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蜀汉之庄稼汉》 · 甲青 · 2026-07-28
“再说了小弟亦不喜那李遗小子,兄长若是能得阿姊芳心,小弟自是乐见其成,只是怕兄长最后难得所愿,空自嗟叹无奈啊!”
冯永瞥了一眼赵广,说道:“你也不用激我。我的事情,我自有考虑。只是要我帮你也不是不成,但你得先把一个事情说明白,不然,休想去占那女郎的便宜。”
“兄长,小弟如何就是占便宜?”赵广一听就急了,但是一看到冯永那冷笑的表情,当下只好服软,“好好好。只是不知兄长要明白何事?”
“我且问你,当日我决定来汉中时,曾问于你,有无那魏太守的门路,你明明叫那黄姬阿姊,为何又说没有门路?”
“原来是这事。兄长却是没有想过么,”赵广说到这里,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凑过来,“为何明明我等三人身上已有汉中典农官身份,丞相却还要李遗以天使身份跟过来?”
难道诸葛老妖真的不相信魏延?
冯永嘴唇动了动,却是没有说出来,心想不应该啊,就算以前不相信,可是魏延在刘备死后,仍然忠心耿耿地守住汉中,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以诸葛老妖那种“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的性子,也不至于这般没品。
“与那魏太守同朝为官者,除却丞相与我家大人,他眼中再无余子。即便是我家大人,都与之是点头之交,就连那都乡侯并领后将军的刘威硕,都不在他眼里,似小弟这等身份,就算是有阿姊门路又如何?就算是上门去,只怕连面都见不得。故丞相怕我等在汉中得不到魏太守支持,这才又给了李遗一个天使身份跟了过来,以让我等便宜行事。”
这魏延的傲气,只怕与那关羽有的一拼啊!
可是关羽背后有刘备,他又不需要看别人脸色,可你魏延除了依靠诸葛老妖那表面的公正严明,还有什么?
冯永感叹,怪不得诸葛老妖突然挂了以后,在争权夺利的政治倾轧中,竟没有一个人支持他,这等情商,也算是少见了。
这边正说着话,只听得城墙那边突然“砰”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咚”的一声,然后便是“当啷”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第0112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不好!”冯永一听这声音,就觉得不太对,这不会是真的受伤了吧?
“太好了!”没想到赵广一听到这声音,反应比冯永还快得多,一下子就窜出去了。
等冯永跟着转过弯,从登城马道里跑出去的时候,赵广已经一边飞快地跑着,一边情真意切地喊道:“阿姊,阿姊,莫要再打了,莫要再打了啊!”
冯永快跑两步,只见远处那两女一人用刀拄地半站着,一人用手撑着半跪在地,手里的刀掉在不远处的地方,两人都在努力支撑着让自己不会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狠狠看着对方。
“阿姊莫要再打了!”赵广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半站着的黄舞蝶的腰,看起来是要阻止她再上前去。
冯永看到这般情景,虎躯……小身板一震!
尼玛!还有这等操作?我真是小看了这小子。别的不行,但是这种抓机会的特长,不服不行!
“二郎让开,这不关你的事。她已经输了,哈哈哈……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石女!”
光是听这个笑声,就知道这黄舞蝶性格,豪爽程度只怕与男子有得一拼。
可惜的是虽然她嘴里说得硬气,实际上却是浑身一点力气使不出来,被这赵文这一抱上,就再动弹不得。
关银屏冷笑一声,看了看黄舞蝶,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轻蔑的神情,却是让把她的内心表达了出来。
“阿姊,阿姊,莫要冲动。”赵广连连劝说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这天色已晚,待休息好了,有时间再来切磋。”
妈的你这是劝说吗?什么叫有时间再来切磋?你打算来几回?
黄舞蝶虽不甘心,可却是有心无力,只能一边张牙舞爪,一边半推半就,就这样被赵广半抱半拖,拉下了城墙。
这黄姬的性子看来还挺火爆,也不知赵广日后能不能降得住?
这般想着,冯永又想起蜀中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心下不禁感慨,这汉代的开放程度,虽是比不过后世,但比起让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朝代,却是要好得多。
看着赵广和黄舞蝶两人消失在登场马道后面,冯永这才干咳一声,走近关姬的身边,蹲下关切问道:“关娘子,你没事吧?”
这个话的时候,冯永这才发现关姬撑地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看起来忍得很辛苦,心里一惊,连忙把她扶住。
关姬不知是有了支撑,还是因为实在没了力气,当下就顺势倒在冯永怀里。
“放我坐地上。”
关姬轻轻地说了一声,声音没了往日的冷意,却更显得清幽。
入手的腰肢柔软而温暖,冯永恋恋不舍地把关姬放到地上,跑去把关姬的刀拿起来,掂了掂,大约十来斤。
这样的份量,平常拿在手上不算什么,可是拿着它和别人打半天架,还是生死相博,那就不得了。
拎起刀来,刚跑回关姬身边,却看见她的身体动了动,侧身过去,捡起一片断了的竹简,默默地擦去上面的污泥。冯永趁着太阳最后的余辉,定眼看去,只见上面露出了“峨眉巅”三个字。
“冯郎君,能否帮妾一个忙?”
沉默了好一会,关姬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关娘子请讲。”
“唤我三娘吧,二郎与冯郎君情如兄弟,不算是外人。”
“哦,三娘子,不知唤我做何事?”
“能否请冯郎君在这附近帮我找找,还有多少完好的竹简?”
想起刚才捡到的竹简,入手光滑,又比一般竹简的份量重一些,想来肯定是关姬精心挑选了上好的竹子做成的,没想到这一架,却是把她这些日子的心血全毁了。
天色黑得很快,冯永四处找了找,只找到四五块完好的,剩下的不是被劈断了,就是被脚踩地上,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了。
“无妨,日后再重新做就是。”冯永安慰道,“三娘感觉如何?我扶你起来吧?”
“不必了。休息了这一阵,已经好多了。”关姬摇头拒绝,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估计是坐得太久头晕,身子又晃了晃。
冯永连忙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说道:“三娘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刚才不是说了我不是外人么?”
关姬轻轻地挣了挣,没有挣脱冯永的双手,平静如水的目光看了一眼冯永,随即又垂下视线,转过头去,却是没有再拒绝。
“冯郎君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哦,你说刚才你们俩打架的事?我一直都在啊。”
第一次与关姬这般亲近的接触,冯永心里有些小激动,听到这问话,脑子都没过,就直接把话说了出来。
关姬听了,嘴角蓦地绽开一丝笑意,看样子原本想抿住的,却又忍不住,笑意便开始在那清冷的脸上扩散,犹如那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石头,荡起了波澜。
“妾问的是,那竹简上的字。”
冯永知道自己有点呆了,干咳一声,有些尴尬道:“看到了。没想到三娘竟然还能把那文章全部给背下来了。”
估计是没想到冯永还有脸皮薄的时候,关姬也难得多说了几句话:“那可不是全部,只是半段文章,也不知何时,能得闻全文。”
“这个嘛,得好好想想。等我全想出来了,肯定会告诉三娘的。”
“那妾就先谢过冯郎君了。”
“嘿嘿!说起来,这些时日我倒也是一直在想这个呢,可惜的是只想出了几句。”
“几句也是无妨,冯郎君不如说来听听。”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关姬听了,低下头细细念了几遍,颊上竟然飞起一丝红霞,眼波流转,扫了一眼冯永,又垂下目光,用长长的睫毛挡住了自己的视线,放低了声音:“下面呢?”
“下面?哦,下面暂时还没有。”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周围开始模糊,冯永倒是没看到关姬的脸色,只在心里打小算盘:这回去,是得好好想想后面究竟是什么来着。
第0113章 郎君践诺日,妾身叩首时
冯永把关姬送到驿馆门口,关姬终于把手臂从他的手里挣脱了出来。
原本抱着暖玉般的感觉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感觉有些失落。
看着关姬伸过来的手掌,当下就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几块竹简放到她手心,又把腰间挂着的刀解下来,递了过去。
最后摸了摸胸口,迟疑了一下,却再无其他动作。
关姬自是不知有他,当下颔首道:“今日真是谢过冯郎君了。”
“三娘何需如此客气?只是日后与那黄娘子切……切磋,还是小心一些为妙。这刀枪无眼的,无论伤了谁都不好。”
关姬浅浅一笑,在驿馆的灯笼下,如同夜晚的昙花,瞬间绽放,让冯永心里惊叹,如此美娇娘,奈何常年冰若冰霜,当真是暴殄天物。
“其实,若不是昨日刚赶路到此,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我今日定不会落于下风。”
难不成这也是个好胜心强的?
当下只好点点头:“胜败乃兵家常事,英雄请……”
舌头打了个磕绊,这才又道:“英雄自不会为了一时输赢而气馁。”
关姬轻轻摇头:“妾只是一介女流,可算不得英雄。”说着脸色有些黯然,“便是那些大家闺秀,亦比我强多了。女红仪容,妾皆不如。”
冯永心里暗道:“所谓的大家闺秀,也只不过是被世家当作待价而沽的货物来卖罢了。那些女红仪容,只不过货物表面的包装。就如后世那些商家,把自家的货物包装得光鲜一些,就能提高逼格,卖出个好价钱。这大家闺秀也是一样道理,只要价钱出得合适,又有何难得到?”
不过这也没办法,市场需求决定市场供应,世间的男人好这一口,人家自然就按这一口喜好包装。看那李遗,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关姬说出这话,眼睛却是又扫了冯永几下,看到他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心头微微一动,试探问道:“看冯郎君这般神情,莫不是觉得妾说得不对?”
冯永嘿嘿一笑:“说得倒是没错,何来不对之说?女红仪容出色的女子,自是能吸引男子。”然后在心里又加了一句,便如那李遗一般,看到世家的何家女便被迷得走不动路。
关姬听到这话,脸色更黯。
哪知冯永接着又说道:“但女红仪容又不能吃,得女如此,亦不过是给男人脸上添些光彩。倒不如寻一知心人,就算是女红仪容差些,却能和美一生,岂不是更妙?”
就像你这般的美娇娘,别人不知,难道我还能不知,这等表面越是冰冷,内心越是火热。单听那赵广说,你性格极其刚烈,由此便知之矣。再加上武艺又高,这可比普通的世家女让人寻味多了。
关姬低垂着头,露出颀长的脖子,如同那天鹅那般优美,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冯郎君此言,倒是与众不同。”
“那是。”冯永嘻嘻笑道,“愿得知心人,白首不分离。难不成不正是人间至乐之事?”
当下只觉得这关姬往日那般冰冷,没想到这番交谈下来,说起话竟是如此温顺,心下又再次肯定了自己刚才人不可貌相的定论。
关姬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向冯永,眼中竟有些水波:“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如何能如此儿女情长?”
“一将功成万骨枯,又云,悔教夫婿觅封侯。天下大乱已有四十载,多少大丈夫都已经成为墓中枯骨?一将功成所用,又何止万骨枯?”冯永轻叹一声,“只是苦了天下百姓。”
关姬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心里想道,这冯郎君的文采,当真是斐然,想来出口成章不过如此。皆说那曹贼之子曹植占尽天下才气,无人可比肩,看来只是虚言,只怕这冯郎君就不让一分。大汉还能有如此文气,看来气运也不会差。
心里这般想着,同时点点头说道:“冯郎君此言,道尽了人间事。当年先帝、先父与三叔三人,就是看到那黄巾乱了天下,这才共同起誓,想着给重新给天下一个安宁,没曾想……”
说到这里,关姬住了口,却是再说不下去了。
冯永连忙安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这天下,终究是汉之天下,不会改变。”
“冯郎君原来亦觉得这大汉,终究会重振吗?”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冯永说出这话,只觉得心里豪气顿生,当下自信一笑,“大汉一直都在,只是未到重振时。”
“冯郎君,当真是少年英雄。丞相所言,实不为虚。”关姬后退几步,第一次弯膝行了一个女子的福礼,“若有一日,郎君真能践诺,妾身便是为郎君叩首,亦是心甘情愿。”
说完,再退后几步,这才转身走向驿馆内,消失在黑暗中。
特么的……
冯永呆呆地站在原地,心想老子刚才说了个啥?为什么要嘴贱?
回到自己的驿馆房间,阿梅看到冯永回来,连忙服侍他净了手,然后端上早就准备好了饮食。
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饮食,冯永食指大动,白日里出去时,只喝了些鸡汤暖肚子,过了这么久,肚子早就饿得不行了,看到阿梅精心做好的饭菜,哪里还忍得住?
刚拿起筷子要开动,只见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赵广嘴里叫着:“兄长如何这时才回来?小弟早就等不及了。”
一边说着,一边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案几上的鸡腿,冯永拿起筷子狠狠地敲下去,喝骂道:“说了多少次不听?快去洗手!”
“啪”地一声响,赵广到底是没躲过去,只好收回来连连吹气,悻悻地跟着阿梅去洗手。
待他洗完手回来,这才吩咐阿梅去赵广房间把案几拿过来,然后把自己案上的饮食都分出去一些,给他重新上一份。
这才准备下筷,突然想起一件事,指着案上的吃食吩咐阿梅道:“你速把这些吃食给那关娘子送去,回来后再给我做一份。”
正端着鸡汤喝得正欢的赵广一听,连忙说道:“兄长,我这份吃食能否也给黄阿姊送去?待会叫阿梅多做些,介时我再与兄长一起再吃好了。这驿馆的吃食,委实太难吃,阿姊晚食亦没吃多少。”
冯永斜眼看了下他手里端着的碗:“要不要连你手里的鸡汤也一块送去?”
第0114章 刀笔
关姬回到驿馆自己的房间,点上灯烛后,放下刀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呆,嘴里在喃喃自语。
若是走得近了,就会听到她念的正是冯永刚才所说的那两句:一将功成万骨枯,悔教夫婿觅封。
念了好几遍,这才摇摇头,颦了颦眉头,暗暗想道,这两句既无前文,又无后文,也不知道原本是不是在蜀道难那篇文章里?
想了好一会,实在没有头绪,这才举起手中的几块竹简看了看,上面只有一片是刻了字的,还有三片是空白。
她仔细地把那竹简的泥垢拭去,摸了摸身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刀笔好像也丢在城墙那里了。
看来只得明日再去城墙那里寻了,也不知有没有掉到城墙下?
只是今晚如何都得想办法把那两句给刻上才行,不然明日又得忘记,但此时又到何处寻得刀笔?
心里正暗暗发愁,忽然房门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何人?”
“回关娘子,婢子是主君派来给关娘子送吃食的。”
关姬听得那正是冯永贴身侍女的声音,当下去开了门,果不其然看到阿梅正端着吃食站在外面。
迎着关姬疑惑的目光,阿梅对着关姬微微弯腰行礼,解释道:“主君说今日关娘子肯定累坏了,故遣婢子送些吃食过来。”
待进入屋中把吃食摆好后,阿梅这才又抿嘴一笑:“主君还背着赵郎君交代了一句,说是那黄娘子没有鸡汤,若是关娘子想复仇,明早婢子就再送些鸡汤和鸡子来,那时黄娘子体力定是比不过关娘子的,正是复仇的好机会。”
关姬听了一愣,想了好一会,这才反应过来,脸上“腾”地一下子微微发红。
心下里又羞又恼,心里想着,自己说体力不支只是为了在那人面前争个面子,以免让他小瞧了自己,没想到他还这般挂心上。
然后又想到自己牵强找了个理由,竟然也能让他认真记着,心里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当然,最后关姬自然是拒绝了冯永明天早上再给她送早餐的好意,不过倒是叫阿梅传回了一句话。
“刀笔?”冯永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胸口,对着回来传话的阿梅说道,“我的行李不是有么?直接拿给关娘子便是了。”
王平终究是没有在关门落钥前赶进阳安关,只得在关外找了个地方草草将就了一晚上,幸好此时只是入秋,尚未到冬天,点了火堆,倒也能熬过去。
第二天大清早,两人寻了一处山溪,仔细洗了脸,又换了一套衣服,这才向关口走去。
“何木西,那个地方,真的能让我进去吗?”
小部落头领木兀哲畏缩地跟在王平后面,看着前面的雄关,有些畏惧地说道。
在汉人聚集的地方,有很多地方羌人是不能去的。特别是像这种关口,如果没有经过允许就靠近这些,守卫的汉人士卒们就会直接把他们给杀了。
所以除了官府指定的特定场所,他们都是在野外与汉人商人接触,交换一些日常用品。
当然,这种情况不仅是针对羌人,是针对除了汉人以外的所有人。
“放心吧,木兀哲。我带你去见的那个人,他是大汉丞相派到汉中督促屯垦的,深得大汉丞相的信任,所以他要见的人,那些士卒们是不敢为难的。”
“大汉丞相?汉人里最大的不是皇帝吗?”木兀哲奇怪地问道。
“皇帝年纪还小,所以大汉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丞相管。”
“照你这么说来,那就是一个贵人,我这样空着手,真的没事吗?我曾听那些大部落的头人说过,汉人的贵人都喜欢别人给他们送东西。”
王平呵呵一笑,看了木兀哲一眼:“木兀哲,来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了,那个贵人,是一个高人的弟子,世间普通的东西,他是不会看在眼里的。相反,他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智慧,只要他愿意,世间的财富,他随手可得。”
冯永早上按时起床,洗漱完毕,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做身体舒展运动,阿梅就进来给他报了一个消息,说是一个自称是姓王郎君的大人,带了一个羌人,正在院外等候。
“太好了!”冯永此时正做到“九鬼拔马刀势”那一招,就是左右手置背后成抱颈状,如拔刀一般,此时听得阿梅传来的消息,一个没注意,差点就把自己的手臂弄得脱臼。
当下疼得他直咧嘴,随意地甩了甩手,急忙向门外赶去。
“让王将军这般辛苦奔波,真是心怀愧疚啊!”
人还没赶到,冯永远远地就先行了一礼。
虽然换过了衣服,可是王平满面的风尘与疲惫之色,却是难以掩饰。
走近看清时,冯永心里又是一阵感动,再次弯腰行礼:“仅为了我一句言语,没想王将军竟遁入深山这般长久,心中感激,真是无以名状!”
看到冯永连行两个大礼,王平心下有些感动,咧嘴一笑,心想这冯郎君性情率真,与之打交道,却是比那些同僚不知好哪里去了。
同时又在暗暗惭愧,可惜了自己却是辜负了冯郎君这份看重。
想到这里,王平脸上又是一暗,侧身微微避开:“当不起冯郎君这份大礼,王某有负重托啊!”
“当得起当得起。何来当不起一说?无论事情最后如何,就冲王将军这一份情意,这个礼也能当得起。”
冯永看到王平身后的羌人,又听到王平这么一说,心里已经有了些底,估计最多也就是拉到的人少了些,但王平这份心意,却是重如泰山,不能不领。
王平长叹一声,拱手还了一礼:“冯郎君越是如此,越是让某羞愧了。此去关说羌人,找了大小十来个部落,答应下到平地放牧者,廖廖无几,恐令冯郎君失望了。”
“这有何失望?我只是好心提醒,王将军也是关心故人。若是他们自己不听,那日后悔恨,到时求上门来,只怕也来不及了。”
冯永微微一笑,心里却是大恨。
妈的这帮王八蛋,敬酒不吃吃罚酒!等老子在汉中的布置完成,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冯郎君就莫要宽慰王某了。”王平很显然把冯永这话当成是安慰话了,也没打算在这上面纠结,侧过身子,向冯永介绍道,“此人名叫木兀哲,乃是一个小头人。原先还有三百多族人,但如今只剩下两百来人,愿意跟下山给冯郎君放牧。”
第0115章 所谓羊毛
“小人木兀哲,见过贵人。”
木兀哲走上前,跪下来匍匐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刚才光顾着与王平说话没注意,没想到这个羌人一上来,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和某种不知明的臭味便直冲鼻孔,冲得冯永直退几步。
“你先起来。”冯永本想保持着礼貌,可是这股堪比后世毒气室的味道,熏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当下又不得不再退后几步,掩住鼻子,问道:“你叫木兀哲?族里有多少人?多少牛羊?”
木兀哲今年才过三十,可是看起来已经有五十岁了,常年在外放牧,风吹雨打,长得自然是比较着急。
羌人不但要与天争命,还要与大自然里各种猛兽作斗争,活过四十岁就算是长命。
“回贵人的话,族里还有两百又二十三口人,牛十头,羊一百三十头。”
看到冯永那副嫌弃的样子,木兀哲没有一点意外。
能站在他面前问话的贵人,已经算是有涵养。平日里,就算是普通的汉人,也是能离多远就离他们多远。
“怎么这般少?”
冯永惊叫一声。
这个时候又不是后世市场经济时代,价格透明,可以用牛羊去换粮食,不用担心被奸商当羊毛宰。
在这个汉人至上的时代,十个胡夷去和汉人交易,九个都会被宰个精光,还有一个连自己的人身自由指不定都会倒亏进去。
所以说,这点牛羊,怎么可能让二百多人活下来?
“回贵人话,前些日子我的部落遇到了北方来的强盗,他们自称是盍稚,说是奉了北方皇帝的旨意,要我们把牛羊全部上交,还要赶着我们去北方给他们放牧,我们打不过他们,损失了很多的勇士,还有牛羊。”
所以你们是因为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才跑过来求我给吃的?
冯永心里终于明白过来了。
不过自称是盍稚的强盗却是让冯永上了心,听这木兀哲的口气,这不是羌人,那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游牧民族?
想了想凉州那边的情况,冯永心里想道,这不会就是胡夷在中原进行狂欢盛宴的五胡乱华中,建立了前秦和后凉的氐人吧?
算算地理方位,西北这边大多都是羌人和氐人,应该就是他们了。
木兀哲许久都没有听到冯永的声音,悄悄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见冯永脸色忽晴忽阴,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会是因为看到牛羊太少,所以不想收留我们了吧?
木兀哲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木兀哲,既然你说了实话,我这里也不瞒你。粮食虽然我手上不多,可是让你们这二百多人每天吃到饱,那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你们打算怎么报答我?”
其实冯土鳖手上根本没有一粒粮食,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出粮食——那么多权贵和世家跑来汉中,老子还需要自己运粮食过来?
“尊贵的贵人,我们部落所有的财富只有那些牛羊了,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我们愿意把这些牛羊全部上献给你,并永世奉你为主人。”
冯永满意点点头,表示这个木兀哲很上道嘛!
事实上,冯永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表态,以免以后落人口实。
毕竟自己又不像诸葛老妖那般可以毫无理由地不讲道理,想起原本已经定下的五百僚蛮,他的心就是一阵抽痛,多好的劳动力啊!
至于木兀哲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他根本不在意,也无需在意。
只要过了这个冬天,他木兀哲就算想反悔了,真能把他原本的族人拉跑去深山里继续放牧,他“巧言令色冯郎君”……啊呸!他“少年英雄冯郎君”就吊在都城旗杆上直播自杀!
事情定了下来,冯永这才把目光放到了木兀哲身上所穿的衣服上。
“你身上,穿的是羊褐衣?”
褐衣,最先的意思就是用兽毛织成的衣服。羊褐衣,顾名思义,就是用羊毛织成的衣服。
为什么说羌人不愧是炎黄的分脉?因为这个民族也是挺牛逼的。
在远古时代他们就学会了把野生的羊驯服成家养的绵羊,又学会了把羊毛做成了衣服穿在身上,所以他们的图腾就是羊。可见羊这种生物,其实已经溶入了他们的生活,甚至血脉。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羊毛做衣服!
这个才是冯永来汉中放牧的底气。
用兽毛用衣服远古以来就有,但是直到汉代,用兽毛和麻做成的褐衣,也只配给贫贱之人穿。稍微有条件的,是碰也不会碰这玩意。原因就在于,兽毛这玩意实在不好处理。
就比如木兀哲身上穿着的这羊毛做成的衣服,样子难看不说,关键是没有去掉羊脂,又腥又膻,再加上没有去掉羊毛里的杂质,穿的时间久了,就会变成硬梆梆的一块。
硬梆梆就算了,而且还会油腻腻的,到那个时候如果你敢穿在身上,那股腥膻的味道就直接沾到你身上,洗都洗不掉。
眼前这木兀哲,就是个活例子。
但是在科学神教没有产生的封建时代,古人又看不到羊毛上面附着的羊脂,自然就想不到如何去这油脂。
所以羊毛这东西,也就游牧民族这种没地方种麻种桑的,才会拿它做衣服披在身上。他们连羊皮都能披,还有啥不能披的?
就像是中原的黔首们,披个衰衣光着腚下地干活,很奇怪吗?
所以冯永所要做的,其实也就是想办法把这羊毛的油脂给去掉,把它变得雪白柔滑。
至于如何把它变成线,再做成衣服,伟大的羌人已经为我们指引了道路,不用担心这个。
就算是羌人兄弟织衣服技术不太好,也不用太担心,因为他们的汉人大哥比他们还要聪明的多。
特别天下纺织技术数蜀中的三国时代,蜀锦早就已经证明了蜀中的纺织技术是不输任何地方,这个地方包括全世界。
所以当冯永把这个又白又柔又滑又软的东西放在诸葛老妖面前,他一定会两眼发绿。
当然,什么时候把这个东西放到诸葛老妖面前,以及以什么样的方式放,冯永自然是要好好考虑一番的。
“是的贵人。”
“脱下来我瞧瞧。”
第0116章 勉强能用
“去,问驿馆的人换个粗布衣服给他。”
冯永转头对阿梅说道。
看着木兀哲脱下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冯永实在是没有勇气去拎起来。
“你的族人现在在哪?”
“回贵人的话,现在在城外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何木西的阿西跟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
冯永询问的眼光看向王平。
“好教冯郎君得知,王某的名字在羌人那里被唤作何木西,阿西就是大郎。”
王平连忙解释道。
冯永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心想这王平做事当真是谨慎,羌人如果成群结队出现在关城外,只怕就是被城中士卒拿来领功的头颅。
王训如今是朝廷钦点的汉中典农官,对真正的权贵来说就是个渣渣,但对那些大头兵来说,也算是有威慑力:这些羌人可是要带去汉中屯垦的,哪个敢乱来?
又交代了一番事情,让木兀哲回去好好看着他的族人,再安排人带着王平下去休息。
“兄长可曾起来?”
这边刚想去把赵广叫来,没想到他倒自己来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这家伙,在都城时已经吃惯了冯庄的吃食,驿馆时的东西比他家的还要难吃,跑来蹭食那是最正常不过。
虽然出门在外,吃的东西比不过家里,但阿梅原本一进府就是跟着府里的厨娘,所以学会了不少厨艺,做出来的吃食肯定要比驿馆做的好吃许多。
“咦,兄长这是何物?”
一进院来,赵广看到冯永正对着地上那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若有所思,当下弯腰好奇地凑过去想看个仔细,哪知一下子就被熏得直欲呕吐。
“这究竟是何物?怎么的如此腥臭?”
冯永瞥了赵广一眼,没有说话,在这种情况下,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看着脸色如常的阿梅,感叹了一下这个侍女的神经,捂着鼻子捏着嗓门吩咐道:“去打盆水来,里面放些灶灰。”
赵广听了这话,本着兄长所看重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的原则,又忍不住地上前,似乎想看个清楚。
“别看了,那就是个羊毛褐衣。”
实在是不想让赵广翻动那玩意,因为那股腥臭味更加浓烈,冯永不得不开口说道。
“兄长这是何来此物?”
赵广听了,这才绕过那褐衣,走到冯永身边问道。
只要他不去动那东西就是好事,冯永懒得再开口。
一开口,那股恶臭就直冲进嘴里,感觉恶心透了。
水很快打来了,把那羊毛褐衣放到里面翻洗,洗得差不多了,再把水倒掉,重新换盆一样的水,再洗。
即使在后世大工业时代,在大西北,仍然有人用古老的方法洗羊毛,然后手工编织成衣服。
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因为处于沙漠戈壁深处,因为交通的不便的一些小村落里才有。
冯永当年去搞那个军民鱼水情的时候就见过,那些牧民拿着羊毛专门跑去盐碱地里洗,或者拿盐碱地里长出来的植物,烧成灰放热水里洗。
问他们原因,他们也说不出个其所以然,只知道是祖先传来下的,说是这样可以洗得干净。
后来还是从军事学院出来的指导员给冯永解了惑,说是利用盐碱地里偏碱性的水,可以中和羊毛的油脂,而且羊脂在一定的水温下,可以溶解。
所以冯永这才知道,原来可以用碱性水清洗原羊毛。
为什么说知识就是力量?
你没有知识,知道什么叫碱性?知道怎么搞来碱性水?
草木灰呈碱性,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至于要用到多少量的草木灰,以及碱性浓度过高会不会损伤羊毛,那都是以后要反复测试的事,最多只能算是繁琐,只要有耐心,难度几乎为零。
冯永也没想着能做到后世那种工业化的地步,他的最高期望,就是想着把羊毛做成衣服,能够被汉人们接受。
至于像后世那样分多少等级,分什么样种类的羊,甚至连羊产地都要分,他哪来的闲心情?
羊毛做的衣服没有那种腥骚味,没有油脂,能穿在身上,能保暖,那就够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羊毛做的衣服,要比一般的丝麻衣服保暖得多,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像那些大富大贵之家,冬天好歹还可以穿裘皮衣御寒。
一般的地主老财家,最多也就是多披几件长袍,围在火堆边取暖。
至于黔首,盖桔杆去!南方还好说,北方的话,年年冻死人,那是再正常不过。
洗过几遍,恶臭味渐渐消失,衣服上的黑色也开始变淡。
“兄长,要不先吃点早食,再来看吧?”
赵广耐不住,转了几圈,终于建议说道。
阿梅分不开身,哪个来服侍你吃早食?
来到这个世界越久,冯永觉得自己越堕落,现在没人给自己端上饭食,他自己也懒得动。
再说了,刚才还闻着那股味道,现在哪有胃口吃饭?
冯永看了一眼赵广,说道:“要吃你自己先去吃,我不饿。”
赵广听了,悻悻地不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个木兀哲穿在身上太久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总之那羊毛衣服最终的颜色,不是冯永想像中的白色,而是灰中带黄。
“行了,拿过来我瞧瞧。”
阿梅听了,努力拧干了,这才递上前来。
要是后世的羊毛衣服被这样对待,估计早就要不成了。
不过在这个时代嘛,根本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捻起一小块衣服,仔细地捻了捻,冯永点点头。
不错,虽然衣服几乎已经被洗得快要散线了,但冯永现在所想要知道的,只是看看碱性水清洗羊毛的效果,目前看来勉强能达到要求。
进一步的实验对象当然就是拿刚剪下来的羊毛。
赵广看到冯永满意的神情,实在看不出来这一件已经被洗散了的衣服有什么让人满意的地方。
上前也学着冯永捻了一下,疑惑道:“兄长这是要拿这东西做甚?”
一把把衣服丢在地上,拍了拍手,看了一眼赵广,神秘一笑:“以后你自会知道。”
心情大好之下,吩咐道:“把手好好洗一下,然后准备吃早食。”
第0117章 关城守将
洗完手后,赵广很自然地坐到了昨晚从自己房间搬来的案几边上,等着阿梅端上饭食。
这家伙看样子是打算以后日日过来蹭食了,这案几就没打算搬回去。
“对了二郎,你可知这阳安关守将是何人?”
毕竟是要让一群羌人通过阳安关,冯永肯定是要知会那关中守将一声。
再说了,也不知道李遗什么时候能回来,这群羌人估计还要在关城外呆一段时间,所以也得和那守将通个气。
“哦,这个兄长倒是问对人了。”
赵广一脸的得意,说道:“关中守将乃是小弟的堂舅。”
“谁?”冯永一脸懵逼,心想你哪又冒出个堂舅来?赵云又不是本地人,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裙带关系啊!
赵云现在的老婆是谁来着?
“先帝所封的北平将军,陈仓侯。”
冯永眼神不屑地看着赵广在那里显摆。
妈的官二代了不起啊?!
有本事像我这般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下啊!
可是赵云的老婆现在究竟是谁来着?
哦,想起来了,是马超的妹妹,所以说,马超的堂弟……
妈呀!冯永吓得一哆嗦。
官二代真的很了不起!
“原来竟是马将军!”
原本还想着这阳安关看起来驻兵并不算多,驻关守将应该也就是个无名小卒,没想到竟然是一尊大神。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情理之中,这阳安关往西北,就是陈仓道,马岱被封陈仓侯,驻守这里,也算是名副其实。
“为何不早说?速领我去拜见马将军。”
“兄长何以这般激动?”
赵广有些奇怪,自己这位兄长,怎么说也是见过丞相和自家大人的。听自家大人说,当时也算是沉静稳重,何以会听到自家堂舅名号,就如此激动。
再说了自家这个堂舅,本就没有多少名气,也就是沾了自家舅舅和大人的光,这才得封了一个陈仓侯。
你懂个……
冯永看着赵广一脸莫明无辜的神色,心下真是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该死的二代!
看到了兄长那熟悉的鄙视眼神,赵广习惯性地挠挠头,嘿嘿一笑:“兄长做事总有有道理的。不过此时倒是不巧,堂舅前几日已经带着这城关中半部兵力,前往西边巡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原来如此,冯永点点头。
想来也是,这阳安关也称得上是蜀汉最重要的关口,以诸葛老妖那般小心谨慎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让防守如何会这般薄弱?马家在西凉那可算是赫赫有名,马岱驻守这里,也算是对西凉羌人胡人的一个威慑。
既然赵广算得上是这关城中的半个主人,那冯永自然也就不再客气了。
“那你在这关城中可说得上话?”
“我等到来之前,我家大人早已派人过来说过此事了。堂舅临走前留下话来,说我等若在城中遇到难事,可去找那叫蒋舒的,他熟悉关城中事。”
冯永马上就想到了那一个处事圆滑,办起事来让人觉得舒服的披甲小将。心道原来那人是马岱特地留下来接待自己等人的,怪不得这般有眼色。
当下点点头,说道:“你现在就去找他,告诉他关城外有一批羌人,那是我准备要让他们去汉中屯垦的。平日里帮我提防着点就成,只要他们不惹事,就莫要无故砍了他们的头颅去领功。现在子实正在那边看着呢,可以叫他回来了。”
这时阿梅已经把早食端了上来,赵广咽了咽口水,抓起一个饼子就是一大口:“兄长说的是,容小弟这就去。”
说完,两口三口就把一个饼子给吃完了,这才起身向外走去。
“速去速回。子实这两日在外奔波,餐风宿露的,比我们两个辛苦多了。叫他速速回来吃点热食。”
冯永叮嘱道。
才过一会,赵广就又快步回来了,看到冯永疑惑地看着他,当下就开口解释道:“那个蒋舒也是个眉眼通透的,今日大清早就一直在驿馆外守候了,倒是免了小弟的一番功夫。如今他已去找那关城守将,待会便会去寻那子实回来。”
“这蒋舒,你可知他是什么来头?”
冯永皱着眉头,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
妈的,为什么当初我就不能好好把三国志看一遍呢?连看个三国演义,都是只对关羽被杀兵败麦城前的章节有兴趣。后面的都只匆匆略读一遍,后期好多的人名都是只有一个印象,有的甚至是陌生。
“哦,这个倒是了解一二。听说他家在这附近有些小名声,算得上是小有田地。”
赵广坐下后,又拿起了一个饼子一口咬下去。
难道真的只是地方上的一个小地头蛇?
冯永眉头越皱越深,越是着急想,越是想不起来。
“二郎,我总觉得这蒋舒不太简单,你若是有时间,帮我去查一查他的……”
“兄长,这饼子是何物?竟是比那鸡子饼还好吃?怎的小弟以前从未吃过?”
两大口下去的赵广一脸的满足,根本注意到冯永说了什么,还没等他说完,就开口问道。
他这一说话,直接就把冯永的思路打断了。
叹了一口气,拍拍脑袋,算了,反正未来十年还有诸葛老妖撑着呢,这个蒋舒,想来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赵广:“这个叫肉夹馍,是我刚到阳安关时想到的。”
到汉中不吃肉夹馍,那还叫来过汉中?
当然啦,现在的汉中是属于蜀地,可是后世那是属于陕西的。
陕西肉夹馍,好吃!
“为何叫肉夹馍?”赵广奇怪地拿着饼子翻来覆去地看,“这不是馍里夹着肉么?应该叫馍夹肉才对。”
没夹肉?
“我乐意这般叫。”
两人正说着话,这时外面风尘仆仆地进来一个人,不正是王训是谁?
“见过两位兄长……”
“子实回来了?快洗了手吃点东西。”
冯永站起来,还没等王训说完话,就连忙招呼着阿梅去端水来给王训洗手。
“小弟还是先换身衣服,这般模样只怕不妥……”
冯永好洁净,王训是知道的。
“有何不妥?”冯永把王训拉到自己的位置上,按他坐下来,“子实才抵关城,又马不停蹄出去奔波劳累,难不成在我面前还需要如此客气?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去休息。”
“子实快吃,这馍夹肉可好吃了!”
赵广满嘴塞着东西,含糊地说道。
“是肉夹馍!”
冯永瞪了一眼赵广,努力地纠正赵二哈的错误。
第0118章 豪爽黄家女
“对了兄长,我等这一行人多出来二百多人,那就是多出二百多张嘴,这口粮不够吃,如何是好?”
王训被强按坐下来后,没有立刻开吃,还抬头关心地问了一句。
“放心。此事我自有安排。”
冯永说着,看向打饱嗝的赵广,“二郎,此事恐怕还得你出马。”
“兄长不是说已有安排了么?怎的又要小弟出面?再说了,这一路行来,小弟那些个部曲带了多少粮食,兄长也是知晓的。”
“你算是这里的半个地主,关城守将的马将军是你的堂舅,那黄娘子又是你阿姊,不找你找谁?”
赵广恍然点点头:“兄长的意思,是要小弟出面去借粮?”
按冯永原本的计划,自己好歹是汉中典农官,对汉中冶还是说得上话的,利用职权批上两三个八牛犁出来,和来汉中屯垦的权贵和世家做点PY交易,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粮食。
就算是诸葛老妖知道了,只要自己拿出漂洗好的羊毛送去,他不但不会责怪,反而会以最快的速度给自己送粮食过来。
但是现在这个想法改变了:便宜诸葛老妖,为什么不便宜自己人?赵广只要能搞到粮食,那就没必要去欠人家人情,以后分配这块蛋糕的时候,好歹也能多抢一些。
至于独吞这种事情,冯永是从来没想过的。
换作自己是诸葛老妖,如果有个人为了能去汉中,给自己献上屯垦汉中之计,自己还当了真,给了他一个管理汉中农事的官。
后面却突然发现那个人去汉中的目的,和自己想像中努力屯垦汉中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而是趁着大伙不注意的时候,跑去那里剪羊毛大发横财。
恐怕自己当场就要掀桌子,妈的还真当大汉丞相不是一个老干部?!
所以为了不让诸葛老妖掀自己的桌子,冯永不但要让诸葛老妖参与进来,而且还要让更多的大佬参与进来。
蛋糕做大了,大家都有的吃,才会开心,才不会怕了那些没吃上的人犯红眼病。
冯永自己一个人,就算再加上赵广和王训两个小弟,能搞多大事?
再说了,有了大佬顶在前面,风雨才不会淋到自己头上嘛。
“你是这里的半个地主,不让你出面,难道我出面吗?”冯永无所谓道,“如若你觉得拉不下颜面,那也无妨。只是以后没了好处,可不要说做兄长的不关照你。”
不想出力,还想拿好处?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情?
“兄长若是开口要粮,小弟何来颜面不颜面之说?我那堂舅如今不在关城中,只怕小弟想去借也是不太方便。倒是我那阿姊,身家也是丰厚,可以借出不少。”
“黄娘子?”
“那是自然。”
赵广点点头,“当年黄老将军病逝后,黄家所有,皆给了阿姊。再说那定军山,可是黄老将军当年立功威震天下之地,所以先帝又在那定军山下,给阿姊划了一大片田地。要说这身家,只怕这汉中当是以阿姊为首。”
冯永目瞪口呆。
这么年轻的富婆……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混?直接跑去娶了她,这辈子还求什么?
“借粮?”
黄舞蝶大中午的,手里就拿着干粮在啃,而且看上去还挺合她的胃口,吃得很香。
就算是知道冯永要来,看到人进来后也只是起身请人跪坐到客位,自己又重新坐主位继续啃,看上去一点也不介意被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昨天猜测的就一点没错,这个黄舞蝶身为一个女儿家,却是长了一颗汉子的心。
只是她手上拿的这干粮为何这般眼熟?不正是自己为了来汉中,这才精心制作的吗?她这是哪来的?
冯永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广,心下明了。
“不借,”三口两口把手里的干粮吃下去,黄舞蝶又拿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后挥挥手豪爽道,“送你!”
“送?”
“是啊,送你。”
黄舞蝶认真地看着冯永:“我自幼便无双亲,更无兄弟姊妹。二郎愿意叫我一声阿姊,那他就是我的亲阿弟。他开了口,我送你粮食,何须说借?”
冯永看了一眼赵广,只见他满脸的感动,恨不得就上前与那黄舞蝶来一场姊弟亲情秀。
“阿姊此言,当真是让小弟感激万分!还是阿姊关爱小弟!”
你特么的胡乱感动个屁啊!
没听到人家说的什么?
人家是把你当兄弟来看的啊!你还想上……
算了,反正这事自己也掺和不上。
“如此便多谢黄娘子了。”
“冯郎君又不是外人,何须说谢?”
大气,真大气!
要是我也有这么一个阿姊,我也应该是感动的。
“二郎这些时日与我的往来通信中,极力赞扬冯郎君之才。说是这几个月,跟着冯郎君学到了不少东西。”
黄舞蝶抱拳:“以前二郎终日浑噩,如今却是知道上进。此事说来,我这个作阿姊的,还要谢过冯郎君。”
“黄娘子言过了。我与二郎相见如故,他喊我一声兄长,我又如何能愧对兄长二字?”
冯永这回是真心赞叹,这黄舞蝶虽是女儿身,但说话办事比起许多男子来,只怕也要爽利许多。
“既然都不是外人,那妾身能否也向冯郎君提个要求?”
“黄娘子请讲。”
“听闻那八牛犁是冯郎君所做,如今朝廷大举屯垦汉中,又派了冯郎君做汉中典农官,妾身在汉中也是有几亩薄田的。不知能否厚颜向冯郎君要几副八牛犁?”
“不知黄娘子想要多少?”
冯永心里盘算着,这黄舞蝶好歹也算是汉中地头蛇,身家如此丰厚,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人家,先搞好关系也是正常投资。
职权嘛,现在不用,过期就得作废,更何况我还是为了汉中的屯垦,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的嘛!
“先来十个八个吧。”
黄舞蝶说得很轻巧,仿佛就像是在说,先给我几块干粮一般轻松。
“多少?”
冯土鳖一下子瞪大了眼。
黄舞蝶看着冯永惊愕的神情,一下子没忍住,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冯永莫名其妙,这才止住了摆摆手说道:“妾身只是开个玩笑,冯郎君莫要在意。丞相重视法度,此事妾身还是知晓的,可不敢违背了朝廷的法令。”
冯永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暗想这等拥有汉子心的女子,当真是让人不省心。
第0119章 暂时的安宁
赵广在旁边嘿嘿打圆场:“我这阿姊,平日里喜开玩笑,兄长莫要介意。”
我怎么介意?难道我还能和她打上一架?
虽然我自称浪里小白龙,可是也一样打不过这个黄家虎女啊!
“不过刚才妾身吃的那零嘴,倒是满可口。听二郎言,此亦是冯郎君所做,不知能否讨得些许?平日里妾身老是感觉嘴淡,没成想这零嘴却是极合妾身口味。”
冯永嘴角抽抽,这玩意虽然说是比不过后世的压缩饼干,可是平常人吃一块,已经可以饱肚。就算是武人肚量大一些,吃上两三块,也可以顶饿了,没想到她竟然是用来当零食吃。
不过这干粮里面加了盐,加了鸡蛋,又加了奶酪,对于这个缺少花样吃食的人们来说,就算是嘴不淡,吃了它以后也要说嘴淡。
因为这玩意刚开始吃上的时候,确实也算得上是一份好吃的东西。
富婆又怎么样?见识有我多吗?
想到这里,面对黄舞蝶这个大富婆的些许感叹一下子就消失了不少。
“黄娘子帮了我这份大忙,这点吃食,又如何抵得上这份人情?只是在都城那里还好说,到了这汉中,却是缺少了些许东西,一时半会配不齐,暂时还做不出来。”
面粉冯永倒是有,奶酪倒也可以找到,可是到哪去找那么多鸡蛋?阿梅昨日请驿馆的人帮忙去买只鸡,买点鸡蛋都费了不少劲,可想而知这地方有多穷?
“这个倒是无妨,只要冯郎君记下就成。像昨晚那些吃食,也是极好吃,若是有幸能不时吃上一些,妾身送出去那些粮食就算是花销了。”
敢情这还是一个吃货?
“这个完全没问题。”
冯永大喜,吃喝我擅长啊!
“那就成。”
黄蝶舞站起身来,“冯郎君何时要用粮了,只消唤二郎过来与我说一声。妾身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冯永点点头:“黄娘子当真是爽快人。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倒是那赵广有些不舍,出门来的时候问了黄舞蝶一句:“阿姊这是又有何事?”
“自然有事。”
黄舞蝶甩了甩手,狞笑一声:“以前那石女在都城,我还没办法找她麻烦,现在她竟然不知好歹,跑来汉中,就休怪我不要客气了。”
冯永一听,心里一哆嗦,赶紧向赵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劝阻一下。
赵广回了个眼神,连忙笑道:“阿姊昨晚才打了一场,今日何不妨休息一天,明日再来?”
“何须明日再来?今日休息半天,已是恢复大半,如今恨不得立刻就与那石女打个痛快!”
黄舞蝶说着,又瞪了一眼赵广:“昨日好不容易占了个便宜,没成想却被你生生破坏了,你再这般,可休怪我拿你练拳法。”
赵广立刻痿了。
冯永一看,暗骂一声废物。
可是自己和这黄姬又不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虎虎生风地向关姬房间的方向走去。
冯永与赵广劝又不敢劝,可要说就这样视而不见,却也不放心,当下只好远远地跟了上去,同时心里祈求着到时候两女不要把这驿馆拆了才好。
虽然两女的房间隔得不算近,可也就是多走一会的功夫,黄舞蝶到了关姬的房门口,当下一脚过去,“咣当”一声,把门踢开,嘴里喊着,“关家石女,这回看你往哪跑!”人便冲了进去。
“她是怎么知道关姬的房间的?”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冯永咬牙切齿问向赵广。
赵广再次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昨日小弟是先带阿姊到这驿馆……”
解决问题的本事没多少,惹祸的本领倒是不小。
冯永长声一叹。
哪知过了半天,房间内却是悄然无声。
正觉得奇怪,却见黄舞蝶突然一脸茫然地走出来,看到了来不及躲避的两人,开口说道:“房内没人。”
没人?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奇怪。
冯永却是想起了昨日城墙上,关姬静立刻字,迎风而站的那一幕,心下暗道,不会又是去那了吧?
不过没人就好,没人就好哇!
既然没战争爆发,冯永就拉着赵广撤了,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
“去,叫人去这附近的山上多捡些柴火。”
羌人的营地里,冯永对着木兀哲说道。
“贵人,柴火够这两天用的了。”
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的木兀哲卑谦地说道。
“哪来那么多废话?兄长叫你做的事,去做就是了!”
赵广作为一个汉人土著,可没冯永那般好说话,当场就喝骂一声,手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拿上了马鞭,“叭”地一声抽了过去,颇有狗腿子的风范。
木兀哲不敢闪避,生生地受了这一鞭,还吓得连忙跪下说道:“小人知错了。”
冯永也懒得管,这木兀哲还是没有放正自己的位置,既然已经打算当奴仆了,主家要你做什么,照做就是了,你还多嘴做什么?
看了看他后面的羌人,却都是麻木不仁的表情,仿佛汉人贵人打他们的头人很是正常的一件事情。
“再分出三十个妇人跟我来。”
这回木兀哲没敢再吭气,连忙爬起来,回到自己的族人当中,按冯永的吩咐,以最快的速度把族时最年轻的女人赶到他的面前。
“兄长这是要挑好苗子?”
赵广凑近了冯永耳边,略有猥琐地问道,说着眼睛还往那三十个女子看去。
“阿梅长得那般好看,是因为她的大人是汉人。以小弟的眼光看来,这些羌女光是那一身腥骚味就让人受不了,哪来的好苗子?”
你什么意思?
冯永古怪地看向赵广,你才十五岁啊骚年!
再说了,阿梅是我家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当冯永看向那些羌人时,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男人眼里闪着各种各样的复杂眼光就算了。
女人眼里闪着渴望希翼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去!去那边的河里,给我捡石头去!”
再不说明情况,一个色中恶魔的外号是跑不掉了。
要是对着汉人女子好歹还是一个正常的色中恶魔,特么的对着一群差点分不清男女的羌人女子……
看看二哈的神情就知道了!
“不要太小的石头,也不要太大的石头,就这么大的。”冯永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对着一帮子羌女说道。
“兄长这又是要做甚?”
赵广站在关城下的河边上,看着河里的羌女们捡鹅卵石,诧异地问道。
“你不懂,过两天你就明白了。”
冯永懒得解释。
“哦。”
赵广竟然没有追根问底。
冯永有些诧异地看了这家伙一眼,感觉有些奇怪,这可不像是他的性格。
第0120章 碱
赵广似乎看出了冯永的心思,当下嘿嘿一笑:“这两日见了阿姊,却是受了叮嘱,说兄长既是高人子弟,有些事情小弟不明白,那也是正常。只要小弟紧跟着兄长,凡事不明白之处,先看着记心里,日后终究会知晓。”
这黄舞蝶如果去掉那颗汉子的心,做一个贤内助基本不成问题啊!再加上那份身家,这家伙要是真能把她拿下来,也算是值了。
这般想着,两人站在嘉陵江边,看着那些羌女在捡石头。
冯永要那些羌女去捡鹅卵石,当然不是为了拿去垒羊圈。
叫羌人去拾多一些柴火,当然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晚上能把火烧得旺一些。
他是为了烧石头。
如果要洗一小批的羊毛,那只要草木灰就够了,可是像这一百多只羊,至少也有几百斤羊毛,这可不是草木灰所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冯永要找到更多的碱。
无论是百姓日常,还是工业上,碱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就比如说,都是用麦子磨出来的粉,别人就只能做蒸饼,而且还死硬死硬的。可冯庄却能做出松软可口的蒸馍来,其中的差别就在于,有没有放碱。
其实碱这东西也很常见。
只要是有茅房的地方,墙根那里都会有一层白白的结晶,那就是自然解析出来的一种碱性物质,也称作硝。
冯永小时候,就经常不顾茅房的臭味,和小伙伴们特意跑到墙根那里,拿着一张纸在下面接着,然后小心地把那层东西刮下来,包好放书包里。
等有空了,就找点木炭,磨成粉,把两个东西混到一起,然后在地上小心地倒成一条长长黑细线。
最后拿火柴一点,那黑色的粉末线就会一路“滋啦滋啦”地烧过去,和那电影中点炸药包雷管燃烧时的样子贼像,一群小屁孩就在那里胡激动。
在那个连鞭炮都是奢望的年代,这已经是很高档的玩法了。
至于食用要用到的碱,在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厨房,基本上每家每户都会放有一块淡黄色的结晶体,那就是用土法制作出来的碱块。
平日里蒸面或者逢年过节做年糕,要用到它的时候,就用菜刀砍一小块下来,再研磨一下,就可以撒进面粉里了。
土法制碱也很简单,最简单的一个方法就是用草木灰研磨,然后放入清水沉淀,再过滤,最后蒸发,得出的结晶体就是碱了。
这是高中物理的基本操作,要是连这个都不会,那就是很明显的高中物理不及格。
草木灰的基本成份是碳酸钾,高中物理书上有。
冯庄做蒸馍所用的碱就是这么得来的。
当然,这种土碱在后世,等冯永长大以后就很少见到了,那时基本都已经是工业制作出来的食用碱,雪白雪白的,很是好看。
唯一见到的一次,还是在戈壁吃沙子的时候,看到当地牧民拿盐碱地长出来的蒿草烧了,然后再蒸馏出来的。
冯永就是学的这个办法自制土碱。
至于现在洗羊毛所要用到的碱,要是还要用草木灰解析出来的碱,那就太浪费了,而且份量也不够,所以他决定搞一种更量大便宜的碱性东西出来。
在前世的记忆里,高中不知道是物理还是化学,有一道很常见的题目,就是一个试管里有澄清的水,用吸管往里面吹气的时候,会产生絮状沉淀物,请问里面有可能是什么?
答案是过滤好的石灰水。
冯永现在要搞的,就是把鹅卵石烧石灰,然后再把石灰放水里,得到石灰水,等石灰沉淀后就可以得到碱性的石灰水。
用鹅卵石烧出的石灰其实质量并不好,以目前的技术条件,想得到最好的石灰还是去山上找那些山石来煅烧。
可是山石那么大,又要敲又要搬,得搞到什么时候?
山石要想烧得快,就得用到煤,可这个时候哪来的煤?
如果用柴火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是以万斤计,而且好像还得建个窑子,为了洗这几百斤羊毛费这么大个劲,除非他脑子有问题。
再说了,冯永要的就是石灰水的碱性,又不是要来盖房子,要那么好质量的石灰干嘛?
一层柴火上面铺一层鹅卵石,层层叠起来,最上面再用木柴烧上一夜,第二天等凉下来,差不多就能用了。
看着那些羌人干活看得很是无聊,倒是旁边的赵广对羌人剪羊毛显得很感兴趣,甚至不顾羊臊味地凑过去看。
冯永没兴趣,倒是对着这古战场的阳安关感怀万分。走在江边,顺着城墙拐过一个弯,时不时抬头看看那高大的关城城墙,心里想着,这么一个雄关,当年钟会究竟是怎么把它给打下来的?好像历史上魏灭蜀时这里并没有发生过大战啊!
想到这里,心头突然一动。
只见前边城墙底下,正站着一个人。
摆手示意后面跟着的吕老卒他们不用跟上来,冯永走上前去,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三娘为何在此?”
关姬正低着头踱来踱去,仿佛在找什么东西,听到声音,抬头望去,看到了冯永,清冷的脸上柔和了一些,颔道示意:“不曾想在此见到冯郎君。”
冯永心想那黄舞蝶找上门去,没见到你,原来你是跑到这里来了。
“远远便看到三娘在这走来走去,这是何故?”
大概是两人昨天独处时,两人之间化去了不少陌生,关姬声音也变得没有那么冰冷:“此事说起来,还得问一下冯郎君,昨日托冯郎君帮妾身找那竹简时,可曾见过一个刀笔?”
冯永脸色一僵,干笑一声:“什么刀笔?”
“自然是当时妾身用来刻字的刀笔。”
关姬轻颦秀眉,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给冯永解释:“昨夜发现刀笔不见了,故才向冯郎君借的。今早去那城墙寻了个遍,也未曾发现。还以为是掉下了城墙,没曾想亦未找到。”
冯土鳖下意识地想摸怀里,却又生生忍住了,心想,这次出门我也没带啊,都好好放在驿馆里,准备当个定情信物了。
“若是找不到,也是无妨。”冯永故作大方地一笑,“我那支你就拿着用吧,我还有。”
关姬目光闪了闪,看向冯永,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这才轻轻摇头:“倒也不是这个问题。那支刀笔,对妾身来说,非同寻常。”
这么重要的东西,用来当定情信物最是合适不过了。
第0121章 织布
冯永心下暗道,昨天夜里,倒是没注意那刀笔有什么不同之处,今日回去,可得拿出来要好好看看。
其实最主要的问题是,就算是冯永现在想要还,也没办法还。
昨天夜里不拿出来可以说是忘了,可是后来人家来借过一次刀笔,竟然还没有还回去,这个你又怎么向人家解释呢?
“冯郎君又如何在此?”
“哦,来汉中前,我托了王将军,寻了一些羌人,今日方才到的关城。这时出来,准备想着做些事物。”
“寻了羌人做事物?”关姬奇道,“那羌人,还能做何事物?”
“羌人不能做,是我要做,不过他们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冯永神秘一笑。
关姬点点头:“冯郎君师门所学,博大深远,妾身也是佩服不已的。既然冯郎君在忙,那妾身也就不打扰了。”
说完,抱拳行礼便离开。
没有意想中的好奇询问,这让冯永感觉很是失败。
泡妹受阻,心里头就不爽,心里不爽,就要发泄出来。
再加上第二天的鹅卵石烧出来的东西简直是惨不忍睹,让一向自诩博学多才的冯永差点就恼羞成怒,当场就再也忍不住了。
“叭”地一声,可怜的羌人就成了冯永的发泄对象,冯永也学着赵广抽了一鞭子,只不过是抽在了空气上,喝道:“去!再派些人去山上找石头,像这种的。”
说着,冯永把一块石头丢到木兀哲面前,这种石头就是后世经常从山里开采出来烧石灰的。
它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质地比较软,划到石板上,可以划出比较清晰的白痕,山里遍地都是。
小时候家里盖房子,就是拿这种石头垫的地基。
只不过那个时候没有专门的碎石机,要用人工拿着小锤锤敲成小块块,很辛苦。一天下来,就会感觉手已经不是自己的,连筷子都拿不住。
还好赵广王训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然冯永那伟光正的形象就得大打折扣。
至于如何把山石敲成小块,那是木兀哲要考虑的事情。
没有小锤锤,拿个鹅卵石绑在竹片上,一样可以敲出来,偷懒点不怕伤到手的,就直接拿鹅卵石砸!
反正这周围都是山,就是再砸不出来,也能找到不少的碎石头。
一天两顿饭,管饱!
但要谁完不成收集碎石头的任务,就特么的给老子饿肚子去!
于是赵广和王训发现自从兄长来到阳安关以后,性情突然变了不少。
在都城时那份温润有礼的模样,也就是在关姬面前,才会显现,在那帮羌人面前,渐渐变得面目狰狞,竟然也能下得去手抽人了。
十月的锦城越发的凉爽下来。
都城的权贵们如今都知道,皇宫里流传出了一种名叫冰酪的新吃食。
吃过的人都称赞那是非常美味的东西,并且以此为荣,没吃过的人就是土鳖。
原本这种稀少的消暑胜品,即使是到了已经就得凉爽的秋末,仍然是大受广大闺中妇人喜爱。
没办法,这年头,好吃的东西太少了。
“小娘子,如何不吃了?”
张府的侍女接过张星递过来的碗,看到里面仍然有大半冰酪没吃完,不禁诧异地问道。
“不吃了,不好吃。”
粉嫩的小萝莉嘟囔道:“这皇帝姊夫送过来的冰酪,没有那冯郎君做出来的好吃。”
然后提着裙裾,“扑扑”地跑去找她的阿母。
侍女不禁有些咤舌,心道听别人讲,这等美食,在府外连那些贵人都难得一见,没想到在小娘子眼里,竟然是不好吃。
“阿母阿母,我想去找叔母可以么?”
张夏侯氏正在织布,听到自家小女儿跑过来问这个问题,不禁笑道:“怎么又想出去?前两天不是刚进皇宫玩了么?”
张星噘着嘴:“皇宫里不好玩,我想去冯庄上玩。”
“今天的文章背完了么?”
“背完了背完了,阿母要我背给你听吗?”
张星一听,连连点头:“这千字文,可比那以前的文章好背多啦!”
“且背来听听。”
听到张星流利地背出今天的功课,张夏侯氏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千字文确是难得的孩童开蒙好文,就凭这一点,日后这青史上,只怕也不得不提这冯郎君一句。
同时又想到刚才自己的女儿说到冯庄,遂摸了摸张星的脑袋,问道:“这些时日,你不时说要去冯庄,究竟为何啊?”
张星从小衣袖里掏出一团干瘪的草,也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说道:“这是冯郎君用莠草给我编的草犬,现在玩不成了,我想让他再给我编一个。”
“可是冯郎君已经去了汉中,不在冯庄了啊。”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张星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这个就得去问你的叔母了。”
“那我要去找叔母,可以么?”
“找叔母做什么?”
“让她帮我把冯郎君捉回来。”
十一岁的小萝莉,握着拳头,宣誓般地说道。
冯永自然不知道在几百里外的都城,有一个小萝莉一直在念叨着他。
他现在正在念叨着羊毛。
折腾了好几天,这才折腾出石灰出来,有了石灰水,这才能开始洗羊毛。
脱完脂,得到的羊毛并没有想像中的洁白,而是白中带黄,黄中带灰,但冯永无所谓。
至于梳理,纺锤,并线这种活,冯永不懂,羌人懂一些,汉人的妇人哪一个不懂?
男耕女织,最是自然不过。
要是他搞出了已经相当于蚕茧半抽丝状态的羊毛,那些汉人妇女还不懂如何用纺锤做成线,再织成衣服,那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作是农耕民族?还有什么资格说蜀锦天下第一?
后世那些不孝子孙们还好意思自称是丝绸之国?
更重要的一点是,羊毛纺织的要求没有蚕丝和麻丝那么高,粗糙一点无所谓,这就对操作人的智力要求变相地降低了。
北方游牧的那些胡夷都可以拿羊毛做成衣服,汉人还有不可以的道理?
冯永决定来汉中放牧,自然是考虑到了织布的人选这一点。
狗子的阿母主动请求跟来汉中,冯永也是问过她的织布手艺的。
“魏家娘子你来,把这些线织成布看看。”
织布机那就是每个妇人的标配,不然官府为什么要规定每家每户都得种一定的桑麻?所以在这关城,就算找不到织布机,叫人做一台就是了。
第0122章 利害
羊毛质量不行,织出来的布颜色自然也不太好,黄中带白,拿在手里,感觉毛糙得很。
“不行啊!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冯永感叹一声,比想象中的差多了,不要说与后世那种羊毛衫精美模样相比,就是比自己的心理预期也要差上不少。
看来还是得不断测试,完善数据。
赵广王训这些时日一直跟在冯永后面,亲眼看着羊毛并成线,又看着线织成布,看到自家兄长手里拿着羊毛织成的布,两人的眼睛都直了!
不单是赵广和王训,就连原本约好去城墙干架的黄舞蝶和关银屏都被拉过来看热闹——干架有什么好玩的,看哥给你们表演大科学神教的终极奥秘!
虽然最终的产品让冯永觉得有些丢人,可是两女当场却被震得目瞪口呆。
看到冯永一脸不满意的嫌弃神情,赵广当下就把那截短布抢过来,一边摸索一边赞叹:“好布啊好布!这可比那些麻布好多啦!而且连麻都不用种,想要织布了,直接从那羊身上割下毛就行,这可太方便了!”
你当羊天天能给你薅羊毛?野草都没长这般快!
冯永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赵广。
把冯永视为天人的王训此时也走上前来,摸了摸,再看向冯永,赞叹道:“兄长要求何其高也?这已经是上好的布匹,何来不满意之说?兄长心思,当真是冠绝天下!”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一直与关姬对瞪着眼的黄姬此时也按捺不住了,走上前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再看看冯永,满眼放光,脱口而出道:“冯郎君是首次到汉中吧?若是无落脚之地,不如就住到妾身那里。”
“不成!”不出意料地,关姬一声娇喝,上来直接把冯永挡在身后,生怕黄舞蝶当场抢人一般,“冯郎君到汉中乃朝廷所命,何时轮得到你指手划脚?”
黄舞蝶却是没心思跟关银屏斗嘴,一把拨开关姬的身子,再次看向冯永:“听二郎说,冯郎君想要一批胡人去汉中放牧?妾身别的没有,粮食倒是有一些,如若妾身能供些粮食,能不能也算上妾身一份?”
你一个女儿家,守着这么大一个家业,还不知足?
不过当冯永看到赵广等人那火热的眼神,就连关姬也投来了关切的目光,心下明了。
还是老话说得好,财帛动人心,财帛动人心哇!
就像是黄舞蝶那般,守着偌大的家产,大多也只不过全是地里刨出来的粮食,哪有金银钱财来得晃眼?
羊毛在世人眼里,那就是无用之物。胡夷之人用它来做衣服,那是逼于无奈,甚至在有羊皮披的情况下,也不会再去穿它。
现在这羊毛经冯郎君之手,竟然变成了比麻丝还要好的东西,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活例子!
胡夷之人守着宝贝却不知用法,当真是蠢货,活该穷死饿死!
“此事,容后再议。”没想到冯永却是轻轻摇头,笑了笑,“这等事情,可不是我们这几个人说了算的。”
“兄长,这又是为何?”
赵广性子最是着急,当下脱口而出地问道。
“二郎这是何话?这冯郎君说得对,此事容后再议。”
冯永还没说话,突然一个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如今这关城中,冯永一行人的身份是不是最大的不知道,但肯定是最特殊的。虽然没有人守在门口,可一般人也不敢不经通报直接进来?
冯永心里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李遗。
看到冯永看过去,李遗使了个眼神,脸上露出丝许的无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男子。
“舅父,你如何来了?不是说去了西边巡视吗?”
赵广叫了一声。
能让赵广叫舅父的,只有这关城的守将马岱了。
“人都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若不是这时赶回来,岂不是错过了与少年英雄相识的机会?”
来人四十来岁,眉骨突出,眼眶深陷,一看就知道是带了几分西凉少数民族的血统,其人自带着一股沉稳之气。
“看来这位就是被丞相称为少年英雄的冯郎君了?”
马岱走到冯永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声音雄厚。
“不敢在将军面前有英雄之称,”冯永连忙施了一礼,“冯永见过马将军。”
“不必这般客套。”马岱爽朗一笑,热情地拍了拍冯永的肩膀,“冯郎君一来这关城,就做出好大的事情,这少年英雄之名,如何当不得?”
说着,转头看了看堆在院子里的一大堆羊毛,再从黄舞蝶手里拿过布匹,低头轻轻摩挲着,连连称赞:“想不到在那胡羌之人眼里都是无用的羊毛,经过冯郎君的妙手,竟然织出如此好布,当真是妙啊!”
说着又抬起头,环视了一下众人:“更难得的是,众人当中,也只有冯郎君能看清这其中的利害,竟没有被眼前之利所迷惑,当真是可贵。”
冯永暗叫一声惭愧,你以为我不想独吞?奈何不敢啊!
后世观史书,冯永可是知道的,诸葛老妖为了北伐,可是把蜀锦这种东西都做成了官营,更毋论是有先例的盐铁之类。
这羊毛能做衣服,而且做出的衣服竟然比麻丝还好,这其中的干系委实太过于巨大。
光是能拉拢西北胡羌以助北伐这个理由,就足以让诸葛老妖把它牢牢把握在手里,更不用说是关系到国计民生,怎么可能让自己这几个小毛孩胡来?
所以说,封建社会没人权哇!
当然,换了后世,也不可能胡来就是了。
冯永有着先知的优势,可以很快做出取舍,没想到这马岱竟然也能一下子就看出其中的利害,这个才叫眼光独到。
想来也是,这马岱能在曹操的布局中逃出来,又能在诸葛老妖死后站对立场,没有一定的眼光和智慧可是做不到的。
听到这马岱所说的话,冯永就知道他肯定在外面站了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全程看到。
至于赵广等人,经过这么一提醒,有的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有的却是仍然迷糊。
“舅父这话是何意?”赵广直接问了出来,“这些个事情,可是我等在锦城时就开始筹备的,与他人又有何干系?”
第0123章 心肠狠毒
“就凭你这话,让你叫冯郎君一声兄长,那也是应该。”马岱指了指赵广,呵呵一笑,“日后多跟冯郎君学一些。”
说完这个,又转过来对冯永说道:“却是不知冯郎君对此事是个什么样的章程?”
冯永笑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此事又不是由我等决定。”
马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冯永,笑了笑:“是某多此一问了。”
事实上,就在冯永搞出那八牛犁之后,世家的人已经在心里嘀咕,这“巧言令色冯癫子”,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搞出曲辕犁免费送给国家,搞出祝鸡翁之术,被逼着送给别人,竟然还不记前嫌,还要帮朝廷搞出八牛犁。
你说你怎么这么贱?一直跪舔那诸葛村夫有啥意思?
世家们一边用着曲辕犁八牛犁耕地,觉得这玩意是真心不错,一边觉得冯永真的就是个神经病!
对此冯永不屑一顾。
老子搞风搞雨,你以为就真的是在跪舔诸葛老妖?
当然啦,要说跪舔也不是不对。
可是,跪舔的真正目的,还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家业?以后真要让北边打过来了,锦城一片兵灾混乱,自己攒了几十年的家业一朝覆没,搞毛?
更重要的是,自己以后是要成亲的人,生出的后代,真的沦为那些浑身羊臊味的胡人的口粮,那他这个穿越都岂不是太过于失败?
无论是北方曹魏,还是东边的孙吴,不管是哪个上台,只要还是以世家为基础的当权,就不可能逃得了历史的原有轨迹。
一个固化了阶层的社会,一个没有上进通道的社会,是一个没有活力没有希望的社会,它就会很快腐朽腐烂。
从古至今,从无例外。
看看后世的身毒就知道了,一个还保留着种姓制度的国家,能好到哪里去?连自己国家男人轮流侵犯女人,都成了正常现象,你能指望它做什么?
后世的历史早就证明了,当世家占据了统治地位,他们很快就会把这种情况用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然后迅速地堕落腐化。
到了最后,那些所谓的士族,特么的连个女人都不如,走路都要几个人扶着走,还气喘吁吁的,你能指望他们推动历史前进?
冯永又不是智障!
别特么的说中国的老百姓最温顺,那都是被洗过脑的。
看看世界历史,哪个国家有中国老百姓这般多的农民起义?
自从陈胜吴广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开始,哪朝哪代的末期,没有被泥腿子们给教训过?
要不是中国老百姓有着强烈的反抗意识,四大文明古国一个都不会剩下!
后世喊重新崛起,那岂是开玩笑的?要是真像身毒那般的国家和百姓,你还崛起个屁!
无脑黑诸葛老妖阻碍国家统一,特么的最后倒是统一了,你们世家倒是给我好好守住这大好江山啊!
三国人口最少的时候是统一以后的事情吗?明明是分裂的时候。
但是就是在那个时候,北边乌桓,南边山越,西南蛮僚,哪一个不是被压得死死的?
五胡乱华是什么时候?是统一后几十年。人口涨了那么多,最后竟然还让胡人把汉家儿女当成了口粮,可笑的是还有人把锅甩到诸葛老妖头上,这种智商的黑,也是没谁了。
这种锅,难道不应该是那些所谓的世家和他们推出来的皇家背吗?
争权夺利一把好手,遇到胡人就知道跑,跑你妹啊!
所以冯永表示,虽然我也看诸葛老妖不顺眼,虽然他经常剥削我,可是相比于世家,我还是宁愿选择诸葛老妖。
跪舔怎么啦?我乐意,关你鸟事?
和世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哪个叫我和诸葛老妖走的道,目前还是一致的呢?
作为先知,冯永不被世人所理解也是必然。刚才马岱的神情,也有着那么一丝的味道在里面:这世间,竟然有人忠君爱国,无私到这等地步?
“羊毛还是太少啊!”
马岱把羊毛布递给冯永,说了一句。
冯永点点头:“将军此话没错,前些时日,我还想着羌人胡人牧羊是行家,想找一些人去汉中放牧,没成想竟然只有一个小部族愿意。可惜了!”
“为何不直接收羊毛呢?”马岱直接问道,“这东西,除了冯郎君,只怕也没人要。要是冯郎君愿买,只怕那些羌胡皆会纷纷前来交易。”
“此非长久之计尔。”冯永摊摊手,“北边乃是曹贼之地,万一哪天走漏了风声,不让胡人过来了,光靠大汉境内的那些羌人,只怕也收不了多少。”
你的胃口真大!
马岱再一次对冯永有了新认识。
因为其实大汉境内的羌人也不少。
“而且,就算是胡人愿意冒险过来,也会抬高价钱,远没有自身养羊来得踏实。”
马岱这回点点头,赞同道:“是这个理。”
继而又摇摇头,说道:“只是冯郎君只怕对那放牧之事有所误解。这牛羊之类,总是要吃草的。春夏还好说,到了秋末与冬季,草木凋零,那些羌胡就不得不把牛羊赶到深山或者远处有草之地,而且大部分会被宰杀,只留些种羊以待明年。这汉中又如何能养?”
冯永嘿嘿一笑:“这便是我来汉中的真实目的所在。我师门有一法,可储夏秋之草,以供牛羊之食。更重要的是,这种方法储下来的草料,青翠多汁,不会干枯,牛羊极是喜吃。不拘是夏日冬日,只要把牛羊放进舍栏,按时给草料即可。”
放牧式养殖,哪有圈养式养殖来的牲畜保有量大?
“世间何来此法?!”
不但是马岱,就连周围的众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冯永。
真要按这个说法,那和养豚有何两样?
马岱最先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眼睛转了转,话语里带着些许颤音:“冯郎君此言,可是当真?”
“师门之学,何来开玩笑之说?”
“好!”
马岱以手击掌,舔了舔嘴唇,仿佛吸完血在重新回味一般,喃喃道:“本以为这胡羌之人不善耕种,没曾想也是有大用的啊!”
再次看了看冯永,心想这个少年郎的心机,倒真是比一些官场老人还要深沉。
羊毛之事,干系过大,丞相必要插手,这个无话可说。
可是如若把与胡羌等人的羊毛交易之利都送出去了,自己再养些羊,难道丞相还能说不行?丞相官再大,难道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无理剥夺他人产业?
至于产出的毛,是自己用,还是卖给朝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至少那些牲畜,都是自己家的!
一旁一直在听着两人说话的李遗脸突然变得通红,眼前这一幕,与此人献计给丞相屯垦汉中时情况何等相似?
南边那些叛乱的僚人,就是因为他的屯垦汉中之策,此时早就被朝中那些权贵虎视眈眈,视为囊中之物。
如果此时他说的话是真的,看这马君侯的意思,那些羌胡之人,只怕迟早也有一日会沦落到蛮僚那等地步。
要么不出,一出就是绝户之计。
此人心肠,委实是狠毒无比!
第0124章 荒芜
“那不知这牧羊又是个什么样章程?”
马岱紧紧地盯着冯永,开口问道。
“鸡子挺好吃的。”
冯永嘿嘿一笑。
马岱会意,点点头:“这我就放心了。”
“只是这羌胡之人,却是少了些。到时想要多放牧,只怕人手不太够。”
“胡人不够?这个倒是无妨。马家在西凉羌胡那里还是勉强可以说得上话的。”马岱森森一笑,“等冯郎君何时定好了章程,派人过来跟老夫说一声。这羌人胡人嘛,老夫想办法给你弄来。”
看看,你谦虚了不是?
马家在西凉羌胡那里何止是说得上话?当年刘备和曹操争夺汉中,马超说了一句话,多少羌氐之人响应,然后去爆曹老板的菊花?
如今虽然没了马超,但马家的声望,在羌胡那里应该还是有一定份量的。
得了马岱的承诺,冯永终于放下了心头的担心。
“有马将军一席话,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对一笑。
“好了,老夫呆在你们年轻人中间,让你们都不自在,就不打扰了。”
马岱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再次拍了拍冯永的肩膀,一点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马岱一走,众人的眼光一下子就聚焦到冯永身上。
冯永打了个哈哈,对着李遗说道:“文轩兄何以会跟马将军在一起?”
李遗看到众人的眼光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心道这厮莫不是对我有意见?不然何以拉我出来挡箭?
“从南郑回来的路上,恰好碰到了马将军,所以这才一起回来的。”
“兄长,这放牧之事,难不成又是与那祝鸡翁之术一般……”
赵广终于忍不住地开了口。
冯永“啧”了一声,看向赵广,说道:“二郎莫要忘了,我等来这汉中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赵广茫然。
秦汉以来,汉中都是以一个后勤根据地的形象而存在。
秦据汉中,再入巴蜀,尔后得富饶粮仓,这才有了与战国六雄争霸天下的本钱。
汉高祖入汉中,占巴蜀,尔后以此为根据,这才有了与西楚霸王争天下的基础。
所以为什么说法正是刘备的真正谋主,就是因为他眼光与众不同,极为独到。
在刘备和曹操都没有意识到汉中的战略地位时,是他第一个提出了吞汉中而屏护西川,再以此为前沿,蚕食雍凉二州的计策。
刘备与曹操争夺汉中,一个得了人,一个得了地。
得了人的曹操把汉中的百姓全数迁走,得了地的刘备只能看着昔日繁华之地,变成了千里无人的荒芜之所。
而南郑,则是如今汉中为数不多,略有人烟的地方之一,同时也是汉中的治所,又是汉中魏延驻兵所在之地。
大概是屯垦汉中之故,冯永等人一路从阳安关行来,已经看到了几拨人,或几人,或十多人,皆是与自己同向,往东面南郑而去。
如今从蜀中入汉中,大概南郑就是第一个补给点和最好的落脚点。
刘备和曹操的汉中争夺战,还没过去多少年。造成的战争伤害,一路上随处可见。
一座座全是残垣断壁的村镇,长满了荒草,曾经的人类家园成了各种鸟类禽兽的乐园。间或间冒出一两条野狗,悄悄地藏在草丛里,警惕地看着路边走过的人群。
离南郑越近,终于可以见到偶尔有一两块明显是被耕种过的田地。有时会有衣不敝体的农人弯着腰,也不知在那地里做什么。
看到了冯永这行长长的队伍,农人就会缩到桔杆堆后面,等冯永等人过去了,这才出来继续原来的动作。
甚至有一次,冯永等人看到一个农人蹲在地里挖着什么,估计是注意力太集中了,连有人到了身边都不知道。
等她发觉有人经过时,冯永已经骑着一个小滇马走到了她的身边。
地里的农妇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想要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把自己的身子尽量地缩成一团,头几乎要埋到地里面去了。
冯永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转过头去,故意不看她,又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略落后于自己一个身位的关姬。
“咦?刚才那农妇穿着好生奇怪?”
赵广赶着马,走到冯永身边说道。
“有甚奇怪的?”冯永若无其事地说道,“农人生活不易啊。”
赵广还好奇地回过头看了几眼:“确是不易。刚才兄长也看到了?刚才那妇人貌似是光着腚……”
你特么的!
冯永恨不得直接抽这个家伙一鞭子!
看破不说破,也就是你有个牛逼的老爹,不然就以你这般耿直的性子,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打死。
关姬清冷的眼神飘了过来。
冯永嘴角抽抽,妈的,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幸好关姬又把目光转了过去,然后轻轻一磕马肚,座下的马便慢跑到队伍的最前面,与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不也知是做什么去了。
“二郎你脸上又是怎么回事?”
冯永只好用了转移话题大法,同时心下也有些好奇。这家伙脸上突然又有了一些青於,也不知是被关姬打的还是被占人家黄姬便宜被虐的,亦或者是自己作死,跑去掺和两个母老虎之间的打架斗殴被混合双打。
没成想此话一出,赵广的脸上顿时有了幽怨之色。
“兄长何苦来害小弟耶?”
“这与我又有何干系?”冯永奇道,“这两日你时不时消失不见,我可不知你是去做了何事。”
“兄长难不成忘了?那日关阿姊刻好的竹简没了,兄长说皆是小弟之过。小弟不是央了兄长想那蜀道难的后文,以求阿姊能饶过小弟么?”
“是啊,那又如何?”
“两位阿姊在阳安关打了几架,每次皆是小弟去劝阻。后来有次实在是劝不住了,小弟情急之下说漏了嘴,言有那蜀道难下边几句。谁知关阿姊听后,却是勃然色变,寻了机会,狠狠地收拾了小弟一顿。”
冯永微微有些尴尬,眼睛转向别处,嘴里却说道:“关姬那几日都没去找你麻烦,想来是早就忘了这事,哪料到你竟然又旧事重提,唉!”
赵广恍然大悟,惊叫道:“还是兄长心思快一些,小弟还疑惑着怎么回事,竟是没想到这一层!”
第0125章 营寨
你当然没想到啦!因为那天我早就已经把那几句说给她听了。
冯永在心里暗暗道。
转念一想,咦,不对啊!
那日我说与关姬听的时候,只有我与她两个人,现在赵广却又作死地去提这几句,很明显的是关姬以为那天赵广就在旁边偷听。
或者……
她不会以为我把那天的情况跟这家伙说了吧?
无论是哪种情况,关姬铁定都会恼羞成怒,所以这才把这家伙收拾一顿。
可要是她认为是后面一种情况,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肤浅的人?连这等私密事都会对别人说,从而对我产生恶感?
想到这里,冯永不禁又“啧”了一声,看向赵广那一副我终于明白了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叹了一口气。
唉,这事问又不能问,说又不能说。
你说我怎么就遇到你这样的兄弟?
无形坑兄,最为致命。
“兄长脸上何故有悲悯之色?”
我那叫怜悯,不是悲悯。
冯永看了一眼赵广,指了指路边的田地,又叹了一口气:“汉中一役这么多年,这才有多少百姓开垦出这么几块田地出来。如今一旦大举屯垦,这些田地也不知便宜了谁家。”
赵广咧嘴一笑:“兄长何以突发善心?听阿姊讲,如今这汉中之地,除却几户有田之家,剩下的全是流民。别看开出了这些田地,其实都是官府不管的,平日连一粒粮食也收不上来。”
“为何不管?”
后面骑马跟上来的黄姬插嘴道:“习惯了呗!前些年,汉中混乱,百姓全没了,魏太守只要管兵就成。后来有些人偷偷地跑回来,都是躲着官府走,就算是想让他们去重新上户籍,也找不到人。最后吧,魏太守也懒得管这事,毕竟也收不上几颗粮食,没想着指望这几块地能养兵,就这样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这魏延,看来还真和那关羽的性格差不多,都是傲上而悯下。
看着这些人可怜,又无伤汉中根本,所以看起来是让他们自生自灭,实际却是让他们能多收上一些粮食,以供生养,同时也会积累一些人气。
这种做法,和那汉初时的黄老无为之术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刘邦初得天下时,接秦之敝,民失作业,而后有大饥馑,人相食,死者过半。君臣皆认为不可轻易打扰百姓,故政令不出房户,使天下晏然。罕用刑罚,罪人稀少。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实际上也就是让百姓自己休养生息,尔后自会繁衍而盛。
正是因为执行了这一国策,后期才有了汉之强盛。
这魏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既然他们贪这点便宜,那出了事情,那也是他们自个儿的事。”黄舞蝶自是不知道冯永心里在想什么,而且她对此事很明显有着不同的看法。
她指了指远处的两三个躲起来的农人,“只要去官府上户籍,登记了自己垦荒的田亩,想来就算朝廷屯垦汉中,也不会有人敢明日张胆地欺负他们。便若是再想这般一直占便宜下去,待日后田亩被侵占,就算是官府想给他们撑腰,只怕也是无力。”
这话……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兄长,前方就快到南郑了。小弟前些时日,去拜见了魏太守,按兄长的要求,小弟打听得一处地方,莫说是几百人,便是上千人亦可住得。那个住所,便是顺着这条官道过去,就在离南郑城不足一里之地。”
这个时候,李遗也跟上前来,手执马鞭,指着前方说道。
“文轩如何寻得此地?”
李遗呵呵一笑,看向冯永的眼光有些意味深长:“说来也是巧了。小弟拜访那魏太守以后,魏太守言他只练兵,不管他事,直接叫小弟去寻了一人,听了那人的指点,这才找到那等地方。”
“却是不知那魏太守叫文轩去寻了何人?”
冯永听到李遗这么一说,嘴里问了一句,心下却是暗想,这李遗好歹是朝廷派过来的天使,没曾想这魏延也敢这般冷淡,当真是够傲的。
李遗凑过来,低声说道:“便是那丞相之子,名乔,字伯松。”
哦,诸葛乔……
冯永想了一下,突然打了冷颤。
“谁?”
没办法,现在冯永已经感觉到自己对诸葛老妖有一定的心理阴影,听到诸葛两字就有条件反射。
“诸葛伯松。”
冯永原本在马背上坐得好好的,没曾想自己一个晃动,直接就差点翻身掉下去。
还好他坐的是矮小的滇马,身子瘦小,当下急忙之中还能抓稳,让自己的身体重新坐好。
我都忘了这诸葛老妖的养子是在汉中了。
想到这里,冯永举目眺望,只见远处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城墙模样,看来那里就是南郑城了。
“这便是那个住所?”
冯永等人在李遗的带领下,又再走了一个时辰,这才赶到计划中的驻足之地。
只见李遗口中所说的可以容纳千人之地,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营寨。除了有寨门之外,周围还围上一圈原木做成的栅栏,里面可以看到临时搭建而成的茅草屋,寨子中间,有一大块空地,可以容纳两三千人不成问题。
“怎么看起来像是个营寨?”
“就是此处。”李遗走在前面,开口解释道,“这原本是魏太守的一个练兵之所,就是营寨。后来魏太守觉得此处处于南郑城南边,不利于防卫,故才把营寨搬去了北边。但想着日后可以分兵把守,故这营寨才留了下来。小弟去问了那魏太守,说可以让我等先暂时住这。”
看看不远处的南郑城墙,相对于锦城来,南郑的城墙又低又矮,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颜色与他处不相同,应该是后来才用泥砖重新筑上去的。
“成。”冯永点点头,原本心里也没指望到了汉中能像锦城那边一样,转过头来对黄姬说道,“还烦请黄娘子,去告诉那魏太守一声,说冯永谢过赠安身之地。等哪日魏太守有空了,再上门致谢。”
黄舞蝶爽朗一笑,抱了抱拳:“此事包在我身上了。冯郎君先安排好众属,待安顿下来,妾身再来打扰。”
说着,便重新上马,掉转马头,向着南郑城驰去。
第0126章 制度
冯永曾经悄悄问过跟随过来当护卫的吕老卒,说如若这些羌人怀有二心,究竟能不能看得住?
吕老卒轻蔑一笑,拍着胸脯给了冯永保证,那些羌人当中大多是妇人小孩,青壮只有几十来个,又是手无寸铁之辈,要是他们这些从沙场上拼死活下来的人连这些人都打不过,那还不如直接拿刀抹脖子算了。
最后还凑到冯永耳边说,那些跟着赵郎君过来的那十几个部曲,才是真正的好汉,一看就知道是跟过大人物的亲兵,那可是一支行伍里最厉害的人物。
冯永得到了吕老卒的保证,这才放下心来。又听到他这么一说,暗道你这不是废话,那些人的身份说出来,只怕是吓死你,他们十有八九应该是跟过赵云的。
当年刘备身边最后的底牌亲卫队,可不就是赵云统领的?
汉代最强时,一个汉兵能打五个匈奴兵,按现在这情况,这些羌人只能算是牧民,连兵都不是,而吕老卒他们又是从沙场上活下来的老兵,冯永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晚上应该可以安心睡觉。
不过预防措施还是要做的,首先就是先把人分隔开来,没有得到允许,不得随意越界。
然后就是把原来的头人和几个长老放到汉人区,吃住都要比他们的族人好一些,让他们树立起一个等级观念。
最后就是把剩下的人按男女分开,男的干重活,女的和小孩干轻活,长老们负责监督。
每天都会给木兀哲分配任务,让木兀哲安排下去。
完成得好,有饭吃,完成不好,给我喝西北风去!
你当我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
当然,现在这些牧民的最高期望就是吃饱饭不用饿死,只要给一口饭吃,干活还是很卖力的。
不过冯永相信,等以后日子长了,他们就会生出一些多余的念头,比如什么我也想当个组长去监督别人,因为这样可以吃得更好穿得更暖,又或者想要个交配权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可以满足的嘛!
等级,还可以继续划分的嘛!
不过前提是要听话,要出色地完成任务,要一如既往地奉冯郎君为主人。
没有上升通道,就没有希望,没有希望,就容易产生躁动——无产阶级为什么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失去。
那些世家人为划分等级,而且还让等级永世不变的行为根本就是智障所为,你连个上升通道都不给人家,还想着人家世世代代安于现状?不知道中国的老百姓富有反抗精神吗?
所以冯永要给那些牧民一丝丝的希望,让他们努力地奔着这个目标前进,而没有空去想其他事情。
等级制度加剧了内部的分化,奖惩制度又维持了稳定。
至于后世会不会有反奴役运动啊,翻身做主人之类的东西,冯永表示只要子孙不是太弱智,或者突然发生基因突变,思想突然进步几千年,想着要自己推翻自己,至少一百年内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黑奴贸易存在了多少年?
至于一百多年后,那关我什么事?反正我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就算是他们扒我的坟,看到的肯定也是一堆白骨,最多里面自己恶作剧般地写下一句“我来自多少多少千年以后”的字样。
就算是鞭尸,我怕吗?妈的有种叫老天爷再让我复活一次?
我大科学神教无所畏惧!
而且发生了某些运动又怎么样?一百多年以后的他们,还能叫游牧民族?除非那些不孝子孙都是智障。后世入主中原的游牧民族还少吗?最后他们人呢?
子孙只要不是反人类进化的方向前进,比如返祖成猴子之类的,肯定就不会吃太大的亏。
看看世界警察美人希就知道了,挥舞着大棒喊人权喊自由这么多年,还不一样有种族歧视?还不一样是白色皮肤做主人?
“兄长这又是在写甚?”
到达南郑以后,休整一天,冯永趁着有时间的空档,奋笔写下以后牧场和种植园的各种制度。
赵广是个闲不住的,探头过来,看到冯永写的简体字,似乎有些能看懂,可是更多的是看不懂,不禁开口问道。
“师门秘笈,你不懂。”
冯永头也不抬地说道。
赵广一听,就更感兴趣了,自从兄长那里学得了三十六计,他已经利用隔岸观火,趁火打劫之类的计谋,和黄阿姊亲近了不少,深觉得兄长的师门学识大是有用。
“去,帮我把王将军叫来。”
王平这些时日一直跟在队伍里面,只是存在感很低。
当他看到冯永把那些又脏又灰的羊毛,变成干净白色的羊毛,又把干净白色的羊毛变成毛线,再把毛线变成了布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深深地辜负了冯永的期望。
自己去那十几个部落,竟然一个都没劝说成功,这得失去了多少钱财?
羊毛啊!那可是羊毛啊!
但冯永其实并不介意这个事情。
王平只是他的第一手准备,他的真正后手是马岱。
有赵广这一层关系,又有前面祝鸡翁之术的赠与马家的情份,最后再加上羊毛的暴利,冯永还是比较有自信马岱会答应和自己合作的。
至于为什么还要王平去深山里找人,这只是冯永的一个试探。
用人,要用其才还是用其德,这一直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
但这个问题对于冯永来说,不会对他造成烦恼,他又不是要治国安邦,他只是要找合作伙伴创业而已。这个不行,那就换另外一个就是。
再说了,王平有才,那是肯定的。而且他会因为王训而对冯永感恩,关键就在于,这份恩情究竟让他愿意为了自己做到哪一步,冯永没有确定。
所以说这一次是冯永对王家的最后一次确认。
很显然,王平没有让自己失望,王训更没有让自己失望。
人心向背啊!这是一对可以用性命相交的父子。
“冯郎君你找王某?”
王平一进门,就抱拳行了一礼。
后面还跟着赵广和王训。
“是王将军啊,请坐。”
茅草屋很简陋,唯一的案几还是找遍了整个营寨才找到的,应该是当时的主帅案。
屋里只有摆着几个木头,就当是凳子了。
其实冯永和王平的身份有些微妙。
冯永与王训称兄道弟,按理说冯永应该称王平为长辈,可是不说王平会不会真会拿冯永当晚辈,就是两人的官职,也是差不多大。
更关键是冯永是身上带着加官身份的,再加上又是丞相看重的人,王平却只是有名份却又不得志的武将,相比下来,冯永的身份其实比王平还要贵重。
所以两人平时相称,一个称王将军,一个称冯郎君,倒也两相情愿。
第0127章 贮青料
不过被赵广拉过来一起看热闹的王训就有些脸色发苦,这里一个是自己喊兄长的,一个是自家大人,也不知夹在两人当中,自己究竟应当怎么做?所以觉得尤是尴尬。
“我记得当时王将军是为同僚所嫉,又不愿意让当时在诸冶监子实为难,这才告了假,对吧?”
王平一愣,心想不是你叫我告的假么?怎么如今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唉,当时朝廷令诸冶监制八牛犁,事关汉中屯垦大计,子实身为诸冶监监丞,实在是不堪众人之扰。那时就连王将军都跟受累不少,为了此事,竟然被同僚所嫉,没成想王将军宁愿告假也不愿意违背朝廷法度,当真是可敬可叹!”
冯永一副钦佩不已的神色看向王平。
此话一出,不但是王平,就连赵广和王训都张大了嘴。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等厚颜无耻的说法?
王训为诸冶监监丞时,确实是不堪众人之扰,王平确实也是被同僚所嫉,可是告假之事,不正是眼前这人指使的吗?怎么到了这时,反而是成了可敬可叹之事?
冯永却是不管门口两人的神情,拿起包好的物件,走到王平面前,递了过去:“此时还要烦累王将军一事。这包裹里,有一扎羊毛,有一块羊毛布,还有一封信,请王将军给丞相送去,一定要亲手交给丞相。”
王平站起来接过冯永递过来的东西,有些不知所以。
“辛苦王将军了。”冯永行了一礼,“只是他日见到丞相时,莫要忘了今日我所说的话。”
王平微微一愣,心想这冯郎君,看起来是话中有话啊!
不过他终究是心思缜密之人,听到冯永此言,便又把刚才的话回想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点点头:“某必不会忘。”
冯永点点头,对王训说道:“子实,王将军此去事关重大,所以最好还是尽快出发。你与王将军去备好马匹干粮,也好送送王将军。”
王训木然地抱手行礼,他的三观,正在被重新刷新。
当然,这个兄长,总是在不断刷新他的观念就是了。
冯永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曾学过一门课程,名为拓扑学,实为CAD制图。
当年的教授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来教学生们如何用CAD把某个地区各种关系结合为一体,比如说道路,海拔,矿产,人口等等,然后再把这些关系用不同的方式画出来。
而那个教授所用的某个地区,恰恰就是以汉中地区为蓝本。
冯永那时整整画了几个月的汉中地图,画得快要吐了。
那个教授偏偏又是一个极为认真的人。他的课程,期末不用考试,平时也不留有作业,但是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每节课都要跟着他把作出的图在自己电脑上画下来,然后保存,并且学会这些画图步骤。
他的课程,每一节都是连贯的,每一节课都会有不同的内容。
他的下一节课的开始,必然是以上一节课画好的图作为基础开讲。只要你敢漏掉一节课,后面一节课你就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人家在讲什么。
最恶心的是,到了期末,他就会给每个人发不同的地方地图,让你把拿到手的地图按他这个学期讲过的方法,全部用CAD作出详图来。
这是一个学期唯一的一次作业,作出的图,达到标准,就算学完了这个科目,达不到标准,等着下学期挂科重学吧!
这一招不知道坑了多少平时不认真听课的学生,更不用说是时来时不来的逃课学生。
冯永那一次也差点被坑得挂了科,由于时间过于紧张,他交上去的图不是教授要求的格式,不过由于教授看到他的图做的还不错,就发回来让他重新改个格式,最后才让他过了关。
所以说,汉中对于冯永来说,其实比锦城那里更让他觉得熟悉,毕竟那可是自己当年画了好几个月的地方。
他记得当年教授最开始描述汉中盆地的说法是,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中间是汉水冲积而成的汉中平原,往东可沿汉水而下到达荆襄之地,往西可出祁山而窥视凉州,为汉家的发祥地。
冯永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知道了汉中北边有秦岭阻挡了呼啸而下的冷空气,使它进入冬天的时间比较晚,而且全年气温也比较暖和。
很幸运的是,赶到汉中的时候,冯永抓住了汉中秋天的小尾巴。
休息了一天之后,冯永就开始分配任务。
半枯半青的草遍地都是,牛羊敞开了肚子死命吃,一个个吃得肚儿滚圆,同时有几个牧民在看着,不让牛羊乱跑。
最壮观的是野地里一群人在拼命地收割着草料,割好的草摞成一堆又一堆。
此时的冯永,正站在齐人高的深沟前面,看着下面的人正用木头把沟底和沟壁砸来砸去,务必要砸得密实。
“兄长,挖这些深沟究竟有何用?”
“贮青料。”
“何谓贮青料?”
“便是过冬时牛羊吃的草料,不过并非干草,而是与那青草相似,牛羊极是爱吃,故叫青料。”
虽然在阳安关已经听过冯永讲过一次,可是当亲眼所见时,赵广等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如何能做到与那青草相似而不干枯?”
“沟底和沟边皆要用枯草铺盖,再把那青草切碎,然后放入沟中,踩实。同时顶上须密封,不得让雨水渗入。要给牛羊喂食时,便开盖而取之。取完后,须得再次封死。”
“如此便完了?有这般简单?”
冯永自信一笑:“天下世间事,本就不新鲜。许多事只是一层纸之隔,不必想得那般复杂。”
“我原还以为,这茅草屋虽有破败,但何用这般多的茅草?原来兄长是拿那些草料来做此事。”
赵广恍然大悟。
当年冯永去搞那个军民鱼水情,其实也就是帮牧民们贮青料,以备牲畜过冬之用。
那个满嘴蹩脚普通话的老汉,指着那些塔状的饲料青贮窖,对着冯永解释说那就是牛羊过冬吃的。
这玩意做起来很简单,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把草料切碎,然后密封。
不过这贮青料也讲究原材料,因为草料的水份越多,糖份越高,那么做出来的青料质量就越好,像冯永这般做的,最多也就是半干半青的饲料,远不及后世。
不过也幸好这只是试验,根本不需要太高的要求。
可惜的是这是个没有塑料的时代,密封是个大问题,所以冯永也没指望能像后世那样,能保持百分之百的饲料不会变质。
但是只要能达到百分之六七十能用,那就算是成功。
粗放的时代,有粗放的活法。
第0128章 为什么不是赵广?
“对了兄长,建那般多的窑子,又是做什么用的?”
“以后要烧砖,烧石灰。”
这个冬天,冯永等人肯定是要去城里住的,不可能会窝在茅草屋里过完这个冬天,好歹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呢,住茅草屋算怎么回事?
冯永又不是神经病,为了表现自己清廉特意去住茅草屋?那也得让诸葛老妖相信才行。
所以既然自己能住得好一点,为什么不去?
只是在离开前,还是得把事情安排好,同时给来年开春做些准备,这样自己才能安心去城里。
至于这里,冬天的时候只要安排好人看住就行了。
所谓的部曲,不就是在关键时刻替主君受苦受累的么?甚至有时候还得替主君去死。至于看住一些羌人这种事情,那也叫事?
远处的人群有人欢呼起来,原来是割草的时候惊动了不少野兔野狐狸,那些老卒和部曲们开始竞相追逐,准备打下来晚上打牙祭,刚才的欢呼声,看起来应该是打下了一只。
赵广是个见不得热闹的人,听到这声音,心里痒痒,直接就拉着王训也跑去凑热闹。
冯永看了一眼正在伸着脖子往沟里看,一副认真探索模样的李遗,开口说道:“文轩,你怎的不去?”
李遗闻言转过头来笑了笑:“打那些个小兽,有甚意思?还不如跟在兄长身边学些东西,再说了小弟要走了,兄长如若是突然有什么事,还得去叫人,太过麻烦了。”
这话就说得让人感觉很舒服。
李遗这个人,怎么说呢?
才华有,智商高,情商也不错,关键是胆子够大,光是想着要娶何家女可以看出来,这人的内心有一股疯狂劲。
虽然冯永明知道他是诸葛老妖派来的,他也一直没有避讳这一点,可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前面几次交代他去办的事,他都办得很妥贴。
奈何是诸葛老妖的人,不敢交心啊!这个就有些可惜了。
冯永心里想着,表面却是不露痕迹,点点头:“文轩有心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个事。这青料虽好,可是入了冬以后,牛羊也不能全是拿这个东西来喂养,平时也要拌着些干草料。所以这秸杆一事,还是要文轩去办,我比较放心。”
李遗身上有一层天使的身份,无论是做什么,都要比自己方便许多。
李遗一听,奇道:“这又是什么说法?小弟虽是对牲畜之事不太明白,可是也知,牛马等家畜,喜吃青色草料胜过那枯草,为何就不能全用青料喂养?”
“牛羊冬日里若是全吃这青料,只怕要腹泻拉稀。不过若是用干草拌之,却是可平安无事。”
“那兄长为何又要做这青料,这事物做起来,看起来也是麻烦。冬日里,直接拿干草喂食,虽说是牛羊不喜吃,但也能应付。”李遗听到这里,感到更奇怪了。
冯永笑笑:“用干草料喂养也不是行,只是一个冬天下来,牛羊多是掉膘掉得厉害,瘦弱不堪,甚至生病死去的比比皆是。但用这青料就不一样了,涨不涨膘不敢说,但至少掉膘没这般厉害,而且牛羊又喜吃,这样下来,可比那只用干草料划算多了。”
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这青料也可以在夏日里贮存,这样就可以在平日里把牛羊吃不完的草料进行收割,不必到了冬日里,想吃却又找不到。”
李遗想了想,眼前一亮:“兄长此意,岂不是说可以寻得一片地,专门种草料,然后再割来做这青料?这草又不像那粮食需要人照料,随长随割……”
说着说着,竟然莫名地激动起来:“如此一来,有多少草料,便可养多少牛羊,再不必受制于这季节之变,更不必受那草场之限。小弟曾听得那马君侯说过,像那胡夷之人,冬日里一场大雪下来,莫说是牛羊,便是人也死伤不少……”
说到最后,看向冯永的目光灼灼如火。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想到了养殖场这种事情,为什么赵广没有这么高的智商呢?
冯永感叹一声,每次和这家伙一谈事情,都有一种莫名的畅快感,省多少口水,少费多少脑细胞?
看到了冯永赞许的目光,李遗顿觉受到鼓舞,一拱手说道:“既是兄长所托,小弟义不容辞。”
说完,便兴冲冲地走了,看样子干劲十足。
终于把几个碍眼的都赶跑了,冯永看了一眼站在营寨门口附近瞭望塔上的关姬,心里有些痒痒,脚下由自主地向那里走去。
瞭望塔的梯子吱吱呀呀作响,冯永很是担心这玩意是不是风吹雨打时间太久,已经变得腐朽了,自己爬到半路的时候会不会一脚踩空掉下去。
试着踩了两脚,犹豫了一下,想想算了,自己又没关姬那身本事,万一真发生了那种事情,那就真玩完了。
这泡妹子,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冯永这样安慰自己,正想离开,哪知身后响起李遗的声音:“兄长可是要上去找关姬?”
尼玛!
冯永转过头,强笑问道:“文轩不是去忙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李遗站在那里,笑吟吟道:“小弟确是要去忙,这不准备出门么,就看到兄长在此徘徊。这上边只有关姬一人,想来兄长自是要去找关姬去了。”
瞭望塔就在营寨门口,李遗要出去,自然要经过这里,这个理由看起来很正常。
“而且小弟忽然想到一事,如哽在喉,不吐不快,故也是要过来找兄长询问。”
“哦,什么事?”
李遗左右看看无人,又特地抬头看了一下上面,确认关姬不会听得到,这才凑过头来,低声道:“前些时日,听兄长对那马将军所言之语,看来兄长这牛羊之事,亦欲仿祝鸡翁之旧事,不知对否?”
“差不多吧,不过与那养鸡之事,也有不同。”
冯永点点头。
李遗听到冯永承认了,神情有些凝重:“自是不同。那祝鸡翁之术,最多也就是在锦城那几个大家所知。可是刚才小弟想来,如若真按兄长那青料之法,这牛羊规模这大,实是不堪想像。这样一来,那朝中勋贵,边关守将,皆会因此而抱团,日后陛下和丞相心里会有何想法,兄长可曾想过?”
第0129章 称呼问题
这个话要是王训来说,甚至赵广来说都可以。可是如今却是由李遗说出来,好像身份不太对应吧?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冯永有些疑惑地看了李遗一眼。
李遗却是一脸坦然的神色。
这家伙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不是诸葛老妖的人么?
“文轩有心了,此事我早就有计较,待过两日,等这里的所有事情都办妥当,我自会与大伙说明白。”
“原来兄长早就想到这层,那小弟就可放心去办事了。”
说完,李遗拱拱手,脚下却是不动。
你倒是走啊!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兄长上去时,可要小弟扶上一把?”
你这是打算逼着我上去啊!
妈的刚才还夸你有眼色,现在就开始睁眼瞎了。
冯永却是不知道李遗刚才听到了贮存青料之法后,一下子就想通了这里面的巨大利益,心里那份只在剑山时对他说过的心思却是更加火热起来。
当初跟丞相自请跟着来汉中,李遗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作出的最正确决定。
青料养牛羊,这份利益,他李家肯定是要分一杯羹的,不然他何以如此热心地鞍前马后办事?
更重要的是,只要这份利益看起来已经超出了自己的原先想像,如果说,真要超出了关李两家联姻的利益,那么他与何家小娘子的婚事,就多一份可能。
所以当他看到冯永还这般磨磨蹭蹭的时候,心里不禁替他着急起来,这般下去,你冯明文何时能得到那关姬的芳心?
真是太不爽利了,哪像自己,如今已经和那何家小娘子书信往来了。
“不用了,我自会上去。”
冯永咬咬牙,要是没有人看到就算了,现在被李遗看到了,还不敢上去,真要传了出去,自己哪还有脸去面对关姬?
连上都不敢上,你还敢说喜欢人家?
多少少男少女就是因为不敢,这才错过了一辈子?
冯永在心里默念着,我是穿越者,不会有事的。
同时尽量不让自己的手脚哆嗦,慢慢地爬上了梯子。
爬到半空中,特地转头看了一下下面,只见那李遗正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自己,看样子是不看着自己爬到顶,他是不会走了。
算了,都已经爬到一半了,说什么也不能前功尽弃了。
只是这梯子看起来委实危险,冯永都已经看到有几处有小小的虫眼了。
心惊胆战地爬到顶端,正想翻身而上,哪知上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冯永吓了一跳。
顺着手臂往上看去,只见一张秀美的脸,正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
冯永心头一喜,刚要伸手去握住关姬的手掌,却突然看到了掌心全是老茧,不禁微微一愣。
不等他多想,上边关姬主动握住他的手,稍稍一使劲,冯永就直接被拉了上去。
两只手掌接触之处,冯永有一种又厚又硬的感觉,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兄长何以想着要上来?”
还没等冯永回过神来,耳边就传来了关姬清幽的声音。
“兄……兄长?”
冯永一个趄趔,差点翻身掉下去,幸好关姬眼明手快,直接又把他拉住了。
“不是,你刚才叫我什么?”
冯永不敢置信地看着关姬,心里默念道,刚才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没错,一定是的,所以刚才看到那只手肯定不是关姬的。
说好的纤纤素手呢?
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不注意看一下她的手?
“兄长啊!”关姬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这些时日来,妾身看到无论是二郎,还是王家大郎,就连那李家大郎那般心高气傲之人,不拘年龄大小,都认兄长为首。妾身自问,是比不过那李家大郎有能耐的。故叫一声兄长,也是应当。”
冯永哆嗦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还是觉得三娘你叫我郎君好听些。”
关姬抿嘴一笑,轻轻摇头:“不成的。别人都叫兄长,偏是我叫了郎君,先不说生疏了情分,就是在别人眼里,妾身岂不是成了自认比兄长还要有才华之人?可不敢自大到如此地步。”
那还不如叫我阿郎呢!
冯永突然想到了黄姬与赵广,心道原来悲伤的故事不止一个。
“只是三娘,你这突然叫我兄长,我感觉好不习惯。”
前些日子在阳安关除了那一次的亲密接触外,自己一直未曾与关姬好好说过话,没成想好不容易独处这么一次,她竟然告诉我说,我只是把你当兄弟?
“兄长可曾记得那一晚,曾对妾身说过,大汉必然会有重振之日?当年先帝,大人,三叔,皆是为此而战。兄长此志,又与先帝何异?就凭这个,这一声兄长,妾身叫得甘心情愿。”
关姬看着冯永,认真地说道。
你不要这么严肃好不好?你甘心,我不甘心啊!
冯永干咳一声,说道:“二郎他们,皆是男子,与我志趣相投,叫我一声兄长,那是自然。可是三娘,如若是男女之间,也是志趣相投,叫一声兄长,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叫兄长,那应该叫什么?”
关姬疑惑地问道,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那玉颈而上,一丝丝红晕开始向脸颊蔓延。
“叫爸爸!”
看到玉人突然眼神飘忽,不敢正视自己,与她平日里那种清冷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让冯永一下子没把持住,脱口而出。
“爸爸?”
关姬嘴里重复了一遍,看向冯永的眼神有着不解。
“哎!”
冯土鳖终究是没忍住,扎扎实实地占了一回关姬的口头便宜。
“感觉有点怪怪的。”关姬皱着眉头,“为何要这般叫?”
“自然是我师门里的叫法。”冯永理直气壮地说道。
“既是兄长……爸爸喜欢,那就听爸……爸的。”
关姬看着冯永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总觉得这个称呼很是有一种羞耻的感觉。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叫了。”冯永摆摆手,心想这网络上的玩笑,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为什么自己也有一层鸡皮疙瘩?
“不如叫我哥哥?”
冯土鳖仗着关姬不懂这些称呼的含义,胆子终于大了起来,心想以后一定要让你叫我一声情哥哥。
感觉到了冯永的越发古怪,关姬最后终究是没有再喊出口,两人只得相互妥协了。
目前先叫兄长,但日后若是有了更好的称呼,那就得改口。
至于改成什么,冯土鳖觉得自己得好好想想。
第0130章 送你一份嫁妆
经过冯永的一番胡搅蛮缠,关姬脸上的红晕变得更艳了一些,两人之间却是感觉消除了不少生疏。
关姬眼神故意看向远方,不敢再去看冯永,她实在是没有想到,一向以高人子弟面目示人的冯郎君,竟然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兄长还没说,上到此处,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你当真不知道吗?
冯永心里在嘀咕。
“登高望远,实是一大快事,看来三娘喜欢登高,也是有原因的。”
关姬摇头:“登高确是可以望远,只不过在小妹看来,并不是快事不快事的问题。只是单纯看得远而已。”
“看得远?三娘喜欢看远处?”
“看得远,就可以早些知道敌情。”
你这般聊天,很容易把天聊死的。
“三娘喜欢兵法?”
“小妹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只是觉得,若是当年能懂些兵法,说不定可以帮大人一些忙。”
当年关羽在长江岸边多建烽火台,以应东吴,哪知却被吕蒙白衣渡江,那烽火台竟是一点没用上。
以前还以为关姬只是喜欢登高独处,没曾想还有这么一层原因。毕竟当初孙权是为了儿子求娶她而不成,反被关羽辱骂,这才加剧了蜀吴两方的裂痕。
想来这几年,她的心里一定很难受才是。
冯永沉默,然后对着关姬深深施了一礼。
“兄长这是何故?”
关姬闪到一旁,惊讶问道。
如果我把刚才的称呼解释出来,会不会直接被扔下去?
冯土鳖动了动嘴唇,终究是不敢开口。
“只是为了三娘这一片赤诚之心。”
关姬默然,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兄长果是性情中人。”
“小妹心有一言,前几日就想讲与兄长听,但当时又不知兄长性情,故苦无机会相告。如今既以兄妹相称,只盼莫怪小妹直言。”
“三娘请讲。”
“那日听兄长与那马将军之言语,这放牧牛羊,兄长也打算是和那锦城旧事一般么?”
咦?刚才李遗是不是在下面问过相似的话?
“此事,”冯永沉吟了一下,刚想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可是听关姬这语气,似乎有些不同意见,于是试探问道,“三娘有何高见?”
“何来高见之说?”关姬轻摇螓首,“只是觉得,兄长以前那般行事,还情有可原,况且又是在锦城附近,倒是无甚妨碍。可是到了这汉中,远离锦城,再加上边关守将参与此事,万一被误会了怎么办?”
这番话,如果真是关姬一个人琢磨出来而不是李遗说与她听的,那她当真是不可小看——贤内助亦不过如此。
同时心里又有些欣喜,关姬能与他说出这番话来,想来也是关心他的。
“不会误会的。”冯永与关姬肩并肩,看向远方,悠悠道,“这个事情,只要找一个人,就不会误会。”
“谁?”
“皇后。”冯永嘿嘿一笑,“这牛羊牧场,送皇后一份。”
张星彩,当今的皇后,刘禅最喜欢的女人,同时也是张星的阿姊。
刘备败光了家底,诸葛老妖如今正在努力地重新攒家底,连皇帝的诸冶监都不放过,再看看平时黄月英穿的衣服,他就从来没见过她穿丝制的衣服,都是和那黔首一般,用的麻布。
刘禅作为这个大汉名义上的主人,当然是要以身作则啦!
反正在诸葛老妖死之前,他一直活得很苦逼。
想玩个鸟,被喷。
想吃好一点,也被喷。
想穿好一点,还是被喷。
这个皇帝当得,真的没啥意思。
用小萝莉张星的话来说,皇宫里真的没啥意思,除了大一点,还没冯庄好玩呢!皇帝姊夫吃的东西都没冯庄的好吃。
没办法,国家太穷了。
所以冯永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自己送点零花钱给皇后,想来她一定不会拒绝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直接送给皇帝——送给皇帝十有八九就被诸葛老妖拿去填国库了。
但是要给皇后就不一样了,这是人家自己的体己钱,你一个丞相难道还能跑到皇宫里抢皇后的私房钱?
做人情嘛,一定要落到实处。落不到实处的人情,你还指望人家会感激?
关姬微微张着小嘴,愣愣地看着冯永,她实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被她叫做兄长的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和皇后合伙牧牛羊的人,她还真没听说过。
“兄长……”关姬说了两个字,却又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想了好一会,这才吃吃道,“此举,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冯永眨眨眼,“听闻如今皇宫里也是缩衣节食的,作为臣子,心痛陛下皇后,有什么不妥?”
“皇后,恐怕不会收……”
“皇后可能不收,皇帝陛下会收。”冯永定定地看着关姬,“所以,此事还请三娘帮我。”
冯永是不知道张星彩是什么性格,就算她碍于情面不想收,但是阿斗这个娃子,他最是熟悉不过,吃喝玩乐一条龙,如今正在苦兮兮的熬日子,如果有人上门给他送私房钱,让他吃好一点,穿好一点,玩好一点,他肯定不会拒绝。
关姬又摇摇头:“小妹虽是自幼与皇帝皇后相熟,可这些年却已好久未见,生疏许多。如今陛下又不喜见妾身,只怕帮不了兄长什么忙。”
“那关家呢?皇帝不喜见三娘,只怕其实是对关家有芥蒂吧?难道三娘就不愿意皇帝对关家有所改观?”
这一句话,直接击中了关姬的命门。
“兄长此话当真?”
关姬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冯永。
因为先帝的情义,关家如今还算是光鲜。但是每个人都明白,这份情义,是先帝的,不是当今陛下的。
实际上,陛下对关家其实不算很待见,如若不是丞相公正严明,关家只怕早就墙倒众人推了。
“只要三娘按我的话去做,陛下日后能不能关照关家我不敢保证,但肯定不会再像这般不待见。”
“那要小妹如何去做?”
“我给你三封信,一封给关君侯,一封给皇后,最后一封给丞相夫人。你到了锦城,先去找关君侯,让他入宫面见陛下,然后等他出了宫,你再去面见皇后,此事一定可成。待做完这一切,再把最后一封信给夫人。”
关姬咬了咬下唇,看向冯永,喃喃地问了一句:“兄长为何如此帮我?”
“帮人亦是帮己。”
冯永有些受不了关姬那灼热的眼神,干咳一声:“等此事办妥了,我送三娘一份嫁妆。”
第0131章 用生命在泡
关姬刚刚褪下去的红晕“腾”地一下子又布满了脸颊,而且比刚才还红得厉害,殷红似血。
“兄长,此话是何意?”
关姬声如蚊呐,双手紧紧地捏着眺望塔的围栏,关节都发白了。
“以后你嫁人了,难道不要带嫁妆到夫家吗?”冯永当作没看到关姬的模样,指了指下面的那一群牛羊,认真地说道,“你看,虽然下面那些牛羊还是太少了些,但也是有你的一份的。你可别看不上眼,相信我,等过上几年,这牛羊肯定会变很多很多,多得你想不到。”
听到这话,关姬这才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悄悄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冯永,有些惊讶地问道:“兄长还是决定要仿祝鸡翁旧事么?给我,与给关家,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冯永笑笑,“这牛羊牧场所出,你能领的那一份,只能是由你来领,换了关家其他人,都不行。”
关姬皱眉,好像明白了一些,又好像不明白:“就是算如此,其实也不敢瞒兄长,小妹领了,也是要给家里的。”
“你想给谁,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我所能管的,只是这牛羊所出,究竟要给谁。”
在这个时代,家里所有人的财产是公共的,只要没分家,除了留下一部分够自己的花销,剩下的基本都是上交给家族。
但是冯永特地点出,这牛羊牧场的份额,只承认个人,不承认家族。
其实就是给了诸葛老妖一个把柄,以后要真不放心,可以直接从他这里掐断这些家族的这方面进项。
那些家族想要拿份额,只能叫有份额的本人过来拿。
而那些所谓的本人,只要不愿意拿给家族,那些家族根本就别想拿到一根羊毛。
就拿赵广来说,赵府如今的一切,其实和他的关系并不算太大。等赵云挂了以后,撑死了他能拿点地,拿点钱,府里的一切,就和他没多少关系了。
但是等赵广独立建门户了,这些牛羊的份额就还是他的,不是赵家的,只要赵广不开口,赵家也别想从这里面拿出一根羊毛。
再拿马岱来说,虽然此时马家的话事人是他,可是那祝鸡翁之术,他却是一根鸡毛都拿不到,全是马超的儿子马承拿着呢。
而且别人也不认为他是马家之主,只认马承。
相信以诸葛老妖的脑子,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其中的分别。
其实也就是冯永在做一个表示:我没打算让这些勋贵们过多膨胀,所以你不用担心。
至于诸葛老妖信不信……有本事就去找皇后呗!
听说皇后现在怀孕着呢,她就是再大公无私,有了孩子,孩子就是最大的公事,不要怀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感情。
有了皇家的参与,诸葛老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既成事实,不然冯永一旦自爆,羊毛和牛羊牧场的巨大利益,肯定就会让勋贵和皇家之间,勋贵与勋贵之间,当场能互相撕逼。
这是一心想要恢复中原,还于旧都的诸葛老妖最不想看到的。
所以说,冯永当然扛不起那些家族的施压,可是那些家族,也肯定扛不起诸葛老妖和皇帝的施压。有大汉两大BOSS的背书,他怕个毛?
皇后就是关键啊!
至于家族私底下如何撕逼,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家务事,和冯永无关。
“其实你也不用有什么愧疚,为了重振关家而不顾一切。东吴想要荆州由来已久,就算是你答应嫁给了孙权之子,孙权也会想办法夺回荆州。”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冯永觉得还是得开导一下关姬。
一个心结太久了,就容易成心疾。
“兄长何以会有这等想法?”关姬瞪大了眼,“小妹嫁与不嫁,与荆州又有何干?当年那孙权之妹嫁与先帝,最后为了方便取荆州,不还是想尽办法把她骗回东吴?儿女之情,于天下大事,实是微不足道。”
这回轮到冯永瞪大了眼,他是真没想到关姬竟然是这种想法。
“再说了,如若我是嫁了过去,那孙权要向我家大人索取荆州郡县,大人给是不给?小妹到时岂不是夹在两边难做人?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嫁,免得大人左右为难。更何况,我家大人假节荆州,却与那孙权结成姻亲,那先帝又如何想?”
所以关羽这才把孙权派来的使者骂走了?其实是在向刘备表示忠诚?
不过仔细想想,这话也不无道理。
就算是关羽把关姬嫁过去了,难道孙权就不要荆州了?
想来这也不太可能。
所以说还是关羽太傲,明知道东吴做梦都想要荆州,却不加紧防备。
“可是我听说,你为了重振关家,主动提出要嫁与那南中李家,还以为你是心中有愧……”
关姬刚褪下去的红晕马上又上头,她努力地把头转到另一边,声音有些不太自然:“兄长是如何得知此事?”
“自是二郎……”
虽然及时住了口,可是冯永仍然不小心在无意间出卖了自己的小弟。
关姬那边已经快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个赵二郎,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不重振关家,如何能洗清关家失荆州之辱?”关姬垂下目光,红晕迅速地褪了下去,脸色变得有些惨白,“当年大人和大兄为了让小妹和二兄能逃得出来,不惜亲自引开追兵。哪知待我二人逃回蜀中后,却是得到了大人和大兄齐齐遇害的消息……”
原来这才是你的执念么?
为了能洗清关家之辱,竟然不惜放弃自己的尊严,去换取关家重振的机会。
冯永叹了一口气,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了看身旁低着头,脸色凄然的关姬,冯永这才发觉,一直以来冰冷而坚强的外表,其实都是她苦苦支撑的表现。
伸出手,轻轻地搭到关姬的肩膀上,微微把她往自己这边靠拢。
平时看起来冷漠而不可侵犯的关姬,此时看起来犹为软弱。
等到她缓缓靠到冯永的肩膀上,这才惊觉过来,然后双手用力一拍,突然又再一次反应过来,想要收手,却是再也来不及了。
虽然是收回了大半力气,可是冯永还是“哎呀”一声痛叫,“砰”地撞到栅栏上。
他已经听到了木头在吱呀吱呀地呻吟,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可别这个时候给老子掉链子,不然就真成了用生命在泡妹子了!
“兄长没事吧?”
关姬反手再把冯永拉住。
冯土鳖浑身哆嗦着,紧紧地握住关姬的手腕,回头看了一下栅栏,心有余悸。
第0132章 各种算计
“兄长无事吧?”关姬今天的脸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感觉这些年来的脸红次数加起来都没今天的多。
“无事,无事。”
拉着关姬的手,冯永一下子就有了安全感。
她的武艺这么好,有她在身边,应该没事吧?
“兄长,能先把手放开么?”关姬低声道。
冯土鳖好不容易才找到正当理由抓住人家的手,如何肯就这般轻易松开?
再听到关姬那又轻又柔的声音,心里一荡,冯永手上反而是加大了两分力,不让对方把手抽出去。
关姬试着抽了两下,没有抽动,但又不敢再用力,只好又恼又羞地瞪了冯永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冯土鳖嘿嘿一笑,咽了一口口水:“三娘,我跟你讲。其实你嫁给那李大郎,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你信是不信?”
“我自是不信!”关姬斜眼看过来,白了冯永一眼,神情又娇又媚,再无平日那冰冷模样。
冯永哪想着这关姬还有这等神态,一时酥了半边身。
关姬是何等人?感觉自己手腕上的力气一松,就立刻闪电般抽出来,退后两步,警惕地看着冯永,“兄长便这般说吧,小妹能听得到。”
冯永当下懊恼不已,心道这平日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关姬,一下子使出个美人计,却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当下只好悻悻地说道:“三娘只晓得提醒我,让这勋贵与边关守将抱团,会让锦城那边误会。却是为何不想想,关李两家联姻,不也一样是勋贵与地方守将抱团么?”
关姬一愣。
她实是没有想到,这兄长还真没有诳她,一开口竟然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冯永看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人能听到两个说话,这才开始说道:“权贵与边疆大将有勾连,本就是上位者所忌讳之事。这个道理三娘既然能说与我听,可为何自己却执迷不悟?”
关李两家联姻,看起来很美好。可是如果真要按他们的想像剧本走下去,而且假设关兴不死的话,两家当中必有一家会被诸葛老妖死死地摁在锦城动弹不得。
而且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关家,毕竟关家现在是软柿子。
在诸葛老妖的眼里,现在的李家比关家重要得多。
所以最多最多,就是让关兴跟在诸葛老妖后面混点军功。
但如若是要想出头独自领兵镇守一方,那只能等李恢死了以后,而且李遗必须也一样被摁下去。
能在马超的威胁下谈笑风声的牛人,李恢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可是他仍然答应了两家联姻,其实也一样是把关家当成了软柿子。
反正只要他不死,关家就翻不了什么风浪,两家联姻,还可以帮李家更进一步,何乐而不为?
从这就可以看出,其实李遗的胆大和敢赌一把的性子,其实多多少少遗传自李恢。
关羽大意失荆州的恶劣后果,导致了关家在蜀汉的尴尬。
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偏偏又有那么些利用价值,为什么不利用?
这个从后面历史发展也可以看得出来,李恢确实赌对了。
平完南中,李恢一路升官,被封为汉兴亭侯,并加拜安汉将军。
可关家呢?虽说关兴南征北战也立了功劳,可是从他死后关家直接没落就可以看的出来,关家一直就没多大起色。
一切都按剧本进行,关家几个小猫,怎么可能斗得过老狐狸?
李恢唯一估计错误的,就是诸葛老妖对地方大族的防范程度。
李遗也曾参加南征,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是个有才能的。
再加上李家算是南中大族,李恢生前又立下了那般大的功劳,可是李遗除了继承他老爹的爵位,实权却是到死也没混上。
说一句诛心之言,防尾大不掉,那就是玩政治应有的条件反射。
当然,这些话,冯永是不会说出来的,但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隐约提点一下就够了。
李遗为什么看上了何家女?说白了,除了荷尔蒙迸发,其实未免就没有一些担心:虽说李家有把握最后胜出,但是关兴好歹是深受丞相重视的,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虽然他老爹目前还很风光,被诸葛老妖看做是铁杆,可是他能指望他老爹一辈子?
关兴多大?他老爹多大?
再说了,关家有张家这个天然的盟友,他有什么?
所以说风险还是有的,如果有了另外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选?
要是真弄倒了何家大房,他又娶上了何家小娘,立了功劳又得心仪之人,两全其美之事,为什么不干?
这个事情,估计也有李恢的作用在里面,因为除了像冯永这种后世过来的人,也只有极少部分才能看清,诸葛老妖在未来的计划中,对蜀中世家的压制有多么地不遗余力——李恢投靠诸葛老妖,未免就没有避免成为被打击对象的想法在里头。
冯永一向是不惮用最险恶的想法去揣摩人心。
玩政治的人,心都黑。
关姬自然是想不到那么多东西,她就连为什么丞相赞成此事都没想明白,只是呐呐的说道:“可是为什么丞相会……”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们关家有利用价值却又没能力反抗。
关姬想起她的叔母曾对她说过,这门亲事,她本是不赞成的。
当初她还以为,叔母只是因为担心两人性子不和,没曾想竟然还有别的意思。
一时间,她竟是被冯永几句话弄得心乱如麻。
在他们俩不远处的南郑,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当年刘备和曹操汉中大战,南郑是当时的会战重地之一。
曾经繁华一时的汉中重地,被战火毁于一旦。
即使经过了这么些年,南郑依然是荒凉无比。
也就是这段时间,从蜀中来了不少人,这才让南郑自战乱后第一次有了喧闹声。
南郑城里的房子大多是残破不堪,其中最好的房子,莫过于在城中间占了老大一块地的太守府。
太守府门口站着甲士,手执兵刃,远远看去,闪耀着白光,平白添了几分杀气,一般人是不敢靠近的。
可偏偏有一个女郎,却是对这些熟视无睹,直接从大门旁边的侧门走了进去,问向门房:“叔父今日可曾回府?”
门房看到女郎,满脸堆着笑:“回黄娘子,将军今早就回来了。小人这就去禀报。”
第0133章 魏延
“我来这府上还用得着你去禀报?”黄舞蝶大喇喇地挥挥手,“我自去找,不用你管。”
“可是黄娘子,将军吩咐过的,任何人都不见。”
门房一脸的苦色。
这些时日,蜀中来的不少人,大多都是来自锦城那些权贵之家,还有小部分是蜀中大族,纷纷都上门递了拜帖,想要会见将军。
本来自己这个门房一直就是个摆设,自跟着将军来到这汉中,这些年来上门拜访将军的人屈指可数,太守府门前何时有过和般热闹?
可惜的是自家将军这个性子,却是不待人见的,直接就把那些拜帖给烧了,来人一个不见。
“我是外人吗?”黄舞蝶柳眉倒竖,娇声喝道:“你这厮,好生不懂世故,信不信我就在这抽你一顿,叔父亦是无话可说?这府中,和我自家和何区别?”
门房立刻缩了,连声道:“小人知错了。”
虽然将军吩咐过不见任何人,可是他也知道,将军无亲无子,平日里是将这黄娘子当作女儿看的。
黄舞蝶哼了一声,再不看门房一眼,直接就向府内走去。
哪知她在府内转了一圈,却是找不到魏延,心里疑惑,那门房谅也不敢欺我,这叔父难不成还在休息,尚未起来?
只是这太守府下人稀少,亲兵又都是住外院,刚才碰到下人却忘了问,如今一时半会又找不到人了。
心里这般想着,忽又记起了一处叔父不常去之处,便脚下生风,转向那府内的书房而去。
魏延以武立身,虽是识得一些字,平日里却是不常读书,就连书房也没多少有字的地方。
此刻的他却还真是在书房,正拿着一张兽皮所制的地图,正皱着眉头在思索,手指正在图上一点一点地挪动。
这时书房的门“砰”地一下被人推开了,魏延大怒,心道谁人如此大胆,竟敢不经通报就闯进来?外院的亲兵和内院的下人都死光了?
念头还没转过来,突然又想起一个人,抬起头一看,不正是那人是谁?登时怒气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奈:“侄女何以如此似男子耶?就不能学他人家女子那般温婉如水?”
黄舞蝶一脸的不高兴:“叔父这一见面,又来说这个话。就算是那些男子,又有多少人能比得过侄女的这身武艺?”
魏延没好气道:“那你看这世间,你的女红能比得过哪个女子?”
黄舞蝶得意道:“那关家石女的女红未必能比得过我。”
魏延手里动作不停,把那地图折起来,听到黄舞蝶这般说,却是哭笑不得:“整个大汉,也就你们两人的女红上不得台面,你还好意思说出来?就是那乡野村妇,都会纺线织衣。”
黄舞蝶眼尖,早就看清了那地图上面的几个字,最明显的两字,不正是长安是什么?
当下撇撇嘴,没有再接魏延的话,却是另起了一个话题:“叔父这图,侄女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好藏的?别的不说,就是这汉中几条道,还是侄女亲自去探的。”
“好好好,你说的都有理。”魏延实在是拿这个侄女没办法,只得敷衍道,“不说了那关家女来了汉中,你要去找她比试?怎么又回来了?”
别说这个还好,一说这处,黄舞蝶脸上的表情更是得意:“比过了,第一次还让我赢了一招半式呢!”
魏延头疼地拍拍额头:“行了行了。趁着人家远道而来,体力未复,占了便宜,有甚得意的?说吧,此次前来,这般着急,又有何事?”
“哦,差点忘了。”黄舞蝶自顾走上前把那图又展开,装模作样地看着,同时嘴里说道,“是这样的叔父,朝廷不是派了汉中典农官过来么?侄女也见过了。如今已在叔父那废弃的营寨里安顿下来,只是那带头的冯郎君托侄女问一下,叔父何时有空,他们要上门来道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魏延摆摆手,“道谢就算了,如今这汉中,纷纷扰扰,人人到了这里,都想上门,要我寻个方便,我哪来这般心情?若是我破例见了他们几个,那岂不是也要见其他人?不见不见!”
黄舞蝶嘻嘻一笑:“叔父若是不见,岂非无意于那份天大的好处?既如此,不如就把那好处让于侄女如何?”
魏延奇道:“有甚好处?这汉中典农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歹还跟着一个有天使身份的李家郎君。只是这汉中,也就是这些时日,才有了些人气。换了以前,平日里跑个马都看不到几个人,能有什么好处?”
话是这么说,可是实际上魏延心里是不太看得起冯永那一行人的。因为在他眼里,几个毛头小孩,能有什么能耐?
除去李遗是丞相特别派出来的,里面值得他注意一下的也就是赵广。但也就是注意一下,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赵广求上门来,他可以伸手拉一把,平时是不可能去管的。
因为别看那赵广是赵云的儿子,可是儿子也分大小。要是那个大郎君赵统来了,那其中代表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样。
“我便知叔父不会信,幸好临走前问那冯郎君要了一样东西。”
黄舞蝶说着,便拿出一件事物,递给魏延。
“这是何物?”魏延接过来,摸了摸,“这是布?可是既不像是麻布,又不像是丝布,倒是有点像那羌胡之人所穿的羊毛衣所用之布。”
“这就是那羊毛所织成的布。”
黄舞蝶毫无淑女模样的哈哈一笑,眼里放光:“这是那冯郎君叫人从那羊身上割下来的毛,又用了秘法清洗过了,最后才叫人织成了这布。叔父你说,这好处大是不大?”
“当真是羊毛织成?怎的比那麻布还好?”
魏延一听,手上差点一哆嗦。
羊毛那玩意,除了羌胡之人偶尔用用,还有什么人会用?别说是给汉人,就是给胡人,也是没人要,那是只配扔掉的垃圾。
可是就是这种垃圾做出来的衣服,竟然比麻布还好?
虽然手上的这个布有些小,看不出最后织成的衣服是什么模样,可是就凭这厚度,保暖可能比裘衣差一些,可是禁不住它能用羊毛做出来哇!
那裘衣又不是谁都能穿的,除了大富大贵人家,连一般的地主老财,都不敢说家里有裘衣!
这羊毛呢?胡人那里遍地都是!
第0134章 书房的谈话
魏延攥紧了手中的羊毛布,“叭”地一声,另一只手按在凉州和雍州的位置:“有此方法,凉雍羌胡,岂不是只能对我俯首帖耳?”
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黄舞蝶听到这话,吃了一惊,转过身,走到房门外左右看看,发现四周无人,这才放下心来。
关上房门返过身,对着魏延说道:“叔父何以说出此等话来?知道叔父为人的,只道叔父是心神激荡之下,欢喜于恢复汉室有望,这才口不择言。但若有那险恶小人的,断章取义,却是以为叔父要心怀不轨。”
心下同时想道,这羊毛这事,不说那阳安关的马将军,就连冯郎君那般年纪,都知晓事关重大,只能交与丞相。没曾想叔父却是会有这般言语。若是被人听了去,有心挑拨几句,虽说那丞相公正严明,可是一个口出狂言之罪,只怕又是让那些小人得了理由去诽谤。
想到这里,黄舞蝶再看看魏延,哪知这位叔父却是不以为意的神情,心里不由地叹气,自己的话,叔父终究是难以听得进去,如今大汉大小事皆由丞相作主,日后还是想法子劝叔父与丞相多些亲近,也好能安心一些。
魏延自是不知晓黄舞蝶心里在想什么,听到她的话后,果然如所料那般浑不在意地说道:“先帝驾崩时,大汉危如累卵,若是无我,只怕曹魏早已长驱直入。难不成那时还看不出我的忠心?别人不知,丞相自知。”
“丞相严明,自是知晓。但叔父岂不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又道三人成虎。先帝慧眼,丞相严明,可又不是人人都是先帝丞相那般人物,世间愚夫蠢妇何其多?叔父还是要注意风评才是。”
魏延呵呵一笑:“如今我身为镇北将军,又被封都亭侯。除却廖廖几人,天下还有何人能放我眼里?难不成我还要去在意那些凡夫俗子?”
黄舞蝶叹了一口气:“叔父此言,让侄女想起了当年关君侯。”
“关君侯乃天下英雄,叔父能与他相提并论,乃是荣幸之事。当年你叔父我身为先帝部曲时,关君侯已然是镇守一方的将帅。”
魏延眼露神往之色:“当我被先帝慧眼相识,破格超擢都督汉中,关君侯却在荆州做出好大事情,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那曹贼听得关君侯之名,吓得夜不成寐,只愿迁都以避其锋芒,何等英雄?”
说着,突又咬牙切齿道:“只恨那孙权小儿,吕蒙小人,英雄人物竟亡那等小人手中,当真是可恨!”
“叔父亦知晓关君侯亡于小人之手,为何不引以为戒?”黄舞蝶听到魏延这些话,心里更是担忧,“莫要忘了,叔父如今亦是独自都督汉中,与当年那关君侯镇守荆州又何等相似?”
魏延哈哈一笑:“不同不同,自是不同。待我横扫凉雍二州,威逼洛阳时,才敢说与那关君侯相似,到那时再说此话不迟。”
“叔父既是如此,那侄女亦不好多言。只是叔父,那冯郎君用羊毛做出布后,曾与那马将军见过一面,两人皆说此事唯有丞相能作主,叔父若要对那凉雍羌胡之人有所打算,还是要先跟丞相说一声才好。”
魏延沉吟了一会,这才点点头:“说的倒也是。”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何时我才能像那关君侯一般,进退皆是自主?像如今这般,实是牵扯太多。”
关君侯就是进退自主,这才失了性命。黄舞蝶心里默默道,若是当年能有掣肘之人,能让他听得进一两句,何以沦落到身首异处的地步?
魏延这时想起一事,疑惑道:“我记得你进门时,曾说过这羊毛有天大的好处。可是此时又说此事又是由丞相作主,这好处又从何而来?”
提起这事,黄舞蝶这才想起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与那羌胡之人买卖羊毛,自是不由我等作主。可若是由我等自己养些羊,难不成丞相还能收了去?”
“自己养羊?”魏延失笑,“你这算不算是利令智昏?胡人养羊,汉人耕种,才是道理。汉人何时也能养羊了?春夏还好说,到了冬日,胡人可以赶着牛羊去那有草之地,你在这汉中,又如何寻来草料喂养?”
黄舞蝶神秘一笑:“这便是侄女要与叔父所说的好处了。那冯郎君,还有一秘法,可贮夏日之草,即便是到了冬日,仍是青翠,足以喂那牛羊。”
魏延一下子瞪大了眼:“此话当真?”
“应是不假。当日那冯郎君可是当众信誓旦旦说与那马将军听,如他没那能耐,何敢如此?”
“本想着那冯永几人皆是毛头小子,无甚本事,不成想竟还有这般能耐,看来我还是得见上一面才成。”魏延喃喃地说了一声,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些不大相信,觉得自己还是要亲自见到才能确认。
“好。只是不知叔父想何时与那冯郎君相见?侄女也好回去说与那冯郎君一声,让择日上府来。”
魏延摇摇头:“不用这般,你回去告诉他,我近日不打算与他见面。”
黄舞蝶觉得自己是不是听岔了,问道:“可是叔父不是刚说了要见上一面?”
“他要是有所准备,我又如何能看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魏延脸上泛起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没有准备时,才知道他为人如何。”
黄舞蝶点点头:“如此也好。”
“竖子!”
近千里之外的锦城丞相府,诸葛亮“砰”地一声,捏着写满了字的绢帛的手,狠狠地砸到案几上,过了好久,这才咬牙切齿地说出两个字。
书房里,只有马谡在身边,倒也不怕被别人知道平日里冷静儒雅的诸葛丞相,在他人看不到地方,竟也有这等神情。
马谡日常帮丞相处理政务,自是知道,丞相手里的绢帛是汉中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只是不知,这上面究竟是写了什么东西,竟然能让丞相如此罕见地发怒?
“幼常也看看吧。”
诸葛丞相骂出两个字后,过了好久,这才回过神来,把绢帛递了过来。
马谡连忙接过来,匆匆浏览地了遍,神情变得有些不敢相信,又从头再细看了一回,过了好一会,这才抬起头来,说道:“竟然会有此事?”
第0135章 羊入虎口?
这绢帛上记的是冯永那一行人刚到阳安关时的事情。
上面记得最详细的,便是冯永扶着关姬回驿馆情形,什么两人相扶而行,言举亲密,最后着重点出了关姬竟然对着冯永行了一个福礼。
关姬一向男子打扮见人,行礼皆是抱拳,何时对外人行过福礼?再加上前些日子传来那路上的消息,马谡已经想像出这对郎君女郎亲亲我我的模样。
同时在心里感叹丞相对那冯永的重视,竟然派了专人暗中跟随,又不禁觉得那李遗做事之荒唐。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这李文轩倒好,说好的与关家联姻,那关姬都和那冯癫子眉来眼去了,自己竟然还在一旁推波助澜。
想那关姬貌美,那冯永就算本是无意,但有了李遗这一番有意无意的行事,只怕也会心有所念。
虽说两家联姻的事只是有了个意愿,并未就此说定下来,尚未有多少人知道。
可是既然丞相都已经点了头,那李文轩竟然突然又把那关姬让了出去,此等大事,难道可以当成儿戏吗?
马谡觉得这世事真的很荒谬。
“竖子!当真是竖子!”
诸葛亮猛地站起来,来回走动,嘴里恨恨地说道。
就不应该让那小子跑去汉中那个地方,至少至少,也不应该让关姬跟着去。
那李遗,究竟在想什么?平日里那般精明的一个人,难不成中了冯小子的邪术,迷了心智,连自个儿未来的良人也能送出去?
张家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找关家?
想那张家小娘子,聪明伶俐,如今虽说是年纪小了些,可是再过上几年,长开后难道就比那关姬差了?你就那么迫不及待?
张家女当真不如关家女耶?
明明知道自己有意把张家小娘子许配给他,他竟然还装聋作哑,当真是可恨!
真要是让他和关姬成了好事,那他堂堂大汉丞相如何跟那南中的李恢交代?
想到这里,诸葛亮一下子停下脚步。
看到诸葛亮皱起眉头,满脸担忧,马谡如何不知丞相在担心什么。
“那李都督素来忠义,这儿女亲家之事,本就是锦上添花之事,就算是不成,想来必不会因此而心有不满,丞相何须如此顾虑?”
“人心难测啊!”诸葛亮叹了一口气,“先帝临终前,曾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由此可知,小善小恶,亦能改变人心。若是因此让那李德昂心有了芥蒂,终是不美。”
想了想,仿佛下定了决心:“终是不能让那几个少年男女胡闹,把那关姬唤回来便是!”
诸葛亮可算是关姬长辈,他说这话,倒是无妨,但马谡却是不好置喙,毕竟事关女子名声。
“那关姬,与夫人情同母女,事关儿女之事,丞相何不去问夫人?”
“对啊!”诸葛亮一下子反应过来,“却是被此事气糊涂了。”
看了看马谡,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还是幼常机敏。”
马谡笑了笑,又道:“先帝在时,李都督当年可是由赵老将军作保,这才降了大汉。丞相何不令赵老将军修书一封,送与那李都督,以免此事万一真不可挽回,也好有个准备?”
“大善!”诸葛亮击掌叫好,“我有幼常伴在左右,不知省心多少。事不宜迟,幼常此刻便去找那赵将军,与他共同参详,写与那李德昂的书信,如何委婉一些。我这便去夫人,问问那关姬究竟是怎么回事。”
“遵丞相意。”
马谡弯腰施了一礼,便转身出去。
丞相府里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比如说专门给丞相夫人建的练武场,比如说丞相和夫人各有一个书房。
此时的黄月英,就在自己的书房里,专注地看着案几上的图纸,写写画画。
房门“笃笃”响了几声,同时还有自家阿郎的声音在外面:“细君,我可方便进来?”
黄月英微微有些惊讶,起身开了门,把诸葛亮迎到房内,问道:“阿郎此时不正是处理政务?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诸葛亮看到了案几上的图纸,有些歉意:“没曾想打扰了细君。”
“这个倒是无妨。”黄月英摇摇头,“其实也就是在想着如何把这八牛犁再简化一些。那小子给的图纸,实是有些繁琐,铁料也用得太多,工艺太过繁杂。要是再简化一些,也能省不少铁料呢。”
诸葛亮过来前本就是窝了一肚子烦闷,如今自己还没开口问,就又被自家良人先提起了那个小子,当下一口气直接憋在喉咙,如同堵了一团火在心头上,灼得喉咙发焦。
“阿郎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看到诸葛亮的脸色极差,黄月英不禁关心地问道。
“还能如何?一听到你提那小子,心里就不得劲。”
诸葛亮自找了位置坐下,闷闷道。
黄月英看着诸葛亮小孩子似的赌气,不禁失笑道:“那小子如今又不在你眼前晃,远远在汉中呢,又没惹上你,如何连提也不能提了?”
“如何没惹上?”诸葛亮哼了一声,看向自家细君,说道:“汉中传来的消息,那小子貌似看上了关姬。你说这还不算惹上?”
本以为自家细君会大吃一惊,哪知黄月英却是脸色平静,只是“哦”了声,却是说出让自己意想不到的话来,“那小子终于忍不住了?只是那李遗不是跟着去了吗?”
“听细君之意,难不成早知那小子钟情于关姬?”诸葛亮那双桃花眼一下子变成了大杏眼。
黄月英得知自家阿郎是为此事而来,反而不担心了,慢条斯理地说道:“自第一次去那冯庄,看那小子的眼神,便知他喜欢上了关姬。”
“那细君为何不阻止?”诸葛亮急道,“你又不是不知,关李两家联姻,关姬乃是关键人物,真要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误了大事?”
“什么叫大事?在你们男人眼里,家国天下,是大事。在女人眼里,阿郎儿女才是大事。”黄月英白了一眼诸葛亮,继续说道,“再说了这儿女之情,外人能阻止得了吗?”
诸葛亮“嗐呀”一声:“就算不能阻止,那也不应该顺水推舟啊,让那关姬与那混帐小子去汉中,那不是羊入虎口么?”
第0136章 老狐狸
“羊入虎口?”黄月英却是忍不住地一笑,“谁是羊?谁是虎?关家那可是虎女,那混小子难不成是羊?”
诸葛亮哭笑不得,“细君此刻就莫要再与我开玩笑了。家国大事,说笑不得。”
“阿郎这是何话?妾如何就是说笑了?此事当初妾本就不赞成。妾身虽是女流,家国大事,自是不如阿郎,但也晓得,关家要重振,靠的是自己。哪有靠他人的说法?”
说着,黄月英又看了一眼诸葛亮,神情中竟有些责怪的意味:“关姬终究算是我半个女儿,为了她好,所以我也曾想劝过。奈何其心志实是坚定。当初既然我劝说不得,如今又怎会有人能轻易改变其想法?我自是不信的。”
“但不管如何讲,还是先让那关姬回来如何?”诸葛亮有些尴尬一笑,这个事情,他确实有些理亏。
利用关家一事,瞒得过别人,怎么可能瞒得过枕边人?
“回来又有何用?”黄月英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自家阿郎的想法,悠悠道,“李遗既然都已经跟过去了,阿郎还担心什么?”
“就是他跟过去了我才担心。”
黄月英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诸葛亮又来了气,“也不知那李遗是如何想的,这一路上举止竟是古怪无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给那关姬做媒呢!”
黄月英又是笑着摇头:“儿女情事,阿郎终究是不如我。阿郎可曾记得,当初那李遗初见到关姬时,是何等模样?”
“自是知晓。那关姬貌美,又有名声在外,他得知关李两家联姻,自是欢喜不已。”
说到这里,诸葛亮又疑惑道:“那李遗既是喜爱关姬,又如何会做出这等事?”
“那是两人初识时!”黄月英瞪了一眼诸葛亮,“几个月前的事情的,阿郎还当是如今?”
“此话又怎讲?”
诸葛亮一愣,自家细君这话中有话啊。
“你是大汉丞相,日理万机,自是不关心女儿家之事。那李遗初识关姬,倒还有几分君子好逑的模样。”
黄月英微微仰着着,似是在回忆:“但过了些时日,却是再不过来见关姬。特别是最近的一次回锦城,两人分开这般久了,竟是一次也未见过面。阿郎不觉得奇怪?”
“细君意思,那李遗不喜关姬?”
“你们男人啊,所喜者,不都是温婉可人的么?不然这天下的世家女,何以受世间男人追捧?”
黄月英的神色似笑非笑,也不知是讽刺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李遗多次往来锦城与南中之间,阿郎难不成还不知其为人?自视甚高,若是那关姬能对其屈意相迎,倒也有几分可能。可这世间,有取错的名字,却是无叫错的名号。虎女之名,怎么可能屈服人前?”
诸葛亮却是不同意这番看法。
“夫妻之事,外人又如何能说得清?日久生情,自会恩爱。何来喜与不喜?”
“但若生不了情,却又对他人生情呢?”
“何意?”
黄月英叹了一口气:“妾本不赞成两人亲事,就是想着如若是那李遗与关姬性情不合,就算是勉强成亲,日子过得未必舒心。后又得知那冯郎君钟情关姬,更是忧虑。少年人不知轻重,就怕他们一时冲动,酿成大错。”
“大错已不远矣!”
诸葛亮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黄月英看着自家阿郎气急败坏的模样,却是觉得颇为有趣。
心道阿郎这般神情,倒是少见之极。往日里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没成想那混小子不按常理做事,却是让阿郎破了养气之功。
“若是那李遗亦钟情于关姬,那就可称是大错。可若是李遗对他人生情,可说不准是错是对。”黄月英“扑哧”一笑,倒也再没逗自家阿郎,终于把话说开了。
“对他人生情?”诸葛亮恍然道,“细君的意思,是那李遗不喜关姬,却是钟情他人?”
黄月英点点头:“自听关姬说了两人之事,妾倒是留了点心。这些时日倒是探得一些情况,只是未能肯定,故一直未与阿郎说。”
“先说说。此事毕竟事关南中局面,让我不得不小心。这满城适龄的女子,还有能人比得过关姬?”
“何家。”
“何家?哪个何?”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阿郎所想的那个何。”
诸葛亮豁然站起身子,神色凝重,还夹着些许的不相信:“何家!李德昂不至于此!莫不成是那李遗不知轻重,私自所为?”
黄月英轻轻摇头:“难道在阿郎眼里,那李遗当真是不知轻重之人?”
“不可能!”诸葛亮摇头,“李德昂绝不会如此。”
“何家三房有一女,也算是贤淑良德,这些时日,那李遗与那何家女有书信往来。”
“李遗如何识得何家女?”
“听说是在冯庄附近的官道上驾马冲撞了人家的车驾。”
诸葛亮只觉得心头有些绞痛,这冯庄,当真是妖邪!什么事都在那里发生。
“那何家三房,听说与那李家大房有些许的不快。”
黄月英最后这话,却是让诸葛亮眼睛一亮。
“细君何不细细道来?”
“当年何家三房,有一嫡女,乃是如今三房家主的亲妹,本与李家大房嫡子订了亲。后来那嫡子体弱早夭,按理说那嫡女可嫁与他人。”
黄月英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冒出一股煞气。
“可笑何家大房,也不知为何,或许是为了何家名声,竟是动用了家族之力,非逼着她抱着牌位入嫁。那嫡女嫁入李家门后第三年,突然暴毙,只听闻何家三房和大房从此反目,两家自那时起往来极少。”
诸葛亮何等人物,听到这里,顿时有些明悟。
“那何家三房与那李家大房呢?”
“听说那嫡女连李家坟地都不得进,最后还是那个嫡女之兄,如今的何家三房家主,跪了一天一夜,这才求族里划了块地,把他的亲妹下葬。”
大族辛秘,多是骇人听闻,更多的是人性丑陋。
诸葛亮对这等破烂事,倒是没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何家三房既与大房闹翻,又与那李家大房关系不怎么样,这其中,能不能做点文章?
或者,那李德昂早就知道了,再加上自家儿郎又与那何家三房女子两情相悦,这才默认了李遗移情之事?
想到这里,诸葛亮一拍大腿:“不好!这李德昂定是早就知晓了此事,却偏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就等着我修书前往,这样便可落个人情。”
第0137章 羊毛衫
满天红云,云海金波,鲜红的朝霞如同一层轻纱,遮住了红日的半边脸,朝阳从云缝里照射下来,无数的金光洒在大地上。
远处的高山,近处的牛羊群,都被蒙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同时也给渐行渐远的关姬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是一个很美的日出,却不是一个美好的早上。
冯永站在眺望塔上,微微有些惆怅,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关姬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掉转马头,望向营寨,果不其然地看到眺望塔上有一个人影。
她咬了咬下唇,翻身下马,对着那里遥遥行了一礼,心中默念:冯郎君,如若日后关家能重振声威,此番大恩,关姬永记在心,此生必不负你。
一个人默默地说完这些话,这才又翻身上马,重新向蜀地走路。
冯永自是不知自己已经让美人觉得恩重,正在独自伤感:妈的好不容易才拉近点关系,又要离别,异地恋十有八九是必死的哇!希望诸葛老妖别把她扣下来才好。
这时眺望塔上来的入口处探头探脑地冒出一个脑袋,随后翻身上来,“咚”地一声,把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冯永惊醒过来。
“兄长何以独自一人在此深思?”
赵广站到冯永身边,看向他目光所看的方向。
“兄长此举,当真是果断。”
“什么果断?”冯永莫名地问道。
赵广一副我都明白的表情:“阿姊以后是要嫁入李家的人,如今那李文轩既刻意与兄长交好,兄长为免越陷越深,直接找了个借口让阿姊回锦城,眼不见为净,借此断了心思,不是果断是什么?”
冯永看了赵广一眼,想了想,自己这一行人好像也就赵广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就是那关姬,应该也感觉到了李遗有意无意给两人创造机会的举动。
“关姬此去锦城,是有要事。和我果不果断有什么关系?”冯永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赵广解释这事。
赵广自是不会信,他凑过来低声问道:“兄长真的决定把阿姊让与那李遗了?”
“什么让不让的?”冯永没好气道,“那可是你家阿姊,说得恁难听!”
“那兄长独自一人在此伤感作甚?”
“何来伤感?只是在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
你为什么要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呢?
“看那辰时之日,故才感慨。”
“辰时之日有何好感慨的?”
冯永就想一脚把这家伙踢下去!有没有眼色?究竟有没有眼色?怪不得你家大人一天到晚地拿你练手,真是耿直得过份了。
“只是想起了师门中先辈曾言过的一句话。说我等这般年纪,正如那辰时初升之日,朝气蓬勃,这天下未来的希望,就在我等身上。”
冯永看了看那初升的太阳,随口说了一句。
“说得妙啊!这番话语,说得小弟不由心神向往之。”
赵广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可惜的是老天不给面子,刚说完这个,一阵冷风吹过,就突然打了个喷嚏。
已经快要进入冬日了,虽然看着太阳很不错,其实此时的早上,已经有了寒意。再加上这眺望塔又是在高空,风一吹过,衣服裂裂作响,倒也有几分冷意。
“兄长冷不冷?”
“我不冷,你冷吗?”
“小弟也不冷。”
我看你的鼻涕往哪擦?
“两位兄长在此做甚?”
入口处又冒出一个脑袋,正是王训。
“来来来,子实过来。我与兄长正在此处观那辰时之日,你看美不?”
赵广把王训顶到前面挡风,自己缩在后面。
“辰时之日?”
王训有些莫名其妙。
“子实别听他胡言乱语。”冯永瞪了一眼赵广,“此处风大,又到了秋末,高空寒意甚重,还是下去再说吧。”
王训点点头,赞同道:“在下边还不觉得,本想着看两位兄长都在高处,小弟正好有事要与兄长说,没曾想这上边寒意竟是这般重,小弟这一上来,就觉得颇有些冷意。”
赵广附和着连连点头,“子实此话说得有理。只是没曾想兄长竟是如此耐寒,站在上边这般久了,竟然能忍得住。”
“那是因为我穿了羊毛衫。”冯永瞥了一眼赵广,悠悠道。
“羊毛什么?”赵广懵逼。
“羊毛衫,用那羊毛织成的衣衫。挺暖和的,站在这上边正好,去了下边,估计还有点热。”
赵广一下子瞪大了眼。
冯永其实是很怕冷,他对冷有一种心理阴影。因为前世在大西北的时候,那最艰苦的训练正是在冬天里进行,让他从此以后有了一种恐寒心理。
“那衣衫,做出来了?”
王训倒是想起了这些时日狗子阿母一直在做的事情,那就是拿这羊毛织成的布做一件衣服。用兄长的话来说,就是来测试保暖的程度。
“做出来了。如今正穿在我身上呢。”
赵广大喜,一下子扑了过来:“兄长兄长,给小弟瞅瞅,啊,不是,能不能也让小弟穿穿?”
说着就要扯开冯永的外衣看那羊毛衫是什么模样。
这可是第一件羊毛做成的衣服啊!胡人做的那些算什么玩意?
这羊毛衫要是真的能做成,那他们就真的要发了!
“你给我滚!这是在高处,所有人都可以看得到的,你想做什么?”
冯永一脚把他踢开,誓死维护自己的清白。
赵广被连踢带打地踹开,只好悻悻道:“那兄长下去后,可一定要让小弟好好瞧瞧。”
“下去下去,快点下去。”
冯永实在是怕了这个赵广。
“子实刚才说有事情与我们说,不知是什么事?”
下得眺望塔,三人回到最大的一个茅草屋,这里是平日里议事的地方,屋子两边分别摆上了一溜圆木,当作凳子。
冯永实是耐不住赵广的好奇心,只得把身上的羊毛衫脱下来给他看。
还好这屋子里也就兄弟三人,旁人不经通报也不敢进来,冯永光着膀子倒也不用担心被他人看了去。
“哦,是这样的兄长。”
王训看到兄长一副大喇喇地坐在那里,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再没了以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然后再看看另一边正在脱衣服准备试穿羊毛衫的赵广,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想法,只觉得这两位兄长实是过于奔放。
第0138章 苜蓿
不要以为古人就很保守。
在那个“存天理,灭人欲”的说法没出现之前,古人对天性的追求未必就比追求个性的后世人差。有时候他们疯狂起来,也会让今人咋舌。
比如说那个历史上有名的四大帅锅之一卫玠,就是被广大妇女在街头追星,然后被吓死的。
可见古人的追风也是很疯狂的。
就拿汉代来说,远一点的就是那流氓开国皇帝刘邦。
当年与项羽争天下时,刘邦脱了裤子在洗脚,恰逢大臣入见。没曾想他竟然就这样坐着不动接见,毫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人看光了,被人占去了便宜。
近一点的就如那刘备,得了关羽张飞,就夜夜三人同睡一起,得了新欢诸葛亮,又忍不住地和人家抵足而眠。
还有那个敢在曹老板面前当众脱衣服的祢衡。
要不然怎么会有裸裎相对这个词?这个词最先可是用于男人之间的。
倒是想完全做个汉人的王训,却是老老实实地守着规矩。
后世洋人追求自由平等,追求性格解放,后来国内也有样学样,没曾想学着学着却是学歪了,“性格解放”四个字,“格”字没看到,只看到了其中的三个字——这特么的,简直了!
最后越往后,离婚率飙升,更不用说一些潜规矩竟也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讨论,日日当新郎,夜夜做新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价值观的扭曲,竟是堕落至此。
人家古代青楼这个行当,那才是日日当新郎,夜夜做新娘,你们竟拿这个自比,有什么好自豪的?
再一个,人家洋人科技就是再发达,也要把开国英雄给神化,而自己呢?却是把英烈贬低化当作一种潮流,更不用说给历史翻案,泼黑水。
这就是民族自信与不自信的典型,学他人不是错,错就在于只学其形,学不到其神,甚至连形都没学全。
王训以前不自信,也就是跟了赵广冯永,这才有了点底气。
但要真让他像冯永赵广这般,当着自家兄弟的面,就不再在意举止之类的,估计一下子也不能适应过来。
冯永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有时在他面前表现得随意一些,以此给王训一个暗示,让他把心头那份自卑去掉。
毕竟算是自己的心腹小弟,心腹小弟要是在他人面前都抬不起头,那他这个兄长岂不是当得很失败?
“是这样的兄长,小弟奉了兄长的意思,前去那阳安关,见了马将军。”
王训说着,看了一眼赵广。
赵广正在研究怎么把羊毛衫套在身上,根本没注意听王训在说什么。
“哦,那马将军是怎么说的?”
冯永把衣服穿好后,开口问道。
“那马将军说,兄长口中所说的苜蓿,在西凉之地确实有人见过。当年孝武皇帝得血汗宝马,也曾在长安种那苜蓿,以养御马。但后来孝武下了罪己诏,那宫中稀罕之物,多被销毁。那苜蓿也因此而流落到民间,但在世人看来却是无用之物,故知者甚少。但西凉本就是产马之地,因此倒是有人用来喂马。”
苜蓿分很多种,最好的就是紫花苜蓿。原产于小亚细亚、伊朗、外高加索一带,因为张骞这个伟大的探险家,传入中国的正是这个种类。
至于说苜蓿是无用之物的,冯永当即表示呵呵一笑,心道你们这帮文盲,根本就不懂得知识的伟大力量。
喂马最好的青饲料是什么?就是紫花苜蓿。因为它的性比价最高,而且马也爱吃。
水分大,糖分高,用来做贮青料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这个东西,没吃的时候也可以用来当菜吃。
可惜的是因为当年汉武的罪己诏,这个好东西也被当成了汉武好大喜功的证据之一。
流落民间后,又被当成是无用的野草,再加上民间又不养马,自然不知道它的好处。
冯永现在想要开始贮青料了,突然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见过这个东西的,可是想要找它的时候,发现竟然没多少人知道这个东西,更不要说到哪个地方去找。
粮食才是这个世间第一头等问题,那种野草,哪个认识?
也幸好还有一个马岱是西凉人,西凉那里连接西域,又是产马之地,所以冯永还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叫王训去带个话,没曾想还真问到了。
按道理说,给马岱传话这种事情,叫赵广去是最好的选择。
但冯永深知这时候,自己已经在疯狂地试探了诸葛老妖的容忍程度。
就比如说明知对方有意将张星嫁给自己,可是老子这个年纪,正是荷尔蒙日渐高涨的时候,你还要我再等个六七年——血气方刚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说的,当然也不是能由我控制的啰!
后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喜欢上关姬,那不是正常的事情?
所以冯永觉得,能少刺激诸葛老妖,还是少刺激点为好。
叫赵广去,就会让人觉得,私下的黑幕交易是不是正在进行?万一让诸葛老妖误会了怎么办?
而且这个也容易让马岱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这个牧场,我是不是可以要多一点?
叫王训去就不一样了,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同时冯永也好把话清晰地传给马岱:这个牧场,是私人的,不是家族的。只给马将军你,不是给马家的。
真叫赵广去说,他能说得出口?
就算赵广说得出口,那马岱心里会不会存了芥蒂?毕竟两人的辈分摆在那里。
就是马岱心里不介意,可是这等肥利,只给了马岱却不是给马家。马家的人不敢对马岱如何,因为马岱如今是对外的话事人。
也不会对冯永如何,因为马岱如今在外代表的就是马家。
但肯定会对赵广如何如何——别人不知道马家怎么回事,难道你还不知道?
只要跑去赵广他如今名义上的老娘那里歪歪嘴,抱怨两句,那么,赵广铁定躲不掉一顿打。
这个道理就如冯永小时候,村里的大人都是他的长辈,但你又不知道是叫伯伯还是叔叔,亦或者爷爷?也不知道是叫二伯还是三叔,亦或者大爷?
喊错了,或者没打招呼的,基本上都会被长辈给自家人歪两句嘴,然后就会被进行一顿政治教育,免得被人说他家没有礼教,老一辈还是很要面子的。
所以坑自家兄弟这种事情,还是少坑为妙。
虽然这家伙经常在不经意间把自己给坑了。
第0139章 急不可耐
“能找到种子么?”
这才是冯永最关心的问题。
“马将军说了应该可以找到,但需要时间。”
王训点点头。
“能找到就行。时间不是问题。”
冯永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心里畅快,哈哈一笑。
“还有,那马将军托小弟给兄长带个话。”
给我带个话?
冯永一愣,这话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个时候,皇军还没出现吧?
“什么话?”
王训干咳一声:“马将军说了,这些时日,那阴平和武兴的氐人有些不安分,所以他要带兵过去看看。不知兄长有什么建议?”
嗯?我能有什么建议?
冯永觉得有些荒谬,马岱一个边关守将,问我一个毛头小孩……
不对!
冯永刚要说话,猛地反应过来,老马这是,准备张开了血盆大口,迫不及待地就要开吃啊?
此时的阴平和武都,在名义上还是掌握在曹魏手里。可实际上,当年的汉中大战,曹操不但把汉中的百姓全迁走了,连武都和阴平都没放过。最后,只留了一点象征性的兵力驻守。
这两个地方,如今全成了氐人和羌人放牧和驻足休息之地。只不过那些氐人和羌人,全都是偏向于曹魏就是了。
那时刘备为了争夺汉中,叫马超策反氐人和羌人,但还是有一部分氐人和羌人倒向了曹操。于是刘备和曹操在汉中大战,武都和阴平的氐人和羌人也卷入了这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
不过终是因为曹操先行占领的汉中,又早早控制了西凉之地,所以对武都和阴平的支援比刘备及时得多。
正因为如此,这两个地方的羌氐之人,到了最后还是偏向曹操的那一方占了上风。
后来刘备方的吴兰被曹洪打败后,逃到了阴平,被亲曹魏方的阴平氐王强端杀了,人头还被送到了曹操的大营里。
所以说,作为最靠近蜀汉的武都和阴平两地羌氐之人,对蜀汉其实不算太友好,再加上木兀哲这个小部落又是被那氐人所逼迫,马岱安了一个边境羌氐之人不安分的名声,其实算不得什么错。
然后呢?
既然不安分,当然是带兵去看看啰!
看完之后,是把那些不安分的氐羌之人就地杀了,还是抓了去放羊,那是无关大局的事情,不值一提。
东汉两百年,与那羌人搞了多少次不好友的切磋,史书上又记载了多少?
最多最多,也就是记了那么一笔,某某年,某个羌人部落反,某个校尉破之,这就完事了。
至于破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根本没有必要去记。
既然人都不记,那就更不会记那些牛羊究竟是被放走了,还是被士兵们填了肚皮。
老马估计也是打着这一手算盘,反正那氐羌之人,先帝在时竟然就敢与大汉为敌,不安分的帽子早就被扣得死死的。
如今给他们安一个骚扰边境的罪名,那也是理所当然。
当然也可能有真不安分的地方,所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老马这一手,表明了他不但同意了冯永的分配方案,甚至还有些急不可耐。
冯永表示,这种难看的吃相,过分了,过分了哇!
我就喜欢和这种直白豪爽的人打交道,这种直接捋进袖子就是干的精神,真是……太好啦!
再看看那魏延,就显得矫情多了。
早就叫黄舞蝶传了话,这么多天了,连半个字也没回。
这份好处,你要是不要,好歹说句话啊!
当真是不爽利!
关键是这个时候诸葛老妖没授权,马岱也弄不了多大的风浪。
最多也就是带些亲兵打打秋风,再越界,就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不可能抢到多少牛羊之类的,不过就是抢到一些散小部落的人口那也是赚头。
那些氐羌部落,除了头人和一些长老啊,贵族之类的,剩下的大多都是牧民奴隶。
甚至有的还是处于原始部落的状态,头人说一不二,牧民别说是自由和生死,本身就是头人的财富组成部分。
要真是抢到了人,给谁放牧不是放?
“可惜,可惜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啊!”
王平如今也不知走到哪了,诸葛老妖没传回消息之前,冯永也只能按下这急躁的心思。
“可是兄长,那马将军说了,再过些时日,那些氐羌之人,大多都是要迁去他处过冬的,若想再去抢,”说到抢字,王训脸上微微有些发烫,停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只怕要等明年开春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冯永叹息一声,“此事本就事关重大,丞相那边不发话,就是弄这些小动作,也是无多大意思。”
没有诸葛老妖的意思,马岱能打多大的秋风?撑死了也就是扫荡一下在阳安关附近的氐羌之人,弄不好,其间还会夹着几个十几个汉人——都是那些不在官府登记的流民。
这年头,只要是稍微长成人类模样的,都算是劳动力。
不单单是参与了牧场的人会这般想,就是在汉中屯垦的人肯定也会这般想。
利润决定人类的疯狂程度,没毛病!
当然啦,如果当真能弄些人回来,也不是说不可以,后世还有熟练工这一说法呢。
弄回来的人先操练上一个冬天,练练手,也不算是白费。剪羊毛,洗羊毛,还有妇女们的织布,做衣服啥的,不都得练习?
氐羌的女人们又不是像汉人女人,天生就对这耕织有天赋,她们也是要学的。
但是作为一个讲究效率的地主阶级人物,冯永觉得,自己就这么点羊,就产出了这么点羊毛,能练多少熟练度?还不如拿来让现今拥有的羌族女人们专心练习。
“再说了,如今我们也没多少草料。如今收上来的草料,也不知够不够那些牛羊吃过这个冬日。所以这个冬日还是拿这些牛羊来试试手,看看再说。”
测试嘛,就和那个养鸡一样,不就是通过不断地测试,才得出来的最佳方式?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那按兄长之意,马将军还是按兵不动为好?”
冯永点点头:“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了,且让他们先逍遥上一个冬天。”
说着似又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道:“等开了春,他们要是不在大汉境内还好,在大汉境内的胡羌之人,只怕不好过啊!”
第0140章 先进生产力促进社会进步
开了春,就要耕地,虽然说朝廷那方面肯定会叫南中的李恢死命地往这边送降俘,可是大伙儿一窝蜂地跑来汉中,那点人就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地里耕种,也不可能够用。
再说了这个时候李恢那边也是处于守势,能搞得到多少人?有个两三千人也就是顶天了。
两三千人,放到汉中,能顶多大事?
最后的目光肯定还是要落在那羌氐之人的头上。
逼急了的兔子还会咬人呢,胡人不会种地?没关系,努力学嘛,学不会的就饿上两顿,肯定就会种了。
这个冬天,估计很多人都会有点躁动啊。
“对了兄长,小弟在那阳安关,还见到了熟人。”
“熟人?什么熟人?”
冯永有奇怪,心想子实在这里还会有什么熟人?莫不成以前跟着王平在这里打仗,还认识了谁?
“便是兄长庄子的隔壁庄子,庄主李太公。”
“谁?”
冯永有些不敢相信地挑挑眉头,“李庄的李太公?你确实没看错?”
李家六房的根基,在锦城那边,那个李太公不在锦城呆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小弟如何会看错?当时那李太公还和小弟说了几句话。还问了兄长是否定下了居住之所,听那意思,是想上门拜访兄长。”
李家六房的家主啊,虽说不是大房,但好歹也算是披了一层蜀地大姓的皮,他来拜访自己这个毛头小孩?
“他为何会来汉中?”冯永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听说是李家也出了不少钱粮要屯垦这汉中之地。”
没曾想王训竟然还能知道答案。
“不少?”冯永想了想,点点头道,“应该是不少。不然不会连这家主也会跟着过来。”
但是他们上哪去搞这八牛犁?
不是冯永不相信世家的能量,他们肯定能搞得到,但什么时候能搞到,那就是一个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一年两载后能搞到,和明年开春前搞到,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意义。
农忙农忙,为什么会叫农忙?
就是因为耕种时就那么点时间,要是错过了时节,那一季的收成就没了。
所以农人在特定的时间,会很忙,忙得不可开交。
要是李家没有春耕之前拿到八牛犁,那他们投入的人力物力,全都会付之流水。
这李太公过来了,就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而且势在必得。不然家主都过来了,难道就是过来看看?
可是他们把诸葛老妖放在哪个位置?
诸葛老妖怎么可能会让那些世家安然地拿八牛犁去开垦?
汉中如今可是大汉境内唯一能掌控的产粮之地,哪个敢乱伸手就剁哪个的那种。
不过这天下终究还是大汉的天下,这汉中开垦之事,诸葛老妖也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只能让勋贵来,别人却不能来。
但你要是没有八牛犁,来开个毛的垦?
以前汉中全是无人之地,朝廷无力开垦,世家倒是有这个能力,为什么没有一个想过来?
垦荒是随便来扒拉两下就能开垦出来的?
看看以前那二牛抬杠犁,翻死你都翻不了多少地。
按以前那标准,来汉中开垦就是把那钱粮投入那无底洞,至少前几年就是一个无底洞。
谁都知道,汉中就是蜀中的屏障,哪一天那北边又打过来了,这汉中不又得是一片战乱?
投入的人力还算不上什么,毕竟哪个世家的庄园里没多多少少藏些人口?
可是投入的钱粮打了水漂,就是再大的家族也经不起这等血亏。
也就是有了八牛犁,朝廷这才有底气敢说屯垦汉中。
一个八牛犁平推过去,胜过百个熟手老农。
农人要吃喝,可是牛呢?只要吃草就够了!
八头牛,能吃多少草?
一百个农人,又要吃多少粮食?
这个选择题就是让赵广来算,都知道选哪个。
这就叫先进生产力促进社会进步。
汉中的重要性,冯永知道,诸葛老妖更知道。
所以在冯永的意料中,诸葛老妖肯定会把八牛犁牢牢卡住,让世家只能干瞪眼。
没曾想,这李家的一个旁支,就能这么大的能量,看样子能搞到八牛犁。
这就让人感到很奇怪了。
想了想,自己似乎还欠那个李太公一个不小的人情,所以人家要见自己,最好还是见见为好。
“那成。此事还是要麻烦子实走一趟,去跟马将军说一声,把我的意思带到,此事马虎不得。然后顺便再找一下那个李太公,就说我这些时日都有空,随时欢迎他上门指教,也不用专门去找,能找得到便找,找不到就算。”
那李太公人精一样的人物,当年自己还是一条咸鱼呢,就懂得投资了。估计还没等王训去找他,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虽然那李太公的年纪比自己大,可自己好歹也算是一个官员呢,主动上门拜访这种事情,还是算了。
毕竟自己的身份有些敏感,世家又是诸葛老妖的眼中钉,还是安分一些吧。
王平日夜兼程,赶回了锦城。
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不堪的模样,还有一身泥土,按他自己的意思,如果是这副模样去见丞相,那肯定就是失礼之极,本想着先回到自家小院去洗净了身子。
可是又想起那冯郎君在自己临走前交代了,到了锦城立刻去丞相府,犹豫了一下,想想自己都已经把自家前程都赌在冯郎君身上了,还怕这一回?
当下鼓足了勇气,在那丞相府守卫甲士警惕的目光中,忐忑不安地给门房递了一个拜帖。
那门房倒是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只是委实看不出眼前这个难民似的人,究竟是何等身份,竟敢来这丞相府上递拜帖?
当下有些漫不经心地拿起拜帖看了一眼,登时就瞪大了眼。
然后再看向王平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当门房的,当然要有眼力价,但也要有一个好记性。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哪些人可以直接进,哪些人要等等才能进,都是要做到心里有数的。
其中就一个叫冯永,字明文的,很是特别。
此人虽然没来过几次,但那可是能直接进入内院的人物。
甚至夫人前些日子还亲自下了令,要是来了与此人相关的消息,都要尽快禀报。
第0141章 王平入府
诸葛亮的门房,自然也不是简单的人物,那可是自小就跟在他身边当小厮的,倒是识得一些字,此刻看到那拜帖上写着冯永的大名,当下哪还敢大意?
丞相与夫人一向料事准确,看来这一回又料对了。
当下客气地对着王平说道:“敢问这位郎君尊姓大名?与那冯郎君有何干系?”
“不敢不敢。某叫王平,受了那冯郎君之托,前来给丞相送书信与些许事物。”
王平受宠若惊,心道没曾想那冯郎君在那丞相面前竟有如此脸面,连门房都能知道。
他和那门房却是不知,冯土鳖在诸葛亮心里的脸面,有倒是有,可是那种脸面与他们心里想的那种脸面却是不一样的。
“哦,原来是王郎君。请王郎君稍等,小人这便前去禀报。”
进入丞相府比王平想像中的简单,侍卫核实了他的身份,仔细搜了身,然后就让他直接进去了。
“你就是王平?”
王平低头进去,还没等看清里面,就听到上方传来声音,赶紧弯腰行礼:“回丞相,小人正是。”
王平是谁,诸葛亮本是没有多少印象,不过因为王训跟了冯永识字,所以连带着他也被诸葛亮记在了心里。
“前些日子听人说,你告了假在家休养,怎么又跑到那汉中去了?莫不成你这是疏忽职守?”
王平哪里想到自己这一进来,丞相不但没有问那冯郎君的事,反而是提起了自己,当下暗叫一声苦。
听说丞相最重法度,如今自己却被捉个正着,这可如何是好?
心里一着急,明明是已经凉快的天,王平却是急出一头细细的汗。
诸葛亮看着下边的王平瞠目结舌却又不知如何回答的模样,心想那混小子明明是个滑头,怎么却派了王平这么一个老实人来跑腿?
“如今你又替那冯郎君从汉中跑腿过来,莫不成是受了他的怂恿?”
王平听到这里,吓得心都要跳出胸腔来。
自己早就不奢望能有多大出息,可是自家儿郎跟着那冯郎君,前途比自己要光明得多,这要是拖累了冯郎君,那大郎岂不是也要跟着受累?
事关自家儿子,王平大急之下,猛然想起了冯郎君在自己临走着要自己记下的话语,心思登时一片清明:“回丞相,此事容小人细细禀来。小人此前告假,确是不想再去上值,此事是小人之错,但亦是事出有因。”
只听得上边的丞相失笑:“从未听说过疏忽职守还事出有因,我倒想听听这奇闻。”
“那时犬子正在诸冶监上值,监制八牛犁,也不知是谁把那消息传了出去,纷纷前来询问这事。莫说是犬子,就是小人都不堪其扰。小人心想着八牛犁章程朝廷自有安排,如何能私自相问?故只得告了假,躲避一时。”
诸葛亮听了这话,仔细看了看王平,看那神色,倒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当下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那八牛犁刚出来的时候,这城中的人为了打探这章程,费了多少心思。
没曾想到这王平小小一个裨将军,竟然能如此识大体,宁愿得罪人,也不愿意让他儿子为难,品性倒是不错。
“那又如何去了汉中?”
“小人就是告假在家中休息,亦是不得多少安宁,仍有人不断上门,实是烦恼。恰逢那冯郎君带了话,说要小人帮一个忙。小人之子王训,在冯郎君门下学学问。故冯郎君对王家是有大恩情的,小人一日不敢忘,正好当时也是闲着,又可借机出门躲避,就答应了冯郎君所求。”
这一句话再次让诸葛亮点头,心想知恩图报,实是忠厚之人。
“哦?我记得那时那小子已经准备要去汉中了吧?怎么还要你去那汉中之地?”
诸葛亮一个不留神,就说漏了嘴,“那小子”三个字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回丞相,那冯郎君不是要小人去汉中,是去办了别的事。”
王平那般细心的人物,如何会不注意这个细节,心里确定了这冯郎君在丞相心里确是不同一般。
称他人为小子的,是一种鄙视之意。
但如果是用长辈的身份说出来,那意味可就不一般了。
丞相竟是把冯郎君当了晚辈看的啊!当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我家那儿郎,当真是遇到了贵人了!
诸葛亮当然是不知道王平此时联想到了多少东西,他心下只是好奇,那小子又叫这王平去做了什么事?
可是想想,又不好意思问出来,只好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听说那小……小郎君叫你带了东西给我?却不知是何物?”
“回丞相,是一封书信,还有冯郎君在汉中做的一块布。”
王平刚说完这话,丞相还没说话,就听到上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呀”,而且还是女声。
“那混……小郎君又在胡闹什么?那般远的地方,还用得着专门差人送来一块布?且拿上来让我瞧瞧。”
听听,听听,这口气,如果说丞相不是把冯郎君当成晚辈看,打死王平也不相信。
“是。”
王平这才敢抬起头,只见上头坐着的,不正是大汉的丞相是何人?
当年他降先帝后,也曾远远地见过几次丞相站在那先帝身边,但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能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近丞相。
接见王平的地方是一个偏厢房,丞相的座位后面,还立着一块屏风,人影憧憧,刚才那声女声,应该就是屏风之后的人所发出的,也不知是谁?竟能躲在丞相身后。
“咦?这布怎的和平日里的布不太一样?”
诸葛亮平日里极是关心大汉的耕织之事,自然知道那麻布和丝布究竟是什么模样,如今看这个布,非麻非丝,而且摸起来很是厚实,不禁有些惊讶。
“回丞相,冯郎君说了,此中干系,书信中皆有说明,丞相只要看了信,自会明了。”
王平把东西呈上去后,退回原处,听到丞相的问话,恭谨地说道。
“砰”地一声,厢房里安静了一会,只听得那丞相突然一拍案几,猛地站起来,神情激动无比:“这书信上面所说的,可是属实?”
王平一脸愕然,心道我哪知道这书信上面说了什么?
第0142章 咱老王要起来了?
看到王平不知所以的模样,诸葛亮知道自己心急了,当下急忙换了口:“那羊毛织布之事,可是当真?”
他的话音刚落,屏风后便传来了一声咳嗽,诸葛亮这才想起了什么,把那书信和羊毛布递到屏风后面。
“回丞相,确有此事。”
王平自是看不到上边的小动作,他低头回答道:“小人此番就是受了那冯郎君之托,这才前去寻那些善牧牛羊的羌人。只是没曾想那些羌人却多皆不愿意下到平地,有负所托,实在惭愧。”
“诶!王将军过谦矣!”
诸葛亮脸上堆满了笑容,“这信上可是都把事情说了,此次能寻得羊毛织成布,可是多亏了你不辞辛苦前去寻那羌人部落。听说在那阳安关时,你可是睡了一天一夜这才恢复过来。不用自谦,不用自谦啊!”
此时再看向下边的王平,只见他身上又脏又破,脚上沾满了泥巴,胡子凌乱,连头发都有些散乱,神色更是疲惫不堪,心知他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心下不禁感叹,这王平,为了国家之事,竟不惜得罪同僚;为了报那小子的恩情,竟不辞千辛万苦去深山里找羌人;为了能早日赶回锦城,竟如此不惜自己身子。
当真是可赞可叹!
王平一愣,心下感动,他实是没有想到,自己没办好冯郎君所托之事,冯郎君竟然还会在给丞相的信中专门给自己表功劳。
唉,冯郎君的恩情,自此又多出一份矣!
“王平,你疏忽职守在先,故我要去掉你的牙门将军一职,以正法度,你可服气?”
王平心里正感动着,哪知丞相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当真是晴天霹雳。
当下再也顾不得礼貌,忍不住地愕然抬头,看向上边的丞相。
诸葛亮变脸的速度,冯永可是深有体会的,那时还被冯永心里暗暗吐槽为四川变脸始祖,此时又如何会让王平看出端倪?
原先笑容满面的神情,此时早已敛去,只剩下一脸的严肃。
“小人……小人,服气。”
王平如同瞬间被抽了精气神一般,身子似乎也矮了几分。
虽然自己早已不再奢望能再进一步,可是却也没想过竟然会被夺去军职。
可是自己无根无基,如今又被抓住把柄,落到这等地步,却是无话可说。
看到王平只有垂头丧气,却无愤恨之色,诸葛亮暗暗点头,此人心地却是可靠。
那混小子看起来滑不溜手,往日里偷奸耍滑,可是在大节上还是靠得住的。
如今推荐这个王平,看起来倒是个可用之人,就是不知道其才能如何?
不过看在他立了这般大功的份上,让他一个面子,给王平一个机会,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念在你忠心为国,此番又立了功劳,封你一个讨寇将军之职,前去南中那里当李都督副手,你可愿意?”
王平正自怨自艾,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没曾想丞相竟又说出这番话来,当真是让他一下子从泥沼升到云霄。
王平又一次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丞相。
丞相此时却是脸露微笑,正对他微微点头。
“小人敢不誓死效力!”
王平重重地行了一礼,感激道。
“如此便好,你这一路赶来,想来也是辛苦,且先回自家府上休息几日,介时自会有人通知你前来领取官绶。”
“谢过丞相。”
王平感激涕零地说道。
“不用谢我。”
诸葛亮身为丞相,还不至于连这份人情都要冒领,当下解释道:“要谢,就去谢那冯小郎君,是他在信中一再推荐你。说你善守,有当年那霍仲邈之风。再说了你为了这羊毛之事,也是奔波千里,我这才给了你这个机会,可别让我失望,亦不要让那冯小郎君丢人。”
霍仲邈,即是霍峻,当年在葭萌关,用几百部曲,硬是顶住了一万人的进攻,最后竟然还能斩了敌将,力保先帝进取锦城时后方无忧,立下了汗马功劳。
能与那霍峻相提并论,这可是巨大的荣耀。
诸葛亮看向王平,只见他身子微微颤抖,同时传上来的声音有些哽咽:“小人何德何能,敢与霍将军相比?此去南中,惟有粉身碎骨,才能报丞相与冯郎君的提携之恩。”
王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丞相府的,他只觉得脚下轻飘飘地如在云端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再看看四周,没错,这是真的。
等他回过神来,却是发现自己正漫无目的走在了锦城的大街上,周围众人都掩着鼻子绕着他走。
十来天日夜兼程,没吃好没睡好,更不要说清洗自己,身上早就散发着又酸又臭的味道。
要是平日,王平看到众人那种轻视的眼光,早就自卑地躲回自家小院。
可是此时,他却是意气风发,咱老王,这是要起来了?
讨寇将军啊!
虽然只是一个杂号,虽然也只是比牙门将高了一级,但好歹也是带了一个将军的名号。
南中虽是被视为蛮荒之地,可是他家儿郎好歹也是跟在冯郎君身边的人,平日里从冯郎君嘴里,也隐约知道,朝廷要屯垦汉中,人力哪来?不还是指望着南中那些降俘?
当了那李都督的副手,将来用降俘换来的人情,数之不尽那是夸张,但人脉之广却是能预见的。
再一个,南中如今叛乱,此去那里,不正是表明了给自己捞军功的机会?
还有就是,等朝廷腾出手来,要平定南中,难道这不又是一个机会?
王平心里对那冯郎君又是感激又是感动,心道王家受这冯郎君大恩,当真是还也还不清了。
然后再看看自己身上,再想想冯郎君临走前对自己所嘱咐的话,心想,这冯郎君当真是大才也!竟然连丞相的想法都能猜测到一二。
如果这个时候,他还不明白冯永为什么要他牢记那几句话,又为什么叮嘱他一到锦城就马上去丞相府,那他就是枉活了这几十年了。
用冯土鳖那些年的职场经验的话来说,就是:你再努力工作,老板看不到那也是白瞎!老板看到了你的努力那才叫努力,看不到的努力那就叫白费劲!
第0143章 画的含义
待王平走后,黄月英拿里攥着书信和羊毛布,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脸的喜意。
“原本还想着那小子是想偷懒,所以这才拿着采风的名头,跑去汉中,没曾想却是做了这般大事。”
诸葛亮看着自家细君一脸欣慰又高兴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细君对那小子何以如此上心耶?伯松也是你的孩子,怎的不见你这般关心他?”
黄月英白了诸葛亮一眼:“阿郎这话好生没道理。伯松年少老成,如今又已到弱冠之年,可是比那小子大了四五岁呢,叫我如何关心?再说了,让伯松去那汉中受苦,可是不我的主意。”
说着,又抖了抖手里的书信:“那混小子去了汉中才多久?就传来这样的消息。别的不说,就是这羊毛,日后能让你省多少心?怎的还对他不满意?”
“好好好!细君说的有理,是我说错话了。”
看到黄月英一副为自家孩子说话的模样,诸葛亮有些招架不住。
看到自家阿郎服了软,黄月英又喜滋滋地看了一遍书信,继续说道:“这信上说他准备建一个牧场,圈养牛羊,打算给伯松一份,又给妾身一份,这般算来,咱诸葛家岂不是占了两份?介时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有甚闲话?”诸葛亮浑不在意,“想那牧场圈养牛羊,就算是他有办法贮存草料,这一个夏秋下来,又要给牛羊吃,又要割草贮存?能存下多少?”
黄月英想了想,点点头:“阿郎的意思是,那牛羊规模不大?”
“这建牧场圈养牛羊之事,谁也没见过,但在我想来,牛羊总是要吃草料才能活,他上哪找这般多草料?”诸葛亮一想起那小子总是不按道理行事,往往做出让人意料之外的事情,说出这话,心里总是有些发虚。
“那小子的意图,应该是自己养羊再剪羊毛织布,这才是真正的赚头。就算他养得再多一些,这么多家分下来,估计也就和那养鸡差不离。上回那祝鸡翁之术,他嫌我害他,故意把咱家漏了,所以这回是要补上呢。”
“阿郎这话说得就如那小孩子斗气一般。”黄月英忍不住地扑哧一笑,“人家小小年纪呢,跳脱一些也是正常,不就是没随了你的意入府做事么?你一个大汉丞相,还这般记仇。”
“这如何是记仇的事?”诸葛亮有些不爽,“叫他入府做事,他不愿意。让他安分地守在锦城,他又非要去汉中。想许张家小娘给他,他非要在关姬和李遗两人之间横插一杠子。你说说,这是记仇的事?”
“你啊,就是这脾性。”黄月英把书信还给诸葛亮,找了位置坐下,又仔细地把那布折好,这才开口说道,“大事小事都想抓到手里。遇到个能入了你的眼的,又想把人家死死攥在手心才甘心。”
诸葛亮欲言又止。
黄月英摆摆手,阻止了诸葛亮的开口:“事分大小,阿郎是大汉丞相,却要亲自去处理军中司马的事务,此事就算妾是妇人,亦知不妥。人各有志,他不愿意入府做事,那就像如今这般,让他去做他愿意做的事,不也做出这般大事?”
说着,黄月英认真地看着诸葛亮:“阿郎,你可曾记得,那杨子昭也规劝过你,不可如此行事?还有那冯明文,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职责分明。人也好,事也罢,阿郎为何就不能稍微放松一些呢?”
诸葛亮沉默,好一会才说道:“细君此言,当是有理。”
当下却是没说会改变的话,黄月英听了,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阿郎一时半会也不愿意改过来。倒也是没有强求,这种事情,只能慢慢劝说,急不来。
“说到张家小娘,妾倒是想起个事来。”黄月英慢慢地说道,“阿郎可还记得那幅画?”
“什么画?”
“自是李老神仙所给的那幅画。”
“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细君知道,我最是不喜那故作神秘的谶语。”诸葛亮不悦道,“就算是天命有常,但世事却是无常。”
“子不语怪力乱神,只说了敬而远之,可没说是不信。”黄月英反驳道,“马前两滴水,和那句归去路上,必遇其马,不是已经应验了么?阿郎可曾想过,那半身美人,和那句北上途中,可得其美,是否就应在那冯永与关姬之事?”
诸葛亮一怔。
看到自家阿郎的神情,黄月英知道说到点上了:“那汉中不正是在锦城之北么?关姬貌美,正合那美人之意,得其美,说不得就是冯永与关姬之事。”
想了好一会,诸葛亮这才轻轻摇头:“不妥。那上边的武字又何解?”
“那还不简单?关姬武艺,在这大汉境内,那也是屈指可数的。这武字,不正是为关姬作注么?”
“太过牵强。”诸葛亮断然否认道,“半身美人,为何不画全身?这其中必有缘由。别忘了,那马可是完整的。止戈为武,那武字,说不得是平息刀兵之意。”
“我说不过你。”黄月英也知道这个确实有些牵强,只是想着这李老神仙所言所画,当真是艰涩难懂。
既然说起了关姬和冯永,只好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说,“如若那冯永当真是认定了关姬,那张家小娘又当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
诸葛亮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就觉得心烦意乱,“当初那皇后想要让张四娘嫁与那混小子,那份眼光确是独到。可惜那张君侯夫人却是心疼女儿,不愿勉强。如今闹成这般模样,皆是她犹豫之故。”
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背后说别人不太对,又顿了一下,“那混小子,有才有才,要貌有貌,品性又不差,身后还有一个那么大的师门做靠山,配哪家姑娘不行?反正那关姬与李遗之事,又没定下,算不得数,且由他们去了。”
“就因为是皇后所提,所以才麻烦。”黄月英却是不赞同诸葛亮这种粗糙的处理方法,“如今出了变故,皇后心里万一有了芥蒂,那当如何?还有,关家愿不愿意,还是两说呢!”
“你可别小看了那小子,他要真想做的事,一般人还阻拦不了。”
诸葛亮对冯永的能力倒是没有小看,“当初他也就是一个小小的田舍郎,得罪了关张两家,不但能想法子避了过去,最后还能变相地让那几家把他护上了。看看现在,就算是他本人去了汉中,可是留在锦城的庄子,哪一天没有那几家的人在晃悠,就怕有人把那祝鸡翁之术用手段得了去。”
第0144章 阿梅识字
“我知道细君想要说什么,”诸葛亮看了看黄月英,神情有些疲惫地背靠在椅子上,“我应了陛下这一声相父,不管陛下理不理解,但我都得殚精竭虑为陛下护好这一片大汉天下。但皇后终究是陛下之妻,后宫儿女之事,我若再插手太甚,只怕徒惹非议。再说这儿女之事,亦非我所长。”
黄月英看到自家阿郎的模样,心下有些心疼,起身走到后面,帮他揉了揉肩膀,“但那冯小子的事情,你总不能就这么不管?不说别的,你现在坐的还是人家送过来的椅子呢。”
“放心吧。那小子虽然有些胡闹,但做事总是有分寸的。再说了,皇后是何等人物,先帝当年也是说过的,惜哉为女儿身。”诸葛亮笑了笑,“单看如今皇后就算有孕在身,宫里一样被管得井井有条,就知道其手段不平常。”
“你们男人啊,做事总是从家国大事去考虑。”黄月英不满地推了一下诸葛亮,“当时只道关李两家联姻有利,就极力赞同,为何又不说不擅长儿女之事?如今知道了何家的事,就对这事爱理不理。”
“爱理不理方才是对那小子好。”诸葛亮听到了何家二字,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眼神眯了起来,眼中露出一丝寒芒,“无论是关李两家,还是那小子与张小娘子,都只算是个意愿,从未公示于众,又算不得数。如今李家意在何家,冯小子又钟情关姬,正好随了他们各自的意。”
“再说那皇后,只要我不开口反对,她自会明白我的意思。那张君侯夫人对此事本就有些犹豫,这才错过,怨不得他人。皇后若真下了心,一定要让张家小娘子嫁与冯小子,那就先去劝说张君侯夫人。就算是日后关张两家各施手段,哪个得了手,都是不错。”
在诸葛亮眼里,无论关张两家女,哪个成了冯小子的内室,他都无所谓。
那个小子,有才能不假,但也算是有情有义。
有情有义的人,用情义绑住他,还怕他能跑到天边?
赵广王训,如今都算是用朋友兄弟之情绑住他的人。
日后无论是关姬还是张姬,他最终选了哪个,都是可以,反正都算是他自己用来绑住自己的儿女之情。
如果最终他一个都没选……
诸葛亮眼中的寒芒更甚,那也不打紧。皇家中是没有合适的贵女了,但那功勋之家嘛,还是有一些的。大的小的都有,就看他喜欢哪一个。
冯永自是不知道自己眼中的诸葛老妖,已经准备在作妖。
当然,就算是他知道了,估计也会矫情一句,当真是男人幸福的烦恼!
此时的他,正悄悄地站在自家的贴身侍女身后,好奇看着她蹲在地上东划西划,忍不住地说道:“你这个云字写错了,少写了一横。”
阿梅如同受惊了兔子一般窜了起来,看到是自家主君,脸上有些惊慌,赶紧施了一礼:“主君,婢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有什么错?”冯永奇怪地看着一脸窘迫的自家婢女,“勤奋好学,乃是一大好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阿梅呐呐道:“婢子私自学识字……”
“识字是好事。”冯永仍然很奇怪地说道,“昔日郑公家里婢子识毛诗,乃是当世一大美谈。你没听说过?”
冯土鳖心里其实是有些遗憾的,当初他教了那个小婢女幺妹学识字,没曾想却是个笨丫头,学了那么久,也没学会几个字。平日里做女红做些手艺倒是一个巧丫头,当真是脑子笨手灵活。
要不然,他也能学那郑玄,家里来客人了,让幺妹端茶露个脸,问个话还能回两句他盗来的千古名句。
一来二去,这老冯家的名声,岂不是响彻大汉天下?
“郑公是谁?婢子确实没听说过。”
阿梅脸颊微微发烫。
冯永:……
看来蛮僚之女还是蛮僚,当真是孤陋寡闻。
“这些字都会念吗?”
冯永指了指地上的字,虽然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可是却能勉强认出来,正是冯庄特产的开蒙文章千字文前面那几句。
“会。”
“那念来听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不错嘛!
冯永有些惊异地看着她:“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阿梅悄悄地看了一眼冯永,见他确实没有责怪的意思,这才鼓起勇气回答道:“主君平日里也无多少事要婢子伺候,婢子得了闲,就去帮狗子阿娘织布,换了那狗子小郎君教的。”
神特么的狗子小郎君,这个称呼当真辣眼。
不过你这头脑,很会做生意啊!
冯永真是越来越有兴趣了,这婢女平日看起来挺自卑的,也不敢多说话,没曾想竟然还有这种主意。
“学了多久了?学了多少?都念出来给我听听。”
“学了四五日。只学到几句,学到了‘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那一句。”
人才啊,毫无基础,学了这几天,能背了还不算,竟然还能写出来,这不是人才是什么?
“教了你拼音么?”
狗子作为冯庄第一尖子生,冯永的汉语拼音肯定是要在他身上试验的。
阿梅茫然地看着冯永:“主君,婢子不知道什么叫拼音。”
拼音嘛,就是把汉字的音拼出来。
来,哥哥教你,“软”要这样念:日五……
算了。
“为什么想学识字?”
作为一个婢女,冯永如果要求她学识字是一回事,可是冯永没有要求,婢女是没有这种需要的,也根本没有这种动力。她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好主人,主人好,她们就好。
看看幺妹就明白了,当初对会写字的冯永是何等崇拜?然而等冯永教她识字的时候,一开始还有兴趣,后来随着课程的增加,天天苦着脸,学写字就如同是上刑场,简直是对知识的最大侮辱。
“婢子的大人是汉人,也是会识字的。给婢子留下了几本书,说是要婢子好好保存,婢子想知道上面写的什么,所以就想识字。”
冯永的话似乎勾起了阿梅的伤心回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阿梅这一说起来,冯永倒是想起来了,管家当初就是因为阿梅的大人是汉人,这才让她第一个进了府做事。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家大人,如何就是汉人?怎么会娶了你家阿母?”
第0145章 诸葛乔
“还有,既然你家大人识字,为何不教你识字?”
阿梅的脸颊更是发烫,头垂得更低。
“当年大人进山采药,被蛇咬了,最后被阿母救了。”
美救英雄,然后以身相许?
这世间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看看阿梅的模样就知道了,估摸着她的阿母应该是寨花的那种,不然就凭汉人看不起蛮人的那份骄傲,普通的蛮女怎么可能入得了汉人的眼?
父母两人的好基因,这才结出这般好模样。可惜就是皮肤黑了点,也不知道是天生的不是被南方的太阳晒黑的。
“后来大人就在寨子中养好伤后,想离开时,才发现阿母已经怀了婢子。”
尼玛!
虽然阿梅用的是春秋笔法,但是冯永已经从其廖廖几句中,推断出来,这采药的猛男,竟然在受伤的时候就已经和自己的救命恩人有了夫妻之实。
你这中的是淫蛇之毒吧?
“最后大人舍不得阿母和肚子里的婢子,所以就在寨子中落户下来。婢子能记事时,大人也曾离开寨子几次。那时大人还跟婢子说过,等婢子长大一些,就教婢子识字,只是没曾想到……”
哦,死得早了,所以没来得及教。
“那几本书,就是大人最后一次离开寨子时,带回来的。大人离开人世后,阿母伤心过度,没过几年,也跟着去了。后来南中大乱,实在呆不得了,婢子只好跟着寨子里的族人跑了出来。如今也没法子回去看大人和阿母,那几本书就是婢子带出来的唯一东西。”
唉!
冯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妈的,这乱世,当真是……
“一直都是叫你阿梅,你的全名是什么?”
冯永觉得自己应该多关心一下这个存在感很低的婢女。
这阿梅跟了自己这么久了,竟然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感觉有点失败。
“婢子也不知道。大人只给婢子取了一个梅字,连姓都未曾取。只说了日后有机会了带婢子回去认祖,再给婢子一个真正的姓。”
说到这里,阿梅的声音有些哽咽,更显得楚楚可怜。
冯永心想着这年头识字的,甚至家里还能有书的,十有八九都是世家子弟,就算不是世家,那基本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
估摸着是他家大人娶了个蛮女,家里觉得丢人了,不愿意认这个媳妇和她的血脉。
他家大人离开寨子几次,应该就是偷偷回家去了。
这个也算是个长情的,就是这样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媳妇和女儿。
“你家大人叫什么?”
如果她家大人真是南中那边的,凭李恢的能力,应该能查得出来。
“婢子也不知道。大人也从未说过他的名讳。”
那就没办法了。
冯永心中怜惜,想了想,说道:“如若你真想识字,夜里便到我房里来,我教你。”
汉语拼音作为儿童的初始识字工具,冯永觉得自己需要再收集一些数据。
狗子那样已经认识了不少字的,和阿梅这样从零开始的,情况肯定不一样。
阿梅大喜过望地看了冯永一眼,跪到地上,行了一个匍匐大礼:“婢子谢过主君。”
“嗯,其实你这样也不错,要是白日里有时间再去跟狗子学识字,让他先教你拼音,学会了拼音,那千字文就可以自己学了。”
注音版的千字文冯永已经搞出来了,不过手头只有一册,正好可以用来给阿梅这种零基础试试水,看看效果如何。
本想问问让阿梅把那几本书拿出来看看是什么书的,可是转念一想,一个被家族逐出来的弃子,估计也就是几本典籍。
这年代的书籍,冯永如果不拿《说文解字》对照,心里实在是发虚。隶书还好说,万一是小篆呢?
为了保持自己的高大形象,想想还是算了。万一她拿出来了自己看不懂怎么办?
“那几本书呢,你自己保管好。以后懂的字多了,说不定可以从里面找出你家大人究竟是哪里的,恢复你的姓氏,多好的事情呢。”
“是,婢子明白,谨遵主君之意。”
这个时候,只听得有人咳嗽一声。
冯永转过头去,看到李遗正站在身后,旁边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两人的脸上都有些许的尴尬。
再看看阿梅,即便是肤色有些黑,但脸上仍可看出在发红。
我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冯永心里奇怪,笑着对李遗说道:“文轩这几日不见人影,是去了哪里?这位又是何方才俊?”
李遗拱了拱手:“兄长这是在处理家事呢?小弟来的不是时候,当真是抱歉。”
处理个毛的家事?这里是营寨的空地,又不是自己的屋子,你见过哪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家婢女处理家事?
我这叫闲得没事,和贴身侍女讨论一下人生的规划,你们都什么表情?
“无妨无妨。只是闲得无聊,看这婢女竟然与他人有些不一样,跟着那庄里的狗子学了几个字,所以好奇问问。”
说着又看向正一脸探究的年青人,问道:“文轩还没说这位是何方贵客?”
“哦,是小弟失礼了。兄长前些日子不是说了要小弟去收集秸杆么?小弟这几日便是去找人帮忙。这位便是小弟所找之人,乃是丞相之子,诸葛柏松。”
诸葛乔?
冯永心里一惊,没想到和诸葛老妖的养子就这么突兀地见面了。
没办法,冯土鳖心里总是徘徊着一个名叫诸葛的阴影。
猛地一听到这名字,心里就要惊一下。
“原来是诸葛参军,失礼失礼了!”
冯永连忙拱手行礼。
诸葛乔宽厚一笑,还礼道:“久闻冯典农校尉丞之名,我这参军,听着厉害,可实比不过冯郎君的少年英雄之名。今日冒昧而来,还望不要介意。”
诸葛乔看起来脸有些长,一副宽厚的模样,和那诸葛亮那副中年成熟老帅哥一点也不像,而且性格看起来也不错,至少显得平易近人。
“不介意不介意。”冯永热情地说道,“在锦城时我深受丞相和夫人的大恩,此到汉中,就一直想见见诸葛郎君,只是未曾有机会,今日得见,实是慰我心头之憾。”
一旁的李遗嘴角抽抽,这少年英雄……不愧是丞相亲口所赞。
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一绝。
再看看那诸葛乔,却是老实得有些过分,竟然当了真,连连摆手谦虚道:“那是大人与阿母对冯郎君青眼有加,这恩情却是与我无关,冯郎君莫要因此而对我另眼相看。文轩唤冯郎君一声兄长,我是痴长了几岁,冯郎君不如唤我一声大郎。”
第0146章 报应
“那怎么成?”冯永一脸地不情愿,“文轩唤我一声兄长,我为何就不能唤伯松兄一声兄长?”
“好阿弟!”诸葛乔一听,乐坏了一把拉住冯永的手,喜道,“为兄虽是不知道锦城之事详情,但往日阿母也曾来信,信里都不知提了明文多少次。最近一封家书,阿母可是特地提醒了为兄,若是方便,要记得给明文些许照顾。”
说到这里,诸葛乔的手上又用力了几分,“可见阿母是真心爱护明文的,没曾想明文竟也有如此心意。今日喊我兄长,为兄下次回信时,便说起此事,想必阿母定是开心。”
妈的!这诸葛乔性格也太耿直了吧?这就顺口叫上了?
好像玩大了。
不过听到黄月英竟然在信里要诸葛乔照顾自己,心下又是有些感动。
心道自己以往可没少往丞相府里送东西,都是顶着孝敬黄月英的名义送去的,看来总算是没打了水漂。
“那兄……兄长,不如先到里面说话吧?”
冯永硬着头皮说道。
心道这都是报应啊,以前都是别人叫自己兄长,没曾想一见到姓诸葛的就怂了。果然我与诸葛这两个字不对付。
“好好。”诸葛乔嘴里说好,可是手中却依然紧紧攥着冯永的手不松开。
冯永暗中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无奈之下,只得转头对阿梅说道,“去,去端些汤水上来,给兄长解解渴。”
议事的大屋子里,经过这几日众人的努力——依旧还是那般的简陋,只是多了几张简单拼凑起来的案几。
至于椅子就别想了,照样还是用圆木头当凳子。
诸葛乔却有些奇怪为何案几后面会有圆木头,看到冯永和李遗很是自然地坐到木头上,当下才有些明了。
有些犹豫地问道:“明文和文轩莫不成平日时也是这般坐法?”
“对啊,”冯永点点头,“这般坐法,却是比以前那种跪坐舒服多了。兄长不妨试试。”
“这样岂不是显得行为不端?”
诸葛乔有些皱眉。
“喛,伯松过虑了。”
这回却是李遗开了口,笑道,“伯松久未回锦城,只怕是不知,如今锦城里流行的坐法,是坐在一种名为椅子的物件上,可是比这圆木高多了,看起来却是颇有威仪。连丞相亦曾说过,坐在椅子上,可是比跪坐舒服多了,而且还方便不少。”
说着,还看了一眼冯永。
“还有这等事?”诸葛乔有些不敢相信,“大人最重规矩,竟也会有这等说法?”
说完后,又看了一眼已经坐好的两人,迟疑了一下,“既然两位贤弟都这般坐法,大人也有这种说法,那为兄也就不矫情了。”
这诸葛乔,有些死板。
这是冯永在心里的想法。
想不到诸葛老妖那般妖孽的人物,竟然会有这么一个儿子。也不知是他教出来的,还是诸葛瑾教出来的。
“早些时日就知道了明文到汉中的消息,只是那时刚好有一批粮草从锦城那边运过来,为兄每日分配粮草,忙得实在是不可开交。所以一直不得空闲,未能早早来见阿弟,实在是有负阿母所托啊!”
诸葛乔坐下后,有些歉然地说道。
“是小弟的错,来了汉中亦未能及早去见兄长。”
冯永嘴里说着,心里却道,要是我早知道丞相夫人提前送了书信过来,让你照顾我,我早就巴巴地去找你了。
想不到黄月英那般人物,竟然也会给人开后门。
坐地虎魏延看来是指望不了多少了,没曾想却主动送了一个地头蛇上门,人生果然是处处有惊喜。
“方才听兄长所言,说从锦城那边送来粮草,为何还要兄长亲自分配?”
冯永有些奇怪地问道。
“阿弟有所不知啊,”诸葛乔苦笑了一下,“这汉中的兵粮,全仗着锦城那边。为兄是汉中的粮草官,这粮草后勤之事,皆归为兄管。那些个军汉,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还能指望他们会那算术之法?每次分配粮草,就是为兄最辛苦的时候。”
冯永瞪大了眼:“军中竟是如此缺乏会算术之人?小弟记得朝中不是有专门的经学博士么?为何不调拨一些经学博士的弟子过来?”
冯永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这个,诸葛乔的脸上就露出些许无奈之色,“那朝中的经学博士,多是夸夸其谈,眼高于顶之辈。如何愿意到汉中吃苦,更何况还要委身于军中?逼得急了,说不得还会辞官。”
这经学博士这么牛?
冯永这下就更惊讶了。
李遗跟着冯永时间久了,倒是知道他对朝中之事多是不太了解。
当下便在一旁解释道:“兄长有所不知,那经学博士,朝廷其实本无几人。如今在职的,大多是先帝在时,发布蜀中招贤令时慕名而来。现今朝中局势,与先帝在时又是大不同。”
虽然李遗说得有些隐晦,冯永还是明白了。
经学博士,大多都是刘备刚开始入蜀的时候,为了笼络蜀中大族而招来的。想想也是,除了世家大族,还有哪里能出批量的知识分子?
后来刘备站稳了脚根,立马翻脸把蜀中大族搜刮了一圈,后面又丢了荆州,蜀汉政权的生存空间大大缩小。
蛋糕变小了,吃蛋糕的人却还是那么多,那就肯定有人要少吃或者吃不上。
蜀中世家大族原本欢迎刘备进蜀,就是图一个从龙之功,出了那么大力,如今却连汤水都喝不上。
再到如今,诸葛老妖打压蜀中大族的态度日趋明显,混在朝廷中的那些大族人士,日子估计也不好过。
所以说,要么是像李恢那样干脆再来一次全身心投靠,要么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直接辞官,就算是不辞官,那也是摸鱼混日子。
想要让他们真心效力,估计是很难,而且诸葛老妖也不一定放心。
得不到好处也就罢了,竟然还被迫吐出自己原有的好处,世家大族日渐被逼站到了蜀汉政权对立面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冯永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再没开口。
“对了,那赵二郎不是说也在这里么?怎么此刻没见到人?说起来,在锦城时,我与他也是时时见面的。”
第0147 辛秘
“哦,二郎他有事去了南郑城里。”
魏延久不见回应,冯永只好把主意打到了黄舞蝶身上,叫赵广这个美男,去使个美男计,打听一下魏延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去了南郑?”诸葛乔一愣,然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有些暧昧的笑意,“原来如此,莫不成是去寻了那黄家之女?”
冯永看到诸葛乔那一副我是男人都懂得的表情,心里跳了一下,我叫赵二郎去施美男计,也没说给第三个人听啊!这诸葛乔是从哪知道的这回事?
“兄长如何得知?”
“别人不知,为兄如何能不知?”诸葛乔嘿嘿一笑,原本看起来宽厚的脸上突然有了一种猥琐的意味,“我记得前几年,那小子也就十一二岁吧。那时我们都知晓黄娘子有个怪僻,就是要吃不要命。”
说到这里,诸葛乔的神色竟然有了一丝敬佩之情,“听说黄老将军从狼嘴里把她救出来之前,她就一直孤身在野外寻找吃食,不知多少次差点被狼咬死。明文想想,这等女子是不是世间罕见?”
冯永勉强笑笑:“闻所未闻。要么饿死,要么被咬死,这黄娘子,只怕世间男子也多是不如。”
心里却是想道,这哪是世间罕见?简直就是牛得不能再牛的一逼!
诸葛乔击节叹道:“就是如明文所言,当时战乱四起,兵灾不断,那黄娘子竟能凭着一股血气之勇,与猛兽周旋,活了下来,世间男子只怕多也是不如的。估摸着也正是如此,故黄娘子留了个习性,那就是特喜吃食。”
“也就是那时,赵二郎为了接近黄娘子,不但日日从自家府上拿些吃食出来找黄娘子,就是连自己每月的花销都是买了吃食,嘿!”
十一二岁的少年泡妹……哦,不是,应该叫泡姐记?
怪不得自己那一次去向黄舞蝶借粮的时候,她拿着自己在锦城制作的干粮当零食吃呢。
只是这么多年了,赵二郎你泡妹的本事就不能涨一点?
如果还是一直用这招,估计再过十年八年,你也搞不定人家啊。
作为赵二郎的兄长,冯永自然要对他的终身大事表示一下关心。
“兄长,你说,若那赵二郎那黄娘子两情相悦,能成否?”
赵广这种身份,又不是像那些平头百姓,能讨个老婆就是谢天谢地。说不定人家赵云另有安排,或者,诸葛老妖另有安排?
所以冯永觉得还是从诸葛乔这里探点口风比较好。
诸葛乔刚拿起阿梅倒好的水喝了一口,听到这话,登时喷了出来,呛得他咳嗽连连:“两情相悦?!哈哈……明文勿怪,为兄一时收不住口。”
诸葛乔举着袖子,把自己的脸全挡在后面,听起来有些像是笑,又有些像是咳嗽。
过了好一会,这才放下袖子,看向冯永,神情极是古怪,同时也有些惋惜:“明文啊,你可知道,当年黄老将军在世时,黄娘子就已经到了婚配年龄,为何没一直没嫁出去?”
“为何?”
“那黄娘子,也不知是不是在野外与猛兽为伍的时间久了,故回到人世间后,一直保留着些许习性未改。”说着,诸葛乔看了一眼在门口侍立的阿梅。
冯永会意,让阿梅出去把守门口。
“其中最是特别的,便是性格极为豪爽,一直未把自身当成女儿身,从未想过男女之别,更别提什么男女之意。”
说到这里,诸葛乔看看四周,挪了挪位置,把案几拼到冯永那里,低声道,“那时锦城里还有人在传,还说那黄娘子此生不宜嫁人。”
这回轮到冯永差点喷出来!
看了看李遗,李遗脸色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听到,看来他是早知道此事。
“石……石女?”
冯永艰难地吐出这么一句。
诸葛乔点了点头:“那时先帝还在,为了安抚黄老将军,还想给黄娘子招门亲事。哪知黄老将军也不知为何,竟是推了先帝的好意。”
“而且,”诸葛乔犹豫了一下,“那时也没多少合适的人选。”
什么叫没合适的人选?恐怕是合适的人选都不愿意要吧?
冯永想起了第一次黄舞蝶出现时喊的那一句“关家石女”,心道你这心到底是有多大?
黄舞蝶究竟是不是石女?
冯永觉得自己突然很八卦起来。
可是诸葛乔这么一个正人君子,为何要跟自己在背后说这些女儿家的私密之事?
看到冯永有些古怪的神情,诸葛乔似乎也想到了自己说的话可能有些非君子所为,当下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为兄与明文说这个,只是想跟明文说明白,那黄娘子恐非二郎良配。二郎既然叫明文一声兄长,若是有机会,还是劝一劝二郎为佳。”
“赵老将军也是这意思?”
诸葛乔摇摇头:“赵老将军倒是未说过这话。毕竟黄老将军当年也是五虎上将,有些话,赵老将军不合适说,有些事情,也不合适做。”
冯永明白,点了点头。
要是黄忠在时,赵云说一句两人不合适,倒是没人说什么,毕竟结亲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事情。
但如今五虎唯剩你一个,你再这样说,总是让人觉得有些得志便猖狂,薄情寡义的味道。
黄老将军在时,赵广叫黄娘子阿姊你不吭声。现在黄老将军不在了,你就让两人断了往来?
以赵云的谨慎性子,肯定会考虑到这些,所以断不会明说着不让赵广娶黄舞蝶。
但是到了最后,赵云十有八九会给赵广安排另一桩婚事。
至于这对男女的事情,就当是小儿女不懂事,再不会刻意提起。
谁没有年轻过呢?
想想赵云对赵广那种粗犷的教育方法,冯永觉得这个事情基本也就这样了。
“可我观那二郎亦非轻易放弃之人。”
想想吧,这赵二郎,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开始给人家投食,现在都喂得熟得不能再熟了,哪是别人说几句就轻易放手的?
这些年的投食成本都喂了……喂了老虎的血盘大口?
诸葛乔点点头,赞同道:“此话确是有理。只是大人与赵老将军交好,我亦将二郎当成阿弟,不想他日后越陷越深。”
“此事非我等能操心,”冯永想了一下,笑了笑,瞟了一眼李遗。
一直当木头人的李遗感觉到了冯永的目光,趁着诸葛乔不注意,冲着冯永诡异一笑。
冯土鳖登时感觉到一股凉气沿着脊梁骨直往上冒,这种笑容老子好像在哪见过?
第0148章 心性高洁冯郎君
冯永努力地想了想,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是见过李遗这种诡异的笑容。
当初在剑山,自己想当隔壁老王时,啊呸,应该叫自己被关姬吸引住了目光的那一会,李遗那时不正是露出了这种笑容?
最后在那小树林里,两人一番见不得人的交易,把冯永吓个半死,也让冯永知道了这李遗的疯狂程度。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冯永总觉得这家伙有些反社会的心理。
“文轩有何见解?”
冯永忍不住地开口问道。
李遗的神情在诸葛乔的目光转过去之前变得沉稳,轻轻一笑,说道:“黄娘子乃黄老将军之女,小弟如何敢轻易置喙?”
诸葛乔听了,再想到冯永刚才的话,心下明了:这种儿女私事,确是不应该胡乱插手。赞成的话则怕要招来赵老将军不满,不赞成却又会让二郎心生芥蒂。怪不得这两人皆是被自家大人看重之辈,我虽是为那二郎着想,可惜痴长了几岁,竟是比不过这两人沉得住气。惭愧惭愧!
当下点点头,笑道:“是我孟浪了。二郎与黄娘子之事,自有赵老将军与魏将军作主。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还是操心也是无用。”
说完,又看向冯永:“被此事打了个岔,差点忘记了为兄此次前来的目的。不过说起来,此事也是和黄娘子有些干系的。明文可知,这汉中最富足之人是何人?”
冯永本想说我哪知道,可是又想着诸葛乔前面所说的话,不禁怀疑道:“总不会是那黄娘子吧?”
诸葛乔拊掌一笑:“便是她了。汉中荒凉,没有多少农户,但要说大户人家,却也是有几户的。这排首位者,便是那黄娘子。”
“原来还真是她?”冯永跟着笑了,“却是没看出来。”
“明文不知,此皆因先帝在时,把定军山附近的田地都赐与黄老将军。若不是因为人手不足,那赏赐之地荒了大半,光是黄娘子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粮食,只怕也能支撑这汉中之军一个月之久。”
所以说黄舞蝶根本不是小富婆,而是汉中首富?
如果……如果说黄舞蝶不是石女,赵广娶了她,其实也什么不好对不对?
至于黄舞蝶知不知礼仪这种事情,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外人如何能知人家两口子是苦是甜?
想到这里,冯永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李遗。
李遗再次趁着诸葛乔不注意,又是一副诡异的笑容,似乎猜到了冯永心里的想法。
“去年和今年,大汉飘摇,锦城那边有两次误了十天的军粮,可都是黄娘子暂从自家的粮仓里拿出粮食济急,这才缓了过去。”诸葛乔脸上一副苦笑,“这国家大事,却得依靠私人。为兄作为汉中这粮草官,当得可真是憋屈。
冯永却是没在意诸葛乔后面所说的话,没钱汉子难,刘大耳自己胡乱折腾才搞出来的事情,你能找谁说理去?
看来这黄舞蝶当真是可以在汉中横着走的主,冯永想了想,不由地有些担心,这关姬到了人家的地盘上,不会要吃亏吧?
“听闻明文所学乃是农耕之术,这汉中正是因为明文献策,方才有现今的屯垦之事。想必不过三四年,这汉中必不用再为粮食而忧虑,此皆明文之功也!”
说到这里,诸葛乔脸上才重新有了光彩。
“兄长过奖了。汉中屯垦,乃是丞相所决,小弟也就是提了个建议,可当不起兄长这般说法。”
冯永摆摆手谦虚道。
“当不当得,自有公认,明文不用自谦。”诸葛乔却是不同意冯永的说法,拍着膝盖叹道,“当今这天下不太平,大汉又是国疲民乏,这汉中若是因为明文之策而再度兴盛,此功只怕能与拓土开疆相提并论。”
“兄长过誉了!”
“此处只有没有他人,明文不必如此。”诸葛乔看了一眼冯永,神色却是显得很是认真,“为兄此时也说句良心话,明文立了大功,却要跑来汉中做典农官,看起来确实是有些不公。明文心里可有不平?”
“有何不平?”冯永奇怪地问道,“当日是小弟自请要来汉中的,兄长怎么会认为小弟心有不平?”
诸葛乔眼睛紧紧地盯着冯永,看到他脸上确无异样,这才吁出一口气,笑道:“明文既然有此想法,那真是太好不过。”
说着看了看周围,指了指四周,“明文既是汉中典农官,一到汉中却一直住在此等简陋之处,为兄还以为明文已经……”说到这里,却是住了口不再往下说。
冯永明白,心下想着这诸葛乔当真是老实人,还会以为自己因为受到不公平待遇而心灰意冷。
当下也不说破,笑了笑:“汉中典农官,如今看似委屈了,可日后之事,谁又能知道呢?”
过几年,就连诸葛老妖都会驻扎在汉中,自己提前几年过来,算得了什么事?
诸葛乔神色一滞,接着便是哈哈大笑起来,指了指冯永:“这可是明文自己说的,日后有人问起来,可别赖我头上,文轩可以作证。”
李遗跟着笑:“伯松放心。”
“看来明文当真是心里什么都明白,是为兄多想了。”诸葛乔神情终于完全放松下来,“这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明文已经解决了一半,不知对另外一半有没有什么高见?”
诸葛乔眼中含笑,心里在暗暗想道,阿母担心这冯明文立了功劳,却只得了一个汉中典农官之职,怕他心里有怨气,如今看来却是想多了。
此人不但胸有才学,而且心性高洁,怪不得大人想让他入府做事,以便为国储材,只是可惜他的志向貌似却不在此。
我又不是散财童子,冯永心里也在暗暗嘀咕,捞钱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闷声发大财才对吗?
“高见却是没有。再说了,这汉中要是既能产粮又能产钱,总有些不合适吧?”
诸葛老妖为什么那么放心魏延?说白了,就汉中现在这鸟样,锦城那边一旦掐断了供给,军队喝西北风?能翻起什么风浪?
高位之人,掌握着地方兵力,又掌握地方财政,历史上会发生什么事情,西汉的七国之乱,早就说明了一切。
历史上的伊尹,诸葛亮为什么能被传诵百世?就是那霍光,死后被夷族,不还是一样被汉朝皇帝所尊奉祭祀?
就是因为他们手握废立之权,却无自立之事。
这种人太少太少,少得可怜,所以这才显得可贵。
第0149章 军资
“有什么不合适?”诸葛乔却是听出了冯永的话外之音,“这汉中要重新成为产粮之地,少说也要两三年后吧?那时朝廷自会另有安排,明文多虑了。”
“兄长的意思,汉中有自行收集军资之权?”
“既是都督,自有适当收集军资职权。”
冯永明白了,说白了,不还是看不上汉中?觉得这鸟地方收不上来多少钱?
为什么两三年后朝廷自会有安排?因为两三年后汉中产粮了,所以才会另有安排。
不过这都督的权利也真够大的,适当这个词,当真是微妙。换一种说法,就是上头信任有多大,你就能收集多少军资。
即使是这样,还是一样会有尾大不掉的危险。
难道刘备和诸葛老妖真不担心?按道理不应该啊。
刘备一代枭雄,说他有足够的气度说得过去。
但诸葛亮一生惟谨慎,不可能不防备到这一点。
蜀汉如今有三个都督,冯永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李严,他的副手是以忠勇著称的陈到。
汉中都督魏延,他的副手,或者说汉中第二人应该就是诸葛乔,当然以前有可能是马岱。
不过马岱名义上虽然也归魏延管,但实际上应该是独自领兵镇守阳安关。
想到这里,冯永终于有些明悟,所谓的副手,应该就是后手吧?
原来刘备当年就已经安排好了,毕竟是以眼光毒辣著称的昭烈帝啊!
想到这里,冯永突然又想起了马岱杀魏延一事,这特么的……细思极恐啊!
至于南中的李恢,也不知道是有还是没有副手,反正冯永是记不得,或者他从未听说过。
想到这里,冯土鳖的嘴角抽了抽,心想老子这不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给诸葛老妖拍了一次马屁?竟然在信中推荐了王平去南中……
也不知道李恢知道后会不会把自己给记到小本本上?
不过想来李都督那么大的一个人物,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再说了,蜀汉三大都督,惟有李恢得善终。
李严日后会有异心,魏延则是私心过重,都没有好下场。所以说,李恢这人品,应该还是比较坚挺的。
“兄长的意思是,想给汉中驻军找些军资?”
“明文是不知,兄长来汉中之时,恰逢先帝幸巡永安。当时这汉中,一日数惊,魏将军日夜在那各个路口派了探哨,就怕那曹贼前来。为兄当时真是怕,皆因手中实是没有多少钱粮,万一那曹贼来犯,也不知能挺住多少日。”
说着,诸葛乔又拿起碗喝了一口水,似乎平稳了一下情绪,这才继续说道,“从那以后,为兄也是明白了,这手中还是要有些钱粮,这才能有底气。”
冯永心想这诸葛老妖真是够狠心的,刘备兵败夷陵,四方震动,汉中几乎就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他竟然把自己的儿子派了过来。
“兄长要找些军资,倒也不是不可以。”
冯永沉吟了一下,心里感叹这刘大耳坑儿子的同时,还坑了一把诸葛老妖。看看现在,中央财政困难到要地方驻军自己收集军资的地步,造孽啊!
汉中荒废自不必说,南中就算是不叛乱,基本也算得上是蛮荒之地,这种地方自主性过强的恶劣后果显示不出来。
但永安都督李严就不一样了,与前年二者同是都督,野心却是日益膨胀,劝说诸葛老妖封王,为了能做土皇帝,不但不愿意去汉中,竟然还公然要求分出一个巴州,让他做巴州刺史,最后又演变成了公然伸手要官。
除了个人原因以外,所都督的地方比较有基础,也是一个原因。
诸葛乔自是不知冯永心里在想什么,听到这个话后,脸上大喜:“哦,明文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只是此事只能图个暂时之计,做不得长久。”
“暂时就够了,暂时之计就是好计。只是留些许军资以备不急之需,要不了许多。”
诸葛乔心里当真觉得是意外之喜,当初屡次给大人送去书信,说这汉中看似稳固,实则内有钱粮不足之患。
大人却只是让朝廷发了一个诏令过来,说汉中可自行收集军资。可这汉中举目四望,皆是荒废之地,如何收集?
最后还是阿母前些日子来了书信,说这冯明文胸中常有奇策,现今来到汉中,如有机会,不如问问。自己还想着他这般年纪,能有如今这般成就,已是令人称奇。
至于对他能解决如今这汉中之窘境,自己却是不抱希望的,没曾想竟然还得到这么一个肯定回答。
“不过此事说起来,日后可能是要有人担责的,却不知兄长敢是不敢?”
诸葛乔听了,不禁皱起眉头:“听明文之意,莫不是违背法度之事?这却是万万不可行。”
“兄长过虑了。这汉中的情况,兄长又不是不明白,就是小弟想违背法度,那也得有地方违背才行。”
冯永笑了笑,心想这诸葛乔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中规中矩,只要不出现意外,不会犯下大错,但也不会做出太大的成就。
“那为何又要担责?”
“担责之说,只是预防万一的说法。此事换了别人,基本不会有事,但换了小弟来做……”冯永嘿了一声,却是不再说下去。
同时在心里想道,老子这段时间,可是一直在试探你那个名义上的大人的容忍底线,万一这件事刺激到诸葛老妖那敏感的神经,超出了红线怎么办?
“还有这等说法?”诸葛乔看起来却是丝毫不知道冯永与诸葛亮之间的微妙关系。
想想一开始见面时诸葛乔那份开口叫冯永阿弟的热情就知道了,黄月英的来信里,叫他照顾一下冯永,诸葛乔当然就会误会,觉得冯永与自家的关系应该是真的好,却委实不知冯土鳖其实是与诸葛亮相爱相杀的事实。
“莫不成明文是得罪了什么人?”
说到这里,诸葛乔猛然想起来了什么,自认为明白地点点头,“为兄知道了。是因为今年那粮价之事吧?”
冯永脸色一黑,心想这“巧言令色冯郎君”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有人记得呢?
“如此说来,明文确实要小心谨慎。”诸葛乔觉得自己想通了关节,大气道,“明文只管说出来,且看此事如何做,要是做得,为兄就是担了这份责又如何?”
李遗脸色古怪,张了张嘴,想要提醒,但看了看冯永,却又重新闭上。
同时心里有些犹豫,万一这冯明文说出来的办法,不是自己所想的怎么办?
又有些矛盾,如果真是如自己所想,那应不应该提醒一下伯松?
第0150章 粮食换羊毛计划
“老话说的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汉中如今北靠曹贼,西靠羌胡,当然是从他们身上找了。”
诸葛乔听了此话,脸色当场一变,若不是有阿母的来信,只怕他当场就要拍案而起,直接怀疑此人要通贼了。
“此话如何讲?”
诸葛乔忍下心头的冲动,开口问道。
“兄长应该知道前些时日小弟用羊毛做出羊毛布之事?”
“此事文轩已经和为兄讲过了。说起来,如若不亲眼所见,为兄竟也是不敢相信,连那羌胡之人都弃之如敝履的羊毛,明文竟然能用它织出好布来。”
说到这个事情,诸葛乔也不禁称赞了一句。
“既然兄长都说了,那羊毛在那胡人看来,是弃之如敝履,如若我们用东西与他们交换,那他们肯定是欣喜不已,拥簇而来,而且所费估计也不算太大。介时再用羊毛织成布匹卖出去,一进一出,所得之利,恐怕堪比盐铁。”
这年头,盐铁是国家专卖,利润恐怖,但是如果按成本与利润的比例来说,羊毛只怕比盐铁还要高出许多。不过冯永也不敢说得太满,毕竟盐铁之利已经是大汉最好的买卖之一。
诸葛乔眼睛一亮,继而略一沉吟,又摇摇头拒绝:“不妥。羊毛之事,事关重大,非我等所能染指。”
看了看冯永,又有些疑惑道:“听文轩所言,那羊毛布出来时,明文还是第一个说出此事只能由朝廷作主,怎么如今又要改变初衷?”
冯永早料到诸葛乔会问这个,当下笑了笑:“所以小弟才说此事只能做一时,解燃眉之急。兄长可知,那羊身上的毛,一年可剪几次?”
“为兄如何得知?”诸葛乔笑了,“就是明文用羊毛做出布匹前,就是胡人,谁又会去关心那等无用之物?”
“两次。”冯永伸出两个指头,“春末一次,秋末一次。”
诸葛乔皱眉,心想这何时剪羊毛与此事又有什么干系?
李遗听了,却是眼睛一亮。
“兄长之意,此时正是剪羊毛的时机?”
“不错!”冯永点点头,赞赏地看了一眼李遗,又看向诸葛乔说道,“兄长应该也知晓,那羌胡之人,此时正要将牛羊赶往别处过冬。错过此时,只怕想收羊毛也收不上来。兄长觉得,这羊毛之事,朝廷能否在入冬前做出章程?”
诸葛乔立即摇头,“这不可能,时间太过于仓促了。此事定下来,只怕也要一个半月后。”
汉中与锦城,一来一回,就得一个月,期间还得议定章程,一个半月算是最快的时间。
“那时已经入冬了,介时何处还能寻得羊毛?”
冯永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再说了,那羌胡之人,整个冬日里,那牛羊可是要当作口粮吃掉不少。过了冬日,能收上来的羊毛只怕连此时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所以说如果不能在冬日前收一次羊毛,那就是白白糟蹋了?”李遗脸上露出关心的神情。
看到冯永点头,李遗又看向诸葛乔,说道:“伯松,你看如何?”
诸葛乔的脸色有些挣扎,看了看冯永,又看了看李遗,喃喃道:“若真是如此,那就可惜了。”
“何止可惜!”李遗接口道,“伯松,兄长又不是说要长久做此事,只是在朝廷定下章程前,不让这羊毛白白糟蹋而已。若是伯松应了此事,既可为汉中备些军资,又不致违背朝廷法令,何故如此犹豫?”
“所谓万事开关难,朝廷就算是明年开始收集羊毛,只怕也会因无经验而出错。若是兄长先试行一番,也算是为朝廷明年做此事做些准备。”
冯永在一旁添加了一把火。
诸葛乔咬咬牙,终于答应道:“两位贤弟说得没错。此事为兄就应下了,到时自会写信与大人解释。”
同时心里想道,说起来,此事也算是为公而做,又不是为私利而为,大人应该不会责怪我。
“可是就算是羊毛不值多少钱财,但要与那羌胡之人交换,那胡人也不会就这般白白给我们吧?”诸葛乔下了决心,却又想起一事,“那我等又该拿什么东西与他们交换?”
冯永要在此事上做一个奸商,自然是做好了准备:“敢问兄长,冬日里胡人最缺什么?”
“自然是御寒之衣和裹腹之食。”
“那就对了。这两物皆是他们所急需,只要用这两物与他们交换,何愁换不来羊毛?”
“这两物汉中亦是需要,更无剩余,怎能给他们?不妥不妥!”诸葛乔大惊,连连拒绝。
“只是说汉中大军没有罢了,他人未必没有。”
粮食对羌胡之人来说,是冬日里最珍贵的东西。用他们最珍贵的东西去换他们最垃圾的羊毛,一石粮食不换个几百斤羊毛,“巧言令色冯郎君”的匪号是白叫的?
拿出个百来石,基本也就够用了。
毕竟这是第一次交换,时间又紧迫,胡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赶着牛羊找地方过冬了。消息肯定传不了多远,能赶过来交换的基本也就是这附近的羌胡。
“谁?”
“兄长又忘了?方才不是说了黄娘子正是汉中最富有之人么?”
“可是此事是为汉中筹备军资,又如何扯上黄娘子?”
“不牵扯黄娘子,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汉中府出些粮食,也不需多,只要百多来石便可,兄长可能拿得出来?”
冯永毫不客气地问道。
没有本钱,还想空手套白狼?钓鱼还得出鱼饵呢!
胡人就是再蠢,难道你说想收些羊毛,他就会眼巴巴地送过来?要是马超健在还差不多,吼两嗓子,可能还会有些羌胡跑过来舔一舔。
诸葛乔脸上瞬间胀红。
冯永叹了一口气,说道:“兄长,小弟说句老实话,若不是兄长过来问,小弟才不会说出这事。按小弟的想法,就是小弟几人合那黄娘子,有粮出粮,有力出力,介时再叫二郎去关说马将军,让马将军出了这个名头,兄长料此事能不能成?”
“自……自然是能成。”
老实人诸葛乔说不出违心的话,点头说道。
“汉中府的粮食,皆有定数。兄长虽是汉中粮草官,只怕也不能擅自挪用吧?如果还要向丞相禀报,一来一回,和等那朝廷的章程又有何区别?”
冯永也就是欺负一下诸葛乔这种方正君子,不然换了一个眛了良心的过来,一听这等好事,只怕直接把公事变私事,从汉中军粮里做点手脚,漏出这么点粮食,得到的利润直接对分,还管什么汉中军资?
第0151章 打白工也是赚了
至于说是私下搞这种事情的说法……还是一样在欺负诸葛乔。
汉中哪个出头搞这种事都不好,唯有诸葛乔这个诸葛老妖的儿子例外。
魏延也好,马岱也罢,都是手握兵权的人物,如果真从胡人那里搞到羊毛,又用羊毛换来军资,不说诸葛老妖,恐怕就是刘禅都会在心里嘀咕两声,你手里有兵,还有办法搞到军资,能力是不是有点太强了哇!
然后阿斗就会去找诸葛老妖,相父您看,这某某某在外面带兵时间太长了,是不是让他回锦城享享福?
诸葛老妖就会摸摸阿斗的脑袋,赞叹道,孩子你长大了。
诸葛乔就不一样了,他本就是汉中的粮草官,军资之事,也算是他的分内之事。
虽然自行收集军资这个权利在大部分时候,只能看不能用,但以他的身份而言,偶尔用一用,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反正他又没兵权。
再说了,诸葛乔自己不也说过么,以前还写信向诸葛老妖哭述过说这汉中太穷,得了一份诏令,也算是名正言顺。
“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为兄就大胆一回。”诸葛乔咬牙道。
“好!兄长痛快!”冯永哈哈一笑,端起碗,“小弟就以水代酒,敬兄长一碗。”
“好。”
三人举起碗,一口气喝完。
“明文,只是此事,我等也得拟一份章程才行啊。黄娘子出了粮,我等又应该做什么?”
放下碗,诸葛乔抹了抹唇边的水渍,开口问道。
“章程早就拟好了。”冯永胸有成竹,“阳安关西去百六十里,有一小城,名为沮县,地势极是险峻,正是从汉中去祁山的咽喉之地。兄长可于那里开个互市,这样既不怕曹贼混迹其中刺探军情,又可以让那羌胡之人便于往来。”
沮县这个地方,此时正是曹魏和蜀汉的交界地带。
可是如今连阴平和武都这两个地方都没几个真正意义上的曹兵,更不用说离阳安关这么近的小县城,曹魏不要,蜀汉不管,此时早就被那羌胡之人用来当牛羊圈了。
当然这是冯永通过马岱了解到的。
马岱作为边关守将,对周围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
想到这里,冯永的脑里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好像记起了什么东西,可是当他认真去想时,却又发现什么也没记住。
“收了羊毛之后呢?”
“剩下的事交给小弟便成。”
冯永拍着胸口,心道原材料加工之类的,我最是擅长了,正好拿给那些羌女练练手。
“出了布匹,汉中府拿五成,剩下的五成便由小弟私下分了,兄长看此事可成?”
“明文当真是仁厚人!”诸葛乔虽然有心不要这么多,可是这又不是给自己拿的,是给汉中府拿的,只好厚着脸皮应了下来,“为兄惭愧。”
“这就当是小弟几人援助汉中守军了,兄长不必多虑。”冯永哈哈一笑,打消了诸葛乔的顾虑。
没有诸葛乔和汉中府这层皮,冯永他们哪来的胆子搞这个?
当然如果真是铁了心要搞,估计也死不了,但要脱掉一层皮就是了——私自与敌国交易,想干什么?敌境内的羌胡,就不是敌人了?更何况如今粮食可算得上是最重要的物资,你们竟然拿去交易,典型的资敌啊!
但如果披了一层皮,那就可以换了一个说法,这完全是为了朝廷明年收拢羌胡之心先做的探路准备,忠心为国。
一样的事情,由不同的人来做,那就有不同的说法。
至于给汉中府的五成,一点也不多。
羊毛嘛,又不是只能割一茬,经验和熟练工才是最重要的。
在冯永看来,就算是这次完全给汉中府打白工也完全没有问题,就当是练手了。
等那些羌女熟练了,以后以老带新,效率比纯生手重新开始可要高多了。
至于诸葛老妖明年收集完羊毛,要织布吧?可是一时半会到哪去找这么多人手?
所以到那个时候,要么出加工费请自己加工,要么直接把羊毛再转一手,卖给自己。
有了诸葛乔这一波先行收购,到了明年大汉正式互市,能赶过来的羌胡肯定都会过来,到时候收上来的羊毛可不是小数目。
加工费好商量,只要好处到位,肯定能加工得妥妥的,毕竟冯永手里掌握着第一批羊毛加工熟练工呢!
不过这么大数量的羊毛,看诸葛老妖那抠搜劲,到时也不知道能不能挤出这么些加工费来。
到时候真挤不出这些钱来,那诸葛老妖指不定就要加钱转一手卖给自己。
过一手就过一手嘛,就算是再翻一倍的价钱,不但是冯永,就是他的几个小伙伴变卖底裤也会死命地想办法掏出这笔钱。
想要提价,提提提!
就当是为大汉做贡献了。
这只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冯永怂恿诸乔在今年入冬前收购一批羊毛,就是为了打出口碑。
提前半年大批量地做出羊毛布,而且还分了一半给汉中府,只要质量过关,那自己就算是第一家老字号。
明年朝廷收下来大量羊毛,不管是转手卖还是给加工费,生产出来的布匹肯定要回收,就算不是全部,也会回收相当多的一部分。
北伐嘛,北方气候要比南方的冷多了,朝廷总是要早做打算的对不对?冯永和小伙伴们的牌子早就在汉中打出去了,比别人早了半年就是大优势,老字号!
在与北伐将士息息相关的重要问题上,朝廷是考虑已经有了口碑的老字号,还是给生瓜蛋子折腾?
和朝廷做生意,只要关系到位,钱是最好赚的!从古到今,从无例外。
“说完了公事,那小弟就要和兄长说一说私事了。”
冯永心里舒畅无比,看向诸葛乔,仿佛那就是会移动的小钱钱。
“明文要说的,可是那秸杆之事?”
诸葛乔这才想起今日所来的目的。
“正是。兄长,这羊毛织布,虽是小弟做出来的。可是小弟也知道,此事由朝廷定章程,他人染指不得。但如若是小弟也学那羌胡之人,自己养些羊群剪羊毛,总是可以的吧?”
“自是可以,听文轩所言,明文有一法,可贮青料,适宜入冬后喂牛羊,可是当真?”
第0152章 关姬回府
“自然是真的。不过虽名是青料,可是最好拌些干草料。这现成的干草料,自是秸杆最为方便。只是小弟初来汉中,人生地不熟的,这附近也不知从何寻得,不知兄长有什么主意?”
“明文这个可算是问对人了。”诸葛乔自信一笑,“若说这南郑之地,再没有比为兄更熟悉这附近的情况了。”
“那就好!”冯永喜道,“此事就烦劳兄长了,介时这牧场算上兄长一份。”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诸葛乔摆手,拒绝道,“方才明文已经帮了为兄长一个大忙,这牧场的事,为兄已经听说了,其中已经有了阿母一份,为兄再要一份,岂是不公?此事还是算了。”
“方才之事是为公事,如今兄长帮忙却是为小弟私事,两者岂能混为一谈。再说了,丞相夫人那里,是小弟的孝敬长辈之心,而兄长这一份,是小弟与兄长的兄弟之情,不一样。”
看到诸葛乔还要拒绝,冯永笑了笑,伸手阻止了他,继续说道,“这牧场之事,乃是小弟几人一齐做起来的。若当真是做成了,小弟几人那可算是大涨了脸面的,日后也可以挺着胸膛说声‘自己不靠家里亦能成事’。至少不至于月月要向家里问花销,兄长就当是帮小弟几人一次如何?”
话说到这里,诸葛乔却是再没办法拒绝,只得应了下来。
锦城里,关兴刚下值回到府上,就听得门房一脸喜意向他禀报:“君侯,三娘子回府了。”
关兴一愣,继而猛地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三妹回来了?如今安在?”
“正在堂上等君侯呢。”
“好好好!”关兴嘴里连连说道,脚下生风,快步赶向厅堂。
人还没到,就对着厅堂大声喊道:“小妹可安好?”
话音刚落,门口就闪出一个人影,不是关姬是谁?
只见往日那脸上的清冷,此时却是换上了激动,嘴里唤了声:“兄长!”
关兴上前,把关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略有些心疼道:“却是瘦了,瘦了!听说那汉中荒凉,看来是连吃都吃不好吧?”
如今的关府,兄妹两人算得上是相依为命。古代出一趟远门不容易,虽是只分别了一个多月,如今重新相见,却是不胜高兴。
关姬看起来虽是已经梳洗过一番,但仍掩不住地有些疲惫之色,听到这话,却是笑了笑,把关兴迎进厅里,分别坐下后,这才说道:“兄长说的哪里话?汉中虽是荒凉,可是别忘了小妹可是跟着那冯郎君一起走的,有他在的地方,如何会吃不好?”
关兴没想到兄妹俩一见面,自家阿妹就提起“冯郎君”三个字,当下就想起了这些时日的传闻,心里略有些不舒服,说道:“说到这个,我实是不明白,小妹为何突然又要跟着那小子去汉中?如今既是回来,想必再不走了吧?”
“什么那小子?”
关姬自是知道无论是丞相,还是自家兄长,亦或是张家兄长,都习惯了唤冯郎君叫那小子,可是她此时却是微微皱起那好看的眉头,“兄长以前不也是说过么?冯郎君前有提点关家之情,后有赠送进项之恩,如此称呼,怕是不妥吧?”
关兴听了关姬的话,心里更是觉得嗝应,闷哼一声:“那是以前,可不是现在。”
“如今冯郎君在汉中,又没惹到兄长。”
“如何没惹到?”关兴却是再也憋不住了,大声说道,“我可是听说了,那小子对我家小妹可是有觊觎之心。小妹可要小心了,此人巧言令色之名,可不是白来的!”
关姬的脸一下子胀得发紫!
“啪”地一声,生生把案几的一个角给抠了下来。
“此话,是何人说与兄长听的?”
关姬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家的兄长,目光极其凶狠。
“是……是……”关兴缩了缩脖子,说了几个是,却是再说不出口。
这个消息,其实是前些日子,身为侍中的他刚好在皇宫轮值,皇后无意中说漏了嘴,他才知道的。
事涉宫闱,他自然不能乱说。
“反下不管是何人说与我听,但此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关兴想到这里,又挺了挺身子,想要恢复一些兄长的尊严,“小妹别忘了,你以后可是要嫁入李家的。”
“但小妹如今不想嫁了。”
关姬恨恨地看了一眼自家兄长。
“为何又不嫁了?”关兴再大喊一声,“莫不成真是看上那小子了?”
“兄长当真是要小妹嫁入李家,以图富贵耶?”
关姬冷笑一声。
“此话从何说起?”关兴一脸的冤枉,“当初是小妹自己说要嫁的,丞相也是赞成了,如今如果没有个说法,说不嫁就不嫁了,只怕丞相那边不好交待。再说了,我信那小子不过。”
“这可不是小妹想嫁就嫁的,”关姬的脸上仍是红得发烫,却强自硬撑着说道,“那李遗,怕也是不想娶。”
“怎么会?”关兴瞪大了眼,一脸的不相信,“想当初,那小子知道要娶小妹这般人物时,是何等欣喜,怎么转眼间,就不想娶了?”
反正要娶自家小妹的男人,一律都被喊作小子!
“那是他的事,我如何得知?”关姬把掰下来的案角扔到一旁,说道,“再说了,先前兄长还称赞冯郎君敢直言关家之失,如今为何又突然信不过人家?究竟是何人在兄长耳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让兄长也学了那长舌妇一般?”
关兴的目光随着那木块转动,心下有些骇然小妹的盛怒,听到这问话,顿时尴尬地干咳一声:“小妹此言太过。”
心里想着,此话是皇后所言,长舌妇一语,如何敢说?
“难道那消息是误传?”关兴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关姬想起阳安关冯郎君所念的那句“雄飞雌从绕林间”,又想着汉中眺望塔上他那过分的举止,只觉得脸上烫得吓人,心里又觉得微微有些酥麻。
幸好刚才兄长的胡言乱语,让自己一直羞红着脸,此时倒也有用担心被看出什么端倪。
“是与不是,日后自会分晓。再说了,那李家如今只怕是再不愿意与我关家联姻,兄长就莫要再提此事了。”
第0153章 舅子哥
“为何就不能再提?”关兴却是不肯罢休,“他李家想娶就说娶,不想娶就不能再提?”
关姬手上再是用劲,想要再掰下一个角来给扔过去。哪料着,也不知是不是刚才用力过度了一时再使不上全劲,此时却再也掰不下来了。
当初,是她自己说要嫁过去的好吧?
如今她不愿意再嫁过去,李遗也不想再娶,双方绝口不再提此事,就当没发生过,不是正好吗?
“我说不能提就不能提!”关姬娇喝一声,如同暴怒的母虎。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关兴悻悻道,“只是丞相那边,你看如何交代?”
关兴又不是傻子,关李两家联姻,丞相为何赞同,他心里也是有底数的。如若突然变卦,丞相定是不喜,唉!
不过自己也就这么一个小妹,她不愿意,自己做兄长的,自然也不会强求。
“兄长且放宽心吧。”关姬瞟了一眼关兴,神色淡然,“此事自有李家担着。”
关兴登时瞪大了眼,他总算是听出来了,“那李遗,莫不成是薄情之人,辜负了小妹?当真是欺人太甚!”
她妹妹嫁或不嫁,都是可以,但若那李遗,说不娶就不娶,那肯定不行!
谁叫他只有这么一个小妹呢。
就算是关家如今不如李家,难道他就会怕了?
有些道理,在亲情面前,却是讲不通的。
关姬美目再是一瞪!
关兴只好闭嘴,心里却是在暗暗着急,小妹前番拒了那孙贼的提亲,如今好不容易有个配得上身份的,却又半途弃了亲。
小妹这亲事,当真是连起波折,为何就如此困难呢?这年纪眼瞅着都已经成了老姑子了。
“小妹此次回锦城,却是另有要事。小妹这亲事,就暂且先放下。”
“你的亲事,才是最要紧的大事啊!”关兴痛心疾首地说道,“再拖下去,年纪大了,以后该怎么嫁人?”
“兄长,我与你说正经事呢。”关姬实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羞恼之意,狠狠地拍了一下案几。
“有什么正经事?”关兴却是没在意,小妹才从汉中那等破败之地回来,能有什么正事?
最近也没听说有曹贼打过来啊。
“这是冯郎君给兄长的书信,兄长且先看看。”
关姬说着,从贴身的衣内拿出一封书信。
关兴狐疑地送过来,心想,小妹和那小子相关的消息,不会是真的吧?自己与那冯小子根本没往来,他如何会写信人自己?
难道,这上边说的,就是与小妹终身大事有关?
关姬自然是不知道自家兄长在想什么,要是知道了,估计会直接掀起案几砸过去。
“文轩方才在屋里,笑了几次,似有什么深意?”
站在营寨门口,冯永与李遗把诸葛乔送走后,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冯永随口问了一句。
“兄长倒是细心。”李遗笑了笑,“也不知兄长指的是哪一次?”
“自是说到二郎与黄娘子两人的时候。”
李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冯永:“难不成兄长没有他想?”
“想什么?”
“那伯松不赞成二郎与黄娘子两人之事,兄长却是不知如何想的?”
“两情相悦之事,外人插手,终是不便。”
李遗神色古怪看了看冯永,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文轩的意思呢?”
李遗左右看看,四周无人,这才莫测一笑,“小弟的意思,其实也和兄长一样。二郎若是娶了黄娘子,比娶他人好多了。”
“你也是这般想?”冯永想了想,皱了皱眉,学着李遗看看四周,看到没人在附近,这才放下心下,低声道,“万一那黄娘子当真是石女呢?”
“石女……那便是石女呗!”李遗浑不在意,“黄娘子若是生不下孩子,叫二郎多娶些小妾,生下孩子后,让黄娘子养着就是。”
然后等着发生黄舞蝶暴打赵二哈的惨案?
“若黄娘子当真是石女,就是二郎不在意,但赵老将军如何会不在意,所以二郎就是想娶也难啊!”
冯永心里还是稍微有些关心赵广的。
“此事嘛,说难也难,但说不难,也不算难,就看兄长之意了。”
“我如何有此难耐?”冯永失笑道,“二郎的亲事,终究还是要看赵老将军之意。”
“兄长又何须如此自轻?”李遗看向远方,眼中没有焦距,悠悠道,“说句不怕兄长见笑的话,当年我初识赵二郎,实是不太看得起他的。赵老将军当年何等威勇?他却连三分本事都没学到,当真是无用。”
冯永有些惊讶地看向李遗,子实当日也曾说过,李遗与赵广,按两家的关系来说,两人应该算得上亲密才对,可实际上平日里,却是如同泛泛之交一般。如今看来,还真是被子实说中了。
“只是没曾想,这几个月来,他自跟了兄长之后,先是让锦城的那几家承了情,后又进诸冶监立了功,再被封为汉中典农官,这一步步上来,当真是让小弟惊愕不已。”
李遗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冯永,“这汉中典农官,如今看来就是随意被打发的官职,但懂的人,自然知道,这可是个要紧的职位。几年下来,做得好了,那肯定又是再立一大功。至于不懂的,待过上几年,自然也就懂了。”
“这赵二郎,要是没有兄长带着,差不离也就是进了军中,命好的能活着博个不大不小的前程,要是命不好,嘿!”
说到这里,却是不再往下说,转而又另外起了开头。
“如今的前途,可是比他那个要袭爵的大兄,要光明的多。”李遗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笑容,“也不知赵老将军此刻的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冯永抽了抽嘴角,心想这家伙的心理忒黑暗了。
天天被吊起来打,打得他强烈怀疑不是自己亲生的二儿子,突然就有了比自己看好的大儿子有了更好的前途,你说赵四心里会是啥滋味?
最关键的,是这个二儿子也叫别人兄长,甚至比自己真正的大兄还亲,然后别人还真把他带出来了,这特么的,简直就是红果果的打脸。
要是冯永自己,肯定就是……先翻出小黑本本记上一笔就对了。
第0154章 此事自是做得
至于带给自己儿子前途这种事情,妈的这个儿子都快成别人家的儿子了,搞毛?
“二郎又不能袭爵,自然是要自己博出个前程,想来此等情况,赵老将军也是乐见其成的。”冯永板着脸说道。
“那是自然,”李遗却是再也忍不住地哈哈一笑,指了指冯永,“兄长此言,无论放在何处,都是说得过去的理。就是赵老将军在前,亦可这般说。”
然后等着他拿棍子抽死我?
“文轩究竟想说什么?”
“小弟的意思,既然兄长已经能让二郎走到这一步,为何不让他再往前一大步?”
“往前一大步?”
冯永疑惑地看着李遗,皱眉问道,“此话何意?”
“别看黄娘子如今是孤身一人,可是兄长别忘了,她好歹也是五虎之后,如今又有魏将军做靠山。如若二郎真娶了黄娘子,这不是往前一大步是什么?而且二郎本就心仪黄娘子,如若当真是遂了他的愿,又是一桩美事。”
“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说出,如若赵老将军不同意此事,又当如何?”
“兄长又何必欺我?”李遗不满地说道,心想我说了这么多,不就是向你暗示,我已经看透了你的想法?你还故意装糊涂,当真是不当人子。
“何来欺你?”冯永莫名地看向李遗。
李遗指了指远处的牛羊群,干脆说了个明白:“兄长要做这牧场,为何份子只算个人头上,不算家族?说白了,以后要是二郎当真能独自另立门户,成了赵家二房,赵老将军只怕从此不会再管二郎做的甚事。”
说着又是眼光深邃地看着冯永“如今二郎前程看好,将来这手上的钱财只怕亦不会少,不都正是其底气所在?”
“看来文轩很看好这牧场?”
冯永笑了笑,也不辩解,只是又问了个问题。
“小弟不是看好这牧场,是看好兄长。”李遗感叹了一句,“说句实话,这牧场最后是何等模样,小弟亦想不出来。不过小弟信的是兄长所学,这牧场,虽是从未有人做过之事,但想来应该不会比那祝鸡翁之术差。”
牧场收益要是只和家庭式养鸡收益相当,那冯永可以去死了,穿越者之羞耻!
不过冯永也没继续解释,就像是李遗刚才说的,懂的自然就会懂,不懂的,几年后,也会懂。
“哦,对了兄长,几日后,有人想要小弟向兄长引荐一下,不知兄长是否方便?”
“是何人?”
“何家。”
“何家?何人?”
“何家十六郎。”
冯永一下子鼓起眼:“何家的人?”
你究竟和那个何家娘子勾搭到了哪一步?
十六郎,一听这个就知道是个年轻人,估计是何家的后辈,这是你的大舅子还是小舅子?
说起来,我好像也有一个名叫关兴的大舅子喛?
关兴自然是不知道某个土鳖已经在心里把他叫作大舅子了。
如果他知道了,以前肯定就会拿着高仿青龙偃月刀去找某个土鳖,让他尝尝什么叫名震天下的关家刀法。
而当他看完书信后,可能还是一样会拿着高仿青龙偃月刀,不过却不是让他尝尝刀法,却是要拿着它来恐吓土鳖说,想要娶我小妹,就拿出你的真本事。
此时的他,脸上是一会喜,一会叹,变幻莫测。
过了好久,这才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妹,心想小妹的眼光,终究还是要比自己高一些。以前拒嫁孙权之子,如今又主动要跟着那冯小……冯郎君去汉中,当真是收获匪浅。
强按捺下心头的心思,关兴问向关姬:“小妹,此信上说,那冯……郎君得秘法,可用羊毛做布匹,可是当真?”
要把“冯郎君”三字出口,当真是艰难,关兴只得是咬咬牙,闭着眼说了出来。
那可是觊觎自家小妹的小子啊!
“我自知兄长不信,”关姬脸上却是明了一笑,心道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她自己也不敢相信,“故从冯郎君那里拿了一块过来。”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布,递了过去。
如若是诸葛亮或者魏延在此,就可以看出来,这块布与他们手上的布几乎一模一样,正是冯永专门叫人定制的样本羊毛布。
虽然知道关姬不会骗自己,可是当关兴把羊毛布拿到手上细细摩挲,仍然止不住地震惊。
“那冯郎君,还说建一牧场,要分与你一份,可是当真?”
关兴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布,低声问道。
“自然是真的。”关姬虽是强自镇定,可是也不知为何,心里仍有些莫名的心慌,同时又有些微甜。
是了是了,那小子当真是看上小妹无疑了,不然何以会这般好心,白送这么大个好处?
唉,此人信上所言,大多与关家有关,偏偏又说在了关节上,自己究竟当如何是好呢?
心里想着,关兴当下便脱口而出:“他如何会白送你这么个好处?莫不成当真是居心不良?”
“怎么会是白送?”关姬恼怒地看了一眼关兴,“小妹此番回锦城,可是有好些事情要为冯郎君做呢。”
听听,听听,为那小子做事,竟然还说得如此顺口。
“兄长还是说说,此事做得做不得?”
毕竟是和皇后合伙啊,这种事情,可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关姬心里其实也是没有一点底。
“如何做不得?”
这件事情上,关兴却是比那关姬有把握多了。毕竟他可是侍中,职责所在,隔个三五天,也能见得到皇帝皇后。对皇帝皇后的了解,自是比自家小妹要了解得多。
“如今宫中,说一声拮据的话,实是不过分,宫中器皿,即便是有所损坏,亦难添新。皇后就算不为自己计,也要为不久将来出世的皇子计,能得一大进项,怎么会拒之门外?”
皇后为后宫之主,后宫之事,皆由之作主。
但是有很多事情,不是说你是皇后,就能随心所欲。
打个最浅显的比方,要是皇宫里有一个比皇后家世好得多的嫔妃,她能给皇帝带来更多的好处,皇帝就算是再宠皇后,但平日里,会不会分些宠爱给那个嫔妃呢?
第0155章 纠结
当然目前这种情况还没有出现,而且皇后如今是怀着孩子的,没人可以动摇她的地位。
但也正是因为她怀着孩子,所以才不可能把这好处让出去。
要是她手里捏着给皇帝带来更多的好处的东西,她为什么不要?与其让别人给皇帝带来好处,还不如让自己来做那个能给皇帝带来最大好处的人。
只有这样,她的身份才能稳固不动摇,孩子的身份也才会不用担心。
冯永是从阿斗的性格里分析出皇室肯定不会拒绝这份好处,而关兴,则是从自身轮值皇宫的经历,推断出同样的结论。
关姬若说到武艺,自然是厉害,但若是说到这种揣摩人心,却是有些茫然。
不过冯郎君可算得上是一代高人子弟,既然他定下了主意,兄长也算得上是丞相所重,又说做得此事,那自己就可以放心了。
“事不宜迟,我明日进宫,寻得机会,就与陛下说说。介时小妹你做好准备。”
关兴果断说道。
关姬点点头:“小妹省得。”
待到第二日,关兴早早就出门进宫上值。关姬也没闲着,看时辰差不多了,提着一包裹,也出门向西乡侯府走去。
关张两家同为一体,关姬出入关府,也算得上是随意。
张夏侯氏听得关姬前来,忙迎了出来。
“侄女见过叔母。”
关姬盈盈一拜。
“不必多礼。”
张夏侯氏扶起关姬,笑道:“听闻你去了汉中,何时回的锦城?”
“回叔母话,是昨日回的锦城。”
关姬恭敬道,对于眼前这个叔母,关姬心里其实是很佩服的。世间女子,能做到她这般的,实是少之又少。
“既是刚回,为何又不在府中好好休息?”
张夏侯氏以前也是拿关姬真当了侄女看待,可是自从皇后从皇宫里传出来消息后,她此时看到关姬,心里却是有些五味陈杂。
作为阿母,总是把自家女儿看作是最好的,张夏侯氏自然也不例外。
虽然当初在冯郎君离开汉中前,她没有当场答应丞相夫人,把小女儿的亲事定来下,可是毕竟自己也没有当场拒绝不是?只是说了等小女儿长大一些再说。
没曾想,这才过一个多月,突然就听到了那冯郎君有意关姬的消息,当时就让她有些怅然若失。
冯郎君究竟是不是一个好夫婿人选?她心里自然是知道答案的。
别的不说,就如自己的大女儿所说的那样,如果小女儿有了冯郎君那样的夫婿,首先身份就不会辱没了她,最重要的,那幅画上的寓意如果真是他,那可以让张家至少两代以内无忧。
可是当真会是他吗?至少如今看来,目前最符合的人,就是他。
更何况,从她打听到的消息,那冯郎君,才华不缺,品性也不错,年纪虽小,做事却是会变通,这才是让她最看好的。这样的人物,自是不用担心日后恃才而傲,徒招人嫉。
女人嫁与这样的男人,就不用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突然间家里就来了灾祸。
虽然自家大女儿带过来的话里没有一句埋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冯郎君,自己不及时抓住,自有别人看上。
“侄女此次回锦城,是受了冯郎君之托,前来送些东西,可不敢耽搁了。”
关姬仍然是恭敬地回答,可是所说的话,却如同是在张夏侯氏的心里猛扎了一刀。
“你与那冯郎君,很是相熟?”
关姬有些愕然地看向张夏侯氏,心里奇怪为什么她会问这种问题?难道昨日兄长所说的那个消息,已经是满锦城乱飞,广为人知了?
想到这里,关姬脸上不禁泛起一丝红晕,同时又有些羞恼,也不知究竟是哪个长舌妇,竟是如此无聊。
不过当下也只得回答:“也算是相熟吧。”
张夏侯氏作为一个过来人,看到这等神情,心里却是“嘎噔”一下,难道这两人,竟是已经发展到这等地步了?
女儿啊女儿,是阿母误了你。
要说这大汉之中,想要找到能配得上她家小女儿的人物,也不能是说没有。
可是既要让身为皇后的大女儿满意,又要让身为阿母的自己满意,同时还要让自家小女儿觉得好的,目前却是只有一个。
当初她没有当场定下来,一来是觉得有些看不透那冯郎君,二来是要做些矜持,以免让人觉得是自己着急把女儿嫁出去,平白轻贱了女儿。
毕竟女儿年纪还小,她的大人离世时,连正名都还没给她起,平日里,都是拿其小名星儿星儿地叫,如何就能轻易允下亲事?
再说了,当日那冯郎君不也是答应了,自己的婚事,要让那丞相夫人作主么?怎么这才隔了一月,自己就自主找上了他人?
再仔细看向眼前的少女,只觉得当真是人比花娇,可能是在长辈面前的缘故,关姬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些恭谨,却是更显得可人。
心下不由地暗道,那冯郎君到底是年少,日日面对如此美娇娘,把持不住也是正常。不过他的婚事,却还是得过丞相夫人那一关,我自与她交好,究竟要不要去说一声呢?
张夏侯氏只觉得心里纠结极了。她本是淑良之人,换了往日,自不会做这等坏他人好事的事情。
可是如今事关女儿终身,而且又是她家女儿先看上的,却被她亲手推了出去,心里却是一时半会转不过这个弯来。
“关姬与那冯郎君既是相熟,那你可知,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关姬只觉得今日的夏侯叔母大是古怪,怎么会问起这等问题?
难不成,自己与冯郎君的传言,已经到了这等地步了?
“冯郎君,年少有为,才华极高,只是有时,又让人捉摸不定……”
关姬筹措语言,想起冯永那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心下不禁佩服。但一想起他与自己相处时的情形,又不禁有些笑意。
可不正是让人捉摸不定么?
张夏侯氏对这话大是赞同,当初如若不是她对此子有些捉摸不定,也不至于犹豫这么久。
“先进来说话吧。”
第156章 都有一份
张夏侯氏终是把关姬迎进了府内,分别落座后,然后开口问道:“此次回锦城,不先在府中好好休息,却又如此匆忙,那冯郎君究竟是托了你什么事?”
“是托了侄女给四娘送些东西过来。”
关姬把包裹放到案几上,解释道。
“冯郎君托你给四娘送东西?”
张夏侯氏眼睛一亮,看向那包裹。
“是啊。”关姬却是浑然不知张夏侯氏此时的心里已经转了多少个圈,“这可是个稀奇物呢。除了冯郎君身上有一件,如今也就送了一件给四娘。话说,四娘呢?”
“哦,早起在练武,如今应该还在后院。”
张夏侯氏听到关姬刚才的话,突然就变得高兴起来,喜孜孜地对下人吩咐道,“去,把四娘叫过来,就说是汉中那冯郎君托了关娘子给她送东西过来了。”
说完又看向关姬,笑道:“三娘是有所不知,这四娘啊,自那冯郎君走后,天天念叨着他呢,说是没人陪她耍了。前些时日,还央了她的二兄,非要去那冯庄看看。”
关姬心里又是一愣,越发觉得今天的叔母有些古怪。
她却是从未想到因为那冯土鳖和张四娘差点就订了亲的事,张夏侯氏有意无意地提醒她冯土鳖与她家四娘的关系不同一般。
“四娘以往每次去冯庄,都是挺高兴的。”关姬笑笑,“那冯庄,与他处不一样。”
“阿母阿母,是关阿姊来了么?”
张星人还没到,声音却是喳喳地先传了进来。只见一个身着武士服的人儿,兴冲冲地跑进来,满脸的红扑扑,在这个已经有凉意的时候,头上竟然还微微有些冒汗,应该是刚在后院练武,听到下人禀报,直接就跑过来的。
“你这孩子,说过多少次了,平日里走路要稳重些。”张夏侯氏故意板着脸。
张星古灵精怪,早就知道阿母这是故意,当下嘻嘻一笑,扮了个鬼脸,扑到张夏侯氏的怀里扭了几下。
“唉呀你这孩子!”张夏侯氏却是拍了一下张星,哭笑不得,“一身的汗。来客人了也不向客人行礼?”
“阿姊算什么客人?”张星抬起头,看向关姬,眨巴眨巴眼睛,“阿姊不就是家里人么?”
关姬看到张星这副模样,亦是忍不住一笑,“四娘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慧,当真是惹人怜爱。”
张星一听,笑得眉眼都不见了,又转身扑到关姬怀里,抬起头说道:“阿姊可比小妹好看多了。”
关姬摸了摸张星的小脑袋,“小妹长大后,自然要比阿姊好看。”
“不要。我只要和阿姊一样好看就够了。”
童言无忌的话,让关姬和张夏侯氏都是忍俊不禁。
“阿姊不是说,那冯郎君有东西要给我吗?”
张星的大眼睛瞥了一下案几上的包裹,嘴里说道。
“当然是给你的。”关姬一笑,亲自把包裹打开,“看看,合身不?”
拿出来的东西不但让张星意外,连张夏侯氏都吃惊。
“这……这是衣物?那冯郎君竟是托了三娘你送了衣物过来?”
张夏侯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不是普通的衣物呢。如今这天下,就只有两件,一件是冯郎君所有,一件就在这了。”关姬笑了笑,把衣服递给张星,“去,拿去给阿母看看有何不同?”
张星本看到冯郎君送过来的竟是衣物,不是吃食,又不是新鲜玩儿,心里有些失望。
可是一听到这天下如今只有两件,登时就乐了,拿起衣服,自己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才不舍地递给阿母,然后巴巴地看着阿母,想知道阿母能不能看出其中的珍贵。
张夏侯氏听了关姬所言,心里大是意外。心想这等珍稀之物,只怕是那冯郎君师门重宝?当下小心接过来,仔细地观摩。
过了好久,这才抬起头,有些不自信地说道,“看起来,此衣物比别的衣物厚实些,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唯一奇怪的,却是看不出是用什么织成的布匹。”
“所以才说这天下如今只有两件。因为这是冯郎君用了秘法清洗了羊毛,然后再叫人做成布,织成衣物。天下除了冯郎君,却是再无人会做。”
“羊毛亦能织布?”张夏侯氏讶然,身为一个妇人,她自是不知道这其中代表的重大意义,只是纯粹感叹那冯郎君所学之博杂。
看到女儿一副渴望的眼神,张夏侯氏又把那衣服递给她,心下却是终于放松下来。
这冯郎君,千里之外,用师门秘法做了一件衣物,竟也要送过来给她家的女儿,看来也是有心人了。这其中,会不会暗示着什么?
张星却是没想到这么多,她只要知道,她手上这衣物,除了冯郎君,这世间只有她有,这就够了。连皇帝姊夫都没有呢!这可足够她拿出去炫耀了。
冯土鳖为什么只给张星送了这么一件衣物,却不给诸葛老妖,或者黄月英,亦或者甚至是给皇帝或者皇后一件成衣样品。
其实也是太过于无奈。
手头上会做衣服的人,只有狗子阿母一个人,你叫他怎么办?给了诸葛老妖一件,要不要给黄月英一件?给了丞相一件,要不要给皇帝和皇后各一件?毕竟牧场的事,还有人家的份额呢。
不能厚此薄彼,给了其中一人,那就得给所有人。等全部做出来,都要到什么时候了?今年入冬前的小钱钱还要不要了?羊毛衣物嘛,以后满大街都是,也不差这点时间。
至于送张星一件,纯粹就是看她身子小,用的布料少,又容易做,同时也是为关姬关说张夏侯氏做准备。
“这羊毛所织的衣物啊,如今倒算得上是一个稀奇物件,但过些日子就不是了。”关姬看着张星小心翼翼地模样,笑着说道,“冯郎君在汉中,正筹备着如何用羊毛做出更多的衣物,所以四娘也不用把这件衣物看得太贵重。”
啊?原来以后会有很多,不是专门给我做的?不开森!
张星微微地嘟起嘴。
“真正贵重的东西在这里呢。”
关姬从怀里拿出一张契约,“冯郎君准备在汉中建一个牧场,专门用来圈养牛羊。四娘要是在这上面按了手印,以后这牧场就有你一份。”
第0157章 岂能落了下风?
“这如何使得?”张夏侯氏不出所料地反对,“我虽是没见过什么牛羊牧场,但光听名字,也知道那是养牛羊的,其产出必不会小。四娘小小年纪,又未曾给冯郎君做过什么事,平白得这么大个好处,岂非是惹人闲话?”
“能有什么闲话?”关姬淡然一笑,指了指自己,“不仅仅是四娘,侄女也是有一份的。还有那黄家女,阳安关的马将军,丞相家远在汉中的兄长,赵家的二郎,皆有一份。”
“仿以往旧事?”张夏侯氏皱眉,却又觉得有些不太一样。
“叔母可以这样看,但也不同。”关姬解释道,“不过此牧场份额,只算到人头上,不算给族里。”
“这又是为何?”张夏侯氏自觉也是见过世面的,大汉最大的国贼算得上是她的族兄,如今的大汉天子算得上是她的侄子兼女婿,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可是到了现在,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偏偏还当真是从未见过冯郎君这般行事古怪的。
这个事情,不要说是关姬,就连诸葛老妖都只是暂时想到了其中的一部分。至于更深层的原因,却是从未细想过。
也就是李遗这种心理阴暗,又时时琢磨冯永举止的人,才会猜到那么一丁点。
“侄女如何知晓?”关姬摇头,说着又把放在案几上的契约往前移了移,“有一家算一家,都会有人领上一份。叔母当真不替四娘考虑一下?”
张星怀里抱着羊毛衣,看看阿母,又看看关姬,小小脑袋里自然想不通冯郎君要给她送东西,为什么阿母却不愿意要。
“阿姊,这契约有什么用?”
张星脆声问了一句。
“自然是有用的。比如说,以后这牧场有了出产,你就可以拿到很多的花销。”
张星眼睛大亮:“比阿母每个月给的还多吗?”
关姬忍住笑意,看了看张夏侯氏,只见张夏侯氏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
“这大汉啊,要说赚花销的本事,还真没多少人比得过冯郎君呢。”关姬含糊说道,“冯郎君给四娘的花销,自然是不少的。”
可不是么?出了名的敛财能手呢!
张夏侯氏心里暗暗嘀咕,如今府上宽裕不少,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那冯郎君的赠予秘术之情。
再说如今锦城里风头正盛的八牛犁,传言是陛下的诸冶监做出来,人人皆说是陛下的恩德。可是作为知情人的张夏侯氏却知道,那也是冯郎君赠与大汉的东西。
这冯郎君出手赠人的东西,从来没有小气过,在世人眼里,全是大进项。
卖八牛犁所得,竟是连丞相那般人物都不愿意放手。
想到这里,心里打了个突,这所谓的牛羊牧场,不会也能有这般收益吧?
看看自家四娘,再看看关姬,张夏侯氏心里却是转着些许不为人知的心思。
这牧场份额,若是冯郎君不赠与四娘还好,但如今既然已经送上门来,关姬得了一份,就算自己觉得收下来不妥,可是为了四娘,自己也不能推出去。不然以后四娘在关姬面前,岂不是落了下风?
“兄长这是在做什么?”
赵广从南郑城回来到营寨后,问了蹲在屋子门口上划来划去,喃喃自语的阿梅,得知冯永确在屋内后,进去看到兄长正拿笔在写着什么东西,不禁好奇地问道。
“啊,哦,鹅,依,乌,鱼……”冯永嘴里抬头看了一眼赵广,一直在念念有词的嘴突然冒出这么几个古怪的声音。
“啊?啊什么?兄长在说什么?”赵广一愣。
“啊,是二郎回来了?”冯永嘴里磕巴了一下,这才恢复了正常,“汉语拼音,你不懂。事情打听得怎么样了?”
“哦,打听清楚了。阿姊说了,前些日子探子突然传来消息,北边和西边的氐人好像不太安分,魏将军打算亲自去看看,所以没空理会我等。”
赵广嘴里说着,眼睛却是好奇地看向冯永写的东西,只见上面写的是兄长师门里的独有符号,他也曾经见兄长用来给字标注,却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兄长也从未告诉过他人其中之意。
“原来如此。”
冯永点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此前马岱也曾传过消息过来,还想着用这个借口去捞一批人口,不过被冯永劝止了,过早地打草惊蛇,不利后面的动作。
再加上得知自己手下那帮羌人也是被北边过来的氐人逼得走投无路,这才投靠了自己。
几方情报结合起来,都能对应得上。
“氐人那边,闹得厉害吗?”
冯永沉吟一下,问道。
“听说声势倒是不小,只不过阿姊说这也算是惯例了,每年入冬前都会来闹上一番。”
“打草谷嘛。”冯永嘿然一笑,继而又骂了一声:“都是自己人惯出来的球毛病!外边的野狗吃惯了人肉,还会上瘾呢,更何况是狼?”
“什么叫打草谷?”赵广听不明白冯永说的什么,更不会明白突然又骂的什么。
“你无需知晓。”
冯永摆摆手,这种事情怎么说?如今人人都觉得胡人只是被自己提在手上的一条狗,用来看门的就把他们放在门口,用来帮咬人的就放出来叫两声,怎么可能相信狗也会变成恶狼?
赵广闻言,却也是没有追根问底,反正跟着兄长的这些时日,他总算是看出来了。
兄长做事,那肯定是有章法的,他要是看不懂,那就因为自己太蠢一时想不明白,只要自己跟着做就成。
至于经常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那就更常见。
看看案几上,还写着自己看了几个月都没看懂的鬼符号呢。
“你打听过了么?氐人闹得这般厉害,魏将军究竟是不是要出手了?”
赵广挠挠头,有些尴尬道:“这倒是不太清楚。”
冯永瞥了一眼赵广,心想这特么的放在后世,就是只配拿保底工资的底层员工。
要是换了李遗,肯定连可能会有多少氐人俘虏都套出来了——那就是高级员工。
“兄长为何要问这个?”赵广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就算是魏将军出手了,那也和咱们没多大关系吧?”
“如何没关系?”冯永不耐烦地说道,“那羌人可以牧牛羊,那氐人就不能了?都是一张嘴两只眼的。”
赵广这下子终于听明白了,猛然睁大了眼。
第0158章 张星彩(二合一大章)
“兄长不是说,暂时不要对那些羌氐之人动手吗?”赵广擦掌磨拳,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莫不是兄长要改变主意了?”
“嗨呀!”冯永气得想打人,“那能一样吗?氐人主动来犯,自然是要把他们收拾妥帖,别的胡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要是我们现在主动对胡人动手,消息传出去了,明年找谁收羊毛去?”
我说你们这些古人的思维能不能不要这么耿直?看到好处就想下手去抢,土匪吗?就连诸葛老妖都是一副死要钱的模样,连五百个人都不愿意给我……
一想起这个,冯永心里就满是怨气。
就不能好好想想可持续发展?直接弄死有啥意思?最大地挖掘出其潜在价值才是正理嘛!
真当你们是世界老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吧,上面那句话当我没说,你们是世界老大,不,是世界大佬。
可是你们先动手抢人,那就会吓着那些境外的胡人,消息传了出去,明年收羊毛的时候,哪个敢过来跟你们交易?
先跟他们交易羊毛就不一样了,让他们得了好处,口碑就先建立起来了。后面再对境内的胡人动手,他们也不会觉得是专门针对胡人。
“那小弟,是不是还要再进城一趟?”
赵广终于明白自己这回是蠢在哪里了,只敢小声地问道。
“你说呢?”
冯永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
“还有,汉中冶如今究竟是谁在主事,打听清楚了吗?”
当初说好的让他来当汉中冶的主官,没曾想,诸葛老妖最后竟然比想像中的大方一点,给了一个汉中典农官。
虽然吧,在许多人眼里,这个汉中典农官还不如汉中冶的监令来的有实惠,毕竟汉中冶掌握着制作八牛犁的权利呢。
可是还是那句话,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几年后也就懂了。
再说了,老子好歹也是做过诸冶监的主官呢,如今又当上了这汉中典农官,按理说,这汉中冶他也一样能唠叨上两句。
皇权强大的时候,皇帝的人自然是只由皇帝或者皇帝授权的人才能管。可是如今阿斗那个可怜娃子……算了吧。
所以冯永觉得自己也一样可以在皇帝的家奴面前抖抖威风。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汉中冶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管理汉中的皇庄,给供皇室。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如何让皇庄尽快地有产出,让千里之外的皇帝满意?
现在锦城那边是不能指望了,诸葛老妖连制作八牛犁的诸冶监都把持住了,阿斗想要点零花钱,估计就只能眼巴巴的指望汉中冶。
如今冯永已经把赚钱的门路送到皇后手中,就等着汉中冶配合。所以事先打听好汉中冶的主事,看看将来用什么方法和他们打交道,也是一项准备工作。
“打听清楚了,如今的汉中冶临令,听说正是那霍将军的后人,霍绍先。”
“谁?哪个霍将军?”
“就是兄长在那汉寿赞叹的那个霍将军啊。”
“霍戈?”
冯永猛然脱口而出。
“咦?兄长也知道此人?”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蜀汉后期,人材凋零,就那么几个出彩的人物,我当然知道啦。
“他如何会来汉中当这监令?不是……”
正想说着不是正在南中当都督,这才突然想起霍戈几十年后才会到南中呢。
阿斗这迷糊蛋,当年钟会兵临剑阁,霍戈要领南中之兵过来勤王,他竟然拒绝了,简直是嫌安生日子过得太久了,非要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简直让人无语。
“那霍绍先,原本是个什么官职?为何会来汉中做了监令?”
“霍绍先本是太子舍人,陛下登基后又得了谒者之位。后来陛下新置汉中冶,这就让他当了监令。”
明白了,这霍戈看来是和阿斗一起玩到大的小伙伴,算是阿斗的心腹了。
至于为什么会让霍戈来当这个汉中冶监令,捞钱这种事情,不叫自己的心腹来,叫丞相的心腹来吗?
小算盘打得还不错,叭叭响。看来阿斗的夹袋里还是有人的嘛!
“二郎与他相熟吗?”
“倒也不算熟,与我兄长倒是挺熟。”
官二代也是分层次的,像赵统,关兴,张苞,霍戈这种的,都属于官二代第一梯队,被当作接班人来培养。
至于赵广这种的,就看运气。有能力出头的,就出头,没能力出头的,就让他们混吃等死。
“此人性格如何?”
“这个倒是听大兄提过。大兄曾称赞那霍绍先为人稳重,才能出众,却又识大体,知进退,说自己大不如。”
赵统,当然不如霍戈。
不然以赵云对阿斗的恩情,赵统如果不是能力过于平庸,实在拿不出手,阿斗那老实人也不不至于让他挂个闲职,混吃等死。
就连眼前这个二哈似的赵广,都能被姜维看上,带着去北伐,最后被委以断后的重任。
所以说,赵广至少在带兵方面,还不算是丢了老赵家的脸。
而霍戈呢,就更牛了,都督南中,镇守一方,成为封疆大吏。
“知进退就行。”
知进退,就说明不是古板人物,懂得变通。只要能帮汉中冶完成给阿斗捞钱的任务,想来他不会太过于死板。
冯永心里有数了,继而又“啧”了一声,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如今关姬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皇后那边说通了没有?
这年头,没电话没网络,连个路都不好走,沟通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锦城那边没传来消息之前,自己也就只能先干等着。
想了想,对着门外喊道:“阿梅,阿梅。”
阿梅进来,低头行了个礼。
“几位郎君今日都回来了,今日记得多准备一些吃食。”
吩咐完阿梅,又对着赵广说道:“去把子实和文轩叫来,就说我有事要相商。”
冯永在汉中刚念叨完皇后,皇后也一样在皇宫里念叨着冯永。
当刘禅得了关兴的密报后,简直是喜不自胜,如果不是要维持君主的威仪,就差点乐得把嘴咧到耳根。
不容易啊!
阿斗想想自己,这十几年来当真是不容易。
从小就差点命丧兵乱(长坂坡),然后差点被拐卖(孙夫人抱去东吴),长大了懂点事了,又得一直生活在先帝的阴影之下。
先帝去了以后,又轮到相父,连自己名下的诸冶监所得,都要入充国库,而宫中,却是连吃食都比不过那乡下老财(冯庄),简直是不胜凄惨。
如今,终于有人想起自己这个皇帝了!
老子终于,可以有一份可以作主的内帑了?
阿斗这般想着,又要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这个冯明文,很懂事嘛,很忠心嘛!
就连前来送口信的关兴都让他有一种突然看得很顺眼的感觉。
在关兴走后,阿斗这就兴冲冲地去后宫里找皇后。
可是当他看到正挺着圆鼓鼓的大肚子,行动都不算是太方便的张星彩时,一下子又犹豫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皇后应该是静心休养,尽量不要参与杂事才是。此时自己却又要拿这种事情来烦她,会不会不太好?
张星彩是何等人物,一看阿斗的模样,就知道这又是有事情。
“皇上这是有事找妾身?”
半躺在进贡的躺椅上,手抚着肚子,张星彩轻轻地问道。
她这副模样,已经不能行礼了,私下里,阿斗平日里都不敢让她乱动。
不过有了冯庄进献的这个躺椅,皇后平时半躺半坐,倒也算是舒服。
“是有些事情。”阿斗坐到皇后身边,看了看皇后的肚子,“不过现在没事了。”
“皇上的神色,可不是没事的样子。”皇后拉住阿斗的手,“自认识皇上那天起,皇上可从没能骗得过妾身。且说说吧,不然妾身亦会担心。”
阿斗嘿嘿一笑,没有一点皇帝的模样,倒是有些像普通人家里宠爱夫人的阿郎。
他倒是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比不过眼前这枕边人的心思聪慧,毕竟她可是连先帝都曾称赞过的。
往日里有了什么为难事,他总是习惯性地过来,问一下皇后的主意,皇后多半也不会让自己失望,总是会出一些让他觉得是好办法的主意来。
“也不是什么为难事。”
当下就把关兴所报之事说了。
皇后听了,却是淡然一笑:“皇上来之前,妾身阿母,亦派人来说了,那关姬曾去府上,给了四娘一份契约,正是与那汉中牧场有关。”
“给四娘?”阿斗惊讶地问道。
“是啊。那冯郎君给了四娘汉中牧场的一份份额。”皇后微笑道,“阿母虽没当场答应签下,但却是把契约留下了,然后派人进宫把这事报与妾身。”
“为何不答应?”阿斗一听,心里就有些着急,好不容易才有了点希望,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皇后一看阿斗的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袋,“你啊!”
做完这个后这才突然发觉有些不妥,看了看周围,发现宫人们都低着头,不敢看过来,这才放下心来,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阿斗却是浑不在意,待宫人身影消失后,把皇后收回去的手抓回来,嘻笑道:“细君知道我在想什么?”
皇后没好气地看了阿斗一眼,说道:“大郎那点心思,我若是不知,岂不是白当了这个皇后?”
“那细君说说,此事做不做得?”
两人的感情如今还是很好,没有旁人的情况下,仿那普通夫妇之间的称谓,别有一番情趣。
皇后没有马上答应,只是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着这其中有什么不妥之下。
阿斗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坐旁边,等待皇后的主意。
哪知过了好一会,皇后的眉头却是越皱越深,阿斗一看,心里“咯噔”一下,终是忍不住地试探问了一句:“细君觉得不妥?”
皇后眼睛悄悄地睁开一条缝,看到阿斗着急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地一笑:“阿郎何需着急?放心吧,此事只管应下来便是。莫要忘了,那汉中冶还是妾身给阿郎提议的,不就是为了让这宫中能有些进项?阿郎身为天下之主,自有内帑,乃是正理。”
阿斗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又握住皇后的手,“我此生有细君谋划,当真是有幸。”
同时心里感叹自家大人的眼光之准,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贤内助。
皇后一只手被阿斗拉住,另一只手却仍是抚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着胎动,眼睛有些精光露出来:“那冯郎君有一俚话,虽是难听,但却是有理,叫没钱汉子难。皇上是万民之主,若是内府连一点进项都没有,那岂不是令人笑话?”
“是哩是哩!”阿斗兴奋道,“所以说,还是皇后知我心。那冯明文,也是忠心爱国呢!”
“那冯郎君年纪与陛下相仿,又有才华,正是可堪大用之人,陛下莫要再因为小妹年幼无知之言,而对冯郎君有了嫌隙。”
皇上虽是快为人父,可是心性却仍有些不定,对于自家小妹皇宫里不如冯庄好玩的说辞,曾引起他孩子气般的恼怒,皇后可是心知肚明的。
“不会不会。”阿斗摆摆手,“冯明文如此忠君爱国,我如何会对他有嫌隙?”
“那便好,妾亦好久未曾见过关阿姊了,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她召进宫,我便与她细说。”
“好好好。”阿斗搓搓手,又看了一眼皇后,有些关心地问道,“要不今日皇后就先休息,待养好精神,明日再说?”
“不妨事的。”
张星彩摇摇头,“阿母虽是没当场签下那契约,可是却是把它留在府中了,意思已经很明白,她亦想让四娘得了那个份额。此事还是早些定下来为佳,不然,出了变故就不好了。”
能有什么变故?
阿斗心里想着,老子可是皇帝呢,难道有人敢抢我的小钱钱?
这个念头刚起,一个巨大的阴影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当下打了个冷颤,“对对对,早些定下来为佳。”
第0159章 一切顺利(大章节)
作为皇帝,竟然连自己的腰包都护不住,有人光明正大地去抢,自己还敢怒不敢言,这种事情,让阿斗觉得当真是憋屈。
自己可是万民之主啊!
他真想这样大声疾呼。
可是他还是沉默了,因为他知道,就算是自己这样喊了,也一样会有人喷过来:陛下既然是万民之主,那陛下的钱,臣这就拿去给万民作主了。
所以这回就算是好不容易有人想起给他送好处来,他也只能是偷偷地把那钱存到老婆那里去。
你们敢抢我的钱算什么英雄,有本事进宫来抢我媳妇的钱啊?
“陛下还未到弱冠之年,不必太过于着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皇后自然知道皇上心里在想什么,抚着肚子,恬然一笑,平静道。
阿斗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对了,妾身还想求陛下一事。”
“细君且说。”
“陛下可曾记得那傅肜之子傅佥?”
“自是记得,傅肜当年为先帝断后而战死,其子如今抚于宫中,与皇弟为伴,细君为何又提起这个?”
“妾观那傅佥,虽是年幼,可却颇有其父之风。陛下既然能得一霍弋,何不再造就一个傅佥?”
阿斗目光一闪:“细君有何想法?”
“听闻那冯郎君颇善教导孩童,如今傅佥正值开蒙之时,何不把他送至汉中,让冯郎君帮其开蒙?”
张皇后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微小的事情。
“这又是为何?”阿斗不明所以,“宫中博学之士,比比皆是。那冯明文就算是再大才,亦不过十六七岁,何必舍此求彼?”
“陛下今年十六,那冯郎君亦是十六,而丞相,已经四十二了呢。”
张皇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阿斗当场愣住了。
对于皇宫里的传唤,关姬早有准备。
当年先帝还在锦城时,自己也是曾多次出入皇宫。对于皇宫里的一切,还算是熟悉。只是没想到这几年,皇宫换了主人,自己却是再也没能进来过一次。
今日再一次进宫来,虽是景物依旧,却是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当她看到当年的张家小妹,如今的皇后,挺着肚子,半躺在躺椅上,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民女见过皇后,愿皇后千秋万岁,长生无极。”
恢复了女装的关姬,一身素白色衣衫,头发散披下来,在后面梳成了坠马髻,自有一股惊人的美丽。
“阿姊请起。”张皇后脸上露出笑容,“不必如此多礼。此处没有皇后,只有昔日的小妹,阿姊请随意坐。小妹身体不便,就不起来迎接了,望阿姊不要介意。”
“民女不敢。”
关姬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坐下,一副恭敬的模样。
张皇后轻叹了一口气:“昔日深闺女儿家,不服那世间男子专美于前,亦曾对闺中女子进行排名。那时多流传一句话,张家文,关家武。此话虽是戏言,但也说明,同辈闺中,唯有小妹能与阿姊相提并论。阿姊当年,何等豪气,如今为何如此自轻?”
“年少不知世事艰难罢了。”
关姬低头轻轻说道。
皇后略有惊讶地看向关姬,这可不是她印象中的阿姊。
看来这些年,关家的日子,比自己想像中要难过得多,连阿姊这般不输男儿的奇女子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阿姊不会怪小妹这些年狠心无情吧?”
张皇后低声说道,心中有些愧疚。
关张两府一体,张星彩并不会因为荆州之失,而对关家会有什么意见。
但是她如今首先是大汉的皇后,必须要时时注意与皇帝的态度保持一致,这才是她一直以来不愿意见关家的原因。
本来她以为,只要两人见了面,自己解释了缘由,自然就可以化解过去的隔阂,却是从来没想过,两人身份的差距,才是两人之间最大的隔阂。
关姬抬起头,看了一眼张皇后,眼神一样有些惊讶,继而又摇摇头:“关家有失土之罪,何敢怪罪他人?”
物是人非!
张皇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同时也终于肯定了一件事,两人之间,再不能回到闺中那时的亲密。
身份的差别,从来就是一道天然的鸿沟。
想通了这一点,张皇后突然有点意兴阑珊,口气也变得淡然:“也罢。那小妹就直说了,此次叫阿姊进宫来,一是想告诉阿姊,这牧场之事,小妹允了。这其二嘛,只是想托阿姊向那冯郎君问件事情。”
“皇后但有所托,民女自是从命。”
“只是想问问冯郎君,他那师门规矩,对收人为徒之事,有什么忌讳没有?”
“皇后这是,想要让冯郎君收人为徒?”
关姬惊讶地问道。
张皇后点点头,“先帝征战多年,有些忠臣烈属,过于年幼,又无人管教,遂接入宫中抚养。如今大多已经成人,放出宫去。”
说着,看了一眼关姬,说起来,先帝当年心痛关君侯之殁,亦曾动过让关姬入宫亲自抚养的念头,只是后来看其年纪已经不合适,怕落人口舌,这才作罢。
“但仍极少年幼者,正值开蒙之时。这本该是小妹所操心之事,可是如今小妹身体日见沉重,已是力不从心,所以想请冯郎君帮个忙。”
“若只是开蒙,想来问题不大。”关姬沉吟道,“冯郎君对教导孩童开蒙之事,甚是开明。”
“小妹之意,可不是像教那庄上的孩童开蒙那般糊弄。”张皇后对此事自然是下了功夫的,“如若可以,能定下师徒名分最好不过。毕竟那孩童可是与冯郎君一样,都是忠烈之后。”
张皇后挑选了傅佥来试探冯永对皇室的态度,也是经过考虑的。
冯永的大人是当年傅肜副将,与傅肜同时战死在沙场。而傅佥又是傅肜之子,有了这一层关系,只要冯永愿意教,没有人能挑出任何毛病。
就算是宫中有博学之士,那又如何?能比得过两家同时血染沙场结成的情谊?
当然这种说法有些勉强,毕竟当年两家大人的身份不是对等的,可是如今冯永好歹也算是高人子弟,又是汉中典农官,可不是小屁孩傅佥所能比的。
“这个事情,非民女所能置喙,只能是如实告诉冯郎君,由之定夺。”
关姬虽是觉得此事有些古怪,可却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当下便应了下来。
“如此便拜托阿姊了。”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终究是因为有了隔阂,说不了多久,张皇后便让人送关姬出宫。
关姬走后,张皇后摸了摸肚皮,喃喃说道,“孩子,为娘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了你的大人,也是为了你,以后可不要让为娘失望。”
那冯永与陛下年纪相仿,如若他真是李老神仙所指之人,那陛下自是有了扶助江山之人,她高兴。但如若他还能成为自己孩子以后的倚助,她就会更高兴。
而被用来试探的傅佥,如若当真因为冯永而像赵广王训那般得了福份,以后也是要感激自己的。
想到这里,张皇后微微翘起嘴角,心情舒畅。
与此同时,关姬出得皇宫,亦是长舒了一口气。得了皇后的承诺,冯郎君汉中之事,可成矣。
这个时候关姬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开始为冯郎君考虑起来。
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少女,不禁又有些莫名的惊慌,我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出了一趟远门,竟是与我疏远了?回来的这几日,此时才想起还有我这个叔母?”
关姬进出丞相府,根本不用禀报,轻车熟路地找到后院,果见黄月英正拿着一根竹棍仔细端详,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黄月英看到关姬过来,笑了笑,揶揄说道,“也不知那冯明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关姬白皙的脸上登时一红,行了一礼:“见过叔母。此事是侄女的失礼,回锦城竟没第一时间来看叔母,望叔母不要介怀。”
“啧啧”,黄月英提着竹棍不肯放下,绕着关姬看了一圈,“多少年了?我都记不得你上一回穿女装是什么时候了。没曾想为了那冯明文,你竟然又穿回了女装?”
“叔母误会了。侄女此次是为了进宫,这才穿的女装。”
关姬面红耳赤地辩解道。
“为了何事进宫?”黄月英坐下后,把棍子放到桌子上,又示意关姬也坐下,这才问道,“我可是记得,你一直不喜进宫的。”
关姬出了皇宫就直接赶来这里,说明她根本不忌讳自己知道她进宫的事情,所以黄月英似乎也就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是受了冯郎君……”
关姬刚说了一句,这才发觉不对,抬头看向黄月英,只见叔母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登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出来。
“得了,那冯永算得上是人间龙凤,你又有关家虎女之称,天合之作,有什么好羞的?”
黄月英说着,像是松了一口气,“这冯明文,可算是世间少有能配得上你的人物,脾性也好。你们若当真是郎有情,妾有意,那我可就再不用为你担心了。”
“叔母你这是什么话?侄女与那冯郎君……”关姬露出少有的儿女羞态,咬了咬下唇,“还……还未到那等地步。”
“你为了他,竟是连女装都愿意换上,还要到何等地步?”
黄月英指了指关姬,再看看关姬的脸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那个模样,似乎再被取笑下去,就要把她跑了一样。
当下也就住了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说吧,刚出了皇宫,就急匆匆地跑来我这,又是为了什么?”
“是……是冯郎君……”
关姬从来没觉得“冯郎君”这三个字在这个时候,竟是如此难说出口,有些吃吃地说道,“冯……郎君叫侄女给叔母送一封书信。”
“哦,没曾想那小子还算是有些良心,竟然还有书信给我,拿来我瞧瞧。”
黄月英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关姬把书信递了过去。
在黄月英低头认真阅读书信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被桌上那一截奇怪的棍子吸引住了。
她与黄月英情同母女,自是不用客气,当下便伸手过去,拿起那根棍子,果然发现其与竹子有不同之处,入手感觉比一般的竹棍要重上不少。
一开始她看到这棍子上面有节子,还以为是用竹子做成,只是颜色与普通的竹子不太一样,没成想仔细一看之下,发现里面竟然是实心的。
好奇之下,用手捏了捏,质地貌似要比竹子软得多。
“还算是有良心。不枉我叫大郎照顾好他。”黄月英看完了信,发现果如自己所料,是为那汉中牧场之事,当下笑着说了一句。
上一回那王平带来丞相的信中,就已经提了那么一句,但毕竟那是给自家阿郎的信,并没有说得详细。如今关姬带的这封书信,是专门给自己的,自然是把细则说明白了。
“你回去告诉他,此事我应下了,让他不用担心锦城冯庄的事,自会有人帮他照料妥当。”
关姬实是没有料到黄月英竟是如此轻易地答应了此事,当下反是有些愕然。
在她的印象中,叔母可不像是仗势欺人之辈,更不会私下里收他人赠礼,以免丞相难做。
可是这冯郎君所赠之物,她却是来者不拒。
“有甚奇怪?”
黄月英把关姬的神色看在眼里,自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当下笑道:“我视他为晚辈侄儿,他当我为长辈,自是与他人不同。”
这冯永年纪轻轻,就做出了多少事?以后成就,不可限量,自家阿郎要南征,要北伐,必是少不了他。可偏偏两人之间,各自看各自不顺眼,她也只好在中间,做个弥补。
苛刻也好,宽容也罢,只把那冯永真当了个晚辈来管教,他自会因此而对阿郎不会太过于反感。
不得不说,黄月英作为诸葛老妖妻子,还是很厉害的,一下子就看穿了冯永的心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的内心其实是孤独的,在黄月英身上有那么一点点熟悉感,又有一种前世小姑姑的怀念,让他更愿意接近黄月英。
“晚辈侄儿?”
关姬心下更是惊讶,什么时候,叔母的关系,竟是亲密到这等地步了?
惊愕之下,竟是没注意到手上的力道,“咯嚓”一声,把手中握着的棍子折断了,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里。
第0160章 不读清华北大可惜了
“叔母,我……我没曾想着这棍子会这般软。”
关姬有些结巴地说道。
她实是没有想到,这棍子拿起来比竹子还重上不少,却是如此不经折。也不知是不是叔母的珍贵之物?
“无妨。”黄月英神色平淡,“这本就是要折断了才方便吃的东西。”
“吃?”关姬一脸的傻像,呆呆地举着折成两节的棍子,“吃竹子?”
“这可不是竹子。”黄月英失笑道,“这是交州之地特有的甘蔗。”
“交州甘蔗?”关姬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甘蔗,“能吃?”
“不但能吃,而且多汁如蜜,其食用之法就是咬啮后,使其出汁而咽之。”黄月英微微一笑,“当年闽越王献给高祖的石蜜,便是用甘蔗榨汁所制。”
关姬想像了一下拿着竹子一样的东西咬着吃的情形,神色古怪地放下手里的甘蔗:“这般吃法,岂不是太无礼仪?”
“所以世间之人,大多是不懂如何吃此物。也就是交州的蛮人,才会如此吃法。”
黄月英摇摇头,解释道,“再说了,此物仅在交州一带所种。若是在盛世,北方中原或许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得知此物,毕竟可是贡品呢。孝武时有赋曰:泰尊柘浆析朝酲,其中柘浆指的便是用甘蔗所制成的石蜜。”
“那叔母又是如何得知此物?此物又是从何而来?”
关姬好奇地问道。
“说来巧了,”黄月英笑道,“昔日我在荆州,家里还算是有些底子,也曾吃过石蜜,见过甘蔗,故这才知晓的。至于如何得到此物,自然是那东吴之人送过来的。”
“东吴?”关姬皱起眉头。
“可不是么?前些时日,大汉遣那邓芝为使,与东吴复为交好。东吴近日差人送了些土产过来还礼,其中便有石蜜与甘蔗,朝中之人,多是不识。”
说到这里,黄月英冷笑一声,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那东吴心胸气度,观之也是狭小,就算是交好,亦要耍些小心眼。还自以为得计,觉得大汉无人能识得此两物呢。”
说着,黄月英招招手,唤下人上前,吩咐道:“去,把那装着石蜜的碗拿上来。”
待下人把石蜜端上来后,黄月英把碗推到关姬面前,“尝尝。这石蜜看起来不怎么样,吃起来味道却是极为甘美。”
碗里的东西呈粘稠状,颜色泛灰,让人看了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关姬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桌上的甘蔗,这才小心地拿起勺子舀起些许,尝了一小口。
入口果是甜美无比,关姬只觉得从未吃过如此甘甜之物。
“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甘甜之物?”关姬又忍不住地再吃了一口,“只怕是世间最甜美的东西了吧?”
“你这喜食甜食的嗜好,看来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黄月英怜爱地看着关姬,笑道,“看你这模样,这是多久没吃到甜食了?在汉中就没曾让你那冯郎君给你做些冰酪吃?吃都吃傻了,莫要忘了,那蜂蜜岂不是比这石蜜好吃?”
关姬脸上一红,手上却是没停,一勺又一勺地往嘴里送:“甜美之物,何人不喜?”
冯永终究是没有让赵广再跑南郑一趟,这家伙的办事能力实是不让人放心。于是冯永干脆让李遗去找诸葛乔打听情况。
毕竟诸葛乔也算得上是军中之人,李遗又有着一个天使的身份,打探消息肯定要方便很多,而且顺道李遗还有其他事要做。
说起来,这李遗跟着自己来汉中,一路上也算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好多事,都是他出面办成的。
哪像是赵广这种,要他去找情人办个事,竟然还拖拖拉拉办不好,估计就光顾着亲亲我我了。
如果不是李遗心理太阴暗,让冯永心有疑虑,就凭他的这份能力,早就被冯永当成心腹之人了。
在等待的日子里,冯永终是按捺不住,开始重操旧业——当一个无职业证书的乡村教师。
教学对象,除了从冯庄跟来的孩童,还多了一个阿梅。教学内容,再不是千字文,而是变成了汉语拼音。
一直把汉语拼音当成了冯永师门独门字符的赵广,则是震惊于冯永竟然会把这种重要的东西也往外传。同时也是大感兴趣,于是营寨里天天“啊,喔,鹅”的人又多了一个。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冯永自当了这个乡村教师以来,这才知道为什么当老师的都喜欢聪明的好学生。
一教就会,这种学生实在是太让人有成就感的喜悦了。
以前天天第一名的狗子,在阿梅参与进来以后,就不得不退居第二位。
阿梅这个丫头的天分,让冯永都不禁为她感到可惜。如果她是生在自己那个时代,女学霸,高智商女孩的称号肯定是跑不掉的。
声母韵母就那么四十七个,阿梅短短几天,就学会了一大半。让冯永怀疑,按这个程度下去,他是不是要编出一本真正的语文教材来。
想想小时候,那时用的是老版的语文课本,学完了声母韵母,就开始念顺口溜:“啊,喔,鹅……拾稻穗,摘南瓜,放牛,割草,喂小兔,捉迷藏……”
同时书上还配上小人和图画。
冯永觉得这就很好,把生活的点滴寓于教学中。
没有小兔子喂,可以换成割草喂牛羊嘛!
有让老师喜欢的好学生,自然就有让老师讨厌的差学生,以前用来与狗子对比的是牛娃,现在与阿梅成鲜明对比的,则变成了赵广。
早上起来对着太阳大喊一声“啊”,听到鸡鸣声又跟着叫一声“喔”,然后又是傻子一般“呃”几声,看着是努力学习,学来学去,却是学了后面忘前面,最后连声母和韵母都分不清。
让冯永恨不得直接把他的脑子扒开,把要学的东西直接塞进去,免得天天看着他那副蠢样子气得胃疼。
“以后不许给别人说,我教过你东西,免得给我丢人!”
冯永看赵广再一次为分不清“依”音是声母还是韵母而苦恼,当下再也忍不住地揪住他的衣服,恶狠狠地说道。
“看看人家阿梅,天天要伺候人,还要帮着织布,学得都比你快,丢人不?”
然后他就看到了赵广里面穿的羊毛衣,心头的怒火更甚:“我说你这心思,除了想着抢东西就不能想着别的点什么?”
看到人家羌胡人的羊毛好,就想去抢,看到羌氐人有用处,连对方人都想抢过来,就是看到自己身上穿着好东西,都敢下手抢。
妈的,叫狗子阿母给自己织的第一件羊毛衣,自那一次脱下来给他穿上后,竟是再也没能从这家伙手里拿回来。
汉中此时的天气,已经是凉中有些寒意。
冯永早上起来锻炼身体,已经感觉有些抗不住的冷意。
最后没得办法,又只能再吩咐阿梅,传话给狗子阿母,叫她尽快再做一件羊毛衣出来。
可是这一次做羊毛衣的速度似乎是比上次慢了不少。
“阿梅,阿梅?”
想到羊毛衣,冯永不禁又想起了这事,为了避免自己被眼前这个只会“呵呵”装傻的家伙气死,只好分散注意力,开口喊了一声。
正蹲在门口划拉的阿梅进门来,默默地行了一礼。
“上回我叫狗子阿母重做了一件羊毛衣,如今进展如何了?怎么的这么久了,还未见动静?”
冯永本就是无意看到赵广身上的羊毛衣,这才叫阿梅进来问一下。
没曾想阿梅听到这话,脸色却是大变,吓得急忙匍匐下来:“回主君,就……就快好了。”
看来这丫头还以为是因为冯永觉得进度太慢,要责怪下来呢。
“没事。我就是问问,你不用紧张。”
冯永安抚道。
“是……是的,主君对不住,是婢子该死,误了主君的事。”
阿梅仍是匍匐在地上,身子有些簌簌发抖,不敢起来。
这一下不但是冯永,就是赵广都觉得阿梅有些古怪。
“怎么回事?”
冯永皱起眉头,这丫头,刚才还拿她来给赵广做例子呢,这就给老子摞担子了?不给我面子?
“回主君,那纺车,前两日出了点问题,已经叫人修好了,所以织得有点慢。”
阿梅不敢抬头,低声说道。
“哦,原来这是么回事。”
织布机出问题很正常,全是木头做成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哪里就断了。
冯永现在正叫人做一批织布机,要给那些羌女练手,可是时间比较短,目前还没做好。营寨里唯一能用的,也就是狗子阿母手上的那一台。
“这个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紧张什么?先起来吧。”
“回……回主君的话,那纺车,正……正是婢子弄坏的。”
阿梅的声音简直是快要哭出来了。
这些时日,阿梅一直在跟着狗子阿母织布,冯永是知道的,可是让自己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能纺车给弄坏了。
难道说,这世上当真是有其长,则必有其短?
幺妹读书识字不行,可是却心灵手巧。
这阿梅,智商一流,却是个笨手笨脚的?
“你弄坏了?怎么弄坏的?”
冯永登时有些哭笑不得,如今的纺车冯永见过,结构也算是简单,一目了然,应该算得上是比较原始的类型。
简单的意思,同时也就代表着容易操作,没曾想这阿梅连这个都能弄坏,也算得上是人才。
“主君还没叫再做衣服之前,婢子跟着狗子阿母纺布,想着给那纺车加些东西,没曾想,就……就……”
阿梅呐呐道。
“给纺车加东西?”
冯永愕然,心里这阿梅平日看起来安安静静的,难道背地里还是一个喜欢动手捣鼓东西的?
“没事你要给纺车加上什么东西?”
“是,婢子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阿梅颤抖着声音说道。
冯永看着阿梅都快要成一只鹌鹑了,想起平日里她照顾自己也算是得体,近几日学习又深得自己喜欢,当下也不好再说她。
“先起来吧。为什么想着要给那纺车加东西?”
“是。谢过主君。”
阿梅站起来后,仍是低着头,不敢看冯永,“婢子跟着狗子阿母平日里织布久了,就会觉得腰腿酸麻,婢子就想着,主君做那椅子出来,不正是为了方便平日里坐得舒服些?”
说着,悄悄地抬头看了一眼冯永,见他没有责怪自己的说法,心里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又继续说道,“婢子就想着,能不能也把那纺车改些样子,做得高一些,这样是不是好些?”
“何须如此麻烦?真想坐着椅子纺织,直接把纺车放到高些的地方不就解决了?或者在纺车底下加个架子不就成了?”
冯永轻轻摇头,心想这么简单的事情,用得着特意拆了纺车重做?
“婢子当初也是这么想的。”阿梅鼓起勇气,“给纺车加了个架子。这样脚下就空出来的,确是舒服多了。”
“那又如何把纺车弄坏了?”
冯永就更奇怪了。
“本来确是没事了。可是婢子坐在那里,脚总是踢到下面的架子,好几次差点把纺车踢翻了,就想着是不是让脚也有事做,就……就……”
冯土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直勾勾地就看向阿梅的脚。
阿梅感觉到了冯永那灼灼的目光,吓得连退两步,尽量地把脚藏在裙子里面。
“带我去看看!”
冯永再也顾不得了,猛地拉上阿梅,直接就向狗子阿母平日纺布的屋子赶去。
狗子阿母此时正坐在纺车边纺织,纺车已经如阿梅所说的那般,加高了不少,只是估计是临时赶工加上去的底架,有些粗糙。
狗子阿母坐的也不是椅子,而是用几块木板随意搭成的像是椅子的东西。
屋子里还有狗子和牛娃,两人脚下,铺着奇形怪状的木头,也不知道他们在捣鼓什么。
看到有人猛然冲进来,屋子里的三人齐齐看过去,看到是主家后,吓得连忙起来行礼叫好。
冯永没有理会他们,直接绕着纺车转了几圈,除了临时加上去的架子,倒再也没其他东西,让冯永有些失望。
“说说,你还想对这纺车加什么东西?让脚也有事做?”
冯永指了指纺车,问向阿梅。
“磨……磨盘一样。”
阿梅结结巴巴地说道。
冯永这回真的是惊讶极了,转过来捧起阿梅的脑袋左看右看,赞叹道:“这个脑子,不去读清华北大,当真是可惜了。
第0161章 被发癔症
“兄长,什么叫清华北大?”
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跟着过来的赵广这段时间对读书特是敏感,听到这话,当下就立刻开口问道。
冯永捧着阿梅的脑袋还在仔细端详,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便是大汉第一山门。”
赵广瞪大了双眼,“比兄长的师门还厉害?”
“那是自然。”
“那岂不是天下第一?”
放屁!你让麻省剑桥搁哪?
可是想了想,这个时候的大汉第一,说是天下第一,好像没什么毛病?
后人不争气,这冯永觉得甚是羞愧,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索性便不再回答。
阿梅的脸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她很想要回自己脑袋的自主权,可是捧着她脑袋的人又是自家主君,只得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敢动,让主君看个够。
只是浑身颤栗个不停,显然是害羞得快要晕过去了。
“咳咳,兄长,这个,阿梅所说的这个纺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王训终究是稳重些,看到兄长貌似有些情难自禁,竟然在众人面前做出这般奔放行为,当下干咳一声,说了一句。
“当然有特别。”
冯永终于放开了阿梅的脑袋,转身看了看满屋子各种奇形怪状的木头,用脚踢了踢,“磨盘啊,刚才没听到阿梅说什么吗?”
“什么磨盘?把纺车做成磨盘模样?”
赵广心直口快,直接问道。
冯永没理会这个把小脑当成大脑用的家伙,转身看了看其他人,目光落到狗子身上,问道:“狗子知道不?”
狗子罕见地露出羞愧的神色,摇了摇头。
“这个不怪你,你还小。”
冯永倒是没有过于苛求,自家庄子里,出了一个汉代黄道婆式的人物,已经算是人才爆种,要是再出一个妖孽,那冯永就可以考虑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天命所在。
“这些都是谁做出来的?”
冯永弯腰拿起一块圆形的木块,工艺太粗糙,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失败品。
阿梅所说的磨盘,估计也就只有冯永听得懂,说穿了,就是利用偏心轮原理带动纺车转动。
而手上的圆木块,完全没有这个概念,自然就没有动力传输的功能。
如今的纺车,全是手摇式的,也就是纺纱的时候,要用一只手来摇纺车,一只手拉线。两只手不但要紧密配合,而且速度快慢也有讲究。
这个活儿,看起来简单,却是很讲技巧,需要长时间的练习。
汉人的女子,从小到大就开始干这个活,几乎已经成了本能,所以觉得没什么困难。
而羌胡之女,已经过了最好的学习年龄,手脚僵硬,又没有那种纺织的氛围,一旦两只手稍微有点配合不过来,就是断线,这就是为什么会被骂蠢笨的原因。
“回主君,是……是阿梅阿姊叫小的做的。”
牛娃小声地回答。
果然是因为理解不到位,所以这才导致做不出阿梅想要的模样吗?
冯庄里手艺最好的自然就是丁二家,牛娃和幺妹一样,都是丁二家出来的。
当时冯永要做的第一个曲辕犁,好像当时丁二全家男丁都上阵了,牛娃自然也参与其中,说明牛娃还是会一些木工活的。
“做错了,不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带不动。”
冯永随手把手上的木块扔掉,拍拍手,看了看牛娃和狗子一样,满脸的羞愧,心里一阵变态的满足。
丢人啊!太丢人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自己一天到晚念叨着先进的生产工具是先进生产力的具体表现,可是都已经决定大力发展羊毛纺织业了,却是从来没有想过把手摇纺车这种落后的工具改变一下,提高一下工作效率,实在是太丢人了。
要不是自己管家赵叔慧眼识人,挑出了阿梅,变革纺车这种事情,还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候。
如今冯永觉得自己已经沦落到打击牛娃以获得优越感的地步了。
纺车最主要的是让绳轮转起来,至于动力,可以是手摇,也可以是脚踏,甚至可以是水力。水力冯永就不奢望了,工程量太大。
不过把手摇变成脚踏,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最主要的是做出一个偏心轮做转换动力装置,其余的部分,和手摇结构区别不大,或者说是根本没有区别。
根本的思路,阿梅已经说出来了,就是磨盘有些类似。
偏心轮的概念,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可是对冯永来说,他不但见过,而且还亲手操作过。
小时候每家每户,都会有一台缝纫机。冯永家里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从他有记忆那时起,家里的那台已经坏了,父母就把缝纫机收进缝纫台柜里面,然后把台柜放在冯永的房子当书桌。
男孩子好动,也喜欢动手。
缝纫机与人工缝针是不一样的,至于为什么不一样,冯永实在是想不明白,所以那台坏了的缝纫机不只一次被他从台柜里翻出来,然后学着大人模样,脚踏着踏板,然后再看看是怎么运转的。
甚至有那么几次,冯永想把缝纫机上的皮带割下来烧着玩,只是因为自己力气太小,又没有趁手的工具,这才作罢。
偏心轮原理,再加上齿轮和杠杆原理,嗯,高中物理基本就差不多够用了。
“对不住主君,是婢子僭越本分了。”
一直紧闭着双眼的阿梅听到这话,可能是害怕自己连累到牛娃三人,连忙睁开眼睛主动开口认错。
阿梅虽是冯永的贴身侍女,按理说,冯府里的下人,自是以她为尊。
可是她只是临时提上来的,又是僚女出身,所以平日在庄里的,威望根本比不过同样是贴身侍女出来的幺妹。
所以她能指使的,估计也就是与她相熟,年纪又小的狗子和牛娃。
狗子虽是聪明,但毕竟是没有做过这种活,估计也就是打打下手,做木工的主力应该就是牛娃。
而牛娃做木工活自然是会的,可是肯定没有那些老木匠熟练,更不用说能理解阿梅的想法。
换了一个老木匠过来,活做得多了,活计也见得多了,说不定就能把阿梅想要的样子做出来。
阿梅虽然有想法,可是也只能是想法,她自己又不会做。
研究室里的研究狗和实地操作的工科狗,那能是同一个品种?
所以这几个人这段时间估计也就是一直在捣鼓这个东西。
可惜啊,没有理论的支撑,实际操作又不行,只能做出一堆失败品。
“认什么错?”冯永奇怪地看了一眼阿梅,“这事你做得对,后面我有奖赏。”
说着,一屁股坐到纺车前,呆呆地看着纺车。
阿梅的想法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冯永记忆的大门,他开始努力地回忆起前世关于纺车的一点一滴。
“妈的,为什么老子不是纺织工程专业毕业呢?”冯永想了半天,这才懊恼地发现自己除了在书上看到过纺车的模样,实际中根本没有见过。
除了语文书上的黄道婆,好像与纺织有关的只有历史书了。
可是不管是语文书还是历史书,都是在大肆宣扬当时领先世界水平多少多少年,问题是,领先在哪?怎么做的,却是一字未提。
当时只顾瞎几把自豪了,自豪完就没了,连人家是怎么做出来的都不知道。
失败,真是失败。
再后面,圈地运动是英国的,羊吃人也是英国的,珍妮机,好像也是英国佬发明的吧?是不是用的水力?
冯永实在是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第一次工业革命都是在有河水的工坊里起来的。
可是这些对眼前改装手摇纺车毫无意义。
屋里的人看着冯永突然如着了魔一般,目光呆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说什么。
开始还以为他是在想事情,当下都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
“子实,你说,兄长不会有事吧?”
过了一会,最先耐不住的是赵广,他轻轻地碰了一下王训,说了一句。
“小声些,兄长正在想事情呢。”
王训提醒道。
“你不觉得,兄长这个模样有些不对劲吗?”赵广定定地看着冯永,嘴里继续说道,“不会是着了魔吧?”
精神病人思路广?
王训古怪地看了一眼赵广,他自然是不会想出这么一句对赵广大不敬的话来,但心里首先想到的,总是觉得赵二兄的想法是不是对兄长有些不敬?。
“别忘了,兄长以前可是发过癔症的。”
赵广看懂了王训的眼神,心下一着急,便翻出了冯永以前的黑历史。
王训经赵广这么一提醒,也猛地想起来了,再与赵广对视一眼,两人均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些许的担心。
兄长这副模样,持续的时间好像真有有些过久了,再说了,这纺车有什么好想的,那不应该是女子琢磨的东西吗?
冯永的手突然动了,摸上了纺车上的纱锭。
然后,那呆滞的眼神爆发出强烈的光彩,猛地站起来,手舞足蹈,状若癫狂,哈哈大笑:“对了,就是这个!”
脚下一用力,“哗啦”一声,直接把纺车踢翻了,可是冯永却仍是毫无所觉一般,继续在那里蹦来跳去,似乎还觉得不过瘾,又学着迈克尔杰克逊的舞蹈,狠狠地扭了几下胯。
不好!出事了!
阿梅刚才自是听到了赵广的话,此刻最担心的就是她了。
毕竟这个事情可是她引起的,如果主君当真因为这个出了事,她要是以死赎罪,能让锦城里的族人能逃脱一难,那就是谢天谢地!
“主君,主君,你没事吗?”
阿梅看到冯永这个模样,当下第一个冲过去,抱住他哭着喊道。
还没等她抱紧,身子就被人扯开去,然后被用力一甩,直接撞向门口。
赵广和王训一人控制住冯永的双臂,一人协助着抱住冯永的腿不让他乱动,还顺手把一块随手捡起来的木块塞到冯永嘴里。
两人的武艺都不弱,冯永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抬起放平,全身再动弹不得,只感觉到自己一下子腾空而起,直接向门口飘去。
“唔唔唔……”
冯永死命地甩着头,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木块吐出来,只觉得满嘴都是土,又“呸呸呸”了几声。
情急之下,竟是大声喊出了心里对赵广的称呼:“赵二哈你在做什么?子实你怎么也跟着发疯了?快放我下来。”
感觉着下边两人顿了一下身子,过了好一会,然后这才犹豫地把他放下来。
虽然是放下来了,可是身子仍是被控制得死死的。
不过终于是可以看到两人的脸了,当下瞪大了眼睛,怒视着两人,大声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抬着冯永的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赵广开了口:“兄长,你无事?”
“我能有什么事?”
冯永只觉得当真是憋屈,妈的自己好不容易想起如何改这个纺车,过度地兴奋了一下怎么啦?
控制不住自己,扭了几个前世逛夜店的动作,特么的就这么对我,很有意思吗?
最终冯永还是靠着着自己以前积累下来的积威,让这两人放开了自己。
“主君,主君,你没事吧?”
阿梅被扔到门口,半天爬不起来,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又马上不怕死地扑过来抱住冯永大哭。
这回倒是没人再把她扯开了,让她如愿以偿地紧紧搂着冯永嚎啕大哭。
“刚才没事,现在你再不放开,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冯永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拼命地吸气。
阿梅闻言,这才发现自己动作实在过火了,左右看看。如同受尽的兔子一样“咻”一下放开,脸上“腾”地一下子胀得发紫,退后几步,想要躲开众人的眼光,却又不敢擅自离开,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说说!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冯永只觉得刚才当真是荒谬无比,同时又窝火无比。
当然,这个话问的是赵广和王训两人,阿梅现在估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至于狗子母子和牛娃,此时都是一脸的茫然,似乎还未从刚才的事情中反应过来。
赵广和王训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推让了好一会,赵广这才畏畏缩缩地走上前说道:“兄长,刚才小弟看你坐在那里着了魔一般一动不动,然后又突然疯了一样蹦起来,还以为……以为你是又发癔症,所以这才……嘿嘿……”
笑你妹啊笑!你以为你装傻我就会放过你?
“就算是发癔症,往我嘴里塞木头又是几个意思?还是从土里扒拉出来看,看看我现在,嘴里全是土!”
第0162章 收房?
“这不是怕兄长咬到舌头?”
赵广嘿嘿一笑,又开始装傻。
冯永气极反笑,指了指这家伙:“癫痫才这么干!你当我不知?”
说着,上去就是一脚。
哪知这家伙早有准备,运足了劲,身子竟是只晃了一下,又立马站稳了。反倒是冯永自己没有防备,脚都给震得发疼了。当下咧了咧嘴,想要再踢上一脚,犹豫了一下又作罢,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刚才是谁说我发了癔症?”
屋子里的几人,目光一下子都落到赵广身上。
果然是二逼青年欢乐多啊!
冯永有一种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的冲动,真想抡起什么东西直砸过去。
“你们几个,先出去!今天屋子里面发生的事情,要是还有别的人知道了,别怪我杀人灭口!”冯永恶狠狠地威胁道,同时又吩咐阿梅说,“去,把门口把上,不许让别人进来。”
不行,这口气出不来,念头就不通达,念头不通达,就要想办法把它搞通达了。
“兄长,兄长息怒,小弟知错了,小弟知错了哇!就饶了小弟这一回吧!”
当阿梅把门关紧,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三人时,赵广突然扑过来抱住冯永的大腿,一副声泪俱下的死球样,求着冯永原谅自己。
看着他和王训两人一副认打认骂的模样,冯永长叹了一口气,心道妈的老子一世英明,尽早有一天会毁在这家伙手上。
踢了踢赵广,喝骂道:“行了,别装了,先起来,又没要把你如何。”
“兄长……不怪小弟了?”
赵广抬起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如同被人抛弃的小奶猫一般。这演技,也是没谁了。
这家伙能在赵四的棍棒教育之下活得这么欢实,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们也是为了自己好,冯永自然不会当真怪罪。
这两个家伙都是练武之人,也不知道刚才情急之下钳制住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刚才在气头上没感觉出来,现在稍微有些平静下来,就觉得身上有好几处地方火辣辣地疼。
感觉站着有点难受,冯永只好在屋子中那个有点椅子模样的东西上坐下,招招手,说道,“都过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兄长有何事?”
看到冯永的脸色有些凝重,赵广和王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围过来。
冯永沉吟了一下,对着赵广说道:“二郎,你明日即去阳安关,跟那马将军说一声,问他有没有办法,借几个匠人过来,木工活要好的那种。”
“兄长要匠人做什么?”
“做纺车和织机。”
纺车是把麻、丝或者毛纺成线的,织机,则是把线织成布的。
这两样东西,在古代就是每个家族的标配。
“营寨里的人,不是正在做着的么?”
这年头,只要家里有女人的男子,基本都会做这两样东西。
区别只在于,做得好不好,做得快不快。
赵广和李遗,都带了一些部曲过来,虽然他们最拿手的手艺是杀人,但临时窜演一下农夫,还是勉强合格的。
冯永摇头:“纺车要改,那织机,后面我也想改一下,没有专门的匠人,我怕做不出来。”
“左右都是木头做的,就算是没有匠人做得好,但多做几次,也能做出来吧?”赵广有些犹豫,“阳安关的匠人都是在籍登记在册的,若是无缘无故要过来,被人知道了,只怕丞相要责怪下来。”
军队所驻扎之地,要筑城,要修理器械,自然就要有匠人。
汉中能找到匠人的地方,只有两个。
一个是南郑,一个就是阳安关。
南郑那边的魏延冯永是不指望了,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究竟要不要牧场的份子。
不过冯永也不着急,这个事情,主要还是要靠锦城那边,只要皇后愿意,那就是阿斗愿意,只要黄月英愿意,那就是诸葛老妖愿意。
只要这两个人收下了,那一切都妥了。
至于魏延这家伙,就算是最后不要,那冯永也懒得去管他。最多往后在汉中做事,没有那么方便,多费些周折,无所谓,少一个人分钱,那是好事。
所以如今能指望找到匠人的地方,也只有阳安关了。
“如何是无缘无故?”冯永自然是知道赵广所说的话是真的,眼睛咕噜转了转,“你就拿我的名头,说是汉中典农官想要做些农具的改进,看看能不能为来年开春耕作做些准备,所以这才想要些匠人过来。”
反正大冬天的,大军都是窝在城里休整,器械也不会有什么损坏,匠人估计也没什么活,借过来用用,又耽搁不了事情,怕什么?
听了冯永这般说辞,赵广还没觉得什么,王训却是张大了嘴,他实是想不到,被丞相称为年少英雄,又为大汉献出那么多东西,让人觉得满是忠心的兄长,竟是能说出这等话来。
这样岂不是辜负了丞相的看重,辜负了朝廷的信任?
我该怎么办?要不要劝说一下兄长?
王训只觉得有些纠结。
冯永却是没注意到王训的矛盾心情,继续对赵广说道,“这纺车和织机,一般人自然是能做得来的。可是我想要做些改进,却非得熟手工匠不可,不然是要误了大事的。”
“既然兄长如此说,那小弟就去试试。”赵广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作为官二代,他就算是没有像自家大兄那般进了官场打滚,但却也是听说过官场的事情,暗地里操作这点小事,算是基本操作。
“不是试试,是尽全力!”冯永提醒道,“你可别小看了这纺车的改进。若是我所料不差,如果按阿梅的想法,改完后这纺车,少说也可比如今快上三四倍。”
“三四倍?”赵广一听,登时大吃一惊,就连一贯盲目相信冯永的王训都不敢相信。
冯永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心道这只是往少了算。
手摇纺车,用的是左手拉线,纺车上的纱锭也只能挂一个,如果把两只手都解放出来,那少说也是快一倍,在这个基础上,再多挂上一个两个纱绽什么的,又有什么问题?
冯永刚才之所以突然乐成那样,就是想起了前世书上对珍妮机的叙述,说是比以前的纺车多挂了不少纱绽,工作效率比以前快了多少多少倍。
而黄道婆的故事就更熟悉了,说的正是手摇纺车改成脚踏纺车,一锭改三锭的故事。
冯永就是按这个故事模板做的估算。
不说赵广和王训,无论是换了谁,也肯定是想不出来,冯永对只是一个小婢女的小小想法,究竟会有多么看重。
因为也就只有冯永这种从后世过来的家伙,才明白每一次工作效率的巨大提高,对一个行业,会有多么重要的影响。
工业革命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工作效率的大大提高?
冯永自然是不敢奢望自己能有多大出息,闹出个什么工业革命出来,但是提高出线产量,加快赚钱速度,还是很有兴趣的。
改进纺车自然不会那么顺利,总是要不断做试验的。
但是说白了,这个改进就是给纺车加一个动力装置,再加上冯永又有了具体的理论模型(画草图),只要按这个方向去做,多做几次,就不可能做不出来。
所以说熟练的工匠就显得特别重要,这样可以大大地缩短试验的时间。
“三……三四倍,那岂不是说,一台纺车就足以纺出一台织机所需要的线?”
王训对于自家兄长所要做的事情,一向是很关心的,所以对纺纱织布这件事情,他也曾细细地打听过。
如今的手摇纺车出线很慢,三四台纺出的线,才能满足一台织机织布所需。
而织出来的布多少,又是关系到自己能分到多少钱财。
也就是说,如果真能改成,自己能拿到的钱财一下子就多了三四倍?
赵广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兄长不必说了,此事若是一日做不成,小弟就呆在阳安关一日,磨死阿舅也务必要促成此事。”
王训则是想道,这个事情,事关重大,我如何能轻易因为小节而去劝说兄长,如此不是误了大事?嗯,那些话,我就当没听到好了。
阿梅听着自家主君的话,默默地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接近。
关上了门,只传来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倒是到了后面,只听得赵郎君一声大叫,也不知是主君把那赵郎君如何了?
想起刚才屋内的事情,阿梅自己三魂六魄吓得没了两魂三魄,不禁暗想道,这赵郎君,当真是应该被主君多教训几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正在胡思乱想着,只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三位郎君鱼贯而出。
走在前面的主君脸色有些不好,扶着腰,走路晃晃悠悠的,跟在后面的赵郎君却是一脸喜色,脚步轻快。
这情景让阿梅不禁有些惊愕。
冯永看向阿梅,眼里却是充满了满意的神色:“阿梅,今晚记得来我屋里。”
此话一出,赵广和王训看向阿梅的眼神就有些暧昧了。
“兄长,这阿梅,不错,当真是不错。”赵广凑过去,露出古怪的笑容,同时又对阿梅伸出大拇指,“阿梅娘子,你很不错。”
连跟在最后面的王训都是一脸赞同地看过来,微微点头,算是跟着阿梅打了个招呼。
同时心里在想着,兄长不愧是兄长,手腕果断决绝,这纺车之事,莫说是关系到自己兄弟几人的身家,就连那丞相,估计亦要关注几分,毕竟那羊毛也是要用到纺车的。兄长当即把她收入房内,也算是绝了任何后患。
阿梅只觉得全身的热血都冲到脑门,晕乎乎的不知所以,只是机械般地本能向冯永回礼:“是,遵主君命。”
“去帮我烧些热水,刚才太乱了,身上脏得不成样子,我要沐浴。”
冯永却是没注意阿梅的异样,只是警告地瞪了赵广一眼,这家伙,又在胡说八道,这种玩笑,是能在阿梅的面前开的吗?
“是,主君。”
阿梅听了冯永的吩咐,终是有些回过神来,又是应了一声,便一瘸一拐地想要退下去。
“等会,你的脚怎么回事?”
冯永看着阿梅那古怪的走路方式,有些关心的问道。
这丫头,可是自己以后要精心培养的人才呢,可不能出了什么事。
阿梅闻言,又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王训,有些吱唔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脚歪了一下,不妨事。”
“兄长,此事是小弟不对。刚才看兄长模样不太对劲,小弟与二兄过去……咳咳,帮兄长时,就把阿梅娘子顺手撂了一下,手劲有些大了。”
王训先是对冯永解释了一番,然后又满是歉意地对阿梅拱了拱手,“阿梅娘子,方才情急之下不小心,实是对不住。”
反正阿梅娘子以后也算是兄长的房中人了,陪个礼不算丢人。
看着有些瘦弱的阿梅,再看看王训,冯永最后又是狠狠地瞪了一下赵广,都是这家伙惹出来的祸!
赵广有些莫名,方才,我好像没有碰到阿梅啊!子实不是说了吗?是他把阿梅扔出去的。
阿梅没想到王训竟然会对她行礼,当下连连摆手,又是后退几步,还了一礼:“婢子不敢,方才是婢子不对,碍了两位郎君。”
“算了,你先下去休息,烧水的事,我再叫别人做。”
当着两位小弟的面,冯永也不好对一个婢女表现出太多的关心,当下只好让她先下去休息。
这个时代的晚上,天黑了点上灯烛,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情。
可是对于冯永来说,再奢侈,也没有知识和人才来得重要。
“笃笃”几声,冯永的房间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冯永就着那不算明亮的灯光,正伏案写写画画,听到了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道。
白天里想起了那么多的东西,冯永自然是要趁着记忆还鲜明的时候,不管有用还是没用,但凡觉得有价值的东西,能记下就全记下,说不定以后什么时候就能派上有场呢?
门口响了极轻极轻的开门声,一个人影悄悄地走了进来,又轻轻地把门给关上。
可是过了好一会,却是再没了动静,冯永有些奇怪地抬头,只见阿梅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把头都快要缩得看不见了,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第0163章 宝贝
“你这是在做什么?”冯永奇怪地问道,“过来啊。”
“是,主君。”
一声如同蚊呐般地声音,如果不是夜里安静,屋子里又只有冯永和阿梅两个人,只怕冯永也听不到阿梅在说什么。
“快点的!早点做完,我还要早点睡觉呢。”
看到阿梅虽然是应了,可是仍然站在灯烛投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冯永不禁催促道。
阿梅又是一声极低的“嗯”,这才慢慢腾腾地挪着小碎步过来。
“怎么啦?脚上的伤又严重了?”
看到阿梅走得跟乌龟爬一样慢,冯永不禁有些担心,这可是人才,可别真出了什么事?
“谢……谢主君关心,已经没多少大碍了。”
走到跟前的阿梅听了冯永的话,连忙摇头。
“没有就好,快坐下。”
冯永指了指身旁不远处的凳子,同时这才注意到阿梅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好像是……枕头?还有那白色的东西,好像是白布吧?
什么鬼?
“你带这东西来做什么?”
冯永指了指她怀里的东西,好奇地问道。
“啊?”阿梅听了冯永的问话,这才稍微抬了一下头,飞快地瞥了冯永一眼,又吓得低下头去,呐呐道,“主君……不是叫我晚上到屋里来吗?”
“是叫你来屋里,可是识字你不带木板过来,带枕头过来做什么?晚上想睡我这……”
冯永说到这里,猛然顿住了嘴。
卧槽!
冯土鳖在心里咆哮了一声,如果这个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就真的是猪了!
想起了赵广白天里那古怪的笑容和所说的话,再想起王训那赞同的点头,妈的,原来这两个家伙,说的是这么一回事?
“识字?”
那边的阿梅已经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冯永。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冯永的嘴角抽抽,原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即使是在夜里,即使灯烛是昏黄的,可是仍然可以看到原本红透的脸刷地一下子变得苍白,然后又“腾”地恢复血红……
这血液循环当真是快得很啊。
冯永此时的心里除了想上这么一句,真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
就怕世界忽然地安静。
此时,主仆两人之间就出现了诡异的安静,死静死静的那种。
“主……主……主君,婢……婢子……”
阿梅终于开了口,可是结结巴巴说了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算了,你先把东西放回去再过来。”
冯永拍了拍额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感觉心好累!
摸了摸胸口,跳得有些快,不是慌乱,而是莫名的兴奋?
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时代的男人,真幸福!
按惯例,贴身侍女的房间,都会在主人的隔壁,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阿梅就回来了,怀里仍然抱着东西,不过被换成了用来写字的几块木板。
一进一出,脸上虽然仍是带着羞红色,但可以看出情绪终于是平静了些。
“先坐。”
冯永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再次说道。
看到阿梅规规矩矩地坐了半个屁股,而且身子还是侧着,冯永又忍不住地骂了一句:“干什么坐那远?坐好了,不然怎么听课?”
“是。”
阿梅动了动身子。
“转过来。”
“是。”
又挪了挪身子。
在身子晃动的时候,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味飘过,猛地一闻,香味沁人心脾,然后如同羽毛般地轻轻抚过心尖。
这香味,挺好闻的,却又有些古怪。
冯永耸了耸鼻子,狐疑地看向阿梅,这香味好像就是从她那边传过来的。
“前些日子晚上不是教过你一次么?”冯永没话找话,“今夜叫你过来,就是想检查一下你学得如何了。”
“回主君,已经背完了。”
阿梅看到冯永确实是要教她识字,心下略有些失望,同时又暗松了一口气,开口回答道。
“背完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阿梅已经把拼音都背下来了,心里还是有些惊讶,“会写了么?”
“会了。”
“背来我听听。”
“啊……哦……”
很流畅地背了出来。
“写一遍我看看。”
冯永把笔递过去,让阿梅在她带来的木板上默写出来。
阿梅用毛笔写字,只能说会拿起来,能写出来,但是字体还是有些扭曲。
不过冯永也没多要求,反正他用毛笔的水平,和阿梅差不了多少,只要能认得出是什么就行。
又不是书法家,不想专门练那个——他又没想着把自己的笔迹给别人看,就是写给别人的信,基本都是李遗和赵广代笔。
阿梅用力地握着毛笔,手腕有些微微颤抖,努力地在木板上写着。
屋里的墨水味和她身上的香味混合到一起,更显得味道古怪。
一时间,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冯永在一旁看了一会,目光落到阿梅的脸上,然后又落到颈上。
这丫头,当真是个学习的好材料,虽然一开始有些尴尬,可是一旦涉及学习,状态进入得很快,神情专注。
说起来,她一开始能进入府内做事,除了因为有一个汉人的大人,能说汉话以外,样貌也是占了相当一部分的原因。
记得当初管家赵叔挑选好人后,给冯永禀报时就说过,这阿梅黑是黑了点,可是模样也是出挑的。
冯永当初没在意,在他想来,南中那边的来人么,皮肤黑是正常的,毕竟日晒时间长,太阳光又强烈。
就是那李遗,在南中那边呆得久了,不也比锦城的人黑一些?
再说了,这阿梅也就是一个府上的下人,应该和他扯不上太大的干系。
后来做了他的贴身侍女,这才注意到她的皮肤,心里也曾有过那么一点好奇,也是不知道究竟是天生的皮肤黑,还是被太阳晒黑的?
如今仔细观察之下,终于肯定了一件事,这丫头的阿母,之所以能被汉人看上,肯定是一个美人,而且不会是黑皮肤,不然阿梅的大人也不可能下得了手。
就算是关了灯闭上眼都一样——可是别忘了阿梅的大人和她的阿母还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这可不是露水姻缘就能说得过去的。
这阿梅离开南中后,在锦城呆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跟着自己跑到汉中,虽然是一个婢女身份,可是没有了南中那边的强烈阳光照射,又不用为了生活而日日辛苦,继承了良好基因的她越发变得水灵起来。
怪不得自己在阳安关挑选羌女时,赵广就误会过一次,那时还说了这羌女肯定比不过阿梅。
大概是阿梅时时跟在自己身边,反倒自己最没有注意过她的变化。
现在细细看来,虽然她的皮肤仍是要比汉人女子黑上一些,但已经算得上是容貌秀丽。
可以预见到,再假些时日,别说是羌女,就是汉人女子,恐怕也没多少人能比得上她。
啧啧!难不成,混血的基因,当真是比普通人要有优势一些?
这丫头,脑瓜子厉害,人长得漂亮,就是可惜出身差了些。
阿梅听到自家主君砸了几下嘴,终于忍不住地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主君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当下心里有些慌乱,手上一抖,写错了一个字母。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又是惊慌地看了一下冯永,只见主君倒是没有在意,又连忙改了过来。
连续两次的抬头,以及那不经意间的眼波流转露出的风情,让冯永禁不住的一荡。
咽了咽口水,心道怎么回事,好歹自己也是肉欲里打滚过的人,怎么感觉自己今晚好像很容易被挑起情绪。
再看看阿梅,只觉得那微微泛红的脸更是吸引人。
要不……顺水推舟,将错就错?
冯永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又咽了一下口水,感觉有些蠢蠢欲动。
密室女学生.AVI?
“主君,婢子写好了。”
正当冯永在禽兽和禽兽不如两者之间摇摆的时候,阿梅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把他的心神唤了回来。
“哦,哦,让我看看。”
冯永定住自己的心猿马意,伸手把木板拿过来。
很不错,虽然写得有些难看,可是毕竟全写对了。
“这是注好音的千字文,你拿去,有空就学,过些日子我再检查。有拼不出来的就问狗子,他都会读。”
冯永递过去一卷竹简,里面记的是他精心写好的千字文注音版,而且是这个世上的第一版,当然,只是一部分。
汉语拼音这个东西,虽然一开始是为了消灭汉字而生。可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它确实是认字读字的一大利器。
古代的反切读字,其实也就是用两个认识会念的字,取第一个的声母,取第二个的韵母,拼合起来念的。
而汉语拼音,则是直接把声母韵母系统化,这个和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的读音相不相同没有多大关系,只要找到正确的声母韵母,基本都能拼出来。
至于拼不出来的,那就再切音就行了。反正以前认字读书不都这样过来的?再说了,冯永目前还没有遇到拼不出来的字。
阿梅不敢接过来,她有些畏缩地看了看冯永手里的竹简,“主君,这个太贵重了,婢子不敢要。”
当然贵重啦,如果这个玩意能保留到后世,特么的就是领先多少多少年文化珍贵遗产。
但是如今么……
“叫你拿着就拿着,哪来这么多废话?”
冯永故作恶像地说道。
你不用它,我怎么知道效果如何?怎么知道有没有问题,要不要修改?
“谢……谢过主君。”
阿梅不敢违背冯永的意思,终是接过了竹简。
挥挥手,冯永开始赶人:“好了,今晚就先到这里。你先回去。”
“是,主君。”
阿梅抱着木板和竹简,福了一礼。
“对了,你这香味,挺好闻的,用的什么香料?”
就在阿梅走到门口时,冯永的鼻间,还缭绕着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撩人味道,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冯永本是随意的一问,却没想到阿梅反而是被吓了一大跳,当下“咣铛”一声,怀里抱着的东西掉了下来。
“主……主君,”阿梅转过身,声音有了一丝哭腔,“对不住主君,婢子失礼了。”
这丫头只要这副模样,就肯定有事。
冯永嘿然一笑,怪不得今晚自己觉得阿梅吸引力这么大呢,原来问题出在这香味上。
“先捡起来。慢慢说,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以前从不抹香料的。”
“是。”阿梅弯腰捡起掉下的东西,这才低着头说道,“这香料,是阿母传给婢子的,说是有了人家才能抹上。阿母当年就是抹了这香料,这才与大人好上的。”
冯土鳖一下子瞪大了眼!
催情香水?
牛逼啊!
哦,不对,也不算是香水,但是就算是香料,也一样牛逼啊!
“配方,有吗?”
冯永一下子就脱口而出。
拿到手,一定要拿到手!
目光灼灼地看向阿梅,这丫头,是个宝贝!绝对是个大宝贝!
管家赵叔的眼光,简直绝了!
“什么配方?”
身怀巨宝的阿梅茫然无知,问了一句。
“香料的配方。”
“有,可是,这里没有那些草药,婢子现在也做不出来。”
冯永这才想起,阿梅根本不识字,就是有配方也写不出来。
“哪里有?”
“南中。”
“你知道那些草药的名字吗?”
冯永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对……对不住主君,婢子不知道。”
明明是冯永在觊觎她的宝贝,可是阿梅却像是个做错了事一样,仿佛因为说不出草药的名字,很对不起冯永一般。
“好好,这种配方,还有人知道吗?”
“没有了。这是当年阿母自己配出来的。”
确定了,阿梅绝对是继承了她家阿母的优秀基因。
真想看看阿梅的阿母究竟是何等女子?
“没有就好,这个配方,除了你自己,不能再跟别人说,知道么?”
“是,遵主君命。”
虽然主君的命令下得很奇怪,可是阿梅还是应下了。
看了看阿梅那窈窕的身子,冯永再一次冒出念头,实在不行,就把她收了房?
第二天清晨,冯永少见地赖床了,没有早起锻炼身子。
当他起床时,已经是比往日晚了近一个时辰。
阿梅的脚还有没有好,一瘸一拐地端着水进来准备服侍时,被冯永拒绝了,他又不是已经退化成四肢都懒得动弹的人,平日里虽然习惯了阿梅的服侍,可是自己动手的能力还是有的。
“啊?见过关娘了。”
从冯永屋子里出来的阿梅见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正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关姬,连忙行礼问好。
“不必多礼,这冯郎君,还没起来?”
“已经起来了,要不婢子去禀报一下。”
“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关姬挥了挥手。
“是。”
看着阿梅古怪的走路姿势,再想到她是刚从冯永屋里出来,关姬的脸色有些捉摸不定。
第0164章 关姬的心思
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关姬咬了咬下唇,本想着直接去找冯永,如今却是犹豫了一下,迈步向赵广的屋子走去。
赵广今日要去阳安关,大清早起来,正在收拾东西,屋门大敞着,看到关姬进来,当下大是意外,高兴道:“阿姊何时回来的?”
“刚到不久。”关姬本想把身上的包裹随意扔给赵广,却是突然又顿了一下,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随手把包裹放好,问道,“你这是做甚?收拾东西要去何处?”
“阳安关。”赵广倒是觉得此事没有瞒关姬的必要,“兄长托了小弟一件事,要去阳安关找阿舅帮忙。阿姊回来,可曾去见了兄长?”
“刚到营寨,还未曾去。”关姬神色故作平淡,“赶路有些困乏,欲先回屋休息一会。经过你的房门,看到你在收拾东西,心下好奇,这才进来问问。”
“哦,原来如此。小弟观阿姊脸色困顿,又是这个时候赶到,想必是日夜赶路?不如先回去休息一阵?小弟先去知会兄长一声。”
“也好。”关姬点点头,想要起身,又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没发生什么事吧?”
“其他事没有,不过奇事倒有一桩。”赵广想了想,突然凑过来有些神秘地说道,“阿姊你是不知,兄长不愧是高人子弟,不但自己有本事,就连那府中的侍女,都与别家大不一样。”
“何用你说?”关姬看了赵广一眼,淡淡道,“有几家的婢女能识字读书?”
当日关姬还曾拿郑玄家的婢女与冯府婢女做比较,自然记得这个事。
“不一样,不一样。”赵广摇头晃脑,“小弟说的,可不是远在锦城的冯庄,说的可是那个僚人侍女阿梅。”
关姬一听到“阿梅”两字,心神就是一动,心想我正不知如何提起此女呢,没想到你倒是自己说起了,当下便顺口问道:“那阿梅,发生了什么事?”
“那阿梅,想出了一个法子,想要改进那纺车,听兄长言,若是成了,纺出的线,可比如今快上三四倍呢!”
“竟是这般厉害?”关姬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她这也算是立功了,那冯郎君当是如何奖赏她?”
赵广奇怪地看了一眼关姬,心想阿姊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这牧场她也有份额,可是看起来却是一点也不关心此事,反倒是关心兄长如何奖赏婢女这等小事。
“兄长自是奖赏她啦,她本就是下人,兄长若是将她抬……”
说到这里,赵广一下子醒悟过来,兄长可是喜欢阿姊的,要是我把阿梅被兄长收了房的事说出来,谁知道阿姊会怎么想?
虽然此事阿姊早晚要知道,可是却是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去,最好还是让兄长亲自向阿姊说明。
男人嘛,娶几个妾室,那是常理,想来兄长只要好好跟阿姊说说,阿姊也不会心有芥蒂。
想到这里,赵广打了个哈哈,“兄长若是要奖赏那阿梅,那也是兄长的事,小弟如何会知晓?阿姊,你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不如就先去休息。小弟先去告诉兄长一声,如何?”
他自觉已经将心思瞒得很好,哪知关姬却是从小把他揍大的,一看他这神色,就知道此事必有蹊跷。
当下哼了一声,垂下眼眸,轻轻道:“二郎,你自问,小时候赵老将军打你,你哪一次不是哭着过来找我?我哄了你这么多年,你如今怎么这般没良心,连实话也不肯对我说了?”
赵广讪讪一笑,“阿姊这话从何说起?”
关姬抬头,也不说话,只是美目如电,扫了一眼赵广,眼中的含意不言而喻。
赵广本想着强撑一会,可是一看到关姬这般凌厉的眼神,当下脚一软,哀叹了一口气,兄长啊兄长,不是小弟不义,只是此事早晚必为阿姊所知,早知晚知,想来也差不多。
这般安慰了一下自己,赵广只得开口说道:“那阿梅,本就是兄长的贴身女婢,兄长将她收了房,想来也是正常,阿姊你说,是吧?”
“奖赏是收了做房中人么?”关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如此也不错。”
“阿姊,兄长大才,乃是大汉所需之人。”
赵广看关姬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当下走到门口看了看四周无人,又把门关上,这才回来低声道,“兄长让那阿梅收了房,也是好事。”
“如何是好事?”
关姬脸色平静,看着赵广问道。
“丞相和叔母,不是一直担心兄长是山门中人,有朝一日会不辞而别么?如今将阿梅收了房,不正说明他欲留在世间么?不然何以会让自己多个累赘?”
关姬听到此处,冷笑一声:“你这话,掩耳盗铃耶?山门中人,多是无情之辈,小小一个婢女,又如何能将其束缚?”
“他人无情,兄长却是重义。”赵广却是大不赞同关姬的话,“自小弟与兄长相识以来,兄长于私不说,小弟自是知道其情义之重。于公,则是对大汉多有功劳,何来无情之说?”
说着,又再次压低声音:“就是对阿姊,小弟觉得,兄长亦是情深义重。”
关姬冷笑不语,瞥了一眼赵广,心道我怎么看不出来哪里情深义重?
“阿姊莫要因为一时的心气而蒙了心智,”关姬神色如此明显,赵广如何看不出来,当下有些不平道,“且不说兄长一个外人,却为关家做了不少事情。就单阿姊而言,这牧场分量之重,别人不知,难道阿姊不知?”
关姬当即一怔。
“当初那祝鸡翁之术,就令多少人眼红?这牧场分量,只怕比那还要重上不少,兄长却是眼也不眨地送了阿姊一份,只说是与阿姊的嫁妆,这份嫁妆之重,就是那些世族大家,又有多少人愿意白送与女儿陪嫁的……”
赵广还在絮絮叨叨,关姬本听得心有愧疚,哪知眼前这家伙却是扯到自己的嫁妆上去,当下心头又是慌又是乱,同时还有一些恼怒,嫁妆嫁妆,谁知道送给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要是……要是……真拿了这个当嫁妆,日后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呢!
“别说了!”
关姬当下娇喝一声,一拍案几,“啪”地一声巨响,把赵广吓了一大跳,“你不是要收拾行李么?还不快点收拾?到时误了冯郎君的事,看你怎么办!”
赵广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关姬。
只见阿姊脸上微微有些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当下咬咬牙,心想我为了兄长说句话,也大胆这一回吧。
想到这里,终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阿姊,小弟觉得,兄长这般大才,世间女子若不都是眼盲心瞎之辈,只要兄长一日没有成亲,终是会有人纠缠上来。阿姊若是当真有意,不如早早下了决心,抢占先机,反客为主,免得以后要与他人争夺……”
关姬冷漠地看了一眼赵广。
赵广声音立刻低了下去,最后直接断了句,再不敢说。
“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学的?还抢占先机,反客为主,你当是沙场?”
“兄长……”赵广嗫嚅地说了一句,“教的兵法……”
关姬:……
“哼!教给你的好东西,不好好用在正道上,全是用在了这些旁门左道上!羞也不羞?”
关姬训斥了一番,当下再不多说,拿起包裹,出门而去。
赵广看着关姬直接夺门而出,当下晃晃脑袋,心道这日头才上来多少,我怎么就莫名被阿姊这般教训一番?当真是倒了血霉。
关姬出得门来,转身便向自己以前的屋子走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咬了咬下唇,赵广刚才的话,让她又想起了在锦城时叔母对她说过的话。
“这世上配得上你的人虽有,可是合适娶你的人却是不多,能容得下你的男人,那就更加少了,配得上人你,合适娶你,容得下你,又能入了你的眼的,如今看来就只有一个,要是错过了,以后还有没有这么合适的,可真说不准。”
“皇后当初可是想着要把四娘嫁与那冯明文的,幸好那时君侯夫人没下定决心。但你别忘了,四娘过了今年,可就十二了,谈婚论嫁,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对男女之事一直从未放在心上的关姬,突然就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那阿梅,是立了功劳,这才被他奖赏,虽是做法与人有些不同,但她本就是他的贴身侍女,模样又不差,当个妾室也是足够了,此事谁也说不得是他的错。
可是我这般辛辛苦苦为他奔波这么久,难道就没有功劳?他却连一声道谢都没有说,这可不成。
给自己想到了这个理由,当下又转身身冯永的屋子走去。
此时的冯永已经穿衣洗漱完毕,房门大开。
关姬走到门口,又徘徊了一下,这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冯永看到关姬,当真是又惊又喜,连忙迎了过来,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走到跟前这才觉得不妥,只好又有些尴尬地收回来,搓了搓手,问道:“三娘何时回来的?”
关姬看到冯永那喜悦的神情不似做假,当下心头有阴云有些散去,笑了笑:“刚回来不久,本想马上过来见兄长的,可是看到房门关着,又想起兄长平日都有早起炼体的习惯,今日没看到,想必是昨晚太累,所以才没有打扰。”
冯永却是不知道关姬话语中的陷阱,听到她如此体贴,心头有些暖意,很自然地接过关姬的包裹,同时解释道:“昨晚确实太累了,想起了师门中的一些学问,怕忘记了,所以忙着记下来,所以睡晚了。”
咦?这个说法,和二郎的说法怎么不一样?
“那阿梅,不是一直在服侍兄长么?怎么没有提醒一下兄长注意休息?”
关姬跟着冯永走进屋里,听到这个话,目光闪了闪,又关心地问了一句。
“那阿梅不小心扭伤了脚,昨晚我让她早点回自己的屋子休息了。”
冯永自然没有看到身后关姬的神色,随口说道。
让关姬坐下后,冯永亲自了一碗水,递给关姬,继续说道,“那阿梅可不能小看呢,心思灵活,就是见识差了些,我打算教她识字读书,以后说不得是个好帮手。”
“兄长所为,总是与他人不同。”
关姬按过水,突然笑靥如花。
冯永没想到一向清冷示人的关姬会如此一笑,当下顿觉得满室百花齐放,连昨晚没睡够的些许疲惫都一扫而光。
“兄长在看什么?”
关姬只是驱散了心头的阴云,心情舒畅之下,不自主地一笑,却是没想到自己这副与往日极端反差的模样,有多么地吸引人。
“三娘平日里多笑一些,那该多好。”
冯永赞叹着说了一句。
“小妹才一回来,兄长就不能不与小妹说笑?”
关姬抿了抿嘴,努力地想恢复往日的冷清,可是不知为什么,冯永总觉得她眉眼之间,有些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高兴。
“好好,说正事。”
关姬毕竟一直是以清冷见人,冯永好不容易才拉近了与她的关系,能与她这般轻松交谈,可不想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而再一次与她疏远。
“只是三娘不觉得我教那婢女识字读书,有违常理吗?”
“兄长做的事情,有多少不是有违常理的?
关姬神色虽是平淡,可是美目流转间,眼波微微泛光,“兄长之才,世人少有人及。所做之事,不为他人所理解,最是正常不过。”
“还是三娘知我。”
冯永只觉得关姬当真是自己的知己,哈哈一笑,“这阿梅,将来说不得会有大出息。”
关姬听到冯永又一次提起阿梅,目光垂了下去,“兄长既是如此看重这阿梅,可曾想过,若她真如兄长所言,有了出息,那兄长又如何对她?”
“怎么对她?”冯永奇怪地问道,“她是我教出来的,又是府上的婢子,就算是有了出息,难道还能因此跑了?”
“跑自是不会,可是兄长有没有想过,待她真有了出息,成了兄长的帮手,想必兄长让她所管之事,必是重要。可是兄长别忘了,就算她是婢子,那也是要嫁人的。若是嫁与他人,那时就算是别家的人了,介时兄长岂不是为他人作了嫁衣?”
冯永心头猛地一跳,这个话,好像有几分道理?
真到了那一步,自己舍不舍得?
可别说那些圣母的话,就算是几千年后,女儿带了个男朋友回家,父母还觉得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得小白菜被猪拱了呢!
老子种的可不是白菜,少说也是灵芝。
想要拱我辛辛苦苦种下的灵芝?呵呵,试看老夫的刀利否?
关姬看到冯永这神色,哪还不知他的想法,当下笑了笑,说道:“如若兄长当真不舍得,小妹倒有一法。”
第0165章 我想起来了
“什么办法?”
冯永随手拉过一个木头凳子,坐到关姬身边不远处,开口问道。
同时心里想着,如果自己好不容易才发掘一个人才出来,却又要拱手送出去,这岂不是在自己的心头割肉?
“与其到时被迫让她嫁人,不如主动给她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关姬倒是没有排斥冯永坐得有些近了,反是极为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的一个狡黠之笑,“反客为主,兄长不是教过二郎么?”
“信得过的人?”冯永一愣,心头同时闪过几人影,不确信地问道,“三娘的意思,是有了合适的人选?”
“妾身离开锦城前,从叔母那里得了消息,那王郎君的大人王将军,得了兄长的举荐,升了讨寇将军之职,不日将去南中任职。而王郎君,虽与兄长无师徒名分,但却有师徒之实。王家上下,都对兄长感恩戴德了吧?这世间,难道还能找出比王郎君更值得信赖之人?”
“三娘的意思是……子实?”
冯永有些犹豫地说道。
“正是。兄长觉得如何?”
关姬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冯永,也不知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什么东西。
说实在话,关姬说的话,也并不算是没有道理。
王训这个兄弟,别说是阿梅,就算是一个无盐女,只要冯永当真开了这个口,估计他也会闭上眼,咬咬牙直接就答应了。
反正是兄长的主意,想来定是有什么深意的。
现在王训对冯永就是这么盲目。
“不成。”冯永想了想,终是摇头拒绝了,“阿梅是僚女,但如今哪个敢说子实不是汉人?把阿梅嫁过去,未免有轻视子实之嫌,我虽非有此意,可他人却难免不这般想,此事不妥。”
“是小妹考虑有些欠妥了。”
关姬嘴里说着欠考虑,眼里却是透出一股果然如此的神色。
“那阿梅是僚女出身,但凡有些身家的,能把她当妾室已经是破例。若想做个当家夫人,最多只能寻一户普通人家,而且还不能让人知道她的根底,不然就算是普通人家,那也未必愿意。”
关姬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当真是在为冯永考虑这件事。
“只要不是迫不得已,哪个又愿意娶一个不知根底的?愿意娶这种女子的人,总会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只怕阿梅过去,也未必能过得舒心。”
冯永说了这么多,表现出来的为难神情也是半真半假,说句心里话,他倒是有些庆幸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然就真是为难了。
关姬拿起碗,喝了一口水,很好地掩饰了她嘴角翘起的一抹笑意。
“其实还有一个,兄长没有想到。”
关姬放下碗,终于说了一句。
“还有谁?”
冯永皱起眉头,心想难不成是李遗?这个就更不可能了。
“兄长今年已经十六了吧?”
关姬低下了头,让人看不到她的脸色。
“嗯。”
“他人到了兄长这个年纪,多是已经当了大人了。”
关姬把手放到案上,看样子又想是拿碗喝水。
冯永听到这个话,终是明白过来,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三娘的意思……”
“是啊,”关姬把碗拿到手边,拨弄了一下,终是抬起头,脸上带着些许说不清的味道,“阿梅既是兄长的贴身侍女,抬举她做了妾室,兄长日后不管是教她什么,要她做什么,都不再妨事,这不是很好吗?”
很好吗?
大概……是很好吧?
可是这种话赵广说可以,王训说也可以,关姬说出来,却是让冯永心里一凉。
“三娘……这是何意?”冯永涩声问道。
“便是字面的意思啊。”关姬鼓起勇气,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冯永对视,“兄长如果当真看重那阿梅,小妹建议兄长把她收了房。”
“不行,那你怎么办?”
冯永脱口而出地说道。
关姬猛地睁大了眼。
冯永此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
药丸!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把关姬也当了妾室?
“三娘我不是此意。”
冯永一着急,伸手去握住关姬的手,“我的意思是,我尚未娶妻,如何先娶妾?”
关姬的手被冯永握住,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出来,哪知却是被握得牢牢的,当下脸上“腾”变得血红,也不知是羞是恼。可是手上却不敢用力,就怕像上回那样伤着了他。
“娶妾……与娶妻有什么关系?”
关姬咬着银牙,又抽了抽手,瞪着冯永,“兄长先放手。”
“我……这不是怕三娘误会么?”
冯永讪讪地一笑,终是不敢耍无赖,把手放开。
“娶妾,与妾身误不误会有什么关系?”
关姬别开脸,再不敢看冯永,也不知是不是心里真着急了,连自称也变成了妾身,同时心里暗暗道,这人竟是把我与妾同等,当真是可恨!
“三娘……是我说错话了,当真是对不住,可是,你当真不知我心耶?”
冯永厚着脸皮,凑过去说道,同时目光落到关姬那颀长的颈部,淡淡的红晕如同染了一层胭脂,很是好看。
“兄长……先让开。”关姬一直别着脸,勉强定下心神说着。
“三娘,我刚才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我只是想说,这妾室之事,总是应当由正妻作主才是。还未娶妻,却先纳妾,如何对得起未来的细君?”
娶了妻再纳妾,就对得起了?
关姬心里哼道,刚要开口,却又听得冯永说了一句:“当然,若是三娘的主意,想是应该是无妨,我听着就是。”
关姬心想,为何我的主意你就能听了?
念头转了一转,终于明白过来,心里又是羞又是喜,虽然强自镇定,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颤音,“兄长再不好好说话,小妹就先回去了。”
“好好好,”冯永无奈,心想若是把她逼急了,一走了之,那就当真是过犹不及,当下只得又坐了回去。
关姬吁出一口气,又瞪了冯永一眼,心想这人当真是无赖,得寸而进尺。
“娶妻纳妾之事,乃兄长家事,小妹就不再多言了。”
关姬当下把两人的谈话范围定了下来,她当真是有些怕了这个人,偏偏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过。
不过得了他这么明显的暗示,心里却又是一阵甜蜜,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似浮在云端。
“不说便不说。”
冯永看向关姬那红晕示褪的俏脸,突然嘿嘿笑了一下。
此时的他,想起先前关姬的神色与言语,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清冷如许的关姬,也有着女儿家特有的心机。
果然宅斗是女人的本能么?
现在又说了是我的家事了,可是刚才连让我纳妾的话都说出来了,请问是以什么样的心理,什么样的身份在提这个事情呢?
嘿嘿!
“那便说说,锦城之事?”
关姬又白了一眼冯永,“兄长此时终是想起了正事?”
在我看来,刚才的事,也是正事。
冯永只觉得关姬那一眼自有一番风情,当下嘻嘻一笑:“观三娘神色,此事想来是成了?”
关姬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碗喝了一口水,安抚了一下心情,这才说道,“不但成了,四娘还特地托了妾身问兄长一句,问何时回锦城陪她,她一直念着兄长呢,说让兄长写些书信与她,她想听听汉中的趣事。”
冯永神色一僵,“四娘?哪个四娘?”
心想老子何时在锦城惹上了这么一位姑娘?
“张君侯四妹,同时也是皇后之妹,兄长莫不是忘了?说起来,过了今年,四娘十二了呢,等真正取了名,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关姬幽幽地说道。
冯永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和某个小萝莉差点订了亲呢!
当下心虚地看了一眼关姬,却是伊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里更是有些发慌。
更让他发慌的是,好像他当初贪图省事,同时为了赶时间,锦城的所有人,只有张星因为身子最小,所以才得了一件羊毛衣,还是托关姬送过去的。
作死小能手是谁?姓冯,名永,字明文。
果然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不能贪图省事。
“原来是张四娘啊。”冯永心里哆嗦着,脸上却是不露半分,故作恍然地说道,“这牧场的份额,还有她的一份呢!”
“是啊,妾身到现在还是没明白,为何这牧场份额不是给关君侯,而是给四娘?”
关姬好奇地看着冯永。
我能说是因为食言了,喜欢上你,而没有按某些人的安排去和张星定亲?所以这是封口费和对张星的补偿?
“这个,日后自知。”
冯永强自镇定,故作神秘道。
关姬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兄长做事总是有道理。小妹此去锦城之前,也未曾想着,能有这般顺利,便是那皇后,也满口答应了此事,竟是和兄长所料一模一样。”
“那是自然,”冯永得了一次装逼机会,当下便得意起来,心想可惜手上没有扇子,不然也能在关妹子面前装上一回谋士。
“对了,皇后应了此事后,还托小妹向兄长问一件事情。”
关姬看到冯永这副模样,心里也是有些好笑,也不知兄长的性子,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时而深谋远虑,时而却又如小孩一般跳脱。
“什么事?”
“皇后想问问兄长,兄长师门中的规矩,对兄长收弟子有无什么忌讳?”
“弟子?”
冯永一愣,却是没想到皇后竟然是问这种问题。
“嗯,皇宫里有些忠烈遗孤,若是兄长方便,皇后便想送一个弟子给兄长。”
这张星彩,好像有些不简单啊。
冯永第一个想起的人便是霍弋,听赵广说,这个霍弋,就是被刘备一直养在府中,与阿斗一起长大的。
所以说起来,皇宫里养的那些所谓忠烈遗孤,都算得上是皇室的心腹之人。
这皇后,此举很有试探自己的意思,而且是光明正大的试探。
不过,自己身边既然有了诸葛老妖的人,多一个皇室的人,也不算什么。
“说要忌讳,当然是有的。但如果是皇后开了口,那自然就没什么问题。”
冯永点头答应了,同时这个话,也表达出了自己对皇室的善意。
“如此便好。”关姬暗松了一口气,心道兄长到底是明白人,笑了笑,“说起来,那个人与兄长还是有些渊源。”
“我认识?”
冯永听到这话,有些好奇。
“兄长应是不认识。不过当年兄长可记得在夷陵为先帝断后的傅将军?”
“我那个……故去的大人,当时还是傅将军的副将呢。我如何不记得?”
“皇后送与兄长的那个弟子,便是傅将军的遗孤,叫傅佥。兄长说,此人是不是与兄长有些渊源?”
“原来他叫傅佥啊……”冯永点头笑了,脸上突然却又变得呆滞,提高了声音,看向关姬,失声问道,“你说他叫什么?傅佥?”
“是啊。傅佥如今才五六岁,兄长难道听说过?”
关姬很是奇怪冯永的脸色,心想这傅佥小小年纪,如何会让兄长这般失色?
我听说过吗?我当然听说过!
冯永心道我终于想起来了。
“小人蒋舒。”
此时冯永脑子里,想起的却是那个笑起来很好看,做事又很让人觉得舒服的小将。
你说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以后会当了个叛徒呢?
看来第一次见到蒋舒的时候,他对自己的介绍当真是到位,还真是个小人。
宁为傅佥死,毋作蒋舒生!
怪不得我一直觉得总是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原来这个叫蒋舒的,当真是做了好大的一件事!
几十年后,钟会兵进汉中,阳安关就真成了“蜀中福祸之门”,傅佥和蒋舒同守阳安关,蒋舒投敌,害得阳安关失守。
而傅佥则是与其父一般,宁愿战死也不降,连敌人都对他敬佩不已。
故才有了这么一句“宁为傅佥死,毋作蒋舒生”的话。
“二郎……二郎呢?阿梅,阿梅!”
冯永突然大喊了一声。
阿梅急急地进来,还没等她行礼,冯永就直接吩咐道,“去!把二郎叫来,快点,我有急事。”
“兄长这是怎么啦?”
关姬没想到冯永突然变得这么激动,心下有些担心,站起身来,想要上前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兄长可是有旧疾的。
“没事,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冯永看到关姬的关心眼神,知道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当下定下心来,连忙安抚道。
关姬却是好像没有听到冯永的话,径自上前,伸出自己的手,按在冯永的额头好一会,觉察到并没有什么异常,又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和眼睛,发现神志清醒,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0166章 甜味
看到佳人这么关心自己,冯永心里顿时又有些骚动,正要想做点什么。
谁知关姬有了先前的教训,看到眼前这家伙的神色,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当下警惕地看着他说道:“兄长这是要做什么?”
看到关姬如临大敌的防备模样,冯永只得熄了心思,故作茫然道:“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
关姬看了冯永几眼,心想莫不成是我太过于小心了?
“那兄长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哦,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故有些激动,待二郎过来,再一起说。”
赵广所住的地方离冯永不远,听到了阿梅的传话,当下就“哎呦”一声,心道莫不成是因为阿姊知道了兄长把这阿梅收了房的事情,所以对兄长大打出手?这还得了?
再说了兄长虽是会此拳脚,但可不是像自己一样从小练武。就算是自己,那也挺不住阿姊下手之狠啊!这般一想,心里就越发着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赶了过来。
哪知到了门口,却不是自己想像中鸡犬不宁的样子,反而是见兄长与阿姊两人同坐在一案几旁,举止有些暧昧。
这顿时就让赵广有些发蒙:阿姊何时变得如此贤淑,连得知兄长把阿梅收了房都没有生气?
再看向冯永,不禁更是佩服:兄长的眼光,当真是准。以前就听他说过,阿姊虽是看起来冰冷,可是若是得了芳心,只怕能变成绕指柔。
虽然不知道绕指柔出自何典故,但顾名思义,阿姊此时在兄长面前,只怕也离绕指柔不远了。
还没等他多想,屋内的两人都同时看到了赵广。
“二郎来了,快进来坐吧。”
冯永站起来,招呼着说道。
“小弟听得阿……阿梅说兄长有急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赵广进得屋来,说到阿梅两字时,看了一下关姬,见阿姊神色不变,心下又是禁不住地称奇。
“哦,此事说急也急,但又不是一时半会能办成的,所以说不急,也不急。”
“哦,却不是兄长唤小弟前来,是有何事?”
赵广好奇地问道。
“二郎先暂且坐下,待我慢慢跟你说。”
冯永让赵广坐下,自己也自然而然地坐回原位置。
哪知关姬却是轻轻咳了一下,隐蔽地扫了一眼冯永,这个位置,可是离自己很近呢。要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还好说,但现在二郎来了,这家伙,怎么还好意思坐在这里?
冯永当作没看到关姬的眼色,自顾坐下来,只是为了不让关姬着恼,只好又把凳子挪了挪。
关姬心里还是有些羞恼,虽然离得比刚才远了些,但也有限,分明还是比正常的距离要近很多。
眼睛又瞟了一眼赵广,只见他坐在那里,眼睛只是看向冯永,却是没注意到自己这边两人有什么不妥之处,一副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这样悄悄松了一口气。
趁着赵广没注意,又在底下踢了一下冯永,以表示她的生气。
冯永却是没有在意,只是在赵广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关姬挤挤眉,然后这才转过头对赵广说道:“二郎此去阳安关,我还想请二郎帮我查一个人。”
“兄长有托,小弟自是义不容辞。”赵广拱手说道,“何来请不请之说?”
“好,”冯永点点头,歉然笑道,“是我言辞不当。是这样,二郎到了阳安关之后,帮我再去查一下那个蒋舒。”
“蒋舒?那是何人?”
赵广皱眉,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必要记得还是小人物的蒋舒。
就连关姬都有些疑惑,心道这蒋舒是何人?
看看两人的神色,冯永有些无奈,你们这两个官二代,当得还真是合格,人家好歹在阳安关也是鞍前马后地为你们跑过腿,这才过了多久,就不知道人家是谁了。
“二郎莫不成忘了我等刚到阳安关时,马将军刚好外出巡视边境,留下了一个小将,专门听使唤的。”
“哦,原来兄长说的是那个小将。”赵广恍然,“小弟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却是不曾记过他的名字。”
“那叫蒋舒的小将,是做了什么事情,让兄长竟是要二郎前去查他的底子?”
关姬在一旁问道,同时想着刚才我跟兄长说的不是傅佥么?怎么兄长会突然想起蒋舒来?难不成这两人还有什么联系?
“现在还不能说。”
冯永却是摇头,再看向赵广,“二郎此去,一定要把此人的底细都查得明白,品性如何,有何嗜好,家里几口人,有多少亩地,几头牛,就是连那未出五服的亲戚最好也要查明白。”
赵广开始听着,原本还没有在意,哪知兄长连那人未出五服的亲戚都要查出来,这口气,听起来可不是小事。
“兄长,此人与兄长有什么大过节?”
不单是赵广,就连关姬都有些惊愕地看着冯永。
只见冯永神色微微有些阴沉,心下更是骇然。
查人家五服亲戚,兄长这是想要做什么?
“我未到阳安关前,从未见过此人,何来大过节?”
冯永摇头笑笑,“二郎只管先去查,我还未曾想到究竟要如何做。”
兄长这神色,可不像是没有过节的样子。
赵广心里这般想着,却是没敢说出来,只是点头应下:“兄长放心,小弟此去,定然把此人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同时又暗暗道,此人看来,年纪与自己等人相仿,倒也不像是做过大恶的人,莫不成是他的长辈得罪了兄长的师门,如今被兄长认出来了?
不过兄长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再说了那蒋舒与自己无亲无挂,就算是兄长要做些什么,我这当小弟的,自然也是只能帮着兄长。
“那就成。二郎此去辛苦了。还有三娘,这一路奔波,更是辛苦。若是无事,我这便叫阿梅准备些吃食,一是为二郎送行,二是为三娘接风。”
赵广听了,连忙涎着脸说道:“兄长叫阿梅娘子多做一些,小弟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吃惯了兄长府上的吃食,再去吃别的,当真是觉得难吃。阿姊你说,是也不是?”
赵广刚才说了阿梅,看到阿姊没有什么反应,也就放下了心。这回却是下意识地随口把“阿梅娘子”也说了出来。
哪知关姬却是哼了一声,心道你叫那一声“阿梅娘子”,倒是顺口得很,看来你早就已经是把她当成兄长的房中人了,当真不是我阿弟!
“兄长府上的吃食,自然是好吃的,可是若要说好吃的东西,这世上还是有不少的。”
关姬却是不同意赵广的说法,瞥了一眼赵广,淡淡地说道。
赵广一噎,心道我就是那么一说,阿姊你这话,怎的如此针对我?
关姬也不解释,当下拿起包裹,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麻布细心包好的东西,解开后里面是圆肚大口瓶子,瓶口被封得严严实实。
关姬小心地撬开瓶口,这才说道:“烦请兄长叫人拿两个碗和汤匙来。”
冯永看着关姬拿着宝贝般地拿出那瓶子,当下也是极为好奇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听到关姬这么一说,当即就喊阿梅去拿。
阿梅拿来后,关姬小心地从瓶子里挖出灰褐色的粘稠液体,各往两个碗里放了一些。
刚要把瓶子重新封好,想了想,又在其中的一个碗里多放了一份,然后把较多的那个碗挪到冯永面前,剩下的那个递给赵广。
“尝尝。”关姬的神色极为少见地带着一丝得意,“且看看有人知道这是何物?”
冯永看着碗中灰不溜秋的粘稠液体,觉得实在是没有胃口,很是狐疑地看了一眼关姬。
“兄长莫要看这东西难看,可是少有的好吃呢。”
“好甜!”赵广可管不了那么多,碗一拿到手上,直接就是吃了一口,当下眼睛大亮,脱口而出地说道,“阿姊说得极是,这东西当真是好吃!”
碗里的东西本就不多,赵广说话间,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砸了砸嘴,眼睛望向关姬,讨好地笑道:“阿姊,能不能再给我一份?刚才吃得快了,还没尝出味道。”
“不给!”关姬瞪了赵广一眼,小心地又把瓶子包起来,“这可是东吴那边送过来的土产呢,我好不容易才求了叔母拿到了这么些。”
“甜的?”冯永听到赵广的话,心想这劣质毒药似的东西竟然是甜的?没听说过这时代有什么甜品啊!麦芽糖也不是这模样吧?
当下鼓起勇气尝了一口,入口果然是甜的,而且是极甜的那种甜。
再尝一口,这回感觉出来了,甜味过后,嘴里会有些许的涩味,同时还有些细细渣子。
只是味道好像有点熟悉?
甜味能让人愉悦,更重要的是,甜味在这个时代是极为稀少的味道,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尝到多少次。
为什么冯永做一次冰酪要费那么大的周折,原因很简单,麦芽糖太难找了,或者说甜味太难找了。
如果不是赵广这种官二代,冯永压根就找不到带甜味的东西,所以做了几次用来哄小萝莉张星,顺道再提高点黄月英的好感度后,冯永直接就把这东西的做法送了出去——做不起啊!
后来么,事实也证明了,要用到甜味调味的冰酪,就是权贵之家,都未必能做得出来,也就皇宫里偶尔流传出来一些。
说实在话,吃惯了后世各种各样的人工甜品,碗里这种略带着涩味的甜食还真入不了冯永的口,长时间未尝过甜食,他尝了两下过了瘾,就不再吃。
“三娘,这究竟是何物?”
冯永把碗放下,看向关姬。
“石蜜。”
关姬看到冯永浅尝了一下就不再吃,微微有些吃惊,自己第一次吃到这等甜食,都忍不住地要多吃,没曾想兄长不但能控制住自己的口舌之欲,就是看那神色,似乎也未把它放在眼里,当真是难得。
“兄长为何不多吃些?难不成不喜甜食?”
“不好吃。”
冯永摇摇头,神色淡然。
“如何不好吃?”赵广差点蹦了起来,“兄长觉得不好吃,不如给小弟吃如何?”
“拿去。”
冯永推了推碗,示意他不想再吃。
“谢过兄长。”
赵广毫不客气地过来端走碗。
“这石蜜究竟是什么做成的?”冯永微微皱眉,“怎的我从未听说过此物?”
“此物可是贡品,仅产于交州一带,以往只有皇室中人才偶尔能吃上,常人如何得知?”
关姬觉得冯永不知道也是正常,就是朝廷之中人,也大多不识此物,要不是叔母生于荆州大族之家,恰好见过,只怕这回就要被东吴笑话了。
说着,关姬又包裹里拿出几根短短的棍子放在案上,拿起其中一根晃了晃,笑道,“石蜜便是用此物做成的。兄长可识得?”
冯永看到关姬从包里拿出棍子还觉得有些好笑,心想她可真是好武成痴,别人包里放衣物,她包里放棍子,而且这么短的棍子能做什么?
哪知细看之下却是大吃一惊,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这才不敢相信地冒出一句:“甘蔗?!”
关姬本还想着兄长肯定不晓得此物,哪知却是从冯永嘴里听到了甘蔗这两个字,眼睛登时瞪得圆溜:“兄长也知此物?”
“我如何不知?小……”
冯永只顾看着手里的甘蔗,嘴里差点说漏了,幸好及时止住了。
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甘蔗开始有甜味的时候了,村里成片成片的甘蔗林,简直比青纱帐还青纱帐。别说是人,就是大牲口钻进去,只要不发出大动静,外面就什么也看不出来。
对于缺少零食的孩子来说,这个时候是最幸福的时候。
就是平时最不爱干农活的孩子,只要听说是去甘蔗地里干活,就特别的喜欢。
无论是给甘蔗剥叶子,还是除草,眼睛都会仔细地看着每一根甘蔗,只要是有虫眼的,或者是倒地了的,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掰断了拿来吃。
一口咬下去,甜甜的汁水充满了口腔,感觉那就是世上最吃好的东西。
有时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就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地把一根压倒在地上,又不敢让它断了,因为甘蔗断了就会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大人肩上担着甘蔗叶,甘蔗叶里往往塞着两三根甘蔗。
后面跟着的小孩,手上胳膊上全是被甘蔗叶割出一道道红红的细小伤口,可是他们却浑不在意,反而会拿着一根甘蔗欢天喜地,死活都不愿意放到甘蔗叶里让大人担着。
“好东西啊!”
冯永拿着甘蔗呵呵傻笑,在赵广和关姬的目瞪口呆中,“咯嚓”一声,一口咬了下去……
第0167章 好像有搞头啊
没有记忆中的那一种脆爽,更没有那一股清甜。
现在的甘蔗死硬死硬的,而且味道比不上后世,甜味有些差。
冯永嚼了嚼,“呸呸呸”地吐出渣子,摇了摇头,“差远了。”
小时候村里种的甘蔗有两种,一种杆子比较硬,啃起来口感也不好,但是糖分高。
一种杆子比较脆软,虽然糖分稍微低一点,但是村里人喜欢吃,所以这种甘蔗种的是最多的。
但是不管哪一种,都比如今这种要甜。
想想也是,后世的甘蔗都是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培育,再精心挑选出来的优良品种,肯定要比这种原始的甘蔗要好。
原本这两种甘蔗的糖厂收购价格,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后来吧,遇到国营企业改革的浪潮,糖厂也开始区分甘蔗的品种了。
杆子硬的那一种因为出糖率高,糖的品质好,所以收购价格要就要高一些,搞得村里后面大多都是种那种,杆子软的那一种虽然好吃,可是却是越来越少人种了。
就这个,还让冯永和小伙伴们咒骂了好久。
谁知又过了两年,又来了一次农村改革,冯永所在的县城直接被剔除在蔗糖业的范围之外,莫名变成了茉莉花茶种植基地。
也就是说,以后不收甘蔗了……
甚至还有不法奸商还利用消息不对称的因素,趁机坑了一把农民兄弟,让农民伯伯拿出血汗钱去种茶树,当真是丧尽天良。
甘蔗开始有甜味到收割再到留种第二年开始下种时,半年时间都是难得的零食呢!这说没就没了?
这特么的!
不但冯永和小伙伴们蒙了,连村里的人都蒙了。
以往糖厂收购甘蔗上去,后面榨出白糖来,还会根据各家各户收购的多少,给予一定量的白糖补偿。
现在好啦,不收甘蔗了,以后到哪吃白糖去?
买?开玩笑吗?那时候家里哪来的闲钱买白糖?
可是一直以来,年年种甘蔗,吃甜食吃习惯了,一下子没了甜味,以后日子怎么过?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气愤的也不少,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听说糖厂都没了,你难道还能强求别人收甘蔗?
要不说劳动人民才是历史的创造者呢?
这个时候,村里的老人站出来了,说以前没这糖厂的时候,村里不也一样熬过来了?
他们不收,我们自己熬。
没错,就是用祖传的土方法熬糖。
村里想要熬糖的人家,都留着一小片地种甘蔗,等收下来一起过了称,再集合到一起熬,最后熬出来的糖再按各家的甘蔗份量分。
土方法熬出来的糖不是白糖,是像砖头一样的方块红糖。
这种红糖,伴随了冯永好几年的记忆,最后因为生活条件好了,村里的人有钱买白糖了,渐渐地就再没人种甘蔗自己熬糖。
但是那种方块红糖,在冯永看来,却是要比白糖好吃得多。
这不是假话,土方法熬出来的红糖,再过十几二十年,就是纯绿色食品,没有一丁点添加剂,再怎么吃也不会腻,而白糖,吃多了,总感觉到味蕾上有一种工业添加剂的味道。
原来石蜜就是蔗糖啊!
冯永又啃了一口甘蔗,感叹了一声,如今这种蔗糖比白糖还难吃,估计是熬糖技术不过关,以及里面的杂质过多的原因。
“兄长,你无事吧?”
赵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盯着冯永看,问了一句。
“我能有什么事?”冯永莫名地看了一眼赵广,举起手中的甘蔗,“要吃吗?”
虽然口感和味道比不过后世,但是在这个时代,甘蔗也算得上是极为难得的甜食。
“这竹子,如何能吃?”
赵广干笑一声,如果不是因为有昨日误会了兄长发癔症之事,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出手把兄长制住了。
吃竹子?哪个正常人会生吃竹子?虽然看起来兄长的牙口很不错,竟然能把竹子啃成碎渣。
赵广同时求助般地看向关姬,有些惊慌,眼神里带着询问,阿姊带过来的这个叫做石蜜的东西,不会是有问题吧?自己可是比兄长吃得还多呢!
“没见识,土包子,这是竹子?看清楚了,这是甘蔗。”
冯永鄙夷地看了一眼没吃过甘蔗的可怜孩子。
“看好了,竹子是空心的,甘蔗是实心的,嚼一下,里面全是汁水,可甜了。”
“这甘蔗,确是要啃着吃,”关姬看懂了赵广的眼神,当下解释道,“只是兄长如何得知?莫不成以前见过?”
看着兄长熟练地用嘴撕下甘蔗皮,又咬下一口里面的甘蔗肉,这模样估计以前没少吃。
“当然吃过,”冯永又吐出一口渣子,觉察到了赵广和关姬异样的眼神,突然明白过来,这是,看到自己啃甘蔗,觉得有些失了仪态?
饶是他厚脸皮,也禁不住地有些发烧,“失态了失态了,好久没吃到这东西,看到就一时忍不住。”
冯永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尴尬地放下甘蔗。
关姬抱以解理的一笑,悄悄地把案上的一根甘蔗挪了挪角度,那根甘蔗的一头,同样有啃过的痕迹。
偏偏这个时候,赵广听了冯永和关姬的话,惊奇地拿起一根甘蔗,恰恰是关姬挪过的那一根,说道,“这竹子般的东西,还能啃着吃?”
“那是自然,二郎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冯永怂恿道。
赵广当下就跃跃欲试。
“这根不能给你!”关姬急了,劈手就压了过来,随手又递了一根过去,“吃这根。”
也就是赵广没见过这东西,所以没注意到上面有人咬过的痕迹,当下也没在意。只是看了看冯永,几次凑到嘴边,却又下不去嘴。
“这……还是等会再试试?”
赵广干笑一声,最终还是放下了甘蔗,长期以来的礼仪教育,让他过不了当众啃甘蔗这个心理关。
“小弟觉得,还是石蜜好吃些。”
不敢吃就是不敢吃,连甘蔗都没吃过,你从哪知道石蜜比较好吃?
冯永撇撇嘴,说道:“差远了。这石蜜比我以前吃过的蔗糖差远了。”
“蔗糖?”
关姬和赵广都一齐看过来,赵广一时没想明白,关姬却是一下子听明白了。
“兄长所说的蔗糖,也是用甘蔗所制而成的?”
“是啊。”冯永点点头,“这制作石蜜的手艺不过关,色泽难看也就罢了,连味道也难吃,比蔗糖差远了。”
“这甘蔗仅在交州一带有种植,没曾想兄长不但见过,竟然还见过比石蜜好吃的东西?”
关姬觉得用甘蔗做出石蜜已经是极为难得了,毕竟是贡品呢。可没想到,竟然还有蔗糖这种东西存在。
“三娘喜食甜品?”
赵广心大,没有看到关姬的小动作,冯永却是看到了,甚至他还看到了关姬尽量掩藏起来的咬痕,心头一动,问了一句。
关姬脸上微微一红,却是大方点头承认:“小妹自小便喜食带甜味的吃食。”
冯永“啧”了一声,心想这个爱好在后世当真不算什么,满大街的甜品。
可是在这种年代,当真是难以从这个方面攻略好感度。
“可惜了。”冯永叹了一声,“这甘蔗,其实不仅仅是在交州可种,虽然在汉中种不成,不过在蜀中还是可以种的,越往南就……”
说到这里,脑子突然一阵灵光闪过。
再往南,就是南中。
南中种粮食不划算,可是种甘蔗……
南中对于现在的大汉来说,就是一块鸡肋,不管他吧,他又蹦得太欢,一个搞不好还会威胁到锦城平原这块心腹之地。
管他吧,又实是浪费人力物力,不毛之地,要来有毛用?
“兄长却是说笑了。蜀中大好的田地,种粮食都来不及,谁敢拿来种甘蔗?”
关姬路上没人时,也曾偷偷啃过甘蔗,觉得虽然好吃,可是一听冯永竟然想拿蜀中之地来种甘蔗,只觉得兄长是异想天开,这种想法,太过于荒谬了。
“蜀中自然是不行,不过南中嘛,却是可以一试。”
冯永这个念头一起来,当真是觉得再也忍不住,“三娘有所不知,这甘蔗,在北方,是种不成的,反而越是往南,种得越好。”
市场经济和经济作物跟古人说了也不懂,不过说利益却是可以的。
“南中尽早是要平定的,可是平定之后呢?如何安抚,这是个大问题。我觉得种甘蔗倒是不错。”
关姬只觉得越听越糊涂,“听闻南中平地少山地多,要是拿来种了甘蔗,没了粮食吃,那不是逼着南中再反?再说了,种了甘蔗,又有什么用?总不能光吃甘蔗不吃粮食?”
“甘蔗用处大了。”冯永嘿嘿一笑,“拿甘蔗换粮食啊,再说了,南中多雨,就是山坡上,也可以种甘蔗。”
“和谁换?”
“当然是我。”
冯永指了指自己,心道这甘蔗好像当真有搞头啊,拿粮食换甘蔗,再拿甘蔗榨蔗糖,蔗糖比那粮食贵多少倍了?
有搞头,当真是有搞头!
“且不论丞相允不允兄长这般胡闹,就算是为了稳定南中大局允了吧。可是兄长又能有多少粮食换甘蔗,就是收上来又有什么用?”
关姬关心的眼神看向冯永,当真是觉得他有些不太正常了。
“甘蔗用处可大了。”冯永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至少做出来的蔗糖,可以让三娘吃个够。”只是此人说着说着,嘴里又开始溜边。
听出来了,这个兄长就是正经两句就没正形,关姬暗恼,脚在下面又踢了冯永一下。
这一回可是用了不小的力道,让冯永疼得咧了咧嘴。
“咳,小弟想起屋中还有此行物件没有收拾好,这就先去收拾。”
赵广心里暗自佩服兄长竟然如此大胆的同时,又感叹这个谁也不服的虎女阿姊,好像终于要被人降服了。兄长这般举止言行,阿姊竟是一点生气的迹象也没有,反而有了少见的女儿像。
当下觉得自己再呆在这里不合适,便借口离开。
出了屋子,心下还得意了一下,自己当真是有眼色。
“兄长,怎的当着二郎面说胡话?”
关姬看到赵广离开,没了他人,脸上却又是有了红晕,当下站起来,“若是无事,小妹就先回屋了。”
“怎么是胡话?我说的可都是正事。”冯永一本正经说道,“这可算得上是家国大事呢,三娘且先坐下来,听我细细道来。”
关姬眼露怀疑的眼神,看来冯永的信用在她那里暂时被过度消耗完了。
听到冯永这个话,却是摇了摇头,“兄长所说的,既然是家国大事,就应该去与二郎他们商量,甚至是写信与丞相,也是可以。此时却跟小妹一介女流说这个,不合适。”
说着,又是狡黠一笑,“小妹这些时日,日夜走路,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冯永一日之内连续两次看到关姬这难得的小女儿笑意,只觉得她突然是变了一个人,当真是明眸善睐,极是可人。
看着关姬说完提起自己的包裹就要出门,当下拿起案上的一根甘蔗,说了一声:“三娘不把这根甘蔗带走么?要不等会让我吃了?”
关姬转过头看到冯永手个拿着的,正是自己路上偷偷啃过的那一根,再看看眼前这个人那似笑非笑的样子,脸上一下子红了,闪电般地抢过来,夺门而去。
冯永拿起刚才没有啃完的甘蔗,又咬下一口,同时心里叹了一口气,刚才我可不是开玩笑,拿甘蔗换粮食,此事要是操作好了,说不得当真做的。
怎么你们都不了解我呢?当真是人生寂寞如雪。
大汉现在缺粮吗?
只能说是暂时缺。
可是诸葛老妖仅仅是把都江堰搞好了,就已经有了南征的资本。
在原本历史上,汉中一直是荒芜之地,就是这样,诸葛老妖光靠锦城那片地方,东拼西凑攒了几年,也能攒出北伐的资本。没道理自己帮着开发出汉中这片汉家宝地,粮食反而不够了吧?
所以说,等汉中过上两三年,当真产出了粮食,那时南中也平定了,弄点粮食去换甘蔗,也不是不可能的嘛!
北伐可是要费钱粮的,有了粮,如果再能搞到钱,想必诸葛老不会不同意。
至于换过来的甘蔗,怎么搞出蔗糖,那还不是闭着眼就能搞定的事?
石蜜算个卵!这玩意又涩又渣,竟然还能成为贡品?
而且竟然还是液体的,连运输都不方便,注定是要被淘汰的产品。
到时候老子搞个砖头似的红糖出来,哪个不服气,就砸到他服气为止。
板砖红糖就问你怕不怕?
蔗糖就算是在后世,也算是大宗商品呢。
凡是大宗商品,那都是贼特么的赚钱的玩意。
嗯,这事得好好想想,不行,得先拿小本本记下来,以免得以后忘记了。
第0168 皇后真大气
送走赵广后,冯永又开始回忆后世是如何种甘蔗,以及如何把甘蔗榨成蔗糖。
写写画画两天,把所有流程都写下来后,冯永拿着图纸直叹气。
确认了大汉境内如今适合种甘蔗,又是唯一能种甘蔗的地方是南中后,继茶叶事件后,冯永再一次对南中之乱发出了牢骚。
没事你们吃撑的乱个毛线?又成不了气候,唉,当真是不让人安生。
当然,好消息也不是没有。
诸葛乔在上一次来过之后,过了一段日子,直接就派人送了不老少秸杆过来。
虽然来人没有告诉冯永,但冯永猜也能猜得出来,估计这些秸杆,都是从南郑周围那些没有入籍的流民手里收上来的。
看来诸葛乔在汉中也不是光顾着分配粮草,平日里也掌握了不少地方情况。
至于是如何收上来的,还有那些流民的没有了秸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冯永也懒得关心——反正又不是他亲自下手去抢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在汉中种地,从来没有让你们上交过一粒粮食,也就是现在,拿你们点秸杆,怎么啦?怎么啦?
不服气,去上户籍啊,去交粮纳税啊,这样的话你们就是大汉子民,按诸葛老妖那等脾性,诸葛乔估计也不敢下手去抢。
既然怕交粮纳税,不想上户籍,那出了问题,谁会管你们的死活?
反正冯永是不管,至少现在是不管,因为想管也管不上。
秋末的太阳有些暖和,吕老卒半躺在路口的小土堆上,眯着眼在那里晒太阳。
最近这些日子,营寨周围开始不断有人在徘徊。
这些人,一开始都是跟着送秸杆的车子过来的,又不敢靠近营寨,只敢远远地窥探。
他们的衣着很破烂,有很多甚至是披着茅草编成的蓑衣,可以看出,都是流浪世间苟延残喘的野民。
“都是可怜人啊。”吕老卒喃喃地说了一句。
“世上有多少人不可怜?”躺在吕老卒身边的老瘸腿接过一句,“咱们若不是遇上了主家,只怕跟着他们强不了多少。”
“兴许能强点,好歹也是沙场上打滚下来的。逼得急了,拿起刀也能做些无本买卖。”
吕老卒打了个哈欠,似乎很是享受这个秋日里的太阳。
“那他们就是没被逼到绝路。”老瘸腿看向远处隐隐露出的几个身影,“你说,他们还能忍多久?”
“估摸着还能挺一个来月吧。听说汉中冬日不比南中,要冷上不少,也不知能不能冻死人。”
“冻死人的时候就怕晚了。你说他们怎么就没一个明白人,非得这般受罪?”
“未必没有明白人,只是自在惯了,没被逼到最后,谁不想一直占着便宜?再说了,上了户籍,就要被人管了,谁知道踏不踏实?就如当初决定要跟着主家,咱们不也是心虚么?”
两人正说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就看到有一行人从南郑方向沿着大路过来了。
“敢问老者,前面可是汉中典农校尉丞所治?”
来人有七八个,打头的是一个骑马的少年郎,看到路口站着两个老者,连忙下了马,拱手问礼。
吕老卒和老瘸腿侧了侧身,以示不敢受礼,陪着一张笑脸:“正是。敢问郎君何人?”
这路口下去,只通向营寨,这行人走到这里,基本可以确定目的地。
“劳烦长者传个话给冯郎君,就说汉中冶监令霍弋来访。”
“原来是霍监令,快请快请,主家早已说过,只要是霍监令前来,只管前行即可。霍监令请随老仆来。”
吕老卒笑得越开心,脸上的刀疤就越恐怖。
“敢问老者主家是何人?”
虽然霍弋听眼前这个刀疤老者自称是老仆,可是将门之后的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个手上沾满了血的老卒。
“主家正是霍监令口中的冯郎君。”
“好好,那就劳烦老者了。”霍弋笑道,“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吕老卒当下叫人先去通知主家,然后自己带着霍弋往营寨走去。
一路跟着吕老卒,霍弋看着营寨周边许多人在忙忙碌碌,而且多是羌人。
可是无论是喂养牛羊,还是伐薪担柴,亦或者搬运东西,却是各有秩序,没有一丝混乱。
当下不禁暗暗称奇,忍不住开口问道:“这究竟是何人大能,竟然能让胡人也变得如此乖巧听话?我观这些羌人,多是妇人,却隐隐有行伍之形,当真是奇哉怪哉!”
吕老卒听了,笑得眯起了眼,仿佛这话就是在夸他一般。
“不瞒霍郎君,这等规划,正是出自主家之手。”
虽然早有猜想,可是听到眼前这个老卒承认,霍弋还是忍不住地惊叹:“早闻冯郎君有少年英雄之名,就眼前这些羌人所为,可知不虚。”
“这有何奇?”
难得在贵人面前露脸,吕老卒开口吹嘘道:“此法说来也是简单。不过是把那羌人按人头分成多队,每队各有队长,平日里分配活计,只管说与队长听。至于如何干,那就是他们自个儿商量的事。干得好能吃饱肚子,干不好就吃个半饱。想那羌人,往日哪有吃饱肚子的时候,为了能吃饱,还不得拼了命?”
这不就是有些类似行伍之制么?
霍弋心里一惊,同时心里又想道,若是皇庄也这般做法,分成多队,各自竞比,各有赏罚,岂不是要比以往一古脑聚到一起干活要快上一些?
“哎呀!我等候霍监令久矣!若不是分不开身,早就要去拜访霍监令了!”
得到消息的冯永站在营寨门口,笑着对过来的霍弋拱手行礼。
“何敢让冯郎君上门拜访?”
霍弋看到营寨门口站着一位少年郎君,又听到他说这话,心里明白,看来这位就是自己此行的正主了。
“在下能得这汉中冶监令之位,说起来还是要多亏了冯郎君,此事还没谢过冯郎君呢。”
“那是陛下英明,这才设了汉中冶,再加上霍监令得了陛下的青眼,与我可没多大关系。”
冯永可不敢居功,虽然吧,这诸冶监是在自己手里活过来的,而汉中冶的设立,也是因为他献出的八牛犁。
可是在阿斗心腹之人面前,这种功劳,还是要把皇帝挂在嘴边比较好。
“陛下自然是英明,可是冯郎君那也是在里面出了大力的,陛下在宫里,也是赞了冯郎君几回呢!”
本以为这行人只有霍弋是主角,没曾想一个站在霍弋身后的人突然插了一句。
虽然话是好话,可是声音却让有人些不舒服,过于尖锐了。
“这位是?”
“奴婢黄皓,今任汉中冶监丞一职,以后还请冯郎君多多指教。”
来人行了一个福礼。
尼玛!
冯永登时下意识地就想找关姬。
原因无他,因为关姬身上总带着一把长刀,现在冯永就想抽刀直接捅死眼前这个叫黄皓的家伙!
蜀汉后期国疲民乏,除了姜维过度用兵,阿斗只顾享乐之外,还有一个人要负很大责任。
那就是眼前这个自称是黄皓的阴阳人死太监。
专秉朝政,玩弄权柄,排除异己,生生把一个朝廷搞成乌烟瘴气的地方,连姜维都吓得不敢回锦城,就是因为这个黄皓。
“原来是黄监丞,恕我眼拙,失礼了失礼了!”
虽然冯永目光闪烁,很想一刀了结了这家伙,可是还得强行对他笑脸相迎。
“无妨无妨,说起来还是奴婢没有事先报与冯郎君,冒昧前来,还请冯郎君不要介意。”
黄皓半掩着嘴,笑着对冯永说道。
奴你妹的婢啊,死太监!
冯永强笑道:“黄监令在宫里,想必定是陛下眼前红人,冯永欢迎都来不及,怎么会介意?两位里面请。”
让客人站在外面不是待客之道,虽然里面也是简陋,可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辛苦,总算是做出了一些案几和凳子。
“地方寒酸,望两位不要介意。”
把人迎进权当是议事厅的大草屋,分主客坐下,冯永歉然地说道。
“好说好说,如今汉中,何处不是草创?就是那南郑城里,其实也没好上多少。”
霍弋自然不会在意条件简陋,可是黄皓竟然也是坦然地坐在那里,没有一点不自然的神色,笑着附和道,“大家皆是同为陛下效力,冯郎君就不要再客气了。”
怪不得这个家伙以后能得了阿斗的信任呢,三句不离陛下,而且至少在表面上,为了阿斗,竟然连这般辛苦的条件也毫不在意。
“黄监丞说得好啊,大家都是为了陛下。那我直言了。在这里斗胆问一句,这汉中的皇庄,分了多大的地?”
“陛下带头屯垦汉中,自然是要多下力气,所以圈的地自然是多了些,大约有千顷左右。”
千顷,数目不算多吧?大概是多少亩?
冯永掰着指头算了算,突然瞪大了眼看向霍弋。
霍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喝水。
尼玛!
这阿斗好大的胃口,整整十万亩啊!
这汉中有多少能耕种的地方?
冯永又努力地想了想,大学那时画了一个学期的汉中地图,记录的好像是有二十万左右平方千米?
这个数据对不对?
算了,就是把这个数据打个折,那也有一百五十万顷,好像,好像阿斗占的也不算太多哈!
再加上这个时代肯定比不过后世的耕种技术,那就把零头抹去,一百万顷,嗯,一千顷对于一百万顷来说,还是不算太多,怪不得诸葛老妖能答应阿斗圈这么大的地呢。
毕竟是皇帝呢,而且又是从头开始垦荒,再加上又把原本属于人家收益的诸冶监给拿走了,所以给这么多,估计也有补偿的意思。
只是这阿斗看起来也挺会做生意啊,看到诸冶监拿不回来了,竟然能想到在汉中设个汉中冶,又借此机会圈了这么大一块地,诸葛老妖也不好说什么,这头脑可以!
可是冯土鳖一想起自己,心里顿时就不平衡了。
自己那便宜老爹,用命拼死拼活,才拼出六百亩地,自己累死累活,又才得了五百亩……这到哪说理去?
“前两日得了宫里的信,说是这皇庄之事,还得要冯郎君多多指点,奴婢能不能完成这宫里的交代,还是得落在冯郎君身上啊。”
霍弋不好意思说话,黄皓倒是开了口,笑眯眯地对冯永说道。
嗯,关姬刚回来不久,你们就得了宫里的信,看来十有八九是皇后发话了。
“哪有什么指点不指点的,”冯永立刻来了精神,低声试探着说道,“只是这宫里的交代,我也不太能听吧?这如何能帮得上黄监丞?”
黄皓又是捂嘴一笑:“皇后交代下来的事情,可是点明了要冯郎君才能做成。”
确定了,就是牧场一事。
冯永击节一笑:“皇后有谕,小人如何敢不效力?”
霍弋轻咳一声,接口说道:“皇后的意思,就是千顷这皇庄之地,也不知够不够冯郎君牧场所用?若是不够,还可以再想想办法。”
十万亩草地?
冯永心里就是一哆嗦,这张星彩,当真是大气!
当初自己在信中曾说过,想借皇庄的一点地方种草料,以喂养牛羊,没曾想这皇后一出手就是十万亩,当场就把冯土鳖吓得够呛。
为什么冯永一定要借皇庄的地种苜蓿,还不是因为封建社会该死的耕种政策?
在锦城时,自己想利用一丁点耕地来插扦种茶苗都要罚款,要是用来种草,那还不被人喷死?
人家才不管你种什么草,更不会管你种草来做什么!
反正不好好种地就是罪大恶极!
至于用皇庄那就不一样了,汉中冶嘛,说白了,就是专门供给皇室的部门。人家种什么,如何供给,那都是皇室的私事,他人管不着。
当年,汉武帝的时期,为了喂养御马,不还是专门开辟了一块地方种苜蓿?
如今汉中冶,为了给皇室的牧场养牛羊,种点草料怎么啦?怎么啦?
“用不了这般多!”
冯永急忙摆手,同时心里想道,真要用十万亩田地去种苜蓿,诸葛老妖怕不活剐了自己?就算张星彩是皇后,这名声只怕也会受到影响吧?
“冯郎君不必担心,这皇庄,可以是平地,也可以是坡地,如今还没开垦,都可以改的。”
哦,明白了,看来现在所有人都还没有逃脱胡人逐草放牧的思维盲区,觉得冯永这个牧场就算是有青料,估计也要不小的地方。
如果皇庄有坡地,倒也不算是浪费。
第0169章 画风不大对
再说了,如今汉中大多都算得上是无主之地。看看那黄舞蝶就知道了,连赏下来的田地,都因为人手不够而被抛荒了一部分。
所以皇帝圈的地多了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年头,不怕地多,就怕人少。
“不用这般多,先种个一万亩就成。”
“那成,就先来个两万亩。”
霍弋爽快地说道,当场拍板。
冯永:……
其实霍弋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接到宫里的来信,还以为当真要把十万亩皇庄拿去给这冯郎君糟蹋,心里实在是发虚。
这黄皓不要脸,他还要脸呢。
真被人捉住了把柄,黄皓最多也就是回锦城,躲宫里继续当他的黄门,可是自己以后是要在官场上混的,这种臭名声的黑点,得多少年才能洗得干净?
当然,如果说是铁了心要当媚上的近臣,也不是不可以,甚至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还是要风光不少的。
只是如果真这样,那这辈子基本也就是只能做陛下的传话人,想要建功立业,那就没指望了。
可是自己的大人可是大汉有名的将军,自己又如何能辱没了先人?
至于冯永同样也是松了一口气,皇后愿意做这个名头,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不然自己到哪找这么多地去种草?
一亩地能养十五只羊,但那是在后世。
打个对折,一亩养个七八只,两万亩草地,收割下来的草料做成青料,怎么着也能养个十万只羊,外加一些牛啊,马的什么的,不是问题。
十万只羊啊,那能产多少羊毛?想想都要流口水。
和胡人交易羊毛这种事情,诸葛老妖想要就拿去,不稀罕!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才是王道。
“两万亩种草料,实在是多了些,其实一万亩就差不多了。”
虽然纸面上的东西很吸引人,可是冯永知道,明年先不说有没有足够的苜蓿种子,就是羊群数量,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只能说是抢一些,再拿羊毛布换一些,然后再繁殖一些,慢慢来。
一下子两万亩,确实有点浪费了。
“不多啊冯郎君。”霍弋却是不赞同冯永的话,“来年一开春,就要开荒耕种。这八牛犁是好东西,可是它紧俏啊。一年到头下来,皇庄只怕也开不了十万亩地,还不如留着些荒地种草养牛羊。”
“可是我要种的那草料,却是有些特殊,最好也是把地翻一遍,不然长不好,如何做得牛羊饲料?再说了,汉中冶不是有制作八牛犁之权吗?为何怕八牛犁不够用?”
“冯郎君有所不知啊。汉中冶虽能制作八牛犁,可是不光光是皇庄,还有朝中那些官员之家,汉中冶也是要供应的。陛下身为万民之主,如何能先顾着自己,自然也是要想着臣下。所以这皇庄八牛犁不够,也是正常。”
霍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虽然耕地工具不够,所以部分荒了,拿来种草,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所以说你好会做官哦,怪不得以后能当大官。
不过冯永更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汉中冶,也要做八牛犁供给来汉中屯垦的勋贵们?”
你们这不是从诸葛老妖嘴里抢食吗?阿斗何时变得这么大胆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锦城那边,虽是有一部分供应给汉中,但更多的,是卖给蜀中那些需要八牛犁的大户人家。汉中冶毕竟位于汉中,比锦城的诸冶监更方便供给汉中。”
“卖给蜀中大户?”
冯永登时有些发蒙,这个不是自己认识的诸葛老妖吧?
他难道不是应该想尽办法榨干那些世家大族的吗?什么时候画风如此大变了?
把八牛犁卖给那些世家大族,现在确实可以从他们手里拿到一些好处,可是从更长远的利益看来,却是变相帮助了他们。
这是为什么?
“这是……丞相的意思?”
虽然知道问得很是无礼,可是冯永还是迟疑地问了出来。
“自然是丞相之意。若是没有丞相首肯,谁敢这么行事?”
霍弋似乎明白冯永的疑虑,神色没有一点不自然。
反而是黄皓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冯永。
这诸葛老妖,又想干什么?
冯永总觉得这个事情有些古怪,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用,最后只好放弃。
送走了霍弋和黄皓,冯永一头就扑到自己的草屋,闷头画装配图。
草料用地的问题解决了,如今诸葛乔正在沮县大肆收购羊毛,所以材料来源暂时也没问题,那加工设备就成了瓶颈,所以冯永要尽快地把这纺车改进图画出来。
可是估计是老天爷看不惯这个土鳖的非法穿越,所以还没等他安静两日,就又给他找了些事情。
这日冯永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把这织机也改成脚踏式的,屋外突然就“怦怦”地响起了敲门声,而且声音急促,听得出来来人的心情很是焦急,当下就把他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灵感给搅和没了。
“谁啊?”
冯永觉得有些烦躁。
不过这个时候,有资格敲他屋门的人,也就三个。
一个阿梅,一个王训,还有一个是关姬。
阿梅和王训,如非必要,一般是不会过来打扰他的。而关姬嘛,冯永倒是巴不得她过来呢,可惜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她刚回来时,冯永操之过急了些,这两日都是躲着自己。
“主君主君,李郎君带了好多人过来。听说还有一个大将军,要主君快点前去迎接呢!”
刚把屋门打开,阿梅礼都没行完,就急急地开口说道。
“李郎君?哪个李郎君?”
冯永一时没转过弯来,正要问个明白,吕老卒就紧跟着出现,对冯永禀报道:“主家,李郎君给了小的口信,说是魏将军亲自带人过来了。”
“魏将军?哪个魏……”
念头还没转完,但李郎君和魏将军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李遗。
不会是……魏延吧?
这时,营寨突然出现了十来个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冯永人还没看清,就听得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哪个是姓冯的娃儿,快点出来让老夫瞧瞧。”
来人好大的口气!
第0170章 价钱合适(还有一更)
冯永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一溜小跑地就赶了过去,人还没到跟前,就远远地拱手行礼:“我便是冯永,不知何方贵客来此啊?”
“你便是冯永?”
带头的来人翻身下马后,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同时齐刷刷地下马,除了兵器磕碰和战马轻嘶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动静,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我便是汉中太守魏文长。”
来人走近了,冯永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大约四十多一点,面如重枣,颧骨很高,正是书上记载的魏延的面相。
只是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天生如此,他的下巴微微仰起,眼睛微眯,虽自有一股威势,但总给人一种审视的感觉。
看到他的身边,正是一脸歉然和苦笑的李遗,仿佛是跟冯永说着自己的无奈。
“原来是魏将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将军恕罪。”
“行了,在老夫面前就不要这般模样了,老夫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客套虚伪之人。”魏延一脸嫌弃地说道,“小小年纪便如此圆滑,也不知谁教出来的。”
冯永举着手尴尬地停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
这个魏延,这个脾气,真特么的臭!骂我就行了,连我的师门都骂上了,不知道我的师门是隐世山门?
冯永拿着师门这张虎皮吓了多少人?没曾想却在魏延这里碰了壁。
“听李小子说,你这里收人?”
魏延可不管冯永有没有觉得丢面子,只管自顾地说道。
“收人?收什么……”
冯永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刚要问,突见李遗给他使了个眼色,当下猛地反应过来。
哪知还没等他再开口,魏延却已经是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当然是奴仆,胡人,羌人,氐人,你不是说要收吗?”
“收收收!都收。”
冯永连忙迭声应了下来。
“那就好,走,出去验货。”
验货?
不是说的收人?怎么又变成了验货?
冯永茫然地跟着魏延走到营寨外头,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群人,分成里外两拨。
里头的人多是披头散发,衣着与汉人不同,个个垂头丧气,唯唯缩缩的,外头的人身披甲衣,手中的兵器明晃晃,正在严加看管里头的那群人,还有十来个骑着马,前后驰骋,不断喝骂。
“看看这些人如何?”魏延带着冯永走到那群人面前,指着里头那帮人说道,“这可都是上好的货色,都是精壮,你开个价。”
被人当成了货物,那些人却是敢怒不敢言,看到魏延走到跟前,最前面的靠近魏延的那些人更是直缩脑袋,眼里露出畏惧的神色,不自主地后退几步。
“这是羌人?”
冯永不敢肯定地问了一句。
“氐人!反正是胡人。放心,问过了,都是放牧的好手。不会放牧的,都被埋了。”
魏延满不在乎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个话一说出来,那些被俘虏的氐人仿佛又想起了什么,眼中的恐惧之色更浓。
不单单是他们,就连冯永光天化日之下,都突然觉得周围有些阴森森的。
“埋了?死了?”
冯永只觉得喉咙发干,涩声地问了一句。
“埋了自然就死了,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人能在地底活着?”
魏延奇怪地看了一眼冯永。
这就是个屠夫啊!
冯永悄悄地往这边挪了挪,不敢太过于靠近魏延。
“行了,别再磨蹭了,快看,合不合你的要求?要是觉得合适,就赶紧开个价。”
魏延不耐烦地指了指眼前这批胡人。
“合适合适,都是上好的劳动力,最合适不过了。价钱多少,将军觉得合适?”
冯永有些哆嗦,这当真是把人当物品货物啊。
就算再不合适,冯永咬着牙也要认下来,就怕这老屠夫听到他说的话不合适,一刀下来就玩完了。
更何况眼前这批战俘,也不知魏延是从哪掳来的,全是精壮,用来当劳力最是合适不过。
“嘿,你这娃子,做生意哪有这般做的?都像你这样,不得赔死?”
魏延登时就乐了,看冯永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怎么能算是做生意呢?”
冯永立刻反驳,做什么生意?我怎么可能做去干做生意这种贱业?我可是大汉的汉中典农官。
“这是我敬佩将军的虎威。再说了,将军这般位高权重之人,想必也不会为难小子的,对吧?”
“滑头!当真是滑头,也不知丞相究竟是看上了你哪一点。”魏延点了点冯永,嘿然一笑,也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放心,我堂堂一个将军,自不会跟你为难。”
虽然嘴里说不为难冯永,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跟来的随从吃了一惊:“一个胡人,一匹布,布必须是那羊毛织成的布,如何?”
冯永又是一哆嗦,当下就差点笑咧了嘴,可是暗地里狠狠地扭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生生把笑脸痛成了哭脸,“将军,这个有点贵了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让我出价,怎的?又要反悔?”魏延冷笑一声,“戏耍大汉将军,你可知何罪?”
“不敢不敢,就按将军所定的价,一个精壮胡人,一匹羊毛布。”冯永哭丧着脸,很是肉痛的模样说道。
周围的随从们都有些可怜地看着冯永,遇到了咱们将军这等人物,你还想在他面前耍小心眼,当真是不知死活。
“好,痛快!”魏延拍了拍冯永的肩膀,“好男儿就应该这样爽快。放心,我也不占你便宜,此次打败氐人,也获得了不少战马,有些受了伤不适宜骑着上沙场的,就送与你了。”
冯永大喜,果然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那就谢过将军了。”
能上战场的战马,那可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宝贝。这个时候,战马还没有去势的习惯,当个种马没有什么问题。
“人数一共有三百二十七人,零头不要,凑个整数,三百人,三百匹布,没错吧?要不要数数?”
魏延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当下一点形象也没有地搂住冯永的肩头,大方地说道。
“不用不用,将军说多少就是多少。”
冯永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心想你这个土鳖懂个毛?
第0171章 老流氓
一匹布最多也就是十多米,如果有足够的毛线,一个熟练的妇人一昼夜就能纺出一匹。
以前限制织布速度的是原材料,因为把麻或者毛纺成线的纺车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所以实际上,一个妇人如果从头开始,先纺好足够的线再织布,那基本就要一个月。
可是抵不住老子有一个能干的婢女哇!
人才是最宝贵的资源,哇咔咔。
如果以后再把纺车和织机一齐改造完毕……只要有足够的羊毛,你有多少胡人我就能收多少!
“那就成。人交给你了,那货什么时候给我?”
魏延大是满意,一副毒枭交易毒品的口气。
“将军,这个就有点为难我了。我这手上的羊毛,实在是不够。”
冯永脸露为难之色,这不是假装,是真为难。
“你小子果然不老实,你当我不知,前些日子你哄骗了我那粮草官去了沮县找胡人收羊毛,听说进展的不错。想必不久就有羊毛送过来,我在这可先说好了,这织出来的第一批布,只能给汉中府。”
魏延先给冯永带来了一个大赚头,现大又带来了一个大好消息。
“将军此话当真?那可真是太好了,放心,只要羊毛一到,我就立刻着人织布,一点不耽搁。”
冯永终于忍不住地眉开眼笑。
至于说冯永哄骗诸葛乔去沮县收羊毛之事,冯永心情大好之下,就不介意了。
当初可是你们求着我给你们出主意,要给汉中府捞些外快,怎么能说是哄骗?
诸葛乔先来了一趟,现在魏延为了这么点布,竟然还亲自出马,看来这汉中府也是够穷。
对于这种没见识的穷人,冯永有足够的心理优势。
“成,你小子可得记住现在所说的话。记着,这织出来的布,只能先给汉中府,不管是谁,都不能抢了去。”
魏延又重复了一遍。
“一定一定!”
冯永满口答应。
“那就好。这一路赶过来,嘴里发干,小子你也不知道让老夫进去喝点水。莫不成是把老夫借与你的营寨弄得不成样子,这才不敢让老夫进去?”
魏延说完事情,当下就领头向营寨走去,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不过这营寨也是他借给自己的,说他是主人,也说得过去。
冯永屁癫屁癫地跟在后面,笑道:“小子带过来的人,可比不过将军的训练有素之军,里面确是乱了一些,还望将军不要介意。”
“当初把这营寨借给你,就没想过它能保持原样。”
魏延对冯永把营寨改了不少格局的事情,倒是没有多大意见,轻车熟路地往最大的那个草屋走去。
“这便是椅子?”
进入当初的大帅营,如今的议事厅,正对门口的正中间位置,正是冯永特意叫人做的太师椅。
魏延走上前,好奇地摸了摸,啧啧称奇,“听说此物如今在锦城那边甚是盛行,比跪坐舒服得多,是也不是?”
“回将军,正是,而且坐上去,亦是颇有威仪,可是跪坐好多了。将军不妨……”
冯永刚要说出“不妨一试”的话,魏延早就一屁股坐了上去,还左右扭了扭,然后正襟危坐,做出一副威严之像,最后眼睛扫了一下左右,心里暗道:这般坐法,虽是有些别扭,却还真如此子所说,感觉舒服不少。
看到魏延坐定了主位,冯永和李遗只得在下边各自找位置坐下。
“也不是我欺负你是小娃儿,实是大汉这两年,过得太过艰难,更不用说这汉中府,荒芜已久。去年军中,就有人被冻得手脚残废,可是个顶个的好汉,没死在贼人手里,却是被这老天害得生不如死。”
魏延说是口渴,却是一进来又说了一大堆话,这才拿起阿梅倒的水,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这可都是老夫精心练出来的精兵哩。好不容易听说来丞相给汉中派来了一位少年英雄,只听得那蝶娘说的羊毛之事,就让老夫动心不已。”
“那羊毛布老夫看了,厚实着呢,冬日里穿上这布做成的衣服,定是暖和。话说这冬日就要来了,老夫心里急啊,所以这价钱压得狠了些,冯郎君不会怪老夫吧?”
“不怪不怪,将军心怀手下士卒,爱兵如子,正是我等楷模。”
冯永连声说道,同时心里有些愧疚,这个价钱,压的好像,当真是有些狠了,要不要适当再提高一些?
“那便好,此次,就当是老夫占了你的便宜,以后这汉中如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来跟老夫说一声,老夫能搭手的,自然会伸手拉一把。”
得了这一声承诺,冯永心里更是愧疚,还是找个借口提高一下价格吧。
“听得李小子说过,你曾用羊毛布织出了衣物,且拿来瞧瞧。”
才说了两句话冯永感动的话,这老东西又露出了本性,直接开口问冯永要东西。
第一件羊毛衣也就是让冯永试穿了一次,然后一直在赵广手里呢。如今他人去了阳安关,那件是不用想了。不过幸好自己又叫狗子阿母重新做了一件,听说已经快要做完了,正在准备收线,当下便吩咐阿梅前去叫狗子阿母前来。
狗子阿母很快捧着衣服进来了,大概是听说了上头坐着的,正是汉中最大的官,还是大汉的君侯,将军,她看起来很是紧张。
“莫慌,”冯永作为主家,此刻自然是要安抚一下,“叫你前来,只是想问问你,那羊毛衣,做好了没?还有就是将军想看看这衣物是什么个样子。”
“是。”狗子阿母应了一声,对着最上头的魏延行了一个礼,又转头对冯永回答道,“回主家,已经做好了。本想着今日早上就送过来,不过听阿梅娘子说,主家正在忙,所以就没敢打扰。”
“可是做好了?那就拿上来让我瞧瞧。”
上边的魏延听了两人的对话,当下就有些着急地说道。
狗子阿母看了一眼冯永,得了冯永的示意,当下便上前递了过去。
魏延拿起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不满道:“怎的这般小?”
冯永看了一眼魏延那如同人熊一般的身材,嘴角抽了抽,这老货果然是个不讲道理的老流氓,妈的那是按我的身材来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由于愧疚心理而一时冲动想要提高价钱的念头,就因为魏延这流氓言行,一下子烟消去散。
第0172章 魏昌(还有一更)
“魏将军,这本就是给我做的,自然是按我的身材来。如若是将军真心喜欢,不如我就让这个妇人再给将军做一件?”
冯永虽然心里在骂这个老流氓,可是表面仍不得不笑着给魏延解释道。
“不用,这件就挺好。”
魏延翻了翻白眼,想了一下,对外面喊了一声:“昌儿进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直守在门外的亲兵里,有一个披甲小将走了出来,抱拳应道:“末将在,不知将军有何事吩咐?”
“这营寨已经借给他人,不算在军中,昌儿不用如此。”
魏延摆摆手,把手中的羊毛衣递了过去,说道,“我看这件衣服挺合你的身子,出去找个地方穿上看看。记着,穿好后仍把甲披上,看看碍不碍事。”
“是,大人。”
披甲小将一副憨厚的模样,听了魏延的话,当下憨憨地咧嘴一笑,应诺一声,上前接过衣服,出门而去。
那是我的!
冯永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将消失在门口,心里无奈地喊了一声。
好像这是第二件了吧?难道自己与羊毛衣犯冲?第一件被赵广抢了去,第二件又被这魏延抢了去,这年头,为什么想穿一件羊毛衣就这么难呢?
“刚才那小将军喊魏将军大人?”
冯永随即想起一个事情,悄悄地凑头过去问了一声坐在旁边的李遗。
记得赵广说过,魏延不是孤家寡人么?
“那是魏将军前些日子刚认的义子。”
李遗瞟了一眼上边的魏延,轻声向冯永解释了一句。
魏昌?是叫这个名字吧?
“两个小娃娃在底下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魏延眼尖,看到冯永和李遗在说悄悄话,顿时不爽地拍了一下案几,“老夫坐在这上头呢,看不起老夫咋滴?”
“没有没有。”冯永只觉得这魏延当真是难伺候,“只是刚才看到那位小将军,只觉得相貌不凡,故有些好奇。”
魏延嗤笑一声,“小娃儿莫要在老夫面前耍嘴皮子。好奇就好奇,光明正大说出来便是。刚才那位,本是老夫一位老兄弟的儿子。我那位老兄弟,也算得上是老夫远族,从荆州那边就一直跟着老夫。”
说着,魏延脸上露出一丝哀伤,“只是前些日子,前去探路时中了那些氐人的埋伏,受了重伤,前些日子不治而亡,临死前将儿子托付与我。老夫自是要将其当成自己家儿子看待的。”
“是小子无礼了。”冯永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当下站起身拱手道歉,“不该提起将军伤心之事。”
“这算什么伤心事?”魏延示意冯永坐下,无所谓地说道,“这个世道,既然吃了这碗饭,那就有死在刀枪之下的觉悟。只不过早死晚死而已,早看淡了。”
“将军威武,小子佩服。”
这魏延,虽然人不咋样,不过这份胆略,当真不是盖的,值得自己敬佩。
“我那位老兄弟,虽是受了那胡人的暗算,但老夫也算是为他报了仇,那些参与暗算他的人,只要没被当场杀死的,全被老夫活埋了,就当是给他做了祭奠。”
魏延想了什么,突然又是冷笑一声,口气虽是轻淡,可是说出来的话却突然让冯永觉得毛骨悚然,只觉得魏延身上那股杀气更是不自觉地弥漫而出,连空气似乎都有些凝滞起来。
这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冯永实在是太熟悉了,无论是前世还是穿越以后,自己都曾见到过。
这是一种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才可能出现的气息。
看了一眼李遗,只见他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估计当时也看到了那个场景。
一直站在一旁的狗子阿母更是身子轻轻颤抖,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咳,那个谁,你先下去。”
冯永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对狗子阿母说道。
“是,主家。”
狗子母线如临大赦,行了一礼后逃也似地出了门口。
魏延略有奇怪地看了一眼冯永,“你这个娃子,还挺体恤下人。”
“将军有所不知,这个妇人可是如今唯一会织羊毛布的,要是吓坏了,实是不值当。”
以前用麻丝织布,如今换了羊毛,也是一种新尝试,两者的差别就算是不大,但总会有一些。
如今只有狗子阿母最有经验,冯永还指望着她教那些羌女们呢,可不能出了什么事。
几人正说着话,只见刚才拿着羊毛衣去试穿的魏昌回来了,脸上喜见于色,“大人,这羊毛衣穿上后,极是贴身,穿上后再披甲,一点也不妨事。而且孩儿如今感觉身上如同裹了一层裘衣,当真是暖和,是个好东西啊!”
废物,当然是好东西啦。
这可是冯永按后世的衣服设计的,怎么可能会妨碍日常行动?
“此话当真?”魏延一听,眼露精光,情不自禁地起身走下来,左右打量魏昌,还不时捏捏他的身上,好一会这才大笑道,“果是好东西。用手触之,方觉得你身上厚实不少,可若是只用眼看,还真看不出来多穿了东西。”
魏延虽然这些年一直流落南方,可是他本就是中原人,所以他自然是知道,北方冬日里究竟有多冷。
一到下雪的时候,穷苦人家哪一年没有人被冻死?
更不用说那西凉,听说可是极寒之地。阳安关的马仲华就曾说过,在西凉最北之地,八月就有下雪。
以后丞相当真要北伐,这御寒之物不但要重视,而且可是得及早做准备才行。
一念到此,魏延看向冯永的眼光就不由自主地带了欣赏之色。
这冯明文,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然就这般轻易地解决了北伐的一道大难题。
丞相的眼光,当真是精准,少年英雄之名,确是当得起。
想想这羊毛,本就是无用之物,可经过他的转了一圈,不但能拉拢羌胡之人为大汉所用,又能解决北伐御寒衣物,妙啊,真是妙啊!
想了想,当下拉着魏昌,对着冯永说道:“来来来,我儿过来认识一下,这位便是你这一辈里,最是让人佩服的少年英雄,冯永便是。”
魏昌听了魏延的话,当下就是弯腰行了一个大礼:“魏兴思见过冯郎君。”
冯永连忙起来还了一礼,“当不得魏小将军之礼,冯明文见过魏小将军。”
第0173章 托儿索
“喛喛喛,小小年纪,怎的如此不爽利?你们两人,皆是惺惺相惜,何必如此礼来礼去?”魏延大大咧咧地说道,“我听说这里皆是以你为首。众人皆叫你兄长,我儿也就不用客套了,不如随了大众如何?”
我特么的,我什么时候和魏昌惺惺相惜?怎么我自己不知道?
冯永只觉得果然脸皮这种东西,在魏延眼里是不存在的。
“是,遵大人命。”魏昌看起来很是听魏延的话,当下憨厚一笑,对着冯永又是一礼,“小弟见过兄长。”
冯永只觉得一口老血闷在喉咙,差点没吐出来。
黄月英塞了一个赵广过来,诸葛老妖塞了一个李遗过来,皇后又塞了一个傅佥,估计现在在路上,好嘛,就连魏延还要再塞一个魏昌——老子这里是开了托儿索?哈斯给!死亡如风,常伴……啊呸,说错了,是托儿所?
冯永想到这里,顿时就觉得有些气不顺,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脸上掩不住地露出了些许端倪。
“怎么的?不愿意?还是看不起老夫的孩儿?”
魏延白眼一翻,冷冷地看了冯永一眼。
冯永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毒蛇般地缠了过来。
李遗看到魏延的神色不对劲,当下起身,站到冯永的身边,略略做出防御之态,哪知这个小动作,却是立马惹恼了魏延。
当下也不见他有什么花哨,直直就是一拳打向李遗。
李遗双手交叉想要格挡,魏延就直奔着他那交叉的双手而去,只听得怦地一声,李遗当场就飞了出去,撞到墙上,闷哼一声,嘴角就流下血丝。
“魏将军请手下留情!”
冯永大喊一声,直接就挡在李遗面前,心下愤恼之极,这魏延果真如史书上所说,一言不合就对人大打出手,活该在诸葛老妖死后被墙倒众人推!
“文轩无事吧?”
冯永没有看身后的李遗,只是嘴里问了一句,眼睛警惕地看着魏延,以防他再上前来下手。
“多谢兄长关心,小弟无事。”
身后的李遗有些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
“大人,大人莫要冲动。”
魏昌跪在魏延面前,连连磕头。
“看来你们倒是有些情义,”魏延负手而立,脸上毫无愧疚之色,“一个为了兄长敢对老夫出手,一个为了小弟敢挡在老夫面前,不错,不错。”
呸!
不要脸的老东西!
李遗只是见到你脸色不对劲,站我身边做了一个防御的动作,就成了对你出手?
虽然他这个动作很是无礼,但换了别人,最多也就是说一声李遗不遵长辈,哪像你这么霸道,直接出手教训人?
你当是赵四在教育赵广呢?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魏昌还跪在那里,努力地劝阻魏延。
这个可怜的娃儿,一点眼色都没有,如今这脾气暴躁的老东西正是上头的时候,你现在这个模样,就是他原本不想动手打你,估计也要被你气得出手教训你一顿。
冯永正这般想着,只见魏延当场就是飞起一脚,把魏昌踢飞出去,哼道:“没用的东西。”
魏昌撞翻了案几,滚落到李遗身边,又是闷哼一声。
要不是当真打不过这个老东西,冯永真想上去把他暴打一顿。
“行了,老夫自己下的手,自然是知道轻重。”
魏延拍拍手,重新走回去坐回主位,对着李遗和魏昌说道,“没死的就快点起来。”
冯永转过身去,只见李遗和魏昌的脸同时有些发红地站了起来。
“没事吧?”
虽然看上去都没什么事,可是冯永还是关心地问了一句。
“谢兄长关心,没什么大碍。刚才只是一时顺不过气来。”
李遗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
哪知李遗身边的魏昌也跟着说了一句:“大人下手有分寸的,有劳兄长关心了。”
冯永:……
你叫得可真顺口!
冯永眼角抽抽,他总算是看出来了,这魏延用的根本就是苦肉计,魏昌的这一声兄长,看来他摆不脱了。
老子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都喜欢把你们的孩子往我身边送?
不过冯永还是有些担心李遗,“刚才我可是看到文轩你吐血了。”
“只是咬到了唇……”
好了,我知道了,就算是我自作多情,你们的皮都厚得很。
魏延坐在上面看着冯永几人表演兄弟情深,见状洋洋得意道,“如何?”
说着又指了指李遗,“这天下能入得了我的眼的人不多,李都督算是一个。没曾想他的后辈却是如此不知礼数,李小子,以后得了空,陪老夫多过两招,让老夫指点指点你。”
李遗的脸色刚有了些红润,当下又变得发白,当下求助般地看了一眼冯永。
冯永别过头去,当做没看到。
虽然刚才咱们兄弟情深,可是就算绑到一起,也打不过上边这个老东西。他要指点你,你就好好地学习一下吧。
“以往这汉中,除了驻守的大军,就没多少人了。不过自你冯小子献了这么一个屯垦汉中的计策,这往后啊,估摸着人会越来越多。”
魏延对着李遗说完了话,又开始对着冯永说道,“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坏就坏在这人一多,汉中就比不得以前那般省心。就拿这营寨来说吧,以前因为没人,所以这边不用驻军也是无妨,可是以后若是人多了,这南郑周边,该做的防卫还是要做的,你说不是不这个理?”
“魏将军的意思,是要把这营寨收回去?”
冯永听出魏延的话中意思,心里有些着急,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吧,可是好歹要提前说一声吧?
这冬日看着就要来了,匆忙间到哪再去找一个能安顿这么多人的地方?
“老夫话还没说完,你着什么急?”魏延看了一眼冯永,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你这地方,可算得上是汉中重地,是要为汉中府将士做出御寒布匹的,轻视不得。”
“是呢是呢,”冯永连连点头,表示深为赞同,所以说吧,你不能随意让我挪地方不是?
“既是重地,那驻些兵卒看守,也是当然。魏昌听令!”
“末将在!”
魏昌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
“着你带上一校人马,就在这附近重建营寨,看守此处,以免别有用心之人破坏咱们汉中府这生产御寒衣物之地。只要产出了布匹,立刻收上来,交到太守府,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妈的!听到前面的话,还让冯永感动了一下,谁知后面的真正目的,还是为了羊毛布匹!擦!
第0174章 文盲算术
“我这个孩儿啊,虽算不上是灵醒人物,但胜在老实听话。以后我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大出息,但凡只要能学到你身上一成半成学问,也不枉老夫的老兄弟把他托付给我一场。”
魏延达到了目的,心怀大开,带头走出议事厅,很不要脸地拍了拍冯永的肩膀。
冯永看了一眼老实跟在后面,一脸憨厚的魏昌,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观文思兄虽是稍嫌木讷了些,应变不足,但守成却是足够了。就算做不得自主一方,但凡有事交与他去办,却是可以放心。”
“你就直接说他只会听令办事,不会动心思。”魏延鄙夷地看了一眼冯永,“巧言令色。”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冯永气得浑身哆嗦,只能在心底暗暗劝告自己,你打不过这个老东西,就当他的话是在放屁,呸!
妈的,最开始的时候是哪个王八蛋把这个外号给老子安上的?是不是廖立那个老货?
少年英雄这个名号多好听?大气,清新脱俗,一听就知道是个不平凡的少年。
哪像这个巧言令色?呸!让人一听就会想起某个鼠头鼠脑猥琐的形像。
“那边又是在做甚?”
魏延本要打算走了,但穿过营寨里的空地时,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狗子阿兄,我做完了,你看我这题算得对不对?”
“唔,我算算,八九七十二,进七加四,得十一,再进一位,你这少加了一个数。”
当下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个角落里,一群小娃娃正围在那里,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孩子里有一个站着,挺胸昂首,有一个正捧着一块木板在对他问着什么问题。
“那是在做甚?”
魏延指了指,突然问了一句。
“哦,那是冯府上的一些孩子,正在学算术。”
冯永瞟了一眼,不在意地说了一声。
“算术?什么算术?”
魏延却是吃惊地问了一句。
“就是一加一等于二,七乘八得七十二啥的。”
“嗯?你再不好好说话,信不信老夫抽你?”
魏延扬了扬手,瞪着冯永骂了一句。
“七八五十六。”看到魏延的手扬起来,冯永立刻怂了,改口说道,“就是教他们学一些算学的东西。”
“那娃儿,你过来。”
魏延再不理冯永的胡说八道,指了指站着的狗子,喊了一声。
狗子听到了喊声,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又有些愕然地看了看冯永,看到冯永点头,这才激灵一下,撒开脚丫就跑过来。
“见过主家,见过这位太公。”
狗子很是乖巧地行了一礼。
“叫大将军。这可是咱们大汉少有的几位将军呢,可不能失了礼数。”
冯永满怀恶意地说了一句。
“可当不起大将军名号,叫太公就挺好。”
魏延对狗子倒是挺和气,摸了摸狗子的头,刚说了这么一句。
冯永是狗子的主家,而魏延却是第一次见面,他哪会听魏延的,当下又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小人见过大将军。”
魏延那笑眯眯的脸色当即僵住了,那模样就像是吃了屎一样恶心。
冯永看得心里大是畅快,让你个老东西在老子面前摆资格?就让狗子叫你大将军,看你敢不敢应下来?
反正是无知的小儿么,叫你一声大将军,是尊重,是佩服,是仰慕,你能把人家怎么样?
魏延强忍着把冯永暴揍一顿的冲动,就当作没有听到狗子的称呼。
大汉如今,只有一位真正的大将军,那就是赵云。他要是真应下来,那就是自认能与赵云相提并论。
说实在话,目前的自己,还没有这个资格——不然为什么五虎之位没有他?
当然,如果自己再立下些功劳,比如拿下西凉或者关中,那这一声大将军,自然就可以问心无愧地接受。
可惜的是虽然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自己却不能像揍别人一样揍他,李遗算得上将门之后,他身为一个将军,教训将门子弟,那就当作是教训小辈。
这小子身份却是不一样,说白了,他还没资格跟人家师门叫板,丞相来了差不多,听说赵将军也曾师从高人,估计也可以教训这个教唆别人恶心人的家伙。
“老夫手里有五十石军粮要分下去,共有十五校人马,每校人马能分得几石?”
魏延看着眼前这小娃子,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狗子拜起手指头算了算,可能是没算出来,又蹲到地上划拉了一会,这才说道:“回太公,这个是分不完的。十五校人马,每校分得三石。那太公手里还会剩下五石。”
“这不可能,老夫……”
魏延听到狗子的话,当场就要反驳,说到一半,却又突然不说了,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冯永站在一旁,听了这个对话,差点笑了出来,连忙死命憋住看向别处。
这个老东西出的题目也恁有意思,分粮食还有用五十除以十五的说法?
看他那模样,估计那个给他分粮食的,应该是没有剩下的……剩下的,当然是落入自己的腰包啦!
咦,这么说也不对,这粮草官不就是诸葛乔么?诸葛乔不到于做这么败人品的事情吧?
魏延想了一会,突然转过头问向冯永:“冯小子,你来说,这五十石粮食,分给十五校人马,能分得完不?”
“这个嘛,”冯永咳了一声,“分自然是分得完的,就看魏将军是个怎么样的分法。剩下的五石,再分成五十斗,然后再分一下,最后也就剩个五斗,想必也没什么大不了。”
冯永这话说得恶毒之极,什么五石分成五十斗?五十斗不还是五石?这不是笑话他不会分?
魏延听了,拳头捏了又松开,转身一脚踢向魏昌,魏昌当场又是串葫芦一般滚了出去。
“你前些日子是怎么把那些个军粮分出去的?嗯?”
魏延踢了还不算,还破口大骂了一句。
魏昌滚了几圈后,无事一般爬起来,只是目光幽怨地看了一眼狗子,又看了看冯永,缩了缩脖子,呐呐不能言。
狗子虽然机灵,可毕竟只是个庄户的孩子,看到这个情形,有些害怕。
第0175章 饥不择食?
“莫怕,太公看着你这孩子顺眼得很。今年多大了?”
魏延一转身,干脆直接蹲了下来,满脸和蔼地问一句狗子。
“回太公。我已经十岁了。”
狗子可能是小时候营养不良的原因,模样要比实际年龄瘦小一些,看起来也就七八岁。
“认得字不?”
狗子又看了一眼冯永,冯永点点头,说道:“老将军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怕。”
“是,回太……回将军,认得字。主家教过千字文。”
“千字文?有一千字?你全识得?”
狗子点头。
魏延猛地瞪大了眼,比了比狗子的个头,不敢置信地问道:“小娃儿你听好了,我问的是,你能识得一千字?”
狗子再次点头:“不敢欺瞒将军,这千字文差不多一千来字,我全能写会背的。”
这回不光是魏延,就是刚才还一脸幽怨的魏昌都张大了嘴。
魏延起身,看向冯永。
冯永心头舒畅看着狗子在那里装逼,同时顺便鄙视了一下这个老土鳖。
看到魏延看过来,当下连忙换了一个笑脸,解释道:“将军,这个狗子可是庄子里最聪明的娃儿,确实能写认得一千字。”
“了不得,当真是了不得。”魏延又摸了摸狗子的头,感叹了一声,“这么一个好娃子,竟然是奴仆之后,当真是可惜了。”
说着看了一眼冯永,问道:“娃子的大人和阿母是何人?过来让老夫见见,竟能生出这么一个娃儿。”
“回将军的话,狗子的大人,早就因为战乱而去了,他的阿母,将军也是见过的,就是刚才拿衣服上来的那个妇人,是这营寨里最会织羊毛布的巧手呢。”
身世这种东西,冯永也没办法帮狗子编,又不像他这种发过疯癫,又消失在众人面前——反正在消失的这些日子,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所以只能尽量把狗子的阿母提高一下。
“乱世人命贱如草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魏延难得地说了一句人话,又问向狗子,“你的本姓是什么?可曾取了名?”
“回将军,小人姓魏,大人去得早,还未曾取名。”
“这倒是巧了,竟是和老夫同姓,”魏延大笑,“莫不是老天注定的?”
什么老天注定?
冯永心里突地感觉有些不太妙。
“老夫突然想起,这羊毛衣只见过,还未亲自穿过,小子,你且叫那织娘过来,让她也给老夫做上一件。”
魏延说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突地又转了一个折,提出了个要求。
“哦,好好。”
嘿,魏延亲自做表率?这个敢情好。
冯永一下子就被魏延这话吸引走了注意力。
“可是将军,那织娘可能要先给将军量个体型,毕竟将军这般威……威风的,世间少见。”
冯永还趁机小小地拍了一个马屁。
“这是自然。那就给老夫找个屋子,让她给老夫量一量?”
魏延点头答应。
看着魏延和狗子阿母进了一个屋子,魏延还特意把房门关上,冯永也没多想。
这量身材嘛,总是要脱掉最外面的衣服,才能尽量量得准确,魏延估计不是愿意在一大帮小辈面前失了仪,可以理解。
至于狗子阿母……妈的都生了这么多孩子了,又只是一个农妇,长得又不好看算是夸她,给魏延量一下身材而已,用不着避嫌。
难道魏延这种会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
“兄长,小弟留在此处,若是给兄长带来困扰,还请明言,小弟以后自会找机会给大人解释一二。”
几人在外面等待的时间里,魏昌上来赔了一个礼,脸上有些抹不去羞意,似乎对自家大人这等做派,感觉有些丢人。
冯永摆摆手,说道:“文思莫要小看了魏将军的用意。”
说着,指了指还在外面站着的那帮氐人,“那些人,可是见过人血的。魏将军把你留在这里,还不是为了能镇住这些人。说起来,我还是得多谢魏将军呢。”
冯永此时也看出来了,这魏延虽然明说着是要防卫南郑,可是真正目的,还是为了看住这些氐人,免得有不长眼的看到冯永这边人少,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在与魏延的谈话中,从他重复了好几次织出来的布要第一时间优先供给汉中府,冯永自然是感觉到了他对这羊毛布的重视,甚至还让魏昌亲自领兵守住这里,不还是怕坏了织布的进度?
当然啦,留魏昌在这里的主要目的,还是想让自己教他点什么东西。
人情这东西,自然是谁亲自做的,谁领的人情最大。
现在魏昌亲自来做这件事,冯永自然也不好意思推脱敷衍。
而且他也没想着推脱敷衍,反正教一个是教,赶两只羊,啊,不是,意思是说教一群也是教,至于能学到多少东西,就看魏昌自己了。
“原来如此?”魏昌恍然大悟,当场就拍着胸口保证道,“兄长且放心,这些氐人,小弟一定帮你看得妥妥帖帖,哪个要是敢不听兄长的话,”
说着,拍了拍腰间的刀,“这把刀自然会叫他们听话。”
“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冯永虽然对魏昌这种用刀来跟人说话的习惯不太感冒,但仍是笑了笑,“有你带着人马在这里,我看哪个敢乱来?”
“乱来的都已经被大人给埋了……”
魏昌的话才说到一半,只听得紧闭着房门的屋子里传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房门猛地被打开,狗子阿母脸色发红跑了出来,手里还紧紧地捂着自己的领口,看到冯永等人,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就低着头匆匆地跑了。
尼玛!
冯永觉得自己穿越以来,从来都没有今天骂人的次数多。
这算是什么回事?
过了好一会,魏延这才带着回味的神情从屋里出来,看到冯永几人站在外面发愣,还嘿嘿淫笑几声。
不管他是不是淫笑,反正冯永都把他看作是淫笑了,就刚才狗子阿母那模样,再看看这老淫棍的模样,说他不是淫笑,冯永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魏……魏将军,这是怎么一回事?”
冯永只觉得自己的肺快要气炸了,连话都说得不太利索,指着狗子阿母逃去的方向,问了一句。
“一个仆妇而已,你紧张什么?”
魏延斜视了一眼冯永,漫不经心地说道。
放屁!
那是我以后赚钱的重要人才,你个武夫,你个老流氓,你个老色胚,懂个卵!
再说了,你竟然连这等妇人都感兴趣,你究竟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嗯?
身份不是问题?年龄更不是问题?阻碍你的,是不是只有物种?
“文思,刚才你说什么?乱来的人会如何?”
冯永气得头脑发晕,口不择言地问向魏昌。
魏昌“啊”了一声,茫然地看向冯永。
魏延才不管冯永如何,只是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当场就让冯永再次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第0176章 心痛
“就凭老夫如今这身份,就算是真把那仆妇如何了,那你觉得,老夫当受何种惩罚?”
“啊?”
“啊个屁!快说!”
魏延不耐烦地催促道。
或许罚点钱,判他向自己道个歉?
没错,是向冯永自己道歉,而不是向狗子阿母道歉。
谁叫他们是黔首呢?没人权就是这个样子。
遇到个善良点的主家,把魏延赔的钱给了她,遇到个心黑的,直接揣进自己口袋,她能说什么?
“一个仆妇之位,换一个汉中太守府的妾室之位,换不换?”
没等冯永想出个一二三来,魏延又紧跟着说了一句。
“什么?”
冯永这回是真惊呆了。
“老夫说了,把她抬入老夫府中,给个妾室之位,你愿不愿意放人?”
我愿意个屁!
冯永真想破口大骂,她去给你当一个妾室,能做什么?给你暖床?还不如在老子手下织布!这两者的价值能一样?
但目前估计只有冯永这么想,魏延可不这么想,甚至包括狗子阿母都未必这么想。
“你可想好了。老夫府中,除了那碟娘经常过来,还有老夫的这个孩儿,也就没其他能作主的人了。她要是过去入了老夫府里,虽然名上是妾室,可是府内也就她一个能操持事务的,不是主母,但也差不离。”
魏延又继续放大招。
卫子夫?
冯永这回莫名想到的是这个赫赫有名的大汉皇后,两人的际遇虽然差得有些远,但过程很相似,都是从最底层一下子飞到高枝。
然后又想到阿斗的生母甘夫人,她不就是以妾室之身,常年操持刘备家政,后来追谥昭烈皇后?
“可……可是,魏将军,以你这份尊荣,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行?这魏家娘子,年纪是不是大了些?长得……”
冯永实在是不知如何措词。
“长得周正就可以了。到了老夫这等年纪,你以为还需要看女子容貌?晚上又不需要点着灯烛睡觉。”
魏延不等冯永说完,就直接接口说道。
这老流氓的话简直不忍直视啊!
哎呦额滴神!
你实在是刷新了我对周正这个词的看法,同时更无限刷新了我的感观底线。
冯永感觉自己实在是没有和这个老东西对话的想法,有气无力道:“此事,小子总是要问一下魏家娘子的意见。”
“嗯,是这个理。”魏延点头同意,“所以老夫刚才在屋里问了两句,她说了,此事还是需要你的同意。所以说,你这是同意了?”
我说呢,量个身材你还要特意关上门,两人在屋里折腾那么久,原来是趁机给人家说这个事?
我很想说我不同意!
可是冯永知道,如果他当真说出了这句话,那就是当了断人前程的恶人。
“我……我还是去问一下魏家娘子的意见。”
虽然知道事不可为,冯永觉得还是尊重一下狗子阿母的意见,至少表面上,要做一个询问。
“嘿!”魏延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冯永,“没想到还是个心软的。”
我这叫尊重别人!
冯永额头青筋暴起,说实在的,他真心不想再面对这老流氓,一刻也不想!
“看出来了,你这里不欢迎老夫,也罢,老夫也不在这里自讨没趣,这便回去了。”
滚,快快地滚!
老子就从来没见过你这种恶客。
“问完后,记得派人来跟老夫说一声,老夫选个良辰吉日,好把她抬进府里。”
走到营寨门口,魏延又叮嘱了一声。
“魏将军,这事情还没定下来呢,魏家娘子未必会答应。”
冯永板着脸说道。
还好,这老流氓还知道是要抬进去,而不是让人家自个儿走进去。
“不答应,老夫就再过来让她做一件衣服?”
魏延一点也不在意冯永的威胁,当下咧嘴一笑,“总得问到她同意为止。”
冯永当下差点又被气得直想打人。
不行了,练武,必须练武,等老子的武艺比这老东西高了,看他还敢不敢这样嚣张。
“那个娃儿,狗子是吧?说的就是你,你再过来一下。”
魏延交代完事情,看到了远处的狗子,招了招手。
狗子刚才已经被赶到孩童群里继续当小老师,这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看到魏延招呼,又跑了过来。
魏延满脸的欢喜,眼里爆出精光,爱不释手地摸着狗子的头,称赞道:“多好的一个娃子,当个下人真是可惜了!”
说着,又鄙夷地看了一眼冯永,“老夫可不像是一些人,看到好苗子,竟然还能下得去手如此作贱。”
冯永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时候,他要是还不明白,这老东西真正目的是狗子,那就是真瞎了眼。
老子培养个人才,容易吗?
是,狗子当你儿子,比当下人好得多,可你直接说一声会死啊?还拿老子来做反面例子。
要是放在以前,狗子就这么被魏延挖走了,能让冯永心疼死。
可是现在嘛……如果说狗子是个人才,那阿梅就是个天才!
她现在才是自己的心头肉。
想到这里,冯永悚然一惊,是了,千万不能让这老个流氓知道阿梅的存在,哦,不,已经晚了,阿梅也是给他倒过水的。
不过还好当时阿梅只是以一个普通侍女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不行,得想办法把阿梅藏好了。
不然万一老流氓知道了阿梅的真实情况,再来一次兽性大发,那就真是欲哭无泪了。
这丫头现在可是个水灵丫头呢。
冯永正在这边胡思乱想,一时没有留神魏延在对他说了什么。
“嘿,你这小子走什么神呢?”魏延伸出浦扇般的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刚才老夫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哦哦,是小子失礼了,一时走了神,不知刚才将军说了什么?”
冯永回过神来,歉然地说了一句。
大概是魏延遂了心意,心情大好之下,竟是没在意冯永的失礼,还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老夫就是跟你打个商量,狗子这娃子,只要在你这里呆一天,你就好好教人家。莫要因为老夫而对他心怀芥蒂。以往怎么教,以后还是怎么教,如何?”
打个商量?
冯永听到这话,倒是对魏延有些刮目相看,这老家伙,看不出来,还当真是个爱才之人。为了狗子,竟然还能说出这等话。
“魏将军请放心,狗子可是少见的灵醒娃子呢,我喜欢都来不及。再说了,”冯永指了指营寨角落里的那一群孩童,“现在我还指望着狗子能帮我教会那些娃子呢。”
第0177章 往上爬
“那就成!”
魏延得了冯永的保证,满脸欢欣,再次摸摸狗子的头,又想了想,在身上摸了摸,最后掏出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的牙齿,递给狗子。
“这是老夫上回去山里打猎时,碰到一只斑斓猛虎,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它杀死,最后留了这么一颗牙,就送给你这娃子了。”
狗子不敢伸手去接,又转过头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一下冯永。
“老夫给你东西,你看他做甚?叫你拿着就拿着。”
魏延估计心里已经把狗子当成是自己府上的人了,很是不满意狗子还要看冯永脸色行事。
“将军叫你拿着,你便拿着就是,这可是重礼呢。”
冯永也懒得跟这魏延再扯皮下去,只想着早早把这老流氓送出营寨,以后再不见他。
“谢过将军。”
狗子听话地收下后,又是弯腰行礼。
“这娃子礼数教的不错,也不怕人,若不是知道身份的,哪个敢信是庄户之子?”
魏延很是满意地赞叹了一句,真是越看狗子越觉得喜欢。
“狗子能这般懂得礼数,其实他家的阿母也是居功不少呢,那妇人是个懂得感恩的。”
冯永此时,也只好尽尽人意,尽量把魏家娘子抬高一些。魏延越高看她一眼,她在魏府里的日子就会越好过。
“不用你说,日后老夫自会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延一脸“我才最有发言权”的模样。
冯永差点吐了。
这个死不要脸的老东西!
“知道怎么回事不?”
终于把这瘟神送走了,冯永叹了一口气,觉得心好累,摸了摸狗子的头,问了这么一句。
狗子摇摇头,脸上的神色茫然,可毕竟还是个孩子,眼中的眼神没有藏好,出卖了他的内心。
冯永笑笑,也不戳破,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叫木兀哲过来。”
狗子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魏昌,转身跑了。
看出来了,小家伙虽然不可能知道全部,但估计也猜出了一点。
“兄长,小弟……”
魏昌走上前来,脸色很是羞愧,刚要说话,却被冯永伸止住。
“文思不急,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兄弟之间,有些话不必说,放在心里就行。”
冯永自然知道魏昌想说什么,可是现在的他刚刚把那老东西送走,实在是不想再提起与他有关的一丁点事情,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
魏昌明白,眼里泛着感动的光芒,抱了抱拳,再不说话,学着李遗站到冯永身后。
“兄长,那便是魏将军么?”
由于没有机会参与进来,只能一直躲在一旁观察的的王训和关姬,刚刚走到冯永身边。
王训还有些好奇地看向魏延离去的方向,此时终于有机会开口问了一句。
“自然便是魏将军。”
冯永笑了笑,指着魏昌做了个介绍,“子实,三娘,这位便是魏将军的儿郎,魏昌魏文思。文思,这位便是关君侯家的女公子,这位也是我的兄弟,叫王训,字子实,以后可都算得上是自家兄弟了。”
“原来是关家虎女,魏文思久闻盛名,今日得见,真是荣幸之至。”魏昌惊艳于关姬的容貌,又慑于关姬的冰冷,当下连忙行了一礼。
关姬抱拳还礼:“见过魏郎君。”
“我在李郎君那里,可是久闻王郎君之名。听说王郎君和赵郎君可是与兄长最是亲密,以后还请王郎君多多指教。”
魏昌又对着王训行礼说道。
王训连忙还礼:“都是自家兄弟,无须如此客气。”
“好啦,大家都认识了,都且住了吧。”冯永摆手,打断了几人之间的客套,对着刚刚赶过来的木兀哲说道,“过来吧。”
木兀哲听了,小跑过来,匍匐在地,“小人见过主人。”
此时的木兀哲再不是刚见到时那副披头散发的羌人模样,而是学着汉人把头发束起,自他穿上了麻衣后,再也没有碰过羊皮衣。
每日里学着汉人拿筷子吃饭,看到自己的有些族人有时候没有洗手就习惯用手去抓吃食,心里鄙视的同时,也会拿起鞭子抽过去——因为主人说过,这样子太脏了。
至于回到山里放牧,那是再没有想过。
在这里不但吃好穿好,还能住屋子,下雨不用担心淋着,下雪不用担心冻着,晚上睡觉不用躺荒野,为什么还要回山里?
主人还说过,只要好好干,不管是族人还是羊奴,干的出色的人,以后不但每个月会给钱粮,还会给一个户籍,放给他们自由。
虽然不明白什么是户籍,但是听说,只要有了户籍,那就是一个真正的汉人,可以自由地进出汉人的城,再不用那些兵卒的刀子落到脖子上。
嘿,没想到那些羊奴,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
木兀哲心里竟然有那么一点点嫉妒。
虽然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能得到主人赏赐的钱粮,但木兀哲依旧觉得,这些羊奴,当真是好运。
“起来吧。”冯永让木兀哲起身,指了指营寨外的那群氐人,说道,“看到了吗?”
“看到了,主人。”
木兀哲恭敬地弯着腰说道。
“那些人,以后就归你们这个部族管。”
木兀哲惊讶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主人,那些人太多了,管不过来。而且全是男人……”
冯永“嘁”了一声,“怕什么!他们就是给你们这个部族的羊奴,哪个敢不听话,直接下死手抽,抽到听话为止。哪个敢还手,告诉这位小将军,他会帮你处理。脑袋砍下来,哪有不听话的?”
说着,冯永指了指身边的魏昌,同时又对魏昌说道,“此事,还要烦请文思费些心思。”
魏昌连忙点头:“此乃分内之事,如何敢不尽心。”
木兀哲大喜过望,又匍匐下来:“有了主人这句话,小人一定会帮主人看好这些奴人。”
这可是做梦也不敢相信的好事,就算是自己部落最强大的时候,也未曾有过这么多的男人。
“知道应该怎么管吗?”
冯永淡然地问了一句。
木兀哲迟疑了一下,“主人的意思,是不是也按现在这个模样,分成多个队?”
冯永笑了笑,这个木兀哲,能当上首领,还是有一定的脑子的。
“没错。就按现在这个方法,只不过,队长只能由你们部族的人当。记着,你们族里的羊奴,从现在开始不再是羊奴。现在的羊奴,只能是那些氐人,明白么?”
既然当初许诺了给那些人些许希望,现在有机会,当然就要稍微兑现一下,不然怎么让他们给那些氐人做榜样?
等那些氐人被驯服了,自然也可以往上爬嘛。
而原本的小队长,可以升到大队长,监工,工头?
管他呢,反正只要随便加个名头上去就行。
至于越到后面,究竟会不会越少人能得到许诺的东西,就不是现在冯永所要操心的。
背叛了自己阶层的人,往往会比别人更下得去手。因为心理的扭曲,因为那代表着自己过去的丑陋……
冯永相信,那些一直被人奴役的羊奴,一旦翻身骑到氐人头上,肯定会很卖力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下手估计也会狠一些。
这正是冯永所需要的,有矛盾的胡人,才是好胡人。
第0178章 有点意思
“子实,你对这里的规矩熟,这次就跟着文思,做个副手。文轩,你此次奔波辛苦了,先去好好休息。”
冯永吩咐完毕,就让各人各自散去,迎向目光有些闪躲的关姬,微微一笑,“我还有一事,想请三娘帮个忙。”
“兄长请说。”
关姬刚才在众人面前一副冰冷模样,可是这副模样在单独面对冯永时,就如同是冰雪遇到三伏里的太阳,一下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极淡的羞红色染上脸蛋,就如三月春风拂过大地时,那一种暖春色。
冯永仔细看了一下关姬这难得的神情,心里暗想这关姬看起来平日里冰冷模样,没曾想一旦害羞起来,却是要比普通女子更是持久,都过了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没有完全适应下来。
这般想着,当下又是把魏延与狗子阿母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才道:“我毕竟是一个男子,单独去问这件事总是不太好,所以请三娘跟在旁边,也好做个缓和。”
关姬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又有些好奇地问道:“兄长如此看重那魏家娘子的态度,可是因为爱惜狗子之才?”
“你就当算是吧。”冯永笑笑,带着关姬一齐走向议事厅,喊了一声:“阿梅,去,把魏家娘子叫过来。”
就连同为女子的关姬,都觉得自己过于看重狗子阿母的态度了,这就说明,在这个时候的世人眼里,狗子阿母能魏延看上,本身就是一个幸运儿。
这就是古代人和现代人思维的区别——黔首本就没有人权,就算是你强行赋予她人权,别人也未必承认。
狗子阿母很快就来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就默默地立在下面等候冯永的问话。
“魏家娘子,此次叫你前来,想必你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说说吧,你究竟愿不愿意进入魏府,当个妾室?”
“全凭主家作主。”
魏家娘子低声说道。
冯永失笑道:“你这个话说得不对,我可做不了你的这个主,这可是你自个儿的终身大事呢。”
魏家娘子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妾身毕竟是冯庄的人,狗子可是一直跟着主家呢,主家什么意思,妾身就是什么意思。”
“行吧。既然你想听听我的意见,那我就说说。这个事情呢,你要是愿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我自会派人去告知魏将军一声,挑个良辰吉日,让你进了府。虽说是个妾室吧,但实际按魏将军的意思,府内的事应该是让你作主,和主母也差不了多少。”
虽然有些可惜了魏家娘子这个织布能手,但要是她愿意,事情还是要跟她讲个明白。
“如果不愿意呢,你是咱冯庄上的人,在锦城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这个官虽算不上大,但好歹也能跟城里的贵人说得上几句话,所以咱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白白欺负,到时我自会找那魏将军讨个说法。”
魏家娘子似乎没想到这个事情会严重到这般地步,当下有些惊慌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上边的冯永,又连忙低下头,急急地解释道:“主家误会了,魏将军其实并没有对妾身做过什么事。”
哦?这似乎是个新情况?
冯永挑挑眉:“那你从那个屋子出来时的样子,又做何解释?”
“是魏将军要妾身这么做的,当时在屋里,魏将军说了些话,先是让妾喊了一声,又让妾捂着领口,装作被人欺负的样子出去了。这个事情,就算是主家不问,妾身也本是想要找机会解释的。魏将军可不能平白无故地污了名声。”
他有个屁的名声?
冯永刚想骂一句,心中突然一动,“污了名声”?
这魏延,平日里在汉中的名声究竟是怎么样的?
心里想到此处,脸上不露声色,嘴里说道:“那按你的意思,你是愿意了?”
“妾身愿意。”
虽然是已经生了几个孩子的妇人,可是这种事情,害羞终是女人的天性,魏家娘子声音极低地应了一声。
冯永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底气当场拒绝魏延的原因。
不管他有没有做过那种事情,魏家娘子的模样被那么多人看在眼里,就算他没做过,那也是做过。
但是如果魏家娘子愿意入府,那就是另一回事,冯永这个主家还真不好说什么——他手上可没有狗子阿母的卖身契,人家只是个庄户。
“那成,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吧。你先下去,我自会派人告诉魏将军。”
冯永挥挥手,让狗子阿母先下去了,然后闭上眼,靠在太师椅上,揉了揉额头,这个事情,到此就算是基本完结了,有些身心疲惫地感觉。
毕竟和那个老东西打交道,当真是累人得很。
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太阳穴两边,接着便是一阵力度适当的按揉,同时听到一直没有说话的关姬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幽:“兄长这是舍不得她的儿子?”
“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冯永有些受宠若惊地刚想睁开眼睛,听到关姬这么一问,当下便顺水推舟地享受起关姬的服务,继续闭着眼睛,开口说道:“狗子在我这里,能有什么大出息?若是成了将军之子,那可就不一样了。”
“兄长何以如此自轻?”
关姬有些不满意地说道。
“不是自轻,我是有自知之明。”
狗子是个人才,但如果一直呆在冯永手下,那冯永很可能一开始就会让他当个工头做起,以后撑死了,当个技术总监?亦或者总经理?
就算是把他放出去,以他这种出身,就是有了冯永的推荐,能得个县令算是他家祖坟冒青烟,而且还是特大号青烟的那种。
他是个人才,但不是天才,阿梅那种才叫天才,可惜阿梅是个女儿身。
当然,也幸好是个女儿身。
但如果狗子能有了魏延之子这个出身,起点就已经比大多数的人要高,那情况又是大不相同。
“再说了,就算是他真成了魏将军之子,那也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他能忘得了这个情分么?而且他身上所学,哪一点不是我教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这辈子,能和我扯得清关系?”
冯永细细地给关姬掰开了讲,“此事,我得了魏将军的人情,又得了狗子母子的感激,就当是做了一回吕不韦之事。”
“原来如此。”关姬恍然大悟,有些郝然道,“是小妹想得浅薄了。那兄长既然一早就明白,为什么还这副模样?”
“只是有些膈应罢了,不过现在却不这么想。”
冯永嘿嘿一笑,原本以为是魏延本性如此,没曾想竟然是自污啊!这个事情有点意思。
第0179章 你要做什么妖?
如果当真是如冯永所想的那般,那这个人情领得可就大了去。
“三娘,此次回锦城,关于汉中的事情,朝廷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虽然看不到关姬的表情,可是冯永仍然感觉到她的手指顿了那么一下,似乎在奇怪冯永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小妹疏忽了,倒是没有注意。兄长为何会问起这个事情?”
“没什么。”
冯永本就是突然猜到这其中有些古怪,临时起意问了一下。
唉,没有人在朝里,消息有些闭塞,当真是难受。
“对了,三娘,我想跟你说个事。”
“兄长要说何事?”
“我想让阿梅把头发盘起来。”
“盘起来做什么……盘头?”
关姬刚说了一半,突然明白了冯永话中的含义,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把头发盘起来,也就意味着已经是个妇人了。
“也不算是真正的盘头,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只是个形式。”
冯永睁开了眼,抓住关姬的手,想看看关姬的神色,可是她站在侧后方,没办法看到,只好继续说道,“狗子进了魏府,比留在冯府的作用大。但阿梅不一样,她是个女子,你也看到了,她的天分很高。我相信,没有比冯府更合适她的地方了,我想教她点东西。”
“兄长要教她什么?”
关姬轻轻一挣,就挣脱了冯永的手,犹豫了一下,双手搭到他的肩上,继续按摩。
习武的人手法就是厉害,估计是能找到经脉和穴道的准确位置,而且劲道很足,让冯永忍不住地轻轻呻吟两声,上半身感觉酥麻麻的。
“教她点师门的东西。”
冯永重新闭上眼睛,回答道。
“平日里兄长教的东西,难道还不算是师门里的?”
关姬略有惊讶地问道。
“那算什么师门所学?连最基础的都算不上。”
冯永一脸不屑地回答。
“其实兄长也不必解释这么多,”虽然看不到关姬的脸,可是她的声音却是没有多大的异常,手劲也很平稳,“这个事情,还是小妹前几日先给兄长提起的呢。怎么今日又重提?”
“那不一样。”冯永呵呵一笑,“那时你只是提议,后来不是不许我说了嘛。现在我觉得三娘说的对,所以特地跟你说一声。”
“兄长想要做,那做了便是,这个又不关小妹的事。何必特意说与小妹听?”话虽是这样说的,可是声音里却没了那一股清幽,反而有了些许轻快,“兄长虽然说着不是舍不得那狗子,但阿梅的事,恐怕也是因为此事吧?”
“是啊。”冯永大方的承认,“我这不是怕三娘误会么?”
“小妹有什么好误会的?”
手上开始加大劲。
“哎哟!”冯永呲牙咧嘴地叫唤一声,吓得关姬马上又放轻了动作。
虽然感觉关姬此次从锦城回来,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不少的变化,可是冯永还没有智障到去问这其中原因的地步。
就如此时,要是他不解风情地问上这么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怕不把关姬劝得扭头就走?
她故意站在后面,不让冯永看到她的神情,不就是因为羞涩?
反正两人亲近些,是好事。
冯永也乐得装糊涂。
“我想请三娘帮问个事。”
“兄长请说。”
“帮我写封信给关君侯,问问他这些日子,朝廷中有什么与汉中有关的消息。”
可能是关姬的按摩确实有效,坐在这里这么一会,冯永那昏胀的脑袋终于清醒过来。
诸葛老妖这是又要做什么妖?竟然把魏延逼到这等地步?
之所以想到是因为诸葛老妖的关系,根本就是冯永本能的条件反射。
如果说五虎上将是大汉五大天王,那魏延少说也算得上是一个候补天王。
如今五虎死了四个,只剩下一个,魏延如今在大汉的位置,不言而喻,所以能把他逼成这样的人,要么是天王,要么是比天王还牛的存在。
赵四那样的人物,历史上基本没有什么黑点,人品还是比较坚挺的,再说了他也没动机下黑手去整魏延。
而比天王还牛的存在有两个,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丞相。
阿斗就算了,现在的他就是个天线宝宝,除了当吉祥物,根本没什么用。要不然冯永至于去找皇后合作搞牧场?
连自己钱袋子都被护不住的皇帝……算了,不说他了。
所以最后剩下的一个,只有诸葛老妖了。
诸葛老妖与魏延的关系如何,冯永根本不用打听,只看看历史就知道了。
诸葛老妖第五次北伐,病重时召开人生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不但把魏延排除在外,甚至连消息都对他封锁。
后来,魏延与杨仪争权夺利,诸葛老妖的接班人一句话都没替魏延说过,后面事情的发展更是迷雾重重,反正魏老贼最后的结局是身死族灭。
就凭这个,要冯永相信诸葛老妖把魏延当心腹,那是不可能,估计他就从来没有进入过诸葛老妖的信任核心。
两人之间,撑死了也就是个公事公办。
也就是诸葛老妖算得上是公正严明的性子,看重魏延的勇略,这才护着他。
诸葛老妖一死,就魏延在营寨里折腾表现出来的那种恶劣性格,文武齐心弄死他,那就是再正常不过。
这般推理过来,诸葛老妖反而是最敢弄魏延的那个,而魏延,估计也是最怕诸葛老妖的那个。因为诸葛老妖活着,魏延就能保证自己活着,一旦诸葛老妖不在,满朝文武皆是敌人……嘿!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诸葛老妖究竟做了什么,让魏老东西竟然要自污?
这种事情,冯永一向是敬而远之,可是就是这个魏老贼,生生地把自己拽了进来,简直毫无人性!
“问我家阿兄,还不如问叔母呢。”
关姬没有问冯永为什么要写信,只是提出了一个异议。
“我怕的是夫人不愿意说。”
“兄长怎么又糊涂起来了?阿兄不知道的事情,叔母未必不知道。叔母不说的事情,阿兄肯定也是不知道的。”
咦?这个话确实有道理啊。
我好像前段时间还在黄月英那里刷了一波好感度呢,为什么不好好利用?
“对对对,”冯永连连点头,“三娘此言有理。那就有请三娘执笔,帮我写一封信。还有,我还有事情想问问夫人那甘蔗的事。”
“兄长为何不亲自写?”
冯永:……
第0180章 盘头发
我就怕我写了,黄月英看不懂我写的是什么东西。
冯永干笑一声,“三娘与夫人情同母子,由三娘执笔,比较合适。”
关姬抿嘴一笑,也不点破。
这回的书信就不用关姬再次辛苦奔波了,反正李遗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派人送公文去锦城,顺便多捎带一封信,多大点事?
冯永本想着和关姬再腻歪一阵,哪知关姬做出了这些举动,已经是把这几天鼓起勇气全部用完了,哪里还敢再与冯永多呆,当下便借口说要去练武,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冯永倒也没有强求,感情的事情,细水长流,方得始终。
后世如果可能的话,有多少人倒是夜夜热情似火,可又有几个能得了好结果?
冯永觉得,似这般温润如水的感情,正如一口正好入口的温水,正好,正好。
处理完事情,又得了关姬的按摩,想通了魏老贼的古怪举动,心下大是舒爽,出门看到阿梅正蹲在门口努力识字,心下更是高兴。
“阿梅,过来。”
冯永招了招手。
阿梅闻言抬头,连忙起身小跑过来。
“这几日,你就不要时时跟着我了,去跟着那魏家娘子,把那纺线织布的手艺学好了,知道么?”
阿梅点点头,然后又有些茫然道:“可是婢子已经跟着魏家娘子学好久了,纺线织布都学会了。魏家娘子说过,也没什么好教婢子了,想要像她一样织得快,只要多加练习就可以了。”
好了,我知道你很厉害了。
冯永沉吟了好一会,这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明日再去问问她,看看还有没有能教你的东西。如果没有了,那你……还是继续跟着我识字吧。”
“是。”
阿梅应了下来。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大事,冯永拍拍脑袋,“明天开始,你把头发盘起来吧。”
“盘头发……”
阿梅莫名地看了一眼冯永,似乎没想明白为什么主君连她的头发都要管。
“主君,想要婢子盘什么样的发型?”
阿梅很是呆萌地问了一句。
“什么样的?”
冯永奇怪地重复了一下,这才说道,“还能什么样的?新妇的发型会盘不?”
“新妇……”
阿梅的脸“腾”地红了,她终于明白了主君的意思,当下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冯永,“婢子会的。”
“会就成。不会的话就去问问魏家娘子。”
反正她也要再当一回新妇。
“那……那婢子今晚什么时候过来?”
阿梅声如蚊呐地问了一句。
“过来?去哪?”
看到阿梅那快要低到胸口的脑袋,冯永猛地明白过来,大意了大意了,没有解释清楚。
干咳一声,“不用过来。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只是把头发盘起来就成。”
“啊?”
阿梅听到主君这个话,茫然地抬起头。
“看什么看?就你这模样,还想侍寝?”
冯土鳖强撑着脸色不变,“主君我喜欢白嫩水灵的,你这样,太黑,不行,等以后……过两年吧,养白点再说。”
十六岁啊,早了那么一丢丢,再过两年,就差不多成完全体了。
在这个卫生条件太差的时代,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免疫能力,过早的破身,对身体没有太大的好处。
虽然冯永重生以来注意锻炼,可是时间还是太短了,所以只能强迫自己再忍忍。
“是,遵主君命。”
阿梅温顺地低头行礼,心里却欢喜地如同爆炸开了一样。
盘起了头发,就说明是主君的人了呢,再也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了。
主君喜欢白一点的女子,这个没有关系,自己这些日子,已经白了好多了,相信再过不久,就会和关娘子一样白。
这个,算不算是自己的家了?
想起自己的大人和阿母,阿梅突然鼻子一酸。
大人,阿母,你们看到了吗?我又有一个家了呢,主君待我很好呢,不但比寨子里过得好,他还教我识字。大人,等我学会读书了,就可以知道你留给我的书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你这丫头,哭什么呢?”
冯永刚要强撑着面子离开,哪知无意中看到阿梅的肩膀在抽动,地上“扑扑”地落下好几颗泪珠,当下吃了一惊。
“对……对不住,主君,婢子是想起了大人和阿母……”
阿梅抬头,满脸的泪痕,抹了抹脸,抽抽噎噎地说道。
不是,我让你盘头发,你想起你大人和阿母做什么?你这丫头,思维很诡异啊?难道说,天才的脑回路果真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冯永当然知道阿梅的父母是怎么一回事,看到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本能地抬起手臂,可是到了半路又放下了,心虚地看看四周,营寨里只有那群孩童在远远地学习,嗯,很好,关姬没看到。
“行了,别哭了。我答应你,后年吧,最多是大后年,就带你回南中,看看你的大人和阿母。”冯永“啧”了一声,“你这样,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主君,此话当真?”
阿梅听到冯永这个话,登时瞪大了眼,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情急之下,竟然质疑起冯永的话来,但又马上觉得不对,改口说道,“对……对不住主君,婢子不是那个意思,婢子的意思是……”
“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主君我说到做到,最多不超过三年,我定然会带你回南中。”
“婢子谢过主君!”
阿梅激动之下,跪下来磕头。
“行了行了,不要跪了。”冯永把阿梅拉起来,看了看因为又哭又笑而变花的脸蛋,“脸都花成什么样了,难看死了,快去洗洗。”
“是,”阿梅应了一声,却是没有听话地离开,脚尖捻了捻地面。
“你还有什么事?”
冯永看到她这模样,奇怪地问道。
“其实,其实也不用这么急的主君,不管几年,只要,只要有朝一日,能回去看看大人和阿母就成。南中……南中如今太乱了。”
阿梅呐呐地说道。
“你管我?我还用得着你担心?”
冯永一副豪气模样,“南中那些跳梁小丑,我怕他们?”
明年最多让他们再蹦哒一年,后年诸葛老妖直接平推,我怕毛?
我还指望着那里给我种甘蔗呢!
第0181章 三年之内
“行了,别磨叽了,快洗脸去。”
冯永把阿梅赶走,转过身,正要离开,却猛地发现不知何时,转角处站着一个人,也不说话,就那样直勾勾地静静看着他。
“文轩吓我一大跳!”冯永吓得心跳都加快几分,“不是说让你去休息么?怎的站这里?”
李遗没有回答,反是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兄长觉得,朝廷三年之内能平定南中?”
“你来多久了,听了多少?”
冯永头上微微冒冷汗,一样的不答反问。
叫自家小侍女盘头发,却又不让她侍寝这种事情,关姬知道了没啥,她能猜到原因,可是要是还有别人知道,那就不是一般的丢人了。
没准眼前这个李遗此时心里就在想着,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或者难言之隐之类的?
微软?松下?联想?
真要如此,自己又如何解释?
根本就没办法解释啊!
“小弟在外奔波了好些日子,方才刚刚沐浴了一番,心头有些事情放不下,若不与兄长说,实是觉得不安心,故这才过来找兄长,”李遗有些歉然,“兄长,非是小弟要故意偷听,只是过来时,恰逢兄长在安慰阿梅娘子,怕惊扰了兄长,这才没现身。”
跟在冯永身边这么久,对于冯永不但要自己平日里干干净净,就是身边的人也要让他们经常注意干净,李遗也是习惯了。
冯永狐疑地看了看李遗,你的意思是,阿梅刚哭的那个时候来的?见他身上确实像是刚洗完澡,换了衣服,这才放下心来,看来他应该没有听到前面的话。
“兄长觉得,南中三年之内能平定吧?”
李遗又重复问了一遍,看得出他很关心这个问题。
“三年自然能平定。”冯永的语气就如同在说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那样轻松。
“兄长,如何能这般肯定?”李遗对这个问题好像不是一般地执着。
因为历史早就证明了啊。
冯永想了想,问了一句:“文轩觉得,若是要平定南中,得需要多少兵力?”
“少则三万,多则五万。若是少于三万,则难以平定。”
李遗看起来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张口就回答。
“我们到屋里说话。”冯永拍了拍李遗的肩膀。
三万到五万,这个数字比后世估计的要多。后世估计诸葛老妖平定南中用了两万到两万五之间的兵力。
不过冯永更相信李遗的估算,毕竟他家就是那里的,他手里掌握着南中的第一手资料。而他老爹又是南中都督,说不定这个数字还是李恢估算出来的。
“若是用三万兵力,文轩觉得,多久能平定?”
进了冯永的屋子,亲自给李遗倒了一碗水,两人分开坐下后,冯永开口问了一句。
“长则两年,短则一年。”
而事实上诸葛老妖只用了大半年。
“那文轩觉得,平定南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行路不便,人心难服。”
冯永听了,轻轻摇头,笑了笑,“南中汉蛮向来有矛盾,只不过此次闹得大了些。若是平定,大军开过去就是,收人心的事,那是后面地方官吏要操心的,咱们且不去议论。”
“至于说行路不便,确实是个难题。只不过我也与府中那些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卒谈过,听他们说,南中那些叛军,多是蛮僚,悍勇确是悍勇,不过鲜有铁器,一般都是拿竹子木头当兵器,不知对否?”
李遗点点头,“那蛮僚,多是悍不畏死,幸好愚昧无知,不知如何制作攻城器械,难以攻城,更不消说制铁,否则大人凭手上的兵力,如何能守得住城池?”
“这南中之路虽说难走,但只要小心前行,想来还是没问题的,不然当年伏波将军如何南平交趾?平定南中最大的困难,在我看来,是如何抽调足够的兵力,以及如何筹措支撑大军的粮草。”
为什么说汉朝最牛逼的时候,一个汉兵能打五个胡兵?原因就在于技术的先进性,一个是手上拿着各种各样锋利的杀人利器,身上披着各种铁甲皮甲,一个是只会挥舞着木棒兽骨,嗷嗷冲锋,完全是后世山姆大叔拿各种导弹殴打世界各地小朋友的即视感。
南中平定战除了诸葛老妖带着一群官二代将二代外,剩下几个有点名气的,都是以后要用来镇守南中的人物。
而蜀汉有名的大将们却都没有参加,除了要考虑到得有人帮阿斗镇场子外,南中也不值得那些大佬们全部出动,那样就太看得起那些各自为战,连统一组织都没有的叛军。
冯永点了点东边,继续说道,“平定南中,还要考虑到东边。毕竟南中那些叛军,可是得了东吴的支持,如今大汉与东吴正在重新交好,待此事完成,东边再无压力,介时大军开进南中,则那些叛军就是待宰的豚犬,不足为虑。”
听完冯永的分析,李遗长舒了一口气,眼带钦佩地看着冯永,说道:“兄长之言,与大人所说的竟是不谋而合,小弟实是佩服。”
这有什么好佩服的?汉军和叛军无论是从兵器,还是指挥,亦或者组织性上,都不在一个层次,代差过大,比当年老美和傻大木的代差还要大几倍,只要后勤能跟上,平推根本不是个事。
李遗看着冯永一脸平淡的模样,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心下更是折服。
南中之乱,本就是地方大族带头所起。
李家作为南中的大族之一,却坚决站到了大族的对立面,除了不愿意背叛朝廷以外,其实更大的原因就是自家大人根本不看好这一次的叛乱。
南中叛乱虽是起于先帝崩殂之时,可先前却是早有苗头。先帝崩殂后,大汉危如累卵,南中之乱更是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让危势越发不可收拾。
叛军也不是没派人过来劝说,甚至还带上了东吴说客,但是大人不但没有听从,反而为了表忠心,直接杀了来人,送往锦城,以示与叛军势不两立。
事实证明,大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东吴没有趁机杀进来,北边的曹贼也被挡在了汉中之外,如今局势越发明朗,南中的叛军,已然是没了出路,等丞相腾出手来的那一日,就是他们覆灭之时。
大人估计三到五年之内,南中必定。
没曾想这冯明文更是大胆,直言三年之内,竟是比大人还要有底气。
第0188章 真假难辨
“若单单就大军而言,只要东吴与大汉交好,那自然是可以抽调得出来。可是兄长觉得,这三年之内,能筹措得如此多的粮草么?”
“文轩可知,在蜀中,我最佩服的先古贤人是哪位?”
“小弟如何得知?”李遗不知道冯永为什么突然问起这种问题,想了一会,拊掌笑道,“小弟想起来了,兄长过剑山时,曾作雄文‘蜀道难’,其中有一句‘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莫不成便是那两位蜀中之主?”
冯永摇摇头,“蚕丛及鱼凫,皆是一代雄主,自是值得佩服的,但却不是我最敬佩的。”
“那小弟便不知了。”
“便是那建了都江堰的李冰。”
“竟然是他,”李遗恍然,点头赞同,“小弟竟是一时没有想起,李太守确是值得敬佩。”
不是敬佩,根本就差点崇拜上了。
在冯永看来,李冰就是蜀中的水神,不但在蜀中,就算是拿到中国历史,甚至是世界历史上,都算得上是最牛的人物之一。
在李冰没有建都江堰之前,蜀中有“泽国”“赤盘”之称,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蜀中盆地,年年洪涝,根本就是一个大水盆。
就是因为有了都江堰,川蜀才从泽国变成了天府之国。
在那个工具极其简陋的先秦时代,李冰竟然能靠着人力,生生建成了一个设计完备,功能多样,造福后世几千年的伟大工程,直接改变了一个蜀中这个地区的命运,简直就如同开了挂一般牛逼。
不但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就算是到了冯永那个后世,一国之主也要为李冰题字,可想而知其影响之深远。
冯永说到这里,李遗这才明白过来,“兄长的意思是,那都江堰……”
“文轩莫要忘了,丞相今年可是专门派人重修了都江堰,还派了护堤官,征了民夫前去看守。”
冯永说到这里,李遗终于醒悟过来,叹道:“小弟不如兄长多矣!”
这个兄长,不仅仅是能深谋,就连大局都亦了然于胸,不得不让人服气。
虽然心头很是舒爽,可是冯土鳖仍是假惺惺地自谦一句:“此乃显而易见之事,只要文轩稍加注意,也是可以想得到的。”
我已经很注意了,要不是大人给我提点,我怎么可能会想得到这么多?更何况那都江堰离南中如此遥远,谁又会想到两者竟然能有如此联系?
当时丞相说了要闭关息民,谁都以为不会再折腾什么大动作了,就连派人修护都江堰,人人也只以为是为了防涝,谁又想得到丞相竟然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想那都江堰,本就是既能防洪,又能灌溉。只因年久失修,附近许多田地或因水涝,或因无水源缺乏而不得不被迫荒废。
丞相派人修护,想来那些荒废的田地只要稍加耕作,也能马上重新加以利用起来,明年怕不是就能筹得一批粮食?
再加上蜀中收缴上来的粮税,这般积累上两年,到了第三年,说要支撑起十万八万的大军那是不可能,但供个三五万南征,想来已经是颇有富余。
他却是不知道,历史上的丞相,却是第三年就已经南征了。
“对了,文轩不是说要有事与我说?究竟是何事?”
李遗此时心头满是被一个土鳖打败的挫折感,听到问话,这才想自己原来是有事情这才过来的。
“小弟几忘矣!”李遗晃晃脑袋,暂且按下心思,“兄长答应了魏将军,这羊毛布一旦做出来,就先行供给汉中府。这魏将军知道这羊毛布是好东西,所以拿来给那汉中府的将士用,马将军想来也定是知晓,若是来问,那当如何?厚此薄彼,终是不太好吧?”
冯永垂下眼眸,手中轻轻地拨动案上的水碗,尽量不让李遗看到他眼中的明悟之色。
他可从来没有忘记,李遗是以天使的身份过来的,说白了,是奉了诸葛老妖之命跟着自己到汉中的。
李遗的这个问话,究竟是担心自己一碗水端不平,而让汉中的两个大佬会有意见?还是在隐晦地告诉自己,不要过于偏向魏延?
但是不管怎么说,马岱看来就是诸葛老妖放在汉中的底牌了。
“文轩放心吧,”冯永想到这里,抬起头,笑了笑,“马将军好歹是牧场中有份额的,我怎么可能会忽略此事?”
“可是……”李遗凑了过来,声音放低了,“那魏将军却是把魏文思放在这里,只要兄长织出布,就立刻收到太守府,如何有多余的?”
这家伙,疑心很重,看来不大愿意相信魏昌。
“把答应给魏将军的东西给齐了,剩下的不就可以给马将军了?魏将军,总不能再来抢一次吧?”
冯永脸上虽然是淡然的笑容,心里却是升起一股怨气,这魏老东西,也不知道他和诸葛老妖之间出了什么问题,非要把自己拉进这个是非漩涡里面。
唉,希望黄月英看在自己一直孝敬她老人家的份上,能给点提示。
“兄长说得轻巧,这羊毛布又不是从羊身上剪下羊毛就成,一时间如何能织得这三百匹布?”李遗脸上有些担忧,看来确实是在考虑这个问题。
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影帝级人物,让冯永对他越来越放下了戒备之心。
就凭他在议事厅里站在自己身后,防止魏延对自己出手的表现,冯永觉得,就算他是影帝,估计也早已把自己代入角色了。
“文轩先前不在,有些事怕是不知道。前些时日,我那侍女阿梅,想出了一个法子,她欲把那纺车改一下。我估摸着,若是真成了,这纺纱的速度,少说也能提高这个数。”
说着,冯永伸出三个手指头,“二郎此去,便是去了阳安关,找那马将军借些作匠前来,做那纺车。”
“竟能提高三成?”李遗一脸的欣喜,“兄长果是大才!”
那是阿梅的功劳,和我有什么关系?
冯永想了想,可是阿梅是自己的侍女,在他人看来,她的一切,不就是我的?李遗这说法,没毛病。
“什么三成?三成如何既能织完许诺给魏将军的份额,又能供给马将军?是三倍!”
“多少?”李遗撑着案几猛站起来,“兄长刚才说多少?小弟好像听岔了。”
“你没听岔,是三倍。”
“三倍?!”李遗尖声叫了起来。
第0189章 要点脸吧?
“三倍。”冯永点点头,再次肯定地说道。
李遗哆嗦着连续两次想要站起来,都没有成功,最后差点把案几弄翻了,这才站直,猛地冲到冯永面前,却又不知说什么,又来回走了两趟,这才略微平稳了情绪。
“兄长,此事可有把握?”
过了好一会,李遗这才走到冯永面前,低声问了一句。
“八九不离十吧。”
实际上这些日子,冯永已经尝试做出了好几个模块,只是木工手艺不过关,效果差强人意。
没办法,这个时候既没有润滑油,也没有工业偏心轮,全手工制作,手艺不过关的话,很难得出满意的成品。
“那就好,那就好。”
李遗搓搓手,连连说道,满脸的喜意。
再次看向冯永的时候,眼神充满了折服。
这个兄长,能深谋远虑,能洞察大局,又有治世安邦之才,远非自己所能及。
以前自己还有些与之相争的心思,此时却是心甘情愿喊这一声兄长,输得不冤,不怨啊!
“对了文轩,你久在南中,想必对那僚女也是熟悉,可知她们若是学那纺织之术,学得快是不快?”
冯永自然是不知道李遗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到李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当下便问道。
“僚女?”李遗不知冯永为何会问起这个,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那阿梅娘子,不正是僚女?”
“阿梅算不得普通僚女,不能拿她做例子。”
冯永摇头笑了笑,一点也不心虚地说出这个话,没办法,谁叫阿梅给自己涨脸呢?
李遗想起方才兄长所说的,这改进纺车之事,正是阿梅所提,想必她自然与普通僚女不同。
“僚女么?”李遗沉吟一下,“兄长这么一说,小弟倒是想起来了,那南中与汉人杂居的僚寨,皆是熟僚。大多是学了汉人耕种织布,以前倒不觉得有甚奇怪,如今看来,与汉人倒是没多大区别。”
“也就是说,僚女与汉人妇人一般手巧?”
“就算是比不过,但也差不了多少了。”李遗点头赞同,有些不明白冯永为何要说这个,“兄长为何要问这个?”
冯永手指敲了敲案几,眼神有些悠远,“文轩你说,如今南中这么般乱,那些战俘可以送来汉中做劳力,可是那些僚人妇人呢?男人上了沙场,生生死死的,也不知哪一日就没了消息,留下那些妇人,岂不是生不如死?”
战争啊,给男人的伤害,是生死不由己,在沙场被人一刀了结了,那就什么都结束了。
而给女人的伤害却是绵绵不绝,丧夫,死子,家里的男人说不定全没了,就留下一家的寡妇孤女,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这副身体的前主人,其阿母不正是因为这个,这才投了河?
李遗的智商很高,听到冯永这个话,哪里还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当下猛地睁大了眼,“兄长的意思是……让僚女也来汉中?”
“是啊!这纺线织布的事,自然是让妇人来做比较合适。可是也不知怎么的,那些个胡女羌女,放羊剪羊毛洗羊毛的倒是一把好手,可是让她们纺线织布,却是手脚僵硬,难以使唤。更重要的是,妇人不够用啊!”
冯永叹了一口气。
中国历史上,无论是布也好,丝也罢,都是南方的比较出名。
这当中有地理环境的原因,也有人文因素。
就连黄道婆,那也是跟南方的少数民族学了纺织技术后,才进行的技术改革。
就是眼前的例子,也是让冯永不得不承认,胡女要做那纺织之事,确是学得有些慢了。
这就让冯永有些怀疑,难道说,这其中,当真是因为南方的姑娘是要比北方姑娘心细一些?
诸葛老妖平定南中后,把纺织技术在南方大力推广,南方少数民族把这些技术发扬光大,还织出了自己的特色,至少在后世的手工方面,南方少数民族的锦和布,还是很有名气的。
就算是那些胡女都能学会纺织,那人手也不够啊!总不能让羌胡男子上场?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干脆。
这就让冯永有些蛋疼,妈的实在不行,老子看来就只能想办法从南方搞一批僚女过来试试!
反正南中男人都过来了,女人过来那不是很正常?孤阳不长嘛!
“胡女笨手拙脚的,只配干粗活,纺线织布这种事情,自然还是咱们汉人妇人做得最好。实在不行,就小弟所知,那僚女做那纺织之事,也算得上是得力。”
李遗一听冯永这般说法,儒雅的脸上露出些许的狰狞,自然是极为赞同冯永的想法,这可不是小事。
“南中战乱,男子多战死,妇人多饿死,不如让她们来汉中,好歹还有口饭吃……”
说到这里,李遗看了一眼冯永,只见他眼带赞赏地看着自己,当下觉得受到了鼓励,咬咬牙继续说道,“兄长,这可是做了大好事呢,不知能救多少妇人的性命。”
你很不要脸啊骚年!
吃个人血馒头还能说自己救人。
不过现在这个世道,李遗这个说法却是没人说他的不对,因为他说的就是事实。
还是那句话,男人上了沙场,死了也就是一刀的事,可是女人了?虽是没有上战场,可大多活得却是生不如死。
每一次中原大地被异族攻占,活得最悲惨的就是女人。
同理,南中战乱,僚女要是死在乱军之中,那就是幸事,要是寨子没了,男人没了,自己却活了下来,那就是悲惨世界的开始。
看看阿梅就知道了,别看她现在是冯永眼中的宝贝,可是在最开始进府的时候,是被放在厨房帮忙的。
听管家说过,为了把一口吃的放进嘴里,厨娘就是把板子打折了都不管不顾。
南中的那些僚女来到汉中,至少一天能吃饱饭,至少能安定下来,这不是做好事是什么?
“这个事情,还是得靠文轩才行。”
没办法,谁叫眼前这家伙有个南中都督的大人?
李遗拍着胸口,“兄长且放宽心,此事就包在小弟身上。往日里,两军杀来杀去,死的都是厮杀汉,谁会管到妇人生死?也就兄长这般心软之人,才想得如此周到,此事一旦做成了,说不得又是一桩好名声的美事。”
“过了过了,”冯永终究是要脸皮的,脸上发烫,止住了李遗的自我吹嘘,“我这里还有一封信,顺带帮我送给丞相夫人。”
“没问题,交与小弟了。”
第0190章 真肮脏(二合一大章)
锦城丞相府,后院的厢房内,黄月英手执毛笔,坐在案几前面,看着院子里的落叶,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案几上,分别放着已经磨好墨的砚台和写了一半文字纸张。
这时,只见厢房门口出现一个人影,把厢房的光线挡住了,让房内稍微暗了一下。
“阿郎今日缘何这般早处理完政务?”
黄月英看过去,正是自家阿郎。
诸葛亮步履从容,不徐不缓,英俊的中年帅哥脸上挂着儒雅地笑容。
“这些时日,大汉境内也无甚事,南边的李德昂已然守稳关口,叛军不得寸进。东边的邓伯苗此时已经见到了孙权,东吴本就有意与大汉重归于好,再以邓伯苗之能,想来此次必不令我失望。大汉此次,终是可以安稳下来,我今日也偷个懒。”
“这可是好事,”黄月英放下笔,起身迎向诸葛亮,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好挡住了诸葛亮的目光,让他看不到自己案几上的信纸写的什么东西,“阿郎且先坐下,妾身去倒碗水给你。”
诸葛亮砸砸嘴,自家这个细君太聪明了,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脸上没露出什么太多的表情,只得顺了黄月英的意思,在另一边坐下后,这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细君这是在写什么?”
“自是写给冯大郎的回信。”
黄月英把水放到诸葛亮面前,自己转身回去坐下,听到诸葛亮的问话,心头暗笑。
作为枕边人,阿郎是什么样的人,她如何不知?今日竟然罕见地这般早处理完政务,一进门就问这个问题,十有八九就是冲着那小子的信来的。
“那小子,前些日子不是刚给你写了信么?怎么此时又写?哪来这般多的话要与你说?”
这个年代,一封家书,两三年才来回一次,那是常事,一个月来两封,那就显得太过于频繁。
“阿郎对他又看不顺眼,管这作甚?”黄月英看了一眼诸葛亮,嘴里继续说道,“再说了,这是他与妾身之间的事,阿郎关心这个做什么?”
“那小子就是因为太于滑头,故我这才看他不顺眼,但若只论才能,却是个让人叹服的。”
诸葛亮身为一国之相,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而故意贬低一个后辈,只是客观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再看看那关姬,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冷淡模样,没曾想竟能为了他,不辞辛苦地来回奔波。看来他也是个会哄骗人的,细君莫要被他骗了。”
“阿郎直言他巧言令色就是,何必拿关姬来说话?三娘也算得上是妾身一手带大,阿郎这般说法,岂不是在说妾身管教无方?”
黄月英故作不悦地说道,“当时那冯大郎与阿郎第一次见面,就为阿郎献策不少,这才得了阿郎一句少年英雄。没曾想却是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才被那好事之徒安上了巧言令色之名,他人不知,阿郎缘何也跟着这般说法?”
诸葛亮无奈地看向黄月英,心里说道,那小子这还不是巧言令色?看细君你为了他,竟然都能对我说出这等话来。
“细君这番模样,就是当年我管教伯松时亦未曾有过,也不知那小子是如何做的,竟然让你为他这般说话。”
说起来,诸葛亮还有一点怨念的,细君可是伯松的嫡母呢,看这番模样,对那小子竟是比自家儿郎还上心。
“伯松可做不出曲辕犁,更做不出八牛犁,又不能让大汉田地多打一两成的粮食,”黄月英瞥了诸葛亮一眼,“至于那屯垦汉中之策,就不用妾身再提了吧?”
“再说了,伯松都已经是弱冠之年,又是个稳重的性子,又有你这当丞相的大人,难道还有人敢欺负他不成?而冯大郎呢?不说身世可怜,就是年纪也只有十六,还小呢,妾身多关心一下,有何不可?”
诸葛亮听了这个话,总算猜到了那小子给自家细君的来信里说的什么了。
当下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做何表情,“那小子在汉中被人欺负了?还写信向细君哭述来了?没想到这般滑头的小子,竟然也有被人欺负的一日。”
“小小年纪,跑了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再说了,立了那么大的功劳,竟是被你发配到那个荒凉之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得罪了你呢,再有能耐又能如何?别人为了讨好你,上来踩两脚那不是人之常情?”
黄月英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诸葛亮。
“细君你这是无理取闹了吧?”诸葛亮哭笑不得,“就算是不知道缘由的人,看着赵家二郎跟在身边,又有伯松在那边看着,这大汉境内,有几人能欺负他?”
“没几个人,可就是说,还是有人的嘛。”
“那小子就是不让人省心的,大汉就那么几个能欺负他,他还能惹上?”
“不是他惹上的,是别人找上门去。”黄月英脸有不平之色,“多好的孩子呢,在汉中安安份份地呆着,又没惹事,你说都是做了君侯的人了,还去欺负一个孩子做什么?”
“那就是魏文长找他麻烦了?”诸葛亮笑了笑,终是肯定了那小子在来信里向细君哭述什么了,“看样子还欺负得不轻,魏文长究竟对他做什么了?”
“阿郎还装作如此模样,当真不知耶?”
黄月英斜眼看了一眼诸葛亮。
“不就娶了一个他庄上的农妇么”诸葛亮被揭穿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啧”了一声,“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事呢。那妇人在他庄上当一辈子农妇好,还是去魏府上当妾室好?再说了,那妇人虽名是妾室,可却是做主母的命,天大的好事。”
“对妇人是好事,可是对冯大郎呢?那是娶么?那明明就是抢!魏文长这么做,可曾想过冯大郎心里感受?再说了,阿郎又如何会知魏文长日后不会再娶正室?”
“魏文长好歹是汉中太守,又是君侯,何时需要考虑冯明文这个汉中典农官的感受?”诸葛亮一脸的不以为然,“少年英雄又如何,天下如此之大,难道天下人都能让着他?”
看到黄月英又要说话,诸葛亮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我知道细君想要说什么,我亦知道细君极是爱护那孩子,但且先听我说完。”
黄月英第一次听到诸葛亮嘴里说出“那孩子”的话,便知自家阿郎看起来虽是看不惯冯文,但心里还是关心其人的。
“当时他在锦城时,我确是任由其跳脱,些许的小计算,我亦不跟他去计较。就算他去了汉中,我若一令下去,在汉中也可保他无人敢惹。可是如此,对他当真有利么?”
诸葛亮眼神悠远,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慧极则伤其身,傲极则丧其命。此子师从名门,又极有才华,本就有不少傲气,若再有你我等人顺其意,则必会滋生天下人不过如此之感。”
“君子当温润如玉,若是恃其才华,不把天下人放眼里,又有几人得了好结果?远有甘罗十二岁为相,而后早夭;毛遂自荐,凭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却因兵败而自刎。近有杨修杨德祖,因鸡肋之事而被斩;还有……”
说到这里,诸葛亮眼中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还有那关君侯……我实不想大汉这难得的少年英雄,因年少得志,便生出骄纵之心,故这才叫一个孤傲之人去做他的磨刀石。”
“魏文长?”
黄月英终是明白过来。
“是啊,”诸葛亮淡淡一笑,“魏文长傲视天下人之态,与那关云长何等相似?我叫他去磨一磨那孩子的性子,我亦要磨一磨那魏文长的性子。”
黄月英长舒出一口气,看向自家阿郎的眼神充满了怜惜:“阿郎为了这个大汉,当真是煞费苦心。”
“我既答应了先帝,又如何敢不尽心尽力?”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只是大汉如今危势,这孩子又实是难得的人才,且先好好打磨一番,以后也好能让他担起大任。”
“那此事,就这么算了?”
黄月英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说道。
“如何能算?”诸葛亮那双桃花眼微微一眯,“细君莫要忘了,我方才还说了,要磨一磨这魏文长的性子呢。那滑头小子,还算是好的,虽是傲气,但傲在骨子里,大节总是不亏的。魏文长可是实打实地看不起人,再这样下去,我就怕他落不下好下场。”
“那阿郎打算如何做?”
作为妇人,黄月英平日里还是很有分寸的,诸葛亮只要不主动说,她就不会过问家国大事。不过此事既然冯永已经写信给她,她正发愁如何回复,如今看阿郎也愿意说,便开口问了出来。
“细君可知那魏文长自丧妻这么多年,为何突然又想起要娶一个妾室?”
“为何?”
诸葛亮露出一丝嘲讽之意,“自是因为蜀中那些大族,看到汉中如今有利可图,便找上了魏文长,欲把世家女嫁过去,当个继室。”
黄月英愕然:“还有这等事?这些人……当真是……”
想了半天,也不知用什么词才能表达出来。
“那这与那魏文长找那小子的麻烦,又有什么联系?”
“如何没联系?”诸葛亮看了自家细君一眼,知道她一时想不起这其中的关节,继续解释道,“大汉三大都督,无论是南中还是永安,皆是只督军伍而不管政务,唯有魏文长较为特殊,既是汉中都督,又是汉中太守,这放以前也没什么关系,毕竟汉中也没什么人,只是如今么……”
“阿郎欲去了那魏文长的太守之职?”
黄月英不愧是诸葛亮的女人,一点便透,猛地醒悟过来。
“这是为了魏文长好。不然……毕竟那黄元之乱,可是当今的陛下亲自平定的呢。”
黄元之乱,便是当年诸葛亮远赴永安受命时,汉嘉太守黄元借口刘备病重,他与诸葛亮有矛盾,借口害怕会被迫害,所以叛乱。
当时镇守锦城的是还是太子的阿斗,听了益州治中从事杨洪的进谏,派遣将军陈鳌轻松平定。
虽然诸葛亮说得云里雾里,可是黄月英却是听明白了,当下点点头,算是明白过来了。
“那阿郎,又拿什么理由去了魏文长太守之职?”
“以娶正妻之礼娶妾室,礼太过矣,这个算不算?”
诸葛亮微微一笑,智珠在握的模样。
“自然算,如此一来,那冯明文也算是找回了个面子。”
黄月英也笑了。
“不止如此,还能绝了那些大族的心思,我想,没有人愿意会再嫁给不遵礼法的人吧?不然,那些以诗书传家的大族,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如此一来,妾身便知如何给他回信了。”
妈的,这诸葛老妖当真是抓个蛤蟆攥出个尿都不愿意放过的人物,接到黄月英的回信,冯永简直是目瞪口呆,觉得这个家伙能当上大汉丞相果然不是吹出来的。
如今大兴屯垦汉中,可以预见,汉中不但人口会越来越多,而且还会成为朝廷的最重要的产粮之地。毕竟蜀中的那些田地,大部分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汉中却可以。
而当初魏延是先当上汉中太守,再当上汉中都督的。
按大汉的惯例,都督只管军事,政务是归太守管,不但南中如此,就连都督永安的托孤大臣李严都是如此。
可偏偏魏延却是个例外,他既是太守,又是都督,可以说是军政一把抓。这放以前没关系,因为汉中实在太荒凉了,百姓都没有,哪来的政务?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一只土鳖给大汉丞相献了一个屯垦汉中的计策,这个太守之位的重要性,就开始凸显出来了。
与其等汉中成了繁华之地,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再做打算,还不如现在趁着苗头刚出来的时候直接动手。
这诸葛老妖下手当真是又快又狠。
虽说现在这个太守之位没什么卵用,可是好歹是一个名头,魏延莫名其妙地被削了一个职位,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可是大汉丞相的话肯定是正确的,他是不能反抗的,所以只能找别的地方发泄,罪魁祸首冯土鳖又好死不死地赶到了汉中,还不知死活地找上了他主动送货上门……
这特么的,简直是日了哈士奇!
冯永心里只能这么骂了一句,政治真肮脏!
老子是为国为民的好伐!
这样也能躺枪?
第0191章 且放宽心,没有那般严重
至于说因为爱才,所以看上狗子……
这话其实也不算错,但可以肯定他绝对是临时起意。
就算没有狗子阿母那个事,他也一样会另找一个借口,在冯永的营寨里好好闹上一番,把冯永恶心上一顿。
亏老子当时还那么天真,竟然相信了那老匹夫爱惜人才的话!
自昨天收到黄月英的来信后,他不知看了多少遍里面的内容,已经快要把它背下来了,可是仍忍不住地拿出来反复研读。
冯永最后叹了一口气,再次把手里的信纸收好,坐在案几前发呆,今天他不想出门。
因为今天是魏家娘子进入魏府的日子,魏延的时间掐得很准,冯永接到黄月英来信的第二天,他就派人上门接亲。
这其中,要说和锦城没有一点联系,谁信?
古代娶妻分六礼,“一曰纳采,二曰向名,三曰纳吉,四曰纳征,五曰请期,六曰亲迎。”
而娶妾则很简单,选个日子把人接上,然后悄悄地从府后小门进去就算完成。
魏延这回娶妾,虽然没有娶妻那般烦琐,可是接人的时候却很大张其鼓,不但派了自己的亲卫过来护送,听说还专门从南郑城里精心挑选了“全合人”的迎女客(也就是伴娘)。
所谓全合人,也就是婚姻美满幸福,有儿有女,家人俱全等等诸多条件都满足的妇人。
听说他要在南郑城里大摆酒宴,还专门派人请人不少世家的人。
关键是请的那些人,全是曾给他提过亲事的人家。
这老家伙,恶心人简直恶心到某一种境界了。
今天的营寨,没有往日的琅琅读书声,也没有干活的喧闹声,比往日安静了很多。
秦汉时的婚礼,端正庄重,不像后世那般,还有吹拉弹唱之类的,完全是在一种肃穆的氛围中进行。
可能在此时的人看来,婚姻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可儿戏。
所以连婚服也是让人觉得肃然起敬的玄黑色。
冯永的心情很不好,一整天都呆在屋里,就连已经带着匠人回到营寨的赵广都觉察出来兄长情绪有些不高,所以除了阿梅按时送些饭食进来,都没有人敢过来触他的霉头。
“主君,魏家娘子说在临走前,想见见主君。”
阿梅又一次在轻轻地敲门,得了冯永的允许后,进来温声地说了一句。
“嗯?”
从发呆清醒过来的冯永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好歹魏家娘子也是从冯庄里出去的,临走前,与冯永这个主家见上一面,是应该的。
“嗯,好,我知道了,等会我去看看她。”
“魏家娘子说了,她那里人多,不方便,有些话,想单独对主君说。”
冯永这才想起,她那里应该有魏延派过来的人,估计是有些话不想让他们知道。
当下点点头,说道,“那成,你叫她过来吧。”
魏家娘子很快来了,身着玄色纯衣纁袡礼服,头发全部梳到了头顶,然后用玉钗盘好,因为早年生活贫苦而过早产生皱纹的脸上,此时被人巧手打扮一番,竟然把那皱纹给隐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大喜之日,她的脸上竟是多了几分光彩,让人觉得有了几分韵味。
她的身后,跟着狗子,也换了一身衣裳,束起头发,干干净净的模样,让人根本不相信是一个庄户的孩子。
“这身衣裳,看起来不太适合今天的喜庆,要不要换一身?”
冯永指了指狗子身上的衣服。
衣服很干净,可是却一眼看出是麻布所做,连最基本的染色都没有。
“谢过主家,不用了。”魏家娘子笑着摇摇头,“魏将军那里,给这孩子送来不少衣服呢,妾身没让他穿。这身衣服,是妾身亲手做的,不丢人。”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婚服,“今日嫁过去的是妾身,穿着魏将军送过来的衣服是应当,但这孩子,还要等明日才能换上。”
冯永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魏家娘子,仿佛今日才明白这个普通的妇人,点了点头,“我先前还一直担心你,看来这回是我多余了。”
懂分寸,有底线,明事理,这个妇人进了魏府,就算一开始会吃点亏,但后面总是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穿上嫁衣,表明她愿意嫁,但狗子没穿魏延送过来的衣服,表明在她没真正嫁过去之前,狗子仍然算不得他的儿子——或者说她在等魏延的一个承诺,对狗子承认的承诺。
“你这番做法,就不怕魏将军心怀芥蒂?”
“妾身能得今日,已是享了不敢想像的福分,以后之事,早已不在意。唯一所担心的,就是这个孩子。魏将军若是真心喜爱他,自会明白妾身苦衷。若只是拿这孩子做个借口,那妾身这般做法也能早看清明白魏将军之意,只好想办法不让他跟着受累就是。”
冯永不得不正眼看待这个庄上的农妇,为了自己的孩子,她此时,竟然是怀了死志进入魏府?
“没有你想像中的那般严重,那日我就看出来了,那魏将军,是真心喜爱狗子的。你进了魏府,且放宽心便是。”
按理说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可是冯永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明明这个事情也是冯庄上的大喜事,可是却让他觉得,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魏家娘子,都与此事没有多大的联系。
冯庄,只是恰逢其会地成为锦城和汉中两地政治博弈的工具。
“是。妾身此生,不忘主家之恩。”
“有什么忘不忘的?”也不知为什么,冯永只觉得眼中有些涩涩的,“狗子天分好,人又争气,这是你应得的。”
“这世间,比他天分好的人只怕不少,又有多少人不愿意争气?可偏偏没遇到主家这般的好心人,又能做什么?”
魏家娘子在这一点上很是固执,即便是身着婚服,也是盈盈一拜,匍匐在地行了大礼,“妾身此去,便是魏将军之妾了,以后若是主家有什么事,便叫狗子传个话来,妾身当尽力报此恩德。”
第0192章 出气筒
“没有什么吩咐,你只管好好在魏府享福便是。”
冯永心头一热,上前几步,把跟着跪下去的狗子扶起来,说道,“都起来吧。”
说着,又看了看狗子,想起魏家娘子刚才的话,皱起眉头,问了一句:“听你刚才的意思,不打算让狗子住在将军府里?”
“这正是妾身来见主家的原因,妾身想临走前,跟主家讨个恩典,让这孩子继续跟着主家做学问,不知可否?”
魏家娘子没有起来,又低下头去,再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狗子以后就是将军之子了,到时得让魏将军答应才行。再说了,魏将军位高权重,自会请学问比我好的来教狗子。”
冯永摇头,他可不敢轻易应下此事,毕竟那个魏老匹夫,委实太难缠了。
“此事还是魏将军所提。”魏家娘子在一旁轻声说道,“魏将军派狗子给妾身传了话,说先接狗子去府里住些日子,过后再送回来跟着主家做学问。”
“哦?还有这等事?你起来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冯永挑了挑眉,这魏老匹夫,又安的什么心?
“回主家,前些日子,魏将军把小的接去了,说是要考考小的学问,又打听了主家教他人学问的事,这才让小的给阿母带了口信回来。”
狗子在自家阿母起身的时候,在一旁开口解释道。
前些日子,魏延确实派人过来把狗子带到城里去了,说是想见见这个娃儿,冯永是知道这个事情的。
魏家娘子点点头,继续说道,“魏将军还让妾身带给主家一句话,说是天下做学问的人,能超过主家的,可能有不少。可是能有主家这般学问,又敢把自己学问教出去的,却是没有几个。说就凭这一点,魏将军以大礼娶了妾身,也是甘心。”
后面的那句话,却是低了下去,魏家娘子脸上有了些许羞意。
呵呵哒!
冯永心里冷笑,这老匹夫,明明就是被人家诸葛老妖逼着做了这么一场戏,竟然还能眛着良心,顺带能哄骗人家一个寡妇?
可是看看魏家娘子那罕见的羞意,看来这句话,也可能会让她有些幸福感吧?毕竟是觉得受到了重视。
怪不得连续行了两个大礼,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意思,觉得自己是托了冯永的福才能有这待遇。
算了,就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吧,真真假假的,只要不拆穿,真假又有什么区别?
“将军还说了,待日后,会派人给主家送一份束脩。”
魏家娘子终是个妇人,羞意很快散去,又说出了一句话。
“世间都在求学问,学问又何尝不是在求人?择天资聪慧者而教之,是为人师的一大乐事。”冯永笑了笑,摸了摸狗子的头,“这个事情,我应下来了。”
这个魏老贼,想要给自己道歉,却又拉不下脸皮,只好想出了这么一个迂回的方法。
估计送上门来的束脩有不少。
不过自己最多只能算是兼职乡村教师,不可能一直亲力亲为地教那些孩童,有了狗子,自然要轻松不少。所以答应下来,也没什么。
“孩子正名叫什么?想好了么?去了太守府,再这么叫可不成,会被人笑话了去。”
“已经取好了。”
魏家娘子低头恭声道,“魏将军本想着既然同魏,那以前之名就不用改了。后听说孩子从未取正名,故帮取了一个,单名容字。”
“魏容?”冯永点点头,“这名字不错。”
到了黄昏,魏家娘子的迎亲队伍终于走出营寨,向南郑城里蜿蜒而去。
“兄长,咱们真不去城里参加宴会?”
赵广跟在冯永后面,看着迎亲队伍远远离去,又看看冯永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这才敢上前来问了一句。
“有什么好参加的?”冯永冷笑一声,“那就是个专门用来恶心人的宴会,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二郎,此是纳妾,不是娶妻,魏将军这般举动已经是逾礼了,要是我等再去参加宴会,那岂不是自己往泥泽里打滚?”
李遗走上来,说了一句。
“那魏将军就不怕吗?”
赵广还是不明白。
“那老东西跟你很熟?”
冯永听了此言,斜眼看了赵广一眼。
“不熟啊……”
“那就是跟赵老将军很交情?”
“点头之交罢了。”
“那你操个屁的心?”冯永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想要热闹还不简单?城里的宴会,咱们不参加,难道营寨里就不能自己操办一个?”
“小弟这是觉得魏将军善于练兵,还想着有机会跟魏将军学上一些,再说了,魏将军好歹是阿姊的叔父……”
赵广低声咕哝了一句。
冯永不去管这个老是想着搞自己阿姊的单细胞生物,对着王训问了一句,“子实,营寨里的宴席,安排好了么?”
“回兄长,已经安排好了。”
“夜里值守的呢?”
“兄长放心,都已经安排妥当。再说了,那魏大郎今夜虽回城里,但下了军令,所留下之人皆按往日值守,不得有异,待明日派人过来轮换,让他们再行吃喝。”
“那就成。”
冯永点点头,有人给自己看着就行。
“今天有喜事,那些胡人,也不要亏待了。”
“氐人也一样吗?”
“那些氐人,这些时日不是驯服不少嘛?就当是给他们个奖励了。”
前前后后二十多天,敢反抗的氐人要么被抽死了,要么被剁了脑袋——这个是魏昌说的,冯永没有看到,反正他相信魏昌的刀还是比较快的。
“奖励……什么?”王训迟疑了一下,看起来好像没有给氐人准备。
“嗯……”冯永想了一下,试探地说了一句,“要么每人一个蒸馍?”
看着众人惊骇的目光,自己也觉得有些大手大脚了,改口道,“那就半个好了。每人多给半个,好日子嘛,让大伙多沾沾喜气。天天让他们吃糜子,总得改善一下伙食嘛。”
众人:……
反正心情不好,就如刚接手氐人时被魏老贼恶心了以后,让冯永激愤之下,说出抽死人的话来一样,这次你们就再做一次出气筒好了。
第0193章 怕什么?
今天营寨全体放假,不用干活,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嘛。
虽然只是纳妾,可是既然魏老贼这么给面子,闹出这么大个阵势出来,冯永也不好意思连个样子都不做。
魏家娘子好歹还是从自己庄里出去的。
“兄长,这般说魏将军,总是不太好吧?”
待众人都散去后,关姬一个人走了上来,轻轻地说了一句,眼中有着担忧。
“有什么不好?”冯永笑了笑,安慰关姬道,“无妨的,此处虽是汉中,但他总不能一手遮天。”
“可魏将军毕竟是汉中都督……”
“都督而已,怕什么?”
冯永指了指营寨外面,然后自己当先走向大门口,“再说了,好歹我也是汉中典农官,又算不得他手下,他最多也就是能在我面前耍横一番,难道还当真把我如何?”
关姬犹豫了一下,这才跟了上来,落后冯永半个身位,轻轻地说道:“但小妹听说,那魏将军脾性不太好,朝廷中人,多不与之交好。”
“他是封疆大吏,又何需与朝中大臣交好?”
冯永回头看了一下关姬,没有说得太明白。
现在的冯永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个魏延,固然是因为脾气臭,所以这才没多少人愿意和他交好,但这未免不是一种孤臣处世之道。
“故我也无需与他交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寨,绕着营寨走了一圈,冯永找到一个背风无人之处坐下,毫不在意有无失礼之处。
关姬知道这个兄长平日里常不顾自身礼仪,看到他这般坐法,倒是没有多大意外,只是自己却是万万不能这样的,只得在冯永身边轻轻地跪坐下来。
“再说了,我这般做,也是有道理的,三娘不久后,自然会知晓,所以不用担心太过。”
关姬听了,知道冯永心里有计较,也就不再多说,颔首道:“既是兄长这般说,那是小妹多想了。”
“不,三娘能如此关心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冯永转过头去,看着关姬,微微一笑,温声地说了一句。
“这些日子,多亏了三娘帮忙看着那些羌女。明日的试织,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纺纱织布一般只能让妇人上场,虽然胡女在这一方面不太行,但在僚女送过来之前,也只能尽量从她们中间挑选。
当然,如果是胡人的男子愿意去做,冯永也是支持的,可是一百多个胡女里也挑不出多少个能学会织布的,你指望有几个胡人男子能学会?
胡女虽然在营寨里地位不高,但好歹也占了一个女字,让男人去管,自然是不太好。
冯永的本意,是让魏家娘子去当这个管事,毕竟她女红手艺最好,只是魏延这家伙把人抢走了,所以冯永又只得上阿梅上场。
哪知阿梅脑子可以,脾性却是太软了些,服侍人学得快,管人却是不会。
最后没办法,冯永只好尝试去找了一下关姬。
没曾想关姬答应得倒是爽快,而且作风极为雷厉风行,加上她平日里那冰冷模样,武艺又极高,不说是羌女,就是胡人的男子,看到她有一次直接站在一头跑风的牛面前,然后徒手把它掀翻在地,都吓得噤若寒蝉。
所谓牛跑风,就是牛有时因为某种原因,突然发了性子,迎着风头就跑,那股冲劲,比马冲刺起来还要可怕一些,毕竟牛有一股蛮劲,疯起来根本不管前面有什么。
“羌女倒是听话,只是小妹觉得这纺纱织布之事,确是有些难学。那些胡女,一百多人里,如今也就二十来人能学会。”
关姬脸上露出些许的苦恼之色。
冯永听到这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地一笑,问了一句:“听说三娘这些日子跟着魏家娘子在学女红?”
关姬脸一红,微微别过脸去:“小妹要管这些胡女,自然要知道这纺纱织布是怎么一回事。”
冯永看到她这儿女之态,只觉得世间美景亦比不过眼前人儿,当下忍不住地伸出手,拉住关姬的手,摸了摸她手掌那厚厚的老茧:“三娘这手,当是女英雄之手,何用学那寻常妇人用来纺织?”
关姬手被拉住,吃了一惊,想要抽回来,听到冯永这话,心头一酥,也不知怎的,却是无力抽出来,只得任由他握着。
“兄长何须来安慰小妹?天下妇人,哪个不会纺织?小妹这般,却是个异类。虽然平日里无人敢当面说,但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会拿这个编排小妹。”
关姬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
冯永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开始鼓吹礼法,但世间对女子抛头露面的事,还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就是像关姬这般人物,也觉得自己不会女红,是一件让人自卑的事。可见女子地位不算低的汉代,还是要被男子压上一头。
“这世间,孤阳不长,岂有说是男子独大之理?三娘且放心,我自信到了以后,女子就是不学女红,亦能养家,到时看谁人乱嚼舌根?”
“兄长又是胡乱说话,男耕女织,乃是正理,女子不学女红,如何养家?”
关姬听到冯永的话,虽是觉得他是在安慰自己而胡言乱语,心里却是受用。
“这如何算是胡乱说话?”冯永神秘一笑,“三娘若是不信,那就从三娘开始如何?且过上两年,看看你们关家,谁手里的进项会最多。”
“那小妹就且看着。”
关姬终于回眸一笑,脸上灿烂。
得了关姬的关心,冯永心头的乌云散去,亦是对她一笑,只觉得心里忽然畅快起来。
营寨里虽然有了魏家娘子大喜之事,但与胡人却是没有多大的关系。当然,他们也能混了一日的休息,还得了不少好吃的吃食。
过了这一天,日子还是得和往常一样过。
但对于美思子和她的十几个同伴来说,今天是与往常略有些不同的一天。
美思子,在羌语里的意思是太阳的女儿。
她的母亲是一个汉女,当年流落到羌地,就被羌人掳走了。其间辗转了好几拨人,最后转到了族里上一代族长手里,过了五个月,就生下了她。
开始的时候因为她的阿母还算受族长宠爱,所以虽然族长虽然对她不待见,但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第0194章 天赋
哪知她的阿母受不惯胡人的生活,没过几年就死了,她的地位一下子就掉到底层。有好几次,她都差点被饿死。
到了木兀哲接族长之位,日子才又稍微好过了一些,毕竟她只是不受老族长待见,和木兀哲又没多大关系。
后来吧,族里全部投靠了冯郎君,她才过得稍微有些人样。也就是到了这些时日,她的日子突然就好过起来,甚至能和族长,哦,现在不能叫族长了,只能叫大队长,有得一比。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学织布比别人快。
至于以前看不起她的那些族人,只能眼带着羡慕嘴里流口水地看着她每日能吃上一个白面蒸馍。
冯永的说法就是,连个纺纱织布都学不会,活该饿死!
“美思子,你在这织机上坐好。”
冯永指挥着美思子坐在营寨空地上的一台织机上,织机旁边放着好些纱锭。
这是一台与往日略有不同的织机,从纺车的改进里得到的灵感,冯永也对织机进行了一定的改进,效果还不错,至少从魏家娘子临走前使用的效果来看,很不错。
美思子按吩咐地坐在织机上,心里很是有些紧张。
因为她知道,以后能不能一直过上好日子,就看今天的表现了。
以前那种日子,在现在的她看来,简直就是生不如死,如果真让她回到过去,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在她的身后,还摆着十台纺车,每台纺车旁边都放了一些羊毛。
“你们,也坐好。”
十名挑选出来的羌女也依着吩咐坐在纺车前。
纺线比织布要简单很多,在冯永看来,就是让赵广上去学,也能学会纺线。
可惜的是只有农耕民族点出了这个天赋。
在羌女看来,纺线,远远要比放羊困难。
纺车上只挂着一个梭子,没办法,目前她们一次只能纺出一个纱锭,也只有魏家娘那样的熟手,才能一次性用上三个,至于阿梅,勉强能用两个。
“前些日子都学会了吧?”冯永拍拍手,引起她们的注意,“看好啦!看到那边的房子没,谁要是能干好这个活,谁就可以住里面,天天吃蒸馍。不然,你们就回去和牛羊睡,吃糜子去。”
这一回不但是胡女们,就是在一旁看热门的赵广等人都吃了一惊。
那里盖的,是用土墙盖起来的房子,说句不客气的话,比如今冯永等人住的茅草屋还要好一些。
冯永不管赵广等人的惊异表情,直接说道:“行了,开始吧。”
于是纺车织机都开始嗡嗡转动,羌女们都有些紧张地脚踩踏板,手上按平常的练习开始动作。
这是改进完织机纺车后,做出来的第一批定型设备,今天是第一次大规模正式演示。
为了能让所有人看得真切,冯永决定让这些羌女在营寨的空地上操作。
“兄长,真让她们住那么好的房子啊?”
在等待她们最后结果的期间,赵广按捺不住地凑上来,问了一句。
“好吗?我怎么不觉得有多好?”
冯永漫不经心地说道。
“往日看起来是没多好,可是兄长,此时我等还是住这些屋子,却让她们住得比我们还好,是不是过了?”
赵广指了指茅草屋。
“有什么过的?我们又不是一直住里面。”
想起兄长说过这个冬日要搬去城里,赵广脸上苦兮兮地问了一句:“这些日子越发冷了下来,小弟觉得,这草屋漏风越是厉害了,兄长,我们何时搬去城里?”
“不去城里了。”冯永头也不回地说道。
经过了魏延这个事情,冯永哪还有心情去城里?天天看那个老匹夫的脸色?
“那冬日里我等住那里?”
赵广似早料到冯永的说出这话,指了指营寨外面的一片繁忙,脸上有一股喜色。
那里有人不断地从窑子里搬出砖瓦,有人在筑墙,其间还有汉人工匠在指指点点。
魏将军送了几百个人过来后几天,自己亦带着匠人从阳安关赶回来,兄长就开始忙得不可开交,日日指点工匠做活。
后来兄长又叫人在营寨外面挖沟,烧砖瓦的窑子也一改往日断断续续开火的模样,竟是日日冒烟。
再后来,那里渐渐有了些房子模样,赵广这才知道兄长是想要做什么。
只是兄长一直在忙,有时候心情也不是太好,他也没机会问个明白,如今趁着这个机会,终于可以问个明白。
“是啊,”冯永点点头,“做一个大院子,大伙一起住里面,也好亲近。”
反正都是自家兄弟,就是李遗,在经过顶着魏延的压力站在他后面的事件后,冯永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至于关姬,咳咳,大不了,再单独在里面分出一个小院子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是个少有的好房子呢!”赵广眼冒亮光,“全用砖瓦?这可是大活。那不得和城墙一般?”
冯永看了一眼赵广,没有言语。
这个土鳖,没见世面!
盖一个带着十来个房间的大院子,算什么大活?
几百号个胡人战俘呢,难道都是吃白饭的?
原本冯永刚来的时候,就已经叫人盖了好几个窑子,除了一个是烧石灰的,剩下的全是烧砖瓦,断断续续地存了不少砖瓦。
本来计划是开了春再盖房子,可是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天天消耗粮食,冯永也心疼,自己又不想和那魏老匹夫挨得过近,所以直接就叫人挖地基盖房子。
反正又有赵广带回来的匠人,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高级技术人员,一切很顺理成章。
这时候用砖瓦盖房子不是没有,只是主流还是木头。
虽然砖瓦的历史很长,可是用砖瓦盖房子,那算得上是大手笔。
但架不住冯永手下的人多哇!
这个时候虽然没有多少活,可是没活干,人也得吃饭不是?真吃到冯永肉痛。
为什么古代杀俘很普遍?不就是因为降俘不但要派人看着,还要白白消耗粮食?
这些氐人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带着一些别样心思的,可是过了几天,发现他们只要好好干活,就能天天吃上饭,这简直比没当降俘的时候还要好!
他们为什么喜欢在入冬前出去抢一把?还不是为了捞点东西好过年?
不把物资准备足,过冬就是过鬼门关,冻死一批人,再饿死一批人。
但是在这里,就完全不一样,虽然天天吃的是糜子,有时候还掺杂着些糠麸,但好歹能填饱肚子,而且还有地方睡。
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没有自由,天天被人逼着干活。
但是对于能吃上饭,不用被冻死,不足之处可以忍受。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这般想,那些贵人头人肯定就不会这么想,于是他们就死了,要么被抽死了,要么被砍死了。
死了也好,死光了,就没人再让他们违背汉人的意思了。
冯土鳖自然不会了解这些胡人的心思,他要的只是这些胡人听话就成。
第0195章 值多少钱?
给族里的头人干活也是干,给汉人干活也是干,普通的氐人觉得,这并没有多大的不同。
反正不都是为了填饱肚子么?
当然啦,看到自己的族人死在汉人的手上,那些氐人要说没有一些兔死狐悲的伤感,那也是不对的。
只是这点伤感在每次看到汉人明晃晃地兵器时,在每天能按时吃饱饭时,都会情不自禁被抛在脑后,时间越久,就越想不起来族里死了多少人——反正族里哪一年不死人?
就和木兀哲一样,这个时候如果再叫他回到深山里去放羊,他一样也会犹豫不决。除了不能随意处罚那些羊奴,不能高高在上之外,这里哪一点不比深山里放羊好?
如果他是个有野心的人,自然就不会有这种犹豫,可是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举全族投了汉人?
当个头人又如何?像他这种小部落,指不定哪一天就被人吞并了,到时不要说自己会有可能成为羊奴,到时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何必呢?
再说了,就算是依附了汉人,也不是没有出头的机会,今天那个美思子,就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出头的人。
所以木兀哲此时也挤在人群里,看着场中的那十一个族中女子,他想看看,汉人究竟会不会兑现承诺。
虽然织布的技术含量要比纺纱高,可是织布的速度却要比纺纱快。
美思子是第一个完成操作的人,毕竟用来做试验的羊毛线不是太多。
经过最开始的紧张后,她已经进入了状态,手中很是熟练地接线打结,眼看着线快要完了,想要再拿起一个纱锭,这才发现发现已经没了。
于是织机慢慢地停了下来,美思子把织机上的布抱起来,起身走到冯永面前,弯腰说道:“大人,已经织好了。”
“兄长,她怎的叫你大人?你何时有了这么一个女儿?”
赵广正站在冯永旁边,听到美思子这么称呼,很是惊异地叫出声来。
“你给我滚!”冯永恼怒地把赵广踢开。
胡人能认得多少汉语?
在他们的认知里,大人的意思就是最大的人。
连族长都只能叫主人,他们怎么敢和放长抢主人这个称呼?
所以只好退一步,叫冯永叫大人,意思就是他们眼里最大的人物,没毛病。
再说了,冯永掌握着他们所有人的生死,是他们的爸爸,更没毛病。
“给我看看,”冯永伸手接过美思子递上来的布匹,虽然只有一尺多,但却比想像中的要重,因为很是厚实。
冯永低头很是仔细地观察,走线疏密虽然比不过后世那般均匀,但也勉强看得过去。关键是这个毛线按冯永的要求,尽量用粗毛线,所以孔眼要稍微大那么一点点。
“也就是勉强能用。”
冯永叹了一口气,完全没有后世那种美观,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厚,如果做成衣服,想来肯定是能保暖的。
比起第一次织出来的那种白中带黄的布匹,其实这一次已经好看了不少,至少不会是那种黄不溜秋的模样。
可是冯永看惯了后世色彩丰富,工艺精细的衣服,怎么可能看得上如今这种初级的布料?
“兄长,这布,看起来比当初厚实不少!”
李遗走上来,伸手摸了摸,惊喜道。
“颜色也白了不少。”
王训也跟着围上来,眼中带光,“好东西!”
“嗯,当然是厚了不少,我特意叫她们把线纺得粗一些,这样一来,冬日里穿上,能暖和不少。”
冯永随意把布匹丢给李遗,让他们自己看去,同时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比以前织出来的布要厚的原因。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经过改良的脚踏式织机,动力也强上不少,可以承担起织厚布的力度。
没办法,这种布匹,目前估计是唯一廉价而又保暖的东西,原材料也不用发愁。
曹贼管得了境内的胡人,能管得住境外的胡人?
就算他们后面发现了大汉收购羊毛的目的,冯永的牧场估计也搞得差不多了,所以根本不用有原材料方面的担心。
“你们说,这样的一匹,能卖多少钱?五百钱可以吧?”
冯永问道。
“五百钱?”
被一脚踢开的赵广又挤了过来,正对着加厚型布匹又摸又赞,听到这么一句,惊叫起来:“怎能卖此等价格?”
再看看李遗和王训都是一脸赞同赵广的说法,不太了解下当下行情的冯永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你们说,是多少?”
说来也是,这羊毛织成布匹,除了极低的羊毛收购费外,也就是要给织工们一些吃的,连人工费不用算,卖五百钱,估计有点贵。
“至少千五百钱,还须是五株钱。若是用粮谷来换,倒是可以便宜些,但少说也得一石换一匹。”
本就是世家子的李遗对这个最是熟悉,脑子一下子就转过来,开口就报出价格。
卧槽!
冯土鳖一下子就瞪大了眼:“多少?怎么这般贵?”
他原本以为,自己开的价格已经够高了,没曾想这几个小伙伴,竟然比自己还要心黑,直接提出三倍的价格。
“不贵啊兄长!”
李遗把手里的布匹递给赵广,凑过来低声道:“这布匹,天下仅有兄长能制得出来,又是冬日里的保暖之物,这看起来可不比那裘衣差多少。”
“兄长想想,一件裘衣价格上万钱,那是往少里说。莫说是家里有些田地的人家,就是那锦城的大富之家,家中又有几人能穿得上裘衣?”
“这布匹就不一样了,既能保暖,又能让那些小富之家穿得起,这价钱,刚刚合适,正好!”
你说得好有道理哦,我竟无言以对。
冯永无语地看着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李遗,心想这小子估计想这事想好久了,不然不会一张嘴就说出这番话来。
其实这布匹比裘衣差了不少好吗?只不过这时代,冬日里能保暖的衣物原本就极少,所以能大批量生产的羊毛布就显得极为可贵起来。
冯永摸了摸下巴,眼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说了一句:“那文轩你说,如果这么厚的一匹布,拿去跟胡人交换的话,能换多少牛羊?听说胡人那边,冬日里可冷了。”
李遗听了,眼中兴奋之光更甚,声音有些颤抖:“这可不好说,但若是一匹布换不了五只羊,或者一头壮牛,那就是亏了。”
第0196章 第一代厂妹
亏个屁!
根本就是看多赚还是少赚的问题好伐?
不过在李遗看来,赚得少就是亏了,这种思想,很是先进啊。
冯永想了想,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门路,而且还得先供着汉中,此事以后再说吧。”
“兄长要是当真考虑此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李遗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只是此时不是说话之地,待会寻了机会,小弟再与兄长细说。”
美思子不知道那几个大人在那里嘀咕着什么,她站在显得有些孤单,眼睛偷偷地瞟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没人看她。
心里原本有些担心,也不知这回表现如何?
不过看到几位小大人都是一脸的喜色,又不禁微微有些高兴,看起来,不像是坏事。
这时,纺车那边的羌女们也开始有人停了下来,捧着一个纱绽走上前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大人,已经做好了。”
“嗯,不错。”冯永接过来,掂了掂,随口赞了一句。
这个就不用细看了,改进了纺车,却没有能让它发挥出全部的功效,织工们的技术有待提高啊。
“这纺车,当真是快捷!”李遗的情绪还未平定下去,又接过冯永递过来的纱锭,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当真是一件稀罕物一般,“往日里一日能得一锭,已是难得,没曾想此时不到半日,就得一锭,妙啊!”
“好啦,美思子,你这回的表现很不错,布织得很好。”冯永看向一直等候在旁边的美思子,很是和蔼地说道,“今日回去后,好好给自己想一个姓名。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上个户籍。”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美思子终于得到了冯永的承诺,当下连忙趴在地了磕了几个响头。
上了户籍,就算是汉人了,再也不是粗鄙的胡人,再也不用看头人的脸色行事,自己就是自由的了——估且算是自由吧。
虽然她也明白,就是得了自由,她一样也离不开这里,不然要么是饿死,要么就是重新沦为奴隶。
但至少在这附近,在眼前这位大人的管辖范围内,她就是自由的,比以前那些族人要高贵。
“好了,散了吧。”
看着那些羌女们都先后完成了操作,冯永对这次的演示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个时代的第一个纺织厂,看来很快就可以成立了。
而美思子她们,就是第一批厂妹。
“兄长,给那些羌女上了户籍,难道就不怕……”
李遗看着那些羌女散去,这时才开口说道。
“怕什么?怕她们跑了?”
冯永笑笑,不以为意地说道,“别忘了,还有五年的契约呢。”
冯永也不是滥好人做好事。
虽说是给那些女织工们上了户籍,可是却还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必须签一个五年的契约,干完五年,留下离去自由,不强求。
“可是五年后呢?”
“五年后?”
冯永看了一眼李遗有些着急的神情,意味深长地说道,“五年后,要是她们当真选择离开,我还真是佩服她们的勇气。”
后世都说打工苦,可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的厂妹?
特别是在九十年代的粤省,多少人涌到那里打工?
因为在工厂里打工,就是再苦,那比得上家里苦吗?
当然啦,到了后面,全国的经济都起来了,这种现象才少了。
可是只要存在工业区,厂妹就不会消失,从工厂拿工资,总比从家里的那几块地刨食要好得多。
同等道理,只要冯永能保持他手上厂妹的生活水平比普通百姓高,那么就算是给了羌女们自由,她们一样也会主动留下来。
被逼着干活的奴隶哪有为了自己生活得更好而干活的人工作有效率?
再说了,奴隶有个屁的活力?身心都属于奴隶主,只需要给一口饭吃就成,看起来虽然很美好,可是那也只是对奴隶主美好,对社会一点用处都没有。
自由民就不一样了。
虽然要给工资,这年头的工资基本都是米粮,冯永甚至打算自己印点粮票,直接发出去当工资算球。
到时候就让他们拿着粮票,要么在纺织厂里换粮食也行,要么去食堂里换一天的吃食也罢,都是可以的嘛。
日子久了,吃得饱了,就想穿得暖,就想住得好,就想生活水平更上一层楼,甚至想要个女人或者男人,让自己的生活更愉悦一些,这是正常的人类需求发展,根本不用冯永去推动。
到了那个时候,自然就有些心思活络的,会想着攒下些粮食,或者粮票,再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最初级的经济交易。
没有经济交易,哪来的繁荣?怎么提高人们的积极性?
这个时候,冯永就可以再次出手,他们想要什么,就卖什么,反正都是左手出右手进,自己又不亏。
难道只有完全属于奴隶主的才叫奴隶?
没有生产资料,没有生产工具,离开了冯永他们就会重新变成他人奴隶的厂妹厂仔们,难道就不是一种变相的奴隶?
当然啦,随着以后厂妹厂仔们的持续努力,最终还是会有人摆脱这种完全依附的关系,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冯永一样会高兴。
蜀汉最缺什么?
人口。
等这些人当真到了能离开了纺织厂还能活下去的地步,那基本也被汉化的差不多了。
到了那个时候,那就是诸葛老妖要操心的事,关冯永什么事?
再说了,难道他们还能逃得出大汉?主动回到胡地去牧牛放羊?开什么玩笑?
且不论胡人会不会认可他们,就是他们自己都不可能再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他们甚至可能连普通汉人的黔首生活都看不上。
好歹也算是吃穿不愁的人呢!
吃穿不愁的,还叫黔首?
那么,只会说汉话,又不会写汉字的汉化胡人,想要再往上爬,唯一的出路,那就只有跟着诸葛老妖去战场博一博了。
好歹会汉胡两种语言,算得上是翻译人才吧?再加上又熟悉地形,混得好一些的,估计也能得个低级小头目啥的。
至于想要安逸一点的,就跟着冯永继续混。
反正第一代的汉化胡人在冯永看来都算是最初级的工业消耗品,走了还是死了他也不心疼。
只有识了字,有了一定的思考能力的,这才算得上是勉强合格的工人。
这就要从他们的第二代开始抓起了。
第0197章 人心难测
看看后世那么多的某某职工子弟学校就知道了,当一个厂子的人口基数足够大的时候,可以形成一个半封闭的自我循环体系。
这样可以产生更多的黏性,留下更多的人。
有多少职工子弟是走了自家老子的老路?顶了自家老妈的岗位?
这个道理后世一眼就能看明白,在没有经过工业大浪潮洗礼的古代,是很难凭着想像而推理出来的,李遗有担心也是正常。
再说了,不会用羊毛纺出羊毛布的牧人算什么好胡人?
冯永搞这些个贮青料塔,又用不着他们到处逐草放牧,抱着青料放到牛羊面前这种事情,傻子都能做。
学点其他的手艺,不吃亏,对吧?
职工子弟嘛,首先要教他们学会基本常用字,大概三千字左右。
然后再掺合基础数学,加减乘除和四则运算。
这是小学六年所要学的东西,压缩一下,三年学完,学不会的就是淘汰品,滚去给老子放羊。
后面再搞点纺织有关的东西,比如说,如何制作纺车织机啊,如何纺线织布啊,男女不限,有兴趣学哪个就学哪个。
反正胡人嘛,可能以后还会有僚人,最多再加点黔首子女,礼法还要求不到他们。
礼不下庶人,只要不涉及那些经学典籍,你管我怎么瞎搞?
而且冯永也不打算给他们教那些经学典籍,不但没必要,还容易惹上麻烦。
万一世家一个乱解释圣人语录的帽子扣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老子就是教他们认认字,再教他们放牧织布,有什么问题?你咬我啊?
教化外之人识汉字,说汉话,让他们像汉人那样,安定地生活在固定的地点,便于管理,那就和教会黔首们懂道理一样,都是教化,是大功劳。
教黔首们识字不就是为了能懂得更多道理?
至于道理是怎么讲的,那就是掌握在世家手里的知识解释权,冯永表示目前自己还没那么大能力去动摇。
不过这其中又要涉及很多方方面面,目前冯永也只是有个初步想法,至于具体的步骤,他还没想出来。
不过管他呢,反正至少还有五年的时间不是吗?
“原来兄长早有谋划?是小弟多虑了。”
李遗舒了一口气,心领神会,自以为已经了解了冯永的想法。
冯永笑笑,也不解释。
那边的王训和赵广正指挥着人把织机和纺车搬回去,关姬则是继续去看着那些羌女,争取让更多的人学会纺织。
几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打扰冯永与李遗的谈话。
“对了文轩,上回说的那个僚女之事,有消息了么?”
“哦,小弟正要与兄长说起此事,”李遗听了这话,歉然地一笑,“昨日大人倒是来了消息,没曾想今日看到方才的一幕,差点忘了。兄长,此事大人拒绝了。”
冯永脸上自信的笑容一滞。
这个回答怎么和想像中的不一样?
“拒绝了?为什么?”
冯永当下就有些焦急起来,他还指望着僚女过来把他的纺织厂撑起来呢。
看看现在的羌女,冯永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
学得慢不说,就是把没学会的也全塞到厂里,那也不够啊!
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赚钱的行当,不早早想办法搞定,等别人跟风呢?那个时候竞争就大了。
垄断赚钱肯定是最爽的嘛!
“兄长,大人说了,此事不适合我等私自操作,还需得有人牵头才成,不然容易让人拿到把柄。”
李遗低声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不适合?”
冯永皱眉,老子这是在做好事啊!做好事还能做错了?
“人心。”
李遗吐了两个字。
“人心?这和人心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收……”
冯永猛地反应过来,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自己果然还是没有完全能猜透土著人的想法。
南中战乱是没错,僚女也好,汉妇也罢,活得不如太平犬是事实,可是如果此时有人拿着自己的名义,大张旗鼓地宣扬救她们出苦海,对她们来说是好事,但对上位者来说未必是好事。
古代百姓谁对自己好,就会盲目跟着谁,这对古代那些故弄玄虚的某些上位者来说,就是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这种事情,要么是皇室中人才能做,要么就是准备做皇室的人才会做。
前者理所当然,后者准备造反。
操!
冯永心里暗骂一句,心想古代屁事就是多!
哪像后世,大灾大难的时候,你要是有几十亿身家,捐个几千块试试?
看来这个事情还是自己欠考虑了。
冯永开始反思。
这个事情嘛,自然是诸葛老妖操作起来最方便,可是冯永没打算让他过多地掺和进来。
要不然到了后面,等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能轻易纺出大量的羊毛布,以诸葛老妖的死抠性子,会不会直接来一句:“小冯啊,你看,当初的时候,我好歹也是给了你这么多的僚女,这是多大的支持?你不表示一下?”
你说冯永是表示一下呢还是当作没听到?
以诸葛老妖后半辈子都在为了“兴复汉定,还于旧都”而努力,以致倒在北伐途中的做法,冯永相信他可不会放过这个下金蛋的母鸡。
而且这个表示一下,未必就仅仅是一下。
说实在的,冯永确实非常钦佩诸葛老妖这种纯粹的人,一辈子都能为了一个承诺,一个理想而奋斗。
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能无条件地支持。
为什么?因为我比他年纪小够不够?
他十年后挂了,我才多大?
就算我是一只土鳖,那也是一只有理想的土鳖。
我觉得可以有更好地办法,犯不着这么透支生命力,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大汉的。
关键是太过着急了,没成功啊!成功了还可以考虑一下,没成功说个毛?
至于自己的那些后续计划,谁敢保证一心北伐的诸葛老妖有多少兴趣听?
反正要是换了他自己,他就会这么想:我只要知道这个东西能赚钱,能支撑北伐就够了,后面的东西我又没看到,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先让我北伐了再说!
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以冯土鳖的阴暗心理,去揣摩那些政治人物的想法,难免有些下作,但却不得不防。
第0198章 反常
不想打扰诸葛老妖,那剩下的人选自然就是皇后了。
张星彩啊……这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冯永叹了一口气,皇后,自然没有她妹妹可爱啦!
想当初,冯永给小萝莉送去一件羊毛衣,没曾想她还让关姬带回来一封信,里面的字迹虽稍显稚嫩,可是整封信的字体笔划间,却已经隐隐可以看出柔中带刚的笔风。
那字体,可比冯土鳖这种披着高人子弟外衣的伪文盲好看多了。
里面的内容,就如同当初在冯庄时她与自己说笑时的口气差不多。
什么冯郎君何时回去看看她啦,什么以前给她编的那些草物都干枯了,想让他再给自己编上一些,什么柳哨也吹不响了,什么能不能再给她讲几个故事……
全是以前的点点趣事。
最后还说她专门去打听了一下,知道汉中荒凉,要自己多注意身体。
可是你还是太小了哇!
冯永心里叹息。
“兄长?兄长?”
李遗的叫声把冯土鳖从某种萝莉情结中叫醒过来,“兄长可想到何计?”
“何计?”
冯永茫然地反问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和李遗讨论僚女的事情,随口说了一句,“此事,还是得靠皇后。”
“皇后?”
李遗愕然。
“是啊,”冯永理所当然地说道,“这纺织之事,皆是妇人所为,由皇后出面,自然是最好不过。”
“皇后的话,自然是最好。”
李遗咽了一口口水,听兄长这口气,委实太大。
本来自己还觉得,此事只要找少府的人就够了,介时少府的人自然会报上去。
没曾想听兄长这口气,竟然是直接要去找皇后?
“此事自然是越早办好越好,不然误了时间,总是要耽误事。介时我写一封信,让汉中冶的人送给皇后,她看了自会明白。想来这等好事,她不会拒绝。”
还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以皇后的名义出面,再由少府的人操作,皇室的人表面上得了好名声,暗地里再从纺织厂里拿份干股,不要太爽!
冯永与皇后有过类似的合作,轻车熟路得很。
“兄长……当真是大气!”
李遗此时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翘起大拇指,叹服道。
“对了兄长,还有一事。”
“何事?”
“何家六房的五郎,想见兄长一面,不知兄长有无空闲?”
李遗有脸上有些许的古怪之意,咳了一声,说道。
“何家六房?”
冯永想了想,再看看李遗不太正常的神色,心下一动,笑了笑,“我记得文轩看中的那个女郎,也是何家的吧?”
“正是,乃是何家三房的嫡女,五郎的七妹。”
原来是来为自己的未来大舅子做说客?
何家是蜀中大族,冯永本不该与之有太多的联系,而李遗做这个中间人,想来也是为难,怪不得脸色不太自然。
何家三房?
冯永听到何家,就不由地想起锦城隔壁的李家。记得当初王训说过,那个李太公有心拜访自己,没曾想到如今却是没了消息,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何时要来?”
终是不想让李遗太过为难,再说了,说不得此事还是他的意中人传的话。
少年人最是好面子,若是让李遗在那何家女郎面前失了面子,说不得两人之间就有了隔阂。
“自是越快越好,兄长若是方便,明日就可过来。”
“这么急?”
冯永微微有些惊讶。
李遗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到这里,这才凑近了说了一句:“何五郎得了个官职,不日即将赴任。”
“是何官职?”
冯永更是惊讶,这何家,出了什么事?竟然要向诸葛老妖服软了?派了嫡子出来当官?
世家子出来当官的事情不是没有,但大多是发生在刘备刚入蜀的时候。
后来吧,刘大耳的所作所为,当真是伤了不少大族的心,再到刘大耳病重,诸葛老妖掌权的那几年,大族们更是集体唱凉凉——如果他们会唱的话。
所以近几年来,世家大族的人,已经很少有人出来为民主服务,嗯,为万民之主的大汉天子服务。
就是迫不得已出来,也是丢一两只族里不待见的小弱鸡应付一下。
至于最开始投靠的世家子,要么在划水,要么就是利用身份的便利,腐蚀拉拢朝中大臣。
让冯永戴上巧言令色帽子的廖立,就是一个堕落的典型。
像何五郎这种世家嫡子,宁愿在家里开无遮大会,蹦迪嗨皮,也不可能出来为国为民。
“何五郎……”冯永迟疑了一下,“有事?还是何家三房……嗯?”
最后一个嗯字,冯永挑了挑眼眉,示意了一下。
虽然话没说清楚,不过李遗却是会意,点了点头:“那何五郎其实在族里,一直不受待见,此次这才答应了地方上的举孝廉。”
“做的什么官?”
“武兴督。”
冯永听到武兴督这三个字,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这尼玛!
在钟会进占汉中,进攻阳安关时,蒋舒是什么身份?不正是武兴督?
不就是因为这个家伙当武兴督时,毫无值得称道的地方,所以后来才让别人代替他的职位?结果让这家伙因此怀恨在心,直接投降了来敌。
坑死了傅佥,让阳安关这个雄关直接沦陷,钟会一下子长驱直入,兵临剑阁……
“兄长?兄长?”
看到冯永神情僵住了,阴晴不定的模样,李遗心里有些忐忑,感觉兄长今日特别容易走神。
“武兴,是在何地?”
冯永晃晃脑袋,问了一句,这个球地方,究竟是在哪?
“此地兄长也是熟悉,正是前些时日兄长提议诸葛伯松收羊毛的沮县小城。”
“那不叫沮县么?”
“伯松兄到了那处,察看四周地形,觉得地势极是险要,乃是用兵兴武之地,西去又扼望武都,故上报了丞相,建议在此处设防。丞相故取了武兴之意,设了武兴督。”
李遗解释道。
设个毛的防!
根本就是看地势险要,可以作为北伐前哨,再加上又是将来羊毛交易的重要场所,所以迫不及待地想着要把这个地方捏在手里。
这种事情,骗谁也骗不过老子。
不过说起来,这算不算是,老子第一次明显地改变历史轨迹?
第0199章 何五郎
“明日便叫他来吧。”
冯永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如若这何五郎武兴督的任命下来以后,他肯定就不好过来了。
毕竟到了那时他也算得上是一个地方官——虽然沮县那个地方现在除了收收羊毛,没什么球用。
但你一个地方长官,不在自己的治理之地好好呆着,反而跑几百里开外的汉中去跟人聊天,想做什么?
但也正是因为那个地方目前只能收羊毛,所以才绕不过冯永,他又不得不过来拜访。
不过这个何五郎,也不知搞了什么投名状,竟然能让诸葛老妖把他放在这么一个重要的地方?
这里面,估计也有李遗的功劳吧?
或者,南中那边的李家也使了劲?
冯永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李遗,随口问了一句:“文轩与那何家小娘子进展如何了?”
“有劳兄长挂心了,大人前日刚来信,说是正打算与那何家三房商量,先定个亲。”
李遗脸上稍有羞涩之意。
把妹达人啊!
冯永感叹,自己果然还是弱鸡!
关姬天天在眼前晃,竟然只是发展到拉拉小手的地步,想要再进一步,就不行了。
当初在阳安关送关姬回驿舍时,自己嘴贱说了一句“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然后就被关姬抓住话头,接了一句“若有一日,郎君真能践诺,妾身便是为郎君叩首,亦是心甘情愿。”
这种主线攻略任务,当真是地狱级别。
当然啦,也不是说非要等到重振大汉时,才能提娶她之事,毕竟她只是说叩首,又没说嫁娶。
可是就如今天下这鸟样,大汉连自己最后的地盘,蜀中这一亩三分地都没能完全平定下来,你叫冯永如何开得了口?
最起码,你也得等诸葛老妖平了南中不是?
不然你叫穿越者的脸面往哪搁?
“这般说来,那可真是要恭喜文轩了。明日便叫他来吧,过两日,我欲出门一趟。”
“小弟明白。”
何五郎单名一个忘,字慎思,是一个胖乎乎的胖子,比阿斗还要胖,那个圆脸看上去很有喜感。
如果不是李遗带过来说他就是何家五郎,冯永觉得他更像是乡下土老财的傻儿子。
看到人就会笑,一笑起来眼睛就会眯成一条缝,有点憨憨的。
完全没有一点世家嫡子的风范。
“何忘见过冯郎君。”
小胖子很有礼貌,一见到冯永,就直接行了一个礼。
“何郎君无须如此,且坐。”
议事厅里没有他人,就是李遗,也只是把人带过来后,就直接出去了。
“谢过冯郎君。”
何五郎又是一个拱手礼,这才坐下。
看起来没有一点不习惯坐椅子的样子,估计在自己家里没少坐。
阿梅把汤水送上来后,出去时顺带把门带上了。
如今汉中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冷了,如果不把门关上,外面的冷风直灌进来,让人都不能好好说话。
“茅舍简陋,还望何郎君不要介意。”
看着何五郎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冯永笑着说道。
“无妨,无妨,一口热汤,足以驱寒。”
何五郎放下碗,笑眯眯地说道。
这家伙,既没有一些世家子温文尔雅的风度,也没有部分世家子的娇贵模样,完全一副异类的模样。
“何郎君此次前来,不知是为了何事?”
刚坐上的椅子有些冰凉凉的,冯永有些不舒服,微不可见扭了扭身子。
“想与冯郎君求一样东西。”
“哦,何郎君进这寨子时想必也看到了,连所住之处都是茅草屋,难不成还有何郎君能看上的东西?”
冯永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
“冯郎君所在之处,宝物多矣!”
何五郎看向冯永,仍是那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不简单,“故慎思前来,乃是求宝而来。”
“我怎不知自己有何宝?”
冯永觉得有些意思,想起赵广初次来冯庄时,对自己说的话,基本也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听闻冯郎君有一本千字文,乃是给孩童开蒙佳作,故忘欲求之。”
还以为是说羊毛的事,没想到却是说出了让冯永没想到的千字文。
“此事易耳,文轩当初亦曾从我这里拿过一本,何郎君既与文轩交好,直接问他拓上一本便是,又何必费此周折?”
“还有一事想问冯郎君。”
“何事?”
冯永自然知道这何家五郎自不会专门就为了这个来找他,这个事情,其实也就是个话引子。
“听闻冯郎君在锦城种了不少茶树?”
冯永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何郎君如何得知此事?”
“自是从李家六房那里打听到。”
何忘倒是一点不避讳,仍是一脸的自然。
“何家三房,与李家六房有姻亲之好。闲暇时曾听得李太公随口提了这么一句,后来忘还专门去打听了一下,得知冯郎君能种出茶苗,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当初我还答应了李太公,要送他些茶苗呢。”
冯永倒是不怕有人知道这个,反正他种茶出来,又没打算在大汉境内贩卖,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做成茶砖卖给游牧民族。
所以他不怕别人也跟着种茶,甚至种得越多越好。
这一点,相信还没人能猜得出他的心思。
“冯郎君种出那些茶树,莫不是别有所图?”
何忘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卧槽!
刚刚还在得意没人能知道自己心思的冯土鳖大吃了一惊,这家伙难道知道了什么?
“何五郎,想说什么?”
冯永定了定心神,问向何忘。
“若是冯郎君种茶只为自家饮用,或只想供于大汉境内,就不会如此爽快地把茶苗送与李太公,故慎思这才觉得,冯郎君别有所图。”
这死胖子,头脑还挺灵活啊。
“茶汤多是大族才能饮用,且多是在南方,北方中原,倒是少见。冯郎君自己种这般多茶树,还送李太公茶苗,想来所需茶叶甚多,定不只是自用或用于大汉境内。”
何忘说到这里,再看看冯永的神色。
冯永脸色微微有些阴沉,这个何忘连续两次说出大汉境内这四字,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第0200章 冯郎君莫慌
“忘前些年,也曾跟着家族中人,去过那阴平等羌人聚集之地。那羌人的头人,曾用三头羊与我换过一斤茶叶……”
老子要捅死你这个死胖子!
冯永听到这里,心里当真是又惊又怒,妈的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竟然被眼前这个家伙一口道破。
想想这个事情未必没有可能。
蜀中饮茶历史悠久,阴平又是靠着蜀地,羌人能拿到茶叶,并不算奇怪的事。
茶叶能补充日常所需的维生素,又能解油腻,胡人虽然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他们喝茶觉得身体舒服,不喝茶身体就容易出问题,所以自然就会把这茶叶当宝贝。
喝得爽就行,哪管它为什么?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答应送李家茶苗?
这特么的,不是自己作死培养出一个竞争对手么?
而且是自己肯定竞争不过的对手。
掌握着知识解释权的世家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贬低商人?
难道是因为他们当真看不起铜臭?
恰恰相反,他们是为了能更好地收敛铜臭。
看起来很是高贵的世家,嘴里喊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叫世人鄙视那些商人,其实哪一个背地手脚是干净的?哪一个家里的进项是单单靠地里刨出来的?哪一个没有商号?没有被他们拿来当作白手套的商人?
只有商人的地位低贱下去了,才会更好地被他们控制。
所以,世家经商那是妥妥地历史悠久,你叫冯永如何去跟一个世家竞争?光是渠道就搞不过人家。
除非,有国家做靠山。
可是茶叶这玩意,冯永当真去找诸葛老妖合作,后面哪还有他的事?
毕竟缉茶司几千年历史摆在那呢!
“冯郎君莫慌!”
看到冯永瞄向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不对劲,何忘连忙说了一句。
“那个羌族部落,常年与我族里人交易,那族长喜学汉俗,故也学了汉人饮茶,只是羌人体内本就油腻,吃茶时从不放油,没曾想却是上了瘾,这才高价交换茶叶。”
“但那族里也就他喜吃茶,又因我与他相熟,这才找我换茶叶,他人却是不知此事。”
冯永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这个胖子能把这个事说开来,说明他没打算破坏冯永的计划。
“茶叶能解胡人体内油腻,冯郎君想必亦是知晓。若是以后想要卖茶叶给胡人,忘可从中帮忙一二。”
冯永一听这话,顿时觉得下边这个胖子似乎,有些稍微的可爱。
“忘不日将去沮县上任,据我所料,那里必将成为大汉与胡人交易之地所在,冯郎君以后若有所需,但请吩咐便是。”
好大的人情?
冯永放松了身体,缓缓地靠上椅背,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何郎君想要什么?”
虽然何忘能当上武兴督,至少是得了诸葛老妖的一部分信任,可这并不代表着冯永就会相信他会无私地帮助自己。
“冯郎君写千字文,教庄户孩童识字,又拿出八牛犁,献计屯垦汉中,君之所图,忘略知一二。”
不行!
老子一定要捅死这个死胖子,冯永猛地坐直了身体,心里这回当真是动了杀机。
这死胖子,当真是绝顶聪明,连自己心底想要做的事,都能猜出一些。
为什么冯土鳖一开始被诸葛老妖那般挖坑,都没舍得离开蜀汉?
不但没离开,反而是主动用行动表明了心迹,帮了诸葛老妖不少忙?
难道仅仅是因为心怀大汉?
当然啦,这仅仅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无论魏国还是东吴,世家当权,他去了任何一方,哪有出路?
也就蜀汉的诸葛老妖敢对世家下狠手,让他能认同一些。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百年之后,中原世家那帮混蛋,是要对五胡乱华负很大责任的——司马家要负领导责任。
看看衣冠南渡后,那帮世家都干了什么玩意?
涂脂抹粉,走两步路就气喘吁吁要人扶,还有磕药乱嗨,大街裸奔……
特么的就是不干正事!
若不是因为知识解释权作为底蕴,好歹出了些风流文采作为闪光点,只怕那段历史就是全程黑暗。
所以,要什么世家?
可是现在的冯永哪里敢对世家呲牙?
他偷偷摸摸搞了个千字文,完全就是一个试验的东西。
而纺织厂职工子弟学校,则是准备再进一步的尝试。
就是这样,他都没想着要触碰世家的底线,去搞知识解释权。
问题是现在连纺织厂都没搞起来,身为世家子的何忘就跑过来跟他说,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老子干你妹啊!
也不对,他妹是何家小娘子,那是李遗的,搞不得。
入你娘?
世家真要知道了冯土鳖的真正心思,是要撬他们的根基,继而再弄翻他们,怕不得直接跳脚扑上来弄死他?
就算他有诸葛老妖的庇护,那又如何?
世人都知道关羽失了荆州,是因为曹魏和东吴的联手。
但估计却没多少人想过,为什么关羽的大后方会如此轻易地丢失?
吕蒙白衣渡江,没法带攻城器械,没法带长兵器,甚至连铠甲都带不了多少,可是却敢送死般地过江,然后又如有神助般地拿下江陵——要说没接应,没内鬼?谁信?
那么问题来了,荆州之地,谁有这般大的能量?
想都不用想,当然是荆州大族。
为什么?
因为刘备进蜀后的做法已经让深深地伤害了世家大族的心,同时也让他们心生警惕:真要让刘备得了天下,谁知道他会不会对天下大族都是同样的做法?
关羽失荆州,那就是北方世家和东面世家为了避免自己以后重蹈蜀中大族的覆辙,联手对刘备势力进行绞杀的结果。
当然,这个说法可能有点严重,你也可以说成是对刘备势力的一次教训。
关羽威震华夏那般的英雄人物都扛不住,你叫冯土鳖哪有胆子去扛这泼天大事?
诸葛老妖北伐为什么难以成功?
蜀中大族的牵扯也起到了一部分的作用。
所以冯永搞风搞雨,装疯卖傻,其潜在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掩饰他想搞死世家的想法。
至于在世人眼里那些所谓的委屈,屈服之类的,在冯土鳖眼里,那就算是个屁!
老子掉块肉了?
一群眼里只有自己的目光浅短之辈!何足与之高论?
韩信还有跨下之辱呢!
“冯郎君莫慌。”
何小胖子再次说出这个话来,同时抹了抹脸,也不知是着急得热了,还是因为兴奋,只见他的小眼睛里闪着莫明的光芒。
“忘,愿与冯郎君其谋之。”
第0201章 说不清
“谋什么?怎么谋?”
虽然心里慌得一批,可是冯土鳖还没蠢到直接就承认的地步。
何五郎憨憨一笑,也不对冯土鳖的否口承认做什么评价。
只是冯土鳖看他这个笑容,再也不敢有轻视之心,因为这胖子不简单啊。
“初时八牛犁刚出来,锦城就闹得沸沸扬扬,家中多有田地的,无不想尽方法,欲得其物。”
何忘拿起碗又喝了一口热水,再抹抹额头。
这大冷天的,他竟然微微沁出了些许汗水。
“只是也不知是从何处传出来的消息,说此物只先供朝中大臣,暂不考虑民间之用。”
这个事情冯永当然知道,那时王平还因此得罪了不少同僚,最后冯永才让王训给他带了话,让他告假去帮自己找羌人,顺便避避风头。
只是不知这个小胖子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事情?
冯永心头寻思着,看了一眼何忘,正好撞上对方投过来的钦佩眼神。
“后来又听说要屯垦汉中,八牛犁正是因此而制,朝中有赏汉中之地者,可优先从少府赎买八牛犁。此二则消息一出,可是急坏了不少蜀中大户。”
“后来有忧国忧民者,再三上书陛下,说民间亦需这八牛犁,劝谏陛下不可忘了天下百姓,后陛下又垂询于丞相。”
“此言是正理,朝中还是有能人的,能顾及百姓。”
冯永赞同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和何忘一样的钦佩之情。
可是心里却是“呸”了一声,还忧国忧民?明明就是潜伏在朝廷中的敌对分子!
用得上八牛犁的人家,那叫百姓?
听到冯永的话,何忘嘴里呵呵一笑,脸上却是不露笑意,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
只听得他继续说下去:“丞相言因为担忧误了汉中屯垦,故这才先不卖予民间。后陛下心忧百姓,又令汉中冶有制八牛犁之权,专供汉中,而锦城所产八牛犁,则不得用于汉中,以免有重耗之忧。”
很好,这一招直接绝了世家从锦城拿着八牛犁跑去汉中抢地的想法。
官面上说得好听,是怕有重复生产的忧虑。
但实际上就是诸葛老妖提出的世家们可以买八牛犁的条件。
汉中容易开垦的地,一部分被分给了功臣,一部分被朝廷自己圈了准备屯田,剩下的,基本都是鸡零狗碎。
要么就是开出来的田地比较零散连不成块,要么就是比较难开垦的,要么就是粮食产量不高的,给黔首们糊家还可以,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世家哪会看得上?
所以究竟是要光明正大拿到八牛犁的权利,还是去要汉中看不上的荒地?
这个根本就是无须考虑的事情。
再说了,锦城去汉中就那么一条路,中间还有那么多城关,有了这个规定,你就算是想阳奉阴违,你又怎么拿过去?
难不成想学邓艾偷渡阴平?
“朝廷这才许了民间亦可从少府处赎买这八牛犁。一时间,有能用到八牛犁的人家,皆汹涌而至,彼时之盛况,实是罕见……”
说到这里,何忘又是再看向冯永,眼中依然带着钦佩,“八牛犁价格,即便是一提再提,亦挡不住众人抢购,一时间,竟是断了存货……”
好熟悉的场景,好熟悉的套路!
冯永听到这里,心里一片惊叹!
当年有两款手机,不正是采用的这个套路?
一个是卖了肾连夜排队抢,一个是网上饥饿营销……
“一副八牛犁,卖得许多钱?”
冯永一边感叹一边问道。
“初时是五缗一副,后又变成八缗,最后十缗,如此亦是存货不足。”
冯土鳖张大了嘴,口水差点流下来。
作为当事人,他自然对八牛犁的成本最清楚不过,一副也就是一缗上下。
人家翻倍的利润就可以叫暴利,诸葛老妖这何止是翻倍?这是最低百分之四百,最高百分之九百的利润!
这一波,朝廷只怕能过个肥年了。
“也不知此事是何人所谋,对人心之掌控,当真是妙到毫颠,令人佩服啊!”
何忘摇头晃脑,感叹地说了一句。
除了诸葛老妖还有谁?
冯永刚要认同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何忘刚才的眼神,当下一愣: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再看向底下的何忘,只见他正一脸了然于胸的模样,那神情仿佛就是在说,没错,我知道就是你干的。
然而这事和我没关系啊!我只是做出了八牛犁……
冯永想要解释,却发现他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掌控人心这玩意,它根本就是个虚无缥缈而又自由心证的东西,你如何能说得清?
而这个事情的主体八牛犁,却又是自己搞出来的,别人认为这个事情是他干的,还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何家也算是个大户人家,族中亦抢到了几副八牛犁。小弟家中,刚好分得了一副。”
何忘放低了声音,凑过脑袋说道,“据小弟所试,那八牛犁极是省人力。以往需百人所耕之地,如今只需十来人便足矣。便是需要留人收割,想来三十来人亦是足够。那剩下的七十人,从此却是无事可做了。”
“而朝廷,则在八牛犁出来时出过一纸诏令,乃是督令家中畜奴的人家,若有不合政令的畜奴,需让奴人重上户籍……”
卧槽!
如果不是何小胖子坐在下面,冯永几乎就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激动地要直接踢翻自己身前的案几。
听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在自己离开锦城后,诸葛老妖利用这八牛犁所做的一切。
八牛犁好吗?
当然好啦!
一副犁顶一百个农人,而且牛仅仅是吃草就够了,又不像那些两条腿的牲畜,还要吃饭浪费粮食。
所以有了八牛犁这等神器,还要什么耕种的下人?
冯永几乎完全可以想像得出蜀中大族心里的想法。
用冯土鳖学过的政治知识来说,就是生产工具的更新,劳动效率的提高,可以让更多的劳动力从土地中解放出来。
而诸葛老妖自然是不懂这个的,但是他懂得,世家大族把手里的隐匿人口放出来越多,对大汉就越有利。
第0202章 一波神操作
而八牛犁的出现,让诸葛老妖敏锐地抓住了机会。
在阿斗第一次观看八牛犁的作秀之后,朝廷就出了一个诏令,就是那个曾被冯永理解成《关于释放奴婢的规定》的诏令,这根本就是诸葛老妖设计的第一步。
怪不得这个在那个时候看起来不痛不痒的东西,冯土鳖总是感觉自己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后来看到没起什么波澜,还以为是自己被诸葛老妖坑得神经过敏,原来根子在这里呢!
后面八牛犁在锦城闹得路人皆知,还有那饥饿营销,根本就是为了让那些世家大族上钩,让他们主动买八牛犁回去。
然后呢?
八牛犁一用上,世家们肯定就会觉得这玩意好啊!
至于原本的那些奴婢还留着做什么?浪费粮食?当然是直接赶人啦!
原本是可以放到汉中的,可是汉中的地他们现在既看不上,又插上不手,所以这些奴婢就没什么卵用了,不赶人难道养着当祖宗?
赶人这种事情,肯定也不是世家的本意啦,毕竟他们那么高贵,那么仁慈,那是因为朝廷的旨意嘛,他们也没办法对不对?
诸葛老妖连梯子都给世家们搭好了,你说那些世家们怎么可能不就坡下驴?把责任推到朝廷身上?
当然啦,朝廷背了黑锅,好处自然也是要拿的。
户籍嘛,随时可以重新上滴!
田地?
怕什么?这年头还怕没田地?
都江堰知道伐?
朝廷正在整修呢,整修完了,那里因为水涝和干旱荒废的田地就重变良田了,正愁没人种呢,你们要不要去?
如果还想要多种一点,也不是不可以的嘛,朝廷正在开垦汉中呢,要不你们也去博一把?
八牛犁普通百姓是用不上的,但是全木头制作的曲辕犁完全可以用的嘛!
冯永呆呆地坐那里,神色呆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波神操作,我除了跟在后面喊666以外,还能做什么?
怪不得早先那个李家太公说要拜访自己,如今却是失了约,原来自己离开锦城的时间里,诸葛老妖搞了这么多动作。
李家六房这回,也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钱粮?
可以想像,等都江堰那边的地安排好了,诸葛老妖估计还会有一波移民——移民汉中。
不然朝廷屯田,功臣新分到的田地,难道全用战俘?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嘛!
反正自汉武帝开始,朝廷就有移民实疆的做法,如果诸葛老妖再有一波这个操作,冯永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蜀中大族所倚仗者,不外乎土地钱粮,再加上靠其田地所活之人,不在少数。若朝廷强硬对之,一旦依靠其田地活命的人没了出路,便会造成大乱。”
“如今八牛犁一出,便能让大族自己去其人口。汉中一俟屯垦完毕,朝廷便无粮食之忧。再加上这羊毛织成布匹,朝廷得利想来亦是不少。大族所倚,几无所剩……”
何胖子眼冒精光,灼灼如日,脸上竟是露出兴奋的神色,“唯一所缺者,便是这为天子牧民之才。冯郎君写千字文,教庄户孩童识字。我虽不知冯郎君下一步如何,但想来定不会是止于此……”
冯永再一次有了掀案的冲动。
如果说前面把这些事情放到自己身上,还可以领个深谋远虑的名号,但如果再加上读书识字,那就是自寻死路。
土地和知识,那是世家安身立命的根基。
土地有可能会被夺去,可是知识,却是可以长久垄断的东西。
所以蜀中大族对诸葛老妖对他们手中土地和人口动手的可能性,估计会有心理准备。
可是只要他们的知识传承还在,知识解释权还在,那他们就不会太过于惊慌。
高祖那么牛逼的人物,被陆贾喷一句: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天下?
最后不还是乖乖地“面有惭色”?
可是如果说有人连知识垄断都不愿意给他们,那么他们还不得拼了老命?
杨广这熊孩子就是个倒霉例子。
杨坚那么牛逼的人物,尽扫士族隐瞒户籍之积弊,又开创科举制度,打破世家的知识垄断,最后给杨广留下那么好的基础,最后不还是被玩崩了?
作为历史上皇帝排名前几位的杨坚,都只能是缩在自家老巢里慢慢搞,一点一点搞那些士族。
杨广这家伙非要想着一下子就把人家弄死,为此甚至不惜损耗民力。
这不是熊孩子蹲茅坑炸屎玩吗?
于是开皇之治的盛世,一下子就变成了天下大乱。
“这是……何人说与何冯郎听?”
冯永身子有些哆嗦,心头想着先把事情搞清楚了,然后再叫关姬进来,一刀剁了这个死胖子。
反正她老爹的死,也和世家脱离不了关系,大不了,哄着她跟自己浪迹天涯,做一对坚夫霪妇。
“自是慎思自己一人想出来的。”
说出此话时,何忘露出谦虚的表情,“与冯郎君这般深谋远虑比起来,当真是差得远了。何慎思,愿附骥尾,与冯郎君共谋之。”
“谋……谋之?”
冯永咽了咽口水,虽然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喊着,弄死他弄死他。
可是想起刚这家伙那兴奋不已的神色,又让他不由得强按下把这胖子剁了点天灯的心思,“何五郎可是何家嫡子,如何谋之?”
你是世家子啊喂!
你这是打算要自灭满门?!
后世那些整天喊着我不被这个世界理解的杀马特叛逆骚年们,都没有你这般有个性。
何胖子那胖乎乎地脸上,此时终于不再是憨笑,只见眼中露出一股疯狂地神色,本来有些喜感的胖脸,此时有了狰狞之色。
“好教冯郎君得知,我这个何姓,是假的,是随了母姓。我其实本该姓李。”
“李?哪个李?”这个话,让冯永当真是大吃一惊,“何郎君,不是何家三房的人么?”
何忘眼睛已经发了红,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咬牙切齿道:“自是李家的李,李家大房的李。”
冯永艰难地再次咽了一口口水,感觉自己有点害怕。这家伙,莫不是有精神分裂?亦或者是从小受到什么刺激,心理扭曲?
自己虽然也顶过一个精神病的名头,可毕竟那是假的,现在碰到真的了——只怕精神病不流行喊同行是兄弟吧?
要不……我还是现在就叫关姬进来?
反正这些事也是这家伙一个人琢磨出来的,直接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呵呵呵,”何忘竟是笑了出来,“我本是,不当出生在这个世间的孽种。”
果然是精神有问题!
第0203章 贵圈真乱
能在他人面前毫不避讳地说自己是孽种的,要么是精神有问题,要么是心理扭曲。
在冯永看来,这个何五郎是两者兼有之。
何五郎的故事,要从他出生的前三年说起。
那时何家三房有一个嫡女,知书达礼,温婉如玉,在当时的世家颇有名声,是众多世家子的爱慕对象——这话是何忘一脸深情说出来的。
后来是李家大房的嫡子得了美人心,率先与她定了亲事。
哪知那嫡子却是没福气享受美人恩的,还没等她过门,就病亡了。
按理说那个嫡女是可以另选人家再嫁的,可或许是她的名声过大,也可能是何家想让何家女的名气更响亮一些,于是竟是让她抱着牌位入嫁李家——以此来表明何家女的忠贞不二。
在这冯永看来其实也没什么,虽然世家女看起来风光,可是在很多时候却是家族里的货物,是被用来贩卖的。
不然那些世家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给她们包装?不就是为了能卖个好价钱?
这个何家嫡女想来也是个被包装的牺牲品。
所以事情到这一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是发生在那个嫡女入嫁李家大房三年后,突然传出消息说,她暴毙了。
注意,是暴毙,不是病亡。
在这个时候,暴毙并不是一个好词,因为它隐含着一层意思:不得好死。
那个嫡女的亲兄长是如今何家三房的家主,叫何申。但那个时候,他还只是族里众多嫡子中不算太显眼的一个。
听到亲阿妹的噩耗,他又是伤心又是愤怒,伤心的是阿妹之死,愤怒的是暴毙一说,作为亲阿兄,他便自告奋勇去李家处理后事。
到了李家,他收到的解释是不小心落水身亡。
虽然恼怒李家给小妹安上的暴毙一词,可他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事情坏就坏在就在他处理完后事准备要回去的最后一个晚上,当初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突然偷偷地找到他,更关键的是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那个从小跟着自家小妹长大的丫鬟告诉他,这个小孩是小姐的,而小姐,是自己跳水身亡,不是不小心落水,同时还给了他一封遗书。
小妹当初是抱着死人的牌位嫁入的李家,怎么会有小孩?
何申当时便觉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小妹,怎能有此等丑闻?
可是遗书上的字迹偏偏又是她那熟悉的笔迹,上面的内容是求他看在兄妹一场的情分上,好好帮她把孩子养大。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却是一字未提,只说是她是被逼的,实是再无法忍受此等羞辱,只好一死了之。
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
何申忍着滔天的怒火,悄悄地安排丫鬟出了门,然后转头就把李家闹了个天翻地覆,差点就把当时的李家大房家主摁在地上锤个半死。
但毕竟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他付的代价是差点被人打死。
因为他的冲动,何家嫡女没能在李家下葬。
李家也不知从哪找来的一个方士,说这嫡女暴毙身亡,乃是不祥之人,甚至把先前的未婚夫早夭之事也安到她头上,所以不让她在李家坟地里下葬。
从此,何家三房便是与李家大房结了怨。
而当时何家三房嫡女之所以抱牌位嫁入李家,何家大房也是施了压的,所以三房也因此对大房颇有微词。
但大房终究是宗主,三房就算是血缘不远,但也只算是旁宗,就是有怨言又能如何?
一个旁宗,连怼两家宗主,这就是挑衅,为了保持大房宗主的威严,两家大房对何家三房是联手打压,这些年来三房越是衰落了下去。
或许是受了小妹惨死的刺激吧,本来在众多嫡子中不显眼的何申,从李家回来后苦读经书,勤于治学,又放得下身子,经营族中事物,渐渐地竟是成了能力最出挑的一个。
从李家偷偷抱回来的孩子,当时还不满一岁,何申就把他当了自己的儿子,对外谎称是自家细君所出,取名何忘。
虽然叫何忘,可是真实的意思就是千万不要忘记这等羞辱之事。
何申的那个婆娘,也算得上是贤惠,心地也软,知道了这孩子的可怜身世,就把他当成亲生一般来养。
所以说这个何忘,小时候也是得了万般宠爱的。
本来吧,要是事情能一直这样下去,何忘自然也不会这般心理扭曲。
事情在他七岁时又发生了变化,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养的那个妇人死了。
这不是主要的,更主要的是那何申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是要主动迎娶李家大房的一个寡妇!
当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何家三房这些年又是受尽了何李两家大房的排挤。在他人看来,这是三房变相地服软了。
于是李家的寡妇就这么嫁过去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何忘的事,但李家大房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家大房的人当了何申家的主母,何忘哪还有好日子过?他就从万般宠爱突然变成了人憎狗厌。
可是何申对此却不闻不问,仿佛突然换了一个人一般性格大变。
何申本身才能就出挑,娶了李家大房的寡妇后,又得了外援,在三房上一任家主死了之后,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三房家主。
在他成为三房家主的第二年,那个一直活蹦乱跳,喜欢欺负何忘的继室,突然就死了!
传出来的消息和当年那个何家嫡女死的时候一模一样,暴毙身亡。
一直受人欺负的何忘又被何申想起来了,甚至受到的宠爱比以前还更甚。
“阿母受尽屈辱,自尽身亡,阿翁为了复仇,不惜含辱负重十数载,身为人子,不报此仇,何以有脸面存于世间?”
何忘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击案长呼道。
那是你阿舅,不是你阿翁,你阿翁是谁恐怕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呢。
冯永默默地吐槽。
同时心里又在感叹,妈的都说后世贵圈真乱,这世家大族也差不离多少。
那何家嫡女嫁过去三年,孩子就快一岁了,再加上怀胎十月,也就是说,她嫁过去的第一年就……
看着何忘在那里号哭,冯永叹了一口气,劝道,“慎思兄节哀……”
第0204章 正室和小三
最后,冯永和何忘在议事厅里究竟谈了什么,外人是无从得知。
就算是一直在外面等候消息的李遗,也只是看到何忘满面春风地出来后,竟是与冯永把臂言欢,就如同多年知交好友一般。
“何慎思的身世,文轩可曾知晓?”
目前着那胖乎乎的身影远去,冯永问了一句站在身旁的李遗。
“略知一二。”
李遗笑笑,似乎猜到了一些何忘与冯永所说的内容。
冯永惊讶道:“这等辛秘,何慎思也会四处乱说?”
“他巴不得闹得世间皆知呢。”李遗淡然一笑,说道,“只是这世家大族,皆是以大房为宗。其他旁枝,说话如何比得过宗主房大声?”
“再说了,这何家三房,这些年来又受何李两家大房挤压,其势已是衰落不少。这等陈年老帐,又无凭据,说出去谁信?平白得了个污蔑他人的名声,何慎思如何会这般愚蠢?”
“文轩不相信那何五郎之言?”
冯永更是惊讶了。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兄长莫要忘了,小弟亦算是李家的一份子。”
李遗满脸的不在乎,悠悠地说道,“这世家几百年风流,所图者,不过一个延续罢了。至于是哪一房延续,哪一房衰落,就看各自选择,反正左右都是同一个姓。”
“这何家……是在分开站队?”
冯永恍然大悟。
心想我还是太年轻了。
刘备入蜀后对世家大族的态度,本就是打压一部分拉拢一部分,后来丢了荆州,诸葛老妖掌权后,为了蜀汉政权的巩固,对于那些摇摆的大族,更是全面打压。
现在就可以预见到,在诸葛老妖掌权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蜀中世家要想像以前那般逍遥自在,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已经开始了再一次的分别下注。
就如李恢投靠了诸葛老妖,也仅仅代表着南中的那一支李姓投靠了蜀汉,但并不代表着整个蜀中李姓大族就会听话。
但李恢现在还不一样是诸葛老妖的铁杆心腹?
当然啦,因为何家小房与何家大房的矛盾,何家小房与李家大房的矛盾,这何家三房可能会特殊一些,但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一样的,分开下注,而且更加顺理成章。
就算是诸葛老妖亲手弄死了何家大房,那何家三房估计也只会在一旁递刀子。
这就是世家的生存之道,因为他们毫无节操,同时也是最有节操——下了注,就一条胡同走到黑,反正这一枝被灭了,总还会有别的一枝活下来。
不然人家掌权者凭什么要相信你?
就如同诸葛老妖这一家族在三个魏蜀吴里全部下注一般,诸葛老妖作为蜀汉的当权者,也没见会对另外两国有私心,反而是一心想要灭了他们。
“这三房对李家大房怨气如此之大,怕不是想要毁了这蜀中李姓大房?”
李遗目光灼灼,看着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的何忘,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冯永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李遗,心道你好歹也是李姓啊!怎么听上去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李遗感觉到了冯永的目光,嘿嘿一笑,“兄长莫要奇怪,当年我家大人亦只不过是建宁郡督邮,只能算得上是南中李家丢出来的一枚棋子。若不是大人命大,南中的瘴疫差点就要了大人的命。”
“也就是后来大人目光独到,舍了刘季玉,投了先帝,这才能博出这般大的事业。那李家大房若是倒了,说不得南中李家,就成了宗房……”
妈的,我都忘了这也是个心理阴暗的。
看来当年的李恢也是个有故事的,估计同样是不受重视的李家旁枝。不然怎么会呆在建宁郡那个鬼地方?
建宁郡就是后世的云南那一带,在这个时候,属于典型的不毛之地。
若是何家三房投靠了诸葛老妖,如果当真博对了,那么想尽办法搞死李家大房估计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么一来,与李家大房关系密切的何家大房也会受到波及,要是那个何申心再狠一些,把何家大房也弄下去,三房从此就可以成为宗房……
而且还是乖乖听话的宗房,甚至是一下子得两个,李家一个,何家一个。
卧槽!
冯永猛然醒悟过来,怪不得李恢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与何家定下亲事,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在里面。
冯土鳖能想到的事情,诸葛老妖怎么可能想不到?
何忘得武兴督这么一个重要的位置,应该就是何家三房投靠过来的一部分回报吧?
冯永越想越是感到心里发冷。
这诸葛老妖,当真是恐怖无比。
这不就是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哦,不,应该叫给点阳光就能搞个核聚变,把光和热撒满人间……
“算了,那不是我要操心的事,”冯永咕哝了一句,转过头对李遗说道,“烦劳文轩去叫一下二郎等人,后天吧,我欲出门一趟。”
“兄长要去何处?”
“往东南三百里左右吧。”
“此去东南三百里,不正是西乡侯的食邑所在?兄长要去那里做甚?”
李遗奇怪地问道。
“西乡侯食邑?”
冯永愕然,张飞的食邑怎么会跑那里去了?
不行,这事得问清楚。
“是啊,南郑东南三百里,便是南乡,当年先帝分成固县南境置南乡县,后张将军封西乡侯,采食于此地。”
李遗作为朝廷派来汉中的天使,功课看来做得很不错。
这特么的,汉中不是说荒芜之地吗?在冯永的想法里,除了南郑这么一个城镇外,应该没有其他城镇了,怎么又冒出这么一个南乡来?还好死不死地被刘备封给了张飞做食邑?
冯永牙疼般地抽气,这么说来,难道又要跟张家打交道?
想起张星写给自己的那封信,自己一直没给她回信就算了,连她让自己再做一些好玩的玩意都当作没看到的冯土鳖,这回心里当真觉得这老天肯定是一直看自己不顺眼。
“既如此,那就不用去叫人了。”冯永长叹一声,“我还得要做些准备。”
“兄长可要小弟帮忙?”
“不必了,我要做玩具,你又不懂。”
冯永闷闷地说了一声,心道还要给小萝莉写一封回信,这写与小女儿的信,如何能叫李遗和赵广帮忙?
可是,叫关姬帮忙的话,这岂不是成了叫正室帮自己写情书给小三?
还是得多多练字啊!
冯永土鳖再次长叹一声。
第0205章 男女平等?
“咦,三娘你如何在此?看你神色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冯永刚想要回到自己的屋子,要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哄好张家小娘子,却见关姬怀里抱着长刀,呆呆地站在屋子门口,也不知在想什么。
“外面这般冷,你站在此处,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冯永上前,关心地问了一句。
这年头,发烧感冒也是可以要人命的。
关姬看到冯永,脸上勉强一笑,“有劳兄长关心,方才心有所思,故没注意。”
“三娘这是有心事?”冯永把屋子打开,嘴里说道,“进来说吧。”
关姬这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有事情找他,所以这才一直等在这里。
“先坐下,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冯永把阿梅倒好热水的水碗往关姬面前推了推。
关姬颔首道:“谢过兄长。”
这才端起水碗喝了几口,看样子确实被冻着了。
“说说吧,有什么事?”
看着关姬喝完水,欲言又止的模样,冯永笑了笑,“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关姬看了一眼屋门的方向,只见阿梅倒好热水之后,就自动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小妹此来,只是想问兄长一事。兄长以前曾对小妹说过,孤阳不长,男子独大,终不是好事。小妹就想问问,女子难道,当真能有一日,比得上男子么?”
关姬脸现羞意,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很难以问出口的问题,甚至不敢看冯永一眼,只是垂着头,声音低低地问道。
“那是自然,我师门有一句话,叫巾帼不让须眉,说的就是,女子未必不如男。”
看着关姬很是难为情的模样,冯永心里叹了一口气,即使是在风气开放的汉代,女子地位远要比后世高,但仍然是要被男人压上一头的。
东汉班固、班超之妹,名叫班昭,是有名的才女,博学高才。其兄班固著《汉书》,还没写完就死了,班昭奉旨续写。
后面汉和帝又多次召班昭入宫,并让皇后和贵人们视为老师,号“大家”。
邓太后临朝后,她还曾参与政事。
连当时的儒家学者,著名经学家马融都曾拜在其门下读书。
就是这么一个牛逼的女子,却写出了一部《女戒》,规定了女子的行为准则和思想,影响中国后世一千多年。
也幸好这本书才出来一百多年,而且读书这种事又是世家大族才有资格,所以对世家女的影响大一些外,对世间的其他女子还没有多大束缚。
但看看关姬这番模样就可以明白,越是地位高的女子,受到这本书的影响就越大,所以她觉得问自己这种事情,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情。
而且冯永还记得,关姬觉得自己不会女红,是一件很是丢人的事情。
听了冯永的话,再看看他脸上没有取笑她的神情,关姬这才舒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知怎的,听到那何家嫡女的事情后,小妹心里就着了魔一般,一直在想着,如是那女子,当真如兄长所言那样,就不会受那般欺辱。”
一提到何家嫡女,关姬脸上露出一丝哀痛,继尔又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李家大房,也不知是何人作出此等禽兽之事,当真是该死!”
在与何五郎在议事厅里交谈的时候,冯永曾让关姬悄悄地藏在外面,以防有不测之事,所以她是唯一知道两人说话的内容。
“越是大的家族,里头的肮脏事越多。”冯永笑了笑,安慰道,“放心,那李家大房,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的。我估计着,这李家大房,很快就要要换了另外一家来做了。”
有了何家三房这把刀,再加上以李恢为代表的南中李家的投靠,李家大房十有八九已经被诸葛老妖列入死亡计划表,哪还可能会有活路?
“兄长如何如此肯定?”
关姬美目看向冯永,眼里闪着疑惑,虽然她也很想让李家大房这等藏污纳圬之地早些倒下,但那可是几百年风流而不倒的世家大族,再加上蜀中大族又是同气连枝,怎么可能说没了就没了?
“这就不是我与三娘所能关心的事,我等只要安心看着就成。”
冯永心道我当然肯定啦,只是诸葛老妖要如何操作此事,就自己这等政斗渣渣,目前暂时还想不出来。
关姬显然很不满意冯永的说辞,咬了咬下唇,瞥了他一眼,问道:“若是兄长猜错了呢?”
“我要是猜错了,我就亲自把他们扳倒,成不?”
关姬一听这话,再看看冯土鳖那漫不经心地表情,好像扳倒李家,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一般。
她心里也不知怎的,就生出一股欢喜之意,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当真是让人喜欢,只是又有些担心他会过于大意。
“兄长说得轻巧,小妹听了那何慎思之言,才晓得兄长往日看起来随手所做的事情,却都是大有深意的。兄长要对付那些大族,万不可掉以轻心才是。”
想想方才那何五郎之言,兄长所为,步步精巧,实是非常人所能及。若是不认识的人,只怕皆以为这是一个老谋深算之辈。
可是在自己时常跟在兄长身边等人眼中,反而是觉得这位兄长往日所为,看起来却是一直随了心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若不是听了那何五郎提醒,只怕自己还不知要多久才会想明白?
“那是丞相所为,和我可没多大关系。”
冯永摆摆手,这种把人计算到极致的事情,他可不敢揽自己身上。
“是吗?”
关姬眼波流转,看了一眼冯永,眼中竟是罕见地有了些许妩媚之意,对冯永所说的话,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那兄长是打算答应与那何家五郎联手了?”
“我与他联手,倒是可以各得所需,只是不知此人信是不信得过?”
何忘需要报仇,冯永呢,需要人,需要读书识字的人。
读书识字的人哪里最多?当然是世家那里最多啦。
虽然自己也可以培养出来,但要成为一定规模,那得多少年?
冯永又没打算当一辈子的乡村教师。
第0206章 阉奴
“兄长信不过此人?”关姬心里一惊,“那他方才所言之事,要是被那些大族知道了,兄长岂不是……”
“放心。那只是他的一己所想,又没证据。再说了,那八牛犁,家中多有田地的人难道不喜欢?恐怕他们还巴不得多要一些,不然锦城那边一开卖八牛犁,也不至于人人争先抢购。“
“至于我教人识字的事,那是教化之功,只要不碰圣人之语,谁人又能奈何我?”
教化这种事情,那是一直以来都被鼓励提倡的。因为被教化的人越多,掌握着知识解释权的士族优势就越明显。
不然,你叫那些只会数经论典的人去跟不遵教化的胡人讲道理试试?看他们会不会听你的?
胡人能听话,靠的难道不是刀子快而是嘴皮子溜?
所以就算是何忘跑去满世界地跟人家说,那个巧言令色的冯郎君对世家不安好心,只怕也没多少人会信,反而会把他的话当成笑话看。
对世家最不安好心的是诸葛村夫,那小小的一个冯癫子,能成什么事?
所以只要诸葛老妖还顶在前面一日,冯永就能蹦哒一天。
不过想法子测一测何忘,还是有必要的。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冯永写给皇后的信送到了汉中冶,但汉中冶的黄皓很快又拿着那封信,找到了冯永,并且明确地告诉他,这封信不能送到皇后手里。
“这是为何?”
冯永从来没想过,这个事情竟然会是在黄皓这里卡住了,他瞪大了眼,问向坐在对面的黄皓。
“哎呦我的冯郎君,你可是外臣啊,外臣岂能就这般随意地与深宫里的皇后娘娘通信?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不说冯郎君你,就是奴婢,那也是要被连累的。”
黄皓悠哉地坐在那里,听到冯永这一问,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冯土鳖这才醒悟过来,这话好像也有道理啊。
外臣私通内宫,那确是犯忌讳之事。
可是为何李遗当初没有提醒自己?
冯永的目光看向李遗,却见李遗眉头皱起,开口说道:“可是黄监丞,兄长汉中典农官,对汉中所有耕织之事,皆可问之。此事关系到妇人织布之事,算是在兄长的职责分内之事,想来是无妨的吧?”
说着,他对冯永示意了一下,这才转过头去继续对黄皓说道,“再说了,这羊毛织布之事,乃是以往从未有过之事,兄长也只是在摸索,个中细节,何须在意?而且我亦算是天使,此事自会在例行公文里向丞相说明,丞相想来自不会责怪。”
冯永沉默,心中有些明了,这诸葛老妖,原来一直在关心这个事情呢。
而且看来他对李遗有过交待,估计是放权自己折腾,只要不是太过于出格,应该不会怪罪下来。
后世的改革伟人都说过呢,摸着石头过河,不要怕犯错,就怕不敢做。
想到这里,自觉地披了一层虎皮的冯土鳖胆气顿时一壮。
反是黄皓,听到“丞相”二字时,神情就有些变化,再看看冯永,只见他正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仿佛李遗所说的,正是他要说的。
心里有些发突,当下脸上的笑意就真诚了许多:“若是真如李天使所言,丞相不会怪罪的话,那小的自然就没有这个担心。是奴婢多心了,对不住对不住。”
“无妨无妨,是我疏忽了。”
冯永反而对黄皓道歉道,“没有向黄监丞说明。反倒是让黄监丞白跑了这一趟。阿梅!”
“去,把库里的羊毛布拿出十匹,送给黄监丞,记着,那最好的三匹也一并拿出来。”
冯永对着进来听令的阿梅吩咐道。
“兄长……”
赵广一听就急了,直接就要说话。
冯永一使眼色,坐在他旁边的王训直接就一扯赵广袖子,“兄长,近日天冷,那氐人有人冻病了,尚未处理。此处小弟也插不上手,不如就让小弟与二郎前去看看如何?”
冯永点头,说道:“可。义文就与子实先去看看。”
王训当下拉着赵广,对着众人行了一礼,便告退出去。
“黄监丞有所不知,这羊毛所纺的线,大多都是粗的。但也有些许的羊毛是细软的,用那细软羊毛织出来的布,不但比那平常的羊毛布暖和许多,而且穿在身上也较舒服。”
“这种布我也就是凑齐了三匹。黄监丞见识多广,不如就帮我看看这布还有没有瑕疵之处,也好让我再改进。”
黄皓听得能拿十匹羊毛布,当下就已经乐得眉眼都眯了起来,谁人不知这羊毛布如今是极为难得的冬日保暖之物?除了裘衣,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了。
再听到还能有三匹最好的,只觉得这冯永当真是极能体会人意。
自己割了裤裆里的二两肉进宫伺候陛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个富贵?
可惜的是陛下如今权柄不大,连宫中之事都不能做主,再加上丞相又提倡节俭,宫里日子过得也不甚富余,他身为黄门,又哪来的油水?
好不容易听说少府名下的诸冶监搞出了个八牛犁,毕竟少府算得上是陛下私人之所,原本还有点想法,哪知还没等付诸行动,宫里就因为此事死了人,他也就熄了这份心思。
后来皇后与陛下商量新设个汉中冶,专供皇宫之需。这按理说是个好差事,可是那汉中荒废已久,去那里哪有在宫里过得舒服?所以宫中之人,大多怕点到自己去那苦地方。
可他却是多想了一层,寻思着宫里虽然比汉中过得舒服,但要是去了汉中,那就代表着陛下啊,那不得比宫里威风?
再说了,汉中好歹有十万亩皇庄呢,就是苦上两三年,等有了出产,难道还怕没有油水?
所以自己才自告奋勇过来当了这个汉中冶的监丞。
平日里就听说了,这个冯郎君是个豪爽之人,又是个能会赚钱的。
如今自己稍微拿捏了一下,就得到十匹布,当真是舒爽。
这以后,只要他还呆在汉中一日,自己还怕没有油水捞吗?
“见识多广不敢说,但奴婢在宫里,还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这布匹的好坏,待奴婢细细看过之后,定会给冯郎君一个交待。”
黄皓脸上的笑容更是热情。
“那就有劳黄监丞了。”
冯永脸上笑意不减,道谢道。
“应当的,应当的。既然李天使能担得下此事,那冯郎君的这封信,奴婢就是担了干系,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皇后手里。”
“兄长,这阉奴,当真是欺人太甚。”
冯永站在营寨门口,笑容满面地送走了黄皓,听到赵广满脸怒气地说出这个话,脸上忽然冷了下来,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远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第0207章 远小人
此时的宦官在世人眼中,大多没有什么好名声。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桓灵二帝时,长达几十年的党锢之祸,皆是由因宦官而起。
党锢之祸,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宦官为了把持朝政,不惜排除异己,拷打不满他们的士大夫,杀害朝中正直大臣,甚至让那些大臣以及与他们有关的所有人永远不得当官。
这一做法,让原本就已经开始腐败的东汉王朝局势更加迅速的恶化下去。
可以说,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宦官起到了一个极强的催化剂作用。
所以后来诸葛老妖在《出师表》中,就是拿了这个例子来劝戒阿斗,让他亲贤臣,远小人。
可惜的是,阿斗把诸葛老妖的话听反了,偏偏搞成了亲小人,远贤臣。
而在诸葛老妖和他的继承人掌权的时间里,也很注意对宦官的压制。
在董允掌控禁宫的时候,就经常对阿斗所宠信的黄皓进行训斥。
黄皓在那个时候,从来没有得到过太大的官职,在董允面前乖得跟个孙子似的。
更让人叹惜的是这个阿斗,和春秋时期的齐桓公实在是有些类似,都算得上是因臣子而成败的家伙。
齐桓公得了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称霸中原,后来辅佐他的管仲一死,齐国就迅速地衰落。
一代霸主齐桓公,落了个病死无人管,尸体生了蛆爬满了屋子都无人给他下葬的地步。
阿斗也差不离多少。
他得了诸葛老妖的扶持,不但让因为荆州之失和夷陵之败而差点覆灭的蜀汉政权迅速稳定了下来,而且还能平定南中,甚至能频频北伐。
前方打得魏国苦不堪言,后方却是国泰民安,就连东吴的使者来到蜀汉,看到诸葛老妖治理下的蜀地,都佩服不已。
待诸葛老妖和他点名的继承人全死了以后,阿斗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宠信的大臣陈衹虽然是个有才能的,但私心过重,为了巩固自身的权势,不惜与黄皓勾结,互为表里。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黄皓步步掌握大权,到了后面竟是再无人能制。
若不是阿斗好歹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不能滥杀大臣,只怕后期的蜀汉就要重蹈桓灵二帝的宦官之祸。
可惜的是诸葛老妖最后的继承人姜维,只学到了他的一半本事。带兵本事有,但政治上却是个小白。
九伐中原劳民伤财,完全不能与一边打仗,一边保证民生,甚至还能完全掌控朝政的诸葛老妖相比。
由于冯土鳖的非法穿越,历史开始发生了一点点的偏差,原本应该一直呆在宫中的黄皓,这个时候被放到了汉中。
这个时候的黄皓估计还没有遭到董允打压,所以性子并不像原来的历史那般会隐忍。
偏偏冯永前面立下了大功,却又被诸葛老妖流放了一般,把他放到汉中来,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这很明显就是不被大汉丞相所喜。
再加上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竟然连锦城卖八牛犁给大户人家的事都不知道,还问出此事是不是丞相之意的话,可想而知消息闭塞到什么程度?
丞相真要看重他,何至于此?
虽然他的身边还跟了一个赵广,但赵广以前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货,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那就算是上进。
要是跟着一个赵统,那就不一样了。
而赵广这种家族次子,在没有表现出才能之前,是没有多大话语权的。
至于李遗,在外人看来,可是领着天使身份来汉中巡察屯垦情况的,与冯永可不算是一路人。
黄皓久在宫中,对外界的消息,本就不算太灵通。诸葛老妖又是个心思深沉的,他对冯永所做的套路又岂是一般人所能看得懂的?
就算是到了汉中,又因为世人多是看不起宦官,所以黄皓手下基本没可用之人,又怎么可能打听得到多少内幕消息?
种种情况结合起来,冯土鳖在他眼里,就成了一个既没多大个根基,偏偏又会不少生财之道的肥羊,可不正是捞油水的好人选?
不然何以会主动找上内宫,送给皇后这么大个财路?这不就是失了丞相的心意,所以想着要攀附陛下皇后以图有个靠山的意思?
而内宫之事,这汉中还有谁比他更有优势的?
所以黄皓自以为想通了这一点,就迫不及待地试探了一下冯永。
试探的结果很成功,冯永就算是有李遗在旁边替他说话,亦是很识趣地送了他十匹布。
理由也很是光明正大。
黄监丞可是宫里出来的人呢,眼光自然要比常人高一些,这些布匹,自然是要拿些回去观摩观摩,看看有无瑕疵嘛。
黄皓却是没看到,在他走后,冯永看他的背影所露出来的阴冷之意。
被诸葛老妖坑了很正常,毕竟智商比不过人家,权势比不过人家,而且诸葛老妖也只是为了不让他眼中少年英雄白白浪费在乡野之中,所以这才想法子逼自己进丞相府做事,可以理解。
被魏延恶心了也情有可原,毕竟是自己无意中坑得人家莫名其妙丢了个太守之位,心中有火气,找自己发飙也是人之常情。
但黄皓算个什么玩意?
靠着阿斗就想吓得了他?
别说是现在黄皓还没到阿斗离不开的地步,就算是到了黄皓专权的时期,姜维上书要阿斗杀了黄皓,阿斗最后还不是让黄皓出来给姜维道歉?
谁叫你是宦官呢?
党锢之祸,还历历在目,所以阉奴,天生就背了一个坏名声。
冯永要是当真就此退让了,不说自己身边的几个兄弟会对他失望,就是那个巧言令色的小人之名,从此也要被扣得死死的。
如今的巧言令色之名,虽是有人戏言,但心里明白的人都知道,有时这个称呼,未必就没有称赞之意,毕竟可是为了大汉的稳定而献计呢。
但如是对黄皓退让了,那就妥妥地会被看成是想要通过宦官这条路,阿谀幸进主上,小人之名,从此就定下来了。
“行了,又没欺负到你头上,你气个什么?”
冯永压住心头的怒火,看了一眼赵广,淡淡地说了一句。
“如何没欺负?”赵广差点就跳了起来,“欺负兄长,和欺负小弟我有甚么区别?子实你说,是也不是?”
第0208章 强项令
王训虽然没有说话,不过看向冯永眼里却是表明了同一个意思。
毕竟都是十几岁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终是容易热血上头,冯永看着几人义愤填膺的神色,心里有些暖意,拍了拍赵广的肩膀,“放心,我自有计较。”
再看看一脸平淡的李遗,问了一句:“文轩觉得,此事当如何?”
李遗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低声道:“兄长,小弟觉得,此人不能留在汉中。不然人心总是欲壑难填,他今日得了好处,说不得就想着下一次。这般一次又一次,何时才得安宁?迟早要坏了兄长大事。”
兄长所做之事,大的来说,是为国分忧,小的来说,是为兄弟几人赚些零花钱。
这黄皓横插一手,这不明摆着要从兄弟几人口袋里掏钱?这如何能忍得?
冯永微微一笑,“若是把他逼回了锦城,他定会心有不满,终究还是个隐患。今日我就教你们一句话,叫做斩草除根,不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留下祸害,终是不妥。”
听了冯永的话,不单是李遗赵广王训,就连站在最外围的关姬神色都变了。
这个兄长,明明嘴里念的,是难得的佳句,可是在这种时候听来,偏偏却又让人不由地心生寒意。
“文轩,你帮我传个话给何五郎,如果那黄皓当真去了沮县收羊毛,想个法子抓到他的把柄,然后把这个事情闹大一点,闹得最好让丞相亲自过问。”
李遗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冯永,脸上也不知是当作何表情,点头道:“小弟省得。”
顿了一顿,终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兄长,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何书上所记?当真是妙句。听着平白如话,仔细一想却又大有深意。”
“咳咳,是偶尔翻师门藏书看到的,我也觉得挺不错,所以这才记下,只是忘了那书叫何名。”
帅不过三秒的冯土鳖,好不容易才积累起来的阴冷之气一下子尽是散去,干咳了一声,说道。
王训面有担忧地说道:“兄长,如此一来,这黄皓只怕要难逃一死。只是若有人知道了此事的起头,是因为兄长怂恿那黄皓去沮县收羊毛,只怕要连累兄长。”
十匹布当然不能让黄皓笑得跟吃了喜鹊屎一样开心,所以冯永还给他提供了一条财路。
那就是自己这里缺少羊毛,若是黄监丞有法子拿到羊毛,他可以高价收购。
就是这个话,让黄皓眼睛大亮。
那汉中府的诸葛参军不正是去沮县收了许多羊毛?
当他知道眼前这个冯郎君是个瓜皮,一斤羊毛竟是出五钱收购,或者纺出来的布可以对半分的时候,身心当下都躁热起来,恨不得当场就跑去沮县收羊毛。
汉中冶因为要供皇室所需,本就有交易之权,这条财路,可不正是为自己量身定做?
至于这与胡人交易羊毛之事,事关诸葛丞相北伐大计,他一个久在深宫的阉人又如何能知晓?
甚至如今诸葛老妖要北伐的事,都没多少人能知道。
就算是知道的,也不敢乱说。
所以黄皓自然不知道这是冯永给他挖的一个坑。
“有什么连累?”冯永笑笑,“此事我便是要让丞相知晓。”
说着,看了一眼李遗,说道,“文轩不必为难,若那何五郎当真按我的话去做了,你便把此事在公文里如实向丞相禀报便是。”
李遗心头一热,咬了咬牙,说道:“兄长把小弟看成什么人?一个阉奴而已,本就是低贱之人,何足惜哉?”
“再说了,这个阉奴,不但对兄长如此无礼,连丞相看重之事都敢从中阻挠,正是死有余辜。兄长,要不要小弟让那何五郎直接……”
说着,李遗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几个少年人,皆是十几不到二十的年纪,围到一起谈论杀人之事,脸上却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全无半点内疚。
还是那句话,当年的党锢之祸,委实太过于惨烈,让人心有余悸。只要宦官稍有些许逾越的行为,就很容易拨动人们那敏感的神经。
物极必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宦官的地位一下子就落到了最低谷,恨不得再踩上两脚才罢休。
毕竟无论是李遗,还是赵广,甚至是关姬,家里都算得上是重臣,若是让宦官卷土重来,第一批倒霉的,肯定就是他们家。
所以他们对宦官有一种天然的抵制之心。
再加上兄长那句斩草除根的话,委实是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去了。
若是黄皓不死,要真被逼回了锦城,重新回到宫里,谁知道会不会什么时候就成了隐患?他们现在可是和冯永绑在一起呢。
而冯永想的则是,反正这个黄皓以后也是罪该万死,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免得以后祸害朝纲后再死,让他早死早投胎,来生做个好人,自己就当做个善事了。
唯一所担心的便是,这黄皓是陛下派来汉中的,若是被人知道他是被人设计害死的,自己几人会不会安上个藐视皇权之罪?
毕竟黄皓可算得上是陛下派过来的人,在外头,是陛下的脸面呢!
不然他怎么有这般大的胆量,来拿捏兄长?
“所以这个事情我们不能插手,只能叫何五郎去做。”
这个计划,最可能出纰漏的两个地方,一个是汉中冶监令霍弋,会不会知道点什么而提醒黄皓?
一个是何忘,会不会把这事捅给黄皓?
以黄皓这种私心小人,如今已经被利益熏红了眼,十有八九不会把这个事情跟霍弋说,功劳嘛,当然是一个人拿比较好,发财,两个人分自然没有一个人独吞拿的多。
至于何忘,如果他当真敢把这事捅出去,那他的官场生涯也差不多完了,拿什么去报仇?
黄皓是宦官,他去包庇一个阉奴,而且还是破坏国家大事的阉奴,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相信以他的智商,做不出这等脑残之事。
相反,如果他把这个事情办得漂亮了,相信会在他的官场生涯上增添了亮丽的一笔。
谁叫阿斗现在是个天线宝宝呢?
他派到汉中的人出了问题,何忘作为一个百里侯,要是敢直接拿下,不但没人会怪罪他,反而会伸出大拇指说这个小伙子当真有骨气。
如果再稍微运作一下,说不得还会得一个不畏皇权的“强项令”美名。
如此一来,冯永不但能去了一个隐患,还能送了何五郎一个人情。
第0209章 赵管家送东西
当年光武帝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的奴仆杀了人,庇护在公主府中。
洛阳县长董宣等公主带着这个奴仆出行时,当街拦住公主车架,用刀划地,大声列举公主的过错,呵斥那个奴仆下车,当着公主的面杀了他。
公主拿这个县长没办法,只好跑去向弟弟光武帝哭述。刘秀也没办法,只好令董宣向公主赔罪,不从。
然后刘秀又叫小黄门按他的头,让他低下头去,没想到他竟然双手强撑地面,死不叩头。
刘秀最后没办法,只得放了他,同时还赏了三十万钱,称他为“强项令。”
董宣好歹还要被逼着向公主赔罪,何忘要是真搞下了黄皓,只怕阿斗还得向诸葛老妖赔罪……
没办法,阿斗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是太憋屈。
谁叫你是大BOSS呢?
拿你刷经验,升级快。
何忘有这个胆吗?
答案是肯定的。
连自灭满门的事他都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更何况这家伙是一个又疯狂又聪明的人物。
这种人物最是可怕。
看着几人都有些担忧,冯永倒也没有卖关子,当下便把其中曲折掰开揉碎了跟他们讲。
几人一听,当场便全都醒悟过来。
唯有赵广听完,却是有些失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李遗担心地问道:“兄长,但此事若当真被丞相知道了,那丞相岂不是对兄长又要有看法?”
又要有看法?
又个屁!
他什么时候对我没看法?
冯永心里腹谤。
嘴里却是浑不在意地说道,“我便是要让丞相要对我有看法,了不起,把我这汉中典农校尉丞的官职削了去?”
几人听了都暗暗咋舌,他们可都是知道内情的。
这个兄长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丞相让他入府做事的提议,后来迫不得已,才入了诸冶监做八牛犁。
最后么,想到汉中采风,估且算是采风吧,这才答应当上了这个汉中典农校尉丞。
他们可都是对丞相心怀敬畏的,何尝想过有人能像兄长这般,每每忤逆了丞相之意,反而却是被丞相屡屡迁就?
想来这就是大概兄长是他们兄长的原因吧。
“我知道了!”
一直愣神的赵广突然一拍手,看到众人的眼光都看过来,当下脸色得意,凑过来低声对冯永说了一句:“兄长,方才的计算,用的便是三十六计中的借刀杀人,是了也不是?”
此话一出,连关姬都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同样学过三十六计的王训心里暗道一声惭愧,心想自己为何就没想到呢?
冯永面色有些古怪,看着赵广一脸雀跃,心想这家伙平日里看起来傻里傻气的,没想到一涉及兵法谋略,却是这般敏感。
自己要不要,把后世总结出来的军事理论也教教他算了?
“兄长在锦城所设的计谋,是不是也有瞒天过海,浑水摸鱼等计?”
在众人散去后,关姬默默地跟在冯永后面,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没办法,谁叫那一波操作实在是太过于惊艳,竟把蜀中大族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她不得不佩服万分。
冯永转过身,看向关姬,只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异样的光彩。
冯永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三娘,其实吧,我觉得,你平日里学些女红也是好的……”
关姬白了他一眼,嗔道:“兄长不愿说,那不说便是,又何必拿这些话来搪塞小妹?”
冯土鳖最是受不得关姬这般神态,往日里冰冷的她,一旦做出小女儿之态,就会形成极为强烈的反差,让人觉得要比其他女子多了几分吸引力。
“好好好,不搪塞。”冯永嘻嘻一笑,“外面这般冷,三娘不如跟我回屋里,让我细细说与三娘听?”
锦城里,赵管家走到西乡侯府门前,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只觉得在这等冷天,穿着羊毛衣当真是暖和。
“这位郎君,劳烦禀报张家小娘子一声,就说冯庄冯郎君托人从汉中给小娘子送东西来。”
西乡府可算得上是锦城几大府门之一,门房自然也是眼光高的,看着一个老头子步行过来,又没带仆从,身上穿的衣服更不是什么值钱物,当下正要摆一摆姿势,装一装逼。
哪知这老头一开口,就把冯郎君抬了出来。当下就把他吓得缩了回去,本来还挺首昂胸的模样一下子就变成了哈腰点头。
别人不知,他还不知?
这冯郎君可是小娘子天天嘴里念叨的人物,而且没老少往府里送东西。
“好教长者知道,小娘子此时不在府中。不知长者贵姓?是先进门房暖暖身子等小娘子回来,还是留下口信?”
不在府中?
赵管家听了,倒是有些意外。
如今这等天气,一般人除了在府上,基本都不会出门。没曾想这张小娘子还会出门,也不怕被冻着了。
正踌躇间,只听得身后一声带着惊喜的清脆叫声:“可是赵叔叔?”
赵管家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车上正掀开帘子,一个小娘子正露出半个身子,惊喜地向这边望来。
她的身后,有人给她披上了一件裘衣,隐隐约约有叮嘱声让她不要着凉了之类的话。
那小娘子回头笑着说了一声话,便把身上的裘衣裹紧,也不用人扶,当下一蹦便跳下了马车,向着赵管家快步走来。
“赵叔叔,可是冯郎君叫你来找我的?”
张星大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脆声问道。
“回小娘子,正是。”
赵管家躬身行礼道。
“那冯郎君终是给我回信了?”
张星看着赵管家手里拿出一封信,眼睛当下就弯成了月牙,“他还有东西要送与我么?”
手里接过信,眼睛却还一直盯着赵管家手里拿着的包裹。
“四娘莫要如此失礼,”黄月英跟着下了马车,拍了拍她的后背,叮嘱了一句。
张星背着黄月英吐了吐舌头,却又乖巧地提着裙裾行礼道:“敢问赵叔叔,那冯郎君,可还有其他物件交与妾身?”
“见过夫人。”
赵管家看到黄月英,连忙又行了一礼。
“赵管家不必如此客气,这般冷的天气,还要劳烦亲自送东西前来,当真是辛苦了。”
虽然黄月英去过冯庄几次,但从未透露过真正的身份,赵管家只知道眼前这位夫人是一位贵人,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
但想来能如此教训张小娘子的,想必定然是其长辈,身份肯定不低。
他却是没想到这位身份不低的贵人,竟然还能记得他的名字,当下就有些惶恐。
也顾不上回张星的话,再次弯腰回答道:“回夫人的话,昨日主君给庄上送回了一批物资,其中还有给张小娘子的信件和物品,小人可不敢怠慢。”
第0210章 小女孩
“哦,冯郎君又有消息从汉中那边传过来了?”
黄月英似乎很是有兴趣的样子。
“是的。是专门给张小娘子送了东西过来。”
赵管家说着,把手里的包裹递了过去。
黄月英伸手接过来,感觉并不重,可是却又比衣物要重上一些。
“辛苦赵管家了。这般天冷,赵管家若是在城里还有事要办,不妨说一声,我叫下人去帮办即可。”
“有劳夫人关心。此番前来城里,专是为小娘子送东西,并无他事。”
“那好吧。我这便差人送管家回庄上。”
黄月英没有让赵管家有拒绝的机会,直接便吩咐了下去。
回头看到张星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包裹,当下笑了笑,递了过去。
“谢过叔母。”
张星立刻接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眉眼里全是笑意。
黄月英摇摇头,笑道:“这般宝贝冯郎君送过来的东西,想必你上回写信给人家,定是提了要求。所以这回给你送过来了,是也不是?”
张星大眼睛骨碌地转了几下,笑嘻嘻道:“这是侄女与冯郎君之间的秘密,可不能乱说。”
“你一个小小人儿,能有什么秘密?”
黄月英有些好笑地说道。
张星嘟起嘴,不满地说了一声:“前些日子,叔母还说侄女长大了,这回又嫌人家小。”
说着,一甩小脑袋,蹦蹦跳跳地跑进府里,顺便留下了一串脆语:“侄女先回去看看冯郎君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跟在后面的黄月英脸上笑意缓缓散去,看着张星走路都按捺不住喜意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丝忧虑,若有所思。
张夏侯氏正在厢房中做女红,看到小女儿急匆匆地跑进来,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四娘为何如此匆忙?你叔母呢?”
张星“咚”地把包裹放在案几上,头也不回地回答:“叔母在后面呢。”
手里着急地就要解开包裹。
“你这是在做甚?哪来的包裹?”
张夏侯氏起身,正要上前看个究竟,却见小女儿手忙脚乱,怎么也解不开那包裹,正急得满头大汗。
身上披着的裘衣歪歪斜斜地滑了一半,张星却是全然不顾,全无一点淑女形象,张夏侯氏心下大是不满意,正要呵斥一声,却见案几上掉下一封书信。
“这是哪来的信?”
张夏侯氏捡起信来,正要看个明白,只听得门口有人说了一声:“这是冯郎君从汉中托人送给四娘的东西,这信,也是写给四娘的。”
“冯郎君?”
张夏侯氏大是惊讶,小女儿写信给冯郎君,她自然是知道的。
不但知道,而且还知道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毕竟她可是四娘的亲阿母呢,小女儿如今年纪虽小,但写信与其他男子,她肯定是要过目一下,以免她不懂事,上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在她看来,那信里大多是童言无忌的话,小儿之言,唯一一句让冯郎君注意身体的话,还是她交待写上去的。
换了他人,估计也就是拿那信当了小孩游戏之言看待。
没曾想这冯郎君竟是正儿八经地回了一封信,甚至送了东西过来。
这包裹里边,不会当真是孩童玩耍之物吧?
心里正想着,只听得女儿欢呼一声,她终是解开了包裹,只见伸手在里面摸了摸,竟是掏出一个物件来。
“还真是玩耍之物?”
张夏侯氏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来。
只见张星手里拿着的,正是一个用木头雕成的物件,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模样,但基本可以看出一个小人骑着马的轮廓。
“阿母你看,这个小人像不像我?”
张星献宝似地跑过来,举着手里的玩具,递到张夏侯氏面前。
张夏侯氏定眼一看,发现张星手里的物件,一个女将模样的小人儿骑着一匹马,一手举枪,一手控缰,正作出领军冲锋陷阵模样。
那女将眉眼间,细细看去,当真依稀有小女儿的模样,特别是那双大眼睛,很是神似。
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只是这冯郎君也不知怎么想的,怎么会刻出小女儿这身打扮的?
张星看起来极是喜欢这个东西,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到底下有一个弧度的板子,当下便把它放到案几上,只需轻轻一碰,那女将便一晃一晃地动起来。
张星乐不可支,咯咯直笑。
那边黄月英把张星送回来后,与张夏侯氏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那冯郎君看来,当真是宠爱这四娘。”
张夏侯氏送走了黄月英,看着小女儿还在那里乐此不彼地玩那个木头小人,便抖了抖手里的信,“四娘,冯郎君的信,你还要不要看了?”
“要!”
张星猛地醒悟过来,冯郎君,可不止给了自己这个玩物。
当下连忙奔跑过来,接过阿母手里的信,挑开封口,里面除了信纸外,竟然还有另外一封信。
“咦,好像这是写给阿母的。”
“写给我的?”
张夏侯氏这回是大出意料之外,心忖自己与冯郎君基本无甚交集,他如何会写信给自己?
她久历世事,心里自是沉得住气,当下先不着急拆开看,却是让张星念出冯永写给她自己的信。
小女儿写信给其他男子,她要过目,而其他男子写给小女儿的信,她自然也要知道内容。
而且让女儿念信,也是一种读书认字的方法。
冯永把张星当成小女孩看,自然不会写上不该写的东西,基本也就是一些汉中的见闻,还说给她送了个把玩的物件,算是应了她上回信里的要求。
只是在最后,还提到了送给她一套衣物,正是汉中特产的羊毛衣。
“去,去看看冯郎君送你的衣物究竟是什么模样。”
张夏侯氏听完,略略点头,心道这冯郎君还是知道分寸的。
张星又急忙跑过去翻包裹。
张夏侯氏这才把冯永写给自己的信拆开看了起来。
三国时候已经有了裤子,不过是开裆裤。
冯永送过来的冬衣,其实和后世的秋裤差不多,只是按现在的裤子改成了开裆的,还特意叮嘱张星穿的时候要注意在最里面穿上一层内衬。
第0211章 家有女儿初长成
张星翻出了冬衣,看看阿母正坐在那里看信,当下便抱着衣物,偷偷地跑到厢房屏风后面,准备试试冯郎君送过来的新衣服。
张夏侯氏没注意到小女儿的动作,她看完信后,露出深思的神色,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星穿好衣服后,跑出来炫耀了一句:“阿母,这羊毛衣,当真是暖和,可比披着裘衣舒服多了。”
张夏侯氏这才惊醒过来,看向女儿,见她的外衫已脱去,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衣服。
“这便是汉中新出来的羊毛衣么?”
张夏侯氏走上前,仔细地看了看,再摸了摸,只觉得这羊毛衣当真是厚实,“果真与送来的上一件大不一样,这可比那件好多了。”
虽然她没穿在自己身上,可是光凭手感,就觉得当真是冬日里的保暖佳物。
看到这羊毛衣,再想起刚才冯郎君信中所说的话,她沉吟一下,说道:“四娘,我记得你好久没见过你阿姊了吧?过两日,我带你去皇宫里看看你阿姊好不好?”
“好啊好啊!”张星拍手娇笑道,“阿母也去吗?”
“嗯,这回阿母跟你一起去。”
“那太好啦,阿姊肯定会很高兴的。”
张夏侯氏摸了摸小女儿的头,笑了笑,不说话。
“这个竖子!”
诸葛亮狠狠地把手里的书简砸到地上,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次,嘴里又骂了一句:“竖子,当真是竖子!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气死老夫了!”
“幼常,你说说,他究竟要如何,才能安安份份地不要再给我闹事?嗯?难道非要老夫把他收拾一顿,他才甘心?”
诸葛亮咬牙切齿道,想了一想,又极是不甘心地再骂上一句:“这个竖子,当真是气死我了!”
马谡笑了笑,上前把书简拿起来,重新放到案几上。
“丞相息怒,那冯明文再如何,也只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受了这般委屈,若是再不闹点事情出来,丞相只怕又要担心他是不是心志消沉了。”
这个冯明文,在丞相心中,当真是分量极重。
当初听说他想离开锦城去汉中,丞相还担心了好一阵他是不是心灰意冷了。
甚至在他离开锦城后,还时时派人暗中跟着。
后来听说羊毛之事,虽然丞相表面没有说太多,但作为他的弟子,又如何不知丞相心里的喜悦?
那时丞相一天里可是踢翻了好几次门槛呢!
“他闹出这般事,便算得上是品性有亏,如何能牧守一方?”
诸葛亮长叹一声,“每每想安排他职位,总是要折腾一番,我便是厌烦他这一点。这般才华,为何就不能踏实一些?”
“此事,又无多少人知晓,丞相何须担心?”
马谡自然知道丞相说的是什么事。
如今的沮县,因为收羊毛的关系,已经渐渐成了一个与胡人交易的场所。
现在逐渐入冬变冷,胡人大多已经散去,但那里本就是汉胡杂居之地,所以也有胡人半定居在附近。
虽然如今没法大量收羊毛,但总还是有些零星的胡人过来。
汉中冶监丞黄皓,前些时日私自去沮县与胡人交易,被武兴督何忘抓住,闹出了好大一番事情。
此事报到丞相这里,让丞相大是恼怒,报与宫里知晓的同时,直接就判了他一个死罪。
再后来接到李遗的公文,这才知道是这黄皓找了冯明文麻烦,被冯明文设计了一次。
死罪已经判了下去,而且那黄皓本是黄门,如今出了宫外,得了一点权势,便如此大胆,就算是罪不致死,也是要重罚的。
宦官乱权,乃是大忌。
而其所作所为又确是该死,所以自不会更改。
但那冯明文有恃无恐的模样,却也是同样是惹得丞相大怒。
“无多少人知晓,那也是有人知晓!”诸葛亮闷哼一声,“那何家三房刚刚投靠过来,若是看到我如此徇私,又如何能心服?”
“这竖子!当真是让人头疼。”
诸葛亮又是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此子所为,是恼怒宦官乱权,情有可原,但做法却太过阴损。那羊毛之事,他是立了大功的,本该奖赏,既然他不愿意要,那便罢了。”
“压一压也好。”马谡再次宽慰丞相道,“他年纪尚小,若是当真让他做了那南乡县令,只怕让人觉得太过。”
“汉中荒凉,那南乡县又是刚分出去的新县,本就没什么东西,且让他去那里胡闹一番,又碍什么事?”
诸葛亮却是不同意马谡的说法,“再说了,那廖公渊,未至三十,便当上长沙太守,不是更过吗?当时长沙可是重镇,太守更是重臣之位。”
“只是可惜,这竖子自己折腾,又把这职位弄丢了。”
诸葛亮咬牙道,“我当真是怀疑,那竖子是因为提前知道自己要成为县令,这才故意这般。”
“提前得知?他又如何提前得知?”
马谡有些惊讶道。
诸葛亮又是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如何提前得知?当然是因为自家细君写信说的。
当时他立了大功,偏偏又因此恼了魏文长,以致魏文长跑去他那里闹了一番,让他受了不小的委屈。
作为公正严明的丞相,虽然看不惯这家伙,但肯定也要赏他的嘛。
再加上自家细君又担心他年少,容易激起血气,这才在给他的回信里提前透露了一下准备奖赏他的事情,哪知……
唉,这家国大事,果真是不能与妇人说。
诸葛亮又是长叹一声。
张夏侯氏作为皇后的阿母,申请入宫看望女儿并不是什么难事,再说了,皇后如今怀孕,正是需要有经验的妇人陪伴,作为生过几个子女的张夏侯氏正是最好的人选。
“阿母快一些。”站在庭院里的张星提着裙裾,脆声喊着。
自冯郎君去了汉中后,她就没借口去冯庄了,去皇宫又重新成了她的首选玩耍之地。
“好啦好啦,”张夏侯氏终于从屋里出来,“你怎的又不披裘衣?冻着了怎么办?”
“不披啦,披上好闷热。阿母我跟你讲,这羊毛衣很暖和的。”
张星摇头晃脑,得意地说道。
这两日已经不知听她说过多少回了,但那时只是在房内,自是不用担心着凉。
这回可是要出门的,所以张夏侯氏并不放心,上前伸手探入里层,只觉得果是暖热,这才点点头,说道:“便是不穿,也要带上,待觉得冷的时候再穿上。”
当下便吩咐下人把张星的裘衣带上,这才领着她向府外走去。
走到府外等候的马车前,张星不需人扶,自己逞强正要爬上去,谁知突然觉得肚中有些不舒服,手脚不稳,一下子就跌到地上。
张夏侯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起她,问道:“四娘可曾伤着了?”
“阿母,女儿肚子有些难受。”
张星脸色苍白,捂着肚子说了一句。
“怎么会肚子突然难受?”张夏侯氏吓得魂飞魄散。
张星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四周,抱住张夏侯氏的脖子,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道:“阿母,女儿……女儿想更衣。”
张夏侯氏一愣。
第0212章 取名
有人说要更衣,一般来说,都是指上茅房。
当然,也有人用更衣来逃跑,比如说高祖皇帝在鸿门宴上,就是借口更衣,这才逃了出来,这就是所谓的屎遁,尿遁。
张星也以为自己是真的要更衣,但当她被扶回府中,看了一下换下来的衣物,这才发现上面沾了血迹。
当下心里害怕极了,吓得“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四娘怎么啦?”
张夏侯氏在外头听到哭声,连忙冲进来。
张星一头扑到阿母的怀里,带着哭腔说道:“阿母,我生病了,下面流血了,是不是快要死了?”
早有预感的张夏侯氏此时却是松了一口气,听到小女儿的话,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四娘莫哭,这不是生病了,是来天癸了。”
“天癸?”
张星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带着茫然。
“是啊,”张夏侯氏中蹲下去,帮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四娘要长大了,从此以后就是大人了。”
小女儿来天癸了,张夏侯氏心里高兴,却又带着一丝丝的伤感。
高兴的是她终于要长大了,伤感的是长大了就得嫁人,就要离开她了,也不知要便宜了哪一家的儿郎?
“好啦好啦,不要哭了。先把干净的衣服换上,然后再去里屋休息。”
张夏侯氏站起身来,爱怜地摸摸张星的头,说道。
“那阿母你呢?”
张星听话地点点头,手里却是紧抓着张夏侯氏的手不放。
小姑娘初次遇到人生长大的第一件大事,虽然听到阿母的解释,心里没了害怕,但总是带着莫明的紧张。
“乖,听话。阿母去叫下人熬点姜汤给你喝。记得这几日不得沾生寒之物,知道吗?宫里今天就不去了,你的身体不舒服,不适合出行。”
张星听到这话,才松开了手。
“可是,可是女儿想去宫里看阿姊……”
“过几日等你身体好了再去……”
说到这里,张夏侯氏怔了一怔,这才想起女儿已经长大了,皇宫只怕也不能像以往那般随意进出了吧?
虽说皇帝是她姊夫,但终究是男女有别。
张星却是没注意到张夏侯氏的神情,听了自家阿母的话,这才欢喜地转过去重新换衣服。
今日不能再进宫了,小女儿刚见了血,大女儿又怀孕,两人见面,总是不太吉利。
张夏侯氏这般想着,便转身出去了,她要把事情安排下去。
待张星换好衣服后,才要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拿起换下的羊毛裤,看到上面沾了好大一块血渍。
当下就嘟起了嘴,心疼地眼泪又差点流下来。
这可是冯郎君送给自己的新衣服呢,才穿了两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能不能洗干净?
看看阿母不在,她小心地把羊毛裤包好放在背后,然后轻轻地打开房门,探头探脑地两边看看,除了等候门外的婢女外,再无他人。
张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当场便吩咐婢女道:“去,打一盆热水到我房里来。”
然后这才抱着裤子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里。
婢女很快把热水端来了,张星挥挥小手,让她出去,这才关上房门,然后拿出裤子,把那染了血的地方浸到盆里,学着下人洗衣时的模样,努力地搓了搓。
这羊毛裤与那衣服可是一套,如今锦城里只有她有,而且又是冯郎君叫人专门给她做的。
冯郎君信上说了,这可是他亲自设计的,与别人的不一样呢!
所以张星心里才着急着把它洗干净,却是等不及让下人去洗。
偏偏她又听了阿母的话,知道自己这几日不得沾生寒之物,想来冷水也是不能碰的,便自作聪明地想用热水来洗。
哪知却是这血渍先用冷水洗还好,一旦碰了热水,却是再难洗下来了。
于是只见这裤子上的血渍虽然洗淡了些,可后面无论她怎么样揉搓,那一层淡淡的红色就是洗不去。
洗着洗着,张星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流了下来。
这时,只听得房门“笃笃”两声,张夏侯氏在外面问了一句:“四娘,开门。”
张星一惊,连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又慌慌张张地把水盆藏到角落,这才跑去开门。
虽然女儿的眼眶红红的,可是张夏侯氏知道她不久前刚刚哭过一次,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她可没想到开门前她又哭了一次。
“来,把这碗姜汤喝了。”
张夏侯氏把碗放到案几上,对张星说道。
“好辣!”
张星喝了几口,吐了吐舌头,苦着一张小脸,对张夏侯氏说道。
“辣也要喝完,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再说了,冬日里喝姜汤,身子会暖和起来。”
张夏侯氏看着张星把姜汤喝完,这才拉着她的手,又把女儿家应该知道的私事细细地跟她说了。
张星听了,只觉得脸上发烧,也不知是姜汤起了效果还是害羞。
“所以说啊,女儿家都是要有这一次的。四娘你要记着,长大了,就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了,闺秀就要有闺秀的模样,莫要被人笑话了去。”
张夏侯氏说完,拍了拍了张星的手,“还有,长大了,就要取个正名了,再不能叫小名了。四娘想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阿母想要给女儿取个什么样的名?”
张星扑到张夏侯氏怀里,听到这话,又抬起头,小脸红红地问道。
女儿家取了名,就算是待字闺中了,嫁了人,才能让夫家取字。
“按理说,你的名是由你阿翁取的,可是你阿翁不在了,那就由你兄长取。只是咱们是武将之家,比不得那些诗书世家。你大兄也不喜读书,想来也取不出什么好名。”
张夏侯氏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些许的遗憾。
“你二兄学识倒是不错,可以让他想上一个。”
“阿姊的名也是二兄取的么?”
张星好奇地问道。
“自然不是。是她自己取的。”张夏侯氏忍不住地一笑,“当年你阿姊嫌你阿翁取的名不好听,所以她自己闹着要自己取。”
“当时啊,她的窗外正好有一只彩蝶飞过,所以就取了个彩字。”
张夏侯氏神情有回忆之色,悠悠地说了这么一句,似乎想起了那个已经贵为皇后的大女儿的趣事。
第0213章 张星忆
大女儿素有主见,又是一个不输男子的脾性,自家那个死鬼阿郎极是疼爱她,听了她自己取的名,倒也没反对。
无论是先帝,还是自家阿郎,亦或者是那丢了荆州的关君侯,甚至是赵老将军,皆是草莽英雄人物,不拘小节惯了,对大女儿给自己取名的事反倒是觉得有趣。
“那阿母,我能自己也取一个吗?”
张星听了自家阿姊的事,心里甚是佩服,不由地也问了一句。
张夏侯氏正想着大女儿的事,听到小女儿这么说,心中惊讶,不由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她可是记得很清楚,当年先帝听了大女儿自己给自己取名的事,甚至还赞了一句,说她以后定是不凡。
如今小女儿也想要自己取……
那按先帝的说法,自己的两个女儿,岂不是都会不凡?
“你想取个什么名?”
张星在张夏侯氏怀里翻了一下身,用食指点了点嘴唇,目光不由地落到窗台旁边那个木头小人上,又看了一眼藏着水盆的角落,心中也不知怎的,心里莫名的惆怅起来。
“叫忆可以吗?回忆的忆,张星忆。”张星轻轻地说了一声。
“星忆?张星忆?”
张夏侯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听着倒是不错,只是为何要取个这名?”
“女儿也不知道,只是想到这个,就说出来了。”
张小娘子又翻了一个身,把头埋进张夏侯氏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若是真想要这个名,今晚等你大兄回来,问过他的想法,只要他同意,那便成。”
“嗯。”
“对了阿母,那沾了血的衣物,如何洗去?”
“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只须用冷水浸泡片刻再揉搓就行了。”
“不能用热水吗?”
“可不能用热水,用热水后就洗不掉了。”
“啊……”
张小娘子听了这话,猛地直起身子,目光落到某个角落,怔怔不语。
因为小女儿的突发情况,张夏侯氏没能按时进宫来,只好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皇后手里。
皇宫里,皇后挺着大肚子,半躺在躺椅上,拿着张夏侯氏的来信,正细细品读。
她的神色安祥而从容,表明此刻的平静心理。
越是到临产的时候,就越要保持心情的安宁,这是侍医和那些生过孩子的妇人经验之谈。
看完来信后,张皇后的脸上荡起一丝笑意,摸了摸肚子,喃喃道:“这冯郎君被丞相如此看重,果真是有过人之处。”
想了想,又微微皱起眉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正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当今的大汉天子阿斗走了进来,脸上竟是有着又羞又恼的神色。
只是一看到挺着大肚子的皇后,又很快地把这神色掩饰了下去。
“陛下这是有心事?”
哪知皇后却是先行一眼看穿了阿斗的掩饰,开口问道。
“无事。只是一些小事,不妨事的。”
阿斗走过来坐到皇后身边,眼中带着喜悦,侧下身子去,仔细倾听皇后的胎动。
随着皇后的身子日渐沉重,阿斗已经不再让她管理皇宫之事,只想让她安心养胎。
“陛下的神色,可不像是无事的样子。”
皇后拉过阿斗的手,轻轻地说道,“与妾身说说吧?这宫里的事,妾身好久也没管了,什么也不知道,陛下就与妾身说两句,就当是陪妾身聊天了。”
“宫里有丞相的人看着,能出什么事?”
阿斗勉强笑笑。
“宫里无事,那就是汉中出事了?”
皇后拿起放在身边的信,递给阿斗,说道,“刚才阿母来信了,我方才还总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呢,陛下这一说,我倒是想出来了。”
阿斗疑惑地拿起信。
看完后脸上终是露出一丝笑容,“这冯明文,倒是懂得体会上意。要是此事做成了,于皇后名声,大是有益。”
“妾身与陛下,还能分彼此吗?再说了,这是好事,也算是为咱们的孩子积了福分。”
“对对对,不分彼此,还可以给孩子积福。”
阿斗连连点头,笑容满面。
“此事,汉中那边,没报给陛下?”
皇后终于问出了关键的一句。
“别提了,那黄皓……”
阿斗刚提到黄皓二字,顿时又停下了。
皇后微微皱眉,“那黄皓,如何了?迁南中僚女去汉中做纺织之事,既可为皇室积累好名声,又可解女织工不足的问题,这是大好事。”
说着,皇后又稍微侧了一下身,以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
“按理说,此事从汉中冶那边报上来,自是要方便不少,为何那冯郎君宁愿要通过阿母,也不通过内府上报?而且看陛下神色,似乎之前并不知道此事?”
阿斗看着瞒不下去了,这才有些恼怒地说了一句:“那黄皓,前些时日私自去沮县收羊毛,还与那武兴督起了冲突。最后此事被报到丞相府,丞相把那黄皓判了个死罪。”
“什么?”皇后惊呼一声,上半身稍微坐直了些,“怎会如此?”
才说完这句话,皇后顿觉肚子有些不对劲,知道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了,又不得不躺下,努力地平息自己的心情,闭了一下眼睛,缓缓道:“汉中冶,有问题?那霍弋,来消息了吗?”
“尚未。”阿斗懊恼地说道,“估摸着还在路上呢。皇后你说,黄皓这般大事也不上报,自己却又私自去收羊毛,往日在宫里也算是机灵,但为何一到了汉中,就如此犯蠢?”
“陛下莫急,容妾身想想。”
皇后闭上了眼,轻轻地说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皇后这才问道:“汉中冶的人不知道,那羊毛事关重大,不能轻易插手吗?”
阿斗一愣,想了想,自皇后撒手不管后宫之事以来,宫中确实有些混乱,这个事情,自己好像确实没想过要通知汉中冶那边。
看到皇上这个神色,皇后已经知道了答案。
“如今天下只有那冯明文能用羊毛做出布匹,黄皓去收羊毛,最终还是绕不过冯明文,所以这个事情,冯明文肯定是知道的,但他为何不提醒黄皓?”
皇后像是在问阿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迁南中僚女至汉中之事,冯明文宁愿通过阿母绕了这么一个弯,也不通过黄皓。说明两人之间有了隔阂,至少对于冯明文来说,他是不相信黄皓的。”
皇后抽丝剥茧,很快就理清了头绪。
第0214章 死人
“皇后的意思是,黄皓与冯明文不和?”
阿斗终于听明白了。
皇后笑了笑,“谁知道呢?此事,终究是要等霍弋的消息传过来,才能知道情况。”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其实在她心里,已经在怀疑,黄皓的犯蠢,未必是没有原因的。
这冯明文和黄皓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这黄皓终是从宫里出去的,做出这等事情,却是让我丢尽了脸。”
丞相府上传来的消息,当真是让阿斗觉得自己颜面无光。
毕竟这汉中冶名义上还是自己提出来的,好不容易才做了一回主,没曾想放出去的人却是如此不争气。
你说这不是故意让自己在丞相面前抬不头来么?
阿斗如今也明白,只要这个相父还在一日,自己就别想着能真正掌控大权。
再说了,他本也是个偷懒安逸的性子,只要他能坐稳这个位子,谁帮他治理天下,倒是没多大要紧。
只是少年人,终是好面子,总是想着要做一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哪知这黄皓才去汉中多久?就做出这等事情,怎么不让他又羞又恼。
张星彩却是想得更多一些。
无论黄皓与冯明文之间,发生了什么,甚至黄皓的死,不管与冯明文有没有关系,她都只能继续拉拢那冯明文。
毕竟黄皓只是一个家奴,死了一个,宫里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
但才高如冯永者,放眼整个大汉,又有几人?
在她这一辈里,目前能看出以后有能力挑起大梁的,基本也就是关兴与自己的大兄。
但两人皆是勇武之辈,冲锋陷阵那是一把好手,可是论到谋略与治国,却是难堪大任。
当年先帝有二伯,有阿翁,有赵老将军,论带兵冲阵,天下又有几人能比得过他们?但是结果呢,不还是到处寄人篱下?
也就是三顾茅庐请出丞相之后,这才能有了自己的基业。
可见出谋划策,治国安邦之才,远要比勇武之将可贵得多。
高祖皇帝平定天下后,不也一样是把萧何排在功臣第一?
再说那冯明文,年纪正好与陛下相仿,而丞相,终是要老去的。
等陛下得掌大权,效仿先帝,再来一次君臣相得,未尝不是又得一段佳话。
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张星彩眼中露出精光,神色坚定。
“陛下,黄皓此举,是罪有应得,他死得倒是干脆,只是此人终是陛下派出去的,终究还是要陛下去收拾首尾,陛下不如,去向相父表个歉意吧。”
“什么?”阿斗差点就跳了起来,“这……这……”
“汉中冶可是管着陛下的十万亩田庄呢,还有,如今那羊毛织布已然是必成之事,所以那牧场,可不是小进项,若是因为黄皓之事,让丞相再派人去当了汉中冶监丞……”
张星彩话还没说完,阿斗的脸色登时就变了,义正辞严地说道:“那黄皓,最是当死!我身为万民之主,更是当作天下表率,此事之错,我亦有份,改日我就向相父表个歉意。”
那可是自己唯一的小金库啊,千万不能出问题了。
张星彩笑了,缓缓道:“那黄皓一死,汉中冶就少了个监丞,只是如今寒冬到来,不便另行派人。想那冯明文,本就是从诸冶监出去的,不如就叫他兼任如何?”
阿斗眼睛一亮,心想皇后果然是有想法的。
冯明文好哇,反正那牧场之事,正是他主持,叫他兼这汉中冶监丞一职,想来不会坏了宫中的进项。
“此事听皇后的,待我找了相父后,便提一下此事。想必我已然知错,再提此事,相父定不会拒绝。”
新建的砖窑由于赶工,质量没有好好把关,又塌了一个,在里面干活的十几个氐人就这样生生被活埋在里面。
“这是第二起了吧?”
冯永穿着厚厚的毛衣,裹着毛毯,远远地看着那倒下的废墟冒起的一股股黑烟,幽幽地说了一句。
“是的,这个月,已经死了五十多个胡人了。”
王训站在旁边,回答道。
冯永“啧”了一声,“那就算了,窑子就不要再建了。这个冬日,就用旧窑子烧吧,反正房子已经建好了。”
新窑子之所以会塌,其实也是为了烧出更多的砖瓦,匆忙间赶着建出来的,远没有原来的旧窑子结实。
看着兄长说完这话,转身就往刚盖好不久的砖瓦房走去,王训心里有些发寒:这个兄长,有时心肠当真是硬得跟石头一样。
而冯永却是没那么多想法,后世早些年,那些小黑煤矿,还有那些非法开挖铁矿金矿的,哪来的安全措施,哪一年不死人?早见惯了。
当年为了捣毁那些非法的挖矿点,有时需要保密行动,甚至还会请部队的人出动,冯永有幸跟着去过几次。
若不是亲眼所见,你永远想不到为了金钱,人类的道德下限会有多低。
也就是国家下足了力气整顿,才没有让小矿黑矿非法矿继续猖獗下去。
当然啦,相比于非洲光明正大用矿奴挖矿这种野蛮之事,我们肯定,绝对是没有的。
所以一开始搞这些窑子的时候,冯永就有了会死人的心理准备——又不是他故意要把那窑子搞塌的,只要是与土木工程有关的行业,哪有不死人的?
在用胡人的血建好的砖瓦房里,搭起了一个壁炉。
壁炉周围用的是石头筑起来的,里面的火烧得极旺,烟火通过设计好的通道,把整个房子都熏得热乎乎的。
早年冯永还跟着女老板胡混的时候,女老板名下有几套房,其中一套就是完全的欧式风格。
那套房子里面的设计,宛如中世纪欧洲城堡一般,就搭有一个大大的壁炉。
一到冬天,女老板最喜欢带着冯永去那里住,因为在那种环境下,烧着壁炉,总是有一种浪漫的感觉。
这女人嘛,一浪漫起来,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为了讨好女老板,冯永还特地研究了那壁炉设计情况——不然做起某些事情来,你总得知道哪块墙壁比较暖和不是?
不然你正情绪浓烈着呢,大冬天里碰到了一块冰冷的墙壁,万一突然冷静下来怎么办?
阿梅看到冯永进来,连忙过来帮他把毯子收好,待冯永坐好后,又拿过一碗温水,这才走到角落里继续识字。
没错,这就是一个学习室。
第0215章 沙盘
这个被当成是学习室的房子,学生除了阿梅外,还有赵广王训等人,就连关姬都静静地坐在另一边,用刀笔在竹简上刻着什么东西。
“兄长,你这壁炉,当真是好东西。即使是在这隆冬季节,这房子竟也能温暖如春,妙啊!”
赵广坐下后,凑近壁炉,伸出手烤了几下火,称赞道。
“少说这些没用的,前几日教与你的东西,听懂了么?”
冯永却是没心情听这个马屁,直接开口问道。
“懂了懂了!”
赵广一听,连忙靠过来,坐到冯永前面不远处,“兄长今日又要讲新课吗?”
“今日不讲,子实又要识字,又要听课,怕是有些吃力。今日就跟你们探讨一下伏波将军马援。你们若是有想法,皆可以说出来。”
自发现了赵广对军事特别有兴趣之后,冯永就把后世总结出来的军事理论挑了一些符合现在情况的,拿出来说与赵广和王训听。
论到行军打仗,冯永也就是开枪,最多加上拆枪擦枪,而到了这里,他甚至连骑马冲锋都做不到。
但好歹也是被部队送到某个基地受训过的人,基本的军事理论还是会一些的。
而且部队每一周,都会有政治军事授课,有时还会要求写听后感,甚至会在特定的时间对连队的骨干进行检测,所以有时还得去连队的读书室查资料。
再加上冯永又是个喜欢读书的,一到周末就泡在连队的读书室里。所以军事上的实际操作他可能不太懂,但打起嘴炮来,只要不是遇到专业人士,他倒是不怕的。
军事大局观,政治与军事的关系,军队在各个历史时期各自不同的组成结构,以及军队的发展变化,他懂得自然要比别人多一些。
挑挑拣拣,总是能挑出一些对赵广等人有用的知识出来。
每到这个时候,关姬总是会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冯土鳖在那里口沫横飞地东扯西扯,有时听到新鲜精彩之睡,总是会眼带欣赏之意会意一笑。
这是一个虽然性情刚烈,武艺极高,但却又带着这个时代女子特有的温顺性子的女子——这般女子,莫说是后世找不着,就是当今世间,只怕也没几个。
所以冯土鳖一看到关姬这般模样,就更觉得是受到了鼓舞,说得更起劲了。
“世人皆知伏波将军助光武皇帝重振汉室,平隗嚣,抚平羌乱,二定岭南,盛赞其功勋。但却是少有人知其还有一大功劳,那便是堆米为山。”
“兄长,伏波将军堆米为山,不正是平定隗嚣时所为吗?怎么说是少有人知呢?”
赵广奇怪地问道。
冯永笑笑,“我说的是堆米为山这件事,而不是说他平隗嚣这件事。堆米为山此举,乃是开创了另一种舆图的先河。”
所谓的堆米为山,指的就是刘秀亲征隗嚣,手下众将领认为前途情况不明,胜负难卜,不宜深入险阻,刘秀也犹豫不定,难下决心。
正在此时马援奉命赶来,极力劝说刘秀进军,并且命人取米来,摆成山谷沟壑等地形地物,然后指点山川形势,标示各路部队进退往来的道路。
这便是最开始的沙盘雏形。
这在战争史上是一个创举,具有重要的意义。
“阿梅,唤上两个人,去把我前日做好的沙盘抬来。”
再一次感谢当年的老教授逼着自己画了一个学期的汉中地图,冯永对汉中的地形还是非常熟悉的。
虽然可能现在与后世的山川河流地形会有变化,但想来大致模样还是相似的,冯永凭着记忆,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拿着沙子和泥巴,捏了以南郑为中心的周围大概模样。
反正又不是如同后世那般要精确到米级单位,这个简陋的沙盘,只怕连百米的精度都难以达到,但又不是要用做什么重要用途,就算是有错误的地方,意思一下也就行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也足以让赵广和王训把冯永惊为天人。
就连关姬都忍不住地凑过来,当她看到那沙盘上那起伏的山川和曲折的河流,情不自禁地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个地方,惊讶地问道:“这是……这便是营寨?”
“是啊,这便是我们所在之地。”
冯永可没忘记还是在授课,当下指了指沙盘,说道:“行军打仗,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若是有了这等事物,这地利,可尽在掌握之中。”
“兄长,兄长,这……这是如何做出来的?”
赵广从愣神中惊醒过来,一下子扑了过来,人就差点压到沙盘上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沙盘,口水已经流下来了。
“宝贝啊宝贝,这东西,拿个千金也不换!”
赵广哧溜了一下,把差点滴到沙盘上的口水吸了回去。
还千金?真要有人买,每个沙盘百金冯永也乐意卖——如果诸葛老妖不介意的话。
当然,如果冯永当真敢卖出去,只怕诸葛亮要把他大卸八块后,再分别吊到锦城的各个城门那里当众鞭尸。
洋洋得意地冯土鳖看着几人土鳖的模样,说道:“如何?我可曾说错了?这堆米成山之事,才是伏波将军在平隗嚣时的最大功绩,只是世人无知,哪晓得其中之妙?”
“兄长所学,果真是高深莫测!”
王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沙盘,惊叹道,“竟能从伏波将军事迹中推导出此物,若是行军打仗,有了这个东西,就算是做不到知己知彼,但少说也能算得上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吧?”
“哪有这般简单?”冯永摆手,“做此物,有一前提,就是必须知晓当地山川地形,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探马呢?若是多派探马,就算做不出兄长这般精细,就是能得个大概模样,只怕也是大有裨益。”
赵广反应极快,马上问了一句。
冯永赞赏地点头,“二郎确有悟性,所以说,这行军打仗,万不可轻易冒进。多探得敌方一分消息,便是多一分胜算。这天时地利,皆可为我所用,方能称为一军将领。”
冯永知道自己最多也就是一个嘴强王者,他也没奢望自己真能教出一个名将出来。
但是把理论上的东西教会他们,至少可以让赵广和王训以后亲自上了战场,能少走一些弯路。
如果说,能让他们懵懂地感受到什么叫大局观,以后经历多了,生出自己理解的概念,那就是最好不过。
而沙盘,则是目前让人感受整个战场,培养大局观最好的工具之一。
万一呢?
万一这几人当中,有人偏偏有了这个天赋,那自己好歹也有一份教学之恩不是?
反正冬日里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第0216章 自作聪明
为什么后世军事学院发展越是完善,部队的基层干部就越多是从军事学院出身,而从士兵里提拔干部的事情就越来越少?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在军事学院里,可以让人系统地学习军事理论,掌握军事专业知识。
然后再把他们下放到连队后,就可以理论和实际相结合,很快地培养出合格的专业军人。
在这个时代,军事理论都可以算到兵法里面,而兵法,则是被看作是重宝和不传之秘。
不要说普通人,就是那些带兵的将领,大多都是自己从尸山血海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哪有机会去学兵法?
就如诸葛老妖南征,为什么放着那么多的大将不用,而是自己亲自领兵前往?
难道就真是因为考虑到别的将领都不如自己吗?
恐怕未必。
平定南中之战,也就是用了两三万人,比起后面动则十万人的北伐,只能算是练兵的性质。
但为什么诸葛老妖一定要自己亲自前往?
因为他从未亲自领过兵,所以就算他读过兵书,同样也要实地积累经验,他这是在为以后领兵北伐做准备。
第一次的北伐,才算是诸葛老妖首次带领大兵团作战,但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确实是天生的妖孽。
面对曹魏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诸葛老妖这个战场菜鸟就表现出了极强的战争天赋——如果不是因为马谡这个黑点太大的话。
趁其不备,声东击西,把曹魏主力骗了,然后直接带着自己的主力猛扑凉州,眼看着第一次北伐的战略目的就要达到了,哪知就因为马谡的失败,让诸葛老妖功败垂成,当真是让人扼腕叹惜!
也正是因为这个黑点,让后世的许多人死死地抓住不放,一直往诸葛老妖的身上泼黑水。
曹操,刘备,孙权,被看作是三国三大巨头,他们哪一个没有看错人用错人犯错事的时候?
而为什么诸葛老妖就必须是完人,不能有错,一错就是天理不容?
就连魏延的子午谷之谋,都能被看作是诸葛老妖的黑点——特么的你们连人家第一次北伐的战略目的都不知道就开始喷,更不用说这个计谋压根就是后世想像出来的。
人家魏延只是说分兵,又没说是走子午谷打长安。
说走子午谷打长安的,是曹魏那边的人,人家连司马懿打了败仗都能吹成大胜仗,还有什么吹不出来的?
连敌人都知道的事情,诸葛老妖要真这么干了,不是去送死?
再说了,指望敌人一点也不抵抗,让你直接进入长安,然后凉州和关中还一定会望风而降,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有那么一丁点希望守得住长安,可能么?
在现实中,凉州三郡都降了,诸葛老妖都得忙着到处分兵去打其他州县,区区一个长安降了,你就能让凉州和关中全部投降?
进入关中又不是只有潼关一条路,刘邦是怎么进入关中的?要是曹魏走武关,直接切断长安与汉中的脆弱粮道,那蜀汉就直接灭亡了。
拿一国之运去赌一州之地,和邓艾偷渡阴平,拿一偏师去赌灭国之功,能相提并论?
这就是后世那些只会理论,却不懂实际,只会人云亦云的反面典型。
而赵广和王训,如果没有一只土鳖的乱入,则是极有可能没有理论,只能是从实际中一点一点积累经验。
所以说,理论联系实际,能成为兔子的三大作风之一,不是没有理由的。
就在冯永让自己的思绪随处飘荡,任由赵广和王训在那里对沙盘品头论足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股冷风裹着直呼白气的李遗冲进屋里。
“兄长,事情打听出来了。”
李遗刚反手把门关上,就开口说道。
“文轩回来了?快坐这边来暖和一下。阿梅,快倒碗热汤来。”
冯永被冷风冻得哆嗦了一下,一下子惊醒过来,连忙说了一句。
李遗坐到壁炉旁边烤了一下火,又喝了几口热水,这才继续说道,“兄长猜得果然不错,丞相本是有意给兄长加一个官职,只是黄皓之事传到锦城后,丞相大怒之下,又下令把兄长的赏赐收了回来。”
“丞相打算赏我什么?”
冯永缩到太师椅里,问了一句。
“让兄长兼任南乡县县令一职。”
冯永点点头,淡然一笑,刚说出两个字:“果然……”
然后蓦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哪里?”
“南乡县,兄长前些时日不正是想要去那里么?没想到兄长竟是连丞相要做什么都能猜得出来。咦,那东西是什么?”
李遗赞叹了一句冯土鳖的机智,突然就被不远处的沙盘吸引住了,却是没注意到冯永那呆滞的神色。
我靠!
我这回当真是要被黄月英坑死!
为什么她只是说了要调我任一县之长,却没有说是任南乡县县令呢?害得我还以为诸葛老妖这是又想着把我绑到他身边,让我回锦城当县令……
说话留一半,果然是要害死人啊!
要是我知道诸葛老妖是打算让我去南乡,我早就屁癫屁癫地滚过去了。
冯土鳖心里当真是懊悔万分,特么的,这回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是兄长做出来的?”
李遗从赵广嘴里得知这是冯永做出的又一个新鲜事物,不禁心头一动。
此物对行军打仗极有用处,大人又极是熟悉南中地形,要是照此法做出南中沙盘,待丞相南征时,岂不是又是一个大功劳?
想想过两年后,丞相南征,大人把南中地形的沙盘献上,丞相左手拿着沙盘,右手拿着干粮。既无不识地形之忧,又无粮草供应不足之虞,一路大杀特杀,无人能挡,介时论功行赏,大人岂不是要首功?
越想心头越是火热,李遗不禁地看向兄长那边,心头还想着不知兄长愿不愿意把这沙盘制法说出来,没想到却是看到冯土鳖脸上忽阴忽晴,也不知在想什么。
“兄长这是有心事?”
李遗凑过去,关心地问了一句。
“哦,无事。”
冯土鳖自然不能说是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把好大的一个好处给弄没了。
第0217章 张子房
“兄长无事便好。小弟观这沙盘,制作精巧,也不知兄长是如何做出来的?”
“哦,这是师门所学,一般人是学不会的。”
这要涉及到等高线,比例尺,甚至投影等知识,至于捏泥巴的手艺,倒是最不重要的。
“兄长之意,这世间,他人竟是做不出来?”
李遗顿时一脸的失望,心下叹惜,难不成是兄长不愿意外传此法?想来也是,这个看来是兄长师门兵法之重宝,如何肯轻易传出去?
“他人倒是可以做出来,只是做不出这般精细罢了。”
冯永倒是没多想,笑了笑,“若是想做出这般精细的,却是要学其他学问辅助才成。”
“就算是再简陋,也比只晓得向当地土人问路要好吧?再说了行军打仗,哪来这般讲究,能知晓山川河流,已然称得上是知地利。”
李遗本已失望,没曾想兄长却是说出另一番话来,当下大喜过望。
只见他满脸激动地继续说道,“若是能把山川河流放于眼前一尺之地,那就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啊兄长!当年的留侯想来亦不过如此!”
留侯,就是助高祖皇帝夺得天下的张子房。
这话过了哈!拍马屁也要适度嘛!
冯永看着脸上通红的李遗,饶是他这般厚脸皮,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文轩此言过矣,留侯何等人物,我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
“以兄长之才,便是此时不能,以后却是未必不能。”
李遗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继续说道,“兄长劝和东吴,计定南中,此乃安邦,屯垦汉中,以羊毛羁绊胡人为大汉所用,又能让朝廷得利,乃此治国。”
说着,李遗骈指为剑,指了指外头,“问天下,在兄长这般年龄时,有几人能做到这些?更不消说,这沙盘……”
只见李遗放低了声音,“这沙盘,无论是对平南中,还是收荆州,皆是大有裨益。毕竟这两地,对大汉来说,都是极为熟稔之地,故做起沙盘来,也是容易得紧。”
“好了,你不用说了。”冯永拍了拍李遗的肩膀,笑了笑,“这沙盘,我做出来,本就没想着要隐瞒,你若是想报上去,便报了便是,何须说出这般话来?”
虽然心里很舒爽,而且李遗这马屁拍得越狠,关姬的眼睛就越亮,最后看向冯永的目光,差点就柔出水来,让冯土鳖心头舒爽的同时又直痒痒,但他终究还是要脸皮的。
“那小弟便谢过兄长了。”
李遗心愿得偿,连忙拱手道谢。
“过了,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
“此非全是小弟道谢之意,而是代大人向兄长道谢。”李遗嘿嘿一笑,“毕竟大人在南中,得沙盘,如又得一利器矣!”
“莫忘了子实的大人也是在南中,到时让王将军也参与此事。”
“小弟省得,自不会忘了。”
冯永摆手止住那边王训想要道谢的动作,“对了文轩,除了丞相欲让我做县令一职之事,这汉中太守之位,丞相打算让谁来坐?打听到了吗?”
“哦,小弟差点忘了,是马参军。”
“马谡?”
冯永一愣。
“正是。”
这马谡看来当真不愧是诸葛老妖的弟子,深得诸葛老妖的信任。
我抢了他的平定南中之计,却又送了他一个汉中太守之位,一啄一饮,岂非天定?
不过这马谡,带兵打仗不行,但却算是个好参谋。
不然给诸葛老妖献计平定南中时,也不可能会大放异彩。
只是他如今当上这汉中太守之位,也算得上是牧守一方,等诸葛老妖北伐时,汉中就是后勤重地,也不知会不会再带上他?
到时就是让他管后勤,也比让他去守街亭要好吧?
想到这里,冯永沉吟一下,向赵广和王训招招手,“义文和子实过来。”
赵广等人一看冯永这架势,就知道兄长这是有事情,当下连忙放下沙盘,围了过来。
“马参军算得上是诸葛老……咳,丞相所重之人。一旦他来汉中当太守的消息传开,只怕所有人都会知道丞相对汉中的重视之意。介时汉中估计就会吸引不少有心人的注意,所以我们要早做准备。”
“却是不知兄长做何打算?”
众人精神皆是一震,听兄长之意,这是要搞事啊?
“这几日,我把沙盘制作之法教与你们。然后义文与子实,带着自家的部曲,前去阳安关找马将军。我估摸着过了最冷的时候,马将军就要动手了。”
所谓的动手,自然是找借口对周边的胡人僚人进行扫荡——不然汉中哪来的人手进行耕种?
来汉中开垦的权贵们已经憋了整整一个冬天,相信他们都深深地感觉到了人手的紧缺。
巴郡、汶山甚至阴平,不是僚人就是胡人,以前不管,那是因为觉得他们没价值,现在有价值了,只怕恨不得他们一年能生一窝,一窝就有七八个。
“兄长觉得,马将军最有可能会对哪里动手?”
冯永说的什么意思,几个人都懂,毕竟他们都不止讨论过一次这个事情了。
“阴平和武都。”
“为何?”
冯永冷笑一声,“当年斄乡侯马将军策动氐人反,氐人多响应,阴平氐王强端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杀了大汉的将军而投曹贼。此乃旧恨。”
“再说了,如今阴平武都虽名为曹贼之地,但实是羌氐胡人聚集之所,全是附曹贼而敌视大汉,此乃国仇。拿他们开刀,最是合适不过。”
“那来年丞相收羊毛之事……”
“那是丞相要操心的事情,想来马将军若当真要带兵出境,肯定会禀报丞相的,这种大事,非我等所能揣摩。”
羁绊胡人这种事情,当然是打一半拉一半,没有对比,哪来的伤害?
先把刺头给收拾了,然后再给他们甜枣,还怕胡人不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后世的美人希不就是这么干的?而且一干就是一百多年,屡试不爽!
再加上有诸葛乔前面收羊毛立下的信誉,那可是实打实的粮食,一手粮食,一手快刀,胡人愿意要哪个,根本就是不用想的事情。
出兵的借口,那就更不用发愁。
年年冬日受了曹贼的指使来骚扰,亦或者是当年汉中之争时,杀我大汉将军,甚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随便扒拉一个出来就行。
讨不臣嘛,教化嘛,开疆拓土嘛,反正史书上都是这么记的。
至于被讨的对象,后来怎么样了,谁去操心?王师讨不臣,平蛮夷,吃你三瓜两枣咋啦?牵你家几头牛羊又咋啦?还用给钱?
不臣的人,被弄去放放羊,耕耕地,以此赎罪,难道不是大汉心胸广阔的象征?
第0218章 变坏的小姐姐
不说是在中国历史上,就算是整个世界的人类历史上,能做到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秋犯的军队,也就是那么寥寥几支。
他们无一不是赫赫有名。
而能做到借百姓钱财和粮食都要打欠条的,并且过了几十年后还会承认并偿还的,据冯永所知,也就那么一支。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这种情况才是常态嘛!
偏偏后世被惯坏的一些人,觉得自己的子弟兵,保卫国家是正常,用生命抗洪救灾是应该,甚至自己买个站票,看到旁边坐着个当兵的,都逼着人家站起来给他让座……简直了!
非要站在道德高处去逼着人家给你做牛做马,你还能指望下一次天灾人祸到来的时候,别人还会尽心尽力去救你?
大宋倒是把兵卒当奴仆呢,结果呢?
二十万“精锐人马”被人家的残兵败将打个落花流水,后来连皇室的公主嫔妃太后都被掳去当了营妓,还被迫给野蛮人生孩子,不要太酸爽!
就是自称是文明世界的后世,自诩为人类灯塔的美人希,在海外那么多驻军基地,哪一年没有和当地的妇女发生一些强迫性的交流?
所以说,王师大老远地跑过来讨不臣,对蛮夷加以教化,牵几头牛羊犒劳一下自己,这不是很正常的基本操作吗?
至于犒劳的方式,是吃进肚子,还是剃光羊毛,亦或者是把牛羊赶回去自己养着,那是你能管得着的事情吗?
“可是兄长,我与子实,乃是汉中典农校尉丞的左右司马,管的可是汉中农事,这要是跟了我那阿舅去掳掠胡人,那就算是僭越了,要是被人拿捏上,可怎么办?”
赵广毕竟是一个官二代,官场上的事情,他总是要了解得多一些,有这个顾虑也是正常。
“笨!”冯永骂了一声,“我且问你,汉中典农校尉丞是谁?”
“自是兄长啊!”
“汉中典农校尉丞管的汉中农事,这羊毛之事,难道算不得农事头上?就算有人说它不是农事,但总是我这汉中典农校尉丞搞出来的吧?我说它就是农事,谁有意见?”
冯永不屑地说道,“所以我叫左右司马去看一下那胡人的牛羊情况,以备来年羊毛纺织之事,有什么问题?”
反正我现在就是羊毛纺织的权威,怎么搞,那是我说了算,不服气,有本事你也搞一个出来啊!
搞不出来,那还不是随便我说啥就是啥?
至于跑去看看胡人的羊毛出产情况,遇到那些不服大汉管教的蛮夷,想要对自己不怀好意,自然是要动手啦,不动手,难道站着让他们打死?
那为什么又要跟着马将军去呢?
我靠!
难道你不知道阴平武都是曹贼之地?那里的胡人,多有仇视大汉的,跟着大部队走,当然是为了安全啦。
所以说,你看啊,为了大汉,为了职责所在,这么年轻的小伙子,竟是不畏艰险,深入羌胡之地,这算不算得上是脚踏实地埋头苦干?
还有,在这期间,遇到依附曹贼的蛮夷若干,讨而灭之,这算不算得上是忠勇?
冯永可是知道的,自夏侯渊在汉中被黄忠搞死开始,三国的名将谋臣们,就一个接一个地陨落。
等到诸葛老妖开始北伐时,都在感伤旧年跟着先帝的屯长偏将们,大多都已不在人世。
所以,这是二代们开始活跃上历史舞台的最好时期。
赵广和王训他们,只要跟着马岱,立下了功劳,那么在他们这一辈中,除了关兴和张苞,只怕再没人能比得过。
踏实肯干,又忠勇无双,还立下了功劳,妈的这种年轻才俊,你都不好好重用,眼瞎了吗?
辰时之日,指的可不就是赵广和王训他们这样的?
冯土鳖这一番心思说出来,不但赵广和王训目瞪口呆,就连李遗都呐呐不能言。
兄长这番计算,莫说是他们这些十几岁的少年郎,就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人,只怕也没多少人能想出来吧?
李遗这般想着,看向赵广和王训的目光就不由地带了些嫉妒。
兄长对此二人,当真算得上是费尽心思,仁至义尽了。
可惜谁叫自己跟兄长的时间比不过他们呢?当下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而且好歹还给远在南中的大人定下了一个功劳呢。
坐在几人后面的关姬脸色倒是微微变了变。
她想起了前几日的那件事来。
当时何五郎在议事厅里与兄长密言,她有幸听了两人的对话,那何五郎可是说过兄长在锦城那边的算计的。
事后自己还跟兄长提起,没曾想他却是不承认,还一口咬定是丞相所为,说自己没这般本事。
自己还半信半疑,心里也觉得有这个可能,毕竟这人才多大年纪,若是这般老谋深算,岂非是妖孽一般?
如今看来,他肯定是对自己说了谎,不然看看现在的计算?
这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有几人能在这个时候竟为二郎十年之后的事做出了打算。
关姬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有些恼怒,自己都这般对他了,没想到他竟还对自己不说实话。
当下忍不住地伸出手,隐蔽地拧了一下冯永腰间的软肉。
冯永说完自己的打算,正要再对李遗说话,没想到腰间突然传来一阵蜂蛰似的疼痛,当下不禁“哎呦”一声痛叫,伸手摸向腰际,同时转过头去。
关姬的武艺,在座的几个男人哪有一个能比得上她的?反应何等迅速,怎么可能让冯土鳖捉住?
赵广几人正倾听着冯永的谋划呢,哪会注意到关姬的小动作,当下关心地问道:“兄长怎么啦?”
冯永张了张嘴正要问关姬,却见佳人美目晶莹,神态自然,正疑惑地看着自己,那神情好像也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冯土鳖看到关姬这神情,话到嘴边,就只能变成:“无事,好像有只虫子叮了一下。”
关姬听了,嘴角微不可见地轻轻一弯。
确定了,就是这个正在逐渐变坏的小姐姐。
当初的关姬何等正经,在外人面前,那就是一座会移动的冰山,谁能料到,这才跟了自己多久,就变成这个模样,当真是让人痛心疾首。
说好的冰山御姐女王范呢?
第0219章 帮我看好那个地方
冯土鳖心里也不知是悲是喜,他既喜欢关姬那清冷的模样,又喜欢她对自己亲近……
唉!个中滋味,当真是说也说不清啊。
“冬日里,也有虫子?待小弟看看。”
李遗看到冯永正要对自己开口,没曾想竟是被一只虫子打断了,恨不得当场就把那只可恶的虫子揪出来捏爆。
“算了,这房子温暖如春,想来有只虫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冯永嘴角抽抽,拒绝了李遗的好意,沉吟了一下,说道,“文轩此次来汉中,也算是立下了功劳,有没有过牧守一方的想法?”
李遗是个心思玲珑的,一听冯永问这个话,便想起了南乡县。
“兄长的意思,是想让小弟去当那个南乡县县令?”
冯永点点头,说道:“丞相本欲让我兼任这个县令,但我想着,要不了两年,丞相必然会南征。南中之地,我还是要去一趟的,所以不能被绑在汉中。”
“但那南乡县,却又是个地下有宝贝的地方,不放一个自己人在那里,我委实不放心。”
不然冯土鳖为什么还要去撩那个十来岁的张星忆,真当他是好这一口?
还不是为了给张府留个好印象?
南乡可是西乡侯的食邑呢,有些事情,要是张府愿意开口,就会好办不少。
冯永拿起案几上的碗,喝了一口,这冬日里烧火,暖和倒是暖和,但身体却是容易丢失水分,所以要经常喝水。
“如今汉中荒凉,想来也没多少人抢着要这个位置,文轩若是愿意当这县令,官声功绩什么的,倒是容易得手。”
“地下有宝贝?”
不单是李遗,便是赵广等人都被冯永这个说法吸引住了。
这年头,埋在地下的宝贝,要么是金银,要么是铁矿,但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坐上了这个县令位置,那就是躺着也能拿功绩的地方!
“兄长如何知道那里有宝贝的?是什么宝贝?”
李遗怦然心动了。
“是金还是银,亦或者是铁矿?”
赵广也迫不及待地问道,就如李遗刚才对他有嫉妒之意一般,如今反了过来,他心里也有些嫉妒李遗。
“都不是,是涅石。我从师门出来时,曾听师门中人说过,那南乡,地下有涅石,而且极易开采。”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南乡有煤矿的,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汉中有一个“金三角”,那里不但有丰富的铁矿,还有黄金矿,只是目前不宜开采罢了。
当年为了学会CAD,容易嘛我?
“涅石是何物?怎的我从未听说过?”
赵广疑惑地问道。
“兄长说的可是石炭?小弟曾听闻,地下有一种黑色石头,不但能烧,而且极是耐燃,听说天下未大乱时,大汉的将作监也曾用此物来冶铁。”
李遗却是不像赵广那般不学无术,“涅石之称,乃是《山海经》说法,但世人见其坚硬如石,又像木炭般能烧火,故多叫石炭。”
汉代就已经有了用煤炭冶铁的纪录,李遗知道煤炭,不算是稀奇。
“原来是石炭,这东西也就是耐燃一些,但实是难用,远不如柴火方便,算什么宝贝?”
赵广一听,顿时失望道。
冯永鄙夷地看了一眼赵广,“那牲畜粪便,我未用它们来耕作时,谁人知道此物能让田里多打粮食?”
“兄长之意,那石炭,还有其他妙用?”
王训插了一句。
在近代工业兴起时,最主要的两个重量标准是什么?
一个是煤,一个是铁。
如何用煤冶铁冯永肯定是不会的,据他那可怜的物理知识,他只知道,用煤冶铁是可以的,但需要经过一系列步骤,不然冶炼出来的铁杂质过多,铁的质量就会不过关。
然后他那个稍微丰富一些的历史知识告诉他,西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用煤来冶铁了。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容易开挖的煤矿,然后组织人把黑色宝贝挖出来。
用木炭冶铁,和用煤冶铁,产量能是在一个档次?
至于怎么冶铁,那不是将作监和少府的事情吗?
什么都要我做,像什么样子?难道不知道我才十六岁?
“据小弟所知,用石炭冶铁,倒是不错。只是因为这石炭本就不多,又常是掩埋地下,哪是这般容易寻得的?若是兄长能找得到这石炭掩埋之地……”
李遗毕竟是世家子,见识可比赵广这种半路的暴发户强多了,更不消说是王训这种蛮人半路转汉人的。
只见他沉思着说了一句,“说不得,还当真是一件功绩。”
冯永笑了笑,“这石炭冶铁,不是我等要操心的事。我要这石炭,是另有他用。”
“何用?”
“说了你也不懂,待我做出来时,你们自会知道。你们只要知道,这是个宝贝就成。”
冯永看了一眼赵广,懒得跟他解释。
“如何?文轩要不要考虑一下做这个南乡县县令?”
李遗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兄长的话,他自是相信的,说是容易得到官声和功绩,那肯定就不会是骗他。
毕竟兄长前面做了那般多的事情,如今兄长的招牌差不多就是是金子做成的,最是硬实不过。
只是他更在意的,是兄长所说的,要不了两年,丞相就要平南中,兄长说他肯定要去一趟南中,自己如何能不跟着?
但做了这个县令,那就只能呆在汉中,如何能轻易离开?
“小弟也不敢瞒兄长,要说这县令之位,兄长要是真让小弟做,那小弟肯定是没二话的,毕竟这是多少人求不到的好事呢。只是小弟才跟着兄长这么些时日,就学到了不少东西。”
李遗咬牙说道,“所以一直觉得自己才学不足,还想着多跟兄长一些时日,不知行是不行?兄长要真想让信任之人守住那地方,小弟倒是有一个人选。”
冯土鳖倒是没想到自己对李遗的影响有这么大,竟然宁愿放着躺着捞官声的好事都不要,也要想跟着他到处混。
不过冯永也只是想要一个信任的人帮他看着那个地方,倒也不是非李遗不可。
其实在他心里,赵广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赵二哈这货,唉,不提也罢。
王训倒是有这个能力,只是王平如今才升了官不久,只怕在诸葛老妖那里,王训是谁都不知道,哪是说让他当就能当的?
冯土鳖还没到那种不拿县令当干部的程度,好歹这官少说也是一个百里侯呢!
“哦,是何人?”
“族弟李球。”
第0220章 李球
“李球?”
冯永重复了一遍,微微皱起眉头,这是他第二次从李遗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在冯庄的柳树下,曾听李遗说过,那时他送人到汉中,所送的人,正是李球。
只是冯永总觉得,他应该还从别的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最大的可能,就是蜀汉后期,这个李球肯定是做过什么事情,所以他才有可能会有这个印象。
“我记得你曾对我提过,就是送他来汉中,这才与何家娘子车驾起了冲撞?”
“兄长果然好记性,正是。”
李遗笑着点头,“我那族弟字信厚,就比小弟我小一个月,他的阿母阿翁早亡,故大人就一直把他养在身边,与我胜似亲兄弟。”
“马参军年初巡视四方郡县时,曾听信厚之名,欲举荐其为孝廉,但信厚觉得自己年纪尚幼,欲择良师继续潜心求学,所以这才拒绝了马参军的好意。”
“能让马参军举荐的人,想来定是才能不凡?”
冯永听到这里,倒是有了几分兴趣,此人与李遗年纪同岁,看来年纪也不大,没想到竟然能让马谡另眼相看。
李遗赞同地点点头,“小弟说句不自谦的话,信厚之才,在同辈里,也是出挑的。其人尤喜兵法谋略,在这方面,小弟也是自愧不如。”
冯永这回是当真有些惊讶,李遗心性,也算得上是有几分傲气,没曾这李球竟能让他自惭不如,看来应该是有几分本事的。
“既是文轩所荐,想来肯定是值得相信之人。只是文轩也曾说过,你这位族弟,连马参军的举荐都拒绝了,又如何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当县令呢?”
如今李家与自己关系不错,就连那远在南中的李恢对迁南中僚女至汉中当织工一事,都曾对自己好心提点过。
这李球既然是李家人,又是李遗推荐过来的,算得上是自己人。
李遗听了冯永的话,当下就是一笑,“若是他人,我那族弟自然想继续求学。但若是兄长开了口,想来他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冯永愕然:“这又是为何?”
“兄长难道当真不知,如今大汉的少年郎,是何人为首耶?”
“是谁?”
“当然是以兄长为首。如今大汉的少年郎,若要说高才,举兄长第一,那自是有心高气傲之人不服。但若说是以我等这般年纪,为大汉立下的功劳,推兄长为首,却是无人能加以反驳。”
李遗一脸的与有荣焉,“故大汉未到弱冠的儿郎,莫不想与兄长交识。我那族弟,便常叹恨不能得兄长提点。”
“文轩莫要说笑,我何时成了大汉少年郎之首?”
老子这就成了大汉少年的好榜样了?
“兄长自轻矣!”
这时,就连旁边的赵广都开了口,“我那大人,以前对小弟,轻则喝骂,重则拳脚,皆是因小弟不成器之故。”
赵四对赵广的教育方式,冯永早就知道了。
还在冯庄时,就经常听他述苦,时不时还挽起袖子让冯永看他手上的清淤。
其实不仅仅是赵广,如今的家长教育子女,都差不多一个模样。
不听话的,打。
听话但不争气的,还是打。
棍棒底下出孝子,那是被奉为真理的。
“但自跟了兄长之后,虽还是时有打骂,但终究是少了。”
赵广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一脸的兴奋。
“特别是这些时日,大人还托人送了信,说小弟总算有些出息了,实是瞎眼都能碰到金子,要小弟一定要好好跟着兄长,莫要辜负了这等福气。你说稀奇不稀奇?”
你老爹骂你眼瞎你高兴个什么劲?
冯永无语。
王训也点头道,“大汉之内,换了他人坐我等这一辈的首位之座,小弟肯定是不服的,但若是兄长,小弟却是无二话。”
我说,你们几个,拍这个马屁,让我有点飘飘然啊!
冯永摆摆手,谦虚道,“这些话,在兄弟几个自己人之间说说就罢了,有他人在场,莫要乱说。免得落了人口实,说不把天下人看在眼里。”
说着,伸手止住了几人把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转而问李遗道,“不知我当如何,才能请文轩那位族弟,答应当这南乡县令?”