来。

有点像是搂着他的样子。

腰带接的有点久……

张星忆把脸埋在冯永的胸前,轻轻地说道,“阿郎此次北伐,阵前刀剑无眼,务必要小心。”

“嗯,我知道。”

冯永终是不敢就这么推开她,害怕会让她再次受到伤害,毕竟有些事,做一次就够了。

伸着的双手放了下来,轻轻地搭到她那纤细的腰上。

两人相拥静立。

最终还是不解风情的冯土鳖打破了这个宁静,他轻轻地拍了拍张星忆的后背,把她从美梦中拉回现实,“我真要走了,不然太晚,会被人说闲话。”

张星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满腔的柔情顿时化作怒火,猛地一推他,把他踹出门去,咬牙道,“就知道是个没胆的窝囊废!快滚!”

说完,直接把腰带砸到他脸上,“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冯土鳖捡起腰带,暗叫一声好险,然后狼狈而逃。

同时心里在发愁,也不知道关姬写信给四娘是个什么意思?若是自己和四娘以后真要纠缠不清,总得先过细君那一关吧?看来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行。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我管个球!

等冯永走后,张星忆又打开了房门,看着那黑漆漆的夜色,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想什么。

过了一会,她的脸上突然泛起得意的笑容。

“来人!”

“娘子有何吩咐?”

侍女连忙跑过来。

“去把府上的管事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南乡的管事小跑着赶到了。

“你现在就亲自去告知李同一声,从明日起,他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好好地专心蓄蜂,能蓄多少就蓄多少。他但有什么需要,你尽量安排好。”

张星忆顿了一顿,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你告诉他,若是这个事情做好了,那个许家二娘子,我可以想法子从中帮忙。”

把一切安排妥当,张星忆这才哼哼一笑,望向刚刚亮起灯火的地方,呸了一声,然后又自言自语道,“有你还债的一天!”

建兴五年闰十二月下旬,曹魏新城太守孟达反。

宛城司马懿在派人向魏帝曹睿报信的同时,亲自率军,日夜兼程,倍道而行,直扑新城郡治上庸城。

上庸城以汉水支流堵水为护城河,三个方向皆环水,地势极是险要。

孟达本打算在无水的一方布防重兵,然后又准备高筑城墙,同时环着堵水围起木栅栏,防止魏兵渡河。

他的打算倒是挺好,可惜的是,上庸城外头的木栅栏围了还不到一半,司马懿的大军就已经出现在了对岸。

“将军,不好啦!”

孟达部将李辅神色慌张地冲进太守府,“来了,魏军来了!”

孟达自决定叛魏后,同时给吴蜀两地去了信,约定好日期,只待他们来援。

在他看来,新城西有汉中,南有南郡,吴蜀皆对自己有所求,想必定然会派兵前来。

只要自己能守住城,与汉吴里内外合,一切不是问题。

如今他听到城外竟然已经出现了魏军,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又是自信一笑,“能来得这么快的,只有魏兴郡的申仪,慌什么?”

“不是的将军!”李辅脸色苍白,神情中带着惊恐,“是司马公,是司马公的帅旗!”

孟达一听,心里猛然抽搐了一下,只觉得两腿发软,直接就跌坐到地上,“不可能!司马懿八日前才给我写的信,他怎么可能就到城下了?”

在孟达心里,荆州唯有一个司马懿值得他害怕,没想到偏偏是他亲自率军前来。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激灵,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四肢俱软,只得急声说道,“快,快!扶我起来!”

李辅连忙上前扶住孟达的胳膊,孟达刚一用力,李辅竟是“唉哟”一声,跌倒到他身上,原来李辅竟也是两腿发软站不住。

孟达既然已经决定反魏,心里终是有准备一些,他稳了稳心情,感觉恢复了知觉,这才用力撑起来,向外头跑去。

他跑上城墙,极目远眺,只见堵水对岸果真是人马嘶叫,已经在开始扎营。

最高最大的一面旗帜上,可以隐约看到司马二字。

“何其神速也!”

孟达哆嗦地说了一声。

“舅父,我们怎么办?”

孟达的外甥邓贤乃是巡城守将,此时跟在孟达身边,紧张地问道。

“新城兵力不多,西边又有申仪虎视,唯有守城,以待援兵。”孟达嘴里极快地说道,“快,快把所有兵力都收拢回来。”

“诺!”

邓贤连忙跑下去安排。

孟达看到周围士卒皆是面有惧色,当下大喝一声,“慌什么?上庸城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只要我们能守住一个月,汉吴自有援兵到。到时司马懿若是不退兵,吾便令他身死此地!”

司马懿率领中军在一日后赶到,得知孟达全面缩回城里,当下手执马鞭指着上庸城,笑道,“此城必破矣!我大军远道急行而来,师老军疲,他竟然不敢出战,可见其胆已破。”

“将无胆则军无战心,孟达项上人头必是我囊中之物!”

于是令大军休整一日,同时派司马师绕到前头,堵住唯一的路口,又让人伐木为舟,准备渡河。

司马懿兵围上庸的消息传到汉中和荆州南郡,汉吴迅速做出了反应。

汉中大汉丞相派李遗为帅,黄崇为副将,率三千人马沿汉水而下,支援孟达。

新城与汉中隔着一个魏兴郡。

偏偏这个魏兴郡北依秦岭,南靠巴山,汉水横贯东西,河谷盆地居中,地势狭窄,大军无法展开进攻。

魏兴郡申仪闻汉军前来,派人扼守必经之路安桥,以阻汉军前往援助孟达。

荆州刚过完年,天气已经开始微有暖意,诸葛谨满头大汗,急步走进都督府的议事厅,对着陆逊说道,“都督,孟达来信了。”

陆逊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前两日他才来信说要举事反魏,我还没给他回信呢,怎么又来?莫不成出了什么变故?”

他急忙从诸葛谨手里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继而长叹一声,“孟达要亡矣!”

诸葛谨一听,着急地问道,“都督,发生了什么事?”

陆逊把手里的信递给诸葛谨,“孟达举事后八日,司马懿就已到了上庸城下,信中字体潦草,口气迫急,很明显就是方寸已乱,只怕撑不了多久。”

诸葛谨想起黄武五年时,自己率兵攻打襄阳,被司马懿打得大败,狼狈逃回南郡之事。

当下便不禁感叹道,“这司马懿,不但深有谋略,而且用兵也确实厉害。八日行一千二百里,实乃神速无比,深得兵法之要。”

“司马八达,以司马懿为最,孟达心存侥幸,举事又不秘,合当有此败。”陆逊叹息道,“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都督,我们不管么?”

诸葛谨问道。

陆逊没有回答,他走到一张宽大的案几面前,低下头去仔细看着案几上的荆州全境舆图。

他站在舆图面前沉默许久,目中精光微闪,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把手指放在某一个地方,“这里,子瑜,你率五千兵马,从秭归这里出发,越过粉水,前去增援。”

“都督,走沮水不是更好吗?秭归过于靠近永安,不但容易让蜀人误会,而且路途没有从沮水那么好走。”诸葛谨有些疑惑,“况且五千人,会不会太少了?”

“沮水过于靠近襄阳,会让襄阳的张郃有所戒备。你打着我的旗号从秭归出发,大张旗鼓,若是事有不谐,就立刻回头,不要与魏军纠缠。”

陆逊说着,手指在轻轻地敲动,目光落到图上的襄阳两字上,嘴里说道,“我会亲自写信给永安的蜀将,解释这个事情,你只管安心去就是。”

“上庸地势险要,若是孟达下了死心守城,少说也能守上一个月。子瑜你算好时间,千万不要过于深入,以免被缠住。”

第0573章 异道会潼关?

建兴六年一月,东吴荆州陆逊闻孟达反,遂派诸葛谨率五千人马,号三万人,大张旗鼓,从秭归出发,欲渡粉水,以攻房陵,援上庸孟达。

驻守襄阳的张郃得到消息,飞马传报司马懿,自请从襄阳率军拦截。

时司马懿已经渡过了堵水,把孟达所立的木栅栏尽数摧毁,同时在这几日内,从宛城所调来的大军已经陆续全部到达,把上庸城围了个密不透风。

得到张郃传来的消息,司马懿军中诸将皆是大惊:若是陆逊亲率大军至,只怕就要背腹受敌,有被截断后路之忧。

唯有司马懿哈哈大笑,“诸君担心太过!吾料陆逊决不敢亲率大军而来。”

众人问其因,司马懿便解释道,“陆逊若是敢亲率大军深入险地,我只需于房陵附近的筑水守住渡口,他便难以寸进。”

“襄阳张郃,乃是河北名将,介时可从侧翼断其后路,到时他进不得,退不得,岂非是自陷死地?上庸城内,孟达兵少,如今只敢龟缩城后,安敢出城?”

“到时陆逊莫说是与孟达内外接应,只怕连他自己都回不得荆州,真若如此,荆州南边诸郡,再不为东吴所有。”

“陆逊此人,知虚识,识兵势,决不会这般弄险。故我料那吴兵,虽称大军,实不过偏师耳,诸位勿忧。”

说到这里,司马懿环视帐内诸将,神情一肃,“众将听令!从明日起,大军分八路,加紧攻打上庸城,各将必须亲自督军在前。”

“各军中司马严加监督,若有违令者,斩之!”

众人轰然应诺。

然后司马懿又给襄阳的张郃去令,让其不得妄动,以免荆州陆逊趁虚攻打襄阳,同时从自己所部分出一枝人马,前往房陵,以防吴兵。

第二日,孟达带着邓贤和李辅巡城,看到城下密密麻麻的全是魏兵,当下面有忧色,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两人已经是脸色发白。

过了几日,静守南郡的陆逊看到襄阳按兵不动,叹息一声:新城地势实是过于深远,与自己隔了一个房陵,与汉中又隔了一个魏兴,无论吴汉,对其皆是远水难救近火。

若是司马懿不在,孟达能令城中将士起死守之心,那尚还可救,如今司马懿亲率大军前来,则孟达难逃一死。

自己这边面对的是司马懿和张郃,难以施展,就是不知,汉中的诸葛亮,有没有办法越过山水之险和魏兴郡?

陆逊这边正在叹息,比他提早出兵的李遗和黄崇正率军顺汉水而下,在距魏兴郡治西城尚有三百里时,便闻申仪已经在安桥派兵把守。

于是两人便停驻下来,商量对策。

“文轩,若是顺水而下,我们最多也就是止步于安桥,再无寸进,虽说也算是勉强达到丞相的要求,但一番往来,却是寸功未得,总是有点不甘心。”

两人站在汉水岸边,两边皆是崇山峻岭,猿猴攀援于山林之间,苍鹰盘旋于半空之上,地形极是险竣。

若是冒然而进,只消千余人在某处关隘把守,别说是三千人,就是上万大军,亦难通行。

自己顺水而下都这般难行,那曹贼想要逆流而上,那只会是难上加难。

李遗点头,看着汉水轰隆而下,眉宇间有忧色,“确是有些不甘心,只是这山水之险,委实令人无奈。”

“当年先帝派刘封与孟达顺水而下,能取得上庸等地,皆是因为当时曹贼尚未顾及这等深远之地,而且当地豪族申家家主申耽乃是主动举众而降。”

“如今申耽被曹贼迁去南阳,其弟申仪,却是叛汉之徒,举宗兵拒守关口,我们难以通行啊。”

李遗看着前方的险路,感叹道。

黄崇看了李遗一眼,犹豫一下,这才说道,“我倒是知道有一条路能绕到安桥之后,就是有点危险。”

“嗯?”

李遗转头看向黄崇,他心思机巧,自然知道黄崇话里是什么意思。

意致这是没打算按丞相的意思来谨慎行事,他这是准备真正地想要打通通往新城的道路?

“你且先说说看。”李遗开口道,同时心里在想着,意致当年在南乡当县尉时,看来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

“文轩可记得我们过来时,有一个地方叫安阳?”

“自然记得,它是我们进入魏境的第一个县地。”

黄崇点头,蹲了下来,摆上一块石头,“这个是安阳。”

然后南北向摆上一条树枝,“安阳往北,有一条道,叫子午谷道,它直通关中长安。”

最后又东西向摆了一条树枝,“安阳往东,则可以翻越秦岭余脉,通往洵水。洵水往南注入汉水,便是当年先帝令申仪屯兵之地,名叫洵口。”

“洵口东边,有一个用垒石筑成的关口,叫木兰塞,乃是去上庸的必经之路。若是袭下木兰塞,西城就会变成内外断绝的孤地。”

“申仪虽名为魏将,但实是上庸一带的豪族,手上所领,皆是申家宗族之兵,不过二千余人。介时若是听闻外路断绝,军心必乱,你我二人前后夹击,定能破之。”

李遗听了,怦然心动,他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这么说来,若你攻不下木兰塞,岂不是有危险?”

“不会。”黄崇拍了拍身上的干粮袋,断然道,“兄长所制干粮,若是全力背上,足有一个半月之食,足够往来。”

李遗犹豫道,“我若是被拦在安桥那里,只怕无法接应你,你当如何?”

“申仪兵少,他若是敢分兵,那就是找死。我若是打不下木兰塞,自会从原路返回。”

“若是打下了木兰塞,那就更好。曹贼想增援西城,一个是强攻木兰塞,那时我即便是守不住,亦可从洵水退走。”

“还有一个办法则是曹军从长安进子午谷,然后顺着洵水南下。子午谷难行,就算能来,人数亦不多,在长安曹军来援之前,我也有足够的时候离开。”

黄崇一口气说完,站起身来,目光盯着李遗,“文轩,丞相让我们率军而来,是为了能让孟达坚守得久一些。”

“孟达守得越久,对丞相北伐就越有利。若是能攻下西城,曹贼必然军心震动,我们即便是救不了孟达,也可以大大拖延上庸城破的时间。”

李遗脸上现出挣扎,好一会终于点头,咬牙道,“好!我分你一半兵力。你带兵返回安阳,我继续顺水而下,若是我能破安桥,则尽力破之。若是破不了,则与之相持,吸引申仪的注意,你千万小心!”

黄崇大喜,“明白!”

汉中。

冯永从南乡送走了李遗和黄崇,没有时间多呆,在叮嘱李球注意接应两人后,又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南郑。

他还要抓紧时间整合军队,最主要的是让士卒们熟悉新型重弩。

这一日,他正在巡视各营,只见句扶步履匆匆而至,“禀将军,中军派了人过来传话,要将军立刻前往帅营议事。”

张嶷领长刀营,王平领弓弩营,而句扶平日里则是巡察各营,协助冯永管军中诸事。

此时听到他说诸葛亮让自己到帅营议事,冯永眼中猛地爆出精光,“终于来了么?”

这般说着,抬脚便往帅营方向走去,同时嘴里吩咐道,“句将军你继续巡视,营中诸事不可怠慢。”

“诺!”

在中军营寨门前验过身份,冯永行至帅帐外,报上职务姓名,得令后,方才进入。

“末将冯永,听令前来。”

冯永目不他视,大声行礼道。

诸葛亮略一点头,指了指左边,“且站后头去。”

冯永应了一声诺,目光扫了一下,只见诸葛亮坐在最中间,赵云和魏延站在右边的最前头,依次下来,就是关兴张苞,还有几个自己不认识的人。

而左边,为首的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老头子,然后是杨仪马谡等,其中有一个中年大叔还对着自己颔首一笑。

让冯永嘀咕一声,这谁啊?笑得这么猥琐,定然是个坏糟老头子!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是不停,站到了偏文队伍的末位。

没办法,能以这个年纪到帅营议事的,已经算是大汉的最高荣誉了,就属自己资历最浅。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诸葛亮站起来,面容肃然。

冯永所率的士卒,是最后一批来汉中的,营寨被安排在最外围,所以他来得也最晚。他的到来,宣告着诸人全部到齐。

大汉丞相环视了一下众人,“汉室倾危,吾等便从今日始,北伐曹贼,兴复大汉江山!此次军议,乃是军中机密,若有泄者,斩!”

果然要开始了!

冯永精神一振。

“此次北伐,我欲先以一支疑军走斜谷,然后再亲率大军往西,出祁山,伐陇右,以断凉州与关中联系。”

“斜谷疑军,责任重大,不但要让曹贼相信乃是真正的大军,而且在被发现后,还要能守住关口,免得曹贼趁势进入汉中。故疑军将领,非名传曹贼之地者不能担也。”

冯永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根本没注意听,他的心思,早就飞到祁山那里。

反正这个疑兵,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赵云和魏延。

而且最后的领兵人物,肯定是赵老爷子。

魏老匹夫的名声,比起赵老爷子,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冯永正胡思乱想着,只见对面的魏延站了出来,“丞相,末将愿领兵走斜谷道。”

嗯?

冯永回过神,心道这不对啊,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直接让赵云出发么?魏老匹夫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只听得魏延继续道,“如今陇右关中皆是空虚,丞相径出祁山,定能直接扫平陇右。末将只需率一万精兵走斜谷,就能将守在箕谷的曹贼击败。”

“到时长安已无可用之兵,末将率兵向东,顺渭河可直达潼关,丞相领大军越陇山,紧随而来,两军汇于潼关,则长安以西,皆复大汉所有,大业可成!”

嗯?!这个……听起来好像也不差啊!

冯永一怔,心想原历史是曹真守箕口,张郃从荆州调回洛阳,然后一路急行,在街亭打败马谡。

若是魏延当真能击败曹真,先不说去不去长安,至少可以把张郃的后路截断,如果他从东边把陇坻一堵,那陇右和凉州不就是瓮中捉鳖?

到时候张郃就不是想着怎么打败马大嘴,而是怎么想法子逃回去。

“世间安得定然胜敌之理?若是介时魏将军出不得箕口,那又当如何?”

诸葛亮直接摇头道,“况且魏将军正值壮年,乃是吾平陇右不可或缺的大将,此计决然不可。”

魏延听到诸葛亮否定了他,脸色有些难看,只得怏怏退了回去。

冯永很乐意看到魏老匹夫吃瘪,脸上差点就忍不住地露出笑意,连忙暗地里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站在魏延身边的赵云微微一侧头,看向魏延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然后这才站出来,“禀丞相,某愿往。”

诸葛亮满意点点头,“昔日赵老将军名震贼境,如今复领军而出汉中,曹贼定然不会起疑。”

然后又环视了一下两边,“赵老将军年事已高,须得有一人协助,邓将军赏罚明断,善恤卒伍,不如跟随赵老将军前往如何?”

于是冯永就看到那个自己刚进门时对自己猥琐一笑的中年大叔站出来,“末将领命!”

冯土鳖当场就目瞪口呆,这是邓芝?兴汉会总堂口红花双棍邓良的大人?

噫,怪不得会对自己那么和善地一笑呢……

分配完了疑兵将领,诸葛亮又说道,“大军北伐,须得猛将率前军。”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魏延身上。

魏延刚退了下去,又想站出来,只是刚才被拒绝了一次,如今若是再被拒绝,只怕面子上挂不住,脚尖动了动,却是没吭声。

冯永站在队伍的末尾,没人注意到他,他却可以把对面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赵云看魏延那神情是什么意思呢,再看到魏延这小动作,下意识地就“哈”地一声。

完蛋!

在刚笑出声的时候冯永立马反应过来,心里暗道药丸!

他急中生智,刚哈了一声,生生就改变嘴型,装出大声咳嗽的样子。

引得众人注目到他身上。

诸葛亮一看到是冯永在咳嗽,却是吃了一惊,眼中闪过担忧之色,“冯将军身体可是有不适?”

如今寒意未过,军中多有受风寒者,就连自己的儿子诸葛乔,因为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又受了风寒,已经病倒在榻上起不来身。

冯永出身本就与他人不同,平日里可以看出来是个会享受的,所以身子就显得更娇贵一些。

此时若是他受不得军营中的日子,染了风寒,那当真是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风寒这种病,若是医好了,那就是小病,若是医不好,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诸葛亮这才有些担心。

冯永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这才回答道,“禀丞相,末将无大碍。”

看到他脸色气色不错,确实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诸葛亮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只是,刚才说到哪了?

第0574 献祭

大汉丞相被某只土鳖打断了思路,呆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准备要说什么。

众人皆不解其意丞相为何突然不说话了,唯有诸葛亮边上的赵云对着冯永投过来一个玩味的眼神。

冯永心里一惊,暗道你这般看着我做甚?没听丞相说吗?需要猛将当前锋,我又不猛!听不懂人话么?

赵云对着冯永古怪一笑,然后再次站出来。

冯永的心差点就吊到嗓门:这赵老汉,你的二儿子可是我的小弟,你若敢害我,那就莫要怪我让他当前军先锋!

只听得赵云开口道,“禀丞相,魏将军勇猛过人,乃是统领北伐前军的不二人选,某愿荐之。”

冯永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魏将军意下如何?”

诸葛亮问了一声。

“某只怕无功可立,若能督前军,某定会替丞相扫平陇右!”

魏延大喜,连忙站出来应道。

“好,那吾便派你督北伐前军,愿将军大破曹贼,扬我大汉之威!”

“诺!”

魏延重重地说道。

诸葛亮的目光扫过冯永这排的人,又说道,“魏将军为前军主将,须得有一人作为副将。”

“禀丞相,某愿作魏将军佐将。”

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男子站出来,拱手道。

“好,廖将军果烈,有你做魏将军副将,某无忧矣!”

诸葛亮高兴道。

这是……廖化?

冯永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这个中年男子,心道不对啊,廖化不是应该站对面对么?怎么站偏文这一排?这长得不像是武将,倒是有几分文士的气度。

廖化退回来,注意到冯永正好奇地盯着他看,当下对着他报以微微一笑。

这个就不是猥琐大叔了,而是有点小帅的大叔。

冯土鳖年纪小,于是装嫩,对着廖化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同时心里对廖大叔产生了几分亲近感。

因为当年冯永成亲时,从未打过交道的廖化也曾派人给他送了一份礼。

当时他还有些奇怪,后面才从关姬的嘴里得知,廖化乃是襄阳豪门世族出身,又曾做过关羽主薄,与关家关系还算密切。

关姬的意思其实就是:廖化是大人留下来的关系,阿郎能收到他的礼,人家是看在妾的面子上。

冯永对这个历史有名的先锋还是很感兴趣的,在他的追问之下,关姬给冯永讲了一段廖化的往事:

当年自家大人失荆州后,廖化也被俘,归入东吴。

在东吴没呆两年,廖化因为思念先帝,于是诈死,把东吴的人全部骗了过去,然后趁机带着自己的老母亲,昼夜西行,奔赴大汉。

那时先帝刚好率诸将伐吴,在秭归与廖化相遇,于是就带他一起出征。

后来先帝兵败夷陵,诸将皆亡,廖化却能逃过兵难,随败兵退回蜀中。

冯土鳖当时听了这个事,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他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他一直以为廖化是在关羽兵败之后,就直接从荆州跑回大汉了,没曾想过程竟然是这么曲折。

再想起这廖化在原历史上一直活到大汉灭亡,简直就是一个季汉活化石。

这个命……真硬!

怪不得在游戏里他有一个逃脱技能,捉不着就算了,还不会阵亡。

这特么的,简直比传奇还传奇!

这个豪门世族出身的有名先锋,如今看起来没有一点武将的剽悍,却是有几分儒雅,让冯永暗自嘀咕,果然影视里都是骗人的。

下边的冯永在想着事情,旁听军议。

上头的诸葛亮定下最重要的疑兵和前军,开始分派各军任务,点齐兵马,准备好粮秣,随时出发。

军议完毕后,诸葛亮特意留下冯永,嘱咐了一声,“此次北伐,你随我一起,所部随中军一起走,若有不懂之处,多看,多问,明白么?”

“明白了。”

冯永点头,跟随中军,正合己意。

诸葛亮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问道,“你的身子,当真无碍么?”

“真没事。”

冯永自然不敢告诉诸葛亮自己是失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哪知头顶上“当”的一声响,他忘了自己是戴着头盔的,直接敲到了铁皮上。

一向严肃的诸葛亮看到他这副模样,却是宽容一笑,“没事就最好。若是觉得不舒服,记得早日说出来,莫要学你那个阿兄逞强,不然小病也要成大病。”

“阿兄?”冯永一怔,“阿兄怎么了?”

全大汉目前能让冯永喊兄长的,唯有诸葛乔一人。

除却他是大汉丞相的儿子外,还因为当初自己来汉中,诸葛乔不但是真心关心自己,而且还给了创业之初的自己不少帮助。

诸葛亮治军严厉,冯永也要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所以这几日一直没出过军营,自然也就没有与诸葛乔联系。

如今听诸葛老妖的口气,好像诸葛乔生病了?

“大军集结汉中,他这个汉中的粮草官比较劳累,如今虽然开了春,但寒意未去,前些日子他只是有些咳嗽,说是受了点风寒。”

“起先没人在意,他也非要强撑着,谁知这病情竟是越发的严重起来,如今已经倒下不能理事,所以我才说你自己也要小心一些。”

说到这里,诸葛亮脸上掠过一抹担忧之色。

冯永一听,斜眼看了一下诸葛亮,心道现在你才知道担心?早干嘛去了?阿兄为何这般劳累?还不是你那个杨参军逼得急。

不过想想诸葛老妖的性子,说不得这还是他故意对自己儿子严格要求,以堵他人之口。

别人有个当丞相的老爹,那就是享福的,这诸葛乔有个诸葛亮这样的老爹,却是个受苦的。

冯永心里虽是这般想着,但看到诸葛亮这般关心自己,他自己倒也不好说什么,“我知道了。丞相,待会我去看看阿兄。”

诸葛亮点头,“大郎如今不在军中,已经移至城中休养,你去看看也好。”

说着,看了一眼冯永,脸上带着些许犹豫,“你府上的那两个名医,如今在何处?”

冯永一怔,什么时候大汉丞相也关心起医工来了?

心里有些奇怪,嘴里回答道,“一个在越巂,一个在锦城。”

诸葛亮听了,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欲言又止,然后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让冯永出去。

冯永看到诸葛亮实是有些反常,心里疑惑,只是他不说,自己也不好问,当下出得帅营来,便去城里看望诸葛乔。

本以为诸葛乔只是受了风寒,最多也就是发烧,哪知看到病榻那个双颊凹陷下去,脸色蜡黄无比的病人,冯永大吃一惊,“阿兄,怎么会病得这般严重?”

诸葛乔睁开眼,看到是冯永,勉强一笑,无力地咳了两声,“阿弟怎么来了?北伐在即,你当在军中多做准备才是。”

“你莫要操心外头的事。”冯永走上前,小心地帮他掖了掖被子,“我此次是来帅营议事,得知你生病了,得了丞相的允许,所以过来看看你。”

“为兄体弱,却是让阿弟见笑了。”

诸葛乔虚弱地说道。

“阿兄是过度劳累,这才病倒的,有什么好见笑的?这和体弱没有关系。”

冯永坐在榻前,把手放到诸葛乔额头上,发现果真是滚烫滚烫的,当下骂了一声,“给阿兄看病的医工怎么回事?庸医么?怎么连风寒都治不好!”

“丞相已经派了城里和军中最好的医工过来了,不怪人家。说起来还是为兄太不小心,刚发病的时候逞强了,等到病情严重时,已经来不及了。”

冯永看到诸葛乔说话都吃力,连忙说道,“阿兄你少说两句,这病我知道,说个话都难受。”

同时心里在暗骂,这诸葛老妖当真是无情,诸葛乔都成这样了,他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安排北伐,看起来竟然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儿子。

“不说不行。”诸葛乔心有所念,苦笑一声,“这风寒之病,可大可小,为兄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这一关……”

“阿兄,你莫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冯永连忙打断诸葛乔的话,同时眼中有些发热。

虽然没有经常与诸葛乔见面,但冯永知道,诸葛乔乃是实诚君子,他听从黄月英的话,当真是把自己当成了亲弟弟看待的。

这世间,对自己阿谀逢迎的人不少,嘘寒问暖的人也不少,但真正发自内心内腑关心自己,而且没有任何所求的,仅有那么几个。

而诸葛乔,则是其中之一。

虽然在对方看来,这只是他作为兄长对阿弟应尽的责任,但在冯永看来,这种真挚的感情却是世间难求。

“北伐在即,你这一走,我都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你且听我说完,成么?”

诸葛乔执着盯着冯永。

“成,成!你说,我听着。”

冯永不敢逼他,连忙说道。

“我有一幼子,年方五岁,单名一个攀字,在锦城由你嫂子带着。按理说,若是我熬不过这一关,幼子自有有大人照看。只是大人日夜操劳,心中唯有兴复汉室,怕是看不过来。”

“而且阿母这几年,常说大人亦是有操劳过度之像,故我心有所忧。所以我想着,若是我真有不测,家中幼子,烦请你多帮照看一二。”

“大人学究天人,可惜幼子年少,只怕是学不到大人的学问了。阿弟你出身不凡,学问天下少有人及,若是能指点幼子一二,为兄便是感激不尽。”

冯永听他说完,暗道不妙,这是打算托孤了?

托孤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自己就这么答应下来,诸葛乔没了后顾之忧,心气一泄,只怕当真是熬不过去。

只听得冯永轻声问道,“我师门学问,讲究的是因材施教。不但要看弟子材质,而且还要看其父母。”

“其中最佳者,莫过于双亲健在,家族和睦,因为我师门有句话,叫双亲才是对孩子影响最大的先生。”

“阿兄若是当真想要我那个侄儿跟我做学问,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最佳者莫过于有阿兄与嫂子在旁,这样才不会有缺陷。”

诸葛乔听到冯永这话,喃喃道,“还有这等说法?”

“我如何会骗阿兄?”

冯永咳了一声。

家庭对孩子的影响才是最大的,嗯,我没有说谎。

“我营中的医工对伤寒有独到之处,我已经让人去叫过来,让他帮你看看,应该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待我北伐归来,想来阿兄也养好身子了,到时若是还想让侄儿跟我做学问,那就选个好日子,把他送过来,如何?”

冯永轻声说道。

“也罢,就依你之言。”

可能是被冯永说动了,诸葛乔终于不再坚持。

冯永闻言,松了一口气,起身走出门外,吩咐亲随,“快,你等立刻回营,通知军中医官樊启,让他马上到这里来。”

樊启是樊阿的孙子,同时也是冯永的随身医生。

此次北伐,冯永又让他任随军医官。

如今冯永军中的医工,全是樊阿和李当之这几年培养出来的医徒们,他们有着最基础的医卫概念。

那些错误的老旧规矩,这几年来冯永发现一个,废除一个,绝不留情。

就拿给产妇接生来说,以前有的产婆直接在床上洒一层厚厚的灶灰,让产妇直接躺在上面生孩子,说是可以止血。

血止住了,人差不多也感染完了,还不如不止呢。

如今樊阿远在越巂,因为那里既是冯永的第二个根据地,同时南中又容易流行疫病,正好带着学徒们去练手。

李当之被留在了锦城,因为张星彩一直没怀上。

这种事其实急不来,只要身子好了,随时都有可能。

道理冯永懂,可是阿斗夫妇不懂,所以冯永只能让李当之平日里开点什么补身子的药方,就当是给宫里的那对夫妇一个心理安慰了。

樊启很快过来了,听了冯永的吩咐,连忙带着学徒进屋里去。

冯永守在外头,心里有些烦躁。

怪不得诸葛老妖在帅营中问起自己府上的名医,原来是诸葛乔的病情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妈的这两父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都是工作起来连命都不要的人。

诸葛乔身为汉中的粮草官,这些日子军中事务繁重无比,压力极大,这段时间他应该是透支了身体,偏偏这个气节又容易受到风寒,所以生病那是大概率的事情。

若是早些治,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可是他非要强撑着病体继续劳累,所以一旦倒下去,基本就是重病。

历史上诸葛老妖没过几年也是这般模样,撑着撑着就倒下了……

冯土鳖心眼不大,想起自己刚率军到汉中时,诸葛乔对自己所说过杨仪一直在催促他的事情,当下就有些迁怒到此人身上。

同时又有些恼怒诸葛老妖对自己儿子竟是一点也不讲人情,你若是说一句,杨仪这小人安敢如此?

过了一会儿,樊启满头大汗地从里头出来,冯永急忙迎上去,“怎么样?”

“回君侯,诸葛郎君病得很重,小人实在是没把握,最多只能减轻病情。这等病情,最好是能让大父和李师伯亲自前来。”

樊启显得很羞愧,有些不敢看冯永。

“这不关你的事,能减轻病情就是好事,你先开药,我自会派人去请樊医工和李医工过来。”

冯永安慰道。

同时心里终于明白过来,诸葛老妖故意提起诸葛乔生病之事,就是知道自己会主动帮忙,免得他在北伐前夕这个敏感时期亲自开口为诸葛乔求医,落个徇私的名头。

想到这里,冯永叹了一口气,为了北伐,诸葛老妖连自己都可以献祭出去,献祭自己的儿子,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0575章 兵临祁山

却说黄崇带着一千五百人,负干粮,走山间小路,越过秦岭余脉,在到达了之后洵水,再沿着洵水河谷南下,终于到达了洵水与汉水的交汇之处。

洵口果真如他所想的那般,根本没有设防,唯有百来个魏兵在巡视河口,看到汉军前来,没有做一点抵抗就一哄而散。

黄崇信心大增,令士卒在洵口稍作休整,同时派了哨探先行去木兰塞打探,只待打听清楚了情况,就要直接夺下关口。

他此行憋了一股劲,就是想要立下战功。

建功立业,看来就在今日。

哨探很快就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消息让黄崇大惊失色:木兰塞内旗帜鲜明,看起来有不少魏兵把守。

“我此行乃是负干粮快速越山而来,曹贼如何得知我欲夺此关口?”黄崇如同被泼了一头冷水,他压根就不愿意相信,“莫非是虚张旗帜?”

辛苦到此,怎么可能听到有敌情就轻易退去,黄崇喝令马上拔营,率军来到木兰塞下,果真见到塞上防备森严,与洵口不可同日而语。

当下只得长叹一声,“曹贼有能人是也。”

自己这点兵力,想要攻下这等关口,除了出其不意,再无他法,如今塞上有了防备,看来此行注定徒劳无功。

在退走之前,他不甘心地派人前去询问关上何人。

“某乃魏骠骑大将军司马公部下,胡遵是也。”

塞上魏将大声答道,“司马公知此地险要,故早早派了某过来。汝等小贼,安能逃过司马公之见?”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如今听到这个话黄崇还是大受打击,暗想这司马懿当真是厉害,竟能早早猜到自己会来袭关。

虽然极度不甘心,他还是得退兵,免得陷入包围。

另一头的李遗同样无法打下安桥,待得到黄崇返回的消息,便前去汇合。

听了黄崇木兰塞一行的情况,李遗沉思一下,斟酌着说道,“意致只怕是被那胡遵给骗了。”

黄崇一怔,问道,“此话何解?”

“若我是司马懿,能早料到有人会来袭关,定要设下埋伏,这么一来,你又如何能安然归来?”

黄崇听了,顿觉得有道理,只是仍疑惑道,“但那木兰塞防备森严,又如何解释?”

“这个就非我所能知,在我想来,这个应该是司马懿为了以防万一,而不是早料到有人前来。毕竟从魏兴去上庸,那关口乃是必经之路,早做些准备,有益无害。”

李遗说到这里,叹服一声,“这司马懿行事缜密,确实是一个能人。”

黄崇点头,此时他就是不服气也得服气,遂收起小视天下英雄之心。

汉兵出现在木兰塞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司马懿大军中,军中诸将皆是对大将军料敌先机甚是钦佩。

司马懿一脸淡然,智珠在握的模样,“贼寇小技,安能登大堂之雅?如今吴寇被阻于房陵,蜀虏被拦于安桥、木兰塞,上庸孟达,再无援军矣,此城必破无疑,众将须得加紧攻城,不得懈怠。”

“诺!”

待众人离去后,司马师好奇的问道,“大人如何能知蜀贼会袭木兰塞?”

司马懿在众人离去后,脸上带了一份庆幸之色,“吾派兵去木兰塞,只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不但要防蜀贼,亦同样是防申仪。”

“大人对申仪不放心?”

司马师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想起大人得知孟达反时曾骂过申仪,当下便问道,“难不成申仪亦有反意?”

“申家久在上庸三郡,根深蒂固,早就把三郡当成自家地盘。”司马懿脸上现出冷笑,“那申仪,擅自刻制章印,私下授与他人,以收当地人心,我又岂会相信这等人?”

“更何况,我意拿申家这等地方豪族,以解陛下对吾的担忧之心。”

说到这里,司马懿阴沉一笑。

司马师一听就糊涂了,“如今陛下对大人不是宠信有加么?如何说是有担忧之心?”

“我们这个陛下啊,可不是简单人物呢。若不是立皇后一事,我只怕亦是看不出来他的意图呢。”

司马懿呵呵一笑,“河东虞氏,本是正妻,又是望族,陛下不立之为后,反立出身低贱的毛氏,你当真觉得他只是宠爱妾室?不,他只不过是学先帝的故智罢了。”

看到儿子犹自不解的样子,司马懿倒也不苛刻他一点就通。

此时的大郎不过刚刚弱冠,朝中势力博弈,非是目前的他所能看得清,自己把他带到身边,就是为了能让他长长见识。

于是司马懿便细细地给司马师解释道,“当年甄皇后乃是河北望族,先帝废之,改立郭皇后,便是担心河北世家大族势力过大。”

“为何?因为河北乃是袁家旧地是也。邺城本是大魏旧都,然先帝在驾崩前,曾巡视四方,偏偏不入邺城,你道是为何?不过是欲抑河北大族声望耳。”

“如今朝中四位辅政大臣,有两位是皇家宗亲,我与陈长文,便是各自代表河内世家与颍川世家,这便是先帝给当今陛下定下的平衡。”

“若是再立河东虞氏为后,那么世家便会过于得势,非陛下所愿意看到,所以便学了先帝,立了毫无根基的毛氏为后。”

说到这里,司马懿看了一下自己的儿子,然后指了指自己,“司马家与虞家同为世家,连枝同气,虞氏被废,虽然暂时连累不到司马家,但亦要小心为上。”

“故吾这一回,不但要把上庸之乱尽快平灭,而且还要拿申家开刀,让陛下知道,吾乃是忠心耿耿。不但不会与地方豪族相勾连,而且若是他们犯了错,吾还会不讲情面,明白么?”

司马师听了,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远在两千里之外的皇后之位争夺,竟然会影响到这里?

看到自家大郎露出深思之色,司马懿这才满意点点头。

朝堂之上,半点大意不得,越是处高位,越是掌得大权,就越要小心。

当年武皇帝曾令自己前行,然后突然又令自己转头,说自己面后而身不动,乃是狼顾之相,曾告诫先帝,言自己非人臣,必会预曹家之事。

幸好自己与先帝交好,得闻此事后,故意勤于吏职,夜以忘寝,即便是割草牧马这等小事,都要亲自去做,这才打消了武皇帝的疑虑。

如今陛下有类武皇帝,若是敢欺其年幼而起轻视之心,必然要吃亏。

“好了,你尚年浅,这等事情,本非你如今所能想到。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尽快破上庸城。”

司马懿打断了司马师的思路。

司马师点头,想了一下,突然笑道,“孩儿有一法,可瓦解城内人心。”

“且试言之。”

“那孟达敢据城而守,不过是倚仗上庸城势险,又有吴蜀作为外应。如今吴蜀援军皆被断阻,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到城内,必能动摇军心。到时我们再劝降,孟达只怕再无坚守之心。”

司马懿听了,满意点头,“上庸城三面环水,若是有外面接应,那自然是守险之地。如今外援断绝,那就反而成了死地,连冲出去都做不到。我不喜孟达这等反复小人,劝降一事,也不一定是要劝降他。”

“大人的意思是……”

“传令各军,寻得机会,给城中其他守将传递消息,若是他们愿意帮忙打开城门,反叛之罪,不但一概不究,反有重赏!”

司马懿阴冷地说道。

“孩儿明白!”

上庸城原本就因为司马懿的快速到达而准备不足,如今再传来吴蜀无法接应的消息,城内一下子人心浮动。

建兴六年一月,司马懿分八路攻打上庸城十六天后,孟达外甥邓贤,以及亲信部将李辅,终于心理崩溃,偷偷打开城门投降,魏军趁机一拥而入。

孟达猝不及防,无处可逃,被擒后当众斩首,司马懿下令把其首级传于洛阳。

与此同时,大汉丞相诸葛亮声称走道斜谷出箕口,准备取郿城,同时派赵云为主帅,率疑军开始出发。

然后又利用去年修好的人工石大道,令魏延领前军,在夜里悄悄驻扎沮县。

守在汉中各道的魏军哨探,得知赵云所走的道路后,立刻飞马传递消息到洛阳。

自刘备死后,蜀地一直寂然无声,曹睿当时听闻诸葛亮在汉中,亦只不过是以为其在巡边,讲武练兵只为防备自己攻伐汉中,甚至他一度还曾想派兵前去攻打。

不但是魏帝曹睿,曹魏朝野从上到下皆是对蜀地有所轻视。

没曾想诸葛村夫竟是这般大胆,秘密集结大军,自汉中出兵来犯。

消息传到洛阳,一时间,朝野震动。

大将军曹真连夜赶往长安主持大局,迅速集结关中兵力,前往郿城。

幸好孟达的首级这个时候传到京师,曹睿当即把首级传于洛阳各街道,大肆宣扬,以安人心,然后又在洛阳的四通八达之地焚毁。

既然孟达之乱已平,曹睿便下令驻守荆州的张郃星夜赶回洛阳。

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因为要安抚新城之地的民心,曹睿便让他全面主持荆州防备事务。

汉中的诸葛亮听到关中曹真已经上当,一边通知前军魏延上陇,同时自己亲领主力紧随其后,向着汉中前往陇右的咽喉祁山急行。

魏延得令,刚出沮县,便分出一支人马给廖化,让他进入武都阴平,扫平附近的零散魏军,以护粮道侧翼,自己则是率军直接北上。

诸葛亮率大军到达沮县后,令沮县守将赵广归于冯永名下,同时以沮县作为屯粮据点,攻伐陇右。

当大汉的旗帜出现在祁山城下时,祁山城的魏兵还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一下子就慌了神。

陇右诸郡早些年因为羌胡之乱,还有马超之乱,再加上汉中之战的影响,已经是元气大伤,人口剧减。

这两年陇右与汉中的商旅渐多,让他们有了一种太平的错觉,哪知季汉竟然会举大军攻伐过来?

“敌袭,敌袭!关城门,快关城门!”

祁山城的守将挥舞着鞭子,抽打在士卒身上,心如火燎地催促他们把城门关上。

在魏延冲到城下前,城门终于轰隆隆地关上了,同时护城河的吊桥也被拉了起来。

看着城墙上人头乱晃,魏延哈哈一笑,勒马于城下一箭之地,大声喊道,“城上的曹贼听着,我乃大汉北伐大军前军大将魏延是也,识相的,速速开城门投降,如若不然……”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咻”地一声,一支箭从城上射下来,最后软绵绵地落到他前面一丈远的地方。

虽然城上没有喊话,但这支箭已经表明了态度。

魏延勃然大怒。

只是如今自己刚领军到来,一时间还没做出攻城器械,再加上此城虽小,但却是险要无比,乃是扼守北去天水的路口。

大军想要经此去天水,必攻下此城不可。

当下他只得令人砍伐树木,争取在丞相大军到来之前,做好攻城准备。

这个时候的陇右,正是做春耕工作准备的时候。

天水的洛门,正有一行人自西边沿着渭水而来。

为首一人,看上去有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儒雅,边走边看着河水两边的田地,正是雍州刺史郭淮。

只听得他开口道,“我曾闻,这两年有人故意荒废田地,用以养羊,马太守,可有这等事?”

天水郡太守马遵连忙走上前,说道,“回刺史,这两年确实有人养羊,但不是荒废田地,乃是驱胡人以圈地,用来养羊。”

“驱胡人以圈地?”刺史有些奇怪地问道,“胡人牧牛羊,汉人耕田地,此乃正理,听你口气,莫不成这天水有大户人家也学着胡人牧牛羊?”

“回刺史,确实如此。”

郭淮本是世族出身,他自然知道大族人家对田地的看重,若是圈地耕种,那倒是正常。

因为这两年,从蜀地流传出来一种犁,叫曲辕犁,仅用一人一牛,不但方便无比,而且还省力,比以前的二牛抬杠犁好的太多。

拿来耕种,那是最好不过。

以前开荒吃力,有了这种犁,开荒也轻松不少。

没想到这陇右大族行事却是反常,圈地不是拿来耕种,却是拿来牧牛羊?

当下郭淮便是若有所思,“这两年不断有胡人来与我说,陇右汉人不让他们放牧。我本想着,这关中与陇右,胡人不断驱牛羊过来放牧,正好可以对他们进行安抚。”

“没想到却是出了这么一事。那你可知他们为何不耕种,反是牧牛羊?”

马遵一听,脸上泛起为难之色,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几人,咳了一声,“回刺史,这些事,皆是当地大族所为。小人如何得知?”

如今天下,地方官是要与当地的世家大族搞好关系才能当下去,郭淮倒也没想着为难马遵。

而且这关中和陇右,甚至凉州的豪族,与南边多有联系,这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就连先帝都曾因为蜀锦的流入太多,还专门召开了一次朝议,写了一篇《与群臣论蜀锦书》,欲劝诫富贵人家不要再以着蜀锦为荣。

蜀锦从何而来?还不都是从蜀地而来?

从吴地进蜀锦,价格贵了不止一倍,所以关中陇右的大族,会想法子直接从蜀地买,然后再转手到中原。

虽然朝廷对私通蜀寇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但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因为根本无法阻止。

第0576章 乱

郭淮不懂什么叫有需求就有市场,但他知道有好处就会有人去做的道理。

他此次刚开春就到陇右巡视,一是为了春耕,二是为了敲打陇右世家大族,让他们不要太过于明目张胆。

不过陇右地广人稀,又是放牧的好地方,世家圈地以图利,只要不引起羌胡之乱,在郭淮看来,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正想到这里,突见前头烟尘滚滚而起,有一队人马正向这边飞驰而来。

刺史府的护卫见状,连忙持刃上前,同时旁边的士卒一下子涌上来,搭弓拉弩,把众人围在中间。

不远处游走在周围的骑兵聚拢起来,迎了上去。

陇右民风剽悍,若是小股普通商旅敢行走在空旷大地上,说不得就会从哪冒出来的乱匪进行劫掠。

刺史此次出行,虽说有当地士吏陪同,但小心点总是没错。

万一遇到真有不长眼的,那找谁哭去?

前来的队伍在前方被拦截住,不一会儿,又有一骑过来,还没等到跟前,就直接翻身下马,步伐还踉跄了一下,看得出来人很急。

待看清了,郭淮才发现这是他留在上邽的亲信部曲。

亲信脸带担忧焦虑之色,看到郭淮平安后才松了一口气,“君侯,不好啦,伪蜀丞相诸葛亮率三十万大军寇犯关中陇右。”

“如今陇西诸郡县多有响应,叛乱不断,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请君侯速速上马回城!”

郭淮闻言犹如闻晴天霹雳,大惊失色道,“蜀虏如何会突然寇边?”

想起关中兵力不多,身为雍州刺史的自己偏偏又远在陇右,若是诸葛亮当真率大军突然进入关中,关中危矣!

大魏律法,守城不力者,乃有重罪。

一念至此,郭淮心头大乱,又急声问道,“那诸葛贼人如今何在?”

“正在攻打祁山城,称有二十万兵马,另有十万自汉中走斜谷,如今曹大将军已经赶到关中,正率军前往郿城。”

郭淮一听,这才松了一口气,“有大将军在,关中无忧,吾须得守紧陇右。”

诸葛贼人说是有三十万,那肯定是假,但近十万应该是有的,而且兵分两路,那就肯定是有一路是大军,有一路是偏师。

就是不知道哪路是真哪路是假?

若是只有自己一人,只怕难以支应。

幸好朝廷反应迅速,派了曹大将军过来坐镇关中。

想到这里,郭淮急忙喝令道,“来人,把我的坐骑牵过来。”

然后转身对马遵说道,“马太守,伪蜀丞相亲率大军上陇,来意不善。此时情况危急,你等速速回城,整备兵马,守好城池,严防蜀虏来犯。”

“上邽乃是要地,可沿渭水而下到陈仓,又屯有粮草,万不可有失,我去亲自坐镇。”

马遵正要说话,郭淮却是一刻也不想等,说完就直接上马,火急火燎地带着部众飞驰而去。

两人的说话早就被后头跟随的天水官吏听到,引起了一阵慌乱的骚动。

天水参军姜维走上来,低声道,“明府,此时天水诸县情况不明,我们应当尽快回冀县……”

马遵有些慌乱看了一眼姜维,又看了看后头的人,唯唯点头,“好好,我们回冀县。”

郭淮及随从把大部马匹骑走,剩下的人马匹不足,赶路速度不快,当夜便在一个尚还算安稳的小县住下。

半夜的时候,马遵的厢房突然有人在悄悄敲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来人闪了进去,紧接着房里亮起了灯烛。

“如何?”

马遵急声问来人。

“禀明府,不但天水郡诸县反了,而且南安郡也反了,如今陇右到处是响应伪蜀的人,有不少县令甚至被胁持从贼。”

亲信来回赶路,累得直喘粗气,对着马遵说道。

“胁持从贼?”

马遵一听,脸色有些发白。

其实县令还好说,有不少是陇右本地人,最多也就是陇右别郡的人,但家里人都算是在陇右。

但自己不一样啊,自己可是关东人。

若是被胁持从贼,家中的妻儿父母,只怕就要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他连忙问道,“冀县那边呢?情况如何了?”

“冀县太远,小人来不及去查探,不过有传言说,冀县那边,已经闭了城门,不让人进出,不知是什么情况。”

“只怕是想要从贼。”

马遵喃喃地说道。

他越想越是有可能,这几年来,冀县越发流行从南边过来的东西。

原因就是,天水的几个大族,皆与南边有密切联系。

这冀县乃是天水郡治,若是天水诸县皆反,那反贼岂有放过冀县之理?

所以说,那姜维把他劝回冀县,只怕未必是安好心?

想到这里,马遵打了一个激灵,连忙说道,“快,快把我们的人叫起来,把马匹全部牵上,马上走,立刻走,这里一刻也不能停留了。”

“诺!”

南边大军来袭,不但是马遵睡不着,姜维等人亦皆是怀有心事,哪能睡个安稳觉?不少人干脆就是衣不解带,就怕有个什么变故。

到了半夜,突然听到外头人声喧闹,马匹嘶叫,姜维最是灵醒,一个骨碌就爬起来,抓起床头的长剑就冲出去。

却见院子里,火把乱晃,马太守正在随从的拥簇下,向外头急步走去。

“明府半夜要去何处?”

姜维见状,顿觉得有些不妙,连忙叫唤一声。

马遵看到姜维拿着长剑过来,警惕地退后几步,叫唤道,“来人!”

随从呼啦地便全围了上来。

马遵得到部曲保护,心下稍安,这才壮着胆子,指着姜维说道,“你莫要过来!”

姜维只得停住脚步,再次开口问道,“这大半夜的,明府打算去哪?”

“天水诸县皆反,你等让我去冀县,可是别有所图耶?”

马遵目光闪烁,看着姜维问道。

姜维一听就急了,“明府何以有这等想法?我请明府早日回冀县,正是为了能早做准备,以备蜀虏来袭,哪里有什么企图?”

马遵却是一点也不相信,他冷笑一声,“我却是信不过你等!他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冀县的情况?”

“姜、任、阎、赵,天水四姓,你姜家位居其一。这几年来,冀县大族哪一个没有私下里与南边易市?单单是那毛布,便是几番的厚利。”

说着,他就着火光,看到各个屋子陆陆续续出来不少人,正是天水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无一不是天水豪族人士,当下心里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等为了从南边拿到毛布,不惜拿粮食去换,此等资敌之事,真当我不知耶?只怕你等,夜夜盼着那季汉大军到来吧?不然如今陇右为何诸县皆反?”

他能知道得这般清楚,就是因为在这两年里,他从这几家手里,拿到了不少好处。

只是如今他却是后悔万分,若是早知这些大族生了叛乱之心,他如何敢沾这种事情?

姜维一听,心下更是急如火焚,当下就欲上前解释,“明府过虑矣!维岂是那等不忠之人?”

“你站住!”马遵“锵”地一声,当场就把腰间长剑拔出来,指着姜维厉声喝道,“姜伯约,你我好歹相识一场,难道你真要与我刀兵相见耶?”

姜维只得再次止步,长叹道,“明府不回冀城,还能去哪?”

“我去何处,与你等无关。若是你当真清白,便带人回冀县,守住城池,待蜀虏败退,自会证明你乃是无辜,到时我亲自向你请罪亦无不可。”

“但如今,我不信诸位!我们就此别过!”

马遵说完,就欲重新迈步,准备离开。

姜维犹不死心地苦劝道,“明府乃是天水郡太守,就这般弃郡治冀县而去,日后朝廷追究起来,未免有失城之罪,介时明府岂非要受到重罚?”

马遵一心想尾随郭淮而去,哪里听得进去?

当下冷笑一声,“城早就失了,非我之罪,罪在诸君!”

说完便带着亲信随从,走出院子,翻身上马,连夜向着上邽方向急驰而去。

太守带着亲信离去,甚至连安排他们住下的县令亦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客舍里的众人皆是心中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太守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伯约,我们该怎么办?”

梁绪走过来,低声问道。

姜维没有回答,却是盯着梁绪问了一个问题,“乐和,你说冀县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马太守所说的,会是真的么?”

“应该不会。听说如今那诸葛亮还在攻打祁山,蜀地兵马还未真正进入天水,冀县怎么可能闻风而降?”

梁绪摇头道。

意下之其实就是,在没有确实真正情况之前,冀县大族,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下注?

万一消息是假的,那岂不是要闹大笑话?

姜维没有在意梁绪话里的小心思,他点头道,“可是此时太守已经认定冀县反了,我们亦是同谋。若是我猜得没错,他定是往上邽躲避去了,毕竟那里有郭将军。”

“到时不是怕蜀人来,而是怕蜀人没来,或者只是骚扰一番就走,那马太守却与郭将军说我们乃是反贼。真到了那时,我们那就是百口莫辩。”

梁绪悚然一惊,“我竟是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我们不能就这么让马太守随意在郭将军那里乱说,必须要去解释清楚。”姜维环视了一下众人,坚定道,“我们最好兵分两路,一路去上邽,另一路,则是回冀县报信。”

“好。”

众人在县里找到了剩下的最后几匹马,姜维与梁绪带着人跟在太守后面追去,其余人则是赶回冀县。

诸葛亮率军进犯的消息传到洛阳后,洛阳皇宫里已经连续好几天灯火通明。

双眼布满血丝的曹睿坐在东堂的主位上,死死地盯着门口,门外稍微有一点动静,他都会迫切而又希冀地坐直了身子。

下边的陈群、刘晔、孙资等重臣皆在坐,只是人人沉默,堂上弥漫着沉重的气息。

每个人心里皆是五味杂陈。

其实诸葛亮在汉中练兵讲武之事,他们早就知闻,但在众人商议之后,皆觉得如今蜀国疲敝,能自保就算是不错了,安有能力进犯?

若不是有秦岭天险,大魏早就直接挥军西下了,焉能让蜀国活到今日?

所以诸葛亮到汉中之事,竟是没引起多大的重视。

如今突闻诸葛亮率军犯界,每个人都觉得脸上无光,同时又有些恼羞成怒:这诸葛村夫,实是不按常理行事!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同时还间夹着甲叶摩擦的声音,曹睿眼中爆出精光,竟是情不自禁站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老将军身披甲胄带着一阵风走进堂内,抱拳道,“臣张郃,见过……”

“张将军免礼!”

曹睿走下主位,急步上前,扶住张郃,激动道,“我可把将军盼来了!”

“臣来迟……”

“不迟不迟!荆州至洛阳,足有千余里,将军能这么快到达,已经是实出朕意料之外。”曹睿扶着张郃不放,如同扶着一个救命柱子。

“如今国有危难,蜀虏寇边,我遍观大魏内外,唯有张老将军能当国之所依,故睿请将军,领军西进,荡灭蜀虏。”

说着,曹睿深深地鞠了一躬。

武皇帝在时的外姓五大将,乐进最先病亡,于禁又被先帝羞辱而惭死,剩下的张辽也在黄初三年病亡,徐晃则是刚好在去年病逝,如今唯有张郃健在。

所以此次名义上是大将军率军抗击诸葛亮,但实际上最主要还是要看张郃。

张郃连忙单膝跪下去,“臣深受国家重恩,为陛下所驱,那是理义所在,岂有说是让陛下请臣之说?”

“张老将军实乃国之柱石!吾有将军镇守边疆,大幸,大幸。”

曹睿连连说道,伸手把张郃扶起来,“如今洛阳中军有步骑五万,已经集结完毕,将军可领军先行,吾再召外军,跟随将军之后。”

同时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如今我怕的就是,诸葛亮突袭关中与陇右,援军未到而关西诸军无力抵挡。”

张郃笑道,“陛下勿忧,那诸葛亮若是仗山险之阻,大魏还不能对其如何。如今他弃地利,引兵而出,正是犯了兵家大忌,故此次他必败无疑。”

曹睿一听,仿佛得了应和一般,“没错,我亦是这般想。如今陇右南安、天水、安定皆有人呼应诸葛亮。”

“据最近的一次消息,如今他为了接收三郡之地,竟是把大军都散了出去。连祁山城都因为兵力太少才刚刚攻下,此乃贪心太过,想同时把陇右一口吃下,实是知进不知退,将军必能破之!”

第0577章 布置作业

张郃重重一抱拳,“陛下,臣这就去点兵马,立刻出发。”

“将军日夜兼程赶来,且行休息半宿,明日清早再行出发。大军夜行,只怕不妥。”

曹睿安抚道。

“陛下,兵贵神速,陇右危在旦夕之间,随时有失,岂能有一刻拖延?武皇帝的虎豹骑,昼夜行三百里,犹能败敌。今虎豹骑编入中军,当年老兵,依然不少。”

“如今国有危难,正是用此等精锐长处之时,某虽不才,但亦愿领大魏精骑,再破贼寇,让他们知道旧年长坂精锐仍在,不敢再轻易来犯。”

“好好好!张老将军,实是忠心为国,国家安危,就全托付于汝身了。”

曹睿感动道。

说完,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虎符盒子,双手捧给张郃,“此乃中军虎符,可令全军,如今交与将军,望将军大破贼寇,凯旋归来。”

“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张郃垂首,双手接过虎符,大踏步走了出去。

是夜,洛阳城人马鼎沸,吏民大多没有安睡,只闻人叫马嘶,蹄声如雷,轰隆隆地向西而去。

欲从汉中进入陇右,祁山城就是第一个大门。

如今大门被破,汉军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从这个门口源源不断地涌入天水。

一时间,关中和陇右的吏民皆是大为恐慌。

不但南安,天水二郡的太守弃城向东而逃,就连陇左的安定郡太守亦向南而奔。

此三郡者,有人向南边派来了使者,表明归汉之意。

大汉丞相刚出祁山,就得到三郡响应,大出意料之外的同时,又惊喜过望,当下对天长笑,“人心向汉,人心向汉啊!”

于是派魏延继续经南安郡率军向西,收拢沿途各县,同时震慑陇西郡,令其投降。

如果说,祁山是进入陇右的外大门,那么,出了祁山迎面而来的西县,则是阻止汉军继续北上的内大门。

同时西县后头的东北边和西北边,各有上邽和冀县,此三地,构成了坚固的三角防御体系。

故诸葛亮亲自率军攻打西县,同时派吴懿去攻打上邽,关兴张苞则是领着大汉仅有的两千骑兵,一路向西北而去,准备收服南安诸县。

南安的西北边,是凉州的金城郡,为了防止凉州的曹魏军马从西边与关中遥相呼应,夹击汉军,拿下金城郡的郡治榆中最好。

若是拿不下,则必须要在南安的北边做好准备。

至于冯永……还是继续跟随中军,其部继续帮忙维持粮道,说白了,就是当后勤部队。

众人得了令,皆是欢喜散去,唯有冯永,黑着脸,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你还有何事?”

大汉丞相早就注意到冯永的脸色不对,等众人都走后,这才开口问道。

冯永看了看外头,确实没人了,这才趋步上前,凑过去低声道,“陇口啊丞相,陇坻啊!”

诸葛亮莫名道,“什么陇口陇坻?”

冯永大急,心道莫不成丞相你已经忘记了当年南中味县对你情真意切……

啊呸,不是,是巧言令色……

啊呸,也不对,是侃侃而谈的冯明文?

“丞相,欲守陇右,则陇山各关口则必不可失。如今你把大军皆散去,收取各地,为何偏偏不派兵去陇山关口呢?”

大汉丞相得知陇右人心向汉,心情很好,闻言便知其意。

于是耐心地对着冯永解释道,“曹贼尚坚守西县,东北边有上邽,西北边有冀县,此三地者,乃是陇右要地,若是不拿下来,如何能在陇右站稳脚跟?”

冯永一听,“啧”了一声,心道还没等你站稳脚跟的时候,凉州的徐邈和东边的张郃都已经打过来了!

“丞相,陇山共四道关口,北边两道不管,这南边的两道,我们完全可以趁着曹贼慌乱的时候先行拿下来啊!”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必受其殃。如今天赐大汉以陇右之地,丞相不派兵守住陇山关口以防曹贼。若待他们冲过关口,如今的大好形势只怕要毁于一旦。”

诸葛亮听了,却是浑不在意,反是批评道,“读书都不好好读。此乃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乱改书中语句,像什么样子?”

你管我像什么样子呢?

冯永看到诸葛亮这模样,心如火焚,焦急道,“不管是什么样子,丞相为何就听不进永一言?”

“若是能守好关口,这陇右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必为大汉所有。若是让曹贼上陇,难道丞相有十全把握收得陇右么?”

看到冯永这般模样,诸葛亮有些无奈。

他起身走到帅案后头挂着的舆图前,点了点西县、上邽、冀县三地,问道,“你光知道隗嚣据陇坻而拒光武皇帝旧事,难道就不知道光武皇帝后来进入陇右的事?”

“什么?”冯永有些茫然。

这回轮到诸葛亮不满地“啧”了一声,“当年光武皇帝仰攻陇坻不得,损兵折将,让隗嚣据得陇右,乃是建武六年之事。”

“两年后,也就是建武八年,汉将来歙从山道袭取略阳,大出隗嚣意料之外,他害怕后有大军跟来,故派部将守紧陇山各关口。”

“后光武皇帝果亲率大军数道上陇,同时还招降了守关的部将牛邯。隗嚣大将十三人,一十六个属县,十多万士众,皆不战而降。”

“隗嚣带领妻子奔守西城。”

说到这里,诸葛亮用点地敲了敲西县之地,以示重点。

“令部将田弇、李育保上邽。”

然后又敲了敲上邽之地。

“最后,再派人去蜀中求救公孙述,公孙述遂派五千人马前来增援。”

“光武皇帝各派数万人,令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上邽,以为必能下城,于是便先行御驾东归。”

“哪知此二城,坚固无比,易守难攻,大军围城数月不能下,待蜀地人马前来,汉军猝不及防,大败,后粮尽而走,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诸郡复为隗嚣所有。”

“故西县、上邽不下,你就算是守住关口,那又有何用?光武皇帝那时大占优势,不但从关中数道上陇,甚至凉州还有兵马前来援助,唯有此二城未下,便前功尽弃。”

“如今呢?关中、凉州皆为曹贼所有,不但非大汉之援,反得需要小心防备。现在我们与当年的光武皇帝攻守异势不说,甚至连隗嚣都不如,你安敢学隗嚣,找死么?”

一番话下来,听得冯永目瞪口呆。

心道这不对啊,当年是谁给老子写的陇右攻略来着?你光写下半部分,不写上半部分的前提条件,坑人呢?

“就算是光武皇帝之事年代久远,你的所知有残缺之处,难道连十几年前斄乡侯的旧事你亦不知?”

“谁?”

冯永更加茫然地问了一声。

“马超!”诸葛亮没好气地说道,“马骠骑败夏侯渊,割据陇右,令其不敢西进。哪知后来凉州有人叛变,他大意之下失了冀城,夏侯渊趁机西进,马超就进退狼狈,只得入汉中投张鲁。”

说着,大汉丞相又用力地拍了拍舆图,强调道,“故西城,上邽,冀城,得此三者,大汉才能在陇右占稳脚跟。”

“再加上汉中之地,如此才算是进可攻,退可守,即便是曹贼从关中上陇而来,大汉也能有一战之力。反之,曹贼大军一至,大汉则有进退失据,疲于应对的隐忧,懂了么?”

“懂了懂了!”

冯永连连点头,然后看向西县西北边的冀县,小心地问道,“那丞相,既然冀城如何重要,为何不派魏老将军去,反是放任它不管呢?”

“这个不是你操心的,我自有安排。”

诸葛亮摆摆手。

切,不说就不说,那里有你将来的嫡传弟子呢,到时候丢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冯永心里诽谤了一句。

“既然懂了,那你可知你现在要做什么?”

大汉丞相问了一声。

“知道,好好运粮。”

冯土鳖是真服了,只得垂头丧气地说道。

“不!是好好读书!你手下那么多的粮草官,只用一半就能把粮草管好,你压根就没沾过手,你当我不知?”

大汉丞相怒其不争地骂道,“你和那个赵二郎,天天在后头跑马遛狗行猎,当吾不知耶?你们是来北伐的还是来游玩的?啊!”

“啊?没……没啊,我们是在侦察地形……”

冯永还想嘴硬,看到大汉丞相冷笑,只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气。

好吧,我就是在后方闲得无聊,想吃些野味。

看到他大受打击的模样,诸葛亮生怕冯永就此消了心气,只得又缓了口气,说道,“如今虽然陇右形势大好,但你等也不得大意。粮道乃是北伐大军命脉,你千万不能轻视。”

“明白。”

“你也别灰心,当年你在南中与我所提的计策,其实是很不错的。只要能攻下这三城,那么再配合你的建言,那就是上上之策。当年……”

诸葛亮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当年你才十八吧?能看到这一层,已经是极为难得了。所缺少的,只是见闻罢了。”

“欲增见识,一是游历,二是读书,此二者缺一不可,所以我才叫你好好读书。”

“哦。”

冯土鳖应了一声,最终还是忍不住地说道,“丞相,若是没打下这三地,那曹贼的援兵就已经到了,那当如何是好?”

“问得好。”诸葛亮赞许地点头,“这才有点样子。这样吧,既然你能想到这一点,回去就好好想一想,到时我们应当怎么做。”

“呃,丞相……”

冯土鳖心头一惊,这不对啊,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你还给我布置课后作业?

于是咳了一声,“末将想与丞相商量个事情,成不?”

“何事?”

“这个问题当我没问过,好吗?”

大汉丞相听了,弯下腰伸手到案底下,同时嘴里说道,“你且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丞相要给我什么?”

冯土鳖伸长了脖子探头看去,心道让我读完了六韬,莫不是又要给我一本书?

待他看清大汉丞相拿出的东西,吓得大叫一声,“丞相,我错了!”

“小小年纪就巧言令色,偷奸耍滑,打不死你!你别跑!”

大汉丞相从案底下抽出一根竹鞭,正是平常用来指点舆图的,风声呼呼地就向冯土鳖抽来。

冯永哪敢再停留,嘴里大喊着“我错了”,转身就想向外跑去,大汉丞相快走两步跟上来,“啪”地一声,一鞭抽到没有护甲的小腿上,疼得冯土鳖整个人就蹦了起来。

他一刻也不敢再停留,连蹦带跳地冲出帐外,唯留下大汉丞相在后头喝骂不已。

从中军大营里臊眉耷眼地出来,只觉得小腿上火辣辣的疼,走一步冯永就咧嘴一下。

如果说,以前诸葛夫妇对自己还有几分距离,那自从和关姬成亲后,他们在自己面前就完全成了长辈。

得了美人,失了地位……

唉,果然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冯永嘀咕着,刚转进自己的大营,只见早就等候在一旁的赵广就鬼鬼祟祟地上来,喜孜孜地问道,“兄长,如何?丞相答应了么?”

冯永一听,斜眼看去,突然就想往这这家伙那令人嫉妒的脸上捣两拳。

妈的,一点眼色都没有!

看不出我一脸的倒霉样?

只是这一回去触诸葛老妖的霉头,虽然有赵广的怂恿,但其实自己也有同样的心思,所以冯永想了想,还是暂时放过这家伙算了。

“去,把所有人都叫来。”

冯永摆摆手。

赵广一听,还以为有好事,连忙“哎”了一声跑去叫人了。

待所有人都到帅帐后,里头已经挂好了舆图,前头还摆上了沙盘,冯永正站在沙盘面前,思索着什么。

冯永的帅帐里,与别人有一处不同,那就是军议联合参谋制度。

他自知自己打打嘴炮还可以,但落实到真正行军打仗这种事情上,自己未必有王平他们的一半本事,所以就经常让他们聚到一起商量出主意。

此时大伙一看帐里摆成这样,心知这冯将军又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大伙都过来。”

冯永招了招手,然后拿起竹鞭,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说道,“二郎,冀城到街亭这一带,你应该最熟悉,给大伙讲一下。”

“诺。”赵广从冯永的手里接过竹鞭,指点道,“自冀城到街亭,约有两百五十里,街亭西边不远,有略阳城,乃是陇右东边的门户,同时亦是街亭的依托。”

“街亭是关陇大道的孔道所在,向东可通关中,向西可达陇右东门户略阳,向西南可通隘口柳亭,走柳亭可直达天水。”

“若是曹贼前来,则必会经街亭。因为街亭南边的陇道,狭窄无比,不能通大军,若是走北边的陇道,则路途太过曲折遥远。唯有经过街亭的关陇大道,不但平坦,而且最近,是最好的选择。”

冯永看了一下众人,咳了一声,问道,“我现在想问的是,若是西县上邽冀城三地未下,曹贼就已经开始上陇,我们应当如何?”

第0578章 左右为难

“唯有退守祁山城与木门一带。”

赵广毫不犹豫地说道,“此三地未下,陇右难安,大军不得北行,故只有退守。”

冯永一怔,心道那不就是原历史上诸葛老妖第四次北伐在木门埋伏,令人射中张郃膝盖那一次?

“那若是下了西县与冀城呢?”

“那就可以尝试着堵街亭和陇坻。”

赵广点了点上邽,“若是上邽未下,向东就是广魏郡的治所临渭县,二者可以互相呼应。”

“再加上临渭到陈仓,有依靠渭河形成的陇山小道,大军行不得,但派两三千精兵过来还是可以的。”

“如此一来,大军东边侧冀就有威胁,那就须得小心。如想歼来援之敌,街亭迎战就是最好的选择。”

“为何?”

冯永问道。

“因为那里不但有地利,同时大军也容易从略阳那里集结。”

我靠!

你知道这个?可以啊!

冯永斜眼看了一眼赵广。

赵广却是没注意到冯永的眼神,只见他在上邽、还有广魏郡的平襄等地插上代表曹魏的小木棍。

曹魏东西两边对西县、冀县、略阳、街亭这一条线所形成的夹击之势一下子就突显出来了。

从沙盘上看来,在北伐大军东西两边皆有威胁的情况下,街亭确实算是最适合决战的地方,同时也是北伐大军能支撑起决战的极限之地。

冯永看了看沙盘,心想这么说来,如果真按原历史的第一次北伐,街亭难不成是诸葛老妖早就设计好的决战地点?

“欲要与曹贼战于街亭,就须得知道街亭地形。”

赵广在别的方面不靠谱,但论起行军打仗,那却是相当的不错。

自得了冯永的暗示,这两年来,他为了能把陇右之地做成沙盘,甚至还亲自扮成商旅来过祁山。

这一次祁山城之所以能这么快的打下来,就是靠着他提供了极为详细的地形图。

要不然,就凭大汉远道而来,攻城器械都没能及时运上来,要想攻下祁山城,困难度不小。

“欲扼关陇大道,一是守陇山东面的陇坻,二是守陇山西面的街亭。”

“街亭城中有泉,可供大军使用,旁边还有河川,周围皆是平地,南北宽近十里,东西长约三十里,城池当关陇大道而立,乃是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

“曹贼当年为防有人利用此地断关中与陇右联系,曾摧毁此城,故如今此城残败不堪。”

“不过那小城虽是残败,但若加以修葺,还是可以当作做大军营寨,与曹贼相持。而且此地开阔,乃是两军相接的绝佳之地。”

“且街亭后方有略阳作为依托,而曹贼却要越过陇山而来,只要相持下去,那定然是他们吃亏。唯一可虑的,就是要防住东西两边的曹贼。”

后世不少人都说街亭地势险要,其实那根本就是在胡说。

街亭南北两边确实有山,但山谷其实是一个面积为几十平方公里的开阔地带,适合双方大军摆开阵势厮杀。

街亭小城,就在这个开阔地带的正中间,想要绕开,绝无可能。

很明显,按这个地形,诸葛老妖在原历史上是要和张郃来一次真男人的较量,硬碰硬。

可惜的是马大嘴竟然私做主张,跑到山上去,让开了道路。

汉军没能在关陇大道上扎下营寨,前军又被打败,再加上两翼被威胁,根本无法与魏军争锋。

所以诸葛老妖明明已经率军到了街亭附近,但一听到前方战况,就极为干脆地直接扭头就走,不做一丝滞留——因为他也无能为力了。

唯一让冯永觉得疑惑的是,凭什么诸葛老妖觉得自己在街亭能打败张郃?

若是两军在街亭纠缠不休,时间长达数月,汉军的后路两边的侧翼万一生变了怎么办?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看看当年的汉中之战,就长达两年之久。

“你们说,若是大军与曹贼在街亭相接,当如何打败曹贼?”

冯永终于忍不住地问道。

几人面面相觑,王平资格最老,终是他开口劝诫道,“将军,这战阵之事,瞬变万千,某曾听闻有天时地利人和之说,不一而足。依某亲身所见,胜负之说,非亲临阵前不能决。”

“如今我等在这里假设,亦只能是做到尽量不为曹贼所趁,至于如何打败曹贼,还是得依靠阵前机变才行。”

冯永听了,有些歉然道,“是我太过于执着了。”

说着又对着王平有些恍然大悟地感激一笑,“昔日丞相曾对我说过,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今日得王将军之言,这才有所醒悟。”

王平有些尴尬一笑,心道我又不识字,方才所说的,只不过是自己亲身的经验,这丞相教冯郎君的东西,我如何能知是何意?

“那陇坻呢?”

冯永又问道。

“陇坻的话……”

赵广脸上现出犹豫之色,“这个难说。毕竟陇坻乃是关口,若我们要守陇坻,不但要急行越过陇山,而且还要在曹贼来援之前夺下关口。”

“能担此大任,最适合的,莫过于南乡士卒。”赵广看向冯永,“只是如今南乡士卒,如今最多不过一千五百人……”

冯永从南乡抽了六百人去越巂,回到汉中,又把南乡这两年练出来的士卒全部抽走,才凑了一千五百人。

拿这一千五百人去打陇山关口,不说能不能打下,就是能打下,估计也没几个了。

几年心血,一朝全白费。

不过赵广这小子没说实话,冯永沉沉地问了一句,“你这两年啥都没干?”

“干……干了,只是总觉得比南乡士卒少了点什么。”赵广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管怎么练,也比不过南乡出来的士卒。”

废话,没有精神信仰的士卒,能和南乡士卒相比?这几年南乡的精神灌输又不是假的。

冯永懒得跟他解释。

他的目光,在陇坻和街亭之间不断来回扫着,不知在想什么。

“兄长,不管是去街亭,还是去陇坻,都必须得过冀县。如今天水诸县各有人前去,唯有冀县尚无人前往,正是我等施展之时。”

赵广等了好久,也没见到冯永说话,终于忍不住地凑过来,“丞相手头所能用的人,如今亦只有我等,却不知兄长与丞相说得如何了?”

“不如何,我还没说呢,丞相就叫我回来了,让我好好读书,看好大军的粮道。”

冯永摇头。

“啊?”

赵广本以为此事十拿九稳,没曾想却是得到这个答案,当下就傻了眼。

就在祁山城被破,北伐大军扣关而入,大汉丞相亲自率军攻打西县,同时派出吴懿领军前往上邽时,天水郡参军姜维带着人一路跟在天水太守马遵后面,紧追着不放。

“快快快!”

马遵抱着马脖子,一边回头看着后头,生怕突然就出现姜维等人的踪迹,一边死命地催促道。

同时心里在大骂:这个姜伯约,莫不成当真欲置吾于死地耶?不然从洛门至上邽这三百余里,他何至于日夜咬着不放?

“明府,上邽城到了!”

只听得突然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马遵闻言,连忙转头向前看去,果见上邽城那高大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当下大喜过望,用马鞭连抽身上的马匹几下,不顾马已经口吐白沫,硬逼着马再次加速向前冲去。

郭淮紧赶慢赶,才回到上邽城不久,就听得手底下就有人来报,城下有人自称天水太守想要入城。

郭淮奇怪,他走之前,明明吩咐了天水太守去守冀城,怎么会跟在自己后头来到上邽?

这般想着,走到城头,果见城下有一行人,领头的正是天水太守马遵。

郭淮大惊,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令人打开城门。

马遵看到城门终于开了,如同看到了生还的希望,当下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看到郭淮在城洞里迎接他,他一个踉跄上去,就抱住了郭淮的腿,哭述道,“刺史,不好啦!”

“出了何事?”

郭淮看到马遵身上、脸上全是尘土,很明显是拼命赶路而来,连忙扶起他问道。

“那冀城的大族,早与蜀虏暗中有往来,参军姜维等人,已经投了蜀虏,他们不但准备要献城,而且还一路追下官而来,欲杀下官。”

马遵眼泪都流下来了,脸上花花绿绿的,让人看得可怜之极。

郭淮听了,第一个感觉就是一脚把这个没用的废物踢开!

你是天水太守!

蜀虏还没过西县,后头的冀城就失了?要你这个天水太守有什么用?

“来人!先把城门关上!”

郭淮看着城外空荡荡的,只觉得随时会有蜀虏冒出来,当下先下令道。

护城桥渐渐地拉起,城门也开始吱呀吱呀地合拢。

就在这时,只见远处又有烟尘飞起。

“等一会,别关城门!”

姜维看到这一幕,心头一急,大声喊道。

可惜的是,距离太远,城里的人不可能听得到他说的话。

待他冲到城下,上邽城门已经紧闭。

不但如此,城头还射下来一支箭,直接钉在前面,同时城上有人呼喊道,“城下何人?”

姜维只得止步,大声回答道,“某乃天水参军姜维是也,一路追随天水太守而来。”

这时,只见城头上伸出一个人头,正是马遵,脸上又脏又乱,却是得意万分。

“姜伯约,你莫要再欺人!如今蜀虏大军就快要临上邽城下,你当我等不知?你这般,不过是充蜀虏前军,欲骗开城门罢了!”

姜维听了这话,大惊道,“明府何故出此言?某一路追随明府而来,从未见过有什么蜀虏大军。”

马遵哈哈大笑,说道,“你休想骗人,上邽昨日才得了消息,知道如今蜀国伪相已经派了大军前来,你这般着急赶来,不过是想骗进城里做内应罢了。可惜的是,你等以为自己行事隐秘,却不曾想早已被识破了。”

城下的姜维一听,心头焦躁无比,“太守一路而来,某亦一路跟随,何曾有过降蜀虏之事?明府若是不信,我等可解下兵器后再进城。”

可惜的是,城上的人似乎已经认定了他们通敌,无论他如何解释,上邽城皆是不为所动。

最后连郭淮都出面了,高声说道,“姜伯约,如今蜀虏随时到来,你身为参军,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冀城,守好城池,而不是来上邽。”

姜维一听,知道自己不可能进城,长叹一声,只得带着人原路退回。

几日后,待他们到达冀城下,遇到了分开的众人。

“怎么不进城?”

姜维吃惊地问向梁绪的族弟梁虔。

梁虔苦笑,指了指冀城,“不让我们进去。”

“为何?”

姜维大惊,自己这一行人里,主簿、主记皆是郡里的官吏,为何进不得冀城?

“说如今外头情况不明,不得随意进出。”

姜维一听,顿时恼怒万分。

上邽怀疑自己投敌,叫自己回来守冀城以明心志。

如今冀城又说外头情况不明,不让自己入城,这叫他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姜维走到城下,大声喊道,“吾乃姜维,天水参军,城上守将,速速与我开门。”

只听得上头有人喊道,“敢问姜参军,马太守与郭刺史何在?”

“马太守与郭刺史去了上邽,令我等回来守冀城。”

姜维解释道。

“姜参军随太守、刺史出城,如今太守与刺史皆不见,你却私自率人回来守城?此举有失妥当。况复城外情况不明,吾不敢擅开城门。既然马太守与郭刺史皆去了上邽,姜参军何不随之去上邽?”

姜维一听,差点吐血!

“吾正是从上邽那边回来的。”

“冀城无忧,姜参军还是先回上邽,待蜀虏去后,再行归来。”

“我入你阿母!”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久读经书的姜维终于忍不住心头的火气,当下破口大骂道。

敢情老子是蹴鞠,让你们来回踢?

“吾之阿母在城内,不需姜参军担心。倒是汝之阿母,与姜参军内外两隔,还请姜参军自重!”

姜维听了这话,又是惊又是惧,他自幼丧父,是老母亲把他抚养长大,对方拿了老母亲来威胁他,他再不敢出言不逊。

当下在城下急得团团转。

第0579章 四方风云

“伯约,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梁绪面带焦虑地上来,“季汉大军很快就要到了,到时我们进退不得,当如何是好?”

姜维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梁绪的说法,问了一句,“洛门呢?实在不行,我们先回洛门再说。”

“前日我就派人去试过了,洛门的城门也关了。”

梁虔插了一句。

姜维虽早有预料,但此时听来,也只得仰天长叹,“天欲亡我等耶?”

梁绪目光闪烁,吞吞吐吐道,“伯约,这倒也不至于……”

姜维闻言而知其意,当下冷笑一声,“乐和所说的,莫不是去降蜀虏?”

梁绪、梁虔、伊赏不敢与姜维对视,皆低头沉默不语。

“城中的宗族,倒也是用了心思啊!”

姜维惨然一笑。

他算是明白家族的意思了。

蜀虏来势凶猛,若是冀城不能守,则他们这几个提前降敌的人,就是家族在蜀虏这方的希望。

若是冀城不被破城,那么城里的宗族就算是守城有功,而且为了守城,甚至连族内子弟都拒之城外,这还不够忠心么?

更何况,在此等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自己人逼着降敌,只会更受蜀虏信任。

姜维想着,说不定族里还想着以后能通过自己等人的关系,把与汉中的易市做得更大一些。

“我等就是被家里推出来的,如之奈何?”

梁绪苦笑一声。

能根据这几天的情况迅速设计出这种局,家里的老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估计马遵在洛门说出那些话时,家里的人得了消息就已经在开始设计了。

姜维冷哼一声,直接转身,“走吧。”

“去哪?”

“还能去哪?自然是去投大汉!”

姜维咬牙道。

“伯约你这么快就决定了?”

梁绪反倒是有些惊讶了。

“族中都帮我决定了,我还能如何?”

虽然牵挂家中老母,但姜家乃是天水大姓,即便他不在,老母亦自有族人照顾,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只是这般的话,自己却是要陷于不孝之地。

然在这等情况下,他还能如何?

姜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城池,又看了看上邽的方向,目露阴沉之意:你不容我,我便誓让你后悔今日之举!

一行人,在地面上拉下了长长的影子,向南而行,把冀城抛在身后。

陇右的乱象,映射出了人生百态。

有人向南,有人向西。

陇右最西边的陇西郡得到消息,已经是汉军大举入关,分兵各取诸县的时候。

南安郡因为太守弃城而逃,诸县又纷纷呼应,再加上关兴张苞两人所率的又是轻骑,很快就被一鼓而下。

然后两人立即率军北上,在陇右与凉州的交界处设立警戒,以防凉州兵马来援。

而魏延则是继续向西而行,准备穿过南安郡,去收服陇西郡的郡治襄武县。

陇右诸县皆降,特别是南安不费丝毫力气就全部拿下,让魏延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觉得他率军前往襄武城,自然也可以一举而下。

毕竟在陇右四郡中,连天水郡这个最重要的地方都已经降了,陇西郡乃是最偏僻之地,岂有不降之理?

故他促兵轻装急行,一心只想快点到达襄武县。

襄武城内士吏闻蜀兵将来,皆惶恐不安。

陇西太守游楚站在城墙处,看着东面,面有忧愁,长吁短叹。

“蜀虏将至,明府不明法纪,不令士吏,不修兵甲,以待守城,反而在此哀叹不已,岂是为朝廷守土之道?”

游楚闻声看去,只见两名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其中一人乃是陇西郡长史马顒,另一个,则是曾亲自探访过南乡的陇西郡参军公孙徵。

方才所言,正是出公孙徵之口。

“我又何尝不想守城?”

这两人都是自己的好友,游楚苦笑一声,倒也不掩饰自己的无奈,“只是天水南安二郡皆望风而降,如今唯剩区区一陇西郡,又与外隔绝,如之奈何?”

“明府亦知陇西与外隔绝耶?”公孙徵闻言一笑,“那蜀人非但是远道而来,且不吝人力,即便到了这里又能如何?既无攻城器械,又是久疲之师,难道还能攻下这坚城?”

游楚听出公孙徵话中有话,当下便问道,“伯琰何以教我?”

公孙徵指着城外说道,“夫守城者,须伐尽周围树木,填死水源,摧毁墙屋,驱民入城,不为敌所用。如此一来,蜀人便是想要攻城,也要从去远处伐木而制器械,故明府当尽快令人去做此事。”

“我观那蜀将,轻装急进,到了这里,那也是强弩之末不能穿缟。我们以城中蓄锐之师出城迎击疲惫之师,他若是敢接战,则必败。若是不敢接战,则须得退后数里扎营,亦可先挫其锐气。”

“如今城中人心浮动,明府亦要早早加以安抚,不然心不齐,如何守城?”

游楚听到公孙徵前面一番话,眼睛大亮,再听到最后一句,又皱起眉头,“人心思降,当如何抚之?”

“此事易耳。”公孙徵目光灼灼地看着游楚,“不过须得借明府一样东西。”

“何物?”

公孙徵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翌日,游楚召襄武城内的士吏及百姓德高望重者,说道,“我自任陇西太守以来,从无恩德于你等。如今蜀人大举进犯陇右,其他郡的官吏、百姓皆去投奔蜀人。”

“若是你等也欲行,我自不会加以阻拦,毕竟此时正是诸位求取富贵的机会。而我则不同,他人可降,我不可降。”

“太守之责,在于守卫本郡,故我义之在死。诸位若是有心,则请拿我的脑袋去谋求富贵吧。”

说着,拔出长剑,掷于地上。

“锵啷”一声,众人齐齐退后一步,然后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虽然游楚自称无恩于陇西郡,但其实他自为陇西太守以来,为人慷慨好施,平时素以恩德为主,不喜欢用刑法和杀戮等手段,士吏百姓多受其惠。

如今看着他大义凛然地站在那里,准备赴死,终于有热血者大声说道,“明府义之所在,吾等岂会苟且偷生?我愿与明府共生死!”

说着,站了出来,拿起长剑,站到游楚面前,“诸位要走,但请便,只请莫要伤害明府。”

此时汉人风骨犹存,再加上凉州侠气甚重,有人带了头,恩义之心便起,众人便纷纷说道,“我等绝无二心。”

游楚长叹一声,“这般看来,吾乃是逼迫城中士吏矣!”

于是又说道,“诸位如今不愿动手,那我便给大伙出个主意。若是蜀人来攻伐陇西,我们可坚守不出,只待朝廷援军到来,蜀虏自会退去,到时大家都会得到朝廷封赏。”

“但若事有不谐,蜀人攻城甚急,难以守住城池的话,但请大家一定要把我绑了,送到蜀中大营,到时我一力担下罪责,如何?”

众人听了,不少人暗松了一口气。

游楚见此,心知收拢人心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准备守城。

两日后,魏延果轻军急行而至,其中还有南安郡的降军。

大军行至城下,只见城门前已经摆好了军阵,同时城墙上有人对着他喊道,“将军远道而来,可有余力败陇西健儿否?”

这一情况大出魏延意料之外,他实是没想到这襄武县不但不降,还敢出城摆阵,欲与自己厮杀。

只是这一路来,他行军过急,士卒到这里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如今急需休息,哪敢答应游楚?

只见魏延驱马上前,对着城上喊道,“大汉大军进入陇右,诸地闻风而降,你欲以区区一郡偏地,阻抗天兵么?”

游楚哈哈一笑,“若蜀人能阻断陇山,令大魏之兵不得上陇,一个月之后,陇西士吏则不战而降。若是不能,你等不过是徒劳兴师罢了。”

说完后,亲自擂鼓,只见城门外长史马颙长呼一声,率领士卒缓步而进。

魏延没想到对方说进军就进军,当下便扯缰返回军中,带着部曲亲自断后,勒令大军徐徐而退。

游楚第一天就挫伤蜀人锐气,城内军民大受鼓舞,于是更坚定了守城之心。

魏延见襄武城不降,心里虽着急,但又不得不休整一日后,这才开始叫士卒伐木制作攻城器械。

陇右烽火四起,张郃率领曹魏的洛阳中军正日夜兼程赶来。

而与陇西郡接壤的凉州西平郡,一匹快马正在官道上疾驰,他背上的令旗表明,这是一个正在传递重要消息的驿使。

西平郡郡治西都城的将士看到驿使全力驰来,连忙驱散城门周围的人。

不一会儿,西都太守府的门口,驿使从马上翻滚下来,跌倒在地,他却是不管不顾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公文,嘴里喊着,“武威急报!”

太守府门口的士卒冲过来,扶起他,其中一人接过公文,急忙送到府中。

“将军,武威来的急报!”

正在处理政务的郝昭一听,心里一惊,连忙起身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蜀虏竟犯我大魏陇右?”

公文正是刚任凉州刺史的徐邈发过来的,令他赶快整顿兵马,前往金城郡的榆中与金城太守汇合,准备南下,收复陇右。

郝昭不敢怠慢,点齐兵马,正待出发,手下却是有人劝说道,“将军,西平西边的西海之地,有秃发部才刚刚臣服,西平郡内又有豪族常思叛乱。”

“若是将军将兵马全部带去,胡人无义而反,豪族趁机而乱,那当如何?”

郝昭一听,觉得大是有理。

沉吟一番,说道,“秃发部待吾甚恭,吾今令其部出族中精壮随我南行,既可驱其征战蜀虏,又可令其无力叛乱。”

“至于西平郡豪族,去年才被杀了一番,此时元气大伤,定不敢轻易再起叛乱。”

计罢,使人传令于秃发部大人秃发匹孤。

秃发部自得了高人指点,迁到西海,终于有了安身之地,结束了没有牧场的日子。

再加上帮助郝昭平乱,得了在西平郡与汉人交易的特权,又不断地吞并西海附近的羌戎等部,已渐现盛况。

如今有帐近万,控弦之士七千余人,乃是西海难得的大部族。

秃发匹孤得了郝昭之命,遂让其子秃发阗立率族中五千精骑随行。

郝昭带着准备人马南下时,大汉丞相亲率大军终于攻破西县,同时姜维率天水诸官吏主动来降。

诸葛亮大喜之下,在西县略做休整后,继续高歌向北,进逼冀县。

与此同时,张郃刚过了长安,沿渭水一路向西狂奔,准备到郿城与曹真汇合。

“快点快点,别弄掉了。”

冯永站在西县的城门口,大声吩咐道。

只见一匹又一匹矮小的滇马,在马夫的引下,脚下“踏踏”作响,背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进入西县。

这是从祁山城运过来的粮食。

赵广这两年,在沮县屯了一大批粮食,再加上诸葛老妖北伐前,又搜刮了一次蜀中世家的粮食,所以粮草是不缺的。

缺的是运输能力。

冯永这一回,是下了血本,把东风快递的大部分运力都调了过来。

北上前,还给马匹安上了马掌,行走山路不但快了不少,而且不用担心损伤马蹄。

如今的粮草,先是从汉中用大车走人工石头大道运到沮县,然后再从沮县用东风快递运到祁山城。

祁山城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要紧跟上大军,所以西县一下,就立马运了一批过来。

正是有了东风快递强大的运输能力,这才让前方的大军没有缺粮之忧。

这一点让大汉丞相非常满意,同时也是大汉丞相让冯永一直在后头看守粮道的主要原因,非常地人尽其才。

看到站在身边没精打采的赵广,冯永没好气道,“光是沮县的粮食,就已经算是让你在北伐里得了一大笔功劳,你这丧气样给谁看呢?”

赵广嘟囔道,“我要这功劳何用?我想要的是上阵杀敌的功劳……”

说着,自个儿蹲下去划圈圈。

“放心,有的是你机会。”冯永看了一眼北边,叹了一口气,“这安逸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历史没错的话,从开始打冀城算起,撑死也就是还有个十来天张郃就应该到了。

诸葛老妖这一回应该是对曹贼的援军速度出现了错误的估计。

若是现在马上分兵去打陇坻,可能还有一线机会把张郃堵在陇山东面。

不过谁知道呢?万一他看到陇坻失守,直接就再往北边跑,从北边的陇道上来怎么办?

当然,也有可能诸葛老妖本来就是计划在街亭与张郃决战。

所以想想还是算了,还是让张郃按原轨迹从街亭过来好了。

看来大汉终究是绕不过这个街亭。

第0580章 唯快不破

冯永心里正在感慨,赵广一听,连忙站直身,凑过来悄声问道,“兄长可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内幕没有,但我师门有一门绝学,叫太乙神数,可观天象知未来。我昨夜看星空,发现东北边有凶兵之气,估计是有大仗要打……”

赵广听了,立刻来了兴趣,大是佩服地看着冯永,“想不到兄长连这等上古秘术都学过?”

然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眨了眨眼,“噫……东北边?那不就是上邽?如今吴将军不就是在那里打着么?”

想到这里,赵广又是一阵泄气。

冯永懒得管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问向另一旁的杨千万,“魏然,杨大王可曾有消息传过来?”

杨千万字魏然,他的老爹杨驹是武都阴平一带的氐王,所以杨千万真算起来,也是个小王子。

“一直还没消息传回来,不过应该没什么事,毕竟大人怎么说也曾是白马氐王。”

冯永往南边看了看,说道,“还是要小心些,我不放心那个强端。”

此次北伐,廖化奉命守武都,保证沮县到祁山这一段粮道的安全。

杨驹受丞相之命,回到故地收拢旧部,也算是终于得偿所愿。

只是冯永目前对他此行并不看好,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还有几个人认他?

估计杨驹也知道这就是一个政治任务。

所以这个得等。

等大汉当真能重夺陇右,那么武都阴平的杨氐王,说不得就会上演一场“孩儿们,你们的大王又回来了”的好戏。

杨千万那时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小王子。

强端这个家伙,在北伐大军刚出沮县的时候就往西南方向躲远了。

别看这几年他和汉中做羊毛交易做得挺好,但他只是陇右大族的白手套,而且本人未必亲近大汉。

当年汉中之战,别的氐王都响应马超,偏偏这个强端,却是亲近曹操的少数氐王之一,甚至还曾给大汉来过一次背刺。

借着汉中之战时曹操扫平响应马超的胡人部落,后面又迁走武都阴平汉人的机会,强端趁机而起。

再加上这几年他跟汉中做生意,赚了不少,势力愈加膨胀,若是他真有害人之心,那么粮道就会有麻烦。

所以冯永心里对强端这个氐王总有一种不信任感。

在冯鬼王看来,若你当真是有善意,怎么会躲得远远的?不心虚你躲什么?

你躲就说明你有问题!

在西县呆了两天,待屯好一批粮草,冯永又亲自押送辎重前往冀县。

冀县是天水的郡治,城池高大,攻城必须要有辎重。

此时的汉军刚刚围定冀城,冯永便押送粮草辎重而至,后勤保障极为有力。

诸葛亮闻冯永至,便传令他入帅帐来。

“末将冯永,见过丞相。”

冯永进入帅帐,大声道。

北伐大军越北进,兵力就越是分散,诸县闻风而降,皆要派人前往接收,如今帅帐里,再不见一员大将。

冯永一眼扫过,只见唯有马谡杨仪向朗侍立在两旁,再加上一名陌生的年青将领,帐里光线不足,加上又是侧面,冯永看不清他的脸面。

马谡在这里,是因为北伐后他又被调回丞相府,随行参议军事。

这家伙,都被自己坑到汉中当太守了,竟然还能跟过来。

看来诸葛老妖当真是器重他。

听到冯永自报姓名,那个年青将领的眼睛闪过一抹精光,却是主动转过头来,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便再也移不开,竟是眼睛灼灼发亮地不断上下打量冯永,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无须多礼。”诸葛亮的心情很好,笑着说道,“我还想着你要过两天才至,没想到今日就到了。你手里的东风快递,不愧是用了一个快字。吾借你这个东风快递,总算是借对了。”

嗯,诸葛亮借东风嘛,当然是对的啦!

“来,我与你说,此乃天水冀县姜维姜伯约,可是凉州难得的上等良士。伯约,这位就是我对你常常提起的冯永冯明文。”

诸葛亮脸上带着欢喜,对着帐中的两个年青人说道,“你们二人,皆是难得的才俊,以后可要多多亲近。”

冯永一听,心里一惊,连忙转过去看那个年青的将领。

方才没注意细看姜维的模样,如今正眼看去,冯土鳖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世间竟有这等出色男儿!

比起赵广的俊美无双,姜维的俊美,多了一种如同烈日般的阳刚。

双目如同古潭般深幽,面如刀削般棱角分明,身材挺拔如寒松而立,站在那里,沉着而从容。

整个人看上去,竟让冯永有一种全身上下绒毛竖直的感觉。

相比于相貌出色的姜维,原本外表还算看得过眼的冯土鳖一下子就变得平凡无比。

姜维在心里暗暗想道,“听闻这冯郎君才智过人,才气足以与曹植一并而论,没想到却是面容不彰,果真是不可以容取人。”

两人就这么互相凝视许久,突然又心有灵犀般地开口道,“见过冯郎君(姜郎君)。”

说完,又是同时相视一笑。

后世的《季汉书》里,给今天的两人相见,记下了这么一段话:

永,其谋神机鬼藏;维,其略迈世之雄。二人见于冀城之下,汉室之兴,见矣!曰:大汉双柱。

诸葛亮看到冯永和姜维这一幕,心中一动,想起一事,于是眼中不禁就露出审视之色,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犹疑不定。

待冯永到旁边站好,突然发现丞相的目光竟是定定地落在姜维身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冯土鳖心里不禁暗暗嘀咕了一声,“历史上诸葛老妖对姜维百般称赞,还把他当成嫡传弟子,把一身所学都教给他,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隐私?”

倒是马谡看到丞相失了神,当下悄声提醒一声,“丞相!”

诸葛亮这才回过神来,自失一笑,“是吾走神了。”

说着,目光又在马谡和冯永之间来回扫视了一番。

这才继续说道,“如今天水只剩上邽、冀城未下。上邽城坚,又是曹贼屯粮之所,粮草充足,再加上东面广魏郡郡治临渭县为之呼应,一时难以攻下。”

“故唯有经冀城北上到陇山,以阻来援之敌。伯约,你陇右最是熟悉,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姜维听到丞相问话,连忙站了出来,“回丞相,若想阻关中曹贼来援,末将有上中下三计,只待丞相择选。”

“伯约思虑精密,竟能有三计,速与我道来。”

“诺。”

姜维走到舆图和沙盘前,拿起竹鞭,又看了一眼冯永。

冯永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道丞相让你说,你看我做甚?

他却是不知,姜维这一眼,乃是在心里称赞他。

这舆图精细,这沙盘精妙,两相比较印证之下,山川城池隘口无不在其中,当真是行军打仗之必备。

听说这是冯郎君制作出来的,其才略确实胜人多矣!

“某之上计,乃是马上令一将领兵直接北上,过街亭,翻陇山,打下陇关,扼守于此,令曹贼不得经关陇大道上陇。”

“如此一来,曹贼只得绕北,待他们从北边而来,陇右早已归大汉所有。介时丞相率军迎远道而来之师,必胜矣!”

诸葛亮听了,又是惊异地看了一眼冯永,心道姜伯约与冯明文当真是所见略同,不但所计一样,甚至连说辞都差不多。

“某之中计,则是守街亭。如此亦可令关中来援的曹贼与广魏郡曹贼不得相通,只待街亭能守住两个月,陇右则必为大汉所有。”

“某之下计,则是守陇右门户略阳。不过这么一来,若是关中来敌不继续西向,却从街亭折而向南,到时广魏郡的曹贼只怕声势大振,难以攻伐。”

陇右有四郡,天水为中心,西边是南安和陇西,东边是广魏。

如今南安已定,魏延正在收复陇西。

唯有广魏郡,如同一个不规则的“7”字,把天水裹在里边,把陇山护在外边。

若想上陇山堵关中来敌,有两条路。

一条是攻下上邽,然后继续向东再攻下“7”的底部临渭县,最后再顺着“7”往上走,途中还要经过清水等诸县,才能到达街亭。

这是目前情况所不允许的,因为广魏郡没有响应北伐大军,必须要一路攻城。

一条则是现在北伐大军所走的,从天水郡的西县走冀城,与“7”字的广魏郡形成一个刁字。

街亭就在“刁”字的折弯处再往下一点的位置,附近有两条从关中到陇右的路。

偏北一条是番须路,这条路虽然比较平坦,但它是小路,直通街亭后面的略阳。

偏南一条则是关陇大道。

关陇大道到了街亭这里,分成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继续向西通往略阳,一个方向是折南方,通往广魏郡的清水县,可达天水。

不管是从路况来说,还是从方便接应广魏郡来说,亦或者是从击败北伐大军的战略角度来说,曹魏的援军都必须走关陇大道,夺下街亭。

而对于大汉来说,堵住关陇大道,则可以直接回头吞掉广魏郡,到了这时,陇右大局就定下了一大半。

为什么历史上马谡失了街亭,北伐大军就有危险?

原因就在于,张郃经过街亭,既可以继续向西迎击诸葛亮,又可以向南与广魏郡的曹军汇合,然后直接跑到“7”的底部临渭县,截断“刁”字的那一提,也就是汉军的粮道和后路。

“下计决计不行。”诸葛亮摇头道,“守陇右必须要守关口,不得让关中曹贼兵马进入,守略阳必然有失。”

“中计的话,倒是不错。若是占据略阳,以做倚靠,大军辎重也能跟得上,不至于乏力……”

只见诸葛亮说到这里,又看着沙盘,思索了许久,这才问道,“自冀城去陇关,共有多少里?”

“计有两百六十余里。”

姜维一口便答出,看得出他确实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陇山难行,大军日行四十里已是难得,到那里至少需七日。”诸葛亮有些沉吟不决,“关口险要,何时能攻下尚不清楚。”

看到诸葛亮当真有打算守街亭的想法,冯永心头一急,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于是急忙开口劝说道,“丞相,陇关之于陇右,乃是咽喉锁要之处。得之,仅令少量兵卒便可守之,大军还可以随时下关俯击关中。”

“失之,则只能退守街亭,与敌决战。今观天下,我弱敌强,若是能少损一分元气,便可为日后的兴复汉室多存一分力气。”

“如今陇右大军,足有十余万,围冀城所用,不过三万,冀城周围,散布万余,多矣!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奔袭陇关,以塞曹贼援军。”

如果说,前面没围下冀城之前,害怕后路被断,如今便没有了这个顾虑,完全可以尝试一下急行奔袭夺下陇关。

因为说实在话,街亭决战,绝对没有堵塞陇口来得好。

凉州的兵马又不是死人,他们迟早会过来的,若是和张郃在街亭相持不下,大汉就有三线作战的危险:关中援军,凉州,广魏郡和上邽。

“唯恐广魏曹贼据街亭,以断归路耳。”

诸葛亮略有犹豫。

他当然知道堵陇关是最好的,可是若是轻军急行,辎重必然落后,攻伐关口,未必能下。

更重要的是,曹贼援军到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只需令一军驻守街亭,以护后路即可。”

冯永连忙建议道。

诸葛亮看了冯永一眼,叹了一口气,“长坂坡一战,曹贼精骑一昼夜行三百里,新城一役,司马仲达八日行一千二百里。”

“你以前曾对我说过,曹贼有良骑,善长途奔袭,此话确实有理。如今我等上陇,已有二十日,想必曹贼援军早在路上。”

“自洛阳到陇口,有一千八百里,按曹贼那两次的速度,皆是一日急行一百五十里,所以最快也就是……”

大汉丞相仰天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冯土鳖一时没忍住,直接开口道,“十二天。”

“咳,没错,就是十二天。”

大汉丞相瞟了某人一眼,“除去传递消息,调兵遣将,还有路途太远,将士体力不支,所以需要在路上休整的时间,前后加起来,曹贼援军大约也就是一个月即可到达。”

“减去这二十天,也就是说,现在最多只剩下十天时间,行二百六十余里,期间还要翻陇山,攻关口,你觉得谁能任之?”

剩下的人听了,皆是默然不语。

兵法有云: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

故一日行军一般在三十到四十里左右。

按这个算法,等大军的兵卒到了陇口时,曹贼的援军也快要到了,最多相差两三天。

曹贼据天下良骑的优势,确实让人很无奈。

“我啊丞相,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注:汉里比现在的华里还要小一些。)

第581章 奔袭

冯土鳖一挺胸,无视众人脸上无奈的神色,甚至还有心情来了这么一句。

武功二字,一般来说都是用在文治武功上面。

如今冯永说出这个词,姜维的第一反应却是:这句话是哪本传记小说里的?莫不成南乡那边又出新书了?

“两年前,末将自南乡调士卒到锦城,日行八十里,半月到达者便有三分之二。此去陇关,不过二百六十余里,我领军一日行五十里,尚可多出三十里路程的休息时间,只须五日便至,且南乡士卒必然少有掉队者。”

这句话已经算是很保守了,自那一次测试南乡士卒的长途奔袭能力后,冯永对士卒大肆批评,虽然有在赵老爷子面前装逼的嫌疑,但其实他心里确实是有些不满意的。

所以这两年来,南乡又加强了这方面的训练。

上回一千几百里,每日行八十里,也能到达三分之二。

这次的总路程不过是二百六十里,又有这两年的加强训练,就算是一日急行八十里,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

关键就在于,这里是敌境,需要警戒,所以速度要慢一些。

姜维一听到冯永这个话,当下眉头就是挑了挑。

连续半个月日行八十里,能达者竟有三分之二?这冯郎君手里,竟然有这等精卒?为何丞相还让他在后头运粮?

“你此次带过来的南乡士卒,只有一千五百人吧?只怕人数还比不过陇关上的守军。”

诸葛亮脸上露出惋惜之色,这南乡士卒,精则精矣,就是耗费太多,除了南乡之外,目前全大汉还没人能养得起。

冯永失笑道,“丞相莫不成忘了王平和赵广?”

王平的无当飞军,大多是蛮人出身,走山路健步如飞。

赵广的三千人,算是南乡士卒的弱化版。

他们就算是比南乡士卒的奔袭慢一些,但也比普通士卒要快。

按如今的普通士卒来说,一般是日行三十里,快一点的是四十里。

王平和赵广手下的士卒,算个日行五十里,再怎么低估,能按时到达的,也不可能低于一半,那就已经有三千人了。

按这个速度,五天就可以走完。

剩下越巂的那八千人,一半多都是与无当飞军同样出身的蛮人,每天多行十里路,不说“五十里而争利”“其法半至”,就算是只有一半的一半,到达四分之一,也有二千人。

算起来,五天之内,到达陇关下的,至少有六千五百人,足够了。

而且他们有南乡士卒在前方警戒,只需要埋头赶路即可,无须分心。

至于辎重,虽然自己没有精骑,但有东风快递啊!

滇马以能负重,驮载能力持久见称,善登山越岭,日行七十里,能连续役使半个月,不怕马累坏,就怕人跟不上。

这一段路不算太远,又是大道,可比南中的那些栈道好走多了。

五千多匹滇驹,再加上东风快递运输经验丰富,所以辎重根本不用担心会落下。

此时的陇山不像后世那般破坏得厉害,树木繁盛,只要有工具,还可以就近砍伐树木做攻城器械。

唯一可虑者,就是一定要守好街亭,不能让人断了后路。

不然,等关中援军一来,关陇大道里的汉军就是被堵死在竹筒里的老鼠,进退不得。

冯永把这一番打算细细说出来,诸葛亮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这么说来,此事大有可为!”

然后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冯永,“原来你是早就想到今日,所以这才做了这么多准备?”

不不不,我已经想了两辈子了!

冯土鳖听到大汉丞相的称赞,得意地咧开了嘴,本能地凑上去想要亲近一些,然后突然发现大伙都在看他,当下老脸一红,“咳,丞相,事不宜迟,就让末将试一试吧。”

诸葛亮看着沙盘,终于下定决心,“去,让人把王平将军给我叫来。”

王平听到丞相有事找他,当下就有些忐忑不安地过来。

待他行过礼后,只见上头的丞相脸色严肃,盯着他说道,“王平听令,冯将军此次将带兵马奔袭陇关,吾命你为副将。”

王平一听,面色一喜,重重抱拳道,“诺!”

同时心里暗想,自上陇以来,除了给大军运粮,便是在营寨里练习军士,这一回终于轮到我等立功了?

只听得丞相继续说道,“你为人稳重沉着,又老于军阵,冯将军虽领兵平过夷乱,但终究是年纪太轻,若是他有何处不妥,你须得规劝提醒。”

“此次奔袭陇关,若是能夺下关口,自是最好,若是夺不下,只要发现后有关中曹贼来援,须得马上退回,一刻也不能停留,明白吗?”

最后一句话,是同时对冯永和王平说的。

“诺!”

两人齐齐应下。

“好,兵贵神速,你立刻回营,召集人马,做好准备好自行出发。王将军且留下,我有几句话要吩咐他。”

冯永不疑有他,当下一抱拳,转身跑了出去。

待冯永消失在外头,诸葛亮这对着王平小心叮嘱道,“我方才之言,你须得每个字都要记牢,攻不下关口,只要人活着回来,那亦是无妨。”

“若是后有关中曹贼来援,仍不思退守,失了军令,我先斩你问罪!”

王平听了,心头一凛,连忙回道,“丞相放心,某定不会忘记丞相之令!”

诸葛亮这才点点头,“去吧,定要把冯将军看好了。”

看着王平走出帐外,马谡这才轻声问道,“丞相这是担心冯将军?”

诸葛亮面对着这几个人,倒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点头道,“若是可以,我宁可让他一直留在后头运粮。可惜的是,如今吾手头无人能用。”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那些将士,也只有他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换作他人,也就是只能当一般精卒使用。”

说罢,长叹了一口气。

越巂过来的那些将士就不说了,就单单说那王平和赵广,北伐军中,谁还能比冯永更了解他们?

更别说驱使他们用命。

能主动以性命相拼的精卒,和被逼着以性命相拼的精卒,两者之间本就差了一个层次。

大汉丞相这个话,对冯永的偏颇之心昭然若揭,当下就引起了马谡的一较高下之心:“冯将军对赵小将军有兄弟之情,对王将军有施恩之惠。”

“更不用那越巂那些将校,皆是他亲手加以简拔,自然是上下同心,将士用命。学生虽不才,亦愿为丞相分忧。”

“哦?幼常此言何意?”

诸葛亮既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地问了一句。

从感情上来讲,马谡与诸葛亮亦师亦友,亦父亦子,若是当真就这么被冯永比下去了,诸葛亮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听到马谡这番话,当下就猜到了他的几分心思。

“若冯将军攻不下陇关,则须得退守街亭,此处不但是冯将军的后路所在,也是阻塞曹贼关中援军最后所在,故学生向丞相请命,愿领兵守街亭,以备有虞。”

只见马谡自告奋勇,慷慨请命道。

诸葛亮心头欣慰,却又有些担心,“那冯明文,虽然年经尚轻,但好歹也是领兵平乱的人物。幼常这些年,却仅是牧守汉中,恐你无甚经验。”

马谡听了,心头更是不服,“丞相此言差矣!那冯明文领兵平夷乱之前,不也是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所谓万事皆有起始处,便让这街亭,成为学生的第一次吧。”

诸葛亮犹在沉吟,“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倘若有失,不但冯明文攻关之军退无可退,甚至连北伐大军亦入险地。你虽深通谋略,奈何此地城破小残败,又无险阻,守之极难。”

马谡失笑道,“且不说此处如今尚无曹贼,便是有,某又何曾害怕?且某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难道连区区一街亭不能守耶?”

想起当年先帝驾崩前,曾言自己言过其实,不堪大用。后来被人传了出去,不知多少人曾暗地里耻笑过自己。

此次北伐,正是洗清自己污名的好机会,怎能轻易放过?

若自己有机会率军奔袭陇关,说不得也要与那冯明文争上一争。

诸葛亮看了看周围,姜维乃是新降之人,不可轻易用之,杨仪向朗就更不必说,乃是文士,自己手头确实已经无其他人可用。

唯有马谡,熟读兵书,又有志领军,乃是唯一的合适人选。

况且他说得也有道理,如今街亭的威胁,便是南边上邽和临渭的曹贼。

虽说上邽乃是曹贼的屯粮之所,城池坚固,后面又有狭道通陈仓,可以得到关中少量精兵的支持。

但自己不求吴懿能马上攻下来,只要能把它围上,曹贼自然无暇北上。

所以让马谡去守街亭,应该无碍。

当下便点了点头,“也罢,只待冀城周围的一万士卒收拢诸县归来,吾再多分拨五千士卒予你,计一万五千人,让你去守街亭。”

“何须一万五千,某觉得一万便多矣!”

马谡笑道。

“咻——”营寨里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哨声,接着各个传令兵从帅营里奔路向各个方向,同时呼喊着,“警戒!”

原本还挺悠闲的营寨一下子就变紧张起来。

营地里的所有人,不管当时正在做什么,都急忙奔回自己的本队,背弓弩箭羽,佩刀剑,持矛盾等不一而足,辎重辅兵则是捉驴马,装束备驾等等。

各人只待角号声响,或者另有通知,就要出行。

帅帐里,诸将齐聚。

冯永环视一圈,这才开口道,“陇关乃是陇山咽喉,事关北伐大军成败。诸位,若是能立此大功,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若是不成,那这次北伐,便再无我等表现的机会,只能再回到后头运粮。轻重缓急,想必诸位心里都明白,若有怠慢者,按军法处置。”

“诺!”

众人齐齐应道。

莫说是跃跃欲试的赵广,便是最为稳重的王平,亦是脸色发红。

奔袭夺关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军中宿将率精卒而为,何时能轮得到他们这种后方运粮的?

也不知道冯郎君是如何说得动丞相的?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机不可失。

只听得冯永发号施令道,“赵广,你对陇右最是熟悉,我予你一千人,皆是南乡士卒,当为前军,先行出发,探清前路。记住,离后方中军不得超过三十里,以防有变。”

“杨千万,你领三千沮县士卒归我中军。王平,你领五部都尉士卒为右军,张嶷,你领越巂三千精兵为左军,皆随中军而行。句扶,你领后军与辎重,收拢前方掉队者。”

“掉队者可跟在后头,但辎重不能落后,你可令王含带辎重紧随中军。”

号令发布完毕,众人便急行出帐,各自收拢士卒,依次出发。

二月的关中大地,天气虽微有寒意,但基本已经变得暖和。

田里的麦苗已经开始返青,远远看去,长势喜人。

地里的农人正在除去田里的野草,同时准备引水灌溉。

就在这里,只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隆隆的声音。

“这是春雷?要下雨了么?”

有人抬头望天,只见日头还好好地挂在天上。

听着隆隆声越来越大,有经验的农人终于回想起了什么,脸色开始发白: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当年关中兵乱兵灾,四处都是这种声音!

果不其然,只见远处渐渐地出现了黑点,同时还有滚滚的烟尘。

有人好奇地站直身来,想看清那是什么。

“找死吗?还不快跑!”

醒悟过来的人猛地一拉这个傻大胆,然后慌不择路地扭头就跑。

迎面而来的铁骑洪流把地面震得颤动不已,没有人去管那些跑到远处躲起来的农人,每一个士卒都盯着前方,紧紧跟随。

官道上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不少马匹直接冲下田地,随意践踏而过,把麦苗踩得七零八碎。

农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去看,更别说是劝阻。

只见有一匹马口吐白沫,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马背上的骑士惊觉到了不对劲,连忙一勒缰绳,冲出队伍之外。

果不其然,马匹四脚一软,直接就跪到了地上。

骑士在马匹倒地的时候就已经翻身下马,心疼无比地蹲下去,又抬头看了一眼路上的队伍,眼中露出遗憾之色。

“将军,今日已行了近百里,先歇一歇吧,再这样下去,就算士卒们能受得住,马匹也受不住。”

有人看到陆续有马匹冲出官道倒地不起,当下连忙找到张郃,开口劝说道。

洛阳五万步骑,这一路急行,过了长安,只剩下二万多的马军。

张郃身上早已是大汗淋漓,他虽戎马一生,但毕竟年纪有些大了,这些日子日夜兼程,确实感觉到倦意,抬头看看日头,问道,“离扎营之处还有多远?”

“尚有三十里。”

“那就不用歇息,放慢行军即可!”

“诺!”

第0582章 军纪

蒙着生皮的轒轀车正缓缓而行,冲向上邽城下。

轒轀车有四轮,没有车底,车里头的十名士卒皆是腰挂环首刀,脚踩实地,双手推车。

车子很快就进入弩箭的范围,只听得开始有“彭彭”的声音,这是箭羽射到车皮上的声音,站在最前面的士卒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有箭羽不断地落到前面的地上。

越是向前,箭羽的力度越大。

“噗”地一声,在离城下不足三十步的时候,终于有一支箭羽射穿了车皮,从一名士卒的脸上擦过,溅起一道血线。

士卒的身子一下子绷得紧紧的,眼珠子直直地看着这支箭,就差那么一点点,就穿过了自己的脑袋。

轒轀车后头,还有木幔车,在安装了轮子的车上,撑起一大块木板,士卒低着头,躲在木板后,埋头推车,直冲城下。

最简陋的,莫过于士卒单手撑起的盾牌,呐喊冲城。

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还是幸运的,更多的士卒,则是直接推着云梯冲上来,身子直接暴露在城上敌人的弓弩杀伤范围之下。

咻咻地密集破空声,密密麻麻地攒射下来,有一种遮天蔽日的气势,再加上重力的作用,时不时地还闪过亮光,像暴雨洗礼一般落到了汉军的头顶上。

向前猛冲的汉军士卒,不少人的身子上时不时地爆出血花,仍旧有惯性向前冲了几步以后,这才因为失去了力气的支撑,软软地倒到地上。

即便是冲到了城下,简陋的云梯依旧给不了士卒太多的保护。

羽箭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有檑木滚石从城头砸下来。

攀爬到一半的士卒,被砸中后,惨呼一声,直接翻身掉了下去,摔了个血肉模糊。

极少数能奋勇而上的队率,刚刚越过女墙,数杆长枪便捅过来,还没看清墙上到底有什么,他便被高高挑起,半空中的身子飘出血花,淋下一片血雾。

“轰!”

“轰!”

“轰!”

……

趁着士卒顺着云梯蚁附而上,冲城车终于找到了机会,直撞城门,以巨大原木做成的撞木一次又一次地冲撞着城门,无数尘土飞扬。

可惜的是,厚厚的城门后头,早已经用屋梁石块原木等物堵死。

即使门后堆积的石块檑木不断地滚落,但城门依然矗立在那里,毫无打开的迹象。

反而有石头突然砸下来,推着冲车的士卒有人一声惨呼,倒地不起。

自古以来,攻城一直就是以人拿填堆而成。

城下的汉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见有人推出巨大的橹盾,立到城下不远处,弓箭手靠着橹盾的保护,开始引弓抛射。

一时间,乱箭如雨。

正站在城头奋力射箭的曹兵一个不防,有十数人的额头、脑袋、胸口等处,插上了箭羽,红的白的,污物横流,“呃呃”作响,倒在城墙之上。

更有甚者,直接翻倒落到城外。

从城下射上来的箭羽,更多的是射到城墙上,或被弹了下去,或直接插入墙中。

不一会儿,城墙上的不少地方便插满了箭,犹如箭林。

吴懿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看着士卒们不断地倒上,不断地补上,伤亡惨重,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上邽城,不愧是光武皇帝派了数万人马攻打几个月都没能打下的坚城。

引渭水支流作护城河,如今开春,正是渭水上源融冰之时,河水充足。

再加上后方又有临渭县接应,城内守兵根本没有后顾之忧,自是有坚守之心。

如今攻打了近十日,才填平了护城河,摸到了城墙下,却已经损了四千多的士卒。

看着士卒冲了三次,云梯渐毁,士气开始低落,吴懿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鸣金声起,士卒如潮水般地退了下来。

城上响起了欢呼声。

不一会儿,汉军的辅兵空着两手,不佩兵器,不着胄甲地走过来,开始默默地清理城下的尸体,同时挪走哀嚎不已的伤兵。

城上的守兵无人张弓射箭,只是警惕地看着。

待汉军辅兵清理完毕,底下还堆了一小堆尸体没有运走,这是曹军的倒霉鬼从城上翻下来的。

于是城上开始吊下吊篮,曹军派了人手下来运回自家同袍的尸体。

从最西边陇西郡的武襄城,到天水郡的冀城,然后是上邽城,再到南安的临渭城,皆是旁靠渭水而建。

同一时间,同一条河,类似的情况也在武襄城和冀城上演着。

曹魏的将士依靠城池,对汉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他们都知道,拖得久一日,朝廷的援军就会近一日的路程,对自己就越有利。

在冯永离开一日后,马谡也跟着出发,目标是街亭,两军首尾相连,蜿若长蛇。

这是冯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领军攻伐,越巂那一次,对付奴隶制半奴隶制的夷人,只能算是热身。

在陇山的另一边,张郃领着同样长蛇般的队伍,在急速前进。

两支队伍很可能会在某一个地点上碰撞出巨大的火花。

从冀城北上到陇山,有一个地方乃是必经之路,那就是陇右的东门户略阳。

略阳地处平川,土地肥沃,在马超乱凉州以前,乃是富庶之地。

后来马超割据陇右,陇右门户便成为了战乱之地,夏侯渊数次上陇,皆经过此地,由此,略阳日渐衰落。

到后来,曹操迁汉中之民到洛阳邺城等地,陇右元气大伤。

再加上曹魏在陇右又没有多少兵力,为了防止马超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曹魏便有意识地把陇右阻挡关中方向进军的部分战略要地摧毁。

街亭、略阳皆在此列。

略阳城经过近十年的休养,如今的人家仍是不多,甚至连守城的兵卒都没有。

城中百姓听闻汉军前来,皆是战战兢兢地出来迎接王师。

赵广纵马上前,只见站在略阳残破城门前的百姓不过一两百人,大多衣着破烂,其中站在最中间的,亦只不过是稍为干净整洁一些。

“吾见这略阳的田地不少,怎么城里就你们这么些人?”

赵广翻身下马,开口问道。

“回将军,这略阳,朝廷……不是,是那个曹贼,不设县衙。这些田庄,其实大多是清水、冀城的那些大姓人家派人过来开荒的。”

“听闻王师前来,早就逃回去了,只剩我等这些人无处可去,恭迎王师。”

最中间的老人脸上带着卑微的笑容,却无法掩饰那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的身子。

赵广扫了一眼排在前面那些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不过是些粮食清水。

当下点点头,重新翻身上马,吩咐道,“既如此,那你们就自回城中,不得随意出门。大军过后,才能自行出来。”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看到赵广没有纵兵抢掠的意思,百姓皆是感激,放下手里的食物和清水,连忙奔回那残败的城里四散不见。

不一会儿,只剩下三名百姓站在那里不动。

为首一人走上前来,亮出一块腰牌,侍卫接过来,递给赵广。

赵广看了看,把腰牌抛了回去,突然问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早死晚死都得死!”

来人接了一句。

暗号对上了,赵广这才点点头,“城里的情况如何?”

“回将军,一切正常。”

“前方有没有回应?”

“前两日刚送了消息过来。”

“那就好,归队吧,到后头去,把你们所知全部说出来,自有侠客行的管事给你们记上悬赏。”

“多谢将军。”

这三名假扮成普通百姓的游侠儿脸色皆是一喜,抱拳行礼。

如今的汉中南乡,乃是游侠儿的心中神往之地。

听说全天下,唯有那里才有真正的古侠之风。

蜀中、陇右、凉州、关中、荆州等地的游侠,只要知晓《紫电青霜记》和《射雕奇侠传》,莫不以一探南乡为己愿。

游侠不往南乡行,便称豪侠亦枉然。

这句话,如今已经上述几处地方的游侠儿嘴里流传,甚至连中原的游侠儿都有所耳闻。

赵广两年前来守沮县之前,就得冯永亲自交待,街亭陇口汧县这三处地方,乃是探查的重中之重。

南乡游侠儿身手不凡,又久有游历,这等好资源,以李遗的心思,又怎么可能错过?

这三个游侠儿,不过是散布在陇右大地上众多游侠儿的其中之一。

赵广身份不凡,所以不用给游侠太好的脸面,但侠客行的管事却是满脸的钦佩,只见他拱手行礼道,“三位大侠辛苦了!”

仅仅这么一句话,就令这三人脸上露出满足之色。

听听,大侠!

如今南乡游侠儿渐多,但有资格称为大侠的有几个?

再加上悬赏丰厚,用某只土鳖的话来说,那就是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满足,岂有不效死之理?

冯永领着大军过境,略阳百姓虽是担惊受怕,但却没受到骚扰,只待大军离去,他们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在暗暗庆幸。

这大汉之师,果然有王师风范。

哪知还没等他们松口气,两日之后从南边又来了一支汉军,在离去的大军原营地里扎营。

这一回,略阳百姓终于有了经验,自觉得自己只要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情。

是夜,营寨里偷偷摸摸地溜出几个黑影,直奔那没有城门的略阳城。

摸索着走了一阵,只听得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是这家么?”

“没错,白日里我特意跟随那妇人,就是看到她进入了这房子。她自以为脸上抹了灰,就不会引人注意,却不知在我眼里,她和剥了衣物没什么两样……嘿嘿!”

又有一个声音说道,同时还有咽着口水的声音。

寒夜里,有刀光隐闪,咯嚓一声,本就不牢固的门就开了。

不一会儿,只听得突然有狗叫声,还有妇人的惊呼声。

“你们是何人,要做什么?”

房中的男主人壮着胆子,抖缩着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和这位小娘子聊一聊……”

“哈哈……”

“你们……你们是汉军的兵卒?”

男子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出来,几个士卒就变了脸色。

当下就有人看着男子,阴恻恻地说道,“什么汉军的士卒?听你这话,原来你是曹贼的人,看来这一回我们没有来错地方!”

“没错。肃查细作,免得有人暗在为曹贼通风报信,看来我们要好好查一查你们这屋子。”

借口一旦找到,几人顿时就壮起了不少胆子,就算明日到了将军前头,那也有个说辞。

“不是不是,几位将军,小人这里,不是什么曹贼……”

男主人连忙讨饶,但几个士卒看着只着单衣的妇人,哪里不听得进去,当下就拨开男主人,上前欲把妇人拉过来。

“将军……”

“滚!”

“我和你们拼了!”

男主人眼看自家婆娘就要落入虎口,眼睛发红,就要扑上去拼命。

只是手无寸铁的他哪是几人的对手?几下就被踹倒在地。

屋里的动静终于惊扰到了隔壁,只听得狗叫声猛然响起来。

有人偷偷地从门缝里倾听不远处妇人的呼救声,也有人默默地把房门栓死。

城外有火把晃动,一队士卒急步赶进城,循声过来,猛地踹开房门。

精虫上脑的几人看清来人,连忙叫了一声,“柳将军!”

正趴在妇人身上的士卒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下来,抓起衣物,七手八脚地往自己身上套。

“全部给我绑起来!”

柳隐看到屋中的一切,眼中直欲喷火,咬牙切齿道。

同时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到妇人身上。

马谡才刚刚睡下去不久,就被侍卫叫醒了。

领军赶路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再加上睡不好,马谡的起床气很大,听到帐外还有人在吵闹,当下怒喝一声,“深夜里是谁在营内喧哗!”

待点上灯烛,只见部将柳隐和李盛两人拥入帐中。

“你等二人,皆是领兵的将军,难道不知军中规矩?竟然带头在夜里喧哗,莫不成当真以为吾行不得军法?”

马谡坐在帐里,看到竟然手下部将,当下怒气更盛。

“回将军,末将夜里巡视,绑得违背军法的士卒,本欲明日清早再报给将军,没想到李将军居然在深夜里找末将要人。末将不给,他还想抢人,故末将这才与他吵了起来。”

柳隐抱拳行礼道。

李盛连忙陪着笑脸道,“这等小事,怎么还劳马将军亲自过问?你我二人私下里商量一下就行了,又没有造成大错。”

马谡一听,皱眉道,“违背军法的士卒?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将军,夜里有三名士卒,借着换哨的机会,逃出营外,进入城中,欲对妇人行不轨之事,被某带人绑了回来。”

“你说什么?”马谡猛然站起来,厉声喝道,“竟有士卒敢行奸•淫之事?”

丞相率军上陇,号令明肃,对百姓少有侵扰。

再加上奸•淫虏掠乃是军中大忌,谁敢犯此禁者,当斩不赦。

“将军息怒!”李盛连忙说道,“这几人只是欲行不轨,尚未犯下大错。”

“若不是某及时赶到,只怕未必有李将军说得这般轻松。”

柳隐怒斥道。

“所以此事还是得要感谢柳将军!”李盛陪笑道,“只是在某看来,此事是在夜里,暂且无几人知晓,能压下去,自然是压下去最好。”

“若是大肆宣扬出去,反是让略阳城的百姓全都知道了,这不是让自家丑事自露于人前么?故某觉得,当前之急,乃是先去安抚那户人家,让他们不得乱说出去,以免坏了大军的名声。”

“且如今又是当用兵之时,依某看来,不若把他们编入死囚之列,以后令他们冲锋在前。一来这也算是对他们行以军法,二来可以让他们为赎罪而拼命立功。”

“昔日楚庄王设绝缨会而得猛将唐狡,安知今日马将军不能得猛士?”

第0583章 关城下

所谓绝缨会,就是楚庄王设宴会群臣,途中灯烛被风吹灭,有人酒后失态,摸了楚王爱妃许姬的手,被许姬扯下盔缨。

然后许姬到楚庄王那里告状,说只要点上灯烛,看谁没有盔缨,就是方才无礼之人。

楚庄王却说道:奈何为妇人之节而辱士乎?

于是下令所有人都要尽欢而散,为了方便饮酒,必须要拿掉盔缨。

等群臣尽绝缨后,这才令人重新点起灯烛,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七年后,楚庄王伐郑,有一臣常在前,五战而五立首功。

得胜后却不要楚庄王的赏赐,询之,乃是七年前的夜绝缨者也,言今日之举,皆为报不究之恩。

马谡自然知道这一个典故,他听了李盛之言,心头一动。

死囚之列,顾名思义,就是那些被判了死罪的人。

两军对峙每次都让他们冲在最前面,是名副其实的九死一生。

在马谡看来,编入死囚之列,那几个士卒也差不多是死人了,若是能得他们报恩之心,拼死杀敌,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只是这么一来,却是未免有失之于军法之嫌。

“斩首恶者以正军法,助恶者打三十军棍后编入死囚,柳将军,烦你去安抚一下那户人家。”

马谡沉吟了好一会,终于下了定论。

李盛听了,脸色微微一变。

柳隐却是坚持道,“马将军,这等事情,岂有首恶助恶之说?此三人皆是首恶,要斩便一齐斩了,何须留情?”

“吾自有计较,难不成还需要你来教我当这一军主帅?”

马谡恼怒道,“还不速速退下?”

他心里的计较自然就是这李盛。

看到他这般求情,里头肯定有什么原因。

挑出一个首恶正军法,就足以震慑全军。

此时又是用人之际,剩下两人正好可以给李盛一个人情。

一举两得。

柳隐身份本就比较敏感,马谡又是丞相所器重之人,看到马谡怒斥自己,当下只得闭了嘴。

马谡这边自觉得处理妥当,又蒙头睡去。

他却不知,当此事发生后,略阳城里的百姓对汉军的态度就有些微妙起来。

待他领军过去以后,又有一支汉军前来。

略阳百姓这一回再不敢相信,皆收拾东西潜逃山野。

高翔领五千人来到略阳,扼守陇右东门户,同时也有策应马谡的意思,算是诸葛亮给陇山关口上的第三道防线。

到此时,大汉对陇右的攻势终于全部部属完成。

西边以魏延为主将,陈式为副将攻陇西郡,西北有关兴张苞警戒凉州兵马,东南有吴懿为主将,吴班为副将攻上邽,诸葛亮亲率中军攻冀城。

东北方有高翔守陇右东门户略阳,街亭有马谡,同时还有冯永奔袭陇口。

只待陇西郡或冀城有一处能攻下来,大汉就能抽出多余的兵力,陇右的局势差不多就算是定下来了。

冯永率军只比马谡早行一日,但当他所领的大军全部过了街亭两天之后,马谡第三天才堪堪领着人赶到。

只见此地地势平坦宽阔,北边有河流穿过,街亭残败小城当立中间,南边不远处,有一高山突兀而起,与南北两边的山峦皆不相连,显得极是怪异。

马谡亲自带着人进入小城内察看,里头还有冯永安营扎寨留下的痕迹。

各种破烂砖瓦都已被人收拢干净,危墙亦被推倒,唯留下一些结实的台基之类,仍可看到立桩时所挖的坑洞。

马谡便笑道,“这冯明文,不过是留住一宿,就不惜耗士卒之力,把这荒城修葺一番,实是有些多余。”

倒是身边的柳隐说了一句,“冯郎君严守行军扎寨之法,倒是小心谨慎。”

马谡听了,心头就是有一丝的不悦。

他知道,若是冯永袭关成功,街亭这里基本也就没什么大事,丞相派他过来,只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所以他对此行却是有些漫不经心。

如今再听到柳隐这等说法,心里就激起了傲气:这等扎寨之法,不过是古板呆实,有何赞扬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